《[HP]暗流之下》 1. 第 1 章 艾丽莎是与母亲乔治亚娜在外祖家的查茨沃斯庄园避难时发生魔力暴动的,艾丽莎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重生到了英国,直到父亲帕特里特凭空出现在起居室,神色激动的一把抱住乔治亚娜:“黑魔王消失了,我们应该安全了。” 坐在地上玩玩具的艾丽莎瞳孔地震,What?!!这是哈利波特的世界!! 从她有意识开始乔治亚娜和帕特里特从未在艾丽莎面前展现过魔法,外祖一家人看起来也是普通人,庄园内的管家仆人都是人类并不是家养小精灵,艾丽莎从未想过自己穿到了魔法世界,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重生到了上世纪80年代英国小女孩身上,还想着等自己长大要去中国寻找前世的亲人们,要是这不是那个世界,自己还能再见到前世的亲人吗?艾丽莎顿时悲从中来感觉一股力量从身体里喷涌而出,然后就是眼前一黑、后背一阵闷痛……再睁眼就看见这帕特里特和乔治亚娜抬头震惊且担忧的面孔。 自己这是魔力暴动了?撞天花板上了…… 帕特里特抽出魔杖小心地把自己从天花板上飘了下来抱在怀里交给乔治亚娜,担忧的说道:“才一岁就发生魔力暴动,是不是有点过于早了?” 被乔治亚娜抱在怀里的艾丽莎四肢无力,头脑昏沉眼前发黑,连续干呕。 听到丈夫的话后,乔治亚娜一脸担忧的亲了亲艾丽莎的脸蛋,不停地轻拍安抚着艾丽莎:“必须带丽莎去圣芒戈看看……” 帕特里特犹豫一会儿:“不行,黑魔王重伤失踪的消息才传开,食死徒正到处寻找着他们的主子,威森加摩和魔法部明天将发布联合宣言抓捕食死徒,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些日子魔法界估计哪里都不会安全。” “那怎么办?丽莎现在这个样子很不对劲……” “我去找西弗勒斯!这个时候只能相信他了。”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消失在卧室。 再次出现就是几个小时后,帕特里特带再次出现在卧室。 “西弗勒斯呢?他没跟着过来?”乔治亚娜抱着虚弱得昏昏欲睡的艾丽莎焦急的问到。 “西弗勒斯状态不太好……伊万斯和波特牺牲了,莱斯特兰奇和卡罗家的到处寻找黑魔王,我到西弗勒斯家附近刚好看到贝拉特里克斯离开,他们遇上人无差别攻击,简直疯了!西弗勒斯来不了,但给了我缓和剂和稳定剂。”说着分别给艾丽莎服用了一部分,艾丽莎喝完顿时感觉全身像泡在温泉里一样暖洋洋的,陷入黑暗之前听到帕特里特忧心忡忡的说着:“你们还是得呆在这里,我得立刻回魔法部,照顾好自己……”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父亲再次出现的那个冬日,查茨沃斯庄园的湖面结了薄冰,阳光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碎金。 艾丽莎被帕特里特抱在怀里的时候,还在努力消化着“哈利·波特世界”这个惊天巨变。她抓住父亲手上那枚银质安布罗斯家族纹章戒指,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前世父母的脸。如果这不是那个世界,她还能找到他们吗?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脏上,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 帕特里特显然误解了女儿紧抓不放的动作,以为是分离太久后的依恋,笑着把她举高了些:“我的小糖果,想爹地了对不对?” 艾丽莎说不出话,喉咙堵得厉害,她只是一个刚满一岁的婴儿,连“妈妈”都叫不大清楚,更不可能开口问“这里是魔法世界吗”这种问题。 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把帕特里特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他手忙脚乱地把女儿抱回怀里拍哄着,“乔治亚娜!你快来看丽莎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乔治亚娜从书房疾步出来,身后跟着眼眶微红的外祖母玛丽。 乔治亚娜接过艾丽莎,指尖在她额前轻轻一点,暖洋洋的魔力拂过眉心,艾丽莎哭得更凶了——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这魔力让她确认了一切都是真的,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说“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在做梦”、“这可能只是普通世界的一点点异常”。 “可能是之前魔力暴动伤了精神,”乔治亚娜忧心忡忡地说,“我们要不要让她多睡一会儿?” “回家睡。”帕特里特吻了吻妻子的发顶,“安布罗斯庄园的魔法阵对孩子更有益。父亲已经把丽莎的房间准备好了,就在我们房间隔壁,那间朝南的,阳光最好的。” “父亲肯出庄园了?”乔治亚娜一愣,“他之前不是说……” “黑魔王失踪的消息一传开,父亲就把庄园禁制解了一半。”帕特里特压低声音,“但你知道的,他没说完全解除,安全起见。” 艾丽莎抽噎着渐渐安静下来,趴在母亲肩头偷偷观察:帕特里特面庞年轻,深棕色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这一个月在魔法部忙得昏天黑地。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墨绿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威森加摩徽章,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手腕露出的一截——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烧伤痕迹,形状模糊,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 乔治亚娜也注意到了,她抓住丈夫的手腕,指尖颤抖:“帕特里特,这是什么?” “清理残余黑魔法陷阱时不小心碰到的,”帕特里特若无其事地把袖口拉下来,“莱斯特兰奇在几个据点埋了不少好东西,我们处理了两周才勉强清干净。别提这个了,安德鲁呢?我得去和他道别,这些日子麻烦他们太多了。” 外祖父安德鲁从花园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泥土,手里捏着一把修剪玫瑰的剪刀。他是个高大的老人,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温和。作为卡文迪什家族的当代家主,他在麻瓜界的身份是德文郡公爵,名下土地遍布英格兰,财富足以买下整个对角巷。但此刻他只是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刮了下艾丽莎的脸蛋。 “小丽莎要回家啦?”他声音低沉含笑,“外公会想你的。每周都让猫头鹰送信来,好不好?外公给你买麻瓜世界最好吃的太妃糖。” 艾丽莎望着这位外公,忽然鼻子一酸。如果前世的亲人已经见不到了,至少今生的亲人们是真实地爱着她的。 她伸出一只小手,攥住了安德鲁的手指。 安德鲁愣住了,他一向以“沉稳威严”著称,哪怕在白金汉宫面见女王都面不改色,此刻却被一个婴儿攥住手指倏地红了眼眶。 “好孩子,”他咳嗽一声,掩饰地转过头去,“好孩子。” 当天傍晚,帕特里特抱着艾丽莎,乔治亚娜挽着丈夫的手臂,在查茨沃斯庄园停机坪的直升机前站定,他们将从查茨沃斯直飞格洛斯特郡。外祖母玛丽往艾丽莎怀里塞了一只手掌大的布偶兔,用缎带打了个蝴蝶结:“带着,路上乖乖的。” 安德鲁站在几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平静:“帕特里特,记住我说的话,如果魔法界乱起来了,随时带乔治亚娜和丽莎回来。卡文迪什的庄园不设任何魔法监测,连魔法部都查不到这里。” “我知道,父亲。”帕特里特郑重颔首,“多谢您这两年的庇护。” 帕特里特把艾丽莎护在胸前,和乔治亚娜一起踏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攀升到云层之上,窗外的英格兰田野逐渐缩成一块块整齐的拼图。艾丽莎不知何时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拂在帕特里特的颈侧。 “欢迎回家。”一个苍老而清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艾丽莎努力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老人站一座古老的庄园前,身侧还有跟着几个家养小精灵。 艾丽莎眨了眨眼睛,从帕特里特的肩窝里抬起头来。睡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老人身上有一种与安德鲁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威严,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袍,银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胡须修剪得极短,面容清癯,眉眼与帕特里特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沉淀出的锋利与沉郁。 弗雷德里克·安布罗斯,她的祖父。 艾丽莎对他并无太多印象——毕竟她记忆苏醒以来一直在查茨沃斯。但她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他的轮廓:伏地魔的同学、曾经的至交、食死徒的元老、最早退出的人。此刻老人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初见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深邃而复杂,仿佛在透过她看什么东西。 “父亲。”帕特里特走上前,声音里带着艾丽莎从未听过的恭敬。“丽莎的魔力暴动已经稳定了,西弗勒斯的缓和剂效果很好。只是她比普通孩子敏感,容易哭。” “我知道。”弗雷德里克走近两步,弯下腰,与艾丽莎平视。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大海。“丽莎,我是你的祖父。” 艾丽莎望着他,本能地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也许是因为这张脸与帕特里特太过相似,也许是因为祖父注视她的目光深处有一丝歉疚——她不知道歉疚从何而来,但她捕捉到了。 她伸手贴上了祖父的脸庞,弗雷德里克身形一震。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艾丽莎的额发,指尖有细微的魔力震颤,像是一种探测。片刻后他收回手,直起身,对帕特里特和乔治亚娜说:“她的魔力核心很稳,比我想象中还好。那个占卜结果……” “父亲,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乔治亚娜柔声说,“丽莎现在很健康,这就够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接话,只是转身朝餐厅走去:“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乔治亚娜,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柠檬挞。帕特里特,吃完饭去我书房,我有话和你说。” 祖宅的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家养小精灵卢克和洛奇在桌边伺候,布丁、烤牛肉、约克郡布丁、蔬菜浓汤摆了满满一桌。弗雷德里克坐在主位,偶尔问帕特里特几句魔法部的情况,偶尔问乔治亚娜在查茨沃斯住得是否习惯。艾丽莎坐在高脚儿童椅里,被喂了几口蔬菜泥,大部分时间都在东张西望。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魔法世界居所。 天花板是深沉的橡木横梁,上面绘着流动的星图,随着夜色渐深缓缓旋转。墙壁上挂着几幅肖像,其中一幅里的中年女人正朝她微笑。壁炉里燃烧的不是普通木柴,而是一种银蓝色火焰,散 发出的温暖中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是月长石焰,”乔治亚娜注意到女儿好奇的目光,低声解释,“能净化空气里的浊气,对婴儿的呼吸有好处。你祖父特意找人调的。” 艾丽莎想,这个家比她想象中更用心。 饭后,帕特里特跟着弗雷德里克上了三楼书房。乔治亚娜抱着艾丽莎回了育儿室——一间朝南的明亮房间,墙壁是柔和的奶油色,小床是胡桃木做的,床头挂着一个会自动旋转的音乐铃,铃铛是缩小版的金色飞贼造型,绕着圈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艾丽莎被放进小床里,母亲替她掖好被子,轻声哼了一首古老的英伦民谣。歌声像流水一样温柔,艾丽莎的眼皮渐渐沉重。但她撑住了,因为她注意到乔治亚娜心不在焉地摩挲着婚戒,目光时不时飘向房门的方向。 她在等帕特里特,在等书房里那场谈话的结果。 艾丽莎也想知道。 艾丽莎假装睡着,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轻轻离开,房门虚掩。走廊里传来另一道脚步声——是洛奇端着空餐盘经过了育儿室,然后是二楼楼梯口的挂钟敲了九下……再然后,三楼传来开门声,帕特里特下楼的脚步有些急。 “乔治亚娜?”他在走廊里轻声喊。 “这里。”乔治亚娜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父亲说了什么?” 帕特里特沉默了几秒。艾丽莎竖起耳朵,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预言。”帕特里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安布罗斯庄园的老宅隔音并不完美,艾丽莎的婴儿听觉又异常敏锐,“父亲收到了邓布利多的信。一个预言,说有一个孩子会在七月底出生,拥有战胜黑魔王的力量。波特家的孩子……和隆巴顿家的孩子。” 乔治亚娜倒抽一口凉气:“所以那天晚上……” “黑魔王去找了波特家,不知道预言具体内容,但他选择了波特。”帕特里特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颤意,“波特和伊万斯……没了。但那个孩子活了下来,黑魔王在他面前……消失了。” 长久的沉默。 艾丽莎躺在床上,心脏砰砰直跳。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哈利·波特,大难不死的男孩,1981年万圣节的夜晚。她只是没想过,从亲人口中听到这件事的感觉如此沉重,仿佛那段属于书页的文字突然有了重量,压在她才一岁的身躯上。 “邓布利多写信给父亲做什么?”乔治亚娜终于问。 “他希望安布罗斯家族表态,”帕特里特苦笑,“公开谴责食死徒,支持魔法部的肃清行动,为重建魔法界出力。但父亲……他觉得时机未到。黑魔王只是失踪,不是死亡。那些最疯狂的食死徒还在外面游荡,贝拉特里克斯、卡罗兄妹、还有那个据说被关进阿兹卡班的小巴蒂·克劳奇……父亲说,这时候出头,是把整个家族放到靶子上。” “那你怎么想的?” 帕特里特沉默了很久。 “我想保护你们,”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但我也不想一辈子躲在庄园里。当初父亲退出食死徒是对的,但也许……我们不应该只是退。如果我们早点站出来阻止,波特夫妇也许不会死,隆巴顿夫妇也许不会被折磨疯。乔治亚娜,我总在想,中立是不是另一种懦弱?” “帕特里特……”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只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不想等下一次战争来临时,我们仍然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烧起来。” 走廊里安静了。 艾丽莎听见母亲轻轻抱住了父亲,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布偶兔被她搂在怀里。屋外夜风拂过窗棂,育儿室的金色飞贼音乐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悬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哈利·波特的世界。 伏地魔。 食死徒。 凤凰社。 她前世读这些故事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有结局——正义终将胜利,黑暗终将散去。但此刻躺在这张温暖的小床上,听着父亲在走廊里压抑的愧疚与恐惧,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结局”到来之前,所有的人都活在未知里,活在每分每秒都可能失去的悬而未决之中。 而她,艾丽莎·安布罗斯,一个拥有两世记忆的婴儿,正站在这段历史最黑暗与最黎明交织的夹缝里。 她不知道未来自己能做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只是等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床尾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艾丽莎望着那道月光,前世亲人的面容与今生亲人的影像在她脑海里重叠。 她把布偶兔抱得更紧了一些,对月光无声地说:我会长大的。 这个世界的命运,我也有份。 音乐铃重新旋转起来,金色的飞贼叮叮当当地绕了一圈,落在艾丽莎的枕边,用细小的翅膀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像是在说:晚安,小主人。 艾丽莎终于放心地睡了过去。 2. 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艾丽莎是被一阵温热的舔舐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圆滚滚的琥珀色眼睛——一只姜黄色的猫头鹰正蹲在她的枕头上,歪着脑袋,用毛茸茸的脸颊蹭她的额头。猫头鹰脚上绑着一卷小小的羊皮纸,比她的小拇指还细。 艾丽莎愣了两秒,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安布罗斯庄园。 魔法世界。 一只猫头鹰蹲在她枕头边等她醒来收信。 她试着伸手去够那卷羊皮纸,但一岁婴儿的手臂实在短得可怜,够了两下都没碰到。姜黄猫头鹰似乎看不下去了,低头啄起羊皮纸轻轻放进她掌心,然后扑棱棱飞起来,从半开的窗户钻了出去,消失在冬日清晨的灰白色天空里。 艾丽莎攥着那卷羊皮纸,还没来得及拆开,房门就被推开了。乔治亚娜披着一件晨袍走进来,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瓶温好的奶。 “哎呀,已经有小客人来过啦?”乔治亚娜坐到床边,把奶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从女儿掌心抽出羊皮纸。她展开扫了一眼,眉眼弯起来,“是外公的信。他说昨天忘记告诉你了,他的花园里新养了一对孔雀,等你下次回去看。” 乔治亚娜把信纸凑到她面前让她看,羊皮纸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玫瑰混合的气味,就像外公身上常有的味道,艾丽莎盯着那卷羊皮纸,看见上面的字迹整齐而有力。 “外公说下次给你带太妃糖,你看,他说到做到,一大早就让猫头鹰飞来了,还有一罐他在伦敦订做的儿童果泥。”乔治亚娜把信收好,抱起艾丽莎喂奶。 艾丽莎含着奶嘴,心想这个世界的通讯效率也太高了。昨天傍晚才离开查茨沃斯,今天天刚亮信就到了。 吃完奶后乔治亚娜替她换了衣服——一件浅蓝色的小袍子,领口绣着安布罗斯家族的纹章,盾徽中央是一只展翅的银鹰。艾丽莎被抱到楼下的餐厅时,弗雷德里克已经坐在主位看《预言家日报》了,帕特里特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一副昨夜没睡好的样子。 “早上好,小糖果。”帕特里特看见女儿,脸色明显柔和了些,伸手把她从乔治亚娜怀里接过来放在膝上,“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 艾丽莎摇了一下脑袋,又点了点头。她没做噩梦,但一晚上都在半梦半醒间整理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信息,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点像高考前夜那种疲惫但睡不着的感觉。 弗雷德里克放下报纸,灰蓝色的眼睛看过来:“邓布利多今天会公开发表讲话。魔法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巴蒂·克劳奇亲自主持抓捕行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帕特里特身上,“你今天要回部里吗?” “嗯,有文书工作要处理。”帕特里特喝了一口咖啡,“玛奇班女士要整理过去一年的黑魔法袭击记录,需要人手。” 弗雷德里克没再说什么,折起报纸放到一边。早餐在安静中进行,家养小精灵洛奇端上一盘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还有一小碗切好的莓果放在艾丽莎的儿童椅托盘上。 艾丽莎一边用小手捏着莓果往嘴里塞,一边偷偷观察祖父。弗雷德里克用餐的姿态极其优雅,刀叉起落间几乎没有声响,但他偶尔会停下来,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眉心微微蹙起。那是一种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神情,带着某种克制的焦灼。 昨天帕特里特说,邓布利多希望安布罗斯家族公开表态。祖父拒绝了。 艾丽莎想,他在犹豫什么?是害怕食死徒的报复,还是在等什么更恰当的时机? 早饭结束后帕特里特在壁炉前整了整长袍,抓了一把飞路粉。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餐厅方向,乔治亚娜正抱着艾丽莎站在门口。 “今晚我争取早点回来。”他说。 “注意安全。”乔治亚娜的声音很轻。 碧绿火焰腾起,帕特里特消失在壁炉里。 接下来的一周是艾丽莎逐渐适应魔法世界生活的过程。安布罗斯庄园比查茨沃斯小一些,但更古老,处处弥漫着魔力的气息。 走廊里的盔甲会在她经过时微微鞠躬,楼梯偶尔会自己换个方向,但看到她一个小婴儿颤颤巍巍地爬过来时又会乖乖停住。 家养小精灵卢克和洛奇格外紧张她,每次她试图爬到稍微高一点的地方,两个小精灵就会从某个角落“啪”地现身,手忙脚乱地在周围放上软垫。 最让艾丽莎惊喜的是书房。 弗雷德里克允许她进入一楼的小书房——前提是有乔治亚娜或卢克陪着。里面收藏了大量绘本,不是麻瓜那种印刷的图画书,而是真正的魔法绘本:纸页上的动物会走动,花草会随着季节变化颜色,甚至有一本关于龙的画册,翻开时会有小小的火焰图案从纸面升起来,飘到半空再缓缓消散。 艾丽莎每天下午都在小书房里待一两个小时,乔治亚娜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织毛衣或看信,偶尔抬头确认女儿还在视线范围内。 这一天下午,乔治亚娜收到了一封猫头鹰送来的信,拆开后脸色变了。 “丽莎,妈妈要出去一下。”乔治亚娜抱起她走出书房,“我们去见一个人。” 艾丽莎困惑地歪了歪头。 到了餐厅乔治亚娜让小精灵们制作了一些吃食,保鲜打包到了一个个餐盒里。 看着卢克双手翻飞指挥着餐盒们一个个缩小,钻进一个小手袋里,艾丽莎再次感叹魔法的神奇。 把手袋稳稳系在腰上后,乔治亚娜抱着艾丽莎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一间小而圆形的房间,地面铺着深蓝色地毯,正中央的壁炉比客厅那个大了一倍,壁炉台上摆着一只精致的银质飞路粉盒,盒上。 乔治亚娜在壁炉前站定,犹豫了几秒,然后弯腰对艾丽莎说:“妈妈要去一趟蜘蛛尾巷,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之前帮过我们,就是给你送药的那位……斯内普叔叔。我们进入壁炉后你要乖乖的,好不好?” 艾丽莎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西弗勒斯·斯内普。 她把这个名字和记忆里那个黑袍翻飞、嗓音低沉的魔药学教授对上号,然后又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伊万斯和波特牺牲了,斯内普的状态不太好。 她用力点了点头。 乔治亚娜深吸一口气,往壁炉里撒了飞路粉,清晰地说出“灰烬厅”。 绿焰腾起,母女俩旋转着穿过壁炉网络,落在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内,乔治亚娜抱着艾丽莎走出壁炉抖了抖身上的灰。 艾丽莎环顾周围,壁炉上方挂了一副雪松林的油画,壁炉正对着一个黑胡桃木书桌,地面铺着墨绿色与金色交织的手织地毯,这是一个书房。 不等艾丽莎仔细打量这个房间的更多细节,乔治亚娜已经重新在壁炉前站定,她第二次把飞路粉撒进壁炉里,绿焰腾起来的时候她清晰地说了一声:“蜘蛛尾巷十九号!” 最终母女二人落在了一个昏暗狭小的客厅里。 艾丽莎第一感觉是冷。这个壁炉没有生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味和陈年书籍的纸张气息。光线从一扇落满灰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堆满书籍和羊皮纸卷的窄小空间。 “西弗勒斯?”乔治亚娜抱着艾丽莎走出壁炉,在昏暗的房间里环顾四周。 没有回应。 乔治亚娜往前走了两步,艾丽莎从她肩头探出脑袋,看见客厅尽头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他蜷在一张旧扶手椅上,身上那件黑色长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油腻腻地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玻璃瓶,里面残余的透明液体在昏暗中微微反光——镇定剂,艾丽莎想。 “西弗勒斯。”乔治亚娜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她走近几步,但没有靠得太近,“帕特里特让我来看看你……你瘦了。” 斯内普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乔治亚娜的肩头,落在被母亲抱在怀里的艾丽莎身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艾丽莎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她见过斯内普在电影里气势凌人的样子,见过他在书里刻薄毒舌的台词,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斯内普——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冷却的灰烬。 “这个孩子,”斯内普开口了,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就是那个魔力暴动的小孩。” “是,艾丽莎。”乔治亚娜说,“上次的药效很好,她恢复得很快,我想当面谢谢你。” 斯内普慢慢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很久没有活动过关节。他走到乔治亚娜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艾丽莎。 艾丽莎也看着他。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和下颌上没刮干净的胡茬,闻到一股混合着魔药原料和长期没洗澡的气味。 他整个人都快碎了——艾丽莎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人在她前世的记忆里一直是强大而令人畏惧的存在,但此刻他只是个被悲伤压垮了的人。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斯内普垂在身侧的手臂。 那只手瞬间绷紧了,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缩。斯内普低头看着自己被拍过的胳膊,表情裂开了一道缝,某种很复杂的东西从缝隙里漏出来。 “她倒是胆大。”斯内普说,语气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仍然很哑。 “她很喜欢你。”乔治亚娜笑了笑,“上次的药她喝了之后睡得很安稳,再也没有哭闹过。” 斯内普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屋子角落的一张长桌,上面摊满了瓶瓶罐罐和没写完的羊皮纸。他翻了翻,抽出一只深紫色的小玻璃瓶,走回来递给乔治亚娜。 “这是补充的缓和剂。这个孩子魔力早发,以后可能还会出现类似的波动,睡前滴两滴在奶里,能稳定核心。”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日常的冷淡,“拿去吧。” 乔治亚娜接过瓶子,郑重道了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邓布利多联系你了吗?” 斯内普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扫过窗台上放着的一张照片——照片很小,边角已经卷了,里面是一个红头发绿眼睛的女孩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联系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乔治亚娜不再问了,把腰上的手袋解下来轻轻放到他的手上,“帕特里特说你都快瘦成骷髅了,家里准备了一些吃食,都施了保鲜咒,你拿出来就能吃……你要做的事情,离不开一具健康的身体,不是吗?” 斯内普低头看着手中那只手袋,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不像是接住了一袋食物,而是像接住了一块定时炸弹,艾丽莎从他的反应读出了这个人不习惯被关照,或者是他很 少被关照。 “你们早点回去吧,这里……不大安全。”斯内普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干涩,却少了锋利的棱角。他拎着手袋的系带,把它放到长桌最靠里的位置,和那些瓶瓶罐罐摆在一起,动作轻得有些反常。 乔治亚娜抱紧艾丽莎,往壁炉方向退了一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知道怎么找到我们。安布罗斯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西弗勒斯。”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重新坐回那张扶手椅里,拿起那只空了的玻璃瓶,在指间慢慢转动。 壁炉的绿焰再一次腾起之前,艾丽莎从母亲肩头最后回望了一眼,斯内普坐在阴影里,背对着窗户投进来的稀薄天光,像一尊石像。 但她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一遍又一遍。 回到安布罗斯庄园后,乔治亚娜把艾丽莎放回小书房里,自己在窗边站了很久。艾丽莎坐在地毯上,没有翻绘本,只是安静地玩着布偶兔的耳朵,时不时抬头看母亲的侧脸。 乔治亚娜的背影笔直而单薄,手指攥着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没有哭,但她的沉默比哭泣更沉重。 傍晚帕特里特回来的时候,乔治亚娜把事情告诉了他,艾丽莎在育儿室里隔着门缝偷听,听到帕特里特叹气的声音。 “他需要时间。”帕特里特说,“伊万斯走了……对他来说是灭顶之灾。但他说他会做他该做的事,只要还有事要做,人就不会彻底垮掉。” 乔治亚娜轻轻“嗯”了一声。 晚餐时弗雷德里克在桌上提起了另一件事:“今天下午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来信了。他说黑魔王消失之后,马尔福庄园也遭到了搜查,傲罗在他家的地窖里找到了一些……麻烦的东西。” 帕特里特放下刀叉:“马尔福现在什么立场?” “他很聪明,”弗雷德里克慢慢切着盘中的肉排,“声称自己是被夺魂咒控制的,交了一大笔“捐款”给圣芒戈和魔法部重建基金。巴蒂·克劳奇收下了钱,暂时没动他。” “墙头草。”帕特里特低声说了一句。 弗雷德里克抬眼看了儿子一眼:“你以为当年追随黑魔王的人里,有多少是真正信他的?大部分人只是怕他。怕他,所以跟着他。现在他不见了,那些人当然要给自己找退路,马尔福只是最熟练的那一个。” 艾丽莎坐在高脚椅里,用勺子戳着碗里的南瓜泥。她想起原著里卢修斯·马尔福确实逃脱了第一次战争后的清算,但第二次就没那么好运了。 她不知道安布罗斯家族未来在第二次战争中会站在哪一边,但她隐约觉得祖父和父亲的裂痕正在扩大——祖父想继续观望,父亲想站出来。 “父亲,”帕特里特果然开口了,“马尔福都能全身而退,我们为什么不能?安布罗斯的名声比马尔福好得多,父亲您当年还是最早退出的人。如果我们现在公开表态支持魔法部,反而能洗清过去的……” “不能。”弗雷德里克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马尔福没有被盯上,是因为他身上没有要紧的东西。但安布罗斯不一样,你明白为什么不一样。” 帕特里特沉默了。 艾丽莎从父亲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安布罗斯家族和卡文迪什家族的关联、他们在麻瓜界的财富和土地、他们“两边都站得稳”的特殊位置。这种双重身份在和平时期是优势,在乱世却是把双刃剑。 弗雷德里克放下刀叉,看着帕特里特,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们是懦夫。但帕特里特,保存力量不是懦弱。黑魔王有一天如果真的回来了,你是希望我们全家站在最前面当靶子,还是希望我们能在暗处做更多的事?” 帕特里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艾丽莎被抱回育儿室后,躺在床上听着庄园里细碎而古老的声音——木梁的轻微吱嘎声、壁炉里月长石焰的窃窃私语、远处猫头鹰棚传来的咕咕低鸣。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布偶兔柔软的肚子里。 她前世是个普通中国女孩,在和平年代长大,最大的烦恼是高考和找工作。她从未经历过战争,从未面对过“站出来还是躲起来”的抉择。 但此刻躺在婴儿床里,听着楼下祖父和父亲没有说出口的分歧,她忽然有了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她的祖父弗雷德里克,一生都在用“观望”保护这个家。 但在他们隐在后方观望的时候,前方那么多人家破人亡。而身边熟悉的人:波特死了,隆巴顿疯了,莉莉·伊万斯——那个曾让西弗勒斯·斯内普在昏暗客厅里摩挲照片的女孩——也死了。 艾丽莎想,如果安布罗斯家族早一点站出来,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帕特里特今天在餐桌上的沉默,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而艾丽莎想,她心里也有。 她翻身看着天花板上的星图缓缓旋转,金色飞贼音乐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绕圈。她对着星空无声地许了一个愿:我要快快长大。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月长石焰温暖的光晕里沉沉睡去。 窗外,安布罗斯庄园的冬日夜色安静得像一幅油画。远处的树林边缘,有微弱的银光一闪而过——也许是月光,也许是别的什么。庄园的古老禁制在黑暗中轻轻震颤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3. 第 3 章 接下来的几天,安布罗斯庄园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表面一切如常:弗雷德里克每天早晨看《预言家日报》,乔治亚娜料理家务,帕特里特傍晚从魔法部回来,偶尔带回一些外面的消息。但艾丽莎能感觉到餐桌上少了一些随意的谈笑,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沉默。 她并没有太多时间琢磨大人的心事,因为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她已经开始扶着家具摇摇晃晃地走路了。乔治亚娜对此又惊又喜,卢克和洛奇则陷入了新一轮的恐慌——小主人站起来了,这意味着她会摔倒的地方从膝盖高度变成了头顶高度。 “丽莎小姐!丽莎小姐请慢一点!”卢克每隔几分钟就会“啪”地出现在她身后,两只大耳朵紧张地扑扇着,手里永远举着一个软垫。 艾丽莎扶着沙发的边缘,颤巍巍地迈出一步,然后第二步。她的小腿肌肉还撑不住全身重量,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但她乐此不疲。前世的记忆里她经历过一次学走路——她当然不记得自己怎么学会的,但她记得后来跑步的感觉,她想重新拥有那种自由。 “她比帕特里特小时候走得早。”弗雷德里克有一天下午路过客厅,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他难得没有穿长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 艾丽莎正扶着茶几绕圈,乔治亚娜蹲在两步之外张开双臂等着她。 “是个急性子。”乔治亚娜笑着说,“和她爸爸一样。” 弗雷德里克注视了艾丽莎片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然后他放下茶杯,蹲下身,朝艾丽莎伸出一只手:“来,艾丽莎。到祖父这儿来。” 艾丽莎停下来,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祖父。弗雷德里克的手掌大而稳,指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翻阅古卷的薄茧。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克制的期待——这个人一生谨慎,连对孙女的感情都包裹在稳重的外壳里。 她松开沙发扶手,摇摇晃晃地朝祖父走了三步,然后一头栽进他掌心里。 弗雷德里克接住她,手指轻轻收拢,把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躯拢在掌间。他低头看着艾丽莎趴在他膝头咯咯笑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柔和地聚拢。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很好。” …… 那天晚上帕特里特回来得很晚,壁炉的绿焰亮起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艾丽莎被乔治亚娜抱着坐在客厅里等。帕特里特从壁炉里走出来,长袍上落了一层灰,脸上带着一种疲惫但微微明亮的神色。 “我今天写了辞职信。”帕特里特终于说,“给玛奇班女士的。魔法部的文书工作,我不想再做了。时间太碎片,做不了真正重要的事。” 乔治亚娜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那你想做什么?” 帕特里特转过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很亮:“教书,霍格沃茨的天文学课,听说辛尼斯塔教授向邓布利多请辞了,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教授接班。霍格沃茨是枢纽,所有消息都从那里经过,所有孩子都在那里成长,我想在那里看着。” 弗雷德里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他显然听到了这番话,站在原地没有走进来。壁炉的光照不到他站的位置,他整个人陷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帕特里特回过头,父子俩隔着半间客厅对视了几秒。 “霍格沃茨。”弗雷德里克终于开口,语气里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是一种缓慢的确认,“城堡里的壁炉连着整个英国。你要去的,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我知道。”帕特里特说。 弗雷德里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走廊。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过了些日子,一只巨大的谷仓猫头鹰落在餐厅窗台上,爪子上绑着一封盖着霍格沃茨火漆的信。帕特里特拆开信读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把信纸折好收进内袋。 “邓布利多同意了。”他端起咖啡杯,转向乔治亚娜,“他建议我这个学期可以先担任助教熟悉课程,等9月份正式入职。”他看了一眼艾丽莎,“还说霍格沃茨欢迎家庭成员来访。只要提前打招呼,城堡对教职员工的家属是敞开的。” 艾丽莎坐在高脚椅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烤面包,在心里把这个信息郑重地记了下来。 霍格沃茨。 她很快就能见到那座城堡了。 早餐过后,乔治亚娜收拾餐具时忽然停住了手:“对了,帕特里特,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昨天下午,邓布利多派了一只凤凰来。” 帕特里特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凤凰?” “嗯,福克斯。带了一封信。”乔治亚娜走到橱柜边,取出一只薄薄的信封递给他,“父亲说是个人信件,他觉得你也应该看看。” 帕特里特接过信封拆开,艾丽莎从高脚椅里探着脑袋想偷看,可惜字太小了,从这个距离只能看见成片成片的细密字迹,像蜘蛛织网一样铺满了羊皮纸。帕特里特读得很慢,读到中间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乔治亚娜问。 “邓布利多说,西弗勒斯昨天去了霍格沃茨。”帕特里特把信折好放下,“他申请了黑魔法防御术的教职。” 乔治亚娜愣了一下:“他?教书?” “邓布利多还没决定给他什么职位,但让他留下来了。”帕特里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有些复杂,“邓布利多想让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地方可去。” 艾丽莎安静地听着,把面包屑从围兜上一粒一粒捏起来。 她想起蜘蛛尾巷那个昏暗的客厅,想起那只摩挲照片边缘的手,想起他说“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时低哑的嗓音。 霍格沃茨对他来说会是什么样?那是一座莉莉·伊万斯曾经走过、笑过、生活过的城堡。每一个走廊、每一间教室、每一级台阶,都可能是和她有关的记忆。 乔治亚娜轻轻叹了口气:“希望他撑得住。” 帕特里特没有接话,只是把邓布利多的信又看了第二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书桌抽屉里。 那天下午,艾丽莎第一次站在了安布罗斯庄园的花园里。天气还未完全见暖,乔治亚娜给她裹了一件厚厚的小斗篷。 冬天的花园清冷而萧瑟,枯枝上凝着霜,乔治亚娜牵着她的小手,走到一丛看似枯死的玫瑰面前,蹲下来。 “你看。”她指了指枝条的根部,那里有一小簇嫩绿色的新芽,在灰褐色的枯枝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你祖父说这些玫瑰是他母亲——你曾祖母——亲手种的,快一百年了。它们从来不会彻底枯萎。” 艾丽莎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新芽。嫩芽冰凉而饱满,带着一种坚韧的生命力。 乔治亚娜把女儿揽过来,在她毛茸茸的帽子上亲了一下:“人也是一样的,丽莎。只要根还活着,总会有新东西长出来。” 艾丽莎把脸埋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暖融融的、混杂着羊毛和红茶的气味。她想起斯内普客厅窗台上那张照片,想起莉莉·伊万斯在阳光下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是不是也能让某个人心里发出新芽。 傍晚回到屋内脱掉斗篷时,艾丽莎在门厅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圆脸婴儿,戴着奶黄色的毛线帽,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又亮又黑。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镜中的婴儿也盯着她。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再过几个月,她就该开口说话了。 她其实已经准备好了。过去几周她一直在心里默默练习,反复咀嚼那些简单的音节,观察大人们说话时嘴唇的形状和舌头的摆放位置。婴儿的发声器官还不太灵活,但她前世的语言系统给了她足够的参照。 她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开口说话的那天下午乔治亚娜正抱着她坐在客厅窗边看着窗外的夕阳,卢克在窗台上放了一杯热茶,乔治亚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低头对艾丽莎说:“好美,是不是?” 艾丽莎仰头看着母亲,窗外的暖橙色的光线映在乔治亚娜侧脸上,把她柔和的轮廓照得有些明艳起来。 “美。”艾丽莎说。 声音从她小小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婴儿特有的奶气和含混,但音节是完整的、清晰的。 乔治亚娜握着杯子的手猛地顿住了,她低下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怀里的小女儿看了两秒,然后嘴唇颤了颤,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丽莎?你刚才说什么?” 艾丽莎伸出肉嘟嘟的小短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妈妈,美!”又指了指窗户:“天空,美!” 乔治亚娜双手把女儿举起来与自己平视,目光里全是亮晶晶的光:“你会说话了!你再叫一声妈妈试试?叫妈妈!” 艾丽莎看着她满怀期待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乖乖配合:“妈妈。” 乔治亚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像哭声的笑,然后把艾丽莎紧紧搂进怀里,毛线衫的柔软布料贴上艾丽莎的侧脸,带着母亲身上常有的那股温热的、淡淡的百合花香。 卢克在客厅角落“啪”地现身,大耳朵激动地抖动着,用尖细的声音嚷道:“小姐说话了!小姐会说话了!卢克要告诉老主人!” 不到一刻钟,整个庄园都知道了。弗雷德里克从楼上书房走下来时,艾丽莎正坐在客厅地毯上,被乔治亚娜和洛奇一左一右围着,像个展览品一样被期待着表演。 弗雷德里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艾丽莎,叫祖父。” 艾丽莎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老人,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柔和。她张了张嘴:“祖…父。”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一瞬。他伸手摸了摸艾丽莎的头顶,动作很轻,然后站起身,看向乔治亚娜:“她比你们夫妻都聪明。” 乔治亚娜笑出了声:“是比我聪明。我两岁才会叫祖父。” 当晚,一只猫头鹰飞往了霍格沃茨,带着乔治亚娜亲笔写的信,说丽莎会说话了。 帕特里特回信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一倍,猫头鹰第二天凌晨就回来了,爪子上绑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除了对女儿各种夸赞 之外,他还特意写了一句:“教职宿舍比我想象中好,这个周末我就回来一趟。另外,邓布利多让我转告父亲,霍格沃茨图书馆有不少孤本,也许对父亲正在做的资料整理有用。” 弗雷德里克把那封信读了两次,然后不动声色地收进了书桌抽屉,和邓布利多之前那封放在一起。 艾丽莎会说话之后,生活悄然发生了变化。最大的变化是乔治亚娜开始和她做真正的对话了——不再是单向的哄逗,而是有来有回的问答。 乔治亚娜会问她“想吃什么”“玩具兔去哪儿了”“今天要不要去看花园里的玫瑰”,艾丽莎用简单的词语回答,偶尔蹦出一两个短句,每一次都让乔治亚娜喜上眉梢。 但艾丽莎自己也发现了语言的局限,婴儿的舌头和嘴唇还不够灵活,很多音节发不出来,一些复杂的音节组合到嘴边就变成了含糊的嘟囔。她耐心地等待,每天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练习,对着镜子一遍遍调整口型。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小书房的地毯上翻一本关于魔法植物的绘本,翻到一页画着曼德拉草的插图时,书页上的小草忽然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尖细的、无声的尖叫——绘本里的植物叫起来是没有声音的,但植物的叶片剧烈震颤,纸面也跟着抖了抖。 艾丽莎盯着那棵摇头晃脑的曼德拉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指着头顶喊:“妈妈,这个……” 乔治亚娜从扶手椅上探头看过来:“曼德拉草。画册里叫不出声的,真的大叫起来能把人震晕。你爸爸以前读书的时候被曼德拉草的叫声震得耳鸣了一整天。” 艾丽莎点了点头,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指点了点那棵曼德拉草的叶子,用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以后……会见到真的。” 周五天快黑的时候,帕特里特从壁炉里钻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拍掉肩上的飞路粉,就先弯腰把艾丽莎从地上举了起来,举到半空中转了一圈,笑道:“让爸爸看看,哪个小东西突然会说话了?” 艾丽莎被举得高高的,俯视着父亲因为逆光而显得格外有神的笑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下来。” 帕特里特把她放下来搂进怀里,脸颊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头顶,对乔治亚娜说:“霍格沃茨的厨房真好,家养小精灵们听说我有孩子,硬是塞了一整盒黄油曲奇让我带回来。” 乔治亚娜接过那个系着红丝带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黄色的曲奇饼,形状是各种小动物——兔子、猫头鹰、小鹰,还有一个长着银色翅膀的非常像安布罗斯纹章上的银鹰。 “这大概是邓布利多的主意。”帕特里特坐下来,把艾丽莎放在膝头,“他听说丽莎能走了,还特意问了一句,问我下次要不要带她去看看城堡。” 乔治亚娜抬眼看他:“你答应了?” “我说等春天。”帕特里特拿起一块兔子形状的曲奇掰了一小块递给艾丽莎,“外面还是有点冷,等再暖和一点,禁林的树都绿了、花也都开了,那时候再带她去,会比现在好看得多。” 艾丽莎接过那小块曲奇放进嘴里,黄油香气在舌尖化开,温热而香甜。 弗雷德里克正巧从楼上下来,听到这句话脚步略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接话。他走到客厅里,在扶手椅上坐下来,拿起一份《预言家晚报》展开。报纸头版有一张模糊的、摇晃的动态照片,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快速穿过一条小巷,看不清面孔。 “食死徒的残余势力还在流窜。”弗雷德里克扫了一眼标题,“傲罗们昨天在威尔士抓了两个人,但是大部队散了之后很难全部找到。克劳奇的压力很大。” 帕特里特沉默了一会儿:“斯内普在学校里,至少暂时安全。” 弗雷德里克的眉峰轻轻动了一下,目光从报纸上方抬起来,看了帕特里特一眼:“你在学校见着他了?” “没有正面碰上。但城堡就这么大,知道他在那儿。”帕特里特把艾丽莎换了个姿势让她坐得更稳,“邓布利多说给他安排了地窖里的办公室,离厨房近,离人群远。他现在大部分时间待在地下。” “有地方可待,总比没有好……”弗雷德里克重新垂下眼睛看报纸,“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好了。” 艾丽莎靠在父亲胸前,听着两个大人之间简短而克制的对话,用手指慢慢捏着第二块曲奇偷偷塞进嘴里。 晚上睡前的洗漱时间,乔治亚娜用一块温热的软布给她擦脸时,艾丽莎忽然拉住母亲的手腕,认认真真地问:“春天……还有多久?” 乔治亚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擦布换了个面给她擦了擦下巴:“还有一阵子呢。你急着去霍格沃茨吗?” 艾丽莎点了点头。 乔治亚娜把擦布放回水盆里,把女儿抱起来往育儿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说:“很快就到了。你学走路和说话都这么快,等去霍格沃茨的时候说不定你都能自己跑了。到时候爸爸带你去霍格沃茨的草坪上跑,好不好?” 艾丽莎把脸贴在母亲肩窝里,“嗯”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在暖融融的光里慢慢沉入睡眠。 4. 第 4 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艾丽莎的语言能力以一种令大人们惊叹的速度突飞猛进。从最初的单字到短句,从短句到完整的叙述,前后不过几周时间。乔治亚娜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当她某天早晨听见艾丽莎坐在高脚椅里,清晰地对着卢克说“卢克,请把果酱递给我,谢谢”时,她终于确认了——这个孩子不是在学说话,她仿佛一直在等一个开关,打开之后,那些词汇便像早已熟悉的老朋友一样涌了出来。 某次帕特里特从霍格沃茨回来过周末时,艾丽莎已经能坐在客厅地毯上,翻着一本《魔法史入门》的绘本,一页一页地指着插图问他:“这是戈德里克山谷吗?我们的庄园在哪里啊?” 帕特里特蹲在女儿身边,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等他答到第六个问题时,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乔治亚娜,用一种介于困惑与骄傲之间的语气说:“她问的问题比我在霍格沃茨教的那几个七年级学生都像样。” 乔治亚娜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弯起眼睛笑了:“也许她将来会是个了不起的女巫。” 艾丽莎低着头翻下一页,假装没有听见,但她心里默默研磨着那个词——女巫。 前世她是个普通人,这个世界在她眼中只是一个童话,一部电影,奇妙瑰丽但不现实。但这一世,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安布罗斯家族的血液,她的未来铺满着咒语、魔杖和会移动的楼梯。那个奇妙世界的一切曾经离她那么远,现在却正在一寸一寸地贴近她。 艾丽莎和帕特里特是在四月中旬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出发去霍格沃茨的。那天格洛斯特郡的天蓝得不像真的,安布罗斯庄园花园里的玫瑰已经绽开了第一批花苞,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新叶的涩香。 帕特里特蹲在门厅里,把艾丽莎的小斗篷系好扣子,乔治亚娜则往一只小布包里塞了姜饼人和一瓶温水,犹豫了一下又往她的小布包里塞了一件备用的羊毛开衫。“城堡里面还是有些阴凉的。” 帕特里特把她抱起来,从壁炉边的罐子里抓了一小撮飞路粉,站在火焰前,清晰地喊出:“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 绿焰升起来的时候,乔治亚娜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绿焰猛地蹿高,吞没了父女俩的身影。艾丽莎下意识闭紧眼睛,熟悉的旋转和挤压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等她睁开眼时,他们已经站在一间巨大而温暖的圆形办公室里。日光从高大的尖拱窗斜斜照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色的光毯,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墙壁上挂满了历任校长的肖像,有的正在打瞌睡,有的好奇地探头张望,一个戴着睡帽的年老女巫吹了声口哨:“哟,带孩子来的!” 艾丽莎从帕特里特怀里抬头环顾四周。银质的仪器在桌面上缓缓转动,吐出细缕的烟雾;凤凰福克斯栖息在书架前的栖木上,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熔金;桌上堆着银质墨水瓶和羽毛笔,还有一碟没吃完的柠檬雪宝。一切比她前世在电影里和书里看见过的更加真实——更加有温度,更加呼吸着。 邓布利多从桌后站起来,绕过椅子,银白的胡须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看起来比上精神头儿很好。 “来了。”他朝帕特里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艾丽莎,弯下腰,“你好,丽莎。霍格沃茨欢迎你。” 艾丽莎从父亲怀里探出半个身子,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一只小手朝邓布利多的方向够去。邓布利多含笑接住了她,把她稳稳地从帕特里特怀里抱过来,动作比看起来更轻松。“城堡今天醒得很早,”他说,“大概是知道有客人要来。” 福克斯从栖木上飞下来,绕着艾丽莎头顶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艾丽莎伸手想摸它,福克斯轻轻落在她手边,金色的羽毛暖洋洋的,蹭过她指尖时带着像小火炉一样的温度。 “福克斯喜欢你。”邓布利多笑着说,“这可不是常见的礼遇。” 帕特里特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被邓布利多抱在怀里、被凤凰绕着头顶打转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揉了揉后颈,轻声说:“她比我想象中受欢迎。”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邓布利多亲自带着他们穿过城堡的走廊。楼梯像活的一样在他们脚下移动,一幅幅肖像大声议论着路过的访客,一个穿着绿色长袍的胖妇人甚至伸出画框朝艾丽莎挥了挥手。“新来的孩子?”她尖声问,“哪个学院的?” “还没分院呢,黛丽丝。“邓布利多礼貌地回答,继续往前走。 帕特里特把艾丽莎接回自己怀里,走在邓布利多身侧。他们穿过一道挂着巨幅挂毯的长廊——挂毯上织着魔法史的重要场景,其中一幅画着年轻时的梅林站在石圈中央,被一圈闪烁的符文环绕——然后经过一扇拱门,视野骤然开阔。 他们站在一道石栏前,下方是大礼堂。此刻正值春假,也还没到用餐时间,礼堂空荡荡的,四张长桌整齐排列,穹顶上被施了魔法的天花板映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和飘过的云絮,上千根蜡烛悬浮在半空,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艾丽莎趴在石栏上往下看,吸了一口凉气。前世她在电影里见过无数次的画面就在眼前铺展开来,比任何影像都更辽阔,更真切。 “等你入学的那天,”邓布利多站在她旁边,声音和缓,“你会在这里参加分院仪式,然后坐在你们学院的长桌旁,和同学们一起吃饭。会有猫头鹰飞进来送信,会有幽灵穿过墙壁和你们打招呼,你父亲会坐在教工桌上看着你。” 艾丽莎仰头看向邓布利多。银须老人的侧脸在穹顶照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温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后景象的笑意。 “我会在这里。”艾丽莎说。 邓布利多低头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皱纹加深了:“我知道。” 参观完城堡主楼、塔楼和温室,邓布利多带着父女俩往地窖走去。 厨房是整座城堡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家养小精灵们见到邓布利多带着客人来了,立刻炸开了锅,几十只大耳朵同时抖动起来,尖细的嗓音此起彼伏地欢呼着。一只穿着干净茶巾的小精灵,名字叫米茜,激动地冲到艾丽莎面前,这是安布罗斯家族家养小精灵的后代,现在服务于霍格沃茨。她捧着一整盘刚出炉的黄油曲奇,眼眶都红了:“小小姐!可爱的小小姐!米茜挑了最甜的一批曲奇给小小姐!” 艾丽莎接过一块兔子形状的曲奇,比上次帕特里特带回家的还要热乎,黄油香气扑鼻。“谢谢米茜。”她说。小精灵捂住脸发出一声细小的尖叫,被其他精灵围着又跳又笑。 他们从厨房出来时,艾丽莎口袋里塞满了小精灵们硬塞的点心。帕特里特伸手帮她把口袋整理好,低头看着女儿鼓鼓囊囊的侧兜,轻轻笑了一下。 “你人缘不错。”他说。 “丽莎可爱。”艾丽莎奶声奶气的道。 邓布利多端着一盘奶油司康走在前面几步,听到身后的对话,脚步没有停,但嘴角的弧度和蔼。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小侧门,进入一条相对狭窄的走廊。墙壁上的火把照亮了脚下的石板路,空气变得稍微清凉了些,帕特里特忽然放慢了脚步。 邓布利多转身看向帕特里特,“你带着艾丽莎到处逛逛吧,老头子就不打扰你们了。” “好的,校长。” 帕特里特抱着艾丽莎拐进一条相对狭窄的侧廊,走廊尽头有一扇深色木门,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暖光,空气里隐约漂浮着某种微苦的草本气味,像是干薄荷和苦艾混合在了一起。 帕特里特在门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艾丽莎。他还没开口,门内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门没锁。” 帕特里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推开了门。 这个办公室比艾丽莎想象中更小、更暗。四壁嵌满了木架,架上层层叠叠地码着玻璃罐,有的装着深色液体,有的装着干枯的植物根茎,有的盛着某种微微发光的东西,在昏暗中像被困住的萤火虫。长桌上摊着羊皮纸和墨水瓶,一把银质小刀压住纸角。窗外的光被厚重的帘幕遮去大半,只透进来一层淡灰色的薄光。 西弗勒斯·斯内普站在长桌后面,手里握着一只玻璃棒,正把一滴浅紫色的液体滴入一只烧杯。他没有穿日常那种黑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随意卷到小臂上方,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他听到门响,抬眼看过来。 目光落在帕特里特身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艾丽莎身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路过地窖,顺便来看看。” 斯内普的视线没有从艾丽莎身上移开,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棒,动作很轻。他绕过桌子向前走了两步,在几步之外停下来,微微弯腰,平视着艾丽莎。 艾丽莎回视着他,“西弗勒斯!” 斯内普诧异的站直身,看看艾丽莎又看看帕特里特,“她比上次在蜘蛛尾巷的时候高了。” 帕特里特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快一岁半了,”他说,“长得很快。” 斯内普“嗯”了一声。他又看了艾丽莎一眼,然后转身走回长桌后面,重新拿起那只玻璃棒。“走廊尽头右转有一扇门通向外面的草坪。”他说,没有回头,“今天的雾散了,黑湖上会有阳光。” 这是送客的意思,但语气里没有通常那种冷淡的锋利。 艾丽莎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乔治亚娜塞的姜饼,蜡纸包得整整齐齐。“这个,”她说,伸出小胳膊,“给西弗勒斯,妈妈说路上饿了吃,但我有别的了。” 斯内普盯着她手里的姜饼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很长很白,指尖微微泛凉,碰到艾丽莎手心时,她感觉到那里有一层细薄的硬茧——是常年握魔杖和刻刀磨出来的。 “……我不怎么吃甜食。”斯内普说。 艾丽莎看着他,认真地说:“可以留着。” 帕特里特也点了点头,牵着艾丽莎往门口走去。 就在他们快要跨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斯内普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像是自言自语:“……下次来,可以提前说。” 帕特里特回头看了他一眼。斯内普已经低头专注于手里的烧杯,侧脸在昏暗中轮廓分明,看不出表情。 他们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右转,推开了那扇通往草坪的木门。四月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艾丽莎被光线晃得眯了眯眼,脚踩上柔软湿润的草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堡石墙。 草坪比她想象中更宽阔,从城堡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湖。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边缘种着几棵老柳树,垂下的枝条拂过水面,像绿帘一样轻轻摆动。禁林在更远处墨绿沉静,树冠层层叠叠,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起,划过天际时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艾丽莎松开父亲的手,自己走了几步,她的靴子踩在柔软的青草上,每一步都微微陷下去,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湿润的、饱含水分的回弹。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山林的凉意,把她斗篷的边缘吹得轻轻翻卷。 帕特里特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女儿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出声。晨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平行的灰蓝。 福克斯不知何时从城堡高处飞了下来,降在一根低矮的石柱上,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琥珀。它偏着头看了艾丽莎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飞向湖面,掠过水面时爪尖带起一串碎水晶般的水珠。 艾丽莎走到湖边蹲下来,水面上映出她圆圆的倒影——一张小小的包子脸,帽子被风吹歪了,眼睛亮亮的。她盯着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点了点水面,波纹荡开,把那张脸揉碎了又复原。 “春天真好。”她小声说。 帕特里特走到她身后,也蹲下来,和她并肩看着湖面。“以后每年春天都可以来,”他说,“你可以在草地上跑,去湖边看巨乌贼——它会偶尔浮上来露一面——等秋天到了,还可以去禁林边上采榛子。” 艾丽莎侧过头看了父亲一眼,帕特里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明净,镜片边缘反射着一道细长的光,他的嘴角是微微弯着的。 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父亲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们又在湖边待了一小会儿,风继续吹,云继续移。福克斯飞回来绕了两圈后落回了城堡的塔楼上,远处的黑湖对岸有一只巨大的触角缓缓探出水面,在空中摆了摆,又沉了下去。 帕特里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弯腰把艾丽莎抱了起来。“该回去了。” 帕特里特把艾丽莎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在自己肩头,问:“累了吗?要不要回去了?” “嗯。” 艾丽莎把下巴搁在父亲肩窝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彩绘窗。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斑斓的光影,深红、金黄、宝蓝、翠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事了。那些曾经盘旋在脑海里的电影画面、书本文字,此刻正在被真实的触感、气味和温度一层层覆盖。 回到城堡,再次踏上旋转楼梯,邓布利多也正好从一个走廊尽头折返过来。 帕特里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 回到校长办公室的壁炉前时,艾丽莎忽然感觉口袋微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金色的羽毛来,艾丽莎将那支金色羽毛举到眼前,看了几秒。羽毛在壁炉的余烬光照下流转着温润的金属光泽,每一丝绒羽都细致分明,尖端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刚从活物身上脱落。 “爸爸。” 帕特里特低头,目光落到她手里那支羽毛上,话头顿住了。他从艾丽莎手里接过羽毛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抬头望向邓布利多。老人站在办公桌旁,银白的长须垂在胸前,灰蓝色眼睛里漾着一点了然的笑意。 “福克斯很少给人留下这样正式的礼物。”邓布利多缓缓开口,声音像温水一样和煦,“它偶尔会把掉落的羽毛留在某个学生枕边,或者某本书页之间,但像这样——放进一个孩子的口袋里,让它一路跟着回家——倒是不常见。” 艾丽莎低头看了看羽毛,又抬头看了看凤凰栖木的方向——当然福克斯不在那里,它大概正飞在城堡上空某个看不见的高度,或者落在塔楼的尖顶上晒月亮。 “它为什么要给我呢?”艾丽莎问。 邓布利多眨了眨眼睛,那种长者逗弄孩子时的轻快神情在他脸上浮现了一下,又沉回和蔼的底色里。“福克斯不是那种会给出解释的性子。”他说,“有时候,它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帕特里特把羽毛还给艾丽莎,指尖在羽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上面残留的温度。“收好吧。”他说,“凤凰羽毛很珍贵,以后也许能用上。” 艾丽莎小心翼翼地把羽毛攥在手心里,然后拉开小斗篷内侧的口袋,慎重地放了进去。口袋贴上胸口的位置,有一点点持续的、恰到好处的温热,像揣着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绿焰升起前,艾丽莎开心的朝邓布利多挥了挥手,邓布利多也朝她挥了挥手,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绿焰再次吞没了父女俩的身影,旋转和挤压的感觉重新涌来,但这一次艾丽莎没有闭眼,她盯着火焰里流动的金绿色光芒,看着它们像缎带一样在身旁穿梭,心里想:霍格沃茨,她还要再来。 5. 第 5 章 回到安布罗斯庄园时,乔治亚娜正坐在客厅的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活,听到壁炉响动抬起头来,脸上浮起笑意。 “怎么样?”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扑过来的艾丽莎接进怀里。 艾丽莎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百合花香,闷声说:“很大,很漂亮,风很大,福克斯摸起来是热的。” 乔治亚娜弯了弯嘴角,抬眼望向正弯腰拍打袍角飞灰的帕特里特,后者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细微的、含着某种温和确定的表情,乔治亚娜已经看了许多年,不需要言语也能读懂其中意味:一切都好。 “这是什么?”给艾丽莎洗完澡的乔治亚娜从斗篷内侧口袋翻出那根羽毛,指尖轻轻碰了碰,旋即眼底掠过一抹惊异,“福克斯的?” “邓布利多说它给我的。”艾丽莎回答道,声音带着刚刚结束飞路旅行的一丝含混,但眼睛亮晶晶的,藏着那种小孩得了意想不到礼物时特有的雀跃,“它放进了我的口袋里。” 乔治亚娜看了帕特里特一眼。帕特里特从壁炉边走出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耸了耸肩:“校长说福克斯很少这样做。丽莎似乎得了它的青睐。” 乔治亚娜没有再追问。她抱着女儿走到客厅的扶手椅边坐下,把艾丽莎放在膝头,低头仔细看了看那支羽毛。金色的光泽在灯下流转,每一根细羽都像是用最薄的金属箔片手工敲打出来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触手却有一种奇异的韧度。 “先收起来。”乔治亚娜说,“等以后找到合适的盒子,再好好存放。” 艾丽莎点了点头,滑下母亲的膝盖,捧着羽毛跑上楼梯去了。 乔治亚娜听着她噔噔噔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这才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帕特里特说:“邓布利多还说了什么?” 帕特里特坐在长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叉搁在膝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壁炉余烬上。“他带我们参观了城堡、温室、厨房、地窖,一路都很随意。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问了问丽莎最近说话的情况,然后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邓布利多当时的语气。 “他说,‘这孩子感知力很强。我见过的孩子里,有些需要被魔法世界推着走,有些是自己走进去的。丽莎是后者。’” 乔治亚娜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崩裂的轻响,和窗外夏虫低低的鸣叫。 “他也察觉到了。”乔治亚娜说,“不只是她说话的方式,不只是她对那些东西的反应……是另外的什么?”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解释更多。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随口说的。” 楼上传来艾丽莎小跑着折返的脚步声,乔治亚娜立刻收了话头。等艾丽莎出现在楼梯口时,她已经换上了平常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笑。 “放好了?”乔治亚娜问。 “放在枕头底下。”艾丽莎跑回来,爬上沙发,挤进乔治亚娜和帕特里特中间,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它会一直暖暖的。” 帕特里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凤凰羽毛是活的,你有事找它,它会有反应。” “找它做什么?” “等你需要它的时候,你会知道的。”帕特里特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艾丽莎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白雾弥漫的湖边,看不清对岸,但能感觉到水面上有微光浮动。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那支金色羽毛,羽毛尖端的绒毛微微竖起,像是在指引一个方向。 她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雾散开了一小片,露出水面下一道银色的、蜿蜒的轮廓,像巨大的鱼脊缓缓游过。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那个轮廓就沉下去了,水面恢复平静,只剩下羽毛尖端的暖意还在持续地、均匀地传导进她掌心的皮肤。 梦没有往下走,艾丽莎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晨光,枕头上有一点残余的暖。她伸手摸向枕头底下,羽毛还在,温温的,像是睡了一整夜也没有冷却。 她把羽毛攥在手心里,重新闭上眼睛,没有再睡,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格洛斯特郡清晨的第一阵鸟鸣从花园深处传来。 羽毛在她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像一颗极小的、活的心脏。 …… 十一岁那年夏天,艾丽莎终于看完了安布罗斯家族藏书室的最后一本书。 那是一本手抄的《中世纪魔药配方补遗》,封皮是鞣制的龙皮,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的斜体字出自某位三百年前的安布罗斯先祖之手。艾丽莎合上书页时,指尖沾了一点陈年的灰,她随手拍掉,把书放回书架最上层那个预留的空格里。 然后她站在藏书室中央,环顾四壁。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几乎全部塞满了,只有少数几格还留着空隙。这些书她一本一本地抽出来过、翻开过、读过——有些是通读,有些只是浏览,但每一本都至少在她手里停留过一阵。从允许进入家族藏书室开始到现在,七年时间,她从一个需要乔治亚娜扶着手才能爬上梯子的小孩,长成了一个能轻松够到第三层书架的少女。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快短促,带着那种五岁孩子特有的、不知疲惫的节奏。 “丽莎!丽莎你看!” 艾丽莎转过身,阿尔伯特站在门口,手里高高举着一只癞蛤蟆。那只□□鼓着肚子,一脸无辜地被一个小男孩攥着后腿吊在半空,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你又从池塘里抓的?”艾丽莎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轻轻托了一下□□的腹部,把它从弟弟手里解救出来,“它都快被你掐晕了。” 阿尔伯特鼓了鼓腮帮子:“它跑得可快了!我追了好久!” “追它做什么?” “给它看你的新魔杖呀。”阿尔伯特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说今天奥利凡德先生的猫头鹰会送来吗?我想让它也看看。” 艾丽莎忍不住笑了,她把□□小心地放在窗台上,那家伙愣了一下,然后一蹦一蹦地往窗缝方向逃走了。阿尔伯特追了两步,被艾丽莎一把拉住后领。 “它不喜欢看魔杖。”艾丽莎说,“再说,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 “我听见猫头鹰啄窗户了!”阿尔伯特仰起脸,圆圆的脸上还沾着一点泥巴,眼睛和乔治亚娜一模一样,榛色的,“你早上在睡觉,我就自己去开门了。盒子放在门厅桌子上,我没打开,等你来看。” 艾丽莎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伸手在弟弟头顶揉了揉,沾了一手泥。“走吧,去看看。” 门厅的桌子上确实放着一只细长的匣子,深色的木质,边角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没有铭牌,但封口处的蜡印是一支细长的羽毛笔图案——奥利凡德魔杖店特有的标记。 艾丽莎拿起匣子,拆开蜡封,掀开盖子。深灰色的丝绒衬里上,躺着一根浅色木质的魔杖,大约十一英寸长,杖身有一道天然的螺旋纹路,在光线里像流动的琥珀。她伸手握住杖柄,把它拿起来的瞬间,指尖传来一种细微的震颤,像琴弦被拨动后余音的尾韵,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腕,再轻轻散开。 “感觉怎么样?”阿尔伯特踮着脚扒着桌沿,拼命伸脖子想看得更清楚。 艾丽莎握着魔杖轻轻挥了一下。桌上一只空茶杯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叮响。 “挺好的。”她说,声音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泄露了她的心情。 阿尔伯特发出一声惊叹:“哇!它响了!” “是杯子响了。”艾丽莎纠正他,但笑意更深了。她把魔杖放回匣子里,盖好盖子,又看了一眼匣身侧面夹着的一张小卡片,上面是奥利凡德先生细长的字迹:白蜡木,凤凰尾羽杖芯,十一又四分之一英寸,弹性尚佳。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轻轻合上了匣子。 午饭的时候阿尔伯特在餐桌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猫头鹰啄窗户的声音到他如何踮着脚把匣子搬到桌上,从艾丽莎拿起魔杖到他听见杯子响,每一个细节都加了至少三个感叹词。乔治亚娜一边给他切烤土豆一边听着,偶尔插一句“然后呢”,帕特里特坐在对面,安静地喝汤,嘴角带着那种温和的、不打断孩子的笑意。 “……然后杯子就响了!哐!丽莎好厉害!” “是叮,不是哐。”艾丽莎往他盘子里夹了一块胡萝卜。 “叮!”阿尔伯特改正得很快,然后埋头开始扒饭。 午后的阳光从餐厅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帕特里特放下汤匙,看向艾丽莎:“明天就要出发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箱子已经放在门厅了。”艾丽莎说。 她其实三天前就已经收拾好了——书、衣服、羽毛笔、墨水瓶、几张家里的照片、那支福克斯的金色羽毛,还有去年生日时乔治亚娜送她的一只小银盒。但她说“差不多了”,是因为她知道母亲还要往箱子里塞一些她认为“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她不想提前打断那个过程。 乔治亚娜果然抬起了头:“厚袍子带了吗?城堡里比这里凉。” “带了。” “备用的墨水呢?” “带了。” “手套?” “妈妈。”艾丽莎温和地打断她,“我带了。你放心。” 乔治亚娜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给阿尔伯特切土豆。 帕特里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妻子移到女儿身上,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第一次去霍格沃茨,福克斯给了你一根羽毛。” 艾丽莎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你把它压在枕头底下足足半年,直到搬房间整理时才收进盒子里。”帕特里特的语气很轻,“那天邓布利多说你感知力很强。后来这些年,你没急着学那些高深的咒语,也没整天缠着我教你这教你那,就是看书,一本接一本地看。”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明天你就要去霍格沃茨了。”他说,“不急。她有七年时间等你慢慢走进去。” 阿尔伯特从土豆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我什么时候能去?” “你还有好几年。”乔治亚娜伸手替他擦嘴,“先把饭吃完。” 那天晚上艾丽莎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格洛斯特郡夏末的夜空。星星比城里密集得多,银河像一条淡淡的雾 带横贯天际。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那只银盒——里面躺着福克斯的羽毛,七年了,摸上去仍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明天她就要坐上霍格沃茨特快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转,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十一岁的艾丽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第一次站在黑湖边、看自己水面上倒影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的小圆脸映在湖水里,帽子被风吹歪了,眼睛亮亮的。 现在的她五官长开了些,下巴有了柔和的轮廓,眼睛比小时候更深了一些,但那种亮还在。她微微弯起嘴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风吹过花园,老橡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楼下隐隐传来阿尔伯特睡前缠着乔治亚娜讲故事的声音,夹杂着他咯咯的笑。 艾丽莎闭上眼睛,心想:我来了。 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羽毛银盒在黑暗中静静躺着,金色的微光被层层包裹,像一团沉睡的小火苗,等着一个合适的、被挥动咒语的时刻重新亮起来。 次日清晨,是近些日子难得的好天气,格洛斯特郡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 艾丽莎站在庄园门厅里,脚边立着一只深棕色皮箱,箱角绑着姓名牌,上面是乔治亚娜亲手写的花体字:A.安布罗斯。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旅行斗篷,内搭浅蓝衬衫和黑色长裤,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是帕特里特昨晚给她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工艺简洁,银光内敛。 弗雷德里克是在早餐后过来的,他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步伐比几年前迟缓了些,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深紫色的小手袋,巴掌大小,缎面泛着暗光,递给艾丽莎。 “打开看看。”他说。 艾丽莎接过来,捏住袋口的抽绳轻轻一拉,里面比她想象中深得多,手指探进去几乎触不到底。指尖碰到几枚圆形的硬物——凉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沉甸感。她掏出一枚,金黄透亮的加隆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无痕伸展咒。”弗雷德里克说,语气像在描述天气一样平常,“里面分了三层,银西可和纳特在底层,中间层放了点应急的东西——一小瓶白鲜香精、一块防咒斗篷料子、一把折叠银刀——上层留给你自己装零碎。” 艾丽莎把加隆放回去,收紧抽绳,将手袋挂在自己腰间。“谢谢祖父。” 弗雷德里克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他没有说“好好学”或者“别惹麻烦”,只是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暑假回来,我教你认星盘。” 艾丽莎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好。” 弗雷德里克挥了挥手,消失在走廊拐角。 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前,帕特里特推着皮箱走在前面,乔治亚娜牵着阿尔伯特跟在艾丽莎身侧。阿尔伯特今年五岁,正是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年纪,一路伸着脖子东张西望,路过第9站台和第10站台之间的隔墙时,他瞪大眼睛盯着那堵红砖墙看了好一会儿。 “就是这里吗?”他压低声音问艾丽莎,“穿过去就行?” “对。”艾丽莎低头看了看他,忍住了想揉他头发的冲动——今早乔治亚娜花了不少功夫把他的卷发梳整齐,她不想破坏成果。 帕特里特在墙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麻瓜旅客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这个正在对准一面墙壁推皮箱的男人。他朝乔治亚娜点了点头,后者牵着阿尔伯特退后半步,他推着皮箱径直朝墙壁走去,整个身影在砖面上融了一下就消失了。 艾丽莎深吸一口气。她前世在电影里看过这个画面无数次,但亲自站在这里、知道下一步就要穿墙而过的时候,那种感觉依然让她的胸口微微收紧。她回头看了乔治亚娜一眼。 乔治亚娜看着她,没有催。她的目光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那种弧度里包着太多东西——骄傲、不舍、放心、不放心,全部混在一起,像夏日午后的一杯调和得恰到好处的蜂蜜水。她松开阿尔伯特的手,上前半步,伸手整了整艾丽莎的衣领,指尖在银质凤凰胸针上停了一瞬。 “去吧。”她说。 阿尔伯特在身后喊了一句:“丽莎!给我带糖果!” 艾丽莎回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那面墙壁走去。砖墙在她面前展开、变形、后退,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煤烟和蒸汽的气味。 她穿过墙壁后睁开眼,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正在晨光中热闹地呼吸着。深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停在轨道上,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窗边已经有不少身影在晃动。猫头鹰在笼子里扑腾,家养小精灵帮着搬运箱子,送行的家长们站在月台上拥抱着自己的孩子。 帕特里特站在几步外,他已经把皮箱交给了列车员,正等着她。艾丽莎走过去时,他伸手在她肩头拍了拍,动作很轻,像拍落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前面车厢有人少一点的隔间。”他说。 艾丽莎点了点头。 帕特里特看了她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站台的蒸汽光里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教授车厢的方向走了回去。 6. 第 6 章 艾丽莎登上列车,沿着走廊朝车厢深处走去。她一只手拎着那只深紫色手袋,另一只手扶着走廊壁面避开拥挤的人群。 扫过几扇开启的隔间门,里面已经有了人——几个满脸雀斑的男孩正争抢靠窗座位,一对双胞胎姐妹正对着一只不断咳嗽的蟾蜍束手无策。 她继续往前走,在列车中段找到了一扇半掩的隔间门。 里面坐着两个女孩,一个身材高壮、下颌线条硬朗,皮肤偏深,正翻着一本厚重的书;另一个纤瘦金发,姿态端正地坐在窗边,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只精致的皮制提箱。 艾丽莎在门口停了一下:“这里有人吗?” 高壮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手袋上扫了一下,然后摇摇:“没有。请便。” 艾丽莎走进去,在靠走廊的位置坐下。金发女孩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艾丽莎也点头回礼。 “我叫米里森·伯斯德。”高壮女孩合上书,语气直接但不算不友善,“你叫什么?” “艾丽莎·安布罗斯。” “安布罗斯。”米里森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脑海里检索这个姓氏,“我好像听说过你们家。你们家藏书是不是很多?” 艾丽莎微微一愣:“是不少。” “那以后可以借我看吗?”米里森问得非常坦率,“我妈妈说安布罗斯家有几本古籍连霍格沃茨图书馆都没有。” 窗边的金发女孩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开口了,声音柔而稳:“我是达芙妮·格林格拉斯。米里森,你别一见面就问人家借书。” “我先问清楚,省得以后不好意思开口。”米里森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重新打开书,“反正都在一个学校,迟早要认识的。” 达芙妮转向艾丽莎,笑意温和了一些:“你觉得你会被分到哪个学院?” “还不知道。”艾丽莎说,“不过我爸爸是斯莱特林的。” 达芙妮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米里森直接从书页后面探出半张脸:“那你肯定去斯莱特林吧?” “不一定。”艾丽莎说,“分院帽看的是本人,不是家谱。” 这话让米里森重新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点。她没再追问,又把脸埋回了书里。 隔间的门被从外面拉开,一个黑发女孩探进头来,脸颊有一点点圆润,尖下巴,眼睛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她先看见了达芙妮,微微颔首,然后看见米里森,目光略过,最后落在艾丽莎身上。 “这个隔间满了?”她问,语气不算无礼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米里森头也不抬:“满了。” 达芙妮却开口了:“还可以坐一个。潘西,进来吧。” 黑发女孩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窗边另一边靠走廊的位置,和达芙妮隔了一个空位。她坐下后先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侧过头看了看艾丽莎:“我是潘西·帕金森。你看起来面生。” “艾丽莎·安布罗斯。第一次去霍格沃茨。” “哦。”潘西的眉毛轻轻一挑,“安布罗斯。我爸爸提过你们家,你们是不是不常出席魔法部的活动?” “我家在格洛斯特郡,”艾丽莎说,“离伦敦远,来得少。” 潘西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她转头看向达芙妮,开始聊起暑假里在法国南部度假的事,语气松快了些。达芙妮应和着,偶尔看向窗外,姿态始终维持着一种得体的从容。 隔间门再次被拉开时,比前几次都用力了一些。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孩站在门口,铂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微微扬起,身边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同伴,像保镖一样杵在他身后。 潘西的眼睛亮了。 “德拉科。”她的声音比刚才柔了半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这里坐。” 马尔福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然后扫到达芙妮——微微点头——再扫到米里森——没什么停留——最后落在艾丽莎身上。 “你是新来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打量的调子。 “艾丽莎·安布罗斯。” “安布罗斯。”马尔福重复了一遍,铂金色的眉毛抬了抬,“我爸爸提过你们家,你们家似乎不太参与巫师界的事务。” 艾丽莎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我们家比较喜欢安静。” 马尔福看了她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刺。然后他“哼”了一声,在潘西旁边坐下了。潘西立刻微微侧过身,膝盖朝他的方向偏了几分。 两个高壮男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其中一个低声问:“德拉科,我们去隔壁?” “随便。”马尔福挥了挥手,那两个男孩便带上门走了。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 潘西偏头看着马尔福,用一种刻意显得随意的语气说:“你暑假过得怎么样?卢修斯叔叔带你去法国了吗?” “去了。”马尔福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窗沿,语气里那种少年人刻意拔高的沉稳听得出来,“那边有几个魔法庄园,比英国这边体面多了。” 艾丽莎把目光收回来,转向窗外。 列车正在缓缓加速,伦敦郊区的房屋正在向后掠去,渐渐变成一片片田野和树丛。窗玻璃上映出隔间里几人的轮廓——达芙妮端正的侧影、米里森埋头读书的圆肩膀、潘西微微倾向马尔福的姿势、马尔福仰着下巴的剪影。 她想起帕特里特说的那句话:七年时间,可以慢慢走进去。 列车驶入一片浓密的林间,阳光被枝叶切碎成光影在隔间里跳跃。 艾丽莎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手袋,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祖父给的金加隆、母亲准备的各式衣物还有清晨就起来做的食物,想起了父亲的那句“不急”,还有她自己这些年一本一本攒下来的、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想象。 列车驶过一片金黄色的田野,阳光透过窗玻璃在隔间里拉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米里森的书翻到了后半本,达芙妮正从提包里取出一只银色的怀表看了一眼,潘西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发梢打转。 马尔福坐在窗边,手臂搭着窗台,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窗外飞驰的景色,忽然坐直了身子。 “那边有动静。”他说,下巴朝走廊方向扬了扬,“好像是在说波特。” 潘西立刻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走廊里确实有人影在晃动,几个学生聚在靠前的位置,似乎在议论什么,其中有一个黑发男孩的背影,戴着圆框眼镜,正被人群围着。 “哈利·波特?”潘西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半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他真的在列车上?” “我爸爸说过,他今年入学。”马尔福的语气里混着一种奇特的情绪——有点不屑,又有点别的什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潘西立刻站起来,连裙摆上的褶皱都没来得及抚平。 达芙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疾不徐:“潘西,坐下。” 潘西僵了一下,回头看向达芙妮。金发女孩没有抬头看她,正把怀表放回提包,动作从容得像在花园里赏花。“我们还没到学校呢,有的是时间认识所有人。而且,”她微微偏了偏脸,目光落在马尔福身上,又移开,语气依然温和,“德拉科自己过去就行,你去了反而让他不好说话。” 马尔福瞥了达芙妮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高个子跟班不知从哪个隔间蹿出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道身影沿着走廊往车头方向去了。 潘西站在原地,嘴唇抿紧了一瞬,然后重新坐了下来。她没看达芙妮,只是把脸转向窗外,手指攥着裙摆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达芙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看向艾丽莎:“你带书了吗?听说旅途挺长的。” 艾丽莎摇了摇头:“没带。我暑假看了太多,想歇一歇。” 达芙妮轻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列车继续向前。窗外的田野渐渐变成丘陵和稀疏的树林,偶尔能看见远处山坡上有几座孤零零的麻瓜农舍,烟囱冒着细长的白烟。隔间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米里森的翻书声和车轮碾过铁轨规律的低响。 快到午饭时间时,艾丽莎从腰间解下那只深紫色手袋,抽开绳结,伸手探进去。她的手指穿过堆叠的钱币,摸到中层一个木盒手柄的触感,轻轻取了出来。 这是一个精致的三层的木盒,盒盖掀开后被一层层放在面前的小桌上,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份小份食物:切成薄片的烤牛肉三明治,边缘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蜂蜜渍的苹果切片,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几罐约克郡布丁,温热尚未散尽;还有一盘手指大小的姜饼曲奇,上面用糖霜画着极简的星星图案。 米里森从书页上抬起头,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木盒:“……你家做的?” “乔治亚娜——我妈妈今早做的。”艾丽莎把盒子放在座位中间的小桌上,“你们要是饿了的话,不用客气。” 达芙妮看了一眼那堆木盒,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欣赏:“这比列车上的南瓜馅饼好多了。”她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切片,咬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真好吃。” 米里森已经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只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我妈妈做的三明治里总是放太多芥末,你妈妈手艺真好。” 潘西也伸手拿了一小块姜饼曲奇,但没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指尖看着那上面的糖霜星星。她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侧过头看了看走廊方向——马尔福还没回来——然后咬了一口曲奇,嚼了两下,眉间微微舒展开来。 隔间里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达芙妮问起格洛斯特郡的景色,艾丽莎简单描述了一下庄园的花园和附近的丘陵,米里森偶尔插嘴比较她家苏格兰高地的荒原和那边有什么不同。潘西安静地吃着姜饼,偶尔接一句话,但大多数时候目光还是飘向走廊方向。 大约一刻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个人簇拥着往这边走来。 艾丽莎抬起眼,看见马尔福从车厢前方折返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铂金色的头发有一绺散了下来,下巴绷得很紧。两个跟班跟在他身后,一个低着头,另一个的表情介于困惑和不安之间。< /p>他们路过艾丽莎所在的隔间时,马尔福的目光扫了进来,看见隔间里的景象——小桌上摊开的木盒、三明治和姜饼残屑——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视线在食物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继续朝前面走了。 没有打招呼,没有进门。三个人的身影沿着走廊继续往前,消失在远处另一扇隔间门后。 潘西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已经转向门口准备开口了,但马尔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坐回座位时动作比刚才用力了半分。 达芙妮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块苹果切片,用餐巾擦了擦指尖,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说:“快到霍格沃茨了。你们准备换长袍了吗?” 米里森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等列车员来提醒再换不迟。” 潘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看看德拉科那边需不需要什么。”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你们先坐。”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步伐比之前快一些,脊背挺得很直。 达芙妮目送她出去,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车轮的响声盖得很淡,只有坐在对面的艾丽莎捕捉到了。金发女孩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难以言说的、属于了解某种局面的过来人的东西。 “她会回来的。”达芙妮说。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云层加厚了,远处隐约能看到山影的轮廓。艾丽莎把木盒收好重新系紧手袋,从座位上拿起叠好的黑色长袍抖开,准备等列车员提醒时换上。 她把长袍搭在膝上,转头望向窗外。田野已经渐渐被荒野替代,零星的树木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缩成黑色的剪影。车厢顶部的灯光亮了起来,在玻璃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倒影。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福克斯那支羽毛。它现在躺在银盒里,在手袋底层某个隔层里安静地待着,温温热热的。列车越来越接近霍格沃茨了,她心里那一块由无数细碎的想象和记忆拼凑起来的地图,正在一点点被真实的铁轨、真实的山峦、真实的夜色覆盖。 她换好长袍,把深紫色手袋重新系回腰间。米里森也在费力地套袍子——她的身量比同龄女孩高半头,袍摆有些短了,她嘟囔了一句“明年得买加长的。”达芙妮已经换好了,正对着窗玻璃调整领口。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变得沉重而缓慢,车厢两侧的窗玻璃上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走廊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行李拖拽的动静,车门被从各处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米里森把书塞进一只粗布挎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终于到了。” 隔间门外陆续有人经过,几个低年级学生的脑袋从玻璃窗上晃过去,其中一个小个子男孩差点被自己的长袍绊倒,被同伴一把拽住。达芙妮已经站起身,把皮制提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放在脚边,细心地抚平了袍子上的一道折痕。 艾丽莎站起来,她摸了摸腰间的手袋系绳,确认系得紧实,然后跟着达芙妮一起走到走廊上。 人流朝车门方向涌去,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中间还夹着几个箱子从架子上滑落的闷响。 艾丽莎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她的个头在一年级新生里算中等偏上,能越过大多数人的头顶看见前面敞开的车门外的景象——一片昏暗的天幕下,站台上点着几盏灯,黄色灯光在夜雾里晕开一圈圈暖色,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站在车门外,正用洪亮的声音招呼着刚下车的孩子们。 “一年级新生!一年级新生到这边来!” 那声音浑厚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穿过人群依然清晰有力。艾丽莎踏下踏板的瞬间,霍格沃茨深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湖水的水腥气、湿泥的气味和远处松林里渗出的冷冽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肺叶被这气味灌满,心里某个角落轻轻松动了一下。 上一次来是夏天,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湖面上浮着睡莲,阳光把石墙晒得微微发烫。而现在是秋天,夜色沉沉,湖面的风冷得多,空气里没有花香,只有水草和湿石头的味道。 海格站在站台边缘,比周围的人群高出一个半头不止,浓密的大胡子几乎遮住半张脸,但那双黑甲虫似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正挨个点数着从列车上涌下来的新生。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鼹鼠皮大衣,手里提着一盏巨大的提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站台地面上,像一堵矮墙。 “都到齐了吗?还有没有——”海格又朝列车敞开的门里喊了一声,得到确认后转过身,扬起手臂朝站台外一条蜿蜒的下坡小路指了指,“行,都跟我来!别走散了,一年级新生跟紧我!” 人群开始沿着那条碎石小路向下移动,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站台变成了湿润的泥土和碎石混杂的小径。两侧的野草几乎有一米高,在夜风里窸窸窣窣地摆动。走在前面的人踢起的小石子滚落到后面,几个女孩低声笑着躲开。艾丽莎跟着队伍往下走,鞋子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吱声,她垂眼看了看,鞋底已经沾了一圈深色的泥印。 小路尽头,一片墨色的水面展现在眼前。岸边停着十几只小船,木质的船身被湖水浸得发暗,船头挂着小灯,灯芯里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在水面上投出碎金般的光纹。 7. 第 7 章 海格走到水边,把提灯挂在一只小船的船头,回过头朝队伍喊道:“四条人一条船!别抢,慢慢来!” 新生们纷纷朝小船拥过去。艾丽莎在人群里站定,等着前面的人先上船,目光越过湖面,望向湖对岸那座从夜色里浮现出来的城堡。塔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一道道温暖的线条,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墨蓝色的夜幕下像一簇簇悬浮的星火。最高的那座塔楼顶上,有一面旗帜在风里慢慢展开又落下。 还记得之前一次乘坐黑湖小船,那时候帕特里特坐在她旁边,轻声跟她说每个塔楼的名字。现在那些名字她只记得三四个,但整座城堡的轮廓她认得——那种沉静地、安然地坐落在山岩之上的姿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艾丽莎,这边。” 达芙妮的声音从侧边传来。她已经站上了一只小船,正朝艾丽莎招手,另一只手扶着船舷稳住身形。米里森已经坐在了船尾,两条长腿勉强蜷在座位下面,鼓鼓的挎包放在膝盖上。 艾丽莎踩上船板,船身轻轻晃了晃,她扶着达芙妮伸过来的手坐稳在中间的长凳上。还没等她坐定,一个人影从后面挤了过来,几乎带着一股风落在船头空着的座位上。 潘西坐定后回头朝岸上看了一眼,脸色比在列车上时平静了一些,但嘴唇还微微抿着。她什么也没说,转回去面朝前方,手指紧紧攥着船沿的木边。 海格的声音从岸边传来:“都上船了吗?好——出发!” 他提起一盏灯上了一只船,他的重量让那只船猛地沉了一大截,水花溅到船帮上。但他浑不在意,大手一挥,所有的船同时动了起来,平稳地朝湖心驶去。 船队依次靠岸,海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招呼新生们下船。艾丽莎起身时船身晃了一下,达芙妮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低声道:“小心台阶,长袍下摆提起来。” 艾丽莎照做了,踩着湿漉漉的石阶走上来,长袍下摆果然只沾了零星几点水渍。她站在门厅前的平台上,仰头看着那两扇敞开的橡木大门。门缝里涌出来的暖光映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 门厅里比记忆中还要亮堂,穹顶上的蜡烛悬在半空,火苗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稳住,连一丝摇晃都没有。墙上的画像纷纷侧头朝新生队伍张望,一位穿淡紫色长袍的女巫甚至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人群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缩了回去。 麦格教授站在队伍前方,灰色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穿着一件墨绿色长袍,神情严肃而干练。她手里握着那卷羊皮纸,目光从新生们脸上逐一扫过,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带领队伍朝礼堂方向走去。 礼堂的大门缓缓敞开,里面四张长桌上的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艾丽莎的目光掠过斯莱特林长桌,又掠过拉文克劳长桌,最后落在教师席上。 那是一排摆在礼堂高台上的长桌,桌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每位教授面前都摆着银质高脚杯和餐盘。邓布利多坐在正中央,正微微侧过头和斯内普教授说着话。 帕特里特坐在斯内普的旁边,正看着她笑笑的眨着眼睛。 艾丽莎冲着父亲咧嘴笑了笑,目光继续往旁侧移动,掠过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然后停在一个位置上,顿住了。 教师席靠右手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看起来比斯内普年轻不少,肤色偏白,头上裹着一条硕大的紫色头巾,几乎把他的侧脸遮住了一半。他整个人微微弓着背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只银质高脚杯,杯沿凑在嘴边,似乎正在喝水。 但艾丽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那个男人恰好放下了杯子,微微侧过头来。 他的视线直接穿过礼堂里摇曳的烛光和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艾丽莎的脸上。 那种目光和她之前感受到的所有审视都不一样——马尔福的目光带着好奇和拿捏的分寸,潘西的目光带着判断和比较,米里森的目光直接坦率。而这个裹着头巾的男人的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他那双眼睛,从很深的地方伸出来,在她脸上停驻了。 一种微凉的、黏着的注视,像一条蛇缓慢地绕着她的轮廓游走。 艾丽莎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她站在队伍里,身后涌上来的人流推了她一把,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砖的硬实触感,而是一个软软的、带温度的物体。同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她猛地回头。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黑发男孩正站在她身后,抬着一只脚,脸微微涨红。他旁边站着一个雀斑脸庞的红发男孩,正用一种介于诧异和好笑之间的表情看着他。 “对不起!”艾丽莎脱口而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我没看见你——踩到你了吗?疼不疼?” 黑发男孩飞快地摇了摇头,耳根的那片红却朝脸颊蔓延过去了。他把手从脚面上挪开,垂下眼睛看着地面,声音有点哑:“没事……不疼,真的。” 红发男孩在旁边轻轻“噗”了一声,被黑发男孩用手肘捅了一下,立刻憋了回去。 艾丽莎还想再说什么,但队伍已经继续向前移动了。她转回身往前走了两步,余光里瞥见那个黑发男孩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袍角,脸依然很红。 她收回视线,深呼吸了一下,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前方。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感还在——那个裹着头巾的男人的目光,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还在慢慢地扩散。 奎里纳斯·奇洛。 她低下头她回想那个男人裹在紫色头巾下的侧脸,和那双越过半个礼堂定在她脸上的眼睛,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队伍在高台前方停下来。麦格教授走到那只破旧的分院帽旁边,展开手里的羊皮纸,礼堂里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站了起来,朝新生们张开双臂,笑容和煦:“欢迎,欢迎各位来到霍格沃茨。在晚宴开始之前,我们有一项重要的仪式——分院。我相信你们中的许多人都有些紧张,但请放心,分院帽会公平地对待每一位同学。” 他坐回去,礼堂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麦格教授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羊皮纸最上端,声音清晰而平稳:“汉娜·艾博” 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女孩从队伍里走出来,颤巍巍地坐到凳子上。帽子扣下去,沉默了几秒,然后帽沿裂开一道缝,高声喊道:“赫奇帕奇!” 赫奇帕奇长桌上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艾丽莎·安布罗斯。”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她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她的背影和侧脸上。 艾丽莎在凳子上坐下,袍摆铺在膝头。 麦格教授把分院帽轻轻放在她的头顶,帽子往下沉了沉,帽沿几乎盖住了她的眉毛。她眼前暗下来,只能看见自己膝上袍布的纹理。 一个细小的、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嗯……安布罗斯,我认得这个姓氏,你祖父来过这里,你父亲也来过这里。你父亲是个斯莱特林,很有头脑,很有——野心,但又有足够的克制。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也有你自己的东西。” 艾丽莎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让我看看……你有足够的精明,你懂得审时度势,你不轻易让人看透你在想什么。你也有胆量,但不是鲁莽的那种。”帽子的声音顿了顿,“你渴望着什么?你渴望走进来,对吧?走到那个你一直在外面张望的地方。” 艾丽莎的手指在袍布上微微攥紧。 “你有能力做到,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你知道藏起自己的一部分,在恰当的时候拿出来。”帽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而且,你并不害怕黑暗,这很重要。斯莱特林需要这样的人。” 它的最后几个字落下来,像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 “斯莱特林!” 帽子喊出那个名字时,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斯莱特林长桌上响起了掌声。 艾丽莎摘下帽子递给麦格教授时,指尖有一点微微的颤,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艾丽莎朝斯莱特林长桌走去,袍摆拂过石砖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走到长桌靠前的位置坐下,手边的银质高脚杯映出一小圈暖黄色的烛光。 左侧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高年级学生,右侧空着几个位置。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下,掌心贴着袍布,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微颤慢慢平息。 麦格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莉莉安·班克斯。” 一个扎着两条细辫子的女孩走上前去。帽子扣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喊道:“拉文克劳。” 掌声从拉文克劳长桌上传来。艾丽莎看着那个女孩脚步轻快地走向蓝色的桌布,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侧头和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 “米里森·伯斯德。” 高壮的女孩大步流星地走到凳子前坐下,两条长腿往前伸了伸,帽子几乎还没落稳就开了口:“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长桌上响起比刚才热烈的掌声。米里森站起来朝这边走来,看见艾丽莎坐在靠前的位置,径直在她旁边坐下了,挎包往脚边一搁,侧过头低声说了句:“挺好的,咱俩一个学院。” 艾丽莎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 “德拉科·马尔福。” 铂金色头发的男孩走出队伍时,艾丽莎注意到他的步伐里带着一种精心拿捏的分寸——不紧不慢,肩背挺得恰到好处,下巴扬起但不过分。他在凳子上坐下时,分院帽刚碰到他发顶,帽沿的裂隙就张开了。 “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长桌上的掌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几个高年级男生站起来鼓了几下掌,一个满脸雀斑的五年级女生甚至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马尔福站起来时脸上的神情是努力压制的得意,他朝长桌走来,目光在几个空位之间扫了一圈,然后选定了靠近长桌前端的位置,在几个高年级男生旁边坐了下来。 “达芙妮·格林格拉斯。” 金发女孩从队伍里走出来,步子从容。艾丽莎注意到她走到凳子前的途中,偏过头朝教师席的方向轻轻颔了颔首,幅度很小,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帕特里特微微点了点头回应。 帽子落在达芙妮头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比艾丽莎以为的更短。 “斯莱特林。” 达芙妮站起来时衣袍连一个褶子都没有多出来,她走向长桌的脚步像踩在自家客厅的地毯上一样自然。她在艾丽莎另一侧坐下,微微侧过脸来:“恭喜。”语气平和,和刚才任何 一次说话一样。 麦格教授的名单继续往下念,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喊出来,新生们走上前去,帽子做出裁决。 赫敏·格兰杰貌似和分院帽僵持了一会儿,被分到了格兰芬多,艾丽莎看见她几乎是跑着走向那张长桌的,双颊泛着兴奋的红晕。然后一个瘦高的男孩去了赫奇帕奇,两个红头发的双胞胎女孩似接连被分进了拉文克劳和格兰芬多,潘西·帕金森也很快的被分到斯莱特林。 在麦格教授喊到“哈利·波特”的时候,礼堂里的嗡嗡声骤然升高了一截。艾丽莎看见那个戴圆框眼镜的黑发男孩往前迈了一步,旁边的红发男孩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哈利走到凳子前坐下,帽子扣下去。 礼堂安静了很久。 艾丽莎能听见蜡烛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某个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帽子似乎在和哈利说着什么,时间长得连麦格教授都微微皱了一下眉。 然后帽沿张开:“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长桌上爆发出炸裂般的欢呼声,红发男孩罗恩·韦斯莱几乎是跳起来鼓着掌。哈利摘下帽子朝格兰芬多长桌走去时,脸上的表情介于如释重负和某种恍惚之间。 艾丽莎把目光从格兰芬多长桌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边缘。她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名字会流向哪里了——罗恩·韦斯莱会去格兰芬多,还有那个叫纳威·隆巴顿的圆脸男孩,也会去格兰芬多。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之后,邓布利多站了起来,张开双臂,礼堂里的低语声渐渐平息下来。 “欢迎大家,”他说,“在晚宴开始之前,我想说几句话。那就是:笨蛋!哭鼻子!残渣!拧!” 他坐了回去,礼堂里爆发出哄堂大笑和热烈的掌声。 艾丽莎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侧头看了一眼达芙妮,金发女孩正端着自己的高脚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逗到但又不失仪态的克制。 “每年都这样,”米里森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哥哥跟我说过,习惯就好。” 银质餐盘上开始凭空冒出食物。烤牛肉堆成一座棕色的小丘,边缘焦脆、内里泛着粉红色的汁水;约克郡布丁鼓胀饱满,表面泛着油润的亮光;土豆泥上淋着深色的肉汁,旁边还有一碟堆得冒尖的烤土豆和胡萝卜条。热腾腾的香气升腾起来,裹着黄油和肉类的醇厚气味,扑面而来。 艾丽莎的胃缩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饿了。 她伸手拿了一只餐叉,叉起一块烤牛肉。肉质嫩滑,边缘的焦脆部分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声响,混着肉汁的咸香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餐盘边缘一道细小的银质纹路上。 达芙妮正在用小刀把一块约克郡布丁切成均匀的小块,动作细致得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工作。米里森已经叉了三块肉堆在自己盘子里,腮帮子鼓鼓的。斜对面的潘西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南瓜汁,银质高脚杯边沿映出她微微出神的表情。 艾丽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教师席飘了过去——掠过邓布利多微笑着和旁边一位矮个子教授交谈的身影,掠过斯内普面无表情地切割着盘子里食物的动作,掠过帕特里特正侧头和旁边的费立维教授说着什么,然后落在那个裹着头巾的身影上。 奇洛教授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他手里的叉子搁在盘子边缘,银质的餐叉尖上干干净净。他正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桌面某个固定的点上,嘴唇翕动着,好像在默念什么。 像是察觉到了艾丽莎的目光,他突然抬起了头。 视线再次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艾丽莎没有移开眼睛,她手里还握着餐叉,叉尖上叉着一块土豆泥,她看着奇洛那双眼睛,看见他在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嘴角浮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然后他垂下了眼,重新看向自己的餐盘。 艾丽莎也低头默默把土豆泥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她觉得那块土豆泥比刚才吃到的任何一块都要涩一些,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她后脖颈残留的那一丝微凉的触感——那种像蛇一样绕着她轮廓游走的目光,似乎还留在空气中。 达芙妮在她旁边低声说:“你喜欢吃什么甜点?霍格沃茨的巧克力布丁还不错。” 艾丽莎把视线从教师席上收回来,转向身旁的金发女孩,声音稳了稳:“有什么推荐吗?” 达芙妮想了想:“柠檬蛋糕也可以,如果你不讨厌酸味的话。” 米里森从肉堆里抬起头插了一句:“奶油松饼更好。” 她们继续聊着,声音平缓而平常。餐盘里的食物还在冒着热气,长桌上的蜡烛温暖地燃着,礼堂穹顶上的魔法夜空里,弦月正悄悄向西移动。艾丽莎一边听着达芙妮和米里森关于甜点的讨论,一边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烤牛肉吃完,放下餐叉时指尖已经不再凉了。 她看了看斯莱特林长桌上的同学们——马尔福正侧着头和旁边的高年级男生说话,潘西端着南瓜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长桌更靠后的位置,几个不认识的学生正在大声分享暑假的见闻。烛光把所有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艾丽莎端起自己的高脚杯抿了一口南瓜汁,甜味在舌尖散开。 七年时间。她想。 刚刚过去了几个小时。 8. 第 8 章 晚宴在杯盘碰撞的细碎声响和低低的谈笑声中渐渐接近尾声。邓布利多再次站起来时,礼堂里的喧闹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逐渐低了下去。 “好了,在大家回宿舍休息之前,我还有几项通知。”邓布利多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朗读一本有趣的书,“第一,禁林禁止一切学生进入,除非有教授陪同。第二,管理员费尔奇先生让我提醒各位,走廊里禁止使用魔法——当然,如果你实在忍不住,至少别被他抓到。” 几个高年级学生发出低低的笑声。 “第三,”邓布利多的目光朝教师席右侧的方向掠了一下,又落回全场,“四楼靠右边的走廊,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一点我希望各位记清楚,不单是出于规则,也是出于安全。” 艾丽莎注意到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那一丝轻快的调子稍微沉了一些。她不知道四楼走廊里有什么,但达芙妮在她旁边微微皱了皱眉,米里森放下了手里的叉子。 “最后——”邓布利多重新绽开笑容,“睡前记得吃点宵夜,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好了,级长们,带你们的新生回去吧。” 四张长桌上的学生们纷纷起身。椅子腿摩擦石砖的声音、餐具碰撞的叮当声、交织的谈话声同时涌起来,礼堂里瞬间变成一片流动的人声与身影的海洋。 艾丽莎跟着达芙妮和米里森站起来,往长桌侧边的过道走去。一个高挑的高年级女生正站在过道口,黑色长发束成一条低马尾,面容端正,神情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她身上别着一枚银色的级长徽章,手里拿着一盏提灯,灯的火焰是银白色的,光线柔和却清晰。 “斯莱特林一年级的新生,跟我来。”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目光扫过艾丽莎等人的脸,“我是杰玛·法利,你们接下来一年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跟紧了,别掉队。” 她转身朝侧门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但很稳。 艾丽莎和达芙妮、米里森走在队伍中段,潘西和马尔福走在靠前的位置,身后还有几个艾丽莎还没记住名字的同学。新生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沿着侧门外的走廊向前移动。 走廊里的光线从礼堂的暖黄骤然变暗,墙壁上的火炬间隔很远,一段亮一段暗。脚下的石砖从平滑变成了带着磨砂质感的老石料,踩上去有一些细微的凹凸感。空气中的气味也在变化——从食物和蜡烛的暖香变成了一种更冷、更沉的石质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意。 他们走过一段向下的楼梯,台阶比艾丽莎想象中更陡,每一级都磨损得厉害,中间部分被无数双脚踩出了微微凹陷的弧度。墙壁两侧挂着深绿色的挂毯,织着银色的纹样,在火炬跳动不定的光线里,那些纹样像蛇一样蜿蜒游动。 又拐过一个弯,楼梯继续向下。艾丽莎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更凉了,贴在皮肤上有一种石窖特有的干冷的触感。墙壁上的水汽似乎在加重,火炬的光焰落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水光。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杰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回头,但音量足够让整个队伍听清,“在湖底。你们现在往下走,实际上是在穿过城堡的地基,进入黑湖的下方。外面的窗户——等下你们会看到——直接朝向湖底。” 队伍里响起几声压低了的惊叹。艾丽莎身后一个男生轻声说了一句“真的假的”,另一个女生小声附和着“我听说水里的东西会从窗外游过去”。 杰玛在一面空白的石墙前停下来,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门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块块平整的暗灰色石砖拼合在一起,接缝处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分明。 她转过身面对新生们,举起提灯,银白色的光芒在墙面上投出一片柔和的圆。“口令,”她说,“跟着我念。” 她微微倾身向前,嘴唇贴近墙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艾丽莎没听清全部,只捕捉到末尾一个单词的尾音——“血脉”。 石墙的接缝处亮起一道细细的绿光,像有人用极细的笔蘸了发光的墨水画了一条线。绿光沿着石砖之间的纹路延展开来,勾勒出一道门的轮廓。石砖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拱形的入口。 玛侧过身,朝新生们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艾丽莎跟在队伍里走进去,脚刚迈过门槛,呼吸就顿了一下。 公共休息室比她在想象中的更大。整个空间是圆形的,穹顶高而幽暗,但四壁并不逼仄——相反,整面朝外的墙壁都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流动的、幽绿色的湖水。水波在玻璃外面缓慢地荡漾,把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银质吊灯的光线揉碎了又拼合,投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片游移的水纹。 湖底的光线透过水层渗透进来,是一种介于蓝绿之间的颜色,冷而清澈。偶尔有一团暗影从窗外掠过——不知道是鱼还是别的什么——影子在玻璃上迅速放大又缩小,然后消失在视野的边缘。 壁炉在房间正对面的一面石墙上燃着,火焰是银绿色的,比普通的火焰冷一些,但足够温暖。壁炉周围散落着几组深绿色的绒面沙发和矮桌,桌上放着几摞书和几盏小灯。房间两侧还有几排书架,架上的书脊在烛光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色泽。 艾丽莎站在门口,目光从窗外那片幽绿色的水光一路滑过书架、沙发、壁炉,最后落在穹顶高处。那里有一些银色的链条垂下来,末端挂着小巧的灯盏,灯焰被施了魔法,在水波的折射下轻轻晃动,像一片悬浮的星群。 帕特里特以前跟她描述过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他说“你会觉得像沉在水底的一颗星星里”。当时艾丽莎想象不出来,现在她站在这里,觉得那个形容没有夸张。 杰玛拍了拍手,把新生们的注意力拉回来。 “注意!”一个高大的男生从壁炉前的沙发上起身。 “我是你们另一个级长雷克斯·亚克斯利。首先,欢迎大家来到斯莱特林学院,我们的休息室位于城堡的最底层,窗外就是黑湖底,这里在霍格沃茨成立之前是地牢,虽然阴冷但面积最大,公共休息室左侧是男生寝室、右侧是女寝。其他学院的寝室都是四人间甚至是六人间,而我们的都是双人间。” “这里是布告栏,每个年级的课程、重要的通知还有休息室的口令你们都能在上面找到,明天上午你们第一节课是魔法史课,请大家务必早点起床,用餐后八点礼堂集合,法利会带你们去教室。” “我要提醒各位:始终铭记你们是一名斯莱特林!不要像格兰芬多一样莽撞无脑、横冲直撞。最重要的一点:请你们遵守纪律,我不希望有人被扣分,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新生们看着突然严肃起来的级长,讷讷的回答。 “还有什么问题吗?”亚克斯利问到。 几个新生摇了摇头。一个棕发女生举手问了一句“宵禁是几点”,杰玛回答说“十一点,但一年级最好不要在九点之后单独在外面晃悠”。 问完问题的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朝走廊方向走去。艾丽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散开,达芙妮在她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走吧,看看我们住哪儿。” 她们沿着右侧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石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小灯,光线柔和,映出两侧的木门。每一扇门上都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名字。 艾丽莎走过去时依次扫过那些铜牌——伯斯德&格林格拉斯……帕金森&沙克尔……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安布罗斯&戴维斯。 铜牌上只有姓氏,字迹端正清晰,边缘磨得微亮,显然被擦拭过很多次。 戴维斯……艾丽莎回忆了一会,想起了那个女孩儿,好像是叫特雷西,也花了小一会儿才被分到斯莱特林,当分院帽喊出学院的时候女孩儿如丧考妣,乳燕投林般奔向了拉文克劳一个高年级和她有同样褐色长发的女生。 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进门左右两边是两间盥洗室,艾丽莎打开看了一眼,洗手池、淋浴、马桶,另一间也是同样的配置。关好盥洗室的门往里走,两张四柱床靠墙放着,床幔是深绿色的丝绒,床边铺着柔软的地毯,床边有一张小圆桌和一把扶手椅。 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外面就是流动的湖水——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摞崭新的羊皮纸、一根新的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瓶。角落里还有一个衣柜,门半掩着,里面隐约能看见她已经送来的行李。 艾丽莎把腰间的手袋解下来放在书桌上,走到窗边站定。窗玻璃外面,湖水的颜色比在公共休息室里看到的更深一些,水波缓慢地起伏着,偶尔有一串细小的气泡从下方升上来,贴着玻璃窗缓缓爬升,像一串透明的珠子。 她把手指贴在玻璃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微微震动的触感。那是水压透过玻璃传过来的细微颤动,几乎察觉不到,但当她把手掌完全贴上去时,能感觉到那种持续的、轻微的脉动,像湖底在呼吸。 外面有什么东西从窗边游了过去,很大,灰绿色的轮廓,尾巴缓慢地摆动了一下,带起一股水流,搅动了窗前的光影。然后它游远了,轮廓渐渐融进更深的水色里。 艾丽莎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指尖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窗外的水波晃了一下,一串新的气泡沿着玻璃窗升上来,在灯光下闪烁了一瞬,然后消失在窗沿上方。艾丽莎靠进椅背里,闭上眼,听着水声在墙外缓缓的流动,像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 小憩了一会儿醒来,艾丽莎去盥洗室洗漱换好了睡袍,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室友还没回来。突然想起课表还没有抄,她起身直接套上长袍、带上笔记本和羽毛笔起身去了公共休息室。 公共休息室里的银绿色火焰还在壁炉里安静地燃着,光晕在水波折射下微微晃动,在地毯上投出一片流动的暗纹。 艾丽莎绕过沙发走向布告栏时,看见壁炉旁边那组最大的绒面沙发上,两个宽阔的身影正挤在一起。 克拉布和高尔——马尔福那两个像保镖一样的高个子跟班。 两人面前的矮桌上堆着好几个盘子,盘子里残留着肉派和烤土豆的碎屑,还有几块啃了一半的鸡腿骨头。高尔手里正抓着一块奶油面包往嘴里塞,克拉布端着一只高脚杯,里面装着某种深红色的饮料,正咕咚咕咚地灌。 克拉布最先看见她,嘴里含着面包含糊地打了个招呼,下巴朝她扬了扬。高尔随后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说:“你也是来抄课表的?” 艾丽莎点了点头,走到布 告栏前站定。 布告栏上贴着一大张羊皮纸,上面用粗体花字写着斯莱特林各年级的课程安排。一年级的条目排在最上面,字迹清晰工整:周一到周五的课表,上午魔法史,下午魔咒课……天文课被安排到周三的晚上……魔药课在周五上午。她把笔记本翻开,低头抄写,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吃不吃?”克拉布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食物咀嚼的黏糊感,“厨房那边拿的,新鲜热乎的。” 艾丽莎回头看了一眼,克拉布手里举着一只肉馅饼,油光从酥皮的裂缝里微微渗出来,冒着热气。高尔也抬起头看着她,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单纯的、没有太多算计的邀请。 “不了,谢谢。”她冲他们笑了笑,“我刚吃完没多久。” 克拉布耸了耸肩,把馅饼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含糊地说:“行吧。你要是饿了,厨房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附近那排走廊尽头,你找个画着水果静物画的画像,挠一下那只梨子,它会变成门把手。” 艾丽莎微微一愣:“还要这样啊?” 艾丽莎之前去厨房是跟着邓布利多去的,虽然记得大致方位,但没有注意到这种开门的技巧。 “真有意思。”艾丽莎喃喃道。 “有意思的多着呢。”克拉布把面包咽下去,油乎乎的手在袍子上随意擦了擦,“城堡里到处都是密道和暗门。” 高尔也点头含糊的说“你慢慢就认识了。” 艾丽莎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转回去继续抄课表。羽毛笔尖划过纸面时,她听见背后传来两人继续吃东西的声音,克拉布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这个馅饼比中午那个好”,高尔嗯嗯地应着。 抄完课表她合上笔记本,朝克拉布和高尔摆了摆手道别,两人正埋头对付一盘烤香肠,只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 艾丽莎的脚步在经过壁炉的时候僵住了。 那道目光——微凉的、黏着的、从脊背正中某个点爬上去的触感——又贴了上来。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公共休息室。 壁炉里的绿色火焰还在跳,投下幽暗摇曳的光,克拉布正把最后一块馅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高尔低头用叉子戳着盘里最后一根烤肠,两人谁也没有抬头看她。 没有人看她。 可那道视线还在,它黏在她后颈偏左的位置,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按住那块皮肤。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正在缓慢地移动——从后颈滑到肩胛之间,像什么活物在丈量她的脊骨。 艾丽莎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纸页在指间发出细微的皱响。她控制着自己没有再次回头,因为她清楚,那道目光的来源不会在看得见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她的指尖更冷了几分,她迈开脚步,尽量平稳地穿过休息室中央的地毯,绕过那张摆了棋盘的小桌,朝通向女生宿舍的石阶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袍摆没有带起多余的风——她不想让那个注视者察觉到她在逃。 石阶盘旋向下,墙上的火把依次燃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她走过第三级台阶时,那道视线消失了。像来时一样突然,后颈那点微凉的触感啪地一下断了,只剩下皮肤上残余的、让人不安的痒意。 她反而走得更快了。 女生宿舍的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她一步跨进去,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进门的瞬间,下意识朝右边那张靠窗的床看了一眼。 床铺依然整整齐齐,床幔垂着,被褥没有动过的痕迹,枕头边缘的褶痕还保持着早上送来的样子。书桌上空荡荡的——和自己那张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羽毛笔不同,那边连一盏灯都没点亮。 特雷西·戴维斯没有回来过。 她慢慢坐到床沿上,把笔记本搁在膝头。床幔垂落下来,将她裹进一方幽暗的、与世隔绝的小空间。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摸了摸魔杖的木质轮廓,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艾丽莎脱下外袍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想起傍晚在礼堂里奇洛教授那道黏着在她身上的目光,又想起刚刚在休息室的注视,是不是也是他?或者说,是他脑后的伏地魔?湖底的水声持续不断地在墙壁外面流淌着,有时近有时远,有时那声音像是贴着窗玻璃擦过去,有时又沉到很深的地方去。 她又想起分院帽在她头顶上说的那些话,想起踩到哈利·波特时他涨红的脸。 这些画面在黑暗里依次浮现,像一串缓慢翻动的书页,每一页都带着边缘微卷的毛糙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似乎填充了什么带着清淡草药味的东西,闻起来让人放松,安全感也顿时涌了上来。然后那些画面渐渐模糊了,水声变得更远,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余响。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手指松开被角,整个人沉进了床垫深处。 窗外的湖水依然无声地流淌着,一串细小的气泡沿着玻璃窗缓缓升上去,在顶端的暗影里轻轻破裂。床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灭了,房间彻底沉进黑暗里,只有水光在玻璃外面缓缓晃动,投下一道道极其微弱、像呼吸一样节律的波纹。 9. 第 9 章 敲门声响起时,艾丽莎正陷在一个深而沉的梦里:梦里有大片大片的湖水,她站在水底仰头望着水面,阳光从上方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有巨大的暗影从头顶缓慢掠过,像云一样遮住又放开了光线。 敲门声三下,不重,但足够清晰。 她猛地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儿:头顶是深绿色的床幔,侧面是窗玻璃外面透进来的幽暗水光。 她眨了两下眼才想起来——霍格沃茨,斯莱特林宿舍,湖底。 “艾丽莎?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的声音她不认识。软软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调子,像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见。艾丽莎坐起身,睡袍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伸手拢住,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女孩。前面一个比她略矮一些,褐色的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脸型圆润,下巴有点尖,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正朝她望着,目光一触即收,垂下去看着地面,又抬起来,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局促。 她穿着一件斯莱特林的校袍,袍子袖口边缘有点磨毛了,像是被反复折过。 后面那个女孩个头高一些,穿着拉文克劳的校袍,身材匀称,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五官和前面的女孩有七八分相似,但线条更分明一些,眉骨高,嘴唇偏薄,整个人透着一种干练的、拿得住事的气场。 她一只手搭在前面女孩的肩膀上,嘴角带着一丝客气的笑意。 “早上好。”高个子的女孩先开了口,声音比妹妹的稳很多,“我是塔曼莎·戴维斯,四年级,你室友特雷西的堂姐。昨晚她跟我住了,现在我把她送回来。” 艾丽莎让开门口:“请进。塔曼莎,四年级的课程好像也排得挺满的,你们第一节课是什么?” “草药课,温室那边,八点半。”塔曼莎走进来,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房间,视线在两张床之间的走道上停了一瞬,确认一切正常之后转向艾丽莎,“你们今天第一节是魔法史,对吧?” 艾丽莎点了点头。 塔曼莎微微倾身,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半个调子:“那你们最好现在就起来收拾,地窖离礼堂远,走路至少要一刻钟,中间还得爬两层楼。一年级第一个礼拜迟到不太好。” 她说话的时候特雷西站在她身后,手指攥着自己袍子的下摆,左右捻着那块布料,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她偶尔抬起眼睛看艾丽莎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 艾丽莎的目光在特雷西身上停了一瞬,女孩儿瘦瘦小小的,缩在比她高半个头的姐姐身后,肩膀微微内扣,像一只刚从壳里探出头又缩回去的蜗牛。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湖水的时候——那时候特雷西大概正和姐姐待在一起,在某个不属于这间寝室的空间里,也许也在看着窗外,只是那里的窗外风景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特雷西。”艾丽莎放轻了声音,“我抄了一份课表放你床头了,等会儿一起过去吗?” 特雷西抬起头看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光,像没想到这个刚见面的室友会主动邀请她。她飞快地看了姐姐一眼,塔曼莎轻轻点了点头,她才小声说:“好。” 塔曼莎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朝艾丽莎扬了扬下巴:“行,那我先走了,温室那边远。特雷西你抓紧时间,别磨蹭。”她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又补了一句,“要是在城堡里迷路了,随便抓个画像问,他们虽然话多,但方向感还行。”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特雷西还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视线在地毯上无目的地游移,过了好几秒才朝自己的床铺那边挪了挪步子。 艾丽莎没催促她。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边,把睡袍换下来,套上白色衬衫和灰色百褶裙,外面罩上校袍。她系领带的时候余光瞥见特雷西站在衣柜前面,正对着柜门里的制服发呆,手指悬在衣架上方,像不知道该先拿哪件。 “我习惯先穿衬衫再系领带。”艾丽莎对着柜门的镜面整理领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领带结打松一点比较舒服,不然上课坐久了勒脖子。” 特雷西的手指动了动,从衣架上取下衬衫。 两人各自收拾妥当的时候,艾丽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十五分。 塔曼莎说得对,时间确实不算宽裕。 特雷西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和一个墨水瓶,书包的带子斜挎在肩上,看起来像一个随时准备被人领着走的小朋友。 “走吧。”艾丽莎系好腰间的手袋,伸手拉开房门,“你吃饭了吗?” 特雷西摇了摇头。 “先去礼堂吃饭,昨晚法利学姐说8点集合她带我们去教室。”艾丽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不太费力的暖意,“我们快点走,来得及。” 特雷西跟在她身侧出了门,两个人的脚步在走廊的石地上发出轻重不一的声响。湖水透过走廊侧边的窗子渗进来幽暗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墙壁上并肩向前移动。 走出公共休息室的时候,艾丽莎回头看了一眼壁炉方向——沙发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本翻开的书摊在扶手上,书页被壁炉的风吹得微微翕动。休息室里几乎没有人,只有靠角落的书架旁坐着一个高年级女生正在埋头写着什么。 她们沿着楼梯往上走。艾丽莎走得比平时略快了一些,但步幅不大,特雷西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呼吸渐渐均匀起来。楼梯拐角处有幅画像——一个穿绣花长袍的胖老头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们一下,又闭上继续睡了。 “我姐姐说,”特雷西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轻得像怕惊动墙上的画像,“地窖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到主楼,但她不让我一年级乱钻。” 艾丽莎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动:“你姐姐说得对。” 特雷西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又开口:“谢谢你带我。” 艾丽莎脚步没停,声音自然地落在两人之间平稳的脚步声里:“我们是室友。”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需要有人跟我一起认路,昨晚是级长带的,我自己记不太全。” 她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特雷西正抬着头,脸上那个紧绷的线条松动了一些,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像从阴天云缝里漏下来的一小片光。 她们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轻轻回响。晨光还没有透进来,城堡深处依然被火炬的暖光笼罩着,但那股属于清晨的、崭新的气息已经从石缝和门缝里渗了进来——淡淡的、混合着面包和铜壶烧水的味道。 早餐时段的礼堂比昨晚安静不少,但那种清晨特有的、带着食物香气和低语声的嗡嗡氛围,像一层暖融融的毯子覆在所有人头顶。 四张长桌上的学生比晚宴时少一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有的已经吃完了赶去上课,低年级的新生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有的在翻课本,有的在打哈欠,有的正端着南瓜汁小口地灌。 艾丽莎带着特雷西在斯莱特林长桌靠中部的位置坐下。桌面上摆着一排银质餐盘,里面堆着煎蛋、熏肉、烤番茄和蘑菇,旁边还有一篮刚出炉的牛角面包和几罐黄油。她给自己夹了两片熏肉和一块煎蛋,又往旁边推了推面包篮,特雷西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只牛角面包,掰成小块放在盘沿上。 斜对面的位置,潘西正端着一杯茶,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她旁边坐着艾丽莎昨晚见过但不认识的女孩——深棕色的卷发,鼻梁高挺,皮肤是暖调的蜜色,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正用一把小刀细致地把煎蛋切成均匀的条状。 “奥利维亚·沙克尔。”达芙妮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补充意味。她正往自己的面包上涂黄油,目光朝那个棕发女孩的方向抬了抬,“也是我们一年级的,跟潘西一个宿舍。“ 艾丽莎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奥利维亚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然后继续低头切她的煎蛋。 长桌靠前的位置传来一阵动静。马尔福端着餐盘在几个高年级男生旁边坐下,铂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他旁边紧跟着一个艾丽莎之前没怎么注意过的男孩——瘦高个,黑发微卷,眼尾微微上挑,五官生得相当漂亮,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感。他坐下来时姿态很随意,朝马尔福说了句什么,马尔福哼笑了一声,两人开始分一盘烤香肠。 “布雷斯·扎比尼。“米里森从艾丽莎另一侧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咬了一半的牛角面包,下巴朝那个黑发男孩点了点,“跟马尔福一间宿舍。意大利那边来的,他妈妈嫁了好几回。” 艾丽莎点了点头,把这些名字和面孔一一收进记忆里。她端起自己的南瓜汁喝了一口,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潘西正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烤蘑菇,目光时不时往马尔福的方向飘一下,又收回来,嘴角抿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特雷西坐在艾丽莎旁边,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她掰下来的牛角面包小块只吃了两粒,剩下的堆在盘沿上像一座微型的碎屑小山。她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捏着餐叉的柄,叉尖在盘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达芙妮侧过头来,声音不紧不慢:“戴维斯,你昨天睡得好吗?” 特雷西被点到名字时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达芙妮一眼又垂下去,声音轻得像落在地毯上的针:“挺好的……谢谢。” 米里森从牛角面包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打量了一下的那种,然后缩回去继续啃面包。 潘西也朝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特雷西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转头和奥利维亚说起什么关于暑假里一场魁地奇比赛的事,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一点轻慢的流畅。奥利维亚嗯嗯地应着,手上切煎蛋的动作没停。 马尔福那边传来几句对话,声音不高但足够这边听见。他正和扎比尼讨论某个魁地奇球队,扎比尼懒洋洋地接了几句,两人之间有一种彼此熟悉的、不需要客套的松弛感。期间马尔福的目光朝长桌中部扫过来一次,在艾丽莎脸上停了半拍——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看她坐在这儿,然后移开了。 特雷西握着餐叉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叉尖在盘面上划出一道浅痕。艾丽莎注意到她嘴角那点刚才从寝室出来时好不容易浮起来的浅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抿紧的沉默。 “特雷西。”艾丽莎伸手拿起面包篮,往特雷西的盘沿又放了一只新的牛角面包,“这个牛角面包是热的,你尝尝。” 特雷西看了她一眼,手指松开餐叉,拿起那只面包。热乎乎的酥皮触到指尖时她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喉头轻轻动了一下,把那一口咽下去,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点:“……是挺好吃的。” 达芙妮转过头来,目光在特雷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艾丽莎脸上。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明白了”的意思——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几不可见的涟漪。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早餐,姿态和之前毫无二致。 米里森倒是从面包后面探出头来,直接问了一句:“特雷西,你家是哪儿的?” 特雷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面包碎屑掉在盘沿上。她垂着眼,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半度:“我爸爸在魔法部工作……” “哪边的?”米里森追问,语气坦率得毫无弯绕,“神奇生物司?还是国际魔法合作司?” 特雷西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说:“他以前在麻瓜联络办公室……后来调去威森加摩那边做文书记录了。” 米里森“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低头去拿盘子里的煎蛋。旁边的达芙妮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姿态如常。 但艾丽莎注意到潘西的视线从奥利维亚那边转过来,在特雷西脸上停了一瞬——麻瓜 联络办公室这几个字像一块小石子投进水面,在她脸上激起的表情很轻微,只有嘴角微微向下压了压的幅度,然后她侧过头去继续和奥利维亚聊天,像什么都没听到。 特雷西的肩膀比刚才又缩了半分。她把那块牛角面包放回盘沿,手指收了回去,搁在桌面下自己的膝盖上,攥着袍布。 艾丽莎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伸手又夹了一块熏肉放进自己盘子里,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她在嚼那块熏肉的时候,舌尖上尝到的咸味比刚才重了一些。 长桌上的谈话还在继续,围绕着课程、教授和下午的第一节魔咒课。扎比尼懒洋洋地说他表哥说弗立维教授人不错,就是个子太矮站在讲台后面经常看不见人,马尔福嗤笑了一声说那你站第一排不就行了。达芙妮在跟奥利维亚讨论变形课用的课本版本,米里森一个人埋头把剩下的煎蛋一扫而空。 特雷西全程没再开口。 艾丽莎吃完盘子里的东西,把餐叉搁在盘沿上,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要不,我们自己去找魔法史教室吧。” 特雷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样好吗?要是迷路会迟到……” “咱俩一起找呗。”艾丽莎放下杯子,整理了一下膝上的袍布,拿出怀表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五分。“反正时间还够,走错了大不了问画像。” 特雷西眨了眨眼睛,攥着袍布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最后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魔法史教室在城堡主楼的三层,门是厚重的橡木做的,铰链上了年头,推开时会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艾丽莎和特雷西踩点赶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拉文克劳那边整整齐齐坐了两排,个个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羽毛笔,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正式仪式。斯莱特林这边松散得多,靠后的几排座位稀稀拉拉地坐着人,马尔福和扎比尼占了靠窗的最后一排,潘西和奥利维亚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达芙妮和米里森坐在前两排靠过道的地方。 艾丽莎拉着特雷西在中间靠右的位置坐下,刚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宾斯教授就从黑板后面的墙壁里飘了进来。 教授是透明的,银灰色的轮廓在半空中浮动,像一团被拉长了的雾。他穿着旧式的长袍,神情淡漠,目光穿过前排学生的脑袋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开口时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今天的课程内容是妖精叛乱的历史背景。请翻到《魔法史》第三章。”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宾斯教授的声音像一条无限延伸的灰色线,持续不断地从讲台方向流过来。艾丽莎一开始还试图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妖精叛乱的时间线、涉及的人物、主要战役的名称——但那些名字和日期在宾斯教授的平调叙述里几乎不产生任何区别,像一列匀速前行的火车碾过相同规格的铁轨,一节接着一节,没有起伏。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窗外的阳光从很高的地方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宾斯教授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越来越远,像隔着好几层水—— 旁边的特雷西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艾丽莎猛地一睁眼,发现自己手里的羽毛笔尖已经在笔记本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曲线。她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余光瞥见特雷西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但嘴角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两节课结束的时候,铃声响得及时——再拖五分钟艾丽莎怀疑自己真的要趴下去了。宾斯教授在铃声响起的同时就从讲台后面消失了,像水汽被风吹散一样无声无息。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气声和椅子腿拖拽的动静。 “走吧,礼堂。”艾丽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脊椎发出几声细小的咔嗒声,“特雷西,你笔记借我抄一下行吗?我中间有一段完全没跟上。” 特雷西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去,艾丽莎翻了翻——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字迹清晰秀气,妖精叛乱的时间线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写得太清楚了。”艾丽莎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特雷西接过去时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多维持了一秒。 她们回到礼堂的时候,长桌上的早餐餐具已经被撤走了,换上了午餐的布置——烤土豆、肉馅饼、炖菜和一盘盘冒着热气的面包。斯莱特林长桌上已经坐了些人,但不算多。艾丽莎和特雷西在靠边的位置坐下,刚拿起餐叉,礼堂上方的穹顶就响起了一阵扑棱翅膀的声响。 几十只猫头鹰从高处的窗户鱼贯而入,棕色的、灰色的、白色的,翅膀拍打的声音像一阵骤起的风。它们俯冲下来,在四张长桌上方盘旋,精准地将信件和包裹丢向各自的主人。艾丽莎抬头扫了一圈,看见达芙妮收到了一只浅蓝色信封,米里森收到了一卷扎着皮绳的羊皮纸,马尔福面前落下一只漂亮的雪枭,腿上绑着一只鼓鼓的包裹。 一只角鸮落到了艾丽莎面前,比普通的猫头鹰小一圈,羽毛是深褐色的,眼睛大而圆。它脚上绑着一只细长的信封,信封口封着暗红色的火漆印,上面压着安布罗斯家的家徽。 艾丽莎拆开火漆,抖出里面的信纸。字迹是帕特里特的——流畅而略带潦草,末尾的签名带一道习惯性上挑的弧线: “第一晚感觉怎么样?地窖的湖景还习惯吗?中午如果没别的安排,来我办公室一趟吧,我准备了茶和几样点心,顺便有一本书想给你看。办公室地址附上……” 艾丽莎忍不住笑了一下,把信纸折好收进口袋。她转头看了看特雷西——女孩正小心翼翼地咬着一块肉馅饼,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信也没有包裹落在她面前。 “特雷西,”艾丽莎放下叉子,“我吃完饭要去一趟我爸爸的办公室,你吃完去找你姐姐?” 特雷西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东西:“塔曼莎说中午在温室那边吃饭。” “那行。下午见。” 10. 第 10 章 吃完午饭后两人在礼堂门口分开,特雷西朝温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逐渐变小。艾丽莎目送了她几秒,然后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帕特里特的办公室在城堡主楼的四层,从礼堂侧面的楼梯上去,经过一段挂满旧挂毯的走廊,在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来。 她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帕特里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衣领处别着一只银色的胸针,嘴角带着一个比昨晚放松得多的笑容。他侧过身让出门口:“进来吧,茶刚泡好。” 办公室里比艾丽莎想象中更暖和。壁炉里燃着一小簇明火,火焰温暖而安静,把室内的光线调成一种柔和的琥珀色。靠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尺寸的书,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楚。窗边摆着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两只瓷杯和一盘洒了糖霜的杏仁饼干。 帕特里特在圆桌对面坐下,把一只茶杯推到艾丽莎面前:“早上魔法史课怎么样?” “宾斯教授的声音……很有催眠效果。” 帕特里特低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微微挤在一起:“他教了快一百年了,我当年上课的时候也睡着过。没关系,第一年能把日期记住就行,后面的内容慢慢来。” 艾丽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红茶,带着一丝淡淡的柑橘香气,温热地从喉咙滑下去。帕特里特把那盘杏仁饼干朝她推了推,然后从窗台上拿起一本薄薄的旧书放在桌面上——书皮是暗绿色的,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枚压印的银色纹章,纹章中央刻着一只展翅的鸟。 “这本书你拿去翻翻,”帕特里特说,“不是什么正课内容,但我觉得你会感兴趣。里面讲的是中世纪早期一些不为人知的魔法家族之间的联姻和结盟网络,我们家有几个旁支也在里面。” 艾丽莎接过书翻开扉页,纸页边缘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塞进腰间的手袋里。 “爹地…谢了。”艾丽莎的手指按在书封上,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她本来想提那道视线的事——昨晚在公共休息室里那道黏在脊背上的注视,那种让她后颈发凉的、找不到来源的目光。但话涌到舌尖的时候她又咽了回去。父亲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神色松弛而安静,她不想在这个时刻把那个东西拎到桌面上来。 不是不想让他知道。只是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说了,父亲就会开始担心。他会用那种她小时候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嘴角抿紧、眉心压下来、眼睛里的光沉下去——然后他会一整周都在想这件事,会写信给祖父,会找斯内普旁敲侧击,会让那把火把烧得太大。 而她现在还什么证据都没有。一个十一岁女孩的直觉,几缕凉飕飕的目光,几句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人在看我”。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放在任何成年巫师面前都太轻了,轻得像一把抓不住的风。 “你妈妈让我问你,床铺够不够软,地窖冷不冷,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口味——” “乔治亚娜女士的问题清单还有别的吗?”艾丽莎笑着打断了。 帕特里特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她就差让我用记忆球把她的嘱咐录下来给你了。” 艾丽莎把最后一块杏仁饼干吃掉,拍掉手上的糖霜,站起身来:“我得回礼堂了,下午还有魔咒课。” “去吧。”帕特里特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温热而有力。 艾丽莎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里亮一些,她的眼睛适应了一秒,才沿着来路往楼下走去。口袋里的茶香和饼干甜味还没散尽,手袋里那本旧书的书脊隔着布料抵着她的腰侧,稳妥而实在。她走了十几步,在转角处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的办公室门已经半掩上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安静的地平线。 她转回头继续走,手袋里那本暗绿色的旧书贴着腰间,有一点沉,她忽然觉得今天走廊里的风都比平时温和了些。 接下来几天的课表排得很满。周一下午的魔咒课是和拉文克劳一起上的,弗立维教授站在一摞书上才能从讲台后面露出头来,他声音尖细但精神头十足,第一节课教了他们悬浮咒的基本手势和发音,整个教室里羽毛乱飞——秋·张是第一个让羽毛飘了起来,然后拉文克劳那边又有人成功了,斯莱特林这边扎比尼第三,马尔福第五,看见这么多人都将羽毛升空,艾丽莎才才摇摇晃晃地让自己的羽毛升离桌面。 其实在秋·张的羽毛在她面前优雅打旋的时候,艾丽莎指尖的魔力才放出去半寸,羽毛就颤了颤的准备飞起来,但她立马卸下魔力输出将羽毛稳稳压在桌面上。她知道自己能在第二个——甚至第一个——就让羽毛飞得比谁都高,但她记得开学前祖父把她叫到书房说的那句话:“这几年在学校,不必太出色。现在是……特殊时期。” 直到弗立维教授笑眯眯地宣布“时间到,展示一下成果吧”。艾丽莎才轻轻抬腕,“羽加迪姆勒维奥萨。”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羽毛从桌面飘起,稳稳悬在半空,不高不低,正好和其他斯莱特林学生的羽毛齐平,弗立维教授赞许地点了点头。 下课的钟声敲响了,艾丽莎把魔杖插回袍内,起身时恰好对上秋·张转过来的目光——她对她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却像看穿了什么似的。艾丽莎心头一跳,随即也礼貌地弯了弯嘴角。 周二上午的草药课是和赫奇帕奇一起上的。斯普劳特教授领着他们进了三号温室,里面温暖潮湿,泥土的气味浓郁而踏实。她发给每人一棵幼苗,让他们练习用魔法加速生长。艾丽莎的幼苗长得歪歪扭扭,但好歹在课结束前冒出了第四片叶子。特雷西的却长得笔直又均匀,斯普劳特教授路过时赞许地点了点头,特雷西垂着眼睛,但那点藏在嘴角的笑意艾丽莎看见了。 周二下午的变形课让所有人手心都出了汗。麦格教授在第一节课就明确表示:“这门课不欢迎懒人。”她变成一只花斑猫跳上讲台又变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然后要求每个人都把一根火柴变成一根银针。艾丽莎的火柴在变到一半时停住了——一头是针尖,另一头还是火柴头的木头质地——这样就好。达芙妮的银针做得最干净,麦格教授给她加了两分。 周三晚上七点,天文课在天文塔顶。夜晚的风从塔顶的拱窗灌进来,吹得艾丽莎的袍摆猎猎作响。帕特里特穿着黑色长袍站在一群一年级新生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示棒,正在一一指认秋季夜空中的星群。他讲课的时候比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正式一些,语调依然平稳,但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让人不容易走神。 “半人马星座的腰部那颗星,”帕特里特的指示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你们注意它的位置变化,每次观测时在星图上标出来。这学期的期中作业就跟它的轨迹有关。” 艾丽莎趴在自己的星图前,一边眯着眼望望远镜一边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记下位置。特雷西在她旁边的那架望远镜前,动作比她熟练得多,看上去像在来霍格沃茨之前就摸过望远镜。米里森在另一侧嘟囔着“怎么又是个要记坐标的课”,达芙妮安静地在自己的星图上做标记,一个字也没抱怨。 天文课下了之后,新生们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帕特里特叫住了她,他声音不高,在螺旋楼梯的阴影里却格外清晰。艾丽莎的脚步顿住了,前面几个同学已经拐过下一层平台,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转过身,看见帕特里特站在塔顶的风口,手里还握着那根指示棒,袍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教授?”她退了两步,回到平台上,脑子里迅速回想自己这些天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帕特里特走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几天我跟弗立维、麦格教授都聊过。他们说起你在课堂上的表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观察什么。 艾丽莎的手指在袍侧微微蜷了一下。 “你的魔杖反应很精准,弗立维说。麦格也注意到你那根火柴在变到一半时停住了——针尖部分很完美,但连接处明显是刻意保留的木色。”帕特里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实的笃定,“在拿到魔杖的那天晚上你就能用漂浮咒把书本漂到空中,紧接着又把空中的书本变成飞鸟。我恰好路过书房看见了。” 艾丽莎抿了抿嘴唇,果然,那天书房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是她以为的错觉。 “是不是你祖父要求的?”帕特里特问。他靠在栏杆上,姿态随意,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她,“老安布罗斯先生让你藏拙,对吗?” 艾丽莎沉默半晌。 “不完全是。”艾丽莎低声说。她侧过头,看向塔楼外漆黑的夜空,霍格沃茨的城堡在月色下轮廓分明。“开学前祖父确实说过,这几年在学校不必太出色。但我在课堂上压着魔力,是因为——”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我,不怀好意的。” 帕特里特的眉头轻轻一动。 “从开学宴那天就开始有了。”艾丽莎继续说着,声音比刚才更轻,“有时候是走在走廊里,有时候是在课堂上,有时候是半夜在公共休息室——那道视线会突然贴上来,凉凉的,像……像蛇。我找不到来源,但我能感觉到。它好像在观察我,在评估我,所以我不敢太显眼。” 她说完了,塔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夜风从拱窗灌进来,吹得她的围巾尾梢拂过脸颊,她下意识攥住了它。 帕特里特把指示棒换到左手里,右手指节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巫师的直觉很少是空穴来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些,“那种感觉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尤其是——”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但艾丽莎知道他想说什么。 尤其是现在,伏地魔可能就在某处。 “你有没有跟西弗勒斯提过?”帕特里特问。 艾丽莎摇头。“没有证据,斯内普教授不会在意一个新生'感觉有人看我'这种话。” 帕特里特沉默了几秒。他手里的指示棒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把棒子收进袍内,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倾身看向她,声音压到了近乎耳语的程度,“但如果你再次感觉到那个视线——或者发现它的来源——你要来找我。任何时候。不用等证据。” 艾丽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月光下帕特里特的神色很认真,没有那种大人们常见的“你还小”的敷衍。 “我会的。”她说。 艾丽莎看着帕特里特的脸。月光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棱角分明的影子,那副她看了十一年的面容此刻比平时更加沉肃。 她忽然觉得塔顶的风有些冷了。 艾丽莎抬起头。 帕特里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刻着一只展翅的渡鸦。他把胸针递到她手心里,金属触感冰凉,带着他袍子里残余的体温。“别别在袍子外面,别在领子内侧贴皮肤的位置。如果在你身边检测到异常魔法波动——哪怕只是有人对你施了一个轻微的窥探咒——它会发热,温度越高说明越近。” 艾丽莎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渡鸦,它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墨色宝石,在月光下幽幽亮了一下。 “爹地,你什么时候——” “上学期从翻倒巷一个老炼金师手里收来的。”帕特里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原本是当年战争期间给傲罗用的东西,后来剩下一些散货。你祖父知道这件事。” 艾丽莎的指尖摩挲着渡鸦翅膀上细密的纹路。“祖父知道?” “他给我写了封信。”帕特里特看了她一眼,“信上说,如果有一天你主动提出学校里有什么不对劲——就把这个给你。” 夜风猛地灌了一口进来,吹得艾丽莎的袍摆贴在小腿上,冰凉的面料蹭过脚踝。她下意识攥紧了胸针,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的软肉,带来一点真实的钝痛,弗雷德里克居然早在开学前就已经预判到了这一步。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艾丽莎问。“他是不是——” “你祖父有他的消息来源。”帕特里特打断了她,声音带着一点克制,“但他没告诉我更多。他说如果只是虚惊一场,没必要让你知道太多;如果真有东西在盯着你——”他顿了一下,“你自然会察觉,到时候我再决定该怎么接。” 艾丽莎把胸针收进口袋。她没再追问,因为帕特里特的表 情已经告诉她:他也不知道更多。那个老人在书房里抽着烟斗写下那封信的时候,心里装的或许比纸面上写的要多得多。 “好了。”帕特里特拍了拍栏杆,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震响,“快下去吧。你妈妈写信来,说你要是第一个学期就因为夜游被关禁闭,她就亲自来霍格沃茨找你。” 艾丽莎嘴角微微一弯,帕特里特已经转过身往塔顶门里走,背影被室内烛火照出一圈模糊的暖光。 艾丽莎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转身走下楼梯,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了些,但口袋里那枚渡鸦胸针的轮廓沉甸甸地贴着布料,每一步都在提醒她,在这个城堡,在这个魔法世界,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在三层和四层之间的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把胸针掏出来,笨拙地摸索着别到了袍领内侧。银质的金属刚贴上锁骨下方的皮肤时凉得她一激灵,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直到那抹凉意渐渐被体温浸透,变成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吞。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穿过胖夫人肖像后面的走廊,经过了数条阴冷的石廊,溜进了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绿光里。达芙妮正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久?” “天文课问了点问题。”艾丽莎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随手拿过一本《魔法史》翻了两页。壁炉里的火焰泛着幽绿的暗光,她感到领口内侧那枚胸针正妥帖地贴合着皮肤,沉默地、安静地守望着。 她在心里默默把那个黏腻的、微凉的注视又过了一遍。这次没有害怕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怕。她翻过一页书,余光落在达芙妮垂下的睫毛上,落在公共休息室角落里扎比尼和马尔福低声交谈的侧影上,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绿色火焰上。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魔杖冰凉的木质表面。走廊里烛火摇曳,她加快脚步往下走,心想至少现在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了。那感觉像在黑暗里攥住了一截绳头——虽然不知道另一端连着什么,但总算抓住了点什么。 艾丽莎往女寝走时,听见角落几个女生正在低声讨论明天早上的课:“是黑魔法防御术,对吧?”“我听说奇洛教授挺有意思的,他那个头巾好像是什么非洲的礼物。”“希望别太难,我连基础咒语都不太熟。” 第二天早上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室在三层靠北的走廊尽头。艾丽莎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这节课是和赫奇帕奇一起上的,两院的颜色在教室里混成一片。她选了靠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羽毛笔搁在纸面上。 奇洛教授从教室后面的小隔间里走出来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那条紫色的头巾裹得比第一天在晚宴上看起来更紧了一些,周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大蒜味。他走上讲台时几乎是缩着肩膀的,看起来像一个随时会被自己袍摆绊倒的人。 “好、好的,同学们。”奇洛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不稳的调子,像在公共场合发言时不由自主结巴的人,“今、今天我们来聊聊……我在罗马尼亚的……经历。”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里,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缓慢下沉的失望。奇洛站在讲台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用一种讲故事般的语调讲述他如何在罗马尼亚的深山里遭遇一伙吸血鬼,他如何“幸运地”带着一枚护身符,吸血鬼们被他吓退,他如何从山上跑下来——整整跑了两个钟头——才甩掉它们。他用那只苍白的、微微颤抖的手比划着吸血鬼的尖牙有多长,又掀了掀自己的头巾一角说“这、这是非洲王子为、为了谢我赶走僵尸送的。” 艾丽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她的羽毛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但没有落下去——她不知道该记什么。没有任何咒语被示范,没有任何黑魔法生物的弱点被讲解,甚至连理论知识都没有。坐在她斜前方的赫奇帕奇男生打了个哈欠,很快用手背遮住了嘴。左边隔了两排的位置,扎比尼正靠在椅背上看窗外,手指在桌面下无所事事地转着魔杖。 后排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艾丽莎没听全,只捕捉到“这算什么”几个音节。马尔福的声音从更靠前的位置传来,带着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慢调子,但他说的内容被奇洛的叙述盖过去了。 艾丽莎继续低着头,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纸面上,但余光里能感觉到奇洛在讲台上来回走动——那件深紫色的袍摆在她视野边缘频繁地晃动。她始终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脸。她只是把羽毛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画了几条毫无意义的平行线,假装在做笔记。 奇洛的叙述在中间某个地方断了一下。他忽然停下来,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沉默了大约两秒。教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几个学生抬起头来看向他。艾丽莎没动,视线落在纸面上的平行线上,呼吸放得很浅。 然后奇洛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比刚才更明显的结巴:“刚、刚才说到哪儿了……对,那、那个山洞……” 艾丽莎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停住了。她依然没有抬头看,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停顿的瞬间——奇洛的目光似乎扫过教室的某个方向,像一根细针悬在空气里微微摆动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她在笔记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起来一个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比平时更快的收拾动静。学生们纷纷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椅子腿的刮擦声连成一片。艾丽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特雷西从旁边挤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低声说了一句:“他什么都没教。” 艾丽莎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系紧搭扣,点了点头:“嗯。” 她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侧过头朝讲台方向瞥了一眼——只一眼,很快——奇洛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黑板前,头巾的紫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浓郁,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像在往黑板上写什么东西,但艾丽莎注意到他的粉笔停在半空中没有移动。 她收回了视线,跟着人流走下楼去。 走廊尽头的窗外,苏格兰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石砖地面上铺出一道狭长的暖色光带。艾丽莎踩在那道光线里往前走了一段,阳光照在她垂下来的指尖上,温温热热的。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父亲的那本书——那本暗绿色封面的旧书——还躺在她的手袋底层。 晚上回去翻翻吧,她想。 11. 第 11 章 晚上,艾丽莎又想起那道黏腻的、凉丝丝的注视。 她回想起自己看的那些书和电影中的情节,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核心始终是哈利·波特。奇洛和伏地魔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他,所有陷阱、试探、暗处的打量,都是围绕着格兰芬多那个黑发绿眼的男孩展开的。对于其他学生——哪怕是赫敏、罗恩、这些和哈利走得近的人,甚至是同为疑似预言对象的纳威·隆巴顿都只是被波及,从未成为真正被锁定的目标。 她想到这里,呼吸平顺了一些。 城堡里到处都是画像,每一个画框里都有一双或几双眼睛。走廊里的盔甲会窃窃私语,楼梯上的肖像会互相传话,胖夫人会把深夜游荡的学生拦在门外。幽灵们飘过天花板和墙壁,几乎没有任何角落能真正做到完全隐秘。在这样的地方,如果有真正危险发生,不可能不被任何一只画像的眼睛、任何一个幽灵的目光捕捉。 那道黏腻的注视让她不安,但霍格沃茨本身比她想象的安全。有邓布利多在,有帕特里特和其他教授,有那些无处不在的画像和幽灵。她只是一个斯莱特林的一年级女生,既不是哈利·波特,也不是什么关键人物。那道目光也许只是在试探,也许只是奇洛在评估每一个可能成为障碍的学生——而只要她不扎眼、不露出破绽,它很快就会移开,转向更值得注意的目标。 艾丽莎的呼吸完全平顺了下来。那道黏腻的、凉丝丝的注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薄雾,在她脑海里渐渐淡去了。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松了一点,脑子里那些关于暗处目光和潜伏危险的念头正在被另一种情绪迅速取代——一种更轻快的、带着点雀跃的期待。 明天上午的魔药课。 她几乎是在想到这个的同时,就忍不住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她又翻了一个,面朝着床幔顶部的深绿色天鹅绒,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魔药课教室在地下教室,冷冰冰的石墙、玻璃罐里泡着的各种奇怪标本、壁炉里跳动的暗色火焰——她去过一次,那地方的气味让她印象很深,既有干薄荷和苦艾的草木味,又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微微刺激的化学气息。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明天是斯内普教授和哈利·波特在课堂上的那场著名交锋,她闭着眼都能复述那个场景的每一个细节。 艾丽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在黑暗里无声地咧开了嘴。她知道这个画面,看过无数遍,从不同版本的书页里读来,从不同译制的电影画面里看来——那些细节几乎都刻进她脑子里了。但那些都隔着屏幕和纸页,是别人的故事。 明天她就会坐在那间地下教室里,亲眼看着那一切在真实的空气里展开,斯内普的声音会在真实的墙壁上回荡,哈利的表情会映在真实的烛火下面。一想到这里她就又卷着被子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特雷西从对面的床上坐起来,隔着暗绿色的床幔,声音带着困意:“你……怎么了?” “没事。”艾丽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就是明天第一节魔药课,有点激动。” 特雷西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激动”这个词和“魔药课”放在一起的合理性,然后轻声说了句“那……晚安”,又躺回去了。窗外的湖水在黑暗中缓缓流动,艾丽莎盯着水波看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收拾好自己。特雷西跟在她身后走进礼堂时还在揉眼睛,艾丽莎已经飞快地吃完了煎蛋和烤面包,把课本和笔记检查了两遍。 “你急什么呀?”特雷西端着南瓜汁,小声问。 艾丽莎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擦了擦嘴:“占个好位置。” 她和特雷西提前一刻钟到了地下的魔药课教室。走廊里比她想象中冷很多,石墙上渗着薄薄的水汽,烛台的火光在阴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缩手缩脚。教室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传出一股混合了草药和陈年石料的气味——不刺鼻,但很特殊,像走进一间堆满了干燥植物的旧药房。 艾丽莎拉着特雷西径直走了进去,挑了第一排靠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正对着讲台,能清楚看见教授从侧门走出来的路线,余光刚好可以扫到从门口涌进来的人流。她把课本摊开,羽毛笔搁在纸面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考试。 特雷西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座位又看了看艾丽莎,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也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了。 格兰芬多的学生陆陆续续进来。他们从走廊另一端涌进来,座位自然而然地占据了教室右侧的一半。黑红相间的领带在烛光下格外显眼。人群里,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黑发男孩和一个红发男孩并肩走进来,在第一排中间偏右侧的位置坐下了。哈利·波特坐下时还在和罗恩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左侧坐着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赫敏·格兰杰走进来,手里抱着课本,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教室,也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坐下,正对着讲台,姿态笔直。 脚步声从教室后方的侧门传来。低沉、平稳,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教室里刚才还嗡嗡作响的低语声瞬间矮了下去,像被一只手按住了。 西弗勒斯·斯内普从侧门走进来,黑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无声的弧线。他在讲台前站定,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缓缓扫过整间教室——从格兰芬多那一侧掠过,再扫过斯莱特林这一侧。他的视线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没什么表情,然后移开了。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单词,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然后他转回来,黑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 “你们来这里是学习配制魔药的精密科学和严格工艺。”斯内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像被精确量过,“这里没有什么傻乎乎地挥动魔杖——所以你们中间有谁想不通为什么要学这门课的,可以现在就走人。”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教室右侧的某个方向。 “波特。” 哈利微微坐直了身子。 “如果我把水仙根粉末加入艾草浸液会得到什么?” 艾丽莎看见哈利的手指在桌面上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旁边的罗恩正用胳膊肘捅他,小声说着什么,但哈利显然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先生。” 斯内普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那让我试试另一个。如果我要找一块牛黄,应该去哪儿找?” 哈利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 旁边几个格兰芬多的学生缩了缩脖子。赫敏的手举了起来,笔直地指向天花板,手指几乎在颤抖——但她举得很高。 斯内普没有看她。“波特,”他的声音依然平缓,“舟形乌头和狼毒乌头有什么区别?” 哈利彻底沉默了。赫敏的手依然举着,艾丽莎余光里看见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前倾,像憋着一口气的潜水者。 “我不知道。”哈利说,“但赫敏明显知道,你为什么不问问她?” 有几个格兰芬多的学生因为哈利的这句话笑出声来。 “显然,”斯内普的声音依然平稳,“名声并不能代表一切。“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从哈利身上移开,落在了第一排左侧的方向——艾丽莎的手正平放在桌面上,她心里一紧,但没有躲开目光。 “安布罗斯小姐。你来回答这三个问题。” 艾丽莎的呼吸顿了一瞬。她站起来,感觉到身后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她的后背上。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水仙根粉末加入艾草浸液会得到一种强效安眠药,通常叫活地狱汤剂或者生死水。牛黄在牛的胃里,算是胃结石,有极强的解毒作用。舟形乌头和狼毒乌头是同一种植物,统称乌头。” 斯内普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没有变化。“很好。斯莱特林加十分。”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转向哈利。“还有一件事,波特。你不应该试图质疑我为什么不让人回答问题——”他的视线朝赫敏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下又收回,“——安布罗斯小姐已经证明了她不需要别人代劳。而你,在这三个问题上的表现,说明你应该回去多看几页书。扣五分,因为顶撞老师。” 哈利的脸涨红了,他嘴唇动了动,罗恩在旁边拉住了他的袖子。赫敏的手已经放下了,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但嘴角抿紧了一些。艾丽莎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回头。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身后格兰芬多那边投来的目光里有几道不太友善,但没人在课上开口。 斯内普已经在讲台前转回身了。“今天的内容是治疗疥疮的药水。配方在黑板上,两人一组,按照步骤来,不要做多余的蠢事。” 教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紧绷中松弛下来,学生们开始两两组队。罗恩和哈利凑在一起,西莫和纳威拼了一桌,赫敏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她旁边的格兰芬多男生已经和另一个同学组队了,她看起来也没太介意,一个人把材料按顺序排在桌面上。 艾丽莎和特雷西一组。她们分工明确——特雷西切材料,艾丽莎盯着温度。艾丽莎一边搅拌坩埚一边用余光瞟着哈利的方向。那个黑发男孩正皱着眉看黑板上的步骤,罗恩在往坩埚里加干荨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洒了一些到桌面上。哈利伸手去接罗恩递来的豪猪刺,手肘不小心碰翻了一只小瓶。 那边西莫和纳威的桌子忽然传来一阵不正常的嘶嘶声。 艾丽莎侧过头——纳威正皱着眉往坩埚里加着什么,西莫在旁边的炉灶上调整火焰。不知道是火候过高还是加料的顺序出了问题,那只坩埚的边缘开始发红,像金属被烧到极限时呈现的那种颜色。锅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边缘皱缩着歪向一侧,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纸。 纳威惊呼了一声:“西莫,你火开太大了——” 还没等他说完,坩埚里那团冒着浓烟的液体猛地炸开了。墨绿色的药水四散迸溅,纳威和西莫首当其冲——药水溅在他们的前臂、脖子和脸上,两个男孩立刻发出一声惨叫。药水飞溅的势头朝四周扩散,几滴落在了旁边座位的袍子上和桌面上,接触到药水的地方立刻冒起细小的白泡。 斯内普从讲台后面几乎是闪过来的,他的黑袍在那一瞬间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的翅膀,挡在了离他最近的几个学生面前——一个棕色头发的格兰芬多女生缩在他袍子后面毫发无伤。艾丽莎注意到那件宽大的黑袍挡住了大部分飞溅的药水,布料上滋滋冒烟,但斯内普本人像没感觉到一样,已经俯身去查看纳威的情况。 “别动。”他的声音依然冷,但语速比刚才快了,“沾到药水的人站在原地别动。没沾到的,把伤者送到校医室去。” 教室里一片混乱。几个没有被波及的学生上前去扶纳威和西莫,两人脸上和手臂上已经起了红肿的水泡,疼得脸都白了。哈利跑过去扶住了纳威的另一只胳膊,罗恩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举着自己的坩埚,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端着。 赫敏已经站起来了,她快步走到教室前排的储物柜前,翻出一瓶浅色的药膏,走回纳威身边试图给他涂上。斯内普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还有人被溅到吗?”斯内普扫了一圈教室。 角落里一个格兰芬多男生举了举手,手腕上有一块红痕。一个斯莱特林的女生也低声说自己的袍子烧了个洞,人没事。 艾丽莎和特雷西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们的坩埚还温热的,里面的药水颜色正常,没有冒泡也没有变形。艾丽莎的手指还握着搅拌棒轻轻搅动着,但指尖微微发紧。 “这节课结束。”斯内普直起身,黑袍上被药水灼出的白痕还在冒着细烟,“没受伤的把桌面收拾干净。安布罗斯——” 艾丽莎抬起头。 “你们的药水配得不错。斯莱特林再加五分。” 他说完转身朝侧门走去,黑袍拖在地上,边缘还在冒最后几缕细烟。教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了几秒,然后响起七手八脚收拾桌面和关火的动静。 特雷西拉了拉艾丽莎的袖口:“你的手……” 艾丽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外侧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点。大概是刚才药水炸开时远处飞溅来的一滴,沾到的时候她没注意。现在那点红的地方有一种热热的、跳痛的触感,像被烫了一下。 “没事。”她把搅拌棒放下,在袍子上 擦了擦手,“等会儿去校医室让庞弗雷夫人看一下。” 特雷西轻轻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低头把已经做好的药水装瓶,然后开始收拾桌面上剩下的材料,把没用完的干荨麻整齐地放回罐子里。艾丽莎站在她旁边看着,目光落在桌沿那一小片被药水溅到的木质表面上,白泡已经消退了,留下一个圆圆的浅痕。 不远处的门口,哈利和罗恩正扶着纳威走出去。纳威的侧脸上水泡通红,他咬着牙没出声,但脚步踉跄。哈利侧着头低声对他说了什么,纳威勉强点了点头。 艾丽莎收回视线,把手背上的红点凑到眼前看了看。不大,不深,但确实疼。 “走,”她拍了拍特雷西的肩膀,“收拾完咱们也去一趟校医室。” 校医室在城堡主楼的一层,走廊拐角处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医院翼”三个字。艾丽莎和特雷西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得像个小集市。纳威和西莫并排躺在靠里的两张床上,两人脸上和手臂上都涂满了厚厚的黄色药膏,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甘菊和薄荷的气味。纳威的左脸颊上贴着一块纱布,西莫的右手整个裹成了拳头状,两人都闭着眼,脸上的表情介于疼痛和疲惫之间。 哈利和罗恩站在纳威的床边,罗恩正手舞足蹈地跟旁边一个格兰芬多女生描述刚才坩埚爆炸的“壮观场面”,哈利的目光落在纳威脸上,嘴角微微抿着。赫敏坐在靠墙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视线明显没有在书页上移动,偶尔抬起来看看纳威那边,又低下去。 庞弗雷夫人正弯着腰检查纳威脸上的纱布,嘴里不停地说着:“第三起了,今天第三起了!你们这些一年级生是约好了来给我添乱的吗?疥疮药水,上学期五年级的高阶药水都没炸得这么厉害。”她直起身转向西莫,端详了一下他裹成拳头的手,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你这只手明天就能拆,别抓,痒就忍忍。”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站着的艾丽莎和特雷西,眉头又皱了起来:“又来了?哪儿伤了?” 艾丽莎走上前两步,把左手伸出来,手背外侧那颗米粒大的红点微微凸起,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热痕。“被溅到了一小滴,不太严重,就是有点疼。” 庞弗雷夫人低头看了看,轻轻“啧”了一声。“不严重,擦点药膏明天就好了,不留疤。”她转身从靠墙的储物柜里取出一只小陶罐,拧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薄荷味。她用一根小木签挑了一点抹在艾丽莎手背上,触感凉丝丝的,那点跳痛感立刻平复了大半。“好了,别碰水,明天就消了。” 艾丽莎道了谢,收回手,但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踌躇了两三秒,庞弗雷夫人已经转身要去照看另一个学生了,艾丽莎轻声喊住了她:“夫人,麻烦问一下——” 庞弗雷夫人回头看着她,手里还攥着那罐药膏。 “这个药膏,能再给我一罐吗?”艾丽莎的声音放得很低,确保只有庞弗雷夫人听见,“我、我想给斯内普教授送去。” 庞弗雷夫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艾丽莎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短暂的、带着审视的意外,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从柜子里又拿了一罐崭新的、还没开封的陶罐递过来,罐口封着蜡。 “拿去吧。”她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艾丽莎把陶罐接过来,放进腰间的手袋里,陶罐隔着布料触到她的腰侧,微凉而实在。她朝庞弗雷夫人点了点头,拉了拉特雷西的手肘:“走了。” 两人走出医院翼时,走廊里安静了许多。特雷西跟在艾丽莎身侧走了一段,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要去给斯内普教授送药?” 艾丽莎点了点头。 “可他……也受伤了吗?”特雷西想了想,补充道,“我是说,他袍子都冒烟了,但他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的样子。” “那锅药水大半都被他挡住了,肯定也受伤了,”艾丽莎说,“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她们在楼梯口分开,艾丽莎说自己去去就回。她沿着走廊往斯内普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稍快一些。 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空无一人。艾丽莎在门前站定,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等了几秒,正准备转身离开时,门从里面拉开了。 斯内普站在门口,黑袍已经换了一件——不是上课时那件冒着烟的,是一件深黑色的、领口熨得平整的干净袍子。他的脸色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落在艾丽莎脸上,微微挑了一下眉。 “安布罗斯,有什么事?” 艾丽莎从手袋里取出那只陶罐,双手递过去。“庞弗雷夫人的药膏。她说……对灼伤有用。” 斯内普看着那只陶罐,没立刻接,他的目光从陶罐移到艾丽莎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像在判断什么。然后他伸手接过陶罐,指尖碰到罐身的动作很轻。 “你手背上的伤处理过了?” “处理过了。”艾丽莎收回手,垂在身侧。 斯内普点了点头,把那罐药膏握在手里。“谢谢。”他说的两个字像不太习惯说出口的词,发音比平时说话短了一些,但确实说了。 艾丽莎的嘴角动了动:“那再见,教授。”她转身准备走。 “安布罗斯。” 她停下脚步,回头。 斯内普站在门口,半张脸被走廊火炬的光照亮,另一半隐在暗处。他看着她说:“下次的课,预习到第六章。我会抽查。” 艾丽莎点了点头:“知道了。教授。”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轻轻回响。走出十几步后她侧耳听了听——身后没有关门的声音。她又走了几步,才听见那扇木门被轻轻合上,锁扣落进锁孔,发出一声低而干脆的咔嗒。 她拐上楼梯时忍不住轻轻吐了一口气。手上少了一只陶罐的分量,她的脚步也轻了一些。 从地下走到地面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石砖上。艾丽莎眯了眯眼,在那道光里站了片刻。秋日的阳光不烫,但足够明亮,照得她手背上那抹涂过药膏的凉意慢慢散了。 12. 第 12 章 周末的早晨,艾丽莎睡到了自然醒,窗外的湖水比平日亮一些——大概是湖面上方的天气放晴了,光线透过水层渗透下来,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晃动的、清浅的绿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特雷西已经坐在书桌前了,面前摊着一本《标准咒语初级》,正用指尖点着某一页小声默念。 “去图书馆吗?”艾丽莎把手袋系好,“我打算把下周的课都预习一遍。” 特雷西合上书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我正想跟你说这个。” 两人从地窖往上走的时候,带了足够的食物——艾丽莎从手袋里摸出昨晚乔治亚娜让猫头鹰从家里带的食盒,特雷西贡献了从家里带来的几罐果酱。她们在图书馆靠角落的位置占了一张小桌子,窗外是一小片安静的庭院,光秃秃的树枝在秋日天空下微微晃动。 整个上午她们把课本一字排开——魔法史、魔咒学、变形术、草药学,还有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 艾丽莎翻着课本做笔记的时候,特雷西就在旁边帮她核对魔咒课的手势角度,两人交换笔记看,偶尔讨论一句某个咒语的发音重音在哪个音节上。 艾丽莎正把变形术课本上关于火柴变银针的要点抄到羊皮纸上,余光扫到斜对面那张桌子时,笔尖顿了一下。 赫敏·格兰杰一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桌面上摊开的书至少有六本,摞得参差不齐,最底下是一本《高级变形理论入门》,上面压着《中世纪巫术指南》和《魔法金属特性汇编》,旁边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和她手边那本一模一样,但明显更旧,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赫敏正同时翻着两本书,左手按着左边那本的某一页,右手指尖在右边那本的字里行间快速划过,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又像在两本书之间做对比。 她面前还摊着一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小的字迹,艾丽莎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都能看见那些字挤得像蚂蚁爬。赫敏的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去了,棕色卷发从耳后散下来几缕,她浑然不觉地伸手撩了一下,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书页。 特雷西顺着艾丽莎的目光望过去,压低了声音说:“她好像从早上开门就在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堆满了书。”特雷西翻了一页她的魔咒笔记,“我出去接水的时候,看到她去换了两本书。” 艾丽莎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从庭院东边移到了中段偏西的位置,拿出怀表一看,果然已经下午两点了,艾丽莎看了眼自己和特雷西手边放着的曲奇、三明治、果酱、果汁,又看了眼赫敏的桌前没有水杯,没有食物,只有那些厚重的大部头书籍像城墙一样围着她。 特雷西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赫敏,然后低声说:“你要去打个招呼吗?” 她和赫敏没有正式说过话,开学宴上远远看见过她坐在格兰芬多长桌靠中间的位置,脑袋埋在盘子上方,正跟同院的另一个女生说着什么,语速快得像连发咒语。后来在走廊里迎面遇见过几次,每次赫敏都抱着一摞书匆匆走过,像赶着去什么要紧的地方。 但此刻她坐在那里,孤零零的一个人,被书墙围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几下像在跟纸页争论什么。 艾丽莎看着赫敏的侧影。阳光从高窗外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翻动书页的手指上,把那几根被墨水染了边的指尖照得发亮。她整个人缩在那张大桌子后面,周围摞起来的书几乎要把她埋进去,像一座用纸页砌成的小堡垒。 艾丽莎想起了暑假里无意间翻到的那本书——《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夹着一页父亲随手写的笔记,上面只有一句话:“每个时代都有被孤立的聪明人,但聪明人之间应该认得出来。” 她放下手中羽毛笔,起身打开最底层的那层食盒,端起一盘精致的奶油小蛋糕。 特雷西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条路。 艾丽莎走到赫敏桌前,站定了。赫敏没有抬头,像完全没有察觉到面前多了个人。她正在两本书之间快速比对着什么,嘴唇无声地动着,左手指尖按在《中世纪巫术指南》的一页插图边缘,右手在羊皮纸上飞快地记着——“据推测与蛇佬腔相关的血统分支在十四世纪前已……” “你在查蛇佬腔?”艾丽莎轻声问,心想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二年级的关键词吗。 赫敏的手猛地顿住了,她抬起头,那一瞬间的表情几乎是惊慌的——像被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秘密。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压住羊皮纸,把那几个字遮住,但马上又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 “你、你怎么——”赫敏的脸颊泛起了红晕,语速比平时更快了,“我没在查什么特别的,只是做了个交叉比照,因为我在看《魔法金属特性汇编》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条脚注提到某些古老的金属对特定血脉有反应,然后我就顺着脚注找到了——” “我也有过那种感觉。”艾丽莎打断了她。 赫敏停住了,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 “一个人查东西的时候,”艾丽莎说,“翻了好多书,但所有线索都连不起来,”她把那盘小蛋糕放在桌角,“我夏天的时候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周,查一个跟我们家有关的魔法契约,我父亲的书房里有六本书提到了它,但没有一本是完整的,那种感觉我懂的。” 赫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堆乱七八糟的书,又抬头看了看艾丽莎的脸,然后视线移向那盘飘着香味的蛋糕。 “你先吃点东西吧,”艾丽莎退后半步,“现在都过了午餐时间了,你要是查完了不想一个人坐那儿,我旁边还有位置,还有我室友特雷西,ce我们带的吃的挺多的。”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三步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像羽毛落地的声音:“谢谢。” 艾丽莎没有回头,只是在走回座位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特雷西已经把她旁边那张椅子拉出来了,桌面上还多摆了一罐果酱和一副干净的刀叉。 过了不到五分钟,赫敏抱着她那卷羊皮纸和两本最薄的书过来了。她在椅子边缘坐下,动作有点拘谨,手里还端着吃了一半的小蛋糕盘子。“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我叫赫敏。” “我知道。”艾丽莎说,“开学宴上我见过你,我们还一起上了魔药课。” “嗯嗯。”赫敏咬了一口馅饼,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之前在走廊上见过你手里攥着一本书,书名我看清了——《中世纪魔法家族的联姻与结盟》,那本书我在对角巷的旧书店里翻过,后来被人买走了,原来是你买的?” 艾丽莎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袋里那本暗绿色封皮的书,忽然有点想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本,你要看吗?” 赫敏的眼睛亮了一下。 特雷西在旁边把果酱罐子推过去:“涂在曲奇上很好吃,你试试。” 窗外庭院的树枝被风吹动,几片枯叶贴在了玻璃上。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平斯夫人踮脚整理高书架时鞋跟轻叩地面的声响。桌面上三份笔记摊开着,墨水瓶立在正中间,里面的黑墨水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清澈的亮。 艾丽莎把暗绿色那本书推过去,赫敏接住的时候手指在封面的银色纹章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像一个人在陌生地方忽然碰见了一件眼熟的东西。 三个人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书。艾丽莎把变形术的笔记抄到最后一页时,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从庭院中段偏到了西侧的围墙上方,斜斜的光线在石板地上拉出长长的树影。特雷西也合上了她的魔咒课本,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眼睛有点累了,”特雷西低声说,揉了揉眉心,“我想出去走走。” 艾丽莎点了点头,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里,合上笔记本。“我也是。坐太久,感觉骨头都僵了。” 赫敏从书页间抬起头,棕色卷发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她眨了眨眼,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你们要走了?” “出去透透气。”艾丽莎把手袋收拾好,“你要不要一起?” 赫敏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翻那本暗绿色的书了,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枚银色的渡鸦纹章,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她似乎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连艾丽莎和特雷西站起身时都没再抬头。 两人轻手轻脚地绕过书架,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走廊里比图书馆明亮不少,秋日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暖金色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一丝烤面包的香气。 “去哪儿?”特雷西问。 艾丽莎想了想,想起克拉布那天在公共休息室里说的话“城堡里到处都是密道和暗门”以及高尔那句“你慢慢就认识了”。 她忽然觉得,霍格沃茨这么大一座城堡,开学一个星期了,她走过的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地窖到礼堂,礼堂到各科教室,各科教室到图书馆,像一只在固定轨道上爬来爬去的甲虫。 “探索一下城堡吧,”艾丽莎说,“我听说这座城堡里有很多密道。” 特雷西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东走,秋日下午的霍格沃茨比上课日安静许多,大多数学生要么在公共休息室里窝着,要么去了魁地奇球场——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扫帚破风的呼啸声和零星的叫喊。走廊里偶尔有一两个高年级学生擦肩而过,对他们来说两个一年级新生在城堡里闲逛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 她们走过一幅巨大的挂毯,上面绣着某个巫师正在跟一只巨怪跳舞的图案——那巨怪笨拙地踩着舞步,巫师的表情介于惊恐和尴尬之间。艾丽莎停下来看了两眼,发现挂毯边缘有一小截翘起来的线头,像被人撩起来过很多次。 “你看这个。”艾丽莎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那截线头。挂毯的边角微微掀起来一角,露出后面一小段黑漆漆的缝隙。 特雷西也蹲了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空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艾丽莎用手勾住挂毯边缘往外轻轻一拉——那幅画着巫师和巨怪跳舞的挂毯后面,果然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里面很暗,隐约能看见几级向下延伸的石阶,转角处透进来一丝微弱的亮光。 “我们要不要——”特雷西的话说到一半,眼神里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光。 艾丽莎犹豫了两秒,她想起父亲说过的“城堡里到处都是密道,但有些是安全的,有些不是”,也想起高尔说“你慢慢就认识了”时那种稀松平常的语气。她侧耳听了听通道深处——很 安静,没有奇怪的声响,只有极远处的风声或水声在角落里回响。 “走一小段,”艾丽莎说,“如果拐了两个弯还没到底,就退回来。” 特雷西点了点头。艾丽莎先侧身挤了进去,挂毯的绒面擦过她的肩膀,留下一点痒痒的触感。特雷西跟在后面,挂毯在她们身后自动垂了回去,走廊里的光线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通道深处那一点微弱的亮光在前方引路。 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空气渐渐变得潮湿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石壁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转角处那点亮光越来越近了——拐过去之后,两人同时愣住了。 面前是一扇不大的拱门,门框上爬满了常春藤一样的绿色植物——但那些藤蔓是石头刻成的,纹路细致到几乎能以假乱真。拱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圆形房间,面积大约只有公共休息室的一半,穹顶上开了一扇天窗,秋日下午的阳光正透过蒙尘的玻璃洒下来,在地面中央画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房间四面墙壁上有四幅画像,每一幅画里都画着一扇不同的门——一扇橡木门、一扇铁门、一扇雕花的石门、一扇看起来像活板门的小圆门。画像里的人都不在,画框里只有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等什么人伸手推开。 特雷西轻声说:“你觉得这些门能打开吗?” 艾丽莎走近那幅橡木门的画像,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画框边缘。她的指尖刚触到木质的画框表面,那扇画里的橡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涌出一阵暖烘烘的、带着麦芽香气的风。 特雷西也凑过来:“那是……厨房的方向?” 艾丽莎闻了闻,麦芽的甜味混着一丝烤面包的焦香,确实是厨房的气息。她缩回手指,那扇画里的门又轻轻合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意思。”艾丽莎低声说。 她转头看向另外三幅画,那扇雕花的石门、那扇铁门、那扇活板门——每一扇背后都像藏着什么东西。她暂时没有去碰它们,只是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圆形房间,把四幅画的位置和方位在脑子里记了下来。 “下次再来,”她说,“先认认路。” 特雷西点了点头。两人循着来时的石阶往回走,爬回挂毯后面时走廊里依然安安静静,夕阳把石板地染成了蜂蜜色,像没有人发现她们曾离开过。 艾丽莎拍了拍肩上的灰,把挂毯边缘那截线头重新理平整,然后跟特雷西并肩往礼堂的方向走去。赫敏大概还在那本暗绿色的书里没出来。她的脚步比去时轻快了一点,因为脑子里多了一张小小的地图——挂毯后面的石阶,圆形房间里的四扇门,一扇通向厨房,另外三扇还不知道通向哪里。 而霍格沃茨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第二天她们继续溜达出去探索。艾丽莎在四楼走廊尽头的一块落地的镜子面发现了一条通道,她看见镜框上有明显敲击的痕迹,就用魔杖顺手顺手来回敲了敲,镜面瞬间泛起涟漪。 “这是什么?通道吗?”特雷西凑过来看了看那面泛着水波纹的镜面,语气带着一丝敬佩,“这都被你发现了。” “我们家庄园比较古老,里面都是这种机关,我从小习惯了。”艾丽莎把手伸向镜面,半只手臂立马消失在涟漪里“要进去吗?” “这个……还是不了吧,我有点害怕。”特雷西扯了扯艾丽莎的袍子。 艾丽莎收好魔杖,从善如流“那我们再逛逛。” 她们又走了大约五分钟,拐了两个弯,尽头是一扇小木门,推开之后两人发现自己站在城堡三楼一幅盔甲后面——盔甲的底座被转开了半圈,刚好露出可以侧身通过的缝隙。特雷西从盔甲后面探出头时差点撞上一个路过的拉文克劳男生,她缩回来的时候小声笑了一下,艾丽莎也跟着笑了。 那天下午特雷西带着艾丽莎走了那条塔曼莎告知的从地窖通向主楼的密道,然后她们又找到了一条通向西塔楼的捷径、一个可以穿过两堵墙之间夹层的窄缝、和一扇画着跳舞小丑的暗门——那扇门推开后是一个废弃的小教室,里面落满了灰但还有几排完好的桌椅,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如果以后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复习,”艾丽莎站在教室中央抬头看了看天窗,“这里就不错。” 特雷西点了点头,走过去用手帕擦了擦其中一张桌子的桌面,露出下面漆面完好的木纹:“我们打扫一下的话,可以放些东西在这。” 傍晚回到公共休息室时,艾丽莎瘫进壁炉旁的沙发里,腿上的肌肉微微发酸——今天走的路比前一周加起来还多。 特雷西坐在旁边的扶手上翻着今天做的路线笔记,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出了每条密道的起止点。艾丽莎歪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心里涌上来一种扎实的、稳妥的满足感。她需要的从来不只是知道路在哪里,而是要清楚地知道所有的路——哪条通哪儿、哪条快、哪条能避开人多的走廊。这种感觉像在脑海里铺开一张只属于自己的地图,每一条线都连接着她的脚底和某个具体的位置,稳稳当当。 休息室壁炉上方的架子上摞着几份当天的《预言家日报》。艾丽莎顺手抽了一份摊开,头版上印着一行加粗的大标题:“古灵阁发生闯入未遂事件,目前嫌疑人在逃”。 她往下扫了几行,目光在“713号金库”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邓布利多那个藏魔法石的金库?可惜里面的东西早被取出来了。 13. 第 13 章 第二个星期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展开了。周一的魔咒课弗立维教授表扬了艾丽莎的漂浮咒进步显著,给斯莱特林加了五分。周二的变形课麦格教授让她们把甲虫变成纽扣,艾丽莎的甲虫变成了一枚带有暗纹的银色纽扣,虽然比达芙妮那枚精致的贝壳形纽扣差了不少,但至少比上周那根半截火柴强多了。周三晚上的天文课观测木星的卫星,特雷西帮艾丽莎校准了望远镜的焦距,帕特里特从她们身边经过时赞许地点了点头。 周三课间的时候,艾丽莎和特雷西路过公共休息室门口的布告栏,看见一张崭新的羊皮纸被贴在了最醒目的位置。字迹工整醒目:“本周四下午三点半,一年级新生飞行课——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合上。地点:城堡外草坪。授课教师:霍琦夫人。请准时到场。” 特雷西站在布告栏前看了一遍,转头对艾丽莎说:“飞行课。跟格兰芬多一起上。” 艾丽莎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张羊皮纸上工整的字迹,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笑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格兰芬多”那几个字时在脑海里浮现出圆框眼镜和乱糟糟的黑发、电影里男孩抢到金色飞贼后意气风发的笑脸,然后后知后觉的记起不出意外接下来的几年的学院杯将与斯莱特林无缘了。 “嗯,”她抿抿嘴说,“记住了……” 特雷西侧过头看了看她的表情,迟疑了两秒:“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期待” “也不是不期待……”艾丽莎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看特雷西,想了想该怎么解释才不会显得太奇怪,“你知道,我家书房里有一本关于东方魔法的旧书,里面画着人踩在一柄剑上飞过去的样子。还有一本波斯游记,讲到那边的巫师用飞毯,坐在上面喝茶看书,慢慢飘过沙漠。” 特雷西眨了眨眼,似乎在脑补那个画面。 “那种感觉……就很体面,你知道吗?”艾丽莎压低了一点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不便大声说的秘密,“剑也好,毯子也好,至少是稳当的、姿态好看的。但是你想想扫帚——一根木头棍子,骑着它跨坐上去,风吹得头发糊一脸,袍摆乱飞,脚还得悬空蹬着。要是飞得低一点,底下的人抬头看,就是一个骑在扫帚把上的人形剪影。” 特雷西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用手背掩住了嘴。 “我是认真的。”艾丽莎看她笑了,自己也绷不住嘴角动了动,“而且扫帚这东西吧,你想,麻瓜也用扫帚,他们拿它扫地,巫师拿它当交通工具——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只是用途不同。每次看见扫帚我都觉得,它本来是趴在地上干活的,忽然被拎起来飞上天,多少有点委屈。” “委屈的是扫帚还是你?”特雷西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都委屈。”艾丽莎叹了口气,语气半真半假。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窗外那片明亮的天光。这个周四的下午,草坪上会有很多人——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一年级生,有第一次展现飞行天赋的哈利·波特,说不定还有一颗到处乱蹿的记忆球。她知道那个画面是什么样子的,从书里读过,从电影里看过,现在她有机会亲历、亲眼看见那个名场面在自己面前展开,怎么不算是期待呢? “我虽然不期待自己骑着扫帚飞行,但我期待看别人怎么飞。”她最后说,语气里那一点狡黠像水面上的光斑一样闪了一下。 特雷西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 周四下午的阳光比前几天都慷慨。午饭后天空彻底放晴,苏格兰深秋那种清透而冷冽的蓝铺满了穹顶,几丝薄云挂在天边像拉长的棉絮。 艾丽莎和特雷西提前五分钟到了城堡外的草坪上,霍琦夫人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双黄色的鹰一样的眼睛正扫视着陆续到场的学生们。 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学生从两个方向涌来,很快在草坪上形成了两堆分明的阵营。艾丽莎看见了达芙妮和米里森站在靠前的位置,潘西正侧头跟奥利维亚说着什么,马尔福和扎比尼站在人群前端,下巴微微扬起。 格兰芬多那边,赫敏站在人群里正翻着一本书,罗恩在兴奋地对着旁边的人比划什么,而哈利·波特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地平线上。 霍琦夫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好了,都站到你们的扫帚旁边去。一人一把,别挑,扫帚都一样。” 草坪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二十把扫帚,老旧的木柄上满是磨损的痕迹,尾部的枝条参差不齐。艾丽莎走到其中一把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扫帚——木柄微微弯曲,表面有被无数双手握过的暗色光泽。她伸手握住柄端,触感温凉而粗糙。 “伸出右手,放在扫帚把的上方,说'起来'——干脆利落!”霍奇夫人在前面喊道。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起来“。艾丽莎看着自己脚边那把扫帚,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了一句:“起来。” 扫帚动了一下,像被挠了痒痒,然后从草地上弹起来,轻轻落进她的掌心。她握住它,感觉还行——至少她没像对面那个格兰芬多男生一样对着扫帚喊了三遍还纹丝不动。 霍琦夫人正要示范上扫帚的正确姿势,人群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叫。纳威·隆巴顿的扫帚忽然失控似的弹了起来,把他整个人拖离了地面。他拽着扫帚柄在空中左右摇摆,越升越高,底下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艾丽莎仰起头。纳威的身影在蓝天下缩小成一个摇晃的黑点,然后猛地往下一沉,以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速度坠落下来。霍琦夫人已经跑过去了,魔杖举起——但纳威坠落的势头在半空中忽然一顿,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里被甩了出来,旋转着从高空落下掉在草地上,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色光芒。 一只记忆球。 纳威摔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霍琦夫人弯腰去查看他,草坪上的学生们一片混乱,有人跑向纳威,有人跑向记忆球处——马尔福。 马尔福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纳威摔在地上的闷响还没散尽,他已经几步跨过草坪,弯腰从草地上捡起了那只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记忆球。他直起身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丝毫不打算掩饰的笑容,把记忆球在掌心里抛了一下又接住,然后抬高了声音。 “看啊——”他朝格兰芬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刻意放大的傲慢,“是那个隆巴顿掉的。他奶奶大概忘了告诉他——骑扫帚的时候要把口袋缝上。” 格兰芬多那边响起一阵不满的嗡嗡声。罗恩的脸已经涨红了,往前迈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胳膊。哈利站在人群前面,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只记忆球上,隔着几步的距离,他脸上的表情介于紧绷和警惕之间。 马尔福的目光越过罗恩,直接落在哈利脸上,那笑容扩大了一点。“波特,你想要这个?”他把记忆球举高了一些,双脚一蹬,飞离了地面。金黄色的球体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内里缭绕的雾气,“想要的话,来拿啊。” 哈利好像天生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他将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抓住扫帚,像标枪一样朝马尔福射去,马尔福勉强闪身躲过。下面有几个人鼓着掌起哄。 “给!看你能不能接住!”马尔福突然把手臂往后一抡,把记忆球猛地朝格兰芬多塔楼方向扔了出去。 记忆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像一颗金色的彗星,在澄蓝的天幕下拖着细碎的反光上升、越过众人头顶、朝远处飞去。格兰芬多的人群里发出一片吸气声,所有人都仰起了头看着那只球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然后哈利动了。 他从原地猛地蹬了一步,跨上扫帚的速度快得艾丽莎几乎没看清动作的分解——像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扫帚在他身下弹起的瞬间他已经离地了,黑色的校袍在骤然加速的气流里猛然展开,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记忆球的方向追去。 草坪上的所有人都仰着头。艾丽莎也仰着,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看见哈利的轮廓在蓝天的背景下越缩越小,黑色的头发被高空的风彻底吹散,校袍鼓满了风像一面帆。记忆球在他前方大约十几尺的距离上继续飘升,速度开始减慢,像达到了某个顶点后即将坠落——然后哈利伸出手臂,身体从扫帚上大幅度地前倾,指尖探出,眼看要够到那只球体了。 他差一点。指尖从球体边缘擦过,没有抓住。但他在那一瞬间调整了姿势,扫帚猛地一沉朝下俯冲,他在下坠的弧线里再次伸手,这一次——指尖合拢了。 金色的光被他攥进掌心里,然后他整个人的俯冲姿态在半空中收住,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扫帚重新拉平,他开始下降。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但他稳稳地坐在扫帚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攥着那颗还在发光的记忆球。 落地 的时候他几乎是滑行着陆的,扫帚尾部的枝条在草地上擦出一道淡淡的痕迹,然后他跨下扫帚站定,脚刚踩到地面,攥着记忆球的手还没收回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安静了两三秒。格兰芬多那边像憋了一口长气终于能呼出来,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罗恩从人群里冲出来拍了他后背一巴掌,赫敏站在原地,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马尔福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变了。笑容没了,嘴角往下压了一点,下巴的线条绷紧了。他盯着哈利手里的记忆球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还没开口—— “波特!”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城堡方向传来,穿透了草坪上的喧哗。 所有人同时扭头。麦格教授正快步从城堡台阶上走下来,墨绿色的长袍下摆被走得猎猎作响,灰色的发髻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的脸色不能说难看,但绝对算不上高兴——那种面无表情的严肃像一堵移动的石墙,让格兰芬多那边的欢呼声像被掐断了一样瞬间熄灭了。 哈利站在原地,手里的记忆球还亮着,脸上的红晕迅速褪下去了一层。 麦格教授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沉默了两秒,目光从哈利脸上移到扫帚上,再移回哈利脸上。 “跟我来。”她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哈利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麦格教授已经转身朝城堡走去了,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快。哈利看了罗恩一眼,罗恩的表情介于“这下完了”和“彻底完蛋了”之间,赫敏微微皱着眉,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直线,什么也没说。 哈利把记忆球放在草地上,然后提着扫帚跟了上去。他的背影在草坪上慢慢走远,越来越小,拐进城堡大门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了。 草坪上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霍琦夫人这时候回来了,她拍了拍手:“好了!都别看了!回自己的扫帚边上去,我们继续上课。波特的事等会儿再说。”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嗡嗡的低语声重新漫起来。罗恩站在原地看着城堡大门的方向好一会儿,才被旁边的人拉回了队伍里。马尔福也回到了斯莱特林的队列中,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一点不屑的松弛,但艾丽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艾丽莎回到自己的扫帚边站定,手握住木柄的时候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一片蓝得通透的穹顶,刚才有一只金色的球和一个黑发男孩在那上面划过一道弧线。那画面还在她眼前,像用很细的笔勾出来的。 她跨上扫帚,蹬地起飞。这一次她升得比刚才高了一些,风擦过耳廓发出细微的呼啸声。她的袍摆被风吹得朝后飘,她低头看了一眼草坪上缩小了的同学们的脸,又抬起头,朝着城堡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扇大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在往里走。 她收回了视线,握紧扫帚柄,让自己在秋日午后的风里多悬停了一拍,扫帚飞行是项技能,虽然不喜欢,但必须学会。 飞行课的后半程在一种微妙的、悬而未决的气氛中结束了。霍琦夫人让所有人绕着草坪飞了三圈,艾丽莎飞在队伍中段,高度控制得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她看见马尔福飞在前面,动作确实比大多数人都流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来,姿态里有种刻意做出来的松弛。 哈利不在场之后,他成了这片草坪上最显眼的人,但他飞回来落地时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很畅快——大概因为最亮眼的那一幕已经被别人完成了。 下课铃响时,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城堡方向走。艾丽莎和特雷西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前面马尔福的声音大得想听不见都难。 “波特这下完了,”马尔福扬着下巴,边走边说,“麦格教授把他带走的时候脸都黑了,说不定要关禁闭——或者更严重,直接开除。” 克拉布在后面啃着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什么点心,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嗯”,高尔点着头。扎比尼走在旁边没接话,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听什么不太紧要的闲话。 “开除倒不至于吧,”特雷西低声跟艾丽莎说,“他飞得确实很厉害。” 艾丽莎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何止不会被开除,麦格教授现在大概正领着他去见伍德,给他量队服尺寸呢。 14. 第 14 章 晚餐时礼堂里点满了蜡烛,天花板上的夜空比前几天清朗,几颗星在深紫色的天幕上挂着,亮得像刚擦过的银器。艾丽莎和特雷西在斯莱特林长桌靠中间的位置坐下,达芙妮正在对面翻一本草药学笔记,米里森端着一碗汤边喝边看远处的格兰芬多长桌。 马尔福坐在离他们几个座位的距离上,正侧着头跟克拉布和高尔说着什么。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偶尔飘过来几句:“……我奶奶说过,飞行不是靠蛮力的,是靠血统……波特那种人肯定没摸过扫帚几次……” 艾丽莎往自己盘子里叉了块烤土豆,慢条斯理地吃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礼堂侧门的方向传来一点动静。艾丽莎抬起头——哈利·波特从门厅走了进来,脚步比走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喜气洋洋,但那种紧绷感已经散了大半。他的目光在格兰芬多长桌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走过去坐下了,罗恩立刻凑过来跟他说话,赫敏也从旁边探过身来。 马尔福显然也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刀叉,故意提高了声音:“哟,波特回来了。怎么样,麦格教授给你算了一共要关几周的禁闭?还是说——这是你最后一顿霍格沃茨的晚饭,吃完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周围几个斯莱特林学生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艾丽莎看见扎比尼没笑,只是低头切盘子里的肉排,像没听见。 哈利隔着半个礼堂的距离,把目光从盘子上抬起来。他看见马尔福,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种不太一样的笑容,带着一点笃定,一点压不住的得意。“关禁闭?”哈利说,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斯莱特林长桌这一片来,“麦格教授没关我禁闭。她让我加入了格兰芬多魁地奇队,给我找了个找球手的位置。” 整个斯莱特林长桌安静了一瞬。马尔福脸上的笑容卡住了,嘴角僵在半空中,像一张没对准焦距的画片。克拉布嘴里那块点心停在半路没咽下去,高尔眨了眨眼,扎比尼切肉排的叉子顿了一下。 “不可能,”马尔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更硬了,“一年级学生不许进入魁地奇队。” “麦格教授说特殊情况特批,”哈利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隔着长桌看向这边,声音里那点得意正在变成一种堂堂正正的愉快,“她说我生来就是飞行的料。你刚才不也见识过了?” 马尔福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他身后的克拉布和高尔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马尔福把手里的叉子往盘子边一搁,金属碰上瓷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让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行吧,波特,”马尔福说,下巴抬起来,恢复了那种傲慢的、居高临下的语调,“你以为当上找球手就很了不起?那只是因为你运气好,麦格教授今天心情好。等到真正比赛的时候,你连扫帚都坐不稳。” 罗恩从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马尔福的声音放大了半度,目光越过罗恩落在哈利脸上,“你要是真有胆子,今晚午夜,奖品陈列室。巫师决斗——你和我。只能用魔杖,不能接触对方。你敢不敢?” 礼堂里安静了一拍。格兰芬多那边有几个人的脑袋转了过来,赫敏皱着眉头,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这太蠢了”,但罗恩先一步站了起来:“他当然敢!我来当他的助手!” 马尔福轻蔑地笑了一下:“克拉布当我的助手。就这么定了。”他说完重新坐下,端起了面前的南瓜汁杯子,看起来像是要把这场对话到此结束。 但哈利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敢”或“不敢”。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马尔福肩头,无意中掠过斯莱特林长桌上某处,然后停了下来——艾丽莎注意到他停下的方向正是她坐的位置,但只停了一瞬,他就移开了目光,像只是无意中扫到了什么。 然后他重新看向马尔福:“行。午夜,奖品陈列室。” 他说完坐了下来,罗恩在他旁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赫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晚餐在一种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继续。艾丽莎低头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烤土豆,喝光了南瓜汁,用餐巾擦了擦手。她站起来的时候马尔福正在跟克拉布低声说着什么——克拉布连连点头,像在努力记住什么复杂的话。艾丽莎从他们身后绕过去时脚步放慢了一拍,然后转身折了回来,停在马尔福的桌子旁边。 “我听到了一点,”她若无其事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巫师决斗,今晚午夜?” 马尔福抬起头,他看见是艾丽莎,先愣了一下,随即下巴微微抬了抬,用一种“怎么你也感兴趣”的表情看着她:“嗯,你听到了。” “我对巫师决斗还挺感兴趣的,”艾丽莎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意,“今天正好有空,我想去旁观一下,可以吗?” 马尔福的表情变了。 他的脸先是没反应过来似的空白了一瞬,然后那点血色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爬——耳尖红了,然后蔓延到颧骨。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闭上了,目光躲闪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克拉布又扫回来。 “你——你想旁观?”马尔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调,甚至有一点急促。 “今晚午夜,奖品陈列室——那不是——”克拉布抬头想要说什么被马尔福一把按住了嘴。 “不是什么?”艾丽莎歪了歪头,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马尔福的嘴唇抿紧了。他原本的计划很清楚:把波特他们骗到奖品陈列室,然后提前通知费尔奇,让那个老管理员当场抓住两个宵禁游荡的学生。格兰芬多扣分、波特丢脸、一举两得。但这中间不能有旁观者——尤其艾丽莎。如果艾丽莎也在场,她就知道是他把费尔奇叫来,就会知道整件事就是个陷阱,她将会怎样看待他。 他的耳朵更红了。 “呃——”他放开克拉布,清了清嗓子,目光左右闪了两下,“既然你感兴趣——行,那就一起去。” 艾丽莎挑了挑眉,应了。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马尔福飞快地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他说着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克拉布,走了!” 克拉布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面包,茫然地跟着站起来。马尔福已经快步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了,袍摆带起一阵风。克拉布追了两步,含混地喊了一声“等等——” 艾丽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厅方向。她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一些,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时,特雷西正用一双探究的眼睛看着她。 “你跟马尔福说了什么?”特雷西问,“他怎么跑那么快?” “没什么,”艾丽莎坐下来,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我就是告诉他今晚我有空,想去旁观一下他和波特的决斗。” 特雷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难怪。” 艾丽莎弯了弯嘴角,没再多说。她心里清楚,马尔福现在大概正在公共休息室里纠结,他原本设好的圈套被一个旁观者打乱了。 她不知道,更让马尔福烦躁的是:居然没有直接拒绝艾丽莎,而且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 午夜十一点三十分,艾丽莎从宿舍的床上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时,心里想的是“去看看马尔福到底会不会放波特鸽子”。她披上深灰色的斗篷,轻脚踩过冰凉的石板地溜出公共休息室,刚拐过走廊转角,就愣住了。 马尔福站在走廊尽头的一盏烛台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他的魔杖。克拉布和高尔站在他身后,高尔打了个哈欠,克拉布倒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饼干。 马尔福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他清了清嗓子,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说:“你来了。” “你来了。”艾丽莎看着他,是真的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会改主意的。” 马尔福的耳尖在烛火的光线下微微泛红,他把目光移开,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气说:“我说了今晚决斗,就是今晚决斗。我说话算话。走不走?” 艾丽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孩明明在之前还准备把波特骗进陷阱里交给费尔奇,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斗篷穿得整齐,魔杖握得端正,像是在赴一个正式的约。她不知道马尔福心里那点奇怪的坚持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她没有追问。 “走。”她说 四个人穿过走廊,绕开了费尔奇经常巡逻的路线。马尔福走在前面的步速比平时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临阵磨枪地回忆过什么路线图。克拉布跟在他身后,嘴里那块饼干终于咽下去了,开始认真起来。高尔走在最后,像一座移动的肉盾。艾丽莎跟在他们靠后的位置,斗篷的边缘扫过墙角蜘蛛网垂下来的细丝,她伸手轻轻拨开了。 奖品陈列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火微弱的暖光。马尔福推门时迟疑了半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 哈利站在陈列室中央,手里握着魔杖,罗恩和赫敏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表情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靠墙角的位置还有一个胖嘟嘟的身影,是纳威·隆巴顿。 他怎么会在这里?艾丽莎心想。 马尔福看见哈利的那一刻,脸上那层故作从容的表情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要通知费尔奇的动作。他走进陈列室,站在离哈利大约十英尺的位置,站定了。 “波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咬字依然清晰,“你来了。” “你也是。”哈利看着他,目光越过马尔福肩头扫到了艾丽莎,微微顿了一下。艾丽莎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走进房间,只是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 罗恩也看见她了,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斯莱特林来了四个人——” “你们不也是四个人,只有马尔福和克拉布和你们决斗,”艾丽莎说,“我们是来旁观的。公平公正,不偏帮。” 说完,赫敏也后退了几步,站到了纳威旁边。她穿着深蓝色的睡袍,外面随便裹了一件斗篷,棕色卷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手上没有拿魔杖——显然她来不是为了打架的,更像是来“看看这群人到底要闹到什么程度”。纳威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他的魔杖,但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自己根 本不想来的考试。 艾丽莎靠在门框边,朝赫敏微微点了一下头。赫敏回了一个幅度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头,两人隔着整个陈列室对上了目光,像两个被莫名其妙卷进同一场闹剧的人互相确认了一下“你也是来看戏的”。 马尔福和哈利已经面对面站好了。克拉布站在马尔福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也握着魔杖,但握得松松垮垮的,更像装饰。高尔站在门口内侧,像一扇不用人推就自动堵上的门。罗恩站在哈利身后,攥着魔杖的姿势比克拉布认真多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先说清楚规则,”马尔福举起魔杖,声音在安静的陈列室里比平时绷紧了一些,“巫师决斗的规矩:双方同时鞠躬,然后开始施法。不能用恶咒,不能接触对方——严格来说是不允许造成不可逆伤害,轻伤可以。” 哈利点了点头,也举起了魔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艾丽莎注意到马尔福握着魔杖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紧张,但他站得很直,下巴的线条绷出了比平时更清晰的弧度。 “一、二、三——”马尔福数到三,两人同时微微躬身,然后直起身。 哈利先动了。他魔杖前端的动作不算标准,但胜在快——一道微弱的白光从杖尖弹出去,擦着马尔福的右肩掠过,击中了他身后的一个奖杯架。银质奖杯晃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马尔福的条件反射比艾丽莎预想的快。他侧身躲过那道白光的同时已经举起了魔杖,喝了一声:“塔朗泰拉舞!” 一道蓝色的光从杖尖射出,击中了哈利的脚踝。哈利愣住了——他的双腿忽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左脚右脚交替跳着一种滑稽的舞步,像是被什么人拧紧了发条。他的脸上露出慌乱的表情,想要停下来但腿根本不听使唤。 罗恩往前迈了一步:“你这——” “决斗还没结束。”马尔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但他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看着哈利在原地跳着那支尴尬的舞,嘴角翘了翘。 哈利咬着牙,一边跳着舞一边试图稳住魔杖的角度,他对准马尔福的方向喊了一声:“统统石化!” 可惜他的脚正在跳塔朗泰拉舞,身体的晃动让魔杖尖端偏了至少十五度,那道灰色的光擦着马尔福的膝盖飞过去,打在了罗恩的身上。 罗恩的身体立刻僵住了,双臂直挺挺地贴在身侧,双腿并拢,整个人像一块木板一样朝后倒下去,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但全身都硬得像石头。 陈列室里安静了一秒。哈利的腿还在跳,但他的表情已经变成了“这下完了”的空白。墙角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纳威往后缩了缩,魔杖差点脱手。赫敏的眉心皱了起来,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马尔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刻意的、傲慢的笑,而是一声短促的、真的觉得好笑的喷气声。他迅速收住了,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你这个咒语——”马尔福清了清嗓子,努力恢复那副正经的语气,“准头太差了,波特。” 哈利跳着舞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罗恩,表情又急又窘。“你能不能先——让我停下来——” “决斗算你输,”马尔福说,“你说你输了,我就帮你解咒。” 哈利咬着牙在原地蹦了两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赢了。” 马尔福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举起魔杖,朝哈利脚踝的方向一挑:“咒立停。” 哈利的双腿立刻停了下来。他踉跄了一下站稳,马上蹲下去看罗恩——罗恩还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睛愤怒地转来转去,但他嘴唇没法动,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咒语——”哈利抬起头看向马尔福,“你会解吗?” 马尔福走过去蹲在罗恩旁边看了看。罗恩瞪着他,目光里充满了“你敢动我一下试试”的警告意味,但马尔福只是挑了挑眉,举着魔杖在他胸前点了一下:“统统石化——咒立停。” 罗恩的四肢和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他大口喘了口气,翻身坐起来瞪了哈利一眼:“你朝我打干吗——” “我瞄准的是马尔福——” “结果打中了我——” “我腿在跳——” “那你怎么不练好——” 马尔福已经站起来了,把魔杖收进袍子里。他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你看,我赢了”的那种意思,又像是“我很厉害吧”的求证。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突然,艾丽莎的脚踝处传来一阵轻柔而毛茸茸的触感。她低头一看——洛丽丝夫人正蹲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的暗光里幽幽地亮着,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斗篷边缘。猫的嘴巴微微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艾丽莎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她认得这只猫,霍格沃茨所有人都认得。洛丽丝夫人出现在哪里,费尔奇就出现在哪里——而且通常不会超过十步的距离。 “猫——”她压着嗓子说了一声。 15. 第 15 章 陈列室里的所有人同时顿住了。赫敏的目光猛地落在洛丽丝夫人身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快跑。”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所有人的发条。哈利第一个动了,他一把拽起还坐在地上的罗恩,罗恩踉跄着站起来,赫敏已经往门口冲了。 艾丽莎转身就跑,马尔福几乎在她转身的同一瞬间跟了上来,克拉布和高尔在门口挤了一下,高尔撞到了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这边!”哈利的声音在前面,他已经拐进了走廊右侧的通道。艾丽莎跟在赫敏身后跑,斗篷的下摆拍打着脚踝,石板地在脚下飞快地向后退去。身后传来洛丽丝夫人轻柔的、几乎悄无声息的脚步——但比脚步更让人心慌的,是费尔奇的声音从走廊深处响起来:“谁在那儿?!别跑!让我抓住你们——” 走廊里的烛火在奔跑带起的风里剧烈摇晃,影子在墙上乱窜。艾丽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分成了几路——克拉布和高尔的脚步声拐进了左侧的岔道,沉重的咚咚咚越来越远。纳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可能从某个角落钻进了更隐蔽的缝隙里。但洛丽丝夫人没有去追他们,它始终跟在哈利、赫敏、罗恩、马尔福和艾丽莎这一群人的后面,步伐轻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赫敏跑在最前面,她的斗篷被风掀起来,棕色卷发在脑后甩来甩去。她一边跑一边在拐角处快速扫视左右,像是在脑子里飞速绘制地图。哈利紧随其后,罗恩喘着气跑在第三位,马尔福在艾丽莎旁边,脚步意外地稳——没有岔气,没有绊脚,跑得比她想象中快。 他们绕过门柱,跑过一道又一道的走廊和台阶。 “前面右转”“赫敏喊了一声,带头拐进了右侧的走廊。这一条比刚才的更窄,两边墙壁上的烛台已经熄了几盏,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艾丽莎差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马尔福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又飞快地松开了。 “谢谢。”艾丽莎低声说。 “别谢,快跑。”马尔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里带着一点喘。 他们跑到了走廊的尽头——一扇木门,深色的橡木门板,暗色金属的门把手满满岁月的痕迹,门是锁着的。 身后费尔奇的声音更近了:“我听见你们了!往哪儿跑——” 赫敏夺过哈利的魔杖冲到门前,没有犹豫,用魔杖抵在锁孔的位置,低声而急促地念了一句:“阿拉霍洞开!” 锁孔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赫敏一把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哈利拽着罗恩跟进去,艾丽莎和马尔福几乎是同时挤进了门缝。马尔福最后一个进门,转身把门轻轻合拢,门锁在他身后发出咔的一声重新咬合的声音。 五个人靠在门板内侧,喘着气。黑暗里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门外走廊传来费尔奇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停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洛丽丝夫人的脚步轻得像没有,但费尔奇在嘟囔:“跑哪儿去了……明明往这边来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五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又过了一会儿,罗恩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安全啦?” “好像是的。”哈利说。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湿润气息的呼吸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五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同时扯紧。 艾丽莎突然灵光一闪,她知道身处何地了,这是四楼那个禁止入内的地方,她猛地攥紧了袍领,她的指尖碰到袍领内侧那枚渡鸦胸针——温凉的金属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没有发热。至少这个房间里没有魔法陷阱。但那个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东西,比任何魔法陷阱都更让人不敢动弹。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砰砰地响着,像一面擂得太紧的鼓。 然后,黑暗里那道呼吸声忽然变了节奏。 从均匀的、深沉的吐纳,变成了一个停顿——像什么东西忽然醒了过来,正在重新确认周围的空气里多了什么味道。艾丽莎能感觉到那个停顿,就在她正前方的黑暗里,像一口井忽然停止了冒水,然后—— 一双巨大的眼睛睁开了,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空间里,那双眼睛是金黄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着的细线,比烛火还要亮,像两面烧热的铜镜从高处俯瞰下来。紧接着,第二双眼睛睁开了,然后第三双。 三双眼睛在黑暗里缓缓下移,直到与五个人的视线平齐。巨大的、湿润的鼻息喷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热烘烘的气味。 然后那个东西动了,庞大而沉重的身体在地面挪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座小山在翻身。它在阴影里低低地咆哮着,喉咙里发出滚动的低音。 五人默契的回头,艾丽莎的脚被钉在了原地。 她读过关于三头犬的资料——古希腊神话里的刻耳柏洛斯,看守冥界大门,凶猛、忠诚、不轻易松口。但那都是纸上的字,是一幅木刻版画,是父亲书房里某本旧书角落里的脚注。当三颗头同时盯着你,当你真正站在它的呼吸范围里,那些纸上的字全部失掉了意义。 罗恩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介于尖叫和吸气之间的声音。赫敏的魔杖尖端的光在剧烈地晃动,照亮了三颗头狰狞的轮廓——毛发像钢针一样直立,嘴唇上翻露出粉红色的牙龈,三张嘴同时张开—— 咆哮。 那声音像从地底深处炸开,压过了所有声音。三颗头同时发出吼叫,声波撞在墙壁上折回来,耳膜像被锤子敲了一下,艾丽莎感觉到脚下的地板都在震。 马尔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完全失控的、破了音的尖叫:“——出去——出去——快出去——”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门把手,正用力地拧着,金属把手在掌心发出咯吱的声响。门开了,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出马尔福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他一步跨了出去,几乎是被门外的光线推出去的,斗篷的下摆慌乱地卷了一下。 “宁愿被费尔奇抓住——”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尖又哑,“也比命丧巨犬之口好——” 三头犬向前迈了一步,三颗头同时低下来,朝剩下的四个人逼近。居中的那颗头张开嘴,獠牙之间的空隙里滴落一缕黏稠的涎水,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啪”声。右侧的那颗头在低吼,喉咙里的震颤越来越响。左侧的那颗头盯着赫敏手中的魔杖尖,金黄色的瞳孔缩成了一道更细的线。 赫敏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艾丽莎的肩膀。“快出去——”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尖利。 哈利已经拽住了罗恩的手臂,两个人几乎是侧着身子挤出了门缝。赫敏紧随其后,艾丽莎是最后一个。她转身的那一刻,身后三头犬的一颗头喷出的热气擦过了她的后背,热乎乎地透过斗篷贴上来,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她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跌出去的。 马尔福在门外一把抓住了门把手,用力合上。门板在三头犬下一波咆哮涌出来之前咔嗒一声咬合上了锁。隔着那扇厚实的橡木门,咆哮声被压成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震动。门板在颤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头撞它。 五个人瘫倒在走廊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里照进来,照亮了四张惊慌失措的脸——哈利跪在地上撑着膝盖,罗恩仰面朝天躺着,胸口剧烈起伏,赫敏靠着墙壁坐着,手还在发抖。马尔福靠在门边的墙上,手还攥着门把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艾丽莎坐在地上,斗篷散开铺了一地。她能感觉到后背那一块被热气喷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像皮肤自己记住了一个不该记住的温度。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呼吸声。 罗恩终于缓过劲来,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什么东西。” “三头犬。”赫敏的声音还有点抖,但已经在努力恢复她平时的咬字清晰度,“古希腊传说中的冥界看守者。通常被用来守护极其重要的东西。霍格沃茨的走廊里为什么会有——” “你问错人了。”哈利打断了她,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板还在微微震动,像里面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去。”马尔福终于松开了门把手,他的手垂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恢复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傲慢的语气,但声音还没完全稳住,“都回去。今晚的事——谁也别再提了。” 他说完看了艾丽莎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艾丽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马尔福移开了目光,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赫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低声对哈利和罗恩说:“我们也该回去了。费尔奇可能还在巡逻。” 哈利点了点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艾丽莎一眼。“你还好吗?” 艾丽莎站起来,把斗篷重新裹紧。“还好。没被咬到。” 哈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跟着罗恩和赫敏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赫敏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艾丽莎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点头的动作。 走廊里只剩了艾丽莎和马尔福。马尔福已经走出去七八步了,但脚步并不快。他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半侧过身,月光从侧面的高窗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的边。 “走不走?”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没有那种刻意维持的傲慢了。 艾丽莎走上去,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的石板地上回响。谁也没有说话。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马尔福的侧脸——他走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下巴的线条还没完全松弛下来,但呼吸已经平了。 就在他们即将拐过下一个转角时,马尔福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 艾丽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月光照亮了墙角蹲着的一个灰色身影。洛丽丝夫人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尾巴尖轻轻扫过石板的边缘,像在等着什么。 费尔奇不在它身边。但洛丽丝夫人坐在那里的姿态,分明是确认了他们的脸。 洛丽丝夫人坐在月光里,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石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颗凝固的蜜糖。它没有叫,也没有追过来,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幅等着被填上答案的考题。 “它记住我们了,”艾丽莎压低声音说,“费尔奇肯定就在附近。它在这里坐着,说明它在等人来。” 马尔福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他看了一眼洛丽丝夫人,又看了一眼走廊两端——左边的通道里传来极远处什么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右边是她们来时的路,月光洒满了石板地,但暗处也够藏一个提着提灯的管理员。 “这边,”艾丽莎已经转身了,她拉住马尔福的袖口往右侧的岔道走,“跟我来。” 马尔福被拽得踉跄了一步,但很快跟上了她的步伐。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着他袖口的手上,抿了抿嘴,没有挣开。 两个人拐进了右侧的岔道。艾丽莎在脑子里飞速回放着那天下午跟特雷西走过的路线——挂毯上的巫师与巨怪跳舞,翘起的线头,侧身挤进去的缝隙,石阶向下延伸的弧度。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着转角:“第三个路口左转……然后经过那个没有脸的骑士画像……再往前应该就是……” 走廊越走越窄,两边的烛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月光从偶尔出现的窗口斜照进来。马尔福在她身后跟着,呼吸声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路?” “之前探索过。”艾丽莎没回头,“克拉布告诉我厨房在一幅水果画后面,我顺带发现了别的。” “克拉布?”马尔福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开学第一天,公共休息室里。他跟高尔在吃馅饼。” 马尔福沉默了两步,然后哼了一声,像是在忍住什么话。艾丽莎在一面暗绿色的挂毯前面停下来,掀开那幅织着巫师与巨怪跳舞图案的挂毯下摆,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黑漆漆的缝隙。 “这儿。”她侧身挤了进去,马尔福迟疑了一秒,跟在她身后也挤了进来。挂毯在他们身后垂落,走廊里的月光被彻底隔绝在外,通道里只剩下远处透来的一丝微弱的暖光。 石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空气渐渐变得潮湿而温暖,带着一股泥土和石壁的气息。他们拐过两个弯,那个圆形的小房间出 现在面前——穹顶上的天窗在月光下透进来一片淡蓝色的微光,照亮了四幅画像和它们画里的四扇门。 艾丽莎径直走向那扇橡木门的画像,伸手碰了碰画框边缘。画像里的橡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麦芽的甜香和烤面包的焦香再一次涌了出来。 “厨房就在这后面,”艾丽莎说,“从这儿穿过去,再走一段走廊就能到地窖入口。” 马尔福站在她身后,看了看那扇画里的门,又看了看另外三扇门。“这些门都通向哪儿?” “不知道。我只试过这一扇。” 马尔福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艾丽莎用指尖推了一下那幅画像,画框的背面轻轻响了一声,像什么卡扣松开了。她伸手掀了一下画像的边缘,画像整幅向外翻开,露出后面一道低矮的拱门——拱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空气里食物的气味变得更浓了。 她侧身钻了进去。马尔福跟在她后面弯着腰通过拱门,直起身来时两个人已经站在了霍格沃茨的厨房里,长条的木桌排成几列,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排铜锅和铁盘,壁炉里火光温暖地跳动着,但整个房间里空无一人——家养小精灵们大概是休息了,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角落里的一个架子上还摞着几盘用布巾盖着的食物。 “他们不在,”艾丽莎松了口气,“但应该不介意我们自己拿点东西。” 两个人走到架子旁边,掀开布巾——底下是一盘烤馅饼、半条面包和一罐黄油,旁边还有一小壶冷掉的南瓜汁。艾丽莎拿起一个馅饼掰开,里面的肉馅还温着,她咬了一口,咸香的汁水在舌头上化开。跑了那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饿了。 马尔福也拿了一个,但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突然跳起来。然后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靠在料理台边,安静地吃着东西。壁炉里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暖色,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 “你说,”马尔福咽下最后一口馅饼,声音比刚才随意了一些,“波……他们,有没有安全回到休息室。” 艾丽莎端着南瓜汁抿了一口:“应该回去了。他们跑的方向跟我们不一样,洛丽丝夫人没有跟过去。” “那个格兰杰的咒语用得不错。”马尔福说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点不情愿的承认,“阿拉霍洞开,她施得挺利索的。” “嗯。” “波特那个石化咒倒是不怎么样,把自己人打中了。” “嗯。” 马尔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斟酌了很久似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你以后……可以叫我德拉科。” 艾丽莎放下南瓜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马尔福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壁炉的火光上,耳朵尖在暖黄色的光线里泛着一点红。他手里捏着馅饼的碎屑,正在一点一点地捻掉,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但艾丽莎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 “好,”她说,“那你也可以叫我艾丽莎。” 马尔福的耳朵更红了一点。他捻馅饼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丽萨。” 艾丽莎顿了一下。这个称呼比她预想的短了一个音节,从马尔福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点生涩的、像是刚试穿一件新衣服似的不确定。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还落在壁炉上,假装这句话像呼吸一样平常。 “行,”她说,“丽萨也可以。” 马尔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压住一个弧度但没有完全压住。他低下头,把最后一点馅饼碎屑拍掉,然后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走吧,要是被费尔奇堵在厨房里,比被三头犬追还丢人。” 艾丽莎也站起来,把布巾重新盖回架子上。两个人穿过厨房的另一侧出口,沿着一条低矮的通道走了大约五分钟,拐了三个弯,终于在石阶的尽头看到了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入口那面熟悉的石墙。 马尔福低声说了口令,画像无声地滑开,里面壁炉里幽绿色的火光透了进来。 两个人跨进公共休息室,里面空无一人,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绿色的大理石壁炉台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银质挂毯,上面的蛇形纹路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克拉布和高尔不在,寝室方向静悄悄的。 马尔福站在壁炉前面停了一下。他侧过身,看了艾丽莎一眼。壁炉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距离比他们站着的位置近了一些。 “今晚——”他开口,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三头犬的事,最好谁都别提。” “当然。”艾丽莎说,“我也不想被关禁闭。” 马尔福点了点头。他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但这次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过了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偏过头来飞快地说了一句:“晚安,丽萨。”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走廊的入口。 艾丽莎站在壁炉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斗篷,上面还沾着厨房里烤馅饼的碎屑,和逃跑时蹭上的墙灰。她伸手拍了拍,然后朝女生宿舍走去。 走进房间的时候,特雷西的床幔拉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魔杖光——她还在等她。听见动静,特雷西立马掀开床幔探出头来:“怎么这么长时间?” “路上碰到了费尔奇,一直在躲他。”艾丽莎一边脱斗篷一边说,“饿了,又去了一趟厨房,” 特雷西看着她,目光在她头发上蹭到的蜘蛛网和袍脚沾的灰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你没事吧?” “没事,”艾丽莎说,“就是跑累了。” 特雷西看了她两秒,像是确认什么,然后缩回床幔里,嘟囔了一句:“下次饿了叫我一起。” 艾丽莎应了一声,进入盥洗室洗漱。出来的时候特雷西已经睡了,她床幔里的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艾丽莎躺到床上,床幔垂下来把她包裹进一方幽暗的、安定的空间。她闭上眼,脑海里浮过那只三头犬的三双金色眼睛,浮过费尔奇提灯的光,浮过马尔福在壁炉边低低说“丽萨”时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的湖水在月光下微微晃动,投在天花板上的光斑像一片安安静静的水底。 16. 第 16 章 巫师决斗夜之后的那几天,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和缓。德拉科在走廊里遇见哈利时,依然会抬着下巴走过,偶尔抛出一两句“波特,你那天的石化咒练好了吗”或者“下次记得瞄准一点”,但语气里少了那种尖锐的、要刻意刺伤人的恶意。哈利通常会回一句“你的塔朗泰拉舞也不怎么样”,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瞪一眼,然后各自走开。没有升级成更激烈的冲突,也没有再约什么午夜决斗。 艾丽莎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但没有点破。她只是在路过公共休息室的时候看见马尔福正跟克拉布和高尔说话,语气比之前随意了许多,不像是在布置什么对付波特的计划,更像是在讨论魁地奇球队的哪个队员最近状态不好。 这份微妙的和平在十月第二周的一个早晨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早上,礼堂里的猫头鹰像往常一样呼啦啦地飞进来。艾丽莎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忽然听见格兰芬多长桌那边传来一阵动静——一阵压低了的、兴奋的嗡嗡声。她抬起头,看见一只巨大的谷仓猫头鹰正笨拙地降落在哈利面前,爪子里抓着一个长长的、用厚布包裹的包裹。包裹落在桌面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里面装着什么沉重而结实的家伙。 哈利拆开包裹的时候,周围好几个人的脑袋都凑了过去。布掀开的瞬间,一抹深色的木质光泽和闪闪发亮的金属部件露了出来——一把扫帚。不是学校仓库里那种旧得掉渣的普通飞行扫帚,而是一把全新的、线条流畅的、尾部的枝条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高端扫帚。 光轮2000。 “光轮2000?!”罗恩的声音没压住,连隔了几张桌子的斯莱特林这边都听到了。 马尔福手里那杯南瓜汁顿在了半空中。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那把扫帚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艾丽莎看见他的嘴唇抿紧了,下巴的线条变得比平时更硬。他手里的杯子慢慢放回桌面,但手指没有松开,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光轮2000,彗星260的全面升级款,最新型号、速度更快、操控更精准、几乎是专业级比赛扫帚的标配。而马尔福自己用的那把彗星260,是他父亲买给他的入学礼物。他曾经拿它在飞行课上炫耀过好几次,那把扫帚被保养得干净锃亮,尾部枝条齐整到一根不差。 他只有彗星260。 但波特有了光轮2000。 “不过是一把扫帚。”马尔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刻意放大了,像是在说给整条长桌听,“光轮2000也没那么了不起,市面上很快就要换代了。我父亲说他在联系光轮公司,帮我定一把更快的。” 克拉布在旁边配合地点着头,但艾丽莎注意到马尔福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的弧度是硬的——他压着情绪压得很努力,但攥着杯子的手指出卖了他。那天早上的麦片粥他没怎么动,放下勺子的时候勺柄碰到瓷碗发出了一声比平时稍响的咔嗒声。 从那之后,那种微妙的和平消失了,马尔福看哈利的目光又带上了以前那种尖锐的敌意,甚至比以前更刺人。 他不再只是随口嘲讽了,他开始更认真地研究怎么在走廊里“恰好”挡住哈利的去路,怎么在魁地奇训练场边大声评论光轮2000的“设计缺陷”。 而哈利那边,有了新扫帚之后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罗恩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赫敏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目光也在那光滑的木柄上停了好几次。 日子在这种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十月的霍格沃茨渐渐凉了下来。走廊里的风带着干枯落叶的气味,城堡外的草坪开始结薄霜,天暗得一天比一天早。 每个周末,艾丽莎和特雷西依然会去图书馆靠角落的那张小桌子占位置。自从那次书馆相遇之后,赫敏加入她们成了固定的习惯。她通常比她们早到十分钟,桌面上已经摊开了两三本书和一大卷羊皮纸,等她们到的时候她会抬起头,微笑着招呼她们坐下。 她们会在那里待整个上午,有时候吃过午饭又回来继续。三个人各自看各自的书,偶尔低声交流一句某个咒语的发音或者某段历史的疑点。赫敏看书的速度让艾丽莎印象深刻——她不是一行一行读的,而是一页一页地翻,眼睛快速扫过,像一台人形扫描仪。 特雷西则习惯边看边记,她的笔记工整细密,每一页的边角都画着小小的示意图。 有一次赫敏整理资料时无意中问了一句特雷西的家族背景。 特雷西的回答很平静:“我爸爸是巫师,妈妈是麻瓜。” 赫敏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特雷西。她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像是困惑被解开的恍然,接着化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认同的亲近。 “真的?”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你妈妈——你是在麻瓜环境里长大的?” “上小学之前是,”特雷西说,“后来我爸爸觉得我需要提前接触魔法世界,就搬到了巫师聚居区。但我小时候在麻瓜学校待过几年。” 赫敏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放下手里那本厚重的书,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能听懂她某种语言的人。“你也学过麻瓜数学?” “乘法表,分数,小数——学过。” “科学?” “地球绕着太阳转,水变成冰是物理变化——都学过。” 赫敏笑了,那种笑容不是礼貌的、社交式的微笑,而是一种“终于有人跟我一样”的、带点如释重负的欢喜。 她往椅子背上靠了一下,整个人放松了许多,然后她开始用一种比平时更快的语速跟特雷西聊起来——聊她们小时候在麻瓜学校学的那些东西,聊科学和魔法的差异,聊她在第一次收到霍格沃茨通知书之前还以为自己是“怪胎”的感受。 特雷西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接一句“我也是”或者“我那时候也觉得奇怪”,她的嘴角弯着,表情很柔和。 艾丽莎坐在旁边翻着那本暗绿色的旧书,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插话。她的目光扫过书页上古旧的文字,余光里赫敏和特雷西的脑袋凑在一起,正在低声讨论麻瓜的代数知识和巫师的变形术理论哪个更难。 窗外的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中央划出一道金黄色的长痕,落在三只笔尖和一堆摊开的笔记之间。 她翻过一页书,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看了下去。 …… 万圣节前夜的宴会比平时更加热闹,礼堂的天花板被施了魔法,变成一片深秋的暗紫色穹顶,上面挂满了数百只被施了漂浮咒的南瓜灯,每只南瓜都被雕刻成不同表情的脸——有的在咧嘴笑,有的在翻白眼,有的吐着舌头。 蜡烛也换了颜色,橘红色的火焰在烛台顶端跳动,把整间礼堂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带着节日气息的暗金色。 长桌上的食物比平日丰盛了一倍,烤火鸡堆成小山,南瓜馅饼摞得高高的,还有一大堆用糖浆浇成蝙蝠形状的点心。 艾丽莎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中间的位置,正切着一块烤南瓜,她刚把叉子举到嘴边,余光扫过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看见帕瓦蒂·佩蒂尔正侧着头跟拉文德·布朗咬耳朵。拉文德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同情和好奇之间的表情,佩蒂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艾丽莎坐得不远,还是捕捉到了几个零散的词:“……女厕所……哭得可伤心了……还不让别人进去……” 艾丽莎的叉子顿了一下,她顺着佩蒂尔的目光看了一眼格兰芬多长桌那边,没看见赫敏。 哈利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火鸡,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讪讪。罗恩坐在他旁边,正低着头用叉子戳盘子里的土豆泥,戳出一个又一个坑,动作带着一种不太自在的机械感,像是用吃饭来掩盖别的什么情绪。 艾丽莎的脑海里弹出了那个画面——赫敏趴在女生盥洗室的水池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那句“怪不得大家都受不了她”。 她知道这个情节,早在她第一次读完那本书的时候就在脑子里留下了印象。赫敏因为魔咒课上表现得太出风头,被罗恩那句伤人的话刺得躲进了盥洗室,而整个万圣节宴会上,她独自一个人在那里哭了几个小时。 艾丽莎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叉尖悬在那块烤南瓜上面,没有动。 她短暂地想了一下要不要起身去女厕所,赫敏现在一定很难过,她认识赫敏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每个周末图书馆里的相处让她们之间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如果她就这么站起来穿过礼堂,拐进那条走廊,推开门走进去,她可以对赫敏说“别哭了”,可以坐在她旁边陪她一会儿,可以告诉她“那句话不是真的”。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巨怪会闯进城堡,奇洛会在大厅里尖叫引开人群,然后哈利和罗恩会记起赫敏在女厕所,他们会跑过去救她,三个人合力击倒巨怪。那是铁三角故事的起点,是那份友谊被真正焊在一起的那一锤。 如果她去了,如果她提前把赫敏从女厕所里带出来了,那一切就不会按照它本该有的轨迹发生。她不想改变,也害怕改变。 艾丽莎把叉子上的烤南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南瓜的甜味在舌头上散开,温热而绵软。她咽下去,又切了一块。 格兰芬多长桌那边,佩蒂尔和拉文德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哈利的表情比刚才更不自在了,他看了罗恩一眼,罗恩回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低下头。 艾丽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她想起赫敏在图书馆里翻书时鼻尖几乎贴到纸面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在查蛇佬腔“时那瞬间惊慌又随即压下去的表情,想起她发现特雷西是混血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赫敏会没事的,今晚之后,她会有两个愿意在巨怪面前跑去找她的朋友,她不会一直是那个在女厕所里哭的女孩。 艾丽莎把最后一块南瓜吃完,用餐巾擦了擦手。她端起面前的南瓜汁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礼堂门口。奇洛不在座位上,头顶墨蓝色的穹顶上南瓜灯摇晃着橘色的光,整个大厅沉浸在喧闹的节日气氛里,没有人知道几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 她放下杯子,转过头跟特雷西聊起了变形课下周要学的咒语。 特雷西正在往一块面包上抹黄油,说了一句“麦格教授好像说过下周要练把老鼠变成鼻烟壶”,艾丽莎应了一声“那个难度比甲虫变纽扣大不少”,两个人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礼堂的大门被砰地推开了,奇洛教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紫色的大围巾歪到一边,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皱了的纸。他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尖锐得刺穿了所有喧哗:“巨怪——在地下教室里——”然后他眼珠一翻,整个身体软倒下去,脸朝下砸在了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尖叫声炸开了。学生们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像一连串刺耳的刮痕。邓布利多教授的声音从教师席传过来,沉稳而响亮,穿过混乱像一道压住了所有浪头的墙:“肃静——所有级长,把学生带回各自学院的公共休息室——” 教师们迅速行动起来,麦格教授快步走向格兰芬多长桌,斯普劳特教授在对赫奇帕奇那边喊着什么,弗立维教授站在椅子上挥舞着魔杖指挥疏散路线。 艾丽莎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斯莱特林的人群往门口移动,特雷西在她旁边,脸上带着一点紧张,但脚步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艾丽莎侧过头看了一眼格兰芬多那边——哈利和罗恩正在人群里往前挤,方向跟其他格兰芬多学生相反。他们的脸埋在人群中,但艾丽莎看见了,他们正逆着人流往外走,朝那条通往地下教室的走廊方向移动。 她收回目光,跟着斯莱特林的队伍离开,身后的礼堂里一片混乱,南瓜灯还在天花板上晃着橘色的光,奇洛教授脸朝下趴在地上没有人管。艾丽莎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混在人群里,和所有普通的学生一样,正被级长领着往安全的地方去。 在即将拐进通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走廊的拐角时,艾丽莎目光掠过教师席。 帕特里特还站那里,他的视线在人群里快速扫了一圈,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规规矩矩回休息室,不要乱跑。”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幅度很小,但艾丽莎看懂了。她垂下目光,混在人群里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 她的余光还捕捉到了另一个人,斯内普站在教师席另一端,黑色的袍子在橘色烛火下显得格外冷暗。他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倒地的奇洛,眼底掠过一道极快的光——那种光不是意外,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在瞬间判断了一个场景的真伪,然后他转身了,黑袍的边角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墨色的弧线,脚步快得像一阵风刮出了礼堂侧门,朝主楼方向健步而去。 艾丽莎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巨怪在地下教室,但斯内普去的方向不是地下——那是通往主楼的路,他是要去确认魔法石的安全,这敏锐的洞察力! 她在人群经过走廊第一个转角时放慢了脚步,退到了队尾。周围的斯莱特林学生正跟着级长往前走,没有人注意到她在最后面。她侧身闪进一处熄了烛火的壁龛,从口袋里摸出魔杖,压低声音念了一句:“幻身隐形。” 一层冰冷的、像水银从头顶浇下来的触感覆盖了她的全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轮廓还在,但颜色和光线已经和身后的石墙融为一体,像一截透明的影子。她轻轻往外走了一步,脚步声被咒语压低到几乎不可闻的程度。 她沿着来时的路回到礼堂侧门口,侧身挤进缝隙,在一座巨大的石柱后面站定。礼堂里已经空了,长桌上的食物还冒着余温,南瓜灯在天花板上安静地晃荡着橘色的光,奇洛教授依然脸朝下趴在地上,姿势没有变过。 艾丽莎屏住了呼吸。 奇洛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紧接着是整个身体——他开始慢慢地、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颤抖的、慌张的、眼珠翻白的样子,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笃定。他伸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目光朝斯内普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艾丽莎贴着石柱,一动不敢动。幻身咒覆盖着她的全身,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艾丽莎的手指在魔杖柄上收紧了半寸,奇洛没有使用幻身咒,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走廊里,只是脚步轻、路线熟,像一只在自家领地上散步的猫。他好像不在乎会不会被人看见——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在乎被谁看见。 他走的是去往四楼禁区的路,那条路艾丽莎在一个多月前的夜晚已经跑过一遍了,每一个转角、每一段楼梯都印在她脑子里。 她在心里快速拼凑着这个画面的含义:奇洛不在乎被看见。这意味着要么他确信今晚所有人都在忙着处理巨怪,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要么他就是在故意让某个人看见。 斯内普刚才离开的方向是四楼,奇洛跟上去的方向也是四楼。他不隐身,不遮掩,脚步平缓得像在散步,他像是在让斯内普知道他来了。 艾丽莎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幻身咒覆盖着她的全身,她能感觉到魔力的消耗像细沙一样从身体里缓缓流走——未成年巫师的魔力不足以长时间维持这种咒语,她每隔一小段路就要偷偷补一次,杖尖的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奇洛确实没有回头,他一次也没有停下来张望或警惕地扫视四周,他只是走着,像确认了整条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四楼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橡木门出现在前方。奇洛走到门前站定,他伸出手,手指在门把手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悬停了一瞬——像在感知什么——然后他又退回,走到走廊一侧墙壁与帷幔之间的缝隙处藏了起来。 艾丽莎也把自己嵌进走廊拐角处一块凹进去的壁龛里。她等了几秒,听到门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不是脚步,更接近某种低沉的、模糊的鼻音。然后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了,斯内普跌跌撞撞地闪了出来。 他的袍子有一截卷到了手肘处,左手握着魔杖,杖尖还亮着一点微弱的银光。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那种惯常的、冰冷的从容有了一丝松动,像被什么东西稍微划了一下边缘。他站定之后,目光迅速扫过走廊两侧,在左前方的阴影处停了一拍。 艾丽莎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奇洛藏身之地。 斯内普盯着那团阴影看了两三秒,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快,袍摆掀起一阵风,走下楼梯拐角时连头也没回。 他去找巨怪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那团阴影还贴在墙角,一动不动。几秒后,阴影的边缘轻微地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调整了站立的姿势。艾丽莎藏在壁龛里,幻身咒覆盖着她的全身,她连心跳都放慢了半拍。 奇洛还站在那里,他也在等,等斯内普走远,等他确认没有人会再折返回来。 大约过了两分钟,奇洛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快步走到那扇木门前,伸手推开了它,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半秒,然后他侧身挤了进去,门板合拢,走廊恢复了完全的安静。 艾丽莎从壁龛里闪出来,她没有上前,就连走到门口都不敢。 艾丽莎退后半步,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直到拐进通往斯莱特林地窖的那条走廊时她才解除了幻身咒,身体重新在空气里显形,从那种冰冷的覆盖感中脱出来,温热逐渐回到自己皮肤之下。 艾丽莎在公共休息室的石墙前面停了片刻,低声说出了口令,石墙无声地滑开了。 特雷西正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看书,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艾丽莎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壁炉里幽绿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交叠在一起。 “你错过了斯莱特林关于巨怪会不会吃人的八种讨论,”特雷西语气淡淡地说,“级长很生气,说有人半路掉队了。” “人多太挤,崴到脚了,”艾丽莎说,“在楼梯上坐着缓了会儿。” 特雷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翻了一页书,把旁边的毯子往艾丽莎那边推了推:“烤火吧,你手都是冰的。” 艾丽莎把毯子裹在肩上,靠在椅背里。 壁炉的热度还没有完全渗进指尖,艾丽莎忽然坐直了身体。她捏了捏手袋的边缘,脑海里那个画面 反复地回放着——斯内普跌出木门时袍子卷到手肘,呼吸急促,他受伤了。虽然他在奇洛面前维持了表面的镇定,但那截卷起的袖口下面,艾丽莎隐约记得有道暗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过。 他检查魔法石的时候出了事,巨怪还没有被解决,而他带着伤去处理了。 艾丽莎转头看向特雷西,特雷西正翻着书页,睫毛在壁炉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得去一趟院长办公室,”艾丽莎说,“忽然想起有件事要跟斯内普教授确认。” 特雷西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带着一丝探寻。“现在?巨怪的事还没完全解决——” “很快回来,”艾丽莎已经站起来了,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特雷西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合上书站起来,往宿舍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别在走廊里崴第二次脚。” 艾丽莎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等特雷西的身影消失在宿舍门口,她转身朝公共休息室的出口走去。 艾丽莎从公共休息室的石墙后面走出来时,走廊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跳动的噼啪声,她沿着台阶往上走,在通往斯内普办公室的走廊拐角处猛地顿住了。 斯内普正从楼梯方向走下来,他的步子不像平时那样稳健,右腿微微拖着,每走一步都像在压住什么痛楚。黑色的袍子有一侧被撕开了,从肩胛骨附近一直裂到手肘,边缘的布料上洇着一片暗色的、比黑色更深的湿润痕迹。他看见艾丽莎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那双黑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审视着她,像两道冷而锋利的探针。 “安布罗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那种惯常的、压着不耐烦的凉意,“宵禁时间已经过了。你从公共休息室出来,要去哪里?” 艾丽莎的手指在斗篷下微微蜷了一下,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拼了一个借口:“我听说格兰杰被困在地下教室的盥洗室附近,怕她遇到巨怪——正想去找您问问情况。” 斯内普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的线条没有变化。“没有学生受到巨怪伤害。”他的语气平得像一块石板,“格兰杰小姐已经安全返回格兰芬多塔楼了,现在你该回去休息。” 他说完就准备继续往前走,但抬腿的那一瞬间,他身体的左侧不自然地僵了一下,像是某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艾丽莎的目光落在他左臂处——那截撕裂的袍子边缘,暗黑色的血迹已经在布料上凝成了半干的硬块,袖口下方的皮肤若隐若现地露出几道深色的伤口边缘。 “教授——”艾丽莎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您的腿受了伤。左臂上的伤口也需要处理。您一只手——没办法清创。” 斯内普的脚步停住了,他半侧过身看了她一眼,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火焰在壁龛里跳动的声音。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跟上来。” 艾丽莎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办公室,门在她背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斯内普走到书桌旁边的魔药工作台前,伸手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坐下,左臂伸到台面边缘时动作幅度很小,但艾丽莎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拉开手袋的搭扣,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皮卷,展开的时候里面一排银色的工具在烛火下泛着冷而细碎的光——秘银手术刀、镊子、探针,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她又在袋底摸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里面装着透明液体,瓶身上用褪色的墨水标着“70%”。 斯内普的目光在那套工具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他把左臂翻过来,手掌朝上搁在工作台面上,手指微微蜷曲着。 艾丽莎用酒精浸透了棉纱布,先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布料擦过伤口边缘时,斯内普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下颌的肌肉收紧了一线。血迹被清理开后,伤口显露出全貌——比她想象中更糟糕,几乎是贯穿伤,有三处齿印,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发暗的、带着灼烧痕迹的创面,伤口周围还有一圈诡异的青紫色,像什么东西的毒液正在向四周的皮肤缓慢扩散。 三头犬的牙齿里带着某种腐蚀性的东西。 艾丽莎的手指在手术刀的刀柄上停了一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但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快速、精准、冷静,迟疑只会延长痛苦。 她握稳了刀柄,开始清除伤口边缘已经坏死的、泛着青紫色筋络的皮肤组织。 斯内普始终没有出声,他坐在那里,后脑靠着椅背,双眼紧闭,下颌的肌肉不时抽紧一下,但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偶尔从他喉咙深处泄出一丝极轻的、被压到几乎不可闻的气息,像一个人在把剧烈的痛楚硬生生地按回体内。 艾丽莎处理完腿部一处较浅的撕裂伤后,把注意力转回手臂,坏死组织的范围比她想的大一些,她的动作保持平稳,刀锋沿着创面的边缘推进时没有犹豫。等到所有发暗的、无血色的组织都被清除干净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从手袋里又摸出一只小瓶,里面是紫褐色的液体——白鲜香精。她拧开瓶盖,顺着伤口的走向均匀地滴下去,液体接触到创面的瞬间,伤口表面腾起一层细密的绿色烟雾,伴随着细微的滋滋声,像热油滴上湿润的石头。新鲜的皮肤组织正在从伤口底部向上生长——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肉眼勉强可察的、像是植物抽芽般的律动。 艾丽莎不敢想象这个过程有多痛苦,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斯内普,他的眼睑闭着,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出棱角分明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只有那根绷紧的下颌线透露着什么。 她趁着白鲜香精生效的间隙,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间办公室,整间屋子比她印象中更暗,因为地处地下,自然光完全透不进来,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不算旺盛,书桌上几支蜡烛的烛光被玻璃罐折射成细碎的光斑,连成一片幽沉的、墨绿与暗黑交织的底色。 书桌是很厚重的黑檀木,桌面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被擦拭保养得很好,带着光泽的包浆。桌面上摆着一叠学生的羊皮纸作业,最上面那一张能看见边角处用红墨水批了一行字,字迹锋利得像是用刀刻的。 椅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架,整整齐齐塞满了深色皮革包边的书籍,有些书脊上的金字已经模糊了,辨不清年代。工作台上的瓶瓶罐罐排列得极有纪律——刀具挂在木架上一字排开,研钵和水晶瓶按照大小次序收在台面内侧,连多余的浮尘都看不见。 工作台尽头的储藏柜里,各种颜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映着壁炉的光,有些是极深的靛蓝,有些是近乎透明只在晃动时泛出一线珠光的乳白。角落里有些浸泡着形态各异的东西,在摇晃的光影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轮廓。 办公室右手边还有一道没有门的小隔间。里面几乎没有光线,只能隐约看见墙角一个石制水槽的轮廓——因为水滴的声音正从那边传来,一下一下,规律而清冷,像细针轻轻扎在石面上。水槽前方有一张长条工作台,上面摊着什么深色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材料,旁边搁着几件看起来非常老旧的工具。她移开目光,心想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禁闭室——或者更准确地说,材料处理室。 整间办公室里除了书桌后的那把椅子,没有再为任何人准备座位。没有会客用的扶手椅,没有让学生坐的小凳子。这是一间彻底的工作空间,一个为封闭而生、不为交流而设的房间。 白鲜香精的绿烟终于散尽了,伤口处的新鲜皮肤已经完全愈合,粉红色的、平滑的,没有留下疤痕的痕迹——因为清创及时,毒液残留也被彻底清除了。斯内普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新生的皮肤,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许多,腿上的伤口也已经愈合了。他把袍子重新拉好,遮住手臂上新愈的皮肤,目光从工作台上扫过,在那套秘银手术刀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艾丽莎脸上。 “我送你回公共休息室。”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的冷淡,“宵禁巡查还没有完全结束,费尔奇今晚格外警惕。被抓住扣分,对谁都没有好处。” 艾丽莎把工具收进手袋里,站起来点了点头,她跟着他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轻而沉的一声响。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斯内普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步伐不快不慢,走在艾丽莎前面大约半步的位置,像一面沉默的屏障。 他把她送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入口附近便停下了。 “进去。”他说,没有回头。 然后他转身朝来路走去,黑色的袍子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淡影,很快融进了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艾丽莎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口令,石墙在她面前无声地滑开了。她穿过公共休息室回到宿舍时,特雷西的呼吸声依然均匀而绵长。她躺进被子里,床幔垂落下来,把她裹进一方属于自己的、安静而温存的黑暗里。 窗外的湖水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绿光。她闭上眼,脑海里浮过那道被清创干净的手臂上粉色新肤的纹理——像是某种脆弱而坚韧的东西正在努力地重新长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沉入睡意。 17. 第 17 章 第二天早晨,万圣节的阳光从礼堂高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在长桌上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痕。昨晚的巨怪事件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涟漪还没有完全散尽。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罗恩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昨晚的经历。 “——然后那根木棒砸下来,离我脑袋就差了这么一点——”罗恩用手比划了一个大约三英寸的距离,眼睛瞪得溜圆,“哈利一个箭步就冲上去了,他拽住巨怪的木棒,把它从巨怪手里夺下来了!你们是没有看见,那木棒有整棵树那么粗——” 哈利在旁边低头切着培根,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角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赫敏坐在他们中间,手里端着一杯南瓜汁,没有插嘴,但她的坐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肩膀放松了,下巴微微抬着,偶尔在罗恩讲到夸张处时轻轻摇一下头,嘴角却带着一个很小的、安定的笑。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线把他们牢牢拴在了一起,无论说话还是沉默,都带着一种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妥帖。 艾丽莎坐在斯莱特林长桌上,隔着半个礼堂的距离看着这一幕,低头咬了一口吐司,没有多看。 马尔福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过来,带着惯常的拖腔拉调:“勇斗巨怪——我看是那巨怪被你们吓着了,自己撞晕了才对吧。波特,你那石化咒连我都打不中,还想打巨怪?” 罗恩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你当时又不在场——” “我当然不在场,”马尔福放下叉子,嘴角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弧度,“我在公共休息室里待着,没像某些人一样冲到巨怪面前送死,还差点被一根木棒砸扁脑袋。” 罗恩的脸涨红了,赫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哈利没有动,他只是抬起头看了马尔福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他的培根,像是没有听见。艾丽莎看见哈利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种不太一样的态度——不是挑衅,不是退缩,更像是一个人对什么不值得认真的事懒得计较的从容。 马尔福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重新拿起了刀叉,没有再说下去。 十一月在冷风里铺展开了。苏格兰的冬天来得又快又狠,城堡外的草坪结了厚霜,踩上去嘎吱作响,湖面上偶尔飘过几片薄冰,被风推着撞向岸边的石堤。城堡里的走廊倒是暖和,壁炉里的火从早到晚不熄,但通往户外的那几段走廊冷得像冰窖,艾丽莎每次路过都要把围巾往上拉到鼻尖。 魁地奇赛季的临近让城堡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走廊里到处都在讨论即将到来的比赛——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每年都是全年最受瞩目的一场。哈利的名字在走廊里传得更频繁了,格兰芬多的学生经过时总会多看他几眼,有人说“一年级就进院队”、“光轮2000”、“麦格教授特批”,这些词组像咒语一样被反复念叨着。 图书馆里的周末时光也悄然变了模样。赫敏不再总是坐在角落那张小桌子上埋头翻大部头了。那个周六的上午,艾丽莎和特雷西照旧占了那张桌子,赫敏晚到了十几分钟,怀里抱着三本书,身后跟着哈利和罗恩。三个人走到隔壁一张空桌旁坐下,赫敏把书摊开摆在桌面上——艾丽莎瞥了一眼书名,是两本不同版本的《魁地奇溯源》和一本《高级魁地奇战术解析》。 “找球手是球赛里事故高发的位置,”赫敏的声音压低了传过来,带着那种认真起来就忘了周围环境的专注,“书上说职业联赛里百分之六十的严重受伤都发生在找球手身上,因为要俯冲、要急停、要跟对手抢位置——” “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罗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但你不用把整本书念出来——” “我只是在帮你们整理要点!” 艾丽莎收回目光,翻了一页自己面前那本《中级变形术理论》。特雷西在旁边用羽毛笔的尾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朝隔壁桌努了努嘴,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艾丽莎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出声。 那个周末开始,赫敏不再整天都泡在图书馆里了。她偶尔会合上书站起来,跟罗恩一起离开,说是去看哈利魁地奇训练。艾丽莎注意过几次,赫敏离开的时候手里还会攥着一本书,像是不能忍受哪怕一小时的空白时间不读书。但她确实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袍摆扫过书架边缘,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周日下午,图书馆里人不多。隔壁桌上只剩哈利和罗恩,两个人正埋头研究一本《魁地奇溯源》,哈利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着什么,罗恩凑在他旁边指着书页上一段关于“朗斯基假动作”的文字在说什么。赫敏大概又出去接水了,桌上摊着她那本翻到一半的书。 艾丽莎在换书的时候路过他们的桌子,听见罗恩压低了声音在说:“——你说万圣节前夜那天晚上,斯内普的腿是被什么弄伤的?” 哈利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也压低了:“巨怪?” “巨怪倒下之后他才来的,”罗恩说,“那之前他去哪儿了?整个城堡里,能弄伤一个成年巫师的东西——” “三头犬?”哈利说。 “对,就是那只大狗。”罗恩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赫敏之前说三头犬肯定是在守护什么东西,你想啊——那扇门后面有东西,斯内普那晚趁乱去了那里,结果被狗咬伤了,他盯上那个东西了。”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他看起来——他那天晚上来抓巨怪的时候确实受了伤,走路有点跛。” “所以啊,”罗恩靠回椅背,用一种“你看我说得对吧“的语气说,“大狗守护着什么东西,斯内普想要那个东西,去偷的时候被狗咬了。我就说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一定。”赫敏的声音忽然从书架后面传过来,她端着一杯水走回来,眉间带着一丝不认同的纹路,“斯内普教授是霍格沃茨的教授。他可能在保护那个东西,而不是想偷它。三头犬本来就在那里守护着什么东西——万一是有人想偷呢?斯内普去检查它还在不在,被狗误伤了,这也可以解释他的伤。” 艾丽莎默默点了点头。 罗恩哼了一声:“你总是替他说话。他可从来没对你好过。” 赫敏没有反驳,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把水杯放回桌上时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艾丽莎从他们桌边经过,脚步没有停,她听着那几句对话从身后飘过来,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书页,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羊皮纸上写下一个新的标题。她没办法告诉哈利和罗恩那天晚上她看见了什么——斯内普从四楼走廊跌跌撞撞地闪出来,袍角带着血,奇洛藏在阴影里看着他。她也没办法跟他们说斯内普只是去确认那颗石头还在不在,他的伤来自他本可以不去碰的东西。 但斯内普不需要她替他辩护,那个人大概也不会在意三个一年级学生在图书馆里的窃窃私语。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抄写变形术的要点,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落成一行行工整的墨迹。 窗外十一月的风卷着枯叶贴在高窗玻璃上,拍打出轻而急促的声响。 魁地奇赛季的第一场比赛在一个晴朗而寒冷的周六上午拉开了帷幕。 天空是一种冬日特有的、清透到近乎脆弱的蓝,阳光稀薄地洒在球场上,在结了一层薄霜的草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似乎全校师生都涌向了魁地奇球场,看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学生各自占据了东西两侧,中间混杂着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观众。不少同学举着双筒望远镜,有些人的围巾和帽子上别着自己学院颜色的徽章。 格兰芬多看台上方展开了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画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狮口大张,金色的鬃毛在风中猎猎翻动。横幅上的颜料被施了魔法,波特必胜几个大字在不断变换颜色,金色、红色、金色,交替闪烁像呼吸一样有节奏。下方格兰芬多的学生们挥舞着旗帜,红色的浪潮从看台一侧涌到另一侧。 艾丽莎坐在斯莱特林看台的前排,裹紧了她的围巾。她的目光扫过教师席——帕特里特坐在靠左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袍子,正低头跟旁边的弗立维教授讨论着什么。斯内普坐在他右手边,黑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泛着冷暗的光,表情像一块冻了多年的石头。奇洛坐在他们身后一排,紫色的大围巾裹到下巴,正不安地左右张望着,眼神闪烁不定。 格兰芬多看台那边,海格庞大的身影格外显眼,他穿着一件鼹鼠皮大衣,正哈哈大笑地跟旁边的学生说着什么,比划着扫帚飞行的姿势,声音洪亮到隔着大半个球场都能隐约听见。 解说台上,李·乔丹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器炸开来:“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霍格沃茨魁地奇本赛季的第一场比赛——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夹杂着口哨和喝彩的喧哗。“双方队长握手——格兰芬多的伍德,斯莱特林的弗林特,两个人都像是能把对方一口吞下去。好了,骑上扫帚,等我数到三——二、——三——二——一!” 十四把扫帚同时升空,像十四支离弦的箭射入午前清冷的空气中。比赛在很快就进入了白热化。斯莱特林的打法凶猛而精准,马库斯·弗林特像一堵移动的墙挡在球门前,德里安·普赛和蒙太配合默契,鬼飞球在他们之间快速传递,几次从格兰芬多的追球手之间擦过去,狠狠砸进了伍德把守的球门圈。 斯莱特林先得十分,看台上的绿色浪潮轰然欢呼,艾丽莎旁边几个高年级学生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 紧接着又是十分,然后又是十分。 格兰芬多的追球手们被压制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安吉丽娜·约翰逊两次突破都被博尔的游走球逼了回去,弗雷德和乔治在上蹿下跳地试图干扰斯莱特林的进攻路线。 但斯莱特林打得太猛了,很多次在艾丽莎看来都该被判犯规——博尔一记游走球擦着凯蒂·贝尔的耳朵飞过去,球风带得她头发都飘了起来;普赛在抢球时用肩膀顶开了艾丽娅·斯平内特,差点让她在空中失去平衡。但李·乔丹只是语速飞快地解说着,霍琦夫人的哨子始终没有响。 在魁地奇里,这种级别的身体对抗是被允许的——或者说,只要没到把人直接撞下扫帚的程度,裁判通常不会吹停。 “斯莱特林再得十分!弗林特这个球太漂亮了——当然我这么说完全是因为他确实拦住了那个鬼飞球,跟我本人的学院偏好没有任何关系——”李·乔丹的声音被麦格教授严厉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嗽了两声又继续,“现在比分是斯莱特林四十比零,格兰芬多的情况不太乐观——” 金色飞贼始终没有出现。特伦斯·希金斯和哈利·波特在球场上空盘旋着,两双眼睛像鹰一样搜索着球场的每一个角落。哈利飞得比希金斯高一些,光轮2000的线条在阳光下流畅得令人侧目,但他的表情很紧绷,嘴唇抿着,目光快速扫过低空和看台边缘。 大约二十分钟后,金色飞贼终于出现了。 一道金色的光从球场东侧看台下方猛地蹿出来,在低空掠过一个急速的弧线,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弹珠。 哈利几乎是同时俯冲下去的,希金斯紧随其后,两个人像两枚俯冲的箭矢朝同一个方向扎去,但哈利的光轮2000更快——哈利迅速接近金色飞贼,他的手指已经探了出去,艾丽莎看见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金色的翅膀了——即将触到飞贼的瞬间—— 哈利的扫帚猛地一抖。 那不是正常的倾斜或调整方向的晃动,他的扫帚像被什么外力猛地拽了一把,整个前端朝下扎去,差点把他甩出去。 他勉强拉住了扫帚柄稳住了位置,但扫帚还在剧烈地震动,像一头试图把骑手从背上颠下来的野马。 艾丽莎眯起眼,看见哈利的双手死死攥着扫帚柄,指节白得吓人,整把扫帚在半空中狂乱地摇摆着,完全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 “哈利的扫帚出问题了——”特雷西在旁边说了一声,她也注意到了。 艾丽莎没有犹豫,她伸手从马尔福手里直接抽过了他的双筒望远镜。马尔福“哎”了一声但没来得及阻止,艾丽莎已经把镜筒凑到了眼前。焦距调准的瞬间,她清楚地看见哈利的脸——苍白、紧绷,嘴唇紧抿着,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在阳光下反着细微的水光。 扫帚在持续地剧烈晃动,一会儿猛地朝上翘,一会儿忽然下坠,像有什么力量在跟哈利抢夺控制权。 艾丽莎的镜筒迅速移移动,格兰芬多看台那边,赫敏正跟海格说着什么,她看见赫敏的表情变得非常急切,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然后赫敏猛地转身跑下了看台。她的身影在人群中快速移动着,朝着教师席的方向疾跑过去。 艾丽莎把镜筒微微调整角度,对准了教师席。斯内普坐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盯着球场上的哈利,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艾丽莎的镜筒往上,对准了奇洛,他的视线没有移动,始终锁定在哈利的扫帚上,眼中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然后赫敏跑到了教师席旁边,她挤过人群,低矮的身影在座椅缝隙中快速穿行,接近了斯内普所坐的位置。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做什么,但下一瞬间,斯内普的袍子下摆忽然冒出了一小撮火光。 斯内普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拍打着袍角上跳动的火焰。他站起来时身体带翻了身后的座椅,奇洛被他撞得整个人朝后仰了一下,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然后斯内普的目光朝下扫了一眼——赫敏正从他座位下方急速退开,棕色卷发在脑后甩动,像一只惊飞的鸟。 斯内普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一眼球场——哈利的扫帚已经恢复了平稳,哈利重新攥紧了柄端,正在急速朝金色飞贼的方向追去。 斯内普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站在原地看了哈利好几秒,然后拂袖离席了。黑色的袍子像一道墨色的水纹穿过教师席的台阶,消失在看台后方的阴影里。奇洛从被撞倒的座椅上慢慢爬起来,重新坐好,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异样。 球场上,哈利的扫帚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他像一道离弦的箭追上了金色飞贼——不,不是追上了。艾丽莎在望远镜里看见,飞贼正以极快的速度擦过他的脸颊飞过去,他没有伸手去抓,而是猛地张开了嘴,一口咬住了那只扑打着翅膀的金色小球。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格兰芬多看台爆发出的声浪几乎把天空都掀翻了。哈利落回地面,从扫帚上跳下来,脸上带着混合着茫然和狂喜的表情,从嘴里吐出那只还在挣扎的金色飞贼。霍琦夫人吹响了哨子,宣布比赛结束——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一百七十比六十。 马尔福在旁边把望远镜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像含了一口酸柠檬。“只不过是运气好,”他嘟囔着,声音被周围的喧哗压得很低,“扫帚出了故障还能赢——下次可不会有这种好运气了。” 艾丽莎没有接话,她站在看台上,看着格兰芬多那边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哈利,罗恩第一个冲到他面前,拍着他的后背,赫敏站在人群边缘,嘴角弯着一个压不住的弧度。然后哈利抬起头,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无意识地在寻找什么,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斯莱特林看台的方向,停在了艾丽莎所在的位置。 艾丽莎冲他笑了笑,幅度很小,然后无声地动了一下嘴唇:“恭喜。” 哈利看见了,他站在格兰芬多的人群中央,被红色的浪潮簇拥着,周围全是欢呼和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掌,但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晃动的身影,准确地捕捉到了斯莱特林看台那一小片绿色中的笑容。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得更大了——不是那种面对挑衅时绷紧的弧度,也不是面对马尔福时带刺的假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被意外的好意击中后的松动。 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像是想挥一下又不太确定该不该挥,最后只是把手放下去了,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旁边罗恩正使劲拍着他的后背说什么,他转过头去应了一声,又偏回来朝艾丽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被海格的大手揽着往更衣室方向走了。 马尔福在旁边拉长了脸,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一大群格兰芬多欢呼的背影,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波特那是什么表情?赢了场比赛就得意成那样——他是在朝我挑衅对吧?他肯定是——我告诉你他就是故意的,太没有风度了!” “他是在冲你笑吗?”艾丽莎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平的,把围巾往鼻尖上拉了拉。 马尔福噎了一下。“那不然还能冲谁笑——” “可能只是因为赢了球心情好吧。”特雷西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事不关己的平和。她走在艾丽莎的另一侧,手里攥着围巾的两端,脚步不急不缓。 马尔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反驳两句,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围巾往肩膀上甩了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走在艾丽莎旁边时明显放慢了一步,侧过头朝格兰芬多看台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海格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哈利和罗恩走在他左边,赫敏走在右边,四个人有说有笑地朝那片围着木栅栏的小屋方向拐去。 艾丽莎没有多看,她收回目光,和马尔福还有特雷西一起沿着石板路往城堡的方向走。看台上的喧哗渐渐被抛在身后,变成模糊的背景音。走入城堡大门时,马尔福终于不再念叨波特了,开始在讨论下周的魔药课作业,他问特雷西曼德拉草根磨成粉末之后要加几滴月长石溶液才能达到标准浓度。特雷西想了想说三滴,马尔福点了点头,飞快地看了艾丽莎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也听到了这个答案。 艾丽莎把围巾解开搭在手臂上,走进了礼堂。万圣节过后十一月的冷清日光从高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薄光,她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18. 第 18 章 魁地奇赛季在十一月的冷风中继续推进。艾丽莎没有每一场都去看,看台上灌进来的风太冷了,冻得鼻尖发红、指尖发僵,她更喜欢蜷在图书馆靠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壁炉的热气从旁边漫过来,手边放着一杯热南瓜汁,羽毛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但特雷西一场不落地看完了——她裹着厚厚的深灰色斗篷,戴着戴维斯家祖传的一副防寒手套,坐在看台前排,回来时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发亮,会一五一十地跟艾丽莎复述比赛细节。 斯莱特林队在接下来的两场比赛中连胜了。马库斯·弗林特带着他的队伍打得凶猛而干脆,特伦斯·希金斯在两场比赛里都抓住了金色飞贼,看台上的绿色旗帜每场都扬得猎猎作响,马尔福在公共休息室里趾高气扬地转了好几圈,连克拉布和高尔都跟着多吃了三盘点心。 格兰芬多队拿下了和赫奇帕奇比赛的胜利,那场比赛特雷西回来说“伍德守门守得像个疯子,乔治和弗雷德把游走球打得满场乱飞,最后哈利在四十分钟里抓住了飞贼”,但下一周对阵拉文克劳时,格兰芬多还是败了。 特雷西回来说波特那场状态不太好,但拉文克劳的找球手迈克尔·科纳飞得太稳了,哈利追了三圈都没追上,最后飞贼擦着科纳的指尖被他握住了。艾丽莎安静地听着,没有多问。 在不去看魁地奇的周末,艾丽莎都待在图书馆里,消磨着冬日下午漫长而安静的时光。暖气从壁炉里漫出来,炉火偶尔噼啪一声,翻书页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里格外清亮。她有时候翻父亲给她的那本暗绿色封皮的旧书,有时候看魔法史课的补充读物,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只是靠着椅背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色的天空下摇晃着,放空自己。 赫敏偶尔会在没有格兰芬多场次的周末出现在图书馆里,但她的状态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不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本书从头翻到尾,而是频繁地起身,在书架之间快步穿梭,抱回一摞书翻开几页又放回去,像是在急切地寻找某个答案。 有一次艾丽莎从书页间抬起头,看见赫敏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近代巫术发展研究》,眉头拧得几乎要挤在一起,指尖在目录上快速划过,然后翻到某一页扫了几行,又失望地合上了。她旁边已经堆了六七本翻过又放下的书,每一本都打开过又被合上,像一只不停刨着地面却什么都没找到的小动物。 艾丽莎合上手里的书站起来,端着她的热南瓜汁走到赫敏桌边,轻声说:“你在找什么?需要帮忙吗?” 赫敏抬起头。她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痕,像是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但那双褐色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她犹豫了一下,用指尖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你听说过一个叫尼克·勒梅的人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翻遍了《二十世纪的大巫师》《当代著名魔法家名录》《现代魔法重大发现》还有《近代巫术发展研究》……好几本书,都没有他的名字。按理说能跟邓布利多合作的人不该完全没被记录——” 艾丽莎笑了笑,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你找错年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尼克·勒梅是十四世纪的巫师,跟二十世纪的大巫师名录没有什么关系。他是法国最著名的炼金术士,也是目前已知唯一一个成功制造出魔法石的人。” 赫敏的眼睛睁大了,那种表情艾丽莎见过——在图书馆第一次遇到她时、在她说“你在查蛇佬腔”时、在她发现特雷西是混血时,都是同一种被某种线索击中的、从困惑中骤然亮起来的光。“魔法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速快了起来,“魔法石是什么、有什么用途、我为什么从没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她嘴里弹出来,艾丽莎几乎来不及逐个接住。 “你可以去查查《炼金术基础入门》和《魔法石的千年溯源》,里面有详细记录。”艾丽莎说,“还有一本《中世纪伟大巫师传略》,里面有一整章是讲尼克·勒梅的。图书馆禁书区旁边那个书架,靠左第三层——那几本书应该在那个位置。” 赫敏已经站起来了,她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艾丽莎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很多层次的东西——感激、意外,还有一种“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探究。但她没有问出来,只是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然后快步走过去了。 艾丽莎坐在原位,喝了一口南瓜汁,看着赫敏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她知道赫敏很快就会把所有线索拼起来,会弄明白三头犬守着的是什么,也可能会理清邓布利多正打着怎样的算盘,她会成为铁三角里那根把碎片黏合起来的线。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南瓜汁喝完,站起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翻开了那本暗绿色的旧书。窗外的灰色天空下,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一只无声的手在慢慢描画着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十二月中下旬,霍格沃茨城堡里的空气彻底冷透了,走廊里的石墙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窗玻璃内侧结满了细密的冰花,壁炉里的火烧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旺,公共休息室里绿幽幽的火光映在大理石壁炉台上,暖意隔着一层厚地毯漫进脚底。 艾丽莎在周四晚上收到了帕特里特通过猫头鹰送来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明天午饭后正门见,记得穿厚点。” 周五下午没有课,午餐的桌上弥漫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氛,礼堂里的蜡烛比平时烧得更亮了些,天花板上的魔法天空也难得地透出一层淡薄的灰蓝色光,像冬天里偶尔露面的、吝啬的晴天。 艾丽莎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中间的位置,一边吃着盘子里的煎蛋一边听周围的对话。左边隔了几个座位的潘西正侧头跟奥利维亚抱怨她那只猫头鹰把围巾叼走了还没还回来,右边靠前的扎比尼正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吐司,看起来对回家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期待。马尔福坐在斜对面,正跟克拉布和高尔说着什么——克拉布嘴里塞着一整根香肠,高尔的盘子旁边叠着三片涂了厚厚黄油的吐司。马尔福的声音不大,但偶尔飘过来几个词:“……我母亲说今年圣诞给我准备了……”“……新买的扫帚到了……” 特雷西坐在艾丽莎旁边,正把她最后一块煎蛋用面包夹起来,咬了一大口,她的行李箱昨晚已经收拾好了,放在宿舍门边,上面搭着她那条深灰色围巾。她嚼完那块面包,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艾丽莎:“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昨晚就收好了。”艾丽莎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南瓜汁喝完,“就一只箱子,没什么好收的。” “我家猫头鹰昨天寄信来说,我妈妈会烤苹果派等我回去。”特雷西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说让我爸爸施好保鲜咒,让我到家还能吃上热的。” …… 午饭后的阳光苍白而稀薄,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铺在积雪的草坪上。艾丽莎裹着她最厚的那件深灰色羊毛斗篷,里面还加了一条羊绒围巾,出门时往手心里呵了一口白气,看见帕特里特已经站在城堡正门外的台阶下面了。他也穿着厚斗篷,领口竖起来,手里没有拿惯常的那根指示棒,看起来比在天文课上松散了不少。 “走吧。”帕特里特说,等艾丽莎走下台阶时自然地侧过身,让她走在靠内侧的位置,“霍格莫德的雪比城堡这边厚,走路小心点。” 艾丽莎的脚步顿了一下,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可是——”她抬起头看向帕特里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学校规定只有三年级以上才能去霍格莫德。我现在才一年级。” 帕特里特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没有收回去。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规定是规定,但规定里有例外条款——有监护人或教职员工陪同,低年级学生可以由监护人带领前往霍格莫德。” 艾丽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发现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后轻声嘟囔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会提前几天开始睡不着觉。”帕特里特的语气平平的,“就像你第一次知道乔治亚娜要带你去对角巷那样。” 艾丽莎抿了一下嘴,不想承认这句话说得挺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小路,没有再说话。但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靴子在雪地里踩出更紧凑的节奏。 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两边的积雪堆到了脚踝以上,脚下的石板路被一层薄冰盖着,踩上去偶尔会发出细碎的脆响。艾丽莎跟在帕特里特旁边,走了一会儿才发现霍格莫德村比她想象中更近——拐过一片覆着白雪的杉树林之后,村落的轮廓就出现在前方了。 那些屋顶倾斜的石头小屋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灰色的炊烟,街道两旁挂着圣诞节的装饰——冬青枝条编成的环、红色的浆果串、金色的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路上有三三两两的巫师走过,手里拎着购物袋,有人牵着猫头鹰,有人正从一家店铺里推门出来,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阵甜丝丝的热气。 艾丽莎站在村口的路牌下面,看着面前那条铺满白雪的街道,忽然觉得像走进了某本旧书的插画里。 帕特里特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只是把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安静地等她把这幅画面看够。“先去哪儿?”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蜂蜜公爵。”艾丽莎说,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蜂蜜公爵糖果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糖果——酸味爆爆糖、巧克力蛙、滋滋蜜蜂糖、糖丝和甘草棒糖缠成的花束。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暖烘烘的甜香涌出来,混着薄荷、巧克力和某种水果的酸味。店里挤着好几个霍格沃茨高年级的学生,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的巫师正站在柜台前挑挑拣拣。 艾丽莎在货架前面走了一整圈,最后拎着一个小竹篮装满了东西:一包酸味爆爆糖、两板蜂蜜公爵特制巧克力、一罐滋滋蜜蜂糖、一小盒薄荷蟾蜍糖,还有几根甘草棒糖和一小袋奶油花生糖。她在收银台前又犹豫了一下,回头拿了一包果冻蛞蝓——阿尔伯特说过想尝尝这个,虽然她不确定他会不会真的敢吃。 帕特里特站在门口等她,付钱时他从口袋里摸出钱袋,挑了几个银西可推过去。艾丽莎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糖果袋走出店门时,街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雪和烟囱里木柴燃烧的气味。 “下一站?”帕特里特问。 “文人居。” 文人居羽毛笔店的橱窗里展示着一套看起来极其华贵的金质羽毛笔,笔尖镶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艾丽莎在橱窗前多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了。店里的光线比蜂蜜公爵暗一些,木质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羽毛笔——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笔杆,从最普通的鹅毛笔到孔雀翎、猫头鹰翎,甚至还有几枝看起来像是凤凰尾羽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笔。 艾丽莎挑了五六枝普通的写字羽毛笔,又拿了两枝速记羽毛笔——一枝是银灰色笔杆配孔雀蓝尾羽的,另一枝是深棕色笔杆配黑色羽毛的。她在柜台前跟店员聊了几句,店员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巫师,戴着半月形的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像是对这些笔的感情比对人还深。 “速记羽毛笔本身只是记录工具,”老巫师说,拿起那枝银灰色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不施加任何附加咒语的话,它就是写得快一点——把你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录下来。但你如果给它加一个品牌对应的辅助咒语——”他放下笔,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小纸片,上面印着一行细密的小字,“那它就可以做更多事了。譬如把口头语加工成书面语,把停顿和重复自动删掉,或者反过来——把书面语拆得更口语化一点。不同牌子有自己的特色,你可以选。” 艾丽莎把那张小纸片看了两遍,然后买下了三种不同品牌的速记笔配套咒语——一种用于学术记录、一种用于书信、一种用于日记。她还买了一瓶紫罗兰色的墨水、一瓶深墨绿的墨水,还有一小瓶用蜡封好的隐形墨水,瓶身上贴着说明:“用特定咒语显影,无咒语条件下完全不可见。” 帕特里特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那些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包进手袋里,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接下来呢?”他问。 艾丽莎走出文人居,站在街边看了看街道两侧的店铺。她的目光在一家橱窗前面停住了——那家店挂着彩色的招牌,橱窗里摆着各种会动的、会变色的、会突然发出奇怪响声的小玩意儿——佐科魔法笑话店。 帕特里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毛挑了一下。“佐科笑话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想买恶作剧材料?用在谁身上?” 艾丽莎转过头看着他,表情维持得很平淡。“不告诉你。” 帕特里特看着她,停了一拍,然后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替她推开了佐科魔法笑话店的店门。 门开的时候撞到门框上悬挂的一串小铃铛,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听 起来像在笑的声音。店里的气味跟前面两家店都不一样——辛辣的、带着点刺鼻的化学气味,混着橡胶和某种香料。货架上的东西五花八门:一包会自己爆炸的烟花、一瓶喝了之后会让人打嗝打出彩色泡泡的汽水、一盒能在十秒钟内把人的头发染成彩虹色的粉末、一个看起来像普通笔记本但翻开之后会对着读者做鬼脸的“会说话的日记本”。 艾丽莎在里面逛了大约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斗篷口袋里多了几个形状不太规整的小包——她没有让帕特里特看见具体买了什么,付钱的时候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了零钱袋子。帕特里特站在门外,背对着店门,正看着街道另一头一家店铺门口挂的冬青环,像是特意给她留了足够的空间。 “买完了?”她走出来时他转过身问。 “嗯。” “饿了没有?” 艾丽莎摸了摸肚子,跑了三个店铺、在雪地里走了大半个村子,午餐吃的那点东西确实消耗得差不多了。“有点饿了。”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她穿过街道,拐进了一栋看起来比周围建筑都大一些的石屋。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刻着一行字——三把扫帚。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杂着烤肉、麦芽和木柴烟火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店里的光线比街上暗,壁炉里的火烧得轰隆隆的,木桌上坐着几桌客人,笑声和谈话声在低矮的梁柱之间回荡着。 罗斯默塔夫人从吧台后面探出身来,深红色的卷发在火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帕特里特教授!”她笑盈盈地说,“稀客啊。这位是——你的女儿?” “我女儿,艾丽莎。”帕特里特在靠壁炉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今天带她来逛逛。” 罗斯默塔夫人朝艾丽莎眨了眨眼,把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放在桌上,一杯是深琥珀色的火焰威士忌,一杯是看起来更温和的黄油啤酒。她看了一眼那杯黄油啤酒,又看了一眼艾丽莎,然后朝帕特里特扬了扬下巴:“这杯我请客,第一次来霍格莫德的小朋友都该尝尝黄油啤酒。” 艾丽莎伸手想去接,帕特里特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她还不到年纪。”他朝罗斯默塔夫人笑了一下,语气温和但没商量,“喝那个她会晕的,给她换一杯樱桃糖浆苏打水吧。” 罗斯默塔夫人挑了挑眉,没坚持。她很快端来了一杯冒着细密气泡的紫红色饮品,杯子边缘夹着一片柠檬和一把小小的彩色装饰伞。气泡在紫红色的液体里不断升腾起来,撞到冰块的边缘又散开,颜色像傍晚天边最浓的那一段霞光。 艾丽莎接过来喝了一口,甜滋滋的樱桃味在舌尖化开,冰凉的苏打水气泡炸在舌头上,带着一点细微的刺痛感。甜丝丝的,冰凉凉的,紫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着,衬着那把小小的彩色纸伞显得格外漂亮。 帕特里特点了一份烤牛肉配约克郡布丁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叫了一份猪排,两个人坐在壁炉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火焰威士忌的暖意在帕特里特说话时的语气里淡淡地渗出来,他讲了一句天文课上某个四年级学生观测星图时把木星标成了火星的笑话,艾丽莎咬着约克郡布丁,忍不住笑了一声。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重新裹上斗篷走出三把扫帚。街道上的雪比来时厚了一点,天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灰,云层压得更低了。回程的路走得不急不慢,积雪在小路两旁的树枝上积了松松的一层,偶尔有一小团被风摇落,噗地掉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回到霍格沃茨正门时,天色已经比午间暗了许多,城堡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窗光。帕特里特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拍了拍艾丽莎肩头一点没抖掉的雪花。 “今晚早点睡,”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父亲式的叮嘱,“明天出门前检查一遍车票和行李,别到了霍格莫德站才发现把什么东西落在宿舍里。” “知道了。”艾丽莎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帕特里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她今天确实玩得还不错,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天文塔的方向走了。他的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消失在城堡侧门的阴影里。 艾丽莎穿过礼堂的门厅,走下地窖的台阶,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入口处低声说了口令。 休息室里比平常安静了许多,大多数学生已经回宿舍收拾行李了,只有几个高年级的靠在壁炉边聊天,声音低低的。 回到宿舍,特雷西正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看书,膝盖上摊着一本薄薄的旧。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艾丽莎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霍格莫德怎么样?” 艾丽莎把椅子拖到她旁边坐下,把手袋打开放在两人旁边的书桌上。她从手袋里面掏出几包蜂蜜公爵的糖果——一包拐杖糖、一盒圣诞限定巧克力、一小袋滋滋蜜蜂糖——摊开在特雷西面前。 “很好、很漂亮,这是给你带的,”艾丽莎说,“尝尝。” 特雷西伸手拿了一根拐杖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红白相间的糖衣在她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然后她放下糖,目光在那一小堆糖果上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低了一些:“有个教授爸爸真好,我还要等到三年级才能去呢。” 艾丽莎拆开那袋滋滋蜜蜂糖,倒了一颗在手心里——小小的金色球体,在壁炉的火光里泛着蜂蜜一样的光泽。她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同时,一股细小的气泡从糖球表面炸出来,轻轻弹着她的舌面。 “等三年级的时候我每个月都陪你去,”艾丽莎说,“那时候我我们可以去喝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我爸说我年纪小今天都没让我喝。” 特雷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好!”,把那根拐杖糖又咬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把目光移回窗外黑湖墨绿的波光里,波光在两个人的脸上跳跃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溶进那一层绿色的暖光里。 当晚艾丽莎躺在床上,床幔垂下来把她裹进一方幽暗的、与世隔绝的小空间。窗外的湖水在月光下微微晃动,投在天花板上的光斑像一片安安静静的水底。她闭上眼,脑海里浮过蜂蜜公爵的甜香、文人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三把扫帚壁炉里跳动的火光和那杯紫红色樱桃苏打水边缘夹着的小纸伞。 明天就回家了,这个念头像一粒温热的糖在舌尖慢慢化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很快就沉进了睡意里。 19. 第 19 章 霍格沃茨特快在下午五点整准时减速,车轮碾过铁轨发出一阵悠长的、拖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缓缓停靠在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 窗外的站台被十二月傍晚的灰蓝色光线笼罩着,灯柱已经亮起,在暮色里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站台上挤满了来接人的巫师和刚从火车上涌下来的学生,行李箱的轱辘声、猫头鹰的扑翅声和问候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咕嘟冒泡的节日浓汤。 艾丽莎拎着她那只皮箱从火车上跳下来,靴子落在站台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侧过身等了一下,帕特里特从她身后的车厢门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他那只深棕色的皮箱,大衣领子还是立着的,看起来和在学校里一样松散。 “走吧。”他说,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然后自然而然地朝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乘车到了破釜酒吧那间昏黄而拥挤的小酒馆,炉火烧得正旺,吧台后面的老汤姆正在擦一只酒杯,看见帕特里特时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帕特里特没有在破釜酒吧停留,他径直穿过酒吧后门,走进那个堆满垃圾桶和旧木箱的天井,用魔杖在墙砖上按顺序敲了几下。墙砖从中间开始旋转、退开,露出后面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弯曲而热闹的街道。 对角巷在十二月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有节日气息。店铺的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有的挂着冬青环,有的窗口里摆着会动的圣诞老人木偶,空气里混着从咿啦猫头鹰商店飘出来的羽毛和干草气味、从弗洛林冷饮店门缝里漏出来的热巧克力香气,还有某家店铺正在播放的、轻快的魔法音乐。 巫师界对圣诞节的态度和麻瓜世界不太一样,在那些古老的麻瓜基督教徒家庭里,圣诞装饰要等到平安夜那天才挂起来,提前布置被认为是一种冒失——仿佛在催促什么不该催促的事情,但巫师们没有这种规矩。 对大多数巫师家庭来说,圣诞节不过是学期结束的节点,是亲情团聚的时刻,是壁炉烧得更旺、餐桌上摆满烤牛肉和布丁的日子。没有宗教的紧箍咒,没有“过早不吉利“的说法。所以霍格莫德和对角巷这些巫师商业繁荣的地方,早在十二月初就挂起了冬青环和金色铃铛,橱窗里摆上了会跳舞的圣诞老人木偶和节日特供的巧克力礼盒。 帕特里特带她穿过巷子,拐进一条比对角巷窄一些的支巷,巷口挂着一盏铁艺路灯,灯罩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砖墙面是温润的淡黄色,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质招牌,招牌上画着一只会动的金色地精——正捧着一块冒着热气的馅饼,鼓着腮帮子咬了一口,嘴角的金色碎屑掉下来又变回原样,然后它又咬一口,循环往复。地精下方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暖炉饼房与旅馆。 暖炉饼房的门廊上也挂了一串红色的浆果和松枝编成的花环,在十二月傍晚的暮色里泛着油亮的、深沉的绿意。 艾丽莎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那块招牌上的金色地精一圈一圈地啃着那块永远啃不完的馅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帕特里特推开旅馆的门,门轴发出一声轻柔的“吱呀”,一股混合了现烤馅饼、红茶和壁炉柴火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一楼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七八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整齐地排开,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炉台上摆着几盆冬天开花的朱顶红,深红色的花朵在火光里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棕色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成髻,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的痕迹——威尔克斯夫人。 “帕特里特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热腾腾的愉悦,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艾丽莎身上,“艾丽莎都长这么高了,上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小朋友呢。” 艾丽莎站在柜台前面,还没来得及回答,维尔克斯夫人已经绕过柜台弯腰打量她了。“越来越像你母亲了。尤其是这双眼睛。”她直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 艾丽莎笑着应了一声。 维尔克斯先生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托盘刚出炉的馅饼,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帕特里特先生,圣诞前这段时间客房都订满了,除了雪松,还有冬青房还没住人,您要——” “不用,艾丽莎直接回庄园。”帕特里特说。 “好的,雪松房准备好了,壁炉也已经打扫干净了。楼上暖和,您先上去放行李,想吃什么跟楼下说一声就行。” 艾丽莎拎着皮箱跟在帕特里特身后走上楼梯,楼梯是深色的橡木踏板,踩上去微微发软,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三楼的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的房门上挂着小小的铜牌,分别刻着“冬青”、“月桂”,然后帕特里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从不对外开放的挂着“雪松”铜牌的门前。 他推开门,带着艾丽莎径直走向书房,还是那个挂了一副雪松林的油画的壁炉——灰烬厅。这个壁炉连接了安布罗斯庄园一个隐藏壁炉,庄园封闭的时候,家族人员从这里进出。 “这个壁炉的激活方式你还记得吗?”他转过身,看着她。艾丽莎走过来蹲在壁炉台前,低头看了看那道极细的凹槽。她伸手摸了一下,凹槽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像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石头。 “按一下就行了。”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那道凹槽一眼,然后用指尖按了下去——石壁微微陷了一下,像一块松动的砖被按进了墙里。 帕特里特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飞路粉。”帕特里特从壁炉台上方那个精致的银质飞路粉盒里抓了一小撮,递到她掌心里。银盒的盖子雕着缠枝的纹路,和庄园壁炉台上的雕纹是同一系列,握在手里凉凉的,边角微微磨损,像被很多只手拿过很多次。 艾丽莎接过飞路粉,走进壁炉,炉膛比普通壁炉宽敞一些,她站在中央,帕特里特站在壁炉外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确认她站稳了。 “鹿角炉。”她说,声音清晰,然后把飞路粉往下一撒。 绿色的火焰猛地从脚下窜起来,裹住她的全身。她闭上眼,感觉到身体被一股力量拧着旋转起来,壁炉的轮廓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旋转的暖色,然后她脚下一空,整个人被送了出去。 旋转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她脚下一实,踩到了一块坚硬的地面。绿焰散开,她踉跄了半步才站稳,睁开眼时看见自己正站在一个比雪松书房小一些的圆形房间里。 这个房间的墙壁是浅灰色的石砖,没有窗户,正中央挂着一盏铜质的吊灯,灯罩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艾丽莎走出壁炉,抖了抖袍摆上沾的灰,推开那扇木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框里的肖像正在低声交谈,看见她经过时停了下来,目光跟着她走了一段,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聊了起来。她沿着走廊往右拐,穿过一道拱门,视线豁然开朗——安布罗斯庄园的正厅出现在面前。 正厅的天花板很高,横梁上挂着冬青枝条和红色浆果编成的圣诞装饰,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大,把整个房间都烤得暖融融的。深红色的地毯上摆着几组舒适的沙发和扶手椅,茶几上放着一盘烤得金黄的饼干和一小碗坚果。正厅的另一侧是餐厅,长桌上已经铺好了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乔治亚娜坐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正低头翻着一本书。阿尔伯特趴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副巫师棋的棋盘,棋子被摆得乱七八糟——几枚白色的棋子已经越过了中线,一枚黑色的骑士被放倒在棋盘边缘,像是经历了什么不太体面的阵亡。弗雷德里克坐在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银白色的头发在火光里泛着柔润的亮光,正安静地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出神。 艾丽莎在拱门口站定,还没开口,阿尔伯特先听见了动静。他猛地从地毯上抬起头,目光扫到门口那道身影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丽萨!”他从地上爬起来,棋子被他的袍摆带倒了几枚,噼里啪啦滚了一地。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头撞进艾丽莎怀里,脑袋正好顶在她的腰腹位置,像一颗胖乎乎的小炮弹。 艾丽莎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慢点慢点——”她笑着弯了弯腰。 乔治亚娜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比艾丽莎记忆中瘦了一点点,但气色很好,深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条墨绿色的居家长裙,围巾松松地搭在肩头。她走到艾丽莎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力度很轻但很稳。 “回来了。”乔治亚娜的声音不高,但尾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被压下去的情绪。 艾丽莎在她怀里停了两秒,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木质香和红茶的气息,像小时候每次睡醒时闻到的第一缕味道。她点了点头,声音闷在乔治亚娜的肩膀里:“嗯,回来了。” 然后弗雷德里克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也瘦了一些,但眼睛依然是那种清澈的、像浅色湖水一样的灰色。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把她的样子和自己记忆里的某张画片对了一下号,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长高了。” 艾丽莎伸出双臂,轻轻抱了他一下——不像跟阿尔伯特那样用足了力气,也不像跟乔治亚娜那样把脸埋进去,而是一种平和的、带着尊重的拥抱,像她知道弗雷德里克不太擅长这种热烈的东西,但她还是想给他一个。 弗雷德里克的双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像落在肩头的一片叶。然后他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她的斗篷上还沾着的炉灰,嘴角动了一下:“先去洗手,然后吃饭。” 晚餐摆上桌时,正厅里亮着温暖的烛光,银质餐具在光芒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烤牛肉、约克郡布丁、烤土豆和胡萝卜摆在长桌中央,旁边还有一碟浇了肉汁的香肠和一碗热腾腾的蔬菜汤。阿尔伯特坐在艾丽莎对面,正手忙脚乱地用叉子去戳一块滚来滚去的烤土豆,乔治亚娜在旁边伸手帮他按住了盘子边缘。 “在学校怎么样?”乔治亚娜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只是顺口问了一句天气,“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都挺好的。”艾丽莎切了一块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食堂的菜比我想象中好,图书馆的壁炉很暖和。” 阿尔伯特终于把那块烤土豆戳住了,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丽萨你给我带糖果了吗?你答应过我的。” 艾丽莎放下叉子,伸手从手袋里掏出那包蜂蜜公爵的纸袋放在桌面上朝他推过去。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一根细麻绳扎着,露出一截拐杖糖红白相间的糖纸。阿尔伯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伸手就要去抓,被乔治亚娜轻轻按住了手腕:“先吃饭,吃完再拆。” 阿尔伯特嘟囔了一句“好吧”,但还是乖乖收回了手,只是目光时不时飘向那包糖果,像一只在暗处盯着猎物的小动物。 弗雷德里克坐在长桌一端,面前的餐盘动得不多,但手里端着一只深蓝色的茶杯,正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艾丽莎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不紧迫的审视,像在慢慢拼合一块很久没看见的拼图。 饭后,乔治亚娜在壁炉边坐下来继续看那本书,阿尔伯特拆开了那包蜂蜜公爵糖果正趴在地毯上研究果冻蛞蝓的软硬度,艾丽莎跟在弗雷德里克身后上了楼。 庄园书房的门推开时,一股熟悉的旧纸和木质书架的气味涌出来。壁炉里的火烧得恰到好处,橘红色的光在书脊上跳跃着,把那些深色皮革封面的书脊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弗雷德里克在书桌后面的扶手椅里坐下,伸手示意她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 艾丽莎坐下来,等了一拍,然后开口了。 “邓布利多把魔法石藏在霍格沃茨城堡里,由一只三头犬守着。”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像在复述一笔记好的笔记,“我在走廊里亲眼看见过那只三头犬。”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目光没有移开。 艾丽莎早就思考过该怎样把霍格沃茨的异常告知弗雷德里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斯莱特林,永远谋定而后动。她没有告诉帕特里特,是因为帕特里特 骨子里带了点出身格兰芬多的祖母的冒险特质。 “教黑魔法防御课的奇洛教授也有问题。”艾丽莎继续说,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一点,“他的紫色头巾——那里面不是空的,有东西在里面动。他上课的时候总是结结巴巴的,但万圣节前夜巨怪被放进来那天,我在走廊里听见他说话,说话的方式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一点结巴,有条有理的,像是在布置什么。” 她停了一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交握着:“还有——我看见他跟踪斯内普,跟踪他去了那个藏着魔法石的房间,斯内普好像发现了他,但什么也没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在弗雷德里克那张深色的书桌桌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暖光。他把茶杯放在茶碟里,动作很轻,但瓷与瓷碰撞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的声响。 “你为什么要跟踪奇洛?”弗雷德里克问。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谈不上严厉,但那种平直的、没有任何修饰的问法让艾丽莎感觉到这个问题比听起来重得多。“你知道这很危险吗?” 艾丽莎的指尖交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看着书桌对面那张脸——烛火和壁炉的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轮廓,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她,不像是要责备她,更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这句话说完。 “我知道。”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我第一次感觉到有道视线一直黏在我后背上的时候——从开学那天开始就有了——当时我以为是错觉。后来我发现那不是错觉,有人在观察我。不是平常的打量,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审视的感觉,我想弄清楚那是什么。” 弗雷德里克看着她,没有打断。 艾丽莎停顿了一会。 “我一开始以为那目光来自斯内普教授。”艾丽莎继续说,“因为他经常出现在走廊里,也不怎么说话。但我观察了几次后发现不是他。他看人的方式不一样——斯内普是不在乎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你,他就是那样看的。但那种视线——它会贴上来,然后在我回头看的时候立刻就没了,像知道我在找它。” 她顿了一下:“然后我注意到奇洛。他每次出现在走廊里,那种感觉就会强一些。他经过之后又会淡下去。加上他的头巾——里面真的有东西在动。有几次我在课堂上看见他的头巾后面鼓起一个包,但转瞬又平了,像有什么在里面呼吸。”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交叠着放在桌面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说了一句:“下次不要再跟了。” 艾丽莎看着他,抿了一下嘴:“下次不会了。”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出于礼貌。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我要你离奇洛远一点,”他说,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还有离那个藏着魔法石的房间远一点。” 艾丽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弗雷德里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进椅背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壁炉里的火焰,像是要在火光里找一句合适的措辞。 “我得到的消息:奇洛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他以前是麻瓜研究课的教授,讲课很认真,虽然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是个很冷静的学者。” 他又停了一下,目光从壁炉移回艾丽莎脸上:“后来他辞职了,说是要去历练,他走过了很多地方。直到他从阿尔巴尼亚回来——”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寻找一个不那么直接的说法,“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身体差了很多,说话结巴,眼神也不太对。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阿尔巴尼亚遇见了什么,而你说那个头巾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艾丽莎的呼吸放轻了。 “您觉得那个东西——”她开口,声音很轻,“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跟黑魔王有关?” 弗雷德里克看着她,那一眼里有极其短暂的停顿,然后他说:“邓布利多把魔法石放在霍格沃茨的时候,我们觉得他疯了——把那么珍贵的东西放到一所学校里去,周围都是小孩子,但邓布利多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不应该被第三人听到的话:“那座城堡本身就是他的棋盘,他在等有人来拿那颗石头。” 艾丽莎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缩了一下,她想起四楼走廊里那只三头犬的三双金色眼睛,想起赫敏在图书馆里翻遍那些书时眼底的青痕,想起奇洛头巾后面那个隐秘的呼吸声。 “您也知道这件事?”她问,“从我父亲那里?” “帕特里特和我都知道。”弗雷德里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邓布利多在布置那个房间的时候找过几个可靠的人。我们没有参与施咒,但知道那里有什么,也知道他在等什么。” 壁炉里的火爆出一粒火星,落在炉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然后迅速暗了下去。书房里又恢复了那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沉寂。 弗雷德里克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所以我说离那个房间远一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钓鱼的人需要鱼饵才能把大鱼引出来,但我不希望你在旁边被鱼线缠住脚踝,跟着一头栽进水里。”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鱼饵可以再备,鱼可以再等。但你只有一个,我不希望你离那池水太近。” 艾丽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更多,她心里很清楚,弗雷德里克已经告诉她够多了。她站起来,在离开之前又看了他一眼——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书桌边缘那摞摊开的羊皮纸上,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起伏的平静。 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壁炉的热气从楼梯口漫上来,裹着阿尔伯特正在楼下大惊小怪地喊“这糖果它为什么会跳”的声响,把那些沉甸甸的话题暂时盖了过去。 20. 第 20 章 那个周日的早晨,艾丽莎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冬日阳光晒醒的。光线落在深绿色的床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暖融融地铺在她的被子上。她没有立刻睁眼,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那股混着旧木头和干薰衣草气息的、属于庄园的味道,于是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胖乎乎的脑袋探了进来,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床上的被团。 “丽萨——”阿尔伯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她没醒,“你起来了吗?已经八点多了。” 被团动了一下,没有回应。 阿尔伯特犹豫了两秒,然后踮着脚走进房间,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响,他扒着床沿踮起脚尖,凑到艾丽莎脸旁边又喊了一声:“丽萨?” 艾丽莎把被子拉高了一寸,遮住了半张脸,从被沿上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阿尔,让我再睡一会儿。” 阿尔伯特歪了歪头,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请求的合理性,然后他迅速做出了判断——不要。他爬上床沿,把自己也缩进被子旁边,像一只毛茸茸的、温热的秤砣,结结实实地贴在了艾丽莎的肩膀旁边。 艾丽莎被他压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终于彻底睁开了眼。她侧过头,看着阿尔伯特把被子裹到自己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她对视的样子,忽然觉得昨晚那些沉甸甸的念头在胸口的位置松了一点点。 “你好重。”她说。 “你让我躺进来的。”阿尔伯特理直气壮。 “我没有。” “你也没有说不。” 艾丽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闭了一下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跟他争。 她又在床上赖了大概一刻钟,直到阿尔伯特开始在被子里来回翻滚像一颗停不下来的球,才终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时乔治亚娜正在餐厅桌边把一壶热茶摆上桌,碟子里放着刚烤好的黄油吐司和一碟果酱。她看见艾丽莎下楼,把茶壶往她的座位方向推了推。 早餐后艾丽莎陪阿尔伯特在正厅里玩了一会儿,她给他讲了一段她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故事书里的内容——讲的是一个巫师在追一只会隐形的兔子时撞进了一棵会说话的树里面——阿尔伯特听得眼睛发亮,连着问了三遍“然后呢?”直到乔治亚娜端着茶路过时说了一句“你先把嘴里那口吐司咽了再问”,他才把话和面包一起咽下去。 艾丽莎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阿尔伯特在地毯上滚来滚去追一只会自己跳的糖果包装纸,目光扫过正厅里的圣诞装饰。壁炉台上摆着几枝新鲜的冬青,红色的浆果在火光里像细小的珊瑚珠。楼梯扶手上缠着金色的绸带和松枝,每一级踏板的边缘都放了一小段暗绿色的、带着松脂气味的枝条。整个房子都是暖的、亮的、有气息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转头看向乔治亚娜——乔治亚娜正在靠窗的扶手椅里叠一条围巾,动作不急不慢。 “妈妈,”艾丽莎说,“我想给朋友们送圣诞礼物。” 乔治亚娜抬眼看她,嘴角带着一个早就预料到了的、淡淡的弧度。“我猜到了。”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扶手上,站起来朝厨房方向走去,“你跟我来。” 艾丽莎跟着她走进厨房旁边那间小储藏室,然后愣住了。储藏室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只大箱子,箱子盖敞开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巧克力——用金纸包着的、用银色锡纸裹着的、上面压着几何花纹的、圆形的方形的长条形的,不同形状不同大小不同深浅的棕色堆在一起,散发着浓郁而醇厚的可可香气。 “我从比利时带回来的。”乔治亚娜靠在门框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着你大概用得上,就多买了一些。” 艾丽莎蹲下来,伸手拿起一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在掌心里看了看。纸面光滑,图案简洁,是麻瓜商店里卖的那种普通食品包装。 “包装需要自己准备,”乔治亚娜说,“明天去对角巷买些包装纸和彩带,贺卡也得单独挑。当然——”她看了艾丽莎一眼,“你要是想给特别的朋友送些别的,也随你。” 艾丽莎把巧克力放回箱子里,站起来,转身给了乔治亚娜一个很短的拥抱。乔治亚娜没有躲开,只是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飞累了停下来的鸟。 那天下午,乔治亚娜带着艾丽莎和阿尔伯特去了对角巷。 阿尔伯特一到对角巷就像一颗被撒了水的豆子一样弹了起来——每一家商店的橱窗都能让他停下来扯着乔治亚娜的袖子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我能进去看看吗”,从咿啦猫头鹰商店门口一直问到丽痕书店门口。 艾丽莎在摩金夫人长袍店门口遇到了几个同年级的同学,正站在橱窗外讨论里面的新款围巾。她停下来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乔治亚娜在两步之外牵着阿尔伯特的手,等她们说话的空隙里看了艾丽莎一眼。 艾丽莎转身走到乔治亚娜面前说:“妈妈,我可以自己逛逛吗?” 乔治亚娜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确实想自己待着,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四点半,暖炉饼房,准时。” “好的!”艾丽莎笑了笑。 她转身往街的另一头走去,对角巷在十二月下午的光线里比昨天又亮了一些,街边的店铺招牌上积着薄薄的雪粉,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艾丽莎推门走进变换墨汁文具店时,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店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清香,走到包装区,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不同颜色的包装纸——深绿色的、银灰色的、暗红色的,上面压着暗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她挑了几卷包装纸,又拿了几卷不同颜色的丝带,在收银台旁边顺手拿了一叠空白贺卡,封面是简洁的圣诞图案,纸张厚实,摸着很舒服。 走出文具店时她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帕特奇坩埚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排锃亮的坩埚,在冬日的阳光下反着柔和的光。 她本来只是路过想随便看看,但目光落在柜台旁边的一只展示盒上时停住了——盒子里躺着一根细细的、银色的搅拌棒,棒身刻着极细的刻度线,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可定时自动搅拌棒,适用于魔药熬制过程中需精确控制搅拌时长的步骤”。 她站在橱窗外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店员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巫,见有人进来便迎上来,语气热情:“小姐想看看什么?这是新款,可以设定搅拌时长和速率,到时间会自动停止,熬制魔药的时候很方便,不用一直在旁边盯着。” 艾丽莎让他取出来看了一下,又问了价格。比预想的贵了一点,但想着手袋里还躺着那堆沉甸甸金加隆——她倒是完全不缺钱。 她低头看着那根银色的搅拌棒,指尖沿着棒身那道细长的刻度线轻轻滑过,忽然想起开学以来校医室里那些用过的魔药,庞弗雷夫人每次从储藏间端出来的瓶瓶罐罐,十有八九都出自斯内普之手。又想起父亲随口提过的那句话“他一整年大概都睡不了几个好觉”,还有每次在走廊里迎面遇见时,斯内普眼下那两片常年不散的乌青。 这根棒子可以替他守着坩埚,让他少盯一些时间。 她把钱袋拿出来,数了十几枚金加隆放在柜台上,动作没有犹豫。店员把搅拌棒装进一只深蓝色的小盒子里,用银色的细绳扎好,递到她手里。盒子不大,但沉甸甸的,隔着硬纸壳能摸到里面金属的轮廓。 她路过神奇动物园的时候,脚步放慢了,橱窗里一只蒲绒绒正趴在软垫上打盹,毛茸茸的身体缩成一团浅黄色的球,偶尔蹬一下后腿像是在做梦。艾丽莎在橱窗前停了几秒,想起阿尔伯特早上趴在地毯上追糖果包装纸时亮晶晶的眼神,推门进去了,她买了一只颜色最浅的蒲绒绒,又选了一个小藤篮当它的窝,店员帮她把蒲绒绒装进一只透气的纸盒里,盒盖上戳了几个小洞。 脱发成衣店里,她预定的那几件家庭亲子服装已经做好了,她设计的是同款的深墨绿色居家袍,绣着安布罗斯家族纹饰——乔治亚娜的绣在领口,弗雷德里克和帕特里特的绣在袖口,阿尔伯特的那件在左胸的位置,她自己那件则绣在裙子的下摆。艾丽莎把叠好的衣服全部塞进手袋里。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四点半还有大约一个小时,对角巷的街面上人流比之前更多了,她想了想,拐进了丽痕书店。 书店里的暖意和纸墨气味让她整个人都松懈了半寸,她穿过新书区,走到后面的旧书区——那里的书架比新书区矮一些,灯光也更暗,书脊上压印着褪色的金色字迹,艾丽莎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慢慢划过去,指尖蹭过那些磨损的皮革和发脆的布面。 旧书区的书架后面有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几摞书直接堆在地上,像被人理过又没完全理好。艾丽莎蹲下来,手指拨开最上面那几本——有几本封皮已经卷了边,书脊上的烫金字迹磨得几乎看不清楚。 她在第三摞书的中段抽出一本,暗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积了一层薄灰,她用手背拂了一下才露出底下的字。书脊上的金字褪得只剩浅浅的轮廓,凑近了才辨认出来——《被遗忘的古老魔法和咒语》。 她翻开它,首页是手写体的目录,字迹工整但墨色已经淡成暗褐色了。她的目光顺着目录一行一行滑下去,在某一行上停住了,指尖压着泛黄的纸面,停在那行字的上方:“血缘守护咒——以生命为代价的永久性魔法防护……” 她在记忆里飞快地比照了一番,庄园书房里有一本书记载着同样的魔咒,内容如出一辙,但那一本更厚、更古旧,纸页间沉淀着绵密的注疏与旁证,显然是一部历经岁月打磨的原本。而手中这本要薄得多,纸面光洁,字迹虽工整却缺少那种经年累月的神韵,更像是后来誊抄的转录本。当时在庄园读到这条咒语时,艾丽莎觉得莉莉·伊万斯当年施在哈利身上的,大概就是这种咒语了。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书页的品相尚好,内文远比教科书走得深远。更难得的是,书里还收录了几条格外扎实的守护咒语,技法与分寸都写得明白晓畅,并非泛泛之论。她心里微微一动——这本书若送给赫敏,想必她会喜欢。 她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又在旧书区里翻了一会儿,挑了一本关于咒语发音历史演变的小册子、一本图文并茂的魔法植物图谱,还有一本讲巫师棋开局战术的薄书,都是看上去有趣又不算太厚的类型,带回去当假期读物正合适。 她抱着那摞书走到收银台前,结账的时候,丽痕书店柜台后面的老巫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胳膊底下那本《被遗忘的古老魔法和咒语》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慢吞吞地报了一个总价。 艾丽莎把那摞书也缩小塞进了手袋里,快步向暖炉饼房走去。 她走到暖炉饼房的巷口时,维尔克斯夫人正好推开旅店的门,探头看了一眼:“快进来吧,你母亲和弟弟已经在了,茶泡好了。” 艾丽莎弯腰钻进门里,那股热腾腾的馅饼和红茶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乔治亚娜坐在靠壁炉的桌子旁,正帮阿尔伯特擦他下巴上沾的果酱,阿尔伯特面前摆着一盘已经吃了一半的馅饼,乔治亚娜看见她疾步走来气喘吁吁,把面前另一只茶杯朝她推了过去。 艾丽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正好,微甜的红茶从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天的寒气都冲散了。阿尔伯特在旁边含含糊糊地问她都买了些什么,她冲他眨了眨眼没告诉他。 回到庄园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门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烛光,壁炉里的火正烧得噼啪作响。艾丽莎把手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门厅的长桌上,乔治亚娜路过时看了一眼那堆鼓鼓囊囊的包裹和纸盒,什么也没说,只是顺手把走廊尽头那间小书房的灯打开了。 “糖果先搬到我这边来。”乔治亚娜说着,往厨房方向走去,“你那些礼物包装可以在一楼小书房弄,地方宽敞些。” 艾丽莎把采购的东西搬进小书房,在地毯上摊开一片,然后去厨房帮乔治亚娜一起整理巧克力和从对角巷和蜂蜜公爵买来的糖果。乔治亚娜已经从储藏室里搬出了一摞空盒子——那种巫师界常见的糖果盒,暗红色的硬纸壳,盒盖内侧衬着金色的丝绒衬垫,质感比麻瓜的普通包装盒考究得多。艾丽莎蹲在箱子旁边,把巧克力一块一块地从原来的包装里拆出来,乔治亚娜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把拆好的巧克力按形状和颜色分类放进不同的糖果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你打算送多少人?”乔治亚娜问,手里不停。 艾丽莎想了一下,掰着手指:“特雷西、赫敏、哈利、德拉科、罗恩,还有几个平时一起上课聊得多的同学,大概十来个吧……邓布利多,教授们也要送。” 乔治亚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把一枚金色包装的方形巧克力放进盒子里:“那这些够不够?” 艾丽莎扫了一眼地上还没拆完的箱子:“够了,还能剩好多。” “剩的就留着家里吃。”乔治亚娜说。 母女俩在厨房里忙了 大约一个钟头,把所有巧克力都重新装进了糖果盒里,盖上盖子,一摞一摞地叠好放在料理台边上,散发着馥郁的可可香气。 艾丽莎洗完手回到小书房,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地毯上散落的几卷包装纸、丝带卷、一叠空白贺卡,还有那几本从丽痕书店带回来的书,和那只装着银质搅拌棒的深蓝色小盒子。书房不大,壁炉里的火烧得正好,暖意把整个房间都烘得柔柔软软的。 她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坐下来,把礼物一件一件地在面前排开,开始想每一份礼物该配哪张贺卡。 她给特雷西挑了一卷深紫色的包装纸,丝带选了银灰色,盒子里除了巧克力还塞了一小瓶护发精油——特雷西的头发到了冬天总是毛躁,她上学期随口抱怨过一句“再这样下去我要剪短发了”,艾丽莎那天在摩金夫人隔壁的药剂铺里看见这瓶精油,顺手就买了。 她又抽了一张贺卡,翻开,在第一行写下“赫敏,圣诞快乐”。字迹落下时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本书你应该会喜欢”。 她拿起第三张贺卡,翻开封页,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写下“罗恩”,巫师棋战术那本薄书是给罗恩的。 哈利的那份多放了两包蜂蜜公爵的太妃糖,想了想,又把那本关于咒语发音历史演变的小册子从自己的假期读物里抽了出来,一起放了进去。册子讲的是不同时代咒语发音的微妙差异对施咒效果的影响,内容有趣但不艰深,像哈利那种实战派应该能读得进去。 其他同学的她一一写了名字,教授们和斯莱特林的几个朋友每人一份巧克力。给邓布利多校长的礼盒,她塞得格外装得满当,除了巧克力,她还装进去一大把麻瓜糖果——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硬糖、裹着可可粉的松露球、那种一咬开就会流出酸味夹心的太妃糖,都是她平常最喜欢的。 写到斯内普的那张贺卡时,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她翻过来翻过去,终于只写了“斯内普教授,圣诞快乐”,然后把贺卡折好塞进那只深蓝色的小盒子里,盒子放在用银色包装纸裹好的那一堆礼物旁边,薄薄的、扁扁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毯一角。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书房门口戛然而止。艾丽莎抬起头,看见阿尔伯特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包装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丽萨,我来帮你。”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像在征求意见。 艾丽莎看着他,头发翘着,脸颊上还蹭了一道巧克力印子,手里那卷包装纸已经被揉得全是折痕,像一只刚从草堆里滚出来的小动物。她看了一眼面前整整齐齐排开、还等着她逐一剪裁折叠的几卷崭新包装纸,又看了一眼阿尔伯特手里那团已经不能算纸的东西。 “不用了,阿尔。”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和,“我自己来就好。” 阿尔伯特往前走了一步:“我可以帮你递剪刀。” “真的不用。” “我可以帮你压着纸,你折——” “阿尔伯特,“艾丽莎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可奈何。 阿尔伯特的嘴瘪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戳破的气球,但他没有走。他靠着门框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我不添乱我就看着”的姿态立在了那里。 艾丽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从旁边抽了一张废纸递给他:“喏,你用这张练。把那边那卷金色丝带拆了,我待会儿用得着。” 阿尔伯特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扑过来接过废纸和丝带,在地毯另一头坐下,开始认认真真地跟一张废纸搏斗。他折了又拆、拆了又折,金色的丝带被他绕成一只不成形状的蝴蝶结然后又拆散重来,嘴里一直嘟嘟囔囔地小声和自己说话,脸上写满了专注。 艾丽莎没再管他,低下头继续叠纸、折角、压边、系丝带,包装纸在手指间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剪刀咔嚓咔嚓地沿着纸边滑过去,她一件一件地把礼物裹进深绿色和银灰色的纸里,用不同颜色的丝带在顶端扎出蝴蝶结。每一只结都拉了又调整,调整了又拉,直到蝴蝶两翼对称、尾巴长度一致才松开手。 小书房的壁炉里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阿尔伯特趴在地毯上,下巴垫在自己的手背上,渐渐地不动了,艾丽莎包完最后一本书抬起头,发现他已经在地毯上蜷成一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金色的丝带,脸颊贴着那团皱巴巴的废纸,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没叫他,从旁边沙发上扯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不知不觉地,窗外的夜色浓成了深沉的墨蓝,壁炉里的火苗矮下去又添了新柴,茶几上的烛台换了两根蜡烛,地毯上散落的包装纸碎屑被她拢成一堆收进纸篓里。她偶尔停下来揉一揉发酸的手腕,然后低头继续,直到最后一份礼物扎好丝带,在面前排成一列。 深绿色的、银灰色的、暗红色的,不同颜色的礼盒整整齐齐地摆在地毯上,每一只上面都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蝴蝶结,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一排安静等待出发的小小包裹。 艾丽莎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还是黑的,但她感觉到困意开始从四肢百骸里漫上来,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雾。 她从地上爬起来,把阿尔伯特连人带毯子抱起来送回了他的房间——他全程没醒,只是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把自己扔进被子里,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上午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比昨天更亮,照得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像碎金一样在光束里旋转。艾丽莎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昨天把所有礼物都打包好了,于是换了衣服下楼,走进小书房。 地板上那些礼盒还在,和昨晚她排好的位置分毫不差。她在它们面前蹲下来,逐个清点了一遍——赫敏的、罗恩的、哈利的、同学们的、教授们的,每一份都系着蝴蝶结,每一张贺卡都夹在丝带底下。数量对得上,包装没有松,那只深蓝色的小盒子安静地靠在最旁边,银色的丝带扎得服服帖帖。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圣诞节的前一天,去一趟对角巷的猫头鹰邮局,把这些东西全部寄出去。 她走出小书房,把那扇门轻轻带上了。 门缝里透出壁炉余烬的微温,和满屋子纸张与丝带的气息混在一起,像冬日里某种妥帖而安稳的预兆。 21. 第 21 章 圣诞节的清晨,艾丽莎是被楼下隐约的笑闹声和壁炉里噼啪的柴火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床尾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一小摞包裹,用不同颜色的纸包着,有的系着丝带,有的直接用麻绳扎着,上面贴着歪歪扭扭的姓名标签。 她坐起来,把枕头竖在背后靠着,一件一件地拆。 其他几个朋友的礼物大多是糖果、小卡片和一两本她觉得有趣的书。 特雷西送了一小瓶自制的润唇膏,装在磨砂玻璃瓶里,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瓶盖拧开闻了闻是淡淡的薄荷和蜂蜜味。 但最让她意外的是,有几个她并没有寄出圣诞礼物的朋友,也托猫头鹰捎来了祝福。她拆开那些包裹时愣了一瞬,心里泛起一阵既暖又有些过意不去的涟漪,默默把送礼物的人记在了心里,打算回学校后一一写感谢信,再附上一小份回礼补上这份心意。 正拆到最底下那一只扁平的墨绿色礼盒时,房门被推开了,阿尔伯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居家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正是艾丽莎圣诞节前设计的那件家族亲子装,左胸口绣着安布罗斯家族的纹饰,袖口稍稍长了一截,翻折上去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衬,显然乔治亚娜还没来得及给他改短。 他怀里抱着一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包裹,金色包装纸被揉得皱皱巴巴,顶上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绿色蝴蝶结——他用上次艾丽莎给他的废纸练了一整个晚上的成果。 “丽萨,圣诞快乐!”他把包裹往她被子上一扔,然后顺势爬上来坐在床沿,两条腿荡来荡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拆。 艾丽莎拆开那只巨大的包裹,里面是一幅画——羊皮纸上用蜡笔画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头发长长地披着,一个矮一点、头发像刺猬一样炸着。两个小人中间牵着一只手,头顶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彩虹,底下用阿尔伯特那种刚学会写字不久的圆润笔迹写着“丽萨和阿尔”。艾丽莎看着画上那个炸毛小人头顶多出来的三根“天线”,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是我,”阿尔伯特指着那个矮的小人,又指着高的那个,“这是你。” “我看到了。”艾丽莎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谢谢你,阿尔。画得很好。” 阿尔伯特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目光落在了床尾那只墨绿色的礼盒上。“那个是什么?你拆了吗?” 艾丽莎这才想起那只盒子,拿过来翻到背面,标签上的字迹锋利而流畅——德拉科·马尔福。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绒布衬垫上嵌着一对发卡,深绿色的宝石被切割成细长的叶片形状,每一片周围镶着细密的银边,在晨光里折射出幽静而泠泠的光。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绿得纯粹,质地沉实,一眼就知道不是便宜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寄给他的那盒巧克力,忽然有点后悔——当时只觉得马尔福家什么也不缺,一份体面的节日心意就够了,却没想到他会回这么郑重的东西。她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心想等开学了得找个机会补点什么。 阿尔伯特趴在她腿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床尾那堆越拆越多的礼物,嘟着嘴,声音含混地发着牢骚:“丽萨有好多礼物……比我的多好多。” 艾丽莎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帕特里特倚着门框,双手抱臂,身上也穿着那件同款的墨绿色居家袍,袖口绣着安布罗斯家族的纹饰,尺寸倒是刚好合身,袖口妥帖地收在手腕处,看起来比平日里的正装随性了许多。他脸上挂着一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的表情,语气里带着笑意:“等你上学了也会有很多同学给你送礼物,到时候你的比她的还多,你信不信?” 阿尔伯特歪着头想了两秒,像是在认真评估这个前景的可信度,然后嘴瘪了一下,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那可以把丽萨的礼物先借我玩一下吗?” “不行。”艾丽莎把那只墨绿色的盒子往枕头底下推了推,顺手把围巾围好站起来,“下去吃早饭。” 圣诞节的早餐丰盛得像一整桌宴席,乔治亚娜烤了一整只填满栗子和香草的烤鸡,桌上有热腾腾的肉馅派、焦糖布丁和冒着火焰的圣诞布丁,一家五口都穿着艾丽莎设计的那套墨绿色居家袍,围坐在长桌旁,阿尔伯特一个人就吃了两碟布丁,鼻尖沾着焦糖酱一直笑到饭后,中途乔治亚娜拿手帕给他擦了两回才勉强擦干净。 那几天庄园里暖意融融,壁炉里的火日夜不熄,窗外偶尔飘下几片薄雪,落在窗台上堆起细软的白绒。 艾丽莎白天在书房里看书,偶尔陪阿尔伯特在正厅里追那只会跳的糖果包装纸——乔治亚娜后来把那只包装纸施了一个小魔咒让它跳得更远,阿尔伯特追得不亦乐乎,整间正厅都是他的叫声和笑声。 对了,那只从神奇动物园带回来的蒲绒绒,艾丽莎也在圣诞节的早晨送到了阿尔伯特手里。浅黄色的毛团缩在藤编的小篮子里,从透气孔里探出一只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阿尔伯特打开纸盒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悬在盒子上方不敢碰,小声问“它会咬我吗”,艾丽莎把蒲绒绒托起来放在他掌心里——小家伙立刻蜷成一团暖烘烘的绒球,任他怎么捏、怎么搂、甚至不小心手滑掉在地毯上又捡起来,都只是软绵绵地缩着,毫无脾气地窝在他手心里呼噜呼噜。 阿尔伯特给它取名叫“奶油”,此后每天走到哪儿都揣在衣兜里。 圣诞节过后,帕特里特和乔治亚娜带着她和阿尔伯特出了门——去了查茨沃斯庄园,乔治亚娜的娘家,那是一座比安布罗斯庄园更开阔也更现代化的宅邸,窗子更大,走廊更宽,花园里的步道铺着平整的石板,冬天虽然花木凋零,但修剪整齐的常青藤沿着围墙攀成浓密的绿墙。 安德鲁、玛丽和舅舅威廉早早站在门厅里等着了。安德鲁比艾丽莎记忆中又老了一些,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腰背依然挺直,眼睛炯炯有神,看见阿尔伯特跑进门的瞬间就弯下腰把他捞了起来,抱在臂弯里掂了掂:“又沉了,长高了多少?” 阿尔伯特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兴致勃勃地答:“我上个月量过,长了一整寸!” 安德鲁大笑着把他举高了些,转头对乔治亚娜说:“你小时候可没这么能长。” 查茨沃斯的三天过得出乎意料地快,安德鲁每天变着花样地带着阿尔伯特消磨精力——第一天带他去马厩看马,挑了一匹温顺的矮脚马让他在马场里慢慢骑了半圈,阿尔伯特坐在马背上又紧张又兴奋,两只手死死攥着鞍辔,嘴里不停地说“它走了它真的走了外公你看它在走”。第二天他带着两个孩子沿着庄园后面的湖走了一圈,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十几只孔雀在湖边的草地上踱步,尾巴拖在身后像长长的绿色裙摆,安德鲁还变出一把鸟食让阿尔伯特蹲在地上喂,孔雀们低头啄食的时候阿尔伯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生怕它们啄到自己的手指。 第三天安德鲁带着他们去了贝克维尔镇上的游乐场,那是阿尔伯特在整个假期里最开心的一天——他坐了旋转木马,坐了迷你过山车,在碰碰车上撞了外祖父三次,笑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在棉花糖摊前仰着头等了一分钟,看着白色的糖丝在竹签上越绕越厚,眼睛瞪得像两枚铜纳特。 离开的那天早晨,艾丽莎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抽噎声。她探头出去看,看见阿尔伯特站在门厅里,两只手死死攥着安德鲁的衣角,脸蛋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之后终于滚了下来,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我不要走……我要住在这里……外公这边有马、有孔雀、还有那个会转的船……” 安德鲁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语气温和但带着笑意:“庄园又不会跑,你下次再来,那时候湖里的船你爱划多久划多久。” “不要下次!”阿尔伯特哭得更凶了,“我要现在!” 乔治亚娜从旁边走过来,把手搭在帕 特里特肩膀上看了他一眼,帕特里特叹了口气,弯下腰把阿尔伯特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阿尔伯特挣扎了两下,被帕特里特单手箍住,姿势颇为不雅但相当稳固。 “走了。”帕特里特说,语气沉稳得像在宣布这顿饭吃完了,“好好听外公的,你再哭,这个月的零食扣一半。” 阿尔伯特的哭声陡然卡住了,停了两秒,变成了一阵小声的、委屈的、断断续续的抽搭,但好歹不再挣扎了。 乔治亚娜在门厅里和两位老人拥抱了一下,艾丽莎也走过去和外祖父母抱了抱,安德鲁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直升机上,阿尔伯特安静了一路,蔫蔫地靠在乔治亚娜腿上,偶尔抽一下鼻子,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狗。 回到安布罗斯庄园后他又消沉了大半天,直到乔治亚娜傍晚烤了一盘蜂蜜饼干端到他面前,他吃了两块之后才渐渐恢复了精神,开始在地毯上滚来滚去踢一只毛线球——“奶油”被他放在地毯中央的小藤篮里,滚来滚去的时候毛线球偶尔会滚到篮子旁边,他就停下来把球捡回来放回原地,再继续滚。 之后的日子过得松松散散的,庄园里没有客人,天气时晴时阴。 艾丽莎每天睡到自然醒,吃过早饭后在书房里看书,午后偶尔陪阿尔伯特在花园里散步,或者坐在窗台上看窗外落雪的远山。 乔治亚娜在厨房里试新食谱,帕特里特在书房里处理信件,而祖父弗雷德里克多半待在二楼的起居室里,坐在靠窗的那张旧扶手椅上,腿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麻瓜历史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又低下头继续翻一页。有时他也会在午后来到正厅,坐在壁炉边修剪一盆冬青的枝条,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阿尔伯特趴在他脚边给“奶油”讲故事,一老一少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没头没尾的对话,又各自安静下去。 整座庄园安安静静的,只有壁炉里的火和偶尔从阿尔伯特房间里传来的自言自语声。他多半是在跟“奶油”说话,虽然蒲绒绒除了呼噜什么也答不上来,但这就是冬天应该有的样子。 1月5日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晨艾丽莎醒得比平时早一些,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她换了衣服下楼时乔治亚娜已经在厨房里了,把早餐的盘子端上桌,桌角放着两只已经收拾好食盒。 帕特里特坐在桌边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阿尔伯特还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居家袍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块吐司啃得满嘴都是果酱,“奶油”蜷在他旁边的桌面上,缩成一只毛茸茸的浅黄色圆球。 他看见艾丽莎下来,嘴里含着一大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丽萨你今天要走啦?” “嗯,”艾丽莎在他旁边坐下,拿了一片吐司,“今天回学校。” 阿尔伯特咽下面包,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那你记得给我写信。” “每月一封。”艾丽莎说。 “两天一封。”阿尔伯特讨价还价。 “一周一封,别讨价还价了。”帕特里特从报纸后面冒出一句,头也没抬。 阿尔伯特瘪了一下嘴,但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啃他的吐司,伸手把“奶油”从桌面上捞进自己怀里,小蒲绒绒在他手心里咕噜了一声,又缩回了球状。 早饭过后,艾丽莎上楼拿了自己的手袋和那只装得满满的皮箱,下来时乔治亚娜已经把她的斗篷叠好放在门厅的椅背上。 她走到门厅里,阿尔伯特跑过来在她腰上抱了一下,脸埋在她外套的褶皱里闷闷地说:“一路平安。”艾丽莎低头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回来给你带霍格莫德的糖”。 帕特里特从壁炉边的罐子里抓了一把飞路粉洒进炉膛里,碧绿的火焰腾地窜起来。他朝艾丽莎伸出手,艾丽莎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掌,父女俩并肩踏进了那团翻滚的绿色火焰里。 22. 第 22 章 艾丽莎回到霍格沃茨的第二天,趁着午休时间把几只包装好的巧克力礼盒一一给那几个她在圣诞清晨意外收到祝福的同学送了去,她在每张卡片上写了简短的感谢语,字迹工整,语气诚恳,末尾画了一片小小的常青藤叶子,算是她个人风格的标记。 德拉科收到那本书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天。早餐时一直黑褐色的雕鸮把一只扁平的包裹丢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深灰色的包装纸裹得严严实实,没有署名,但上面的字迹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拆开包装,露出底下那本醒目的红色硬壳书——封面烫金的“眼珠”徽章在礼堂的烛光里闪了一下。 他翻了翻,眉头挑了起来。 当天下午的公共休息室里,德拉科窝在沙发里把那本书从头翻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期间克拉布和高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无所事事地打了个盹,扎比尼路过时瞥了一眼封面上那个烫金的眼珠,脚下顿了顿:“傲罗内部资料?你从哪儿弄来的?” “艾丽莎送的。”德拉科头也没抬,指尖在某一页的咒语示意图上停着,“这里面有几条很有意思的束缚咒,施法速度比我见过的都快。” 扎比尼直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接下来的两周里,德拉科对这本书的痴迷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他尤其沉迷于书中“肢体压制系”那一章——按照“疯眼汉”穆迪的理论,真正高效的战斗不应该给对手留下任何反击的窗口,咒语链的第一击就必须同时完成压制和缴械。那一章里详细记录了七八种近身束缚咒和快速制敌术,施法时间都在一秒以内,生效后对手几乎动弹不得。 德拉科在公共休息室里反复练习手势和咒语发音,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找人“验证效果”。 第一个受害者是扎比尼。那天晚上扎比尼刚从外面回来,走进公共休息室还没来得及把围巾解下来,德拉科就从沙发后面一跃而起,手腕一翻——“速速禁锢!”——一道银白色的光带瞬间缠上了扎比尼的脚踝和小腿,把他钉在了原地。扎比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双腿,又抬头看了一眼德拉科脸上那副“你看我练成了”的表情,沉默了整整三秒。 “马尔福,”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生气,“你不会想要等我自己解开这个咒语的。” 德拉科倒是很真诚地帮他解了咒,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比我想象的效果好,感谢配合”。扎比尼瞪了他一眼,把围巾重新围好,一言不发地上楼去了。 此后扎比尼进出公共休息室都开始下意识地绕着德拉科的那张沙发走。克拉布和高尔虽然没被施过咒,但看到扎比尼那天的遭遇后也开始默契地减少出现在德拉科面前的频率——尤其是当德拉科手里拿着那本红色封面的书、目光在公共休息室里扫来扫去的时候,他们两个会非常自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说“我去倒杯南瓜汁”,另一个说“我跟你一起”,然后双双消失。 德拉科倒也没追着他们不放,多半时候只是摇了摇头,把书翻到下一页接着读。 魁地奇的春季赛很快到了。那天的天气冷得发脆,风从黑湖方向灌进来,刮得看台上的旗子猎猎作响,但球场上的气氛热得像煮沸的坩埚。斯莱特林对格兰芬多,这是整个赛季最受瞩目的一场比赛。 艾丽莎裹着围巾坐在斯莱特林的看台区,身边是特雷西和另外几个同学。开场哨响之后,比赛就进入了斯莱特林的节奏——他们的追球手配合默契,传球线路刁钻,格兰芬多的守门员扑了三次扑空了三次,斯莱特林在头一刻钟里就连进了两球。格兰芬多虽然奋力追赶,但斯莱特林的防守阵型压得极稳,特伦斯·希金斯骑着扫帚在高空盘旋,目光始终锁定着全场,像一只等待时机的鹰。 比赛进行到第五十八分钟的时候,金色飞贼在格兰芬多球门上方闪了一下。希金斯和哈利几乎同时俯冲下去,两道影子在灰白色的天幕里划出两条交错的弧线。看台上的声音陡然拔高,喊叫声、口哨声、跺脚声混成一片。 希金斯先到。他伸出的那只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枚扑腾着翅膀的金色小球,然后他把手臂高高举起,金色的光点在他的指缝间一闪一闪。 斯莱特林看台炸开了。旗帜翻涌,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德拉科在看台上跳了起来,嗓子喊得破了音还浑然不觉。他转身朝着格兰芬多看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脸上的笑意张扬而肆无忌惮,像刚刚抓住金色飞贼的人是他自己一样。他原本和克拉布高尔商量好的那个锁腿咒计划:选个合适的时间让波特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一跤——已经完全被抛到了脑后。 “用不着那些了,”他在回公共休息室的路上对克拉布和高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懒散,“今天波特摔得还不够难看吗?” 克拉布和高尔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谁也没接话。 三月的一个周末,艾丽莎和特雷西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各自摊开了一本书。阳光从高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色长条,空气中浮着细碎的尘埃和旧书纸页散发的微涩气息。 图书馆深处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声,艾丽莎起初没有在意,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赫敏压低了嗓子但仍然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罗恩拖着长音抱怨着什么,哈利在中间打着圆场但显然站在赫敏那一侧。艾丽莎抬起头,越过书架之间的缝隙看见三人组正坐在一张长桌旁,赫敏面前摊着好几本厚厚的参考书,罗恩把脑袋搁在桌面上,下巴抵着一本《魔法史入门》,表情写着“我不想复习、我不想复习”。 “你们两个加起来花的魁地奇时间,”赫敏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头还是毫不含糊地飘了过来,“够我把整本《标准咒语初级》背三遍了。哈利有训练是没办法,可你呢罗恩——他训练你就坐在看台上陪着看,看完还要陪他复盘一整晚,你自己算算这周你摸过课本几次?” 罗恩哼了一声,把头换了个方向搁着:“魁地奇也很重要好吗,我陪他一起也是给他加油鼓劲……再说伍德天天催着哈利训练,我一个人待在公共休息室里也没什么事做。” “所以你就天天待在球场上看台上了?”赫敏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个,我帮你把重点都划了,你先把第三章看完。起码你花在看台上的时间,抽一半出来翻几页书,期末也不至于临时抱佛脚。” 罗恩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开笔记本,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哈利在旁边已经默默地翻开了自己的课本,看起来比罗恩配合得多,但赫敏还是瞥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你也是,训练完回来有空的话,把变形术第四章再看一遍,上次麦格教授讲的那个变形要点你笔记记得不全。”哈利点了点头,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特雷西从书页上方抬起眼,朝那个方向瞟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用气声对艾丽莎说:“她以后要是当了妈妈,家里大概连一页纸都不会乱。” 艾丽莎也忍不住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她没有再去听那边的动静,只是偶尔抬头时看见赫敏用手指敲着桌面催罗恩集中注意力,罗恩被敲了三下之后终于坐直了身体,嘴里嘟嘟囔囔地翻了一页又一页。 从那之后,几乎每个周末的下午都能在图书馆看见那张桌子上的三个人。赫敏雷打不动地占好位置,罗恩和哈利起初拖拖拉拉,后来两人已经不需要被催就能自觉地抱着书出现在老位置了。罗恩甚至还主动问过赫敏一次“今天复习哪一门”,赫敏诧异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说“魔药”,罗恩“哦”了一声把书翻开了——虽然翻到的那一章其实并不是魔药,但至少态度是进步的。 复活节假期结束后的一个下午,天气已经暖起来了,艾丽莎和特雷西照旧坐在图书馆靠窗的那张桌上。三人组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旁,赫敏低头飞快地写着什么,罗恩翻着一本看起来已经快散架的书,哈利则在看一封刚收到的信,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图书馆的门被砰地推开了,力道大得连门框都震了一下。所有人抬起头,看见海格弯着腰钻进门来——他那庞大的身躯在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头发乱糟糟的,大衣上还沾着几片枯叶。他朝图书馆深处张望了一圈,目光锁定三人组的方向,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靴子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沉重声响。 他弯下腰跟三人组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但海格的声音哪怕是压低了也带着一股嗡嗡的回响。艾丽莎没有听清内容,只看见哈利和罗恩对视了一眼,赫敏的眉头皱了一下。海格说完便转身往书架深处走去,从最高的几层架子上搬了几本厚得像砖头的大部头出来,抱了一摞放在三人组旁边的空桌上,然后自己坐下来,翻开其中一本,皱着眉一行一行地看。 他的手指粗得像香肠,翻页时动作意外地轻。看了大约一刻钟,他合上书,踢踢踏踏地走了,大衣下摆扫过桌角,带飞了一片纸屑。 海格走后,三人组的脑袋立刻凑到了一起。赫敏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罗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哈利凑得最近,三颗脑袋几乎贴成了一个三角形,小声地交换着什么,语速越来越快。 艾丽莎合上书,站起来走了过去。三人组正沉浸在自己的对话里,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走近,直到她在桌边站定,开口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龙?” 三个人同时弹了起来。罗恩差点把椅子带翻,哈利猛地抬头,赫敏手里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艾丽莎!”赫敏喘了口气,“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艾丽莎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软底皮鞋:“是你们太投入了。”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我听到你们说龙——海格养了一头龙?私下养龙不是犯法的吗?你们是想去他那里看看?”她眼睛亮了亮,“我也可以一起去吗?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龙呢。” 三人组交换了一下眼神。赫敏犹豫了一瞬,哈利点了点头,罗恩耸了耸肩说“多一个人也多一双眼睛”。 艾丽莎转头朝特雷西的方向看了一眼,特雷西正好抬起头,朝她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你忙你的”。艾丽莎便跟着三人组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图书馆。 四月的尾巴,风已经不冷了,从城堡通往海格小屋的小路两旁的草已经全绿了,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远地就能看见海格小屋的烟囱里冒着烟,但走近了才发觉那烟比平时浓得多,一股一股地从屋顶涌出来,在无风的下午里直直地升上去。 海格打开门时明显愣了一下。他看见哈利、罗恩和赫敏站在门口时习惯性地咧嘴笑了,但目光落到最后的艾丽莎身上时,笑容顿了一拍。 “哦——”他低头打量了她一下,眯起眼睛,“你是……安布罗斯教授的女儿?” “艾丽莎。”她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我跟他们一起过来的。” “先进来,先进来。”海格没有等她把话说完,侧开身子让出门口,那扇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算大的门框,在他身后还是显得窄了一圈。 艾丽莎跟着三人组弯腰钻进去,迎面一股热浪扑了过来,像一头看不见的兽猛地呼出一口滚烫的气。四月底的天气本已不冷,但小屋里壁炉里的火却烧得极其旺盛,火焰几乎要舔到烟囱口,热得人鼻尖瞬间就沁出了汗珠。 她扫了一眼小屋内部,目光落在那只大得离谱的壁炉上——火焰正中央架着一只黑乎乎的大锅,里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翻滚着顶开了锅盖的一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带 着硫磺味的古怪气息。 哈利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环境,进门后直接走到了海格身边,开始压低声音问正事。艾丽莎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只大锅。 “海格,”哈利开口了,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上次你说那只三头犬守护着的活门板——那下面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是不是魔法石?” 海格的表情变了变,粗大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们怎么知道魔法石的事?” “我们猜的。”赫敏接话,“邓布利多从古灵阁取走了什么东西,然后古灵阁就遭了窃——那只三头犬又是你养的,专门守着活门板。除了魔法石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大阵仗?” 海格沉默了片刻,然后瓮声瓮气地说:“那你们也别打什么主意。魔法石被保护得好好的,要通过好多道关卡才能进到放魔法石的房间。你们别想着去闯,第一关那只三头犬就不会让你们通过,路威是我养的,除了我谁也别想过去。” 哈利往前凑了半步:“那要是有人想偷魔法石?……那人还是个教授呢?” 这话一出,小屋里静了一瞬。艾丽莎站在后面,哈利说“教授”的时候并没有朝她的方向看,但微微停顿了一下,她知道他们顾虑什么,可他们最终还是没避着她提这个话题,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不可能的。”海格摆摆手,语气笃定,“学校里教授们都参与了保护魔法石的工作,不止一个人为它设下了关卡。他们都是亲手把它藏好的人,谁会费那么大劲藏完了又去偷?那不是白费功夫?” 赫敏立刻抓住了这句话:“哪些教授参与了关卡设计?” 海格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扳着手指一个一个数了过来:“斯普劳特教授、弗立维教授、麦格教授、斯内普教授、奇洛教授……”他掰到最后那根手指时顿了一下,“还有邓布利多自己。每个人设了一道关,环环相扣。而且,”他看了他们一眼,像在强调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只有邓布利多和我,知道怎么让路威安静下来。” 三人组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艾丽莎把这一切听在耳朵里,没有作声。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只大锅上——壁炉里的火实在太旺了,旺得让人没法不注意。她的鬓角已经洇出了一层薄汗,罗恩的鼻尖也开始发红,哈利抹了一把额头,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海格,你这里怎么这么热?能不能开窗通通风?” 海格猛然回神似的看了壁炉一眼,粗壮的身体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想挡住什么。“不不,不能开窗,那个、这火要一直烧着,温度不能降下来。” “为什么?”哈利问。 就在这时,大锅里的热气猛地顶开了锅盖,锅盖哐当一声歪到旁边。火焰的映照下,锅底赫然躺着一只黑糊糊的、表面布满暗色斑纹的大蛋,足足有一只橄榄球那么大,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滚水之中。 罗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张了张:“真的是……龙蛋,看着颜色还是个火龙蛋!” 三个人同时转向海格。海格的脸在火光里泛着一种既心虚又兴奋的红光,他的手指互相绞在一起,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海格,”罗恩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从哪儿弄来的?私下交易龙蛋可是犯法的!” “我没有私下交易!”海格急忙辩解,“我在酒馆里跟一个人玩牌赢来的!是赢的,不是买的!” 艾丽莎觉得这个解释实在是自欺欺人——赢了和买了在“非法持有龙蛋”这条罪名面前有什么区别?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海格那张兴奋得发亮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看了一些书,”海格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从桌角抽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封面印着一只笑嘻嘻的匈牙利树蜂,书名是《为了消遣和盈利而养龙》,“上面写得很清楚,火龙蛋需要持续的高温孵化,温度不能有太大波动。我照着上面的办法在做,应该快孵出来了——你们看,蛋壳上的纹路已经很明显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一种近乎天真的喜悦,像一个小孩子在展示自己养在玻璃罐里的蚕宝宝。 艾丽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海格,等它孵出来了怎么办?你不可能把它养在小屋里吧?”她环顾了一下小木屋的木头墙壁和干草屋顶,“禁林也不适合养火龙,火龙会把整片林子都烧光的。” 海格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片刻,但很快又重新浮上来,像水面被拨开后又合拢的涟漪:“哎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它顺利破壳——你们看,它动了一下!你们看到没有?” 四人低头看去,那只黑糊糊的蛋安安稳稳地躺着,纹丝不动。海格脸上一副“它刚才真的动了”的表情,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只是太想看到动静了。 罗恩临走前回头又说了一句:“海格,你要知道你现在住在一间木头房子里。” 海格正蹲在壁炉前用一根拨火棍小心翼翼地拨弄柴火,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完全没听见的样子。温暖的橘红色光芒映在他满是胡须的脸上,他的眼神温柔得不像在看一只蛋,倒像是在看一个熟睡中的婴儿。 四个人出了小屋,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空气终于重新凉爽起来。艾丽莎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冒着浓烟的烟囱。 “现在让他放弃那个蛋是不可能的。”哈利说。 “那等孵出来了怎么办?”赫敏把双手插进口袋,眉头紧锁。 “走一步看一步吧。”罗恩难得地说了句务实的话。 艾丽莎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海格小屋的烟囱里涌出的那股浓烟在湛蓝的天空里渐渐散开,像一朵不合时宜的、灰黑色的云。 23. 第 23 章 几天后的清晨,艾丽莎正在礼堂里吃早餐,面前摊着一碟烤吐司和半杯南瓜汁。难得一个亮晃晃的晴天,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黄色的光映着银质餐具微微发亮。 她正低头往吐司上抹果酱,一只雪白的猫头鹰从礼堂高窗的缝隙里挤了进来,翅膀扇动时带起一阵细小的风,在餐桌之间低低地盘旋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她认出海德薇,伸手解下爪子上绑着的纸条展开,哈利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海格的龙蛋快破壳了,一起去看吗?” 她抽出羽毛笔在背面回了一句:“午饭后打人柳前的空地集合,一起。”然后让海德薇叼着飞走了。海德薇扑棱着翅膀从进来的那扇高窗钻了出去,白色羽毛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午饭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艾丽莎在打人柳前的空地上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三个身影从城堡方向跑过来。哈利跑在最前面,赫敏紧随其后,罗恩落在最后但步子也不小。四个人碰头后谁也没有多说废话,一齐朝着海格小屋的方向跑去。除了罗恩以外,三个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证龙破壳,脚步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雀跃。 海格的小屋门今天居然是开着的。远远就能听见他那粗嗓门在屋里哼着歌,曲调比上次欢快了许多。看见四个人跑过来,海格兴奋地挥手让他们赶紧进来。 “快快来!它在动了,真的要破壳了——”海格蹲在壁炉前,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火中央那只黑糊糊的大蛋。 蛋壳表面已经布满了细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四个人围蹲在壁炉旁,连呼吸都放轻了。蛋壳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先是轻微的咚咚声,像有人在里面敲门,然后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终于有一小块蛋壳从顶上被顶开了,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灰扑扑的小爪子。 “出来了出来了!”海格的声音发颤,粗壮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膝盖,用力得指节发白。 蛋壳裂开了一大块,一只蜥蜴似的小东西从里面探出头来,浑身湿漉漉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里喷出细小的烟气。它抖了抖脑袋,用前爪扒着蛋壳边缘往外爬,整只蛋被它晃得在炉灰里滚了半圈。它大约有一英尺长,皮肤是灰黑色的,脊背上生着一排参差不齐的细刺,翅膀湿漉漉地贴在身体两侧,像两片泡了水的皮革。 “是挪威脊背龙,”赫敏低声说,“我在书上看到过——刚出壳的时候就是这个颜色,长大了会变成深灰色。” 小东西完全从蛋壳里爬了出来,站在滚烫的炉灰上,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脚。它的鼻子里喷出两缕细细的烟,然后低头开始啃那堆碎蛋壳,嘎嘣嘎嘣地嚼得脆响。一整只蛋壳吃完后,它仰起脑袋打了一个饱嗝——一股小小的火焰从嘴里喷了出来,正好燎在海格的胡子上,烧焦了一小撮。 “啊——”海格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胡子焦掉的末端,但脸上绽开的笑容比壁炉里的火还亮,“你们看到了吗?小家伙很有活力!它认得我——是她妈妈!” 罗恩忍不住笑了一声:“海格,你是男的。” “那我就当龙爸爸。”海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他的目光已经完全粘在那只小东西身上了,舍不得移开半寸。 艾丽莎也笑着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小脊背龙在炉灰里转了两圈,像是终于认定了海格的方向,蹒跚着朝他脚边蹭过去,歪歪斜斜地靠在他的靴子上不动了。海格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伸下去,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龙的脑袋,动作轻得不像一个能徒手折断树枝的人。 就在这时候,艾丽莎忽然察觉到什么,心里猛地一紧,侧过头朝窗户看去。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中间露出了一道足够宽的缝隙,正好能看见德拉科整张脸贴在玻璃外侧。他趴在窗外的墙边,一只手撑着窗台,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某种说不清的兴奋之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的瞬间,德拉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随即转身拔腿就跑。 艾丽莎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拉开小屋的门冲了出去。 “德拉科!”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德拉科的脚步顿住了,在几步之外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抓现行的心虚。海格和三人组也跟了出来,站在小屋门口,表情都有些慌乱。 “你看到了?”艾丽莎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德拉科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越过艾丽莎的肩膀看向后面那扇敞开的小屋门,声音有些发紧:“海格怎么敢在学校里养龙?他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一只小龙——还是挪威脊背龙——万一它从屋子里跑出来——” “它才刚破壳。”艾丽莎说。 “破壳了就会长大!”德拉科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以为它永远只有这么大吗?他难道打算一直养在木头房子里?我要去告诉——” “德拉科。”艾丽莎打断了他。她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看着他,语气平缓但笃定:“你还没看过它吧?” 德拉科愣了一下。 “你趴在窗外看了那么久,都没看仔细吧。它现在才一英尺长,灰扑扑的,站都站不稳,刚刚打了一个嗝把海格的胡子烧焦了。”艾丽莎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至少看一眼再决定要不要去告发,总比连看都没看清就去告发要公平一点。” 德拉科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跟自己较劲。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就一眼。”然后从她身侧走过去,迈进了海格小屋的门。 他站在壁炉前弯腰看的时候,小脊背龙已经缩在海格的靴子旁边睡着了,灰黑色的身体蜷成一小团,翅膀轻轻地一翕一张,鼻子里偶尔喷出一小缕灰烟。德拉科蹲下身,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在离小龙还有两寸的距离停住了,没有碰上去,就那么悬在那里看了很久。 艾丽莎站在他身后,看到他的目光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软,像一块在炉火前搁久了的海盐,边缘开始融化。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小龙脊背上那一排细刺——硬邦邦的、像刚生出的小骨刺——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一闪而过,和他平日里那种张扬的笑截然不同。 德拉科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我可以每天来看它吗?”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有点不太矜持,又补了一句,“我可以出小龙的伙食费。” 海格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不用不用,林子里吃的东西不少,我给它找点青蛙和老鼠就行。” 德拉科像是没听见这个拒绝,蹲下来又看了那只蜷缩的小东西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艾丽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下午上课的点了。 临走前,德拉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金加隆放在海格的桌子上,五六枚的样子,在桌面上摞成一摞。“给小龙补充点营养的,”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商量的矜持,“青蛙和老鼠不够,去买点带骨头和血的肉,不许拒绝。” 海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德拉科回头扫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只好把那摞金加隆收起来,往口袋里一塞,嘀咕了一句“那我替小家伙谢谢你了”。 德拉科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了,经过艾丽莎身边时嘴唇动了动,几乎听不见地说了句“谢谢你”。艾丽莎冲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追问。 从那天起,德拉科隔三差五就会喊上艾丽莎一起去海格的小屋看小龙。有时候碰巧哈利三人组也在,小屋就挤得满满当当——海格、德拉科、艾丽莎、哈利、罗恩、赫敏,六个人围着一只正在飞快长大的挪威脊背龙,头顶上顶着随时可能被龙焰燎到的木制天花板。 那画面荒唐得有些好笑,但没有人觉得别扭。因为有小龙这个共同的秘密,德拉科和三人组之间那种随时要绷起来的紧张感竟然莫名其妙地松弛了下来。他和哈利的对话仍然不多,但偶尔在小屋里各自蹲在炉火两边看着小龙扑腾翅膀的时候,谁也不觉得尴尬。 海格给小龙取了个名字,叫诺伯。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郑重,像在给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登记出生证明。德拉科听了,挑了一下眉毛:“你就知道它一定是男孩子了?要是最后证明它是个女孩子,叫诺伯多奇怪。” 海格愣了一下,粗大的手指挠了挠胡子,认真思索了两秒:“那就叫诺贝塔。”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趴在脚边的小龙,像是觉得这个名字也不错,点了点头,“诺伯,诺贝塔——反正它自己也不会挑,叫哪个都行。” 德拉科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但艾丽莎注意到他蹲下去的时候,对着小龙轻轻叫了一声“诺贝塔”,像在替它悄悄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 可是小龙长得太快了。 破壳不到两周,它已经有了三四英尺长,翅膀张开时已经能扑腾着离地几寸,每次打嗝喷出的火焰能把海格桌上的木头杯子烧黑一圈。海格虽然乐在其中,但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小屋里越来越热、越来越挤、越来越危险。有一天小龙对着窗帘喷了一口,窗帘被燎掉了一角,海格用魔杖修补了三次才勉强恢复原样。 “不能再留在这儿了。”某天下午,赫敏在几人又一次聚在小屋时开了口,语气平静而坚决,“它再长两周,这间屋子就关不住它了。万一哪天它飞到禁林里,整个林子都得烧起来。” 没人反驳她。 海格沉默了很久,粗大的手掌抚摸着趴在脚边打盹的小龙脊背,目光里全是舍不得。但他自己也知道赫敏说的是对的。 最终还是罗恩打破了沉默:“我哥哥查理在罗马尼亚的火龙保护区工作,我可以写信问问他。” 两天后的回信到了。查理说可以接收,让他们在这个周六晚上把小龙送到霍格沃茨最高的塔楼顶上,他会派人来接。 周六那天傍晚,天空是沉沉的深蓝色,风有点大。 艾丽莎在下午的时候碰到了德拉科,他正从城堡里出来往海格小屋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她快步跟上去把晚上转移小龙的计划告诉了他,然后问了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去送它?” 德拉科站住了。他看着远处禁林的树梢在风里摇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万一到时候波特哭了,我看了也烦。” 艾丽莎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大概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德拉科怕到时候看着小龙被送走,自己会忍不住,而他不愿意在哈利三人组面前露出那种表情。 “那我也不去了。”她说。 德拉科转过头看她,有些意外。 “一个人从塔楼走回地窖太远了,”艾丽莎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况且那时候都宵禁了,我一个人走那条路总觉得不太安全。” 她说的是实话。她记得原著里的伏地魔在这段时间虽然还寄生在奇洛教授身上,但越来越虚弱,只能靠独角兽的血苟延残喘,没准现在已经趁着夜色在禁林里出没过好几次了。如果今晚她一个人走在宵禁后空旷的城堡走廊里,万一正好撞上从禁林吸完血回来的伏地魔——哪怕只是一个寄生在别人身体里的残魂,碾死她一个一年级学生也绰绰有余。那种“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却看不见”的直觉让她本能地不想在深夜里独自穿过整座城堡。 德拉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艾丽莎坐在公共休息室的炉火前看书,炉火在她垂下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但她时不时就出神,眼睛盯着书页上某一行字看了很久也没有翻过去。 她想象着哈利他们现在应该正和海格一起站在塔楼顶上,夜风灌进袍子里,那只灰黑色的、已经长到快半人高的小家伙被关在一只笼子里,等着查理的朋友骑着扫帚从天际线那头飞来。她不知道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顺不顺利,有没有出什么意外。 德拉科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也摊着一本书,但那本书自翻开以后就再没有翻过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的同一个位置,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用指节敲两下沙发扶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公共休息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噼啪爆出一颗火星,两个人隔着炉火各怀心思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艾丽莎和德拉科几乎同时进了礼堂。两人在斯莱特林长桌的老位置坐下,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格兰芬多那张长桌上扫了一眼——没看到哈利、罗恩和赫敏。 但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的气氛有些异常。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围着在一起议论纷纷,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一晚上少了这么多,到底是什么人扣的”,另一个人接话“一百多分吧起码,我昨晚没听说有谁被逮到啊”……声音虽然压低了 却依然能听出其中的震惊和不满。 艾丽莎把南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德拉科。德拉科正低头切一块烤松饼,显然也听到了格兰芬多那边的动静,嘴角像是憋着什么没说出来,切松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艾丽莎放下手里的刀叉,站起来说:“我去猫头鹰棚找我家黑尔加飞张纸条过去问问。” 德拉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但艾丽莎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德拉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门厅,走上通往西塔楼的旋转楼梯,一路谁也没说话,但德拉科沉默地跟着这一点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猫头鹰棚在城堡西侧的最高处,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得羽毛和稻草屑满地打转。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在地下,潮湿阴冷,不适合养猫头鹰,所以艾丽莎从开学起就把黑尔加寄养在这里。但最近她隔三差五就往海格小屋跑,已经有几天没来猫头鹰棚看过它了。 她刚推开门,一声尖利的啸叫就从横梁上传了下来。一团黑褐色的影子猛地俯冲下来,带着一股强劲的风扑到她面前——黑尔加张开那双宽大的翅膀,不由分说地往她身上扑,大翅膀呼啦啦地扇在她脸侧和肩膀上,羽毛蹭过她的头发,把耳边的碎发搅得一团乱,力道里带着一股委屈又愤怒的劲头,像是在打一个不辞而别的负心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错了——”艾丽莎一边侧头躲一边伸手把它拢住,黑尔加在她怀里仍然不满地扑腾了两下翅膀才安静下来,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袖口,算是勉强接受了她的道歉。艾丽莎安抚地摸了摸它胸口的羽毛,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纸条——她在礼堂就写好了,卷成细细的一卷——绑在黑尔加腿上,凑近它耳边说了一句:“送给赫敏·格兰杰,快去快回。” 黑尔加歪了歪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你这次不会又放我鸽子吧”,然后扑棱一下飞了起来,从窗口滑入了灰白色的晨雾里,很快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了。艾丽莎站在窗边看着它飞远的影子,又说了一遍“我保证每天都会来看你”,虽然黑尔加已经听不见了。 德拉科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袍子口袋里,目光追着黑尔加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望着窗外的禁林,什么也没说。 但艾丽莎没有看到的是,他侧过脸去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刚才黑尔加扇着大翅膀劈头盖脸地扑打艾丽莎那一幕,他可是从头到尾看全了的。那只雕鸮扑腾起来毫不客气,翅膀呼啦啦地扫过艾丽莎的头发和肩膀,力道大得她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一下。德拉科活了十一年,见过猫头鹰乖乖送信的,见过猫头鹰不耐烦地啄主人的,但像黑尔加这样把主人当沙包打的,还是头一次见。那只猫头鹰扑完之后还站在她怀里用喙啄她的袖口,像是在说“你下次再敢几天不来试试看”,而艾丽莎居然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挨训,嘴里还说着“好了好了我错了”——德拉科想象了一下那只雕鸮如果哪天飞到克拉布头上会发生什么,嘴角又抽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笑出声来。 等待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下楼。艾丽莎靠在窗边的墙上看远处黑湖的水面被风吹起细密的波纹,德拉科用手指漫无目的地拨弄窗台上积的一层薄灰,偶尔抬眼看一下天空的来路。约莫过了十几分钟,黑尔加扇着翅膀落回了窗台上,收翅时带起一阵风,把窗台上的灰吹得扬起来。艾丽莎伸手解下腿上的纸条展开,上面是哈利的字迹,写得有些急:“昨晚顺利,诺伯已经安全走了。但路上出了点事被费尔奇抓住了,我们在黑湖码头等你。” 艾丽莎看完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转头看了德拉科一眼。德拉科的嘴抿着,眼神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虽然没有开口问,但那目光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艾丽莎想了想,说:“他们约我在黑湖码头见面,你要不要一起?” 德拉科的表情微微松动,像是被这句话卸下了一副绷着的小心翼翼的架子。他点了点头,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走吧。” 两个人从西塔楼下来穿过门厅,沿着通往黑湖方向的那条走廊出了城堡。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远地就能看见黑湖码头上有三个身影站在一起,赫敏坐在栏杆上,哈利倚着柱子,罗恩蹲在岸边往水里扔石子,三个人看起来都完好无损,但脸上带着一种熬夜后的倦意。 他们走近时罗恩先抬起了头,看见艾丽莎旁边的德拉科时,他手里的石子停了一下,但意外地没有说什么。赫敏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哈利的眼睛确实还泛着红,但在晨光里看起来精神还好。 “昨晚怎么样?”艾丽莎走近问。 哈利揉了揉鼻子:“诺伯被查理的朋友顺利接走了。那只笼子绑在扫帚尾巴上挂得稳稳当当的,我们看着它飞远的。” “但是回来的路上——”罗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我们太倒霉了,正赶上费尔奇巡夜,那家伙的猫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喵了一声就把我们暴露了。” 赫敏叹了口气接话:“费尔奇把我们堵在了三楼的拐角,然后把我们带到麦格教授办公室。”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每人扣了五十分,格兰芬多的沙漏里哗啦啦掉了一堆红宝石,我们还喜提禁闭一次。” 艾丽莎听着,一时不知道该说节哀还是该说“但诺伯安全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她身后的德拉科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但他嘴角的弧度已经明显到遮不住了。艾丽莎侧过头去看他,德拉科立刻收敛了表情,把目光转向湖面,好像那儿突然出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水怪值得他认真观察。但他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一百五十分,”德拉科用那种尽量平淡但压不住得意的语气说,“格兰芬多的沙漏恐怕要空掉大半了。” 罗恩瞪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还嘴,但赫敏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罗恩哼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哈利倒是没有生气。他看着德拉科那副努力憋着笑的表情,忽然也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疲倦但释然的意味:“至少诺伯没事。” 德拉科闻言,撇了一下嘴,没有再说什么。但艾丽莎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像是某种未被说出口的、微小的和解。 24. 第 24 章 接下来的日子,哈利三人在宵禁时间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城堡。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格兰芬多因为他们三个人被扣去了整整一百五十分——沙漏里的红宝石哗啦啦地掉下去那一幕,据说被好几个路过门厅的学生亲眼目睹,传着传着就成了“三个人一晚上把格兰芬多一年的家底败光了”。 原本因为魁地奇比赛被捧成英雄的哈利,突然之间变成了众矢之的,就连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的学生们对他都没了好脸色——大家本来指望着今年能打破斯莱特林蝉联六年的学院杯垄断,这下倒好,被自己人亲手送了回去。三个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背后传来窃窃私语,当面则是一道道或不满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尤其是哈利,那头标志性的乱发和额头上的闪电疤让他走到哪儿都藏不住,一些斯莱特林的学生远远看见他就会吹口哨,阴阳怪气地喊一声“谢谢啊波特,替我们学院省了不少事”。哈利每次听到都绷着脸加快脚步,但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总是发白。 他一度想退出魁地奇队,觉得既然大家觉得他拖了学院的后腿,那至少不该再占着魁地奇的位置。但伍德把他堵在了更衣室里,指着他的鼻子说:“你退出?你以为退出就能把那一百五十分加回来吗?你要是真想弥补,就给我在球场上多抓几个金色飞贼——赢下比赛,为学院加回来的分比你在这儿消沉要有用得多。”哈利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赫敏和罗恩也不好过,但他们的名气没有哈利那么大,走廊里偶尔飘过来的白眼和冷哼多半落在哈利一个人身上。他们低着头默默学习,赫敏比从前更频繁地往图书馆跑,罗恩也罕见地没有抱怨复习的事,三个人坐在角落的桌边各自翻书,沉默得不像平时的他们。 艾丽莎看在眼里,写了一封短信用黑尔加送了过去,话不多,只是说“再过一阵子大家就会把这事忘掉的,离学年结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你们还能为学院加很多分。别太放在心上。”回信是赫敏写的,只有一句“谢谢,我们没事”,字迹比平时潦草,但好歹没有完全消沉下去。 一连几天哈利他们都没有收到关禁闭的通知。起初他们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着猫头鹰,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动静也没有,三人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开始觉得麦格教授可能是忘了,或者罚得太重之后心软了。 但周五的早晨,三只一模一样的灰色猫头鹰齐刷刷地落在格兰芬多长桌上,每人脚边丢下一只信封。信封上是一样的字迹,一样的蜡封,拆开来里面是三张一模一样的纸条,上面写着同样的一句话—— 你的禁闭从今晚十一点开始,在门厅找费尔奇先生。——麦格教授 艾丽莎隔着两张长桌的距离看到哈利捏着那张纸条呆住了,罗恩把纸条翻过来看了又看像是希望背面写着“开玩笑的”,赫敏则叹了口气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三个人瘫在椅子上小声地抱怨起来,罗恩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哀嚎:“偏偏是周五晚上……我本来打算这周好好睡一觉的……” 艾丽莎端着南瓜汁喝了一口,垂下眼皮没有说话。她记得原著里哈利他们送走诺伯的时间要早得多,禁林里的那只独角兽被袭击的时间也更靠前。现在诺伯迟了两个星期才被送走,禁林里的那件事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迹发生吗? 她不知道。 晚上,艾丽莎躺在斯莱特林宿舍的床上,盯着头顶深绿色的帷幔出神。窗外黑湖的水在夜里有种极其缓慢的、低沉的水声,闷闷地压在石墙外面,偶尔有巨乌贼的触手拂过窗玻璃,投下一道暗影又缓缓散去。特雷西早已入睡,呼吸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此起彼伏,但艾丽莎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眼皮还是合不拢。 她的心思不受控制地飘去了禁林里。 她想象着三个人现在正跟着海格踩过那些潮湿的、盘结着树根的林地,魔法灯的光在浓密的枝叶间切出昏黄的碎片,四周全是夜行动物窸窸窣窣的声响和猫头鹰低沉的咕鸣。禁林的夜晚她只在书上读到过,书上写得很克制,说那里栖息着多种魔法生物,夜间前往需由教师陪同。但她知道那片林子的真实面目远比书本里的描述要复杂得多。 那只独角兽还在不在了?那个伏在独角兽尸体上的黑暗影子还会在同样的时间出现在那片空地上吗?还是说,因为禁林里的独角兽遇袭事件在那两周里已经发生了更多的变化,今晚的哈利他们根本不会撞上任何人,只是黑灯瞎火地走一整夜然后无功而返? 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另一部分更让她不安的猜想浮上来——如果蝴蝶效应真的存在呢?如果因为诺伯晚了两周被送走,三个人的禁闭推到了现在。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哈利被伏地魔的残魂盯上、三人组在黑漆漆的林子里慌乱逃窜的画面。 她明知道按照原著的主线,哈利在这个阶段是不会死的——他是魂器,还受莉莉的血缘魔法保护,伏地魔自己杀不了他。但“不会死”和“不会受伤”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帷幔的褶皱看了很久。 艾丽莎几次拿出怀表,过了一点、两点。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特雷西平稳的呼吸声和她自己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她试图数羊、试图在心里默背魔药配方、试图回忆这个星期的魔咒课上弗立维教授讲的那些要点——什么也没用。那些画面还是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猫头鹰。 直到窗外湖水的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渐渐透出一丝极浅的青灰,她才终于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但睡眠也浅得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一晃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顶还是昏沉沉的,心里挂着的那颗石头还没有落下来。 然后她出现在早餐桌上,直到格兰芬多那三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挪进礼堂,她看见他们虽然憔悴但完好无损的四肢和脸庞,心里那颗石头才终于松动了一下。 艾丽莎隔着斯莱特林长桌看向脸色苍白得像三张揉皱的羊皮纸的三人:哈利眼下挂着两片明显的乌青,罗恩走路时一瘸一拐地拖着左脚,赫敏的头发比平时更加蓬乱。 他们在长桌边坐下,机械地往盘子里拿食物,咀嚼的动作缓慢而僵硬,偶尔从嘴边漏出一两句破碎的对话——“腿要断掉了”、“一直走到早上”、“什么也没查到”、“赶紧吃点东西回去补个觉”。 艾丽莎放下手里的刀叉,站了起来。她绕到格兰芬多长桌旁边,路过时趁着谁也没注意到,把一张叠好的纸条轻轻丢在了赫敏面前的桌面上。纸条上写着简简单单两行字:“好好休息,下午图书馆见。” 赫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布满血丝,但仍然冲她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艾丽莎没有停留,自己也要回宿舍补个觉。 下午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许多,艾丽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三个人从门口鱼贯而入。赫敏走在最前面,虽然比早上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青影还没褪干净。罗恩跟在她身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时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哈利走在最后,步子比平时沉,坐下来的动作也慢了一些,像是浑身的肌肉都在拒绝配合。 艾丽莎把面前的几本书推了推,给他们腾出桌面空间,然后看着赫敏问:“你们昨晚到底在哪儿关的禁闭?怎么一大早回来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赫敏放下手里的书包,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陷进椅子里,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不可闻地开了口:“禁林。海格带我们去的,任务就是协助他查找独角兽之死的线索——最近禁林里连续有好几头独角兽受伤了,还死了两头。” 她搓了一下手指,像是昨夜的内心的寒意还残留在指尖上,“海格说,杀死独角兽是极度残暴的、不可饶恕的行为。没有一个有良知的人会去伤害那种圣洁的生物,也不会有人愿意承受独角兽的永恒诅咒——'半死不活',灵魂被玷污。” 艾丽莎的呼吸顿了一下,目光在赫敏脸上停了一瞬。她原本做好了准备听到哈利撞见伏地魔的叙述,但赫敏提到“连续几头独角兽”的时候,她心里的预感忽然偏了方向。 哈利接过了话,声音有些沙哑,“海格带着我们三个人一起巡视禁林,要求我们一定要跟紧他不能分散。他在前面举着灯,我们在后面跟着,走了差不多一整夜。”他揉了一下额头。 罗恩坐直了一点,补了一句:“我们还遇到了马人。一群,在林子深处围成一圈,像是在守着什么。海格跟他们说了几句话,马人的头领说他们已经连续巡逻了好几个晚上,带着独角兽族群转移了好几次位置。”罗恩的语速快了些,像是在努力回忆细节,“那个马人的头领说、叫什么来着,说他们马人天生通晓天文学和占卜,靠观测行星和恒星的轨迹预测吉凶,每次危险来临之前他们就能察觉到,所以能带着独角兽及时避开。” 赫敏点了点头:“海格说,马人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把独角兽族群保护得很好,再也没有发生过遇袭事件。但海格自己每晚都在禁林里巡逻,到现在也没找到任何袭击者的线索,可能这个袭击者已经离开禁林了。” 艾丽莎听着,一直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他们没有撞上伏地魔,那些马人替独角兽族群提前预判了危险,把整群独角兽带离了那片袭击频发的区域。伏地魔就算再怎么虚弱、再怎么急着饮血续命,也找不到下手的目标了。 “你们一整晚就在林子里寻找线索?”艾丽莎问。 “对,从十一点走到天亮,”赫敏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累过了头之后的平静,“什么也没查到,海格后来让我们先回来了。” 罗恩嘟囔了一句:“那林子里的路根本不是给人走的,我的脚到现在还在疼。”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至少我们没有遇到那个——喝独角兽血的家伙。” 艾丽莎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把那之前推开的书又扒拉回来,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复习魔咒课的要点。赫敏点头说好,罗恩哼了一声大概是默许,哈利用手掌揉了揉额头,也慢慢翻开了课本。 接下来的两周里,三个人像是憋着一股劲要把那一百五十分追回来。 哈利在魁地奇训练上比任何人都拼命,伍德加大了训练强度他也不吭声,每天在球场上练到天擦黑才下来。赫敏在课堂上像是点了火的坩埚,每一科都抢着回答问题,魔药课上连斯内普都没找 到机会扣她的分。罗恩比从前认真了不少,虽然偶尔还是会在魔法史课上睡着,但至少醒着的时候会低头记笔记了。 格兰芬多的沙漏在他们一点一点的加回来的分数里缓慢回升着,虽然离那个被挖空的大坑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么惨淡了。 终于到了学年末的升学考试。 六月的霍格沃茨闷热得像一只扣在碗里的坩埚,走廊里的魔法蜡烛比往常烧得更旺,把本来就黏腻的空气又烘热了几分。 礼堂被改成了考场,四张长桌被收起,一张张单独的课桌重新排列,每张桌子上间隔着整齐的座位,桌角摆着一只装好的墨水瓶和一支防作弊羽毛笔——笔杆上刻着细密的检测咒语,只要落笔有半点不属于自己的念头,笔尖就会自动停止出墨。 艾丽莎坐在靠窗的位置,闷热的空气从高窗外涌进来,带着草地和远处黑湖的水汽,黏黏地贴在皮肤上。她低头翻了一遍卷子,目光从头扫到尾,握着羽毛笔的手渐渐松了下来。这些题目对她来说都不算难。庄园书房里那些翻过很多遍的书、帕特里特偶尔兴致来了随口考她的那些问题、还有这一个学年里她自己私下读的额外资料——所有的积累在这一刻都安安静静地落进了笔尖。 她几乎没有停顿过笔。魔药学的材料搭配在脑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变形术的公式连推导过程都熟到不用细想。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地滑过去,写得又快又稳,墨迹均匀而流畅。她偶尔抬起头喝一口水,余光扫到旁边座位的同学正皱着眉头咬笔杆,就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 几门理论笔试结束之后,实操考试接踵而来。弗立维教授的魔咒课上,学生们挨个儿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捏着魔杖,笑眯眯地示意每个人完成一道考题:让一只凤梨跳着踢踏舞走过一整张书桌。排在前面的几个同学有的让凤梨只滚了两下就停住了,有的跳得歪歪扭扭几乎要摔下桌沿。轮到艾丽莎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举起魔杖轻轻一点。那只凤梨立刻立了起来,两只叶片翘得像舞者的手臂,细碎的果皮纹路随着节奏一颤一颤的,沿着桌面稳稳当当地一路踢踏过去,脚步匀称,节拍分明,走到桌沿时还潇洒地转了一个圈才停下来。弗立维教授高兴地踮了踮脚尖,在成绩单上飞快地写了几笔,冲她点了点头。 麦格教授的变形术考试在另一间教室里进行,要求是把一只活老鼠变成一只精致的鼻烟盒。艾丽莎前面几个同学变出的盒子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盖子合不拢,还有的在桌上滚了两圈又变回了老鼠。她站在桌前,魔杖对准那只瑟瑟发抖的灰毛老鼠,手腕一翻,念出咒语。老鼠的身体在桌面上收缩、变形、拉平,眨眼间变成了一只银灰色的鼻烟盒,盒盖严丝合缝,边角线条利落,表面还浮着一层细密的暗纹。麦格教授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打开盖子又合上,动作不急不缓,然后她把鼻烟盒放回桌面,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在表格上打了一个记号,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记号笔触比前面几个人的都重了一些。 斯内普教授的魔药考试倒是和平时上课相差不大,每个人在规定时间内熬制一锅缓和剂。艾丽莎切药材、研磨、下锅、搅拌,每一步都做得稳妥从容,最后盛出来的药液色泽是均匀的淡紫色,表面没有一丝浮沫,气味柔和而纯正,没有刺鼻的酸味也没有过于甜腻的香精感。斯内普端着坩埚在光下转了一圈,黑沉沉的目光在药面上停了两秒,把锅放回去时难得没有开口挑刺,只是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了一句“装瓶吧”。艾丽莎把药液小心翼翼地倒进水晶瓶里,塞好软木塞,放到指定的托盘上,心里那颗石头才算落了地。 这次她没有藏拙。每一科都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好。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在霍格沃茨求学的七年里,只有一年级这一年,她会直接面对伏地魔——或者说,他的残魂。后续藏在霍格沃茨的那些魂器,说到底只是被他撕裂下来的灵魂残片,就连重生的伏地魔都无法感知魂器被毁,两者之间的记忆也不会互通互传。就算到了后来,伏地魔发现自己能够强行与哈利的意识建立联系,也绝不会是为了在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脑子里搜寻一个姓安布罗斯的女学生。那太荒唐了,也完全没有必要。 所以她前期藏拙的原因一直很明确——她不想因为任何微小的瞩目,让伏地魔在某次偶然的听闻里重新记起弗雷德里克这个人,重新想起安布罗斯这个家族。祖父当年把她保下来、送进这座城堡,那一番心血已经耗费了太多。她不能让这一切因为“有个安布罗斯家的孩子表现得太过引人注意”这种理由而被伏地魔关注而翻出旧账。宁可在平时表现得不温不火,也不愿自己的名字在某份“值得关注“的名单上被多写一笔。 考试结束,学生们的试卷会被教授们陆续批改。但完整的成绩汇总和学院分结算,通常要到年终宴会那一周才会最终敲定。等霍格沃茨的猫头鹰把成绩单送到学生手上的时候,学期早就已经结束了。到了那个时候,奇洛应该已经死了,伏地魔也早已从霍格沃茨逃离。 艾丽莎在那之后收到的每一份成绩,都将是一份彻彻底底属于她自己的、与任何危险无关的肯定。她不必再为任何人的目光藏拙,也不必再担心某张写满了“优秀“的成绩单会让某些不该记住安布罗斯这个姓氏的人重新想起它来。 25. 第 25 章 考完最后一门魔法史之后,艾丽莎跟着学生们一起涌出门厅。 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台阶上,晒得石头发烫,空气里浮着青草被晒热后散出的那种暖烘烘的气味。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草地上散开——有的铺了袍子躺着晒太阳,有的围成一圈坐着聊天,有几个低年级的正在远处追着一只被施了咒的皮球跑来跑去,笑声隔着草坪传过来,带着一种考完试之后才有的、彻底松弛的轻快。 艾丽莎和特雷西沿着草坪走到黑湖边,挑了一处树荫下的草地并排躺下来。湖面上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斑,偶尔有水波从湖心荡过来,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头。 特雷西侧过头看她:“你考得怎么样?” 艾丽莎望着头顶被风吹得轻轻摇动的树叶:“还行,我觉得应该不差。” 特雷西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基本就是很好。”她也翻了个身平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我觉得我也考得不错。魔咒实操那个凤梨我让它跳了整张桌子才停,弗立维教授看着都快鼓掌了。” 艾丽莎笑了一声:“那你的成绩应该比我好。”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暑假的安排。特雷西说她家里打算去法国南部待两周,艾丽莎说安布罗斯庄园夏天很安静,她大概会在书房里看书,偶尔陪阿尔伯特去花园里乱跑。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盖着眼睛。 艾丽莎躺在那片草地上,半阖着眼,思绪忽然飘远了一点——再过几天,在即将离校前,当那只猫头鹰带着成绩单落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她希望拆开信封看到一整页的“O”,她希望那些密密麻麻的“优秀”对得起她这一年里在深夜熬过的每一页书、对小书房里那些卷了边的羊皮纸做的每一页笔记。 然后她会把那张成绩单带回家,骄傲地、郑重地递给家人。 那时候帕特里特翻开那张成绩单,一定会露出那种话不多但眉梢眼角都带着欣慰的表情。乔治亚娜大概会亲手做两道自己最喜欢的菜,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她路过的时候伸手理一下她的领口,像在完成一种沉默的嘉奖。而弗雷德里克,他应该会坐在那张靠窗的旧扶手以上,把老花镜摘下来,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一句“嗯,没有辜负这一年”。 她也希望阿尔伯特看到那张成绩单的时候,能仰着脸说“丽萨你好厉害”,用那种亮晶晶的、属于小孩子的、带着纯粹骄傲的语气。而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住伸手揉他的头发。 “你笑什么?”特雷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艾丽莎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嘴角弯着:“没什么,想到暑假回家可以看到家人们了。” 特雷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直到草坪上的人渐渐少了,肚子也开始发出饥饿的声响,才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一起回到礼堂吃晚饭。 晚餐的桌上比平时热闹得多,长桌上摆着烤土豆、炖牛肉和浇着糖浆的布丁,学生们一边吃一边大声聊着考试题目和假期计划,笑声和刀叉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沸沸扬扬地填满了整个礼堂。 特雷西吃完饭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打了个哈欠:“这几天考试累坏了,我要回宿舍躺着。你去不去?” “我再坐一会儿。”艾丽莎说。 特雷西摆摆手先走了。艾丽莎一个人坐在长桌边,慢吞吞地把盘子里的布丁吃完,听着周围嘈杂而松弛的谈话声。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霍格沃茨的夏天傍晚是那种很淡的蓝灰色,云层薄薄地铺在天边,余晖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层柔软的旧纱布。 她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往地窖的方向走去。走廊里人不多,脚步声在石墙上撞出浅浅的回音,她走得慢,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稳当的声响。 回到宿舍,艾丽莎轻轻推开门,里面一片昏暗。特雷西果然像她所说的那样累坏了,连被子都没完全盖好就睡了过去,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耷拉在床沿外面。艾丽莎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床边,在扶手椅上坐下来,轻轻点上了蜡烛。 然后她从手袋内侧的夹层里抽出了那份活点地图。 借到这份地图是在哈利他们禁闭后的一个傍晚,艾丽莎刚从图书馆出来,沿着草地边缘的小路慢慢往城堡方向走,远远看见两个身影从魁地奇球场那边走过来,红头发在暮色里格外扎眼。乔治和弗雷德·韦斯莱正勾肩搭背地走着,球袍搭在肩上,脸上带着那种刚训练完、出了一身汗却心情很好的松弛表情。 “晚上好。”艾丽莎走近时主动打了个招呼。 两兄弟同时转过头来看她,脸上露出那种“我们认识你”的熟稔表情。弗雷德先认出了她:“你是帕特里特教授的女儿——艾丽莎对吧?上次在密道那儿见过。” 艾丽莎点了点头:“对。”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开门见山地开了口,“我听说你们前些日子在费尔奇那儿得了个好东西——一份能记录城堡里所有人动向的地图。” 乔治和弗雷德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但其中交换的惊讶和警惕足够明显。乔治挑了挑眉,弗雷德把球袍换了个肩膀搭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说中之后的试探:“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儿我们可没告诉过别人。” 艾丽莎笑了笑,神情故意带了几分神秘:“这座城堡到处都是画像和幽灵,哪儿能藏得住什么秘密?”她没有解释更多,目光在两兄弟脸上停了一下,“我想找你们借来用几天——就几天,不会很久。” 乔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为难:“我们现在正用着呢——” 艾丽莎早有准备。 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大纸包,递到两兄弟面前。纸包里塞得满满当当,有蜂蜜公爵最新出的反重力软糖、佐科笑料店的大粪弹和鼻血牛轧糖、还有一些她在对角巷淘到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青蛙卵肥皂、会自己旋转的烟雾弹、能让人打嗝打出彩虹色的薄荷糖。都是她之前顺手买的,想着以后万一用得上,果然派上了用场。 乔治接过那只纸包掂了掂,打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弗雷德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两兄弟交换了一个“这生意可以”的眼神,乔治把纸包往自己怀里一收,动作干脆利落,弗雷德则从袍子内侧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羊皮纸,递到艾丽莎手上。 “用之前要对它说'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弗雷德压低了声音,“地图就会显示整个城堡里的人名和位置。用完了要说'恶作剧完毕',它就变回一张空白羊皮纸。” 乔治在旁边补了一句:“可别弄丢了。下个学年开学宴会那天,必须还给我们。” 艾丽莎把地图接过来,指尖触到纸张时能感觉到上面微微起伏的纹路,像是里面藏着的魔法正隔着纸面轻微地搏动。她把地图仔细折好放进手袋内侧的夹层里,郑重地点了点头:“开学宴会那天准时还你们。” “成交。”乔治和弗雷德同时说,然后两人抱着那只鼓鼓囊囊的纸包转身往城堡方向走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艾丽莎听到弗雷德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大粪弹够用好久了”,乔治笑着回了一句“我就说她是个懂行的”。 艾丽莎站在原地,目送两个红头发的身影消失在门厅的台阶上,然后低头拍了拍手袋里的那张羊皮纸。 她本来只是想借到哈利他们和伏地魔正面对上的那天晚上过后就还回去,她想通过地图实时掌握三人组的动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了那场冒险。没想到韦斯莱兄弟不急着收回去,这意味着她可以把地图带回家,整个暑假都放在手边,甚至能让弗雷德里克和帕特里特一起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想办法复制一份出来。 那天回到宿舍之后,艾丽莎放下床幔,把那张旧羊皮纸小心地展开,按照弗雷德的指示低声说了一句:“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 墨线立刻从羊皮纸的各个角落蜿蜒而出,像细小的根须在土壤里扩散,很快交织成一张完整的霍格沃茨平面图——每一层走廊、每一间教室、每一道楼梯都纤毫毕现,密密麻麻的墨点标注着城堡里每一个人的位置,那些名字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着。 艾丽莎的目光在城堡的各个角落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格兰芬多塔楼——哈利·波特、罗恩·韦斯莱、赫敏·格兰杰三个名字稳稳地重叠在塔楼的公共休息室里,像三个挨在一起的光点。 她盯着那几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踏实了些,才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睡觉前,艾丽莎都会在宿舍里摊开地图看一会儿。格兰芬多塔楼里那三个名字大多数时候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公共休息室或宿舍里,偶尔赫敏会出现在图书馆,罗恩和哈利则偶尔出现在走廊或楼梯上,但都在正常活动的时间范围内。宵禁时间一到,三个名字就齐齐回到了塔楼里,再没有像之前那样出现在宵禁后的走廊里。 艾丽莎每天晚上看着地图上那些安安静静的名字,知道他们老老实实地待在该待的地方,才关好地图睡觉。 伏地魔应该快要动手了,但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地图至少能让她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开始动了。 而今天,旧羊皮纸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米黄色,艾丽莎轻抚过已经磨的发软的折痕,把地图展开铺在膝盖上,指尖压着边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 然后她看到地图上格兰芬多塔楼里三个名字原本安静地聚在一起,但没过多久,那三个墨点忽然动了——从塔楼里出来,沿着走廊一路往下,拐过几个转角,朝着海格小屋的方向去了。她起初没有太在意,他们经常往海格那里跑,尤其是每次考试完后,三人像是把探望海格当成了日常消遣。 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片刻之后,代表哈利、罗恩和赫敏的三个墨点从海格小屋的方向折返,没有回格兰芬多塔楼,而是沿着一条她没预料到的路线——缓缓移向了校长室。在走廊拐角处,三个墨点和麦格教授的名字短暂地相遇了,停了一会儿又继续移动,最终回到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像三颗落定的棋子。 艾丽莎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搜寻其他的名字。 奇洛的名字还在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办公室里,和另一个极淡的墨迹紧紧重叠着,像是被压在奇洛名字底下的阴影——“汤姆·里德尔”四个字又细又浅,像是羊皮纸自己渗出来的陈年印记,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目光又移去别处——斯内普在魔药办公室里没有动,帕特里特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两个名字都安安稳稳地待着,大概是在批改年末考试的试卷。 然后她在地图上找了一圈,心脏忽然停了一拍。 邓布利多的名字不在上面。 她翻遍了每一层、每一间教室、走廊、办公室、塔楼——没有。她记得邓布利多很少在夜晚离开城堡,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校长室里,或者偶尔在走廊里散步。像今晚这样、深夜里整个地图上都找不到他的名字,这不太寻常。 难道就是今天? 艾丽莎的眉心皱了起来。她对这段剧情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原著里哈利三人组闯关、遇上奇洛和伏地魔的那一晚,到底是考试过后的第几天?她读过的那些文字在脑海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褪了色的片段:活门板、魔鬼藤、会飞的钥匙、巨型棋盘、魔药谜题、还有最后那间摆着厄里斯魔镜的房间。 她完全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 她没有把地图收起来,只是地图重新铺平在膝盖上,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墨点。 过了十一点。 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里的名字动了。两个名字重叠在一起的墨迹从办公室里移了出来,沿着走廊缓缓向城堡主楼方向移动,经过几道楼梯,拐过两个转角,在四楼那扇藏着三头犬的房间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活点地图不记录密室内部。名字的墨点一旦踏入那扇活门板下方的空间,地图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 艾丽莎攥着地图边角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之后,格兰芬多塔楼里的三个名字也动了——他们从公共休息室里出来,沿着和奇洛几乎相同的路线,一路向四楼方向移动。她看着那几个墨点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四楼那扇门的位置,地图上再也没有他们的踪迹。 艾丽莎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要不要跟过去? 她有活点地图在手,城堡里每一个巡逻者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完全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抵达四楼。 可一旦她跳下活门板、进入那间密室,地图就彻底失效了。她会在完全陌生、完全黑暗的地下空间里摸索前行,而那条路上有什么——她记得的那些关卡、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蝴蝶效应而产生的偏差、还有尽头那间密室里那个吸食独角兽血的人——全都无法预判。 她又想起祖父弗雷德里克的话,他让她离藏魔法石的那间房间远一点,她是答应过的。 但哈利就在下面,赫敏和罗恩也在。她知道哈利最终会赢,伏地魔会被赶出城堡,可那是在原著里的走向。现在诺伯被送走的时间推后了两周,禁林里独角兽遇袭的节奏也变了,蝴蝶效应已经扇过好几次翅膀,万一这一次,某一关出了差错,赫敏或者罗恩出了事呢?他们是她的朋友。 她小心一点,只是远远地看着、确认他们安全,应该不会有事吧? 她在昏暗的宿舍里又坐了不知道多久。 特雷西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整间宿舍安安静静。艾丽莎轻手轻脚地穿好袍子,把活点地图收进手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八音盒,银色的外壳,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拧动发条会放一段很轻的摇篮曲。 她蹑手蹑脚地出了公共休息室。 有活点地图在手,她没有遇上任何人。城堡里的走廊在夜里空旷而幽深,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墙上撞出极轻的回响。她避开了费尔奇巡逻的路线,绕过了三楼走廊里那只爱叫的猫头鹰,一路安稳地抵达了四楼走廊的尽头。 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带着热气的动物气味——三头犬路威的气息。她贴着门边往里看了一眼,巨大的三头犬正醒着,旁边的竖琴已经停止了工作,三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暗黄色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六只耳朵警觉地竖着。 艾丽莎蹲在门后,从手袋里摸出那只八音盒,拧了几圈发条,轻轻放在地面上。 细碎的音乐从银色的盒子里流淌出来,一首很轻柔的、像母亲哼给婴儿听的那种摇篮曲。三头犬的耳朵动了一下,中间的脑袋先歪了歪,然后是左边的,右边的。咕噜声渐渐低了下去,三双眼睛一眨一眨地,像是被那道旋律托住了意识,缓缓地、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三颗巨大的头颅垂了下来,一只叠着一只,发出了沉沉的鼾声。 艾丽莎等了一会儿,确认它彻底睡熟了,又蹲过去给八音盒多加了一个循环播放的咒语,确保它能在无人的情况下一直响下去。 然后她站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搜索起来,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旧扫帚、空木箱、几块盖着灰的布料……然后她找到了——触手光滑而冰凉,是一种极其细密的银灰色织物。她把它扯出来展开,是哈利的隐身衣,他在跳下活门板之前脱下来随手丢在这里的。她把隐身衣披在了自己身上,布料落在肩膀上,像一层带着凉意的水滑过皮肤。 她走到活门板的边缘,向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裹紧隐身衣,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坠落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短。身体穿过一片柔软的、带着韧劲的藤蔓,像摔进了一团被晒暖的厚棉花里,落地时几乎没有疼痛。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下的魔鬼藤,那些藤蔓粗壮而滑腻,微微蠕动着,但没有缠住她的意思。她记得这种植物对静止不动的人没有反应,于是放松全身,缓缓让藤蔓将她托向地面。 脚踩到实地之后,她才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低矮的、潮湿的地下通道,石壁上渗着水珠,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里泛着暗色的光泽。 冷,是深入骨髓的那种湿冷,沿着脚踝和指尖往上爬。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从手袋中抽出活点地图看了一眼,羊皮纸上还显示着霍格沃茨城堡其他楼层的布局,费尔奇的名字正在三楼走廊里缓缓移动,麦格教授还待在办公室里,但活门板下方的这片空间完全无法显示。 她只能依靠感觉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木门,已经被推开了半扇,门锁是打开的——那把符合要求的钥匙正插在锁孔里,但木门正面上密密麻麻地插着上百把带翅膀的钥匙,有些还在微微颤动。 艾丽莎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进入了一个更高的房间,穹顶被施了魔法,像是夜晚的天空,而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她看见了那个红头发的身影。 罗恩倒在一只巨大的巫师棋盘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震飞出去的,整个人侧躺着,头歪在一边,额角有一道半干的血痕。 艾丽莎几步跑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而均匀,还活着。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低声喊了两句“罗恩”,没有反应。 她又检查了一下他额角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流得不多,应该没有大碍。 她从手袋里翻出一块叠好的毯子盖在他身上,这地下密室的石板实在冷得厉害,然后把毯子边角掖了掖,垫在他后脑下面。 26. 第 26 章 她刚准备起身往下一个房间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披紧了隐身衣。赫敏的身影从对面走廊的门口走了出来,像是从另一条路绕过来的。她看见倒在地上的罗恩和罗恩身上那件之前不存在的毯子时,步子猛地顿住了,魔杖几乎是瞬间抽了出来。 “谁在这里?”赫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我看到毯子了,谁在这儿?” 艾丽莎犹豫了一秒,把隐身衣从头顶扯开,露出自己的脸。 赫敏的魔杖尖微微一晃,认出了她之后,长长地、无声地吐了一口气。“你怎么——”她没把话说全,目光从艾丽莎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隐身衣上,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我看见你们从塔楼出来了,”艾丽莎把隐身衣叠好夹在胳膊底下,没多做解释,“罗恩现在不能动,最好别搬他。你是要回去找教授吗?” 赫敏点了点头,声音低而急促:“哈利进最后一个房间了,只能他自己进,他说斯、伏地魔应该就在里面。我出来找罗恩,打算一起回去找麦格教授。” “我们一起。”艾丽莎说,“多叫几个人比一个人好,罗恩放在这里暂时应该没事。” 赫敏看了罗恩一眼,似乎在心里犹豫了几秒,最终咬牙点了点头。她们一起退回那间钥匙房,赫敏看了看了眼插在门上的翅膀,从地上捡起两把旧扫帚递了一把给艾丽莎。 两个人骑着扫帚飞身而起,穿过那扇半开的木门,沿着走廊往回飞,赫敏走飞前面带路,艾丽莎紧跟在后面,怀里还夹着那件隐身衣。 回到活门板下方时,头顶那团魔鬼藤还在微微蠕动着。赫敏抬头看了看,释放了一个火焰熊熊,魔鬼藤通人性般避开了危险。 赫敏率先飞了上去,艾丽莎紧随其后。两人穿过那层缠动的藤蔓,从洞口翻了出来,回到四楼那个房间。 八音盒还在墙角缓缓流淌着那支摇篮曲,三头犬三颗巨大的头颅仍然沉沉地叠在一起,鼾声均匀而绵长。 赫敏看了一眼墙角那只还在叮咚作响的银色八音盒,又看了看旁边睡得沉沉的三头犬,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着艾丽莎,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你怎么知道它听见音乐会睡着?”艾丽莎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赫敏一眼:“走吧,我们分头去找教授,越快越好。” 赫敏没有再多问,转身朝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跑去,脚步急促而坚定,袍角在昏暗的走廊里翻卷起一阵风,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艾丽莎站在原地,从手袋里抽出活点地图展开,目光快速扫过城堡的各层。 斯内普的名字还在魔药办公室里,帕特里特的名字在教工宿舍方向,两个名字都静止不动。帕特里特应该已经回到住处休息了,她的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犹豫了一瞬。 去找帕特里特?她几乎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如果敲响自己父亲的房门,顶着凌晨一点多的时间、站在他面前说自己刚从哪里回来——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帕特里特会先听她把话说完,然后他会用一种她从小到大都熟悉的眼神看着她,平静地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而她到时候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拿不出来,她会彻彻底底地暴露自己今晚所有的行踪。 她收好地图,转身朝着通往地窖的楼梯快步走去,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回响。 她停在了斯内普的办公室门前,黑色的木门厚重而沉默,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像他本人一样不留任何可供揣度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三声,不重不轻,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过了几秒,门内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斯内普站在门后,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衬衫,手里还捏着一卷羊皮纸,像是正在批改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艾丽莎身上时,眼睑微微眯了一下,眉骨之间的那道纹路沉了下去。 “安布罗斯小姐,”他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教授,”艾丽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哈利、罗恩和赫敏去了四楼那间三头犬守护的房间,跳下了活门板。罗恩受伤了,在下面的密室里昏迷着。赫敏在去找麦格教授的路上。哈利进到最后一间密室了,他一个人。” 斯内普的目光在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变了——像一根绷紧的弦被突然拨动,虽然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捏着羊皮纸的手指收了回去。 他盯着她看了极短的一瞬,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可信,然后他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搁,转身从衣帽架上扯下一件外袍披在肩上,动作迅速利落。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但底下压着一股不容违拗的硬度:“回公共休息室去。立刻。再让我看到你今晚在外面,后果自负。” 艾丽莎往后退了半步,点了点头:“是,教授。” 斯内普没再等她多说什么,斗篷在他身后翻卷出一阵黑色的风,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很快消失了。 艾丽莎顺着地窖的走廊走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她轻轻推开宿舍的门,里面依旧一片昏暗,特雷西的呼吸声仍然平稳而绵长,睡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艾丽莎把鞋脱了,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解开就钻上了床,放下深绿色的帷幔,在昏暗的床铺里重新展开了活点地图。 墨线在纸面上缓缓流动,城堡的名字在各个楼层里移动着。 她看到赫敏的名字已经回到了格兰芬多塔楼的公共休息室里,和其他几个格兰芬多学生的墨点挨在一起,应该是已经安全回去了。 她的目光移向四楼,那片地图上仍然看不到密室内部的情况,但有几个名字在走廊和楼梯上迅速移动着,朝着那个方向汇聚。 斯内普的名字从地窖方向急速上升,沿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帕特里特的名字从教工宿舍区出来了,方向也是四楼。麦格教授的名字从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也移动起来。弗立维教授的名字从六楼走廊里也拐了出来。还有海格,名字从城堡外的方向进入了门厅,正沿着楼梯向上。 五个墨点从城堡的不同角落同时朝着四楼汇聚,像五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支流。 艾丽莎一瞬不瞬地盯着地图,看到他们在四楼走廊里先后相遇,几个名字短暂地停靠在一起,然后一同进入了那扇活门板所在房间的门口,在地图的边缘齐齐消失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地图上什么也没有了。 她靠着床头,抱着膝盖,盯着那片空白的四楼房间看了很久。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帷幔垂在她周围,像一道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的屏障。她不知道下面正在进行什么,不知道哈利有没有事,不知道五个教授下去之后会看到什么场景。 她只能等。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地图上终于重新出现了动静。 那几个名字先后从四楼那间房间重新浮现出来——斯内普、帕特里特、麦格、弗立维、海格,还有一个名字夹在他们之间。哈利·波特。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发颤地移动着,像是疲惫极了,但仍然能自己走。 艾丽莎的目光追着那个名字,确认它完好地出现在地图上,胸口那个堵了一整夜的东西才终于松散开来,变成一口长而轻的气息吐了出来。 然后她又看到了一个名字。 阿不思·邓布利多。 艾丽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攥着地图边缘微微收紧了。 她忽然明白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城堡,也没有缺席这一晚。他可能一直在最后的房间里等着,而那封从魔法部送来的紧急信件也是他的鱼饵,让奇洛和伏地魔知道他不在城堡,这个时候动手是绝对安全的。 他只需要隐在那个放着厄里斯魔镜的房间,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场他早就算准了的事情发生。他知道哈利会来,知道伏地魔会暴露,知道奇洛会在触碰哈利的皮肤时化为灰烬。 他在钓鱼。 从头到尾,他都在那个密室的终点等着那条鱼咬钩。 艾丽莎仰面躺下来,看着头顶深绿色的帷幔在黑暗中微微晃动。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她披着隐身衣穿过那几间密室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额外闯入的人的时候,邓布利多就在那间最后的房间里,等着一切落幕。 好在,一切终于结束了。 伏地魔已经离开了霍格沃茨,而且直到几年后的最终之战来临之前,他都不会再踏进这座城堡一步。自己终于可以放下这一年里所有的戒备和担忧,安安心心地做一个普通的学生,上课、考试、交朋友、在周末的午后坐在黑湖边晒太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紧迫感暂时收起来。 她知道自己还有几年时间可以好好长大、好好积累,在最终那场战争到来之前,把自己变成一个有足够力量站在该站位置上的人。 她把地图放在枕边,合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艾丽莎走进礼堂时脚步比平时轻了几分,阳光从高窗倾泻下来,在长桌上切出温暖的光带,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煎培根的香气,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她刚在斯莱特林长桌边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南瓜汁,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便从礼堂高窗俯冲下来,精准地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爪子下压着一只信封,封口处烙着安布罗斯家族的纹章。 艾丽莎看着那只信封,端南瓜汁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认出了帕特里特的字迹:锋利、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严谨,和他人一样不留多余的痕迹。 她把信封收进口袋里,没有当着满礼堂人的面拆开,但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里面写的是什么。 昨晚那场混乱之后,帕特里特不可能不知道她也涉足了其中。她是他的女儿,而他昨晚就在四楼走廊里和斯内普、麦格他们站在一起,等他回去坐下来从头到尾理一遍事情经过,她的名字迟早会出现在那些线索的交汇点上。 早饭过后,艾丽莎没有回公共休息室,径直穿过走廊上了三楼,停在了帕特里特的办公室门前。她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帕特里特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手里还捏着一支羽毛笔,桌面上的羊皮纸摊着没来得及收拢,看样子是正在写什么。他看了她一眼,把门让开了一条缝。 “进来。” 艾丽莎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响。 帕特里特绕到桌子后面坐下,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艾丽莎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听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帕特里特的声音仍然平缓,但尾音沉了一点,“我站在四楼走廊上,斯内普告诉我你半夜敲了他的门,说你从活门板下面上来,还说你亲眼看到了罗恩·韦斯莱受伤昏迷。你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艾丽莎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墨水瓶上,没有抬起来。 “我在想,你一个人去了那里。活门板下面是什么地方?你清楚,我也清楚。那不是一个一年级学生该去的地方。你父亲就在这座城堡里,你遇到任何事情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来找我吗?” 艾丽莎的嘴唇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不会让我去了。” 帕特里特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生气和担忧搅在一起揉成了一团。“你说得对,我不会让你去。因为我宁愿你好好地待在地窖里睡觉,也不愿意你在那下面出事。要是你实在是担心朋友们的安全,你也可以来找我。可你没有来,你宁可自己钻进那扇活门板、顺着魔鬼藤滑下去、在密室里走了一圈,你也不愿意先敲一下我的门。” 他顿了一下,往后靠了靠椅背,双手松开搁在扶手上。“这事儿还没完。我已经给你祖父写了信,弗雷德里克应该很快就会收到。” 艾丽莎的手在袍子底下微微攥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你当初答应过他什么?”帕特里特问。 “离藏魔法石的那间房间远一点。”艾丽莎小声说。 “对。你答应过。然后你去了。” 艾丽莎没有辩解。她确实答应过祖父,也确实违背了那个承诺。无论理由是什么——她想确认朋友的安全也好 、她有活点地图可以避人耳目也好、她知道哈利最终会赢也好……在祖父和父亲看来,那些都只是借口。 她知道自己暑假回到安布罗斯庄园之后,还会有另一场对话等着她。祖父不会吼她,他从来不会吼任何人。但他会坐在那把靠窗的旧扶手椅上,摘下老花镜,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她,用一种比吼叫更让人没法招架的平静语气,把所有的话一一摊开来说,那比挨骂还让人难受。 帕特里特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然没有松动:“去医疗翼看你的朋友们去吧,暑假我们再说。” 艾丽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靠在走廊的石墙上站了两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站直身体,朝楼梯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但已经不那么紧绷了。起码在霍格沃茨的最后这几天,她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躺在黑湖边的草地上,把所有的问责都留到暑假再面对。 艾丽莎沿着走廊往医疗翼走去。城堡里安安静静的,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混乱似乎已经被晨光彻底抹平了,窗外的阳光照在石墙上,投下一块块暖融融的光斑,一切都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六月早晨没什么两样。 她推开医疗翼的门时,里面还没有什么人。几排床铺整齐地排列着,白色的帷幔半拉着,只有最里面那两张床旁亮着灯。 罗恩靠在一只枕头上半坐着,额角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贴着一小块白色的纱布,气色比昨晚好了太多。赫敏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目光时不时抬起来和罗恩说两句什么。听见开门声,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艾丽莎!”罗恩朝她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轻快,“你来了!赫敏跟我说了,昨晚你给我披了毯子。还好有你,不然我躺那石板上几个小时,今天肯定得着凉。” 艾丽莎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先没急着说话。她从手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罗恩的被子上:一包蜂蜜公爵的薄荷硬糖,还有一小瓶庞弗雷夫人常备的那种提神剂,是她从公共休息室的医药箱里顺来的。“给你带的。”她把糖推过去,“薄荷糖和提神剂。” 罗恩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那包薄荷糖拆开了,往嘴里丢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你太好了,我得在这儿躺到下午才能出去,正馋东西吃呢。” 艾丽莎又看了一眼旁边床上的哈利,他睡得很沉,被子盖到下巴,脸上带着一种倦极之后终于落下来的松弛,额头的伤疤在晨光里依稀可见,但没什么异样。 罗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哈利还没醒,不过庞弗雷夫人说他没事,就是魔力耗尽了,等恢复过来就能醒。” “那就好。”艾丽莎又从手袋里摸出一小盒蜂蜜公爵的巧克力蛙放在哈利的床头柜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醒了吃——艾丽莎”。 赫敏合上手里的书,看着她,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像想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的慎重:“艾丽莎,你说你是怎么知道要用音乐让路威睡着的?” 艾丽莎的目光没有躲闪,她早就想好了一个不那么复杂但足以让人接受的回答:“我看到地上有把竖琴,想着可能是有人用它哄过路威。试试呗,结果音乐一响,它果然慢慢就睡着了。” 赫敏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漏掉什么没说出来的部分,但最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艾丽莎顺手从手袋里又摸出一只小布袋递给赫敏,里面装着几块她早上从礼堂带出来的新鲜柠檬挞,纸袋底下还垫了一层油纸防止压碎。“给你带的,你昨晚也没睡,吃块甜的吧。”赫敏接过去,嘴角弯了一下,低低说了句“谢谢”,声音里带着那种被照顾到时才有的、不太好意思的柔和。 艾丽莎又从手袋里抽出那件叠好的隐身衣,银灰色的织物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微光,她把隐身衣递到罗恩面前:“这个我顺手捡回来的,在路威那个房间里,你们谁落在那儿的?” 罗恩伸手接过来,布料在他手里滑展开来,轻盈得像一捧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是哈利的。他跳下活门板之前脱下来丢在那里的,忘拿了。”他把隐身衣叠好放在哈利床头的柜子上,“我待会儿帮他收起来。” 艾丽莎看着那件银灰色的织物,顿了一下。“罗恩,赫敏,”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语气认真了一些,“这个斗篷应该不是普通的隐身斗篷。市面上的隐身斗篷大多是用隐形兽的毛发编织的,时效有限,或者就是普通斗篷施加了幻身咒,那种用多了会失效。但你们手里这一件,”她指了指那件叠好的衣物,“它隔绝气息,不会被任何探查咒语破解,我甚至觉得市面上可能找不出第二件。” 罗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忽然变了,他脸上的轻松敛去了,变得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有一根弦被他不动声色地绷紧了。 艾丽莎没有避让他的目光,她知道罗恩听懂了。她对上罗恩的视线,语气比之前郑重了一些:“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它的存在。” 罗恩微微点了点头,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赫敏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来,像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她没能完全抓住的东西,但又听不太明白。“你们在说什么?”她问,“什么兽毛、幻身咒的——这个斗篷有什么特别的?” 艾丽莎看了罗恩一眼,罗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下巴示意由她来说。 她从手袋里翻出了那本《诗翁彼豆故事集》,封面有些旧了,书脊处磨得发白,是她从庄园小书房里带出来、一直放在手袋里翻过几次的那一本。她把书递到赫敏面前。 “你翻翻第三章。”艾丽莎说。 赫敏接过书,翻开到第三章。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先是漫不经心,然后速度放慢了一些,像是在重读某一段。她抬起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又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的眉头微微扬了起来。 “三兄弟的传说——”赫敏低声念出标题,然后顿了一下,“你们是说——” “我是说,这件隐身衣的存在,别再告诉别人了。”艾丽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朝两人笑了笑,“我先走了,下午再来看看哈利。” 27. 第 27 章 艾丽莎是在年终晚宴前一天接到哈利醒来的消息的。之前几次去医疗翼探望,他都沉沉地睡着,庞弗雷夫人说他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魔力消耗太大,需要足够的时间恢复。艾丽莎每次去都只是把带的小东西放在他床头柜上堆着,然后看一眼他安稳的睡脸就走了。 那天下午她再推开医疗翼的门时,远远就看见哈利的床位上坐着一个人,白胡须在窗边的光线里泛着银色的光泽,背影宽厚而笃定。 邓布利多正侧身坐在哈利的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子,像是正在和哈利说着什么重要的话。 艾丽莎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她往外挪了半步,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没有出声。门没有完全合拢,里面的对话透过门缝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哈利的声音带着刚苏醒不久的那种沙哑和困惑:“所以奇洛说斯内普……说他在救我是真的?他那时候在念反咒?” “是的,”邓布利多的声音平缓而温和,“你应该称他为斯内普教授。” 沉默了一两秒。 哈利又问:“那他……奇洛还说斯内普教授恨我父亲,是真的吗?” “他们确实互相看不顺眼,”邓布利多的语气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就像你和你那位马尔福先生,后来,你父亲后来做了一件让斯内普教授永远无法原谅他的事。” “什么事?” “他救了斯内普教授的命。” 哈利的沉默几乎能从门缝里透出来。片刻之后,他说:“这……这不是好事吗?” “人的思想确实很奇妙,哈利。”邓布利多轻轻叹了一口气,“斯内普教授大概无法忍受这样欠着你父亲的人情。所以他保护你——是为了还清这份情,之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重温对你父亲的恨意了。” 艾丽莎靠在墙上,指尖微微收拢。 她知道邓布利多不会把完整的真相告诉哈利,哈利太小了,这个年龄的孩子不该背上那些成年人之间缠绕了十几年的旧账。但“还人情”这个说法,听在她耳朵里,还是偏了,偏了不少。 作为看完了电影和原著的人,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件“救命的恩情”到底是什么。詹姆·波特救下斯内普,是因为小天狼星利用卢平的狼人身份,把斯内普引向了打人柳下面那间尖叫棚屋,小天狼星想置斯内普于死地。 劫道者四人组里除了卢平,其他三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是詹姆·波特在最后关头想明白了关节:如果斯内普真的死了,他们四个人会面临什么?卢平会变成杀人凶手,他们三个都是策划者和帮凶。而让一个狼人进入霍格沃茨求学的邓布利多教授,也会因此背上不可推卸的责任。詹姆·波特不是“救了一个同学的命”,他是做了一道在最后关头绊住了自己脚的、权衡利弊后的选择题。 而小天狼星为什么那么恨斯内普?艾丽莎在心里默想:学校里的那些摩擦和互相挑衅,以小天狼星的骄傲性格,不至于逼他到要杀人的地步。马尔福尚且不会想要哈利的命。 真正触及他核心的东西,是詹姆·波特。 詹姆·波特喜欢莉莉,这件事劫道四人组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而小天狼星那时候刚被布莱克家族放弃,整个世界里他唯一紧紧攥住的人就是詹姆·波特,詹姆是他认定的家人,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兄弟。所以当他看到莉莉对斯内普比对全校任何一个男同学都亲近。在他眼里,那不是一段年少的情谊,而是对詹姆的威胁。 他想要替詹姆除掉这个对手,用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狠厉方式。 而劫道四人组对斯内普的羞辱和肢体挑衅,从二年级开始就没有停过。那些围堵、那些咒语、那些当众扒掉他袍子的日子……每一笔都是小天狼星替詹姆出的头,也是斯内普心里一根一根扎进去的刺。 如果没有那句在慌乱中脱口而出的“泥巴种”,如果斯内普和莉莉之间没有那样一场撕裂般的决裂,莉莉最终会走向谁,是个不言自明的问题。 詹姆·波特才是那个和斯内普有真正利益纠葛的人。而小天狼星的恨,说到底,是替自己最重要的人去恨。 艾丽莎靠在门外的墙上,思绪慢慢沉了下去。 如果没有伏地魔,斯内普极大概率不会成为食死徒。以他的天分,他会以天才魔药学家或者咒语发明者的身份,在学术领域安安静静地度过一生。 但就算有伏地魔在,如果没有劫道四人组那几年对他持续不断的羞辱、围堵和肢体挑衅,他未必会那么愤世嫉俗,未必会那么渴望快速获得力量来保护自己甚至反击。 那时候他一直是一个人面对着四个敌人,那些年月的恶意堆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裹上去的冰,把他本来就孤僻的性子冻得越来越硬,也越来越冷。 劫道四人组加深了他的自卑、仇恨和对格兰芬多的对立,他们导致了他向食死徒阵营的靠拢。虽然斯莱特林的环境和纯血统的氛围本来就会让他持有某种倾向,但没有劫道四人组,他大概率不会主动踏上那条路。在艾丽莎看来,斯内普的“恶”更多是性格缺陷,是咬紧了牙关不肯示弱的、把自己裹成一团刺的防御,而不是真正的反社会。 斯内普一生的悲与喜,始终都绕着一个名字打转——莉莉·伊万斯。喜是她,她是他在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是他年少时最珍视的朋友,也是他最初的心动。悲也是她,她是劫道四人组针对他的根源,是那个他脱口而出后永远无法收回的“泥巴种”之后、彻彻底底失去的人,也是他一生的愧疚。 他得知那个预言可能指向莉莉的孩子后,立马转向邓布利多阵营,那里面有赎罪的成分,但如果那个人不是莉莉,他根本不必这么做。伏地魔消失后,他别扭地、沉默地、从不解释地保护着哈利的命。伏地魔归来后,他为莉莉的儿子做了最危险的“双面间谍”,直至无悔地付出生命。 在所有关于哈利波特的故事里,艾丽莎最心疼的就是这个人了,但她没办法在任何人面前说出这些。她不能告诉哈利“你父亲当年救下斯内普其实是为了自保”,也不能告诉邓布利多“你的解释太轻描淡写了”。她只能自己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一遍,像收拾书架一样摆整齐,然后收进一个不常打开的抽屉里。 门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哈利开始问起魔法石的事,问它现在在哪里,问邓布利多是不是把它藏好了。邓布利多用那种温和而带着笑意的语气一一解答,说魔法石已经被销毁了,说尼古拉斯·勒梅夫妇有足够多的长生不老药来安排好后事,说有些事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哈利的被子,嘱咐他好好休息,往门口走来。 门被拉开,邓布利多看到了站在门边的艾丽莎。他的蓝眼睛在半月形镜片后面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点也不意外她会等在这里。 “艾丽莎,”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温和而热忱,“你来了。” “校长好。”艾丽莎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恭敬而平缓。 邓布利多看着她,眼底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那目光像是已经把她在昨晚那场混乱中的所作所为看了个透彻,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落在她脸上,像一束不烫人的暖光。“哈利醒了,快进去看看你的朋友吧。”他说完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然后步履从容地沿着走廊往外走了。 艾丽莎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哈利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看见她进来咧嘴笑了一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堆东西:“那些都是你放的?我看到了,巧克力蛙都快化了。” 艾丽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笑了一下:“你应该早点醒的,不然那些糖全要被罗恩偷偷拆了。” 第二天,也就是年终晚宴的那天早上,艾丽莎走进礼堂的时候,斯莱特林长桌上的气氛已经提前进入了庆祝状态。沙漏里的绿宝石在晨光里泛着盈盈的亮光,远远超过其他三个学院,斯莱特林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今晚的庆祝安排。有几个四年级的男生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提前准备好的气泡酒,偷偷往南瓜汁里兑,被级长瞪了一眼才讪讪收起来。 艾丽莎在长桌中段坐下来,看着周围一张张掩不住兴奋的脸,默默地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没有参与他们热烈的讨论。她知道,等到了晚上,那高高在上的四百七十二分就会被邓布利多一串轻盈的数字——罗恩五十、赫敏五十、哈利六十、纳威十分——层层叠叠地追上来,然后在最后一笔落下时,恰好超过斯莱特林十分。 十分,就十分。 她能想象得到,当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此刻兴高采烈举杯预祝胜利的斯莱特林们会是什么表情。她不忍心泼冷水,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把南瓜汁慢慢喝完,然后站起来回了公共休息室。 晚宴的时间终于到了。 礼堂被装饰得比平日更加隆重,高悬的蜡烛将整个穹顶映得暖光浮动,代表斯莱特林的绿色和银色缎带从墙壁上垂落下来,沿着柱子缠绕而上,在火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泽。 教师席后面的墙面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横幅,银绿色的斯莱特林蛇在墨绿色的底布上蜿蜒盘曲,鳞片反射着烛光,像是随时会动起来。 艾丽莎依旧坐在长桌靠中段的位置,左边是特雷西,右边是德拉科。德拉科从踏进礼堂的那一刻起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他换了一条崭新的银绿色领带,袍子胸口的斯莱特林徽章擦得锃亮,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微微晃着,像是坐不住似的。 “你看那条横幅,”他侧过头对艾丽莎说,语气里压不住那股翻涌的得意。 他转过去又对另一边的克拉布说,“今年赢定了,四百七十二分——格兰芬多才三百出头,差了一百多分,他们拿什么追?” 艾丽莎没有接话,只是勉强笑了一下,德拉科沉浸在自己的激动里,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时刻准备膨胀起来的河豚,每一根神经都在为即将到手的学院杯而雀跃着。 门厅那边的动静忽然安静下来。 哈利·波特走进礼堂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聚了过去。那些目光里夹杂着好奇、打量、半信半疑——关于“哈利波特独自战胜了神秘人保护了魔法石”的传言在过去几天里已经像水波一样层层扩散开来了,但大部分人仍然觉得那只是添油加醋的传闻。 只是此刻,当哈利本人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像是一道所有人都隐约感受到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开口承认的暗流。 哈利看起来有些不自在,步子微微快了一些,像是在尽量忽视那些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视线。他穿过中庭走到格兰芬多长桌边,赫敏和罗恩早就给他留好了位置,两个人朝他招手,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才终于放松了一些。 邓布利多站起来,礼堂里的嘈杂声缓缓沉了下去。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紫色长袍,白发在烛光里泛着银色的柔光,眼睛从半月形的镜片后面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笑意。他先讲了学年结束的例行致辞——感谢教授们的辛勤工作,恭喜所有完成考试的学生——然后话锋一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收了回来。 “现在,”邓布利多说,语气仍然和缓,但底下压着一丝不太寻常的郑重,“据我所知,我们首先要进行学院杯的颁奖仪式。各学院的具体得分如下:第四名,格兰芬多,三百一十二分。” 格兰芬多长桌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叹息。 “第三名,赫奇帕奇,三百五十二分。” 赫奇帕奇的学生们礼貌地鼓了鼓掌。 “拉文克劳,四百二十六分。” 拉文克劳的桌子响起了比赫奇帕奇更响亮一些的掌声。 “斯莱特林,”邓布利多停顿了一拍,目光落在银绿色的长桌上,“四百七十二分。” 斯莱特林的长桌炸开了。 欢呼声、口哨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整片翻腾的海浪。 德拉科第一个跳了起来,他几乎是弹射着站起来的,椅子被推得向后滑了好几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两只手举过头顶用力拍着巴掌,脸涨得通红,转头对着克拉布和高尔喊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然后又回过头来对艾丽莎说“七年了!七年!”他的声音在周围一片喧嚣里几乎被盖过去了,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全是燃烧的光。 旁边的克拉 布也跟着挥舞着粗壮的胳膊,高尔在座位上用力捶着桌面,甚至几个平时矜持冷淡的高年级斯莱特林都站起身来相互拍着肩膀,一张张脸上全是被胜利烧红的兴奋。 艾丽莎坐在那片欢呼的海洋里,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她的目光越过斯莱特林长桌,落向了教师席上那个微笑着举起手来的白胡子老人。 她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自己坐着的这片狂欢的海浪,很快就会退潮。 “是啊,是啊,表现不错。”邓布利多抬起手示意安静,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平静里带着的转折意味让掌声渐渐散了下去。 斯莱特林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有一些敏锐的、神经更细的人已经察觉到了那道微妙的停顿。 “不过,”邓布利多慢悠悠地说,“最近发生的几件事也必须计算在内。” 礼堂里骤然安静了。 斯莱特林长桌上的笑意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德拉科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嘴角还保持着刚才上扬的弧度但已经开始往下掉。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确定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最近发生的几件事”? 邓布利多清了清嗓子,拿起那张羽毛笔写下的纸,目光扫过全场。“让我看看……对了,第一项——罗恩·韦斯莱先生。” 罗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在烛光里像一只被晒熟了的红萝卜。他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好像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但嘴角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他下赢了许多年来霍格沃茨最精彩的一盘棋,我为此奖励格兰芬多学院五十分。” 格兰芬多长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火星的干草堆。欢呼声猛地腾了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巴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高声喊着“罗恩!罗恩!”的喊叫声混成一片,差点把天花板上的星星震落下来。珀西从级长席那边探出身来,对旁边的人大声说“是我弟弟!你们知道吗——那是我弟弟!”罗恩把脸埋进了臂弯里,但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斯莱特林长桌上,刚才那片欢腾的海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下去了。坐在前排的几个高年级学生脸色僵了僵,那抹僵硬沿着长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后退,逐个人脸上的笑意变淡、变薄、变凝固。 德拉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明亮了,他皱了皱眉,目光在邓布利多和格兰芬多长桌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在说服自己“五十分而已,还差得远”。 “第二项——赫敏·格兰杰小姐。”邓布利多继续说道,“她面对烈火,冷静地进行逻辑推理,我要奖励格兰芬多学院五十分。” 赫敏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哈利怀疑她是在哭,但旁边的格兰芬多们已经不管那么多了——又是一阵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欢呼。一百分加上去之后,格兰芬多从三百多分一下子跃到了四百多的位置。 斯莱特林的长桌上,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德拉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沿上不自觉地敲着。 坐在特雷西旁边的几个斯莱特林女生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克拉布茫然地看着周围,高尔放下了手里正举到半空的南瓜汁,忘了喝。 “第三项——哈利·波特……” 礼堂里骤然变得一片寂静。那种寂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满地塞着期待、紧张和某种说不清的敬畏。 德拉科的手指停在了桌沿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所有斯莱特林的目光一齐射向教师席的方向,像是靠视线就能阻止接下来的那几个字从邓布利多嘴里说出来。 “……他表现出了大无畏的胆量和过人的勇气,为此,我还要奖励格兰芬多学院六十分。” 喧闹声像是一面墙一样整个倒塌下来。 格兰芬多的长桌上炸开了,是真的炸开了,有人站到了椅子上,有人把餐巾扔到了半空,有人在尖叫。那些一边喊哑了嗓子一边还在脑子里飞快计算分数的学生们立刻意识到,格兰芬多的总分已经追平了斯莱特林——四百七十二比四百七十二。 斯莱特林的长桌上,没有人说话。德拉科坐在艾丽莎身边,背挺得僵直,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整个人像一尊被霜冻住了的雕塑。他嘴唇紧紧抿着,目光死死盯着邓布利多站着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一个转机,等待邓布利多继续说“但是”,但邓布利多没有说但是。他只是微笑着举起了一只手,像在安抚一片已经沸腾的水。 斯莱特林长桌从右到左,一排一排地沉默下去。刚才还举着南瓜汁庆祝胜利的、吹着口哨的、拍桌子的那些人,此刻全都安静得像被施了全身束缚咒。 有人从德拉科背后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勇气有许多种类,”邓布利多的声音在礼堂渐渐收敛的喧闹中再次响起来,平稳而温和,“对付敌人我们需要超人的胆量,而要在朋友面前坚持自己的立场,同样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因此——我要奖励纳威·隆巴顿先生十分。” 格兰芬多的欢呼声在这一刻终于抵达了顶点——他们赢了。四百八十二分,比斯莱特林多了十分。 就十分。 哈利、罗恩和赫敏从座位上跳起来高声欢呼,纳威被涌上来的人群淹没了,他整张脸煞白,像被人突然从椅子上拽起来扔进了一片温暖的洪流里,有人拍他的背、有人揉他的头发、有人高喊他的名字。他活到这么大,可能从来没有给格兰芬多赢过哪怕一分,而现在,他成了那一整片红色和金色狂欢里最亮的中心。 而斯莱特林长桌上,几个一年级的学生眼睛里开始发红,但又拼命忍着不敢哭出来,怕被人看见。克拉布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叉子,高尔把脸转向桌面,假装对餐盘里剩下的那块布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德拉科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的手指仍然搭在桌沿上,但已经不再敲了。他像是被人突然从一场做了很久的好梦里拎了出来,还没完全清醒。他的嘴微张着,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邓布利多,像是在等着看那个白胡子的老人会不会忽然说“我开玩笑的”——但没有。那是他十一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尝到从最高处跌落下来是什么滋味。 28. 第 28 章 艾丽莎坐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她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了”,也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南瓜汁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把它放回了桌面上。 邓布利多举起一只手,礼堂里的喧闹声慢慢回落了一些。格兰芬多的学生还在兴奋地拍着彼此的背,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餐桌上响起了礼貌的、略带羡慕的掌声,而斯莱特林那边则沉默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邓布利多要宣布年终晚宴正式开始的时候,他却没有坐下。他的目光在礼堂里缓缓扫了一圈,掠过一片片或欢腾或沉寂的脸庞,最后落在了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斯莱特林长桌靠中段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邓布利多说,他的语气仍然温和,但底下多了一层认真,“我在最后想要补充一个人。有一些贡献发生在阴影里,没有被人注意到,但并不意味着它不重要。 “艾丽莎·安布罗斯。”邓布利多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清晰地在礼堂中回荡。 喧闹声如潮水般渐渐退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教师席前。“她明知前方凶险未卜,却没有选择隐身而退,而是毅然站出,为朋友伸出援手。勇气从不只有冲锋陷阵一种面目,它也可以是风暴将至时的清醒判断,是在关键处托住同伴的沉默双手,是明知自身渺小却仍选择不缺席的担当。真正的勇敢,有时不在于冲在最前,而在于知道何时该守在后,成为那道看不见却可靠的光。为此——”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斯莱特林的长桌,“我要奖励斯莱特林学院十分。”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斯莱特林长桌上,有些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忽然被擦亮的一根火柴。德拉科猛地转过头来看了艾丽莎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惊讶、感激,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回去重新盯住了教师席。 德拉科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希望邓布利多再次开口——希望他继续说“还有一项”,希望他再次念出斯莱特林的名字。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恳求般的咒语。哪怕只是五分,不,哪怕只加一分——只要超过格兰芬多,哪怕只超过一分——那一整年的努力、一整年的期待就不会以平局收场。 他不想和别人共享那个原本独属于斯莱特林的荣耀,那是他们一路领先了整整一个学年攒下来的骄傲,他不甘心。 但邓布利多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只是微笑着收回了目光,像是在欣赏一颗已经被安放妥当的棋子,然后把那张羊皮纸轻轻放在桌面上,用一个从容而无可争议的、优雅而坚定的手势结束了一切。 “这就意味着——”邓布利多提高了声音,几乎是用吼的,才勉强盖过礼堂里已经炸开来的欢呼和喝彩。 格兰芬多的学生们已经全都站起来了,椅子被推得东倒西歪,有人在椅子上跳跃,有人把餐巾卷成球到处扔。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的长桌上也爆发出了热烈的鼓掌声和口哨声——这个出人意料的平局结局让所有人感到新鲜而有趣,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节日般的兴高采烈,像一阵暖风灌进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赫奇帕奇的一个男生笑着朝斯莱特林长桌的方向挥了挥手,像是在说“这下有意思了”,被旁边的级长笑着拽了拽袖子,但谁都知道他没什么恶意。 “我们需要对这里的装饰做一些小小的改变。”邓布利多的声音在渐渐回落但仍未完全平息的喧闹中稳稳地传了出来。他轻轻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那只手干瘦而修长,指节分明,动作轻巧得像在拂落一粒灰尘。 礼堂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银绿色缎带在一瞬间变了颜色。一半化作了金红色,格兰芬多的狮子在火光中昂首挺立,鬃毛仿佛在灼灼燃烧;另一半仍然保持着银绿色,斯莱特林的蛇蜿蜒盘曲,鳞片闪烁着幽冷的光。两面旗帜在主宾席后面的墙面上缓缓展开,一面是金红底色的狮子,一面是银绿底色的蛇,它们并排悬挂着,在烛光里投下交错的阴影。 墙面上的银绿色横幅也发生了变化,格兰芬多的金色狮子从右侧蔓延上来,与斯莱特林的银绿蟒蛇在正中央交汇,它们各自占据半壁江山,狮爪与蛇尾在中央处轻轻相触,像是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安静的协议。 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的掌声变得更响了,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敌意的祝贺意味。 格兰芬多的长桌上,欢腾的高潮渐渐回落了一层。有人脸上的狂喜凝固了片刻,像是在重新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们赢了,但也不是完全赢了。哈利和罗恩对视了一眼,哈利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复杂,像是不知道该继续欢呼还是该收敛一些。罗恩的嘴角还翘着,但幅度小了一些,他侧头对哈利说了一句什么,哈利点了点头。赫敏坐回了椅子上,她的表情比其他人都平静,像是早就隐约猜到了什么,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年终晚宴,”邓布利多说,“正式开始。” 格兰芬多和拉文克劳那边重新响起了掌声,而斯莱特林的长桌上,德拉科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塌了下去,肩膀垮下来,手指从桌沿上滑落。他眨了眨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一闪而过,但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他侧过头去,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克拉布和高尔沉默地坐在他旁边,克拉布低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一块烤土豆,把那块土豆戳得千疮百孔也没放进嘴里。高尔则呆呆地望着前方,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其他斯莱特林学生也安静下来,有些人低头看着盘子,有些人假意和旁边的同学交谈,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被任何人听见他们还在说话。 特雷西坐在艾丽莎的另一侧,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艾丽莎的手臂:“你挣了十分呢。”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带着一种真切的努力,“要不是你,我们直接输了。” 艾丽莎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一片安静的银绿色、落在了教师席的方向。 教师席上的反应比学生长桌要微妙得多。 弗立维教授正举起他那杯南瓜汁,对旁边的斯普劳特教授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眯眯的,显然对平局这个结果感到满意。对他们来说,哪个学院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学年以一场体面的、所有人都参与了的庆祝画上句号。弗立维教授甚至轻轻晃了晃杯子,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烛光里闪着愉快的光。 麦格教授坐在教师席的右侧,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的嘴角牵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那种弧度在平时几乎会被误认为是严厉,但此刻熟悉她的人会认出那是一个满意的、欣慰的微笑。她正望着格兰芬多长桌上那几个围成一团欢呼的学生,尤其是纳威·隆巴顿,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暖意。但她并没有太过外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端起了面前的高脚杯。 奇洛教授的座位是空的,那张椅子被拉开了一些,餐巾叠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没有人提起他,也没有人多看那个方向一眼。 在教师席靠左的位置,帕特里特正坐在那里。他的身体微微后靠,椅背承受着他大部分重量,右臂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搭着木质的扶手边缘视线缓缓地扫过斯莱特林的长桌,当他看到德拉科侧过去的、看着艾丽莎微微发红的侧脸时,他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艾丽莎身上。 隔着一张教师席的距离,隔着那些烛光和缎带和交错的人影,艾丽莎看到自己的父亲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只是下巴微收、眼皮轻垂了一下。但艾丽莎看懂了,那不是一个赞赏的点头,更像是一种确认:我看到了你的结果,但我没有忘记你是用什么方式得到它的,欣赏里压着一层隐晦的责备。他微微移开目光的那一瞬,艾丽莎几乎能听见他未说出口的那句话:你是我的女儿,你应该来敲我的门。 艾丽莎也微微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然后转回了目光。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蜷了一下,把那杯凉透的南瓜汁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在教师席的正中央,邓布利多已经坐回了他的高背椅上,正笑容满面地和旁边的斯普劳特教授说着什么,他的声音淹没在礼堂重新升起的喧闹里,听不真切。而在他右手边隔了几个位置的地方,西弗勒斯·斯内普坐在那里。他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有动过,刀叉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 斯内普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了一些。但那不是愤怒的冷,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更接近于一种被搅动了什么之后、用更厚的冰封回去的冷。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黑袍在肩膀处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他整个人都在用力维持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姿态。他没有看格兰芬多的长桌,也没有看那些欢呼的学生,只是垂着眼望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像是在数桌面上那些细小的木纹。 艾丽莎远远地看着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知道斯内普从来不在意学院杯,真正让他不快的是那四百七十三分里有一笔是因为“为朋友伸出援手”而加给斯莱特林的。那个斯莱特林的学生帮助了哈利·波特,而他作为斯莱特林的院长,不得不坐在这里,在所有人面前见证这十分被挂上学院的沙漏,像一道他无法愈合的旧伤被人在表面轻轻涂了一层金粉。这让他想起莉莉,想起了自己——此刻,又一个斯莱特林选择了站在那个格兰芬多身边。 他大概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邓布利多举起高脚杯,礼堂里所有人跟着举起了各自的杯子,南瓜汁、橙汁、黄油啤酒在烛光里泛着不同的光泽。他笑着说了一句什么“祝我们所有人,在新的学年里继续成长”之类的话,声音在重新高涨的喧闹里被切得断断续续,但没有人真的在意内容。 所有人都在笑、在喝、在互相碰杯,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长桌之间隔着一条过道,却像是隔着一整条看不见的河。 艾丽莎也举起了杯子,她隔着杯沿看向斜对面的格兰芬多长桌:哈利正在被罗恩拽着肩膀摇晃,赫敏在旁边笑着说什么,纳威被一群同学围在中间,脸还是红红的但已经敢抬起头来了。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向自己身边的人。特雷西已经和旁边的女生低声交谈起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之后的轻松,似乎在说“平局也不错,至少我们没输”。而德拉科仍然安静地坐着,他没碰面前的杯子,也没碰盘子里的食物。他只是扶着下巴靠在那里,望着礼堂中央那面挂着狮子和蛇的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丽莎把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南瓜汁已经彻底凉了,但她没有放下。那一点凉意在舌尖上散开,像是一个安静的提醒:一切都还在继续,什么都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礼堂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银质餐具上投下一片温暖的碎光。餐桌上,比南瓜汁和黄油面包来得更早的是那一叠叠羊皮纸——成绩单被猫头鹰一只接一只地丢进各自学院的长桌,有几只经验不足的年轻猫头鹰甚至直接栽进了黄油罐里,扑腾着翅膀溅了一桌的油渍。 艾丽莎拆开自己的那份时,手指蹭过羊皮纸边缘,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那么半拍。 “全年级第一”几个词用漂亮的墨绿色花体写在最上面一行,简洁得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她扫了一眼下面的各科细项,魔咒、魔药、变形、草药、黑魔法防御、天文、魔法史——一列整整齐齐的“O”排过去,像一排被擦拭得锃亮的勋章,在晨光里安静地闪着光。她的目光从头滑到尾,又倒回来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每一科都稳稳当当地缀着那个代表“杰出”的圆圈,这才微微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把成绩单轻轻放回了桌上。 特雷西从她肩膀上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疯了吧艾丽莎。”她把自己的成绩单递过来——五个“O”,一个“E”,一个“A”,同样算是很好的成绩了,眉眼间压不住那股满意的光,“我爸妈看到这个会高兴得把这玩意儿裱起来的。” 德拉科坐在她们对面,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放,姿态随意但眼角微微扬着。成绩单上也是一串漂亮的“O”,他低头用自己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像是和自己确认了什么,然后抬头对克 拉布和高尔说:“你们呢?” 克拉布把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文字一样:“……通过了。” 高尔则干脆把自己的成绩单推了过来,一脸茫然。德拉科扫了一眼,顿了一下,确实都通过了,有几个科目刚刚踩线,但“通过”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挑了挑眉,把纸推回去:“行了,比我想的好。” “要是你们俩再差点,”特雷西毫不客气地接话,“斯内普教授估计要亲自把你们拎到地窖里去补习整个暑假了。”克拉布缩了缩脖子,高尔埋头开始往面包上抹黄油,假装没听见。 潘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几乎没有动过的早餐。她把自己的成绩单收进袍子口袋里,姿态优雅,像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德拉科在和克拉布高尔说话的时候,视线好几次飘向了斜对面的艾丽莎。那目光不算露骨,甚至算不上刻意,就是很自然的、在对话间隙里不经意落过去的那种看,但潘西认识德拉科够久了,久到能分辨出他“顺便看一眼”和“有意无意地看一眼”之间的区别。 她的心脏往下沉了沉,像一颗石头被扔进一杯满到边缘的水里,溢出来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得到。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南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笑着接上了特雷西的话:“高尔要是暑假能被关在地窖补习,倒是替他省了一笔买零食的钱。” 高尔终于抬起了头,表情困惑:“我不买零食。” “你吃的就是零食。” 高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刚抹了厚厚一层黄油的吐司,没反驳。 用完早餐后,一年级的队伍在海格的带领下穿过城堡大门,沿着草坪缓缓向黑湖码头走去。海格今天换了一件稍微干净一些的鼹鼠皮大衣大步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吼一句“跟紧了,跟紧了,别掉队”。 黑湖的水面在夏日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码头边的木桩上蹲着两只探头探脑的巨乌贼触手尖尖。依旧是四人一组的小船,艾丽莎和特雷西、德拉科、潘西坐了一条,船身轻轻晃了晃,在湖面划开一道细长的涟漪。城堡的剪影在逐渐拉开的距离里变得越来越小,那些尖塔、塔楼、旋转的廊柱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霍格沃茨特快的红色车头在霍格莫德站台冒着白汽,车厢里的座位早就被高年级的学生用行李和咒语占了不少地盘。 艾丽莎她们找了一间靠后的空车厢坐下,行李箱被塞到架子上,潘西从包里掏出一盒从厨房带过来的曲奇饼干打开放在小桌上,特雷西则变戏法似的摸出一袋滋滋蜜蜂糖。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后退。霍格莫德的屋顶在视野里缩小、缩成一个点,然后被一片连绵的绿野接替过去。车厢里充满了糖果纸的窸窣声、偶尔“砰”一声炸开的零食袋、和间或传来的一句被笑声打断的对话。 德拉科靠在窗边的座位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捏着一颗吹宝超级泡泡糖,没有拆。他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对面坐着的艾丽莎,那个频率不算高,几乎可以称之为正常,但潘西注意到了。 她假装在吃一块巧克力,目光落到窗玻璃上映着的德拉科的影子。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向艾丽莎的方向,艾丽莎正低头看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没有看他。潘西咬了一口巧克力,甜到发苦,她把目光转回自己面前的桌面,手指捏着巧克力边缘的一小块碎屑,慢慢碾碎了。 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麻瓜城镇,窗外的田野逐渐被房屋取代,偶尔能看见一片被围栏圈住的草场上几个麻瓜孩子在踢球,或者是某条街道上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慢吞吞地拐过街角。特雷西给大家分了她带的腌三明治,里面夹着火腿和奶酪,是霍格沃茨厨房那帮小精灵偷偷塞进她行李里的。 下午五点整,霍格沃茨特快的速度开始放缓。红色的车厢在渐低的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铁轨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电线和路灯杆开始出现在窗外。列车最终在一片震动的刹车声中停进了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车门打开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挤满了接站的人。猫头鹰笼子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有的家长抱着自己的孩子在原地转圈,高年级的学生们互相拍着肩膀道别,整个站台像一锅被熬得咕嘟冒泡的浓汤。 德拉科拎着自己的箱子从车厢里跳下来,站定之后转过身,目光越过几颗嘈杂的脑袋落到艾丽莎身上。“艾丽莎,”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暑假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来我家玩几天。我母亲会很高兴的,她总是说我们家太大,应该多些人。”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一个随口一提的邀请,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却微微有些不自然,一只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指尖轻轻扣了两下。 艾丽莎把手里的小包甩到肩上,对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是温和的,但带着一种客气而明确的距离感:“谢谢邀请,德拉科。但这个夏天我们家里已经有安排了。” 她没说是什么安排。 德拉科的指尖在拉杆上停了停,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那下次。”他转过身,快步朝站台另一边走了过去。 卢修斯·马尔福站在人群里,浅金色的长发在站台灰扑扑的光线里像两束擦拭过的银器,纳西莎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拢了拢肩上的披肩,看到德拉科跑过来时脸上绽开了一个真切的笑容。德拉科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卢修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人群,朝艾丽莎这边望了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足够锐利,像是在读取一个名字和一张脸的对应关系。 然后他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对纳西莎说了一句什么,马尔福夫妇同时朝安布罗斯这边点了点头,礼节周到,不亲不疏,恰到好处。 特雷西已经奔向了自己的父母——一对笑容灿烂的中年夫妇,特雷西的母亲一边喊着“特雷西我的宝贝”一边张开双臂把她揽进怀里,父亲则在旁边咧嘴笑着,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 “暑假别忘了给我写信!”特雷西隔着几颗脑袋朝艾丽莎挥了挥手,声音被站台的嘈杂切得断断续续,但她扬得高高的手臂足够显眼。 艾丽莎朝她也挥了挥手。 29. 第 29 章 艾丽莎四下张望着,目光在拥挤的站台间穿梭,猫头鹰笼子晃来晃去,高年级学生和家人们拥抱道别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她找到了:乔治亚娜和阿尔伯特站在站台边缘稍微靠后的位置,像是早就寻好了那处不那么拥挤的角落,正安静地等着她看过来。 乔治亚娜穿着浅灰色的长裙,一只手挽着一个精致的小手提包,姿态从容;阿尔伯特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印着飞天扫帚图案的深蓝色T恤和一条松松垮垮的卡其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沾了点泥的软底皮鞋,一看就是刚从哪个院子里疯跑完被拖过来的。 他看到艾丽莎走过来,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踮着脚尖朝她用力挥了挥手,嘴里喊着“丽莎!丽莎!”,声音又脆又亮,在嘈杂的站台里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糖果,嘣地炸开一圈甜味。 艾丽莎拎着箱子走过去,乔治亚娜伸手接过了她手里那只皮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阿尔伯特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袍子上蹭了蹭,然后仰起头,那双和艾丽莎一模一样的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你给我带糖了吗?霍格沃茨的糖!爹地上次说厨房里的小精灵会做好多好多的糖!” “带了。”艾丽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但你要答应我一天只能吃一颗。” “两颗。”阿尔伯特竖起两根手指,讨价还价的表情极其严肃。 乔治亚娜没理会他们姐弟俩的拉锯,目光越过艾丽莎的肩膀望了一圈,她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父亲呢?”她问。 “海格带我们一年级坐船到的站台,”艾丽莎说,一边把阿尔伯特挂在她腰上的那只胳膊扒拉下来,“我没有看到帕特里特。” 乔治亚娜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松开了,语气仍然平缓:“估计是在车上耽搁了,应该快到了。”她拢了拢肩上的披肩,微微侧过头,“我们先出站台等他吧,别堵在这儿了。” 三人手牵手通过了那堵传送墙。 出了站台,他们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定,阿尔伯特已经蹲下去研究艾丽莎行李箱上卡着的一片枯叶了,嘴里自言自语着什么,听起来像是“这个叶子会不会是从禁林里带来的”,艾丽莎没接话,在乔治亚娜身边站定,两人一起望向那堵砖墙的方向,等着那个随时可能出现的、金色头发的的身影。 就在他们等待的时候,艾丽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女声:“罗恩!罗纳德!这里!”莫丽·韦斯莱穿着一件米色的亚麻长裙一手拉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金妮·韦斯莱,正踮着脚朝哈利他们的方向张望着。 罗恩和哈利、赫敏三人是一起从通道里出来的,罗恩的脸被韦斯莱夫人一把捧住亲了一口,窘得耳根发红。金妮站在一旁,眼睛却完全没有看自己的哥哥——她的目光落在哈利身上,那双和罗恩同色的棕色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不作掩饰的好奇和灼热。哈利正在被韦斯莱夫人热情地招呼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姑娘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稍远一些的地方,一对穿着得体、笑容温和的中年夫妇正朝这边走来——赫敏的牙医父母,母亲开口叫了一声“赫敏宝贝”,赫敏应声小跑过去,脸上绽出一个极大的笑容。她回头对哈利和罗恩大声说了一句“写信!”,然后被父母左右拥着往出口的方向去了。 哈利转身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姨父姨妈。弗农·德思礼站在人群的边缘,胖大的身体把身后的站台标识几乎遮了个严实,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眉毛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忍受一件极度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完成的事情。佩妮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目光落在哈利身上,但那双眼睛里毫无暖意,更像是确认“人到了,没丢,可以走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扫视。达利站在他父亲身后,嘴里嚼着一根棒棒糖,一脸百无聊赖地盯着墙上的钟,像是每一秒都让他觉得多余。 哈利拎着自己那只旧箱子朝他们走过去,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他开口对德思礼说了句什么,德思礼哼了一声作为回应,转过身大步朝出口走去,走得又急又快,像是不想和任何巫师模样的人多待一秒钟。佩妮跟在他身后,达利慢吞吞地挪动着自己宽大的身躯,哈利落在最后面,拎着箱子跟着那三道背影,一步步穿过人群,消失在车站的出口处。 艾丽莎收回目光,正要转头跟乔治亚娜说什么,余光里忽然瞥见帕特里特从墙里侧身挤了出来,金色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些,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在额角,像是赶路赶得急、没来得及整理。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手里拎着一只皮箱,整个人带着一股“刚从某件事情里抽身出来”的匆忙气息。 他快步走过来,目光先是落在艾丽莎身上,顿了一下,确认她好好地站在那里,然后才转向乔治亚娜,脸上浮起一个带着歉意的笑:“耽搁了一会儿。”他说着弯下腰,揉了揉蹲在地上看树叶的阿尔伯特的脑袋,“等很久了?” “没有很久。”乔治亚娜语气温柔,伸手拢了拢披肩,“走吧,车在外面。” 帕特里特接过她手里艾丽莎的皮箱,拎着两只箱子朝出口走去。 夏日的伦敦傍晚天色还亮着,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几朵薄云在天边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乔治亚娜拉开了车门,阿尔伯特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后座,艾丽莎跟着坐进去,靠窗的位置。帕特里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合上盖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了一下,然后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艾丽莎靠着窗,看着国王十字车站的红砖外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逐渐被街角吞没,艾丽莎有点昏昏欲睡,前座传来帕特里特和乔治亚娜低声交谈的声音,听不真切,像是“那天的事”和“晚点说”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阿尔伯特还趴在中间的座位上玩他那片枯叶,嘴里念念有词地编着什么关于禁林树叶的冒险故事。艾丽莎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回家吃完晚餐的时候弗雷德里克没有出现在餐桌上,艾丽莎碗里的最后一口炖牛肉还没咽下去,管家埃德加——一个瘦高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家养小精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厅门口,微微欠了欠身:“先生,老爷请您和夫人、以及小姐餐后到老爷书房去一趟。” 艾丽莎的叉子在盘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她知道自己这一番问责是躲不过去了。 临走的时候,她扭头看了一眼客厅地毯上坐着的阿尔伯特。他正盘着两条小短腿,面前摊开了一小堆艾丽莎从霍格沃茨带回来的糖果和曲奇,嘴里塞着一块巧克力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角沾了一圈棕色的糖渍。他抬头看见艾丽莎站起来要走,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丽莎你干嘛去?” “去祖父那儿说点事。“艾丽莎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阿尔伯特完全没察觉到气氛有什么不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发黑的牙齿——巧克力蛙还在嘴里没吞完。“那你早点回来陪我玩!”他晃了晃手里那块还没拆封的蜂蜜公爵糖果,“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拆这个!” 艾丽莎“嗯”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跟上了帕特里特和乔治亚娜的脚步。三个人沿着楼梯往楼上书房走,帕特里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从他后肩的线条来看,那是一种刻意压着的、不紧不慢的沉默;乔治亚娜走在艾丽莎身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艾丽莎的手腕,那是一个无声的的示意。 弗雷德里克的书房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透出一圈冷白色的光。埃德加在门口站定,替他们推开了门,侧身让到一旁。 弗雷德里克坐在书桌后面那张高背扶手椅上,面前摊着一份翻到一半的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从报纸上方抬起来,稳稳地落在走进来的三个人身上。 “坐。”他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分量。 书桌对面摆着三把椅子。帕特里特坐了一把,乔治亚娜坐了一把,艾丽莎坐在最中间那把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她从小到大进过这间书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不是因为什么轻松的事情。 弗雷德里克摘下老花镜,折好放在报纸旁边。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有意让等待的时间拉得更长一些,好让坐在对面的人有时间把自己身上那层薄薄的侥幸全都褪干净。然后他把目光转向艾丽莎,平静地开口:“说说吧,圣诞节之后,你在学校都经历了些什么。” 艾丽莎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编造或者避重就轻的余地,弗雷德里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背后已经装着一个大致的框架了,她要做的只是把那些空白的细节填进去,填得越完整越好。 她开口了。从三头犬开始说起,说她从哈利三人口中知道那只狗属于海格……再说到复活节假期后哈利、罗恩和赫敏发现了海格拥有一只龙蛋,而她自己出于好奇一起跟去了,后来德拉科也发现了这个事情,偷偷跟着他们到了海格小屋,一起在那间小屋里见证了龙蛋破壳的瞬间;她说那只龙蛋是海格在猪头酒吧和人打牌赢来的,而她在那一刻就意识到海格心无城府到什么地步——一个陌生人随便设个牌局就能套出他嘴里所有的秘密。那只龙蛋根本就是个钓鱼的饵料,没准海格已经在醉醺醺的得意中把那关于三头犬的弱点吐的干干净净。 乔治亚娜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裙摆,指尖泛白。 艾丽莎继续说下去。说小龙诺伯被送走的那天晚上她没有跟去,因为时间太晚了,她和德拉科都乖乖的待在公共休息室看书,但她第二天早上知道哈利三人因为午夜送龙被费尔奇抓住夜游要关禁闭,他们的禁闭是午夜去禁林,去调查独角兽之死…… 她说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伏地魔已经虚弱到需要靠独角兽的鲜血来续命了。而马人一旦把独角兽保护起来,那条路就断了,伏地魔一定会加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取得魔法石。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从袍子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羊皮纸。她把它展开铺在膝盖上,用魔杖点了点念出了咒语,上面的墨迹在烛光里流动着,像活的一样。 “活点地图,”她说,“我从韦斯莱兄弟手里借的。每天晚上熄灯之后,我都在观察——观察城堡里每个人的动向。”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她。 “考试完的那天晚上,我看到奇洛动了。他身上还有一个名字:汤姆·里德尔。”艾丽莎的声音平稳了一些,像是说到了自己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那部分,“我之前就知道这个人。我在庄园里听过那个名字——” 她抬起眼睛,看向弗雷德里克。“从您口中。”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的面部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和伏地魔名字重合的奇洛,我知道那代表着什么。”艾丽莎的声音低下去一瞬,然后又抬起来,“奇洛去了四楼,藏魔法石的那个房间。然后哈利、罗恩和赫敏也跟着去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月长石下那堆昂贵的寒髓石其中的一块“噼啪”一声爆开裂纹,骤然吐出一股强烈的寒气。 “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考虑了很久。”艾丽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微微放慢了一些,像是自己也还在重新掂量那个决定的重量,“然后我拿着活点地图跟了出去。我在入口的地方找到了哈利的隐身衣——那是三圣器之一的隐身衣,我认出来了。我穿上它,觉得这样就不会有危险了。” 乔治亚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穿过了密道下的第一个关卡,然后第二个、在第三关看到罗恩已经倒在那里,被棋子打昏了,但是还有呼吸。然后我遇到了从下一个关卡返回的赫敏,她解完了那个魔药谜题之后返回来的,她说哈利一个人去了下一关,然后我和她一起去通知了教授。” 艾丽莎把最后一段说完了:“我知道活门板下面不止一个关卡,我知道自己是去得最迟的那个,我又穿着哈利的隐身衣,理论上不会被发现。” 她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壁炉里的蓝白色的冷焰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清冷摇晃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 弗雷德里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交错叠在一起,目光从艾丽莎身上移开,短暂地落向壁炉里跳动的冷焰,然后又移了回来。 “首先,”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语调里没有艾丽莎预想的那种严厉,“我肯定你做出行动的出发点——担心朋友的安危,不愿意袖手旁观,甚至愿意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冒着风险跟进去确认他们的安全。这一点,我没有意见。” 艾丽莎的指尖微微松了松。 “但是,”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你低估了一件事情。”他偏过头,镜片后面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她,“你低估了伏地魔的危险程度。” 他顿了顿,那沉默像一块石头被放进水里,涟漪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你觉得自己不会有危险,”弗雷德里克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伏地魔已经在下面解决完了波特三人,正往上走呢?你在狭窄的通道里穿着隐身衣,和一个黑巫师擦肩而过,你觉得那件隐身衣能保得住你多久?” “他杀过多少人,你心里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清楚。”弗雷德里克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那种沉静比怒吼更有分量。 艾丽莎没有回答,喉间微微紧了一下,指尖收拢又松开,在膝盖上反复了几次。 她知道弗雷德里克说得对。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对前路一无所知的十二岁女孩,如果她不知道自己翻开的那本故事书里每一页都写着什么,那么她的确低估了伏地魔的危险程度。一个独自闯入地下密室、与黑魔王擦肩而过的一年级学生,那根本不是在冒险,那是在撞运气,而运气这种东西在伏地魔面前从来不够用。 但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走进的不是一片完全未知的黑暗。她知道哈利会在最后一间房间里独自面对伏地魔和奇洛。她知道伏地魔现在没法儿伤害哈利,因为莉莉·波特的牺牲在哈利身上留下了一层古老的、连伏地魔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保护咒。 奇洛碰触哈利的瞬间会被灼烧成灰烬,伏地魔的灵魂碎片只能从那个正在湮灭的躯壳里仓皇地脱逃,像一团被打散的烟雾,在黑暗中狼狈地遁走。 她全都知道。 可她没办法说出口。她没法告诉弗雷德里克:祖父 ,我知道的,我知道故事的结局是哈利活着走出来,伏地魔会再一次失败。 她没法告诉他:我之所以敢在宿舍里犹豫之后还是拿着地图走出去,不是因为我胆子大,而是因为我提前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些话堵在她的喉咙里,像一团揉皱的羊皮纸,每一个字都卡在某个伸不直的地方。她只能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膝盖上那张活点地图上的墨迹慢慢安静下来,在心里把那句“我知道”翻来覆去地叠好、压平、又叠好,然后放回那个没人能打开的抽屉里。 “……我知道您说的都是对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带着一种经过斟酌的、挑选过的诚实,“但我当时想的是,我是去确认朋友的安全的,不是去和任何人正面冲突的。我穿着隐身衣,保持着距离,如果看到情况不对,我会藏起来等待救援。”她抬起眼睛,看着弗雷德里克,“我没有打算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她隐去了那个让她能够如此笃定地判断“情况不会不对”的前提。那个前提像一块地基,埋在她所有决定的底下,别人看不见,但她在上面站得很稳。 弗雷德里克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正的判断,有多少是“我本来没打算出事所以不会出事”的侥幸。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我听到了”而非“我接受了”。 乔治亚娜在旁边缓缓地松开了攥着裙摆的手指,指腹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她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气压成了无声的叹息。 帕特里特沉默地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艾丽莎的侧脸上,那目光里那层“你不该一个人去”的底色没有完全褪去,但在弗雷德里克开口之后,它被压得更深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沉在眼底的、暂时不会涌上来的东西。 壁炉里裂开的那块寒髓石噼啪地崩裂开来,将积蓄的寒意倾泻一空,像是用生命发出了最后一声清冷的叹息。 弗雷德里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从艾丽莎脸上移开,落在帕特里特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他说:“你的勇气、你的判断力、你对朋友的那份义气,这些我不否认。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伏地魔不是一场你可以提前设计好路线和出口的冒险游戏。你走进他的范围,就要做好永远走不出来的准备。”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些关卡的细节,也没有再分析艾丽莎的判断哪里不够周全。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等那段话的重量真正落到她肩膀上。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却也因此显得更沉。 “艾丽莎,我不打算批评你,也不打算罚你禁足整个暑假。”他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做的事情有你的理由,我也承认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认真地想一想。” 艾丽莎抬起眼睛看他。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直直地望过来,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得极其坦然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认真。 “你跳下那个通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判断错了,如果你没有走出来,你的母亲会怎么样?”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乔治亚娜。乔治亚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还攥着裙摆没有松开,但她没有躲开弗雷德里克的目光。 “你的父亲呢?”弗雷德里克的目光移向帕特里特。帕特里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没有放下来,但他没有说话。 “还有阿尔伯特,你那个在客厅里掰着手指等你回去拆糖果的弟弟。”弗雷德里克的声音低了一度,“他才六岁。你今天晚上没有回去陪他拆那块蜂蜜公爵的糖,他会等你,等你到睡着为止。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今晚根本没有办法回来呢?他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知道,他的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艾丽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阿尔伯特坐在地毯上那个鼓着腮帮子的笑脸,想起他含含糊糊喊的那句“丽莎你干嘛去”,想起他晃着手里的糖果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拆”。 一个六岁的孩子,对今天晚餐之后发生的这场谈话一无所知,对祖父书房里沉重的空气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他姐姐从学校回来了,带了很多糖,答应一会儿要陪他玩。 弗雷德里克微微倾身向前,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称量过。 “艾丽莎,我不要求你以后不再冒险。以你的性格,我也拦不住你。”他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一闪而过的、不带笑意的东西,“但我要求你在做出每一个决定之前、在迈出那一步之前,停下来想一想。想一想等你归家的母亲再也等不到你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想一想你父亲在午夜接到猫头鹰消息时,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发抖的那几秒钟。想一想阿尔伯特,他还这么小,他记忆里关于你的一切都还太短,短到他可能都来不及攒够一个完整的你,你就消失了。” 弗雷德里克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他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面被擦过的旧镜子。 “你跳下那个通道的时候,你不是只带着你自己的命——你带着我们所有人的。” 艾丽莎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已经不再收拢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活点地图上微微流动的墨迹,霍格沃茨的那些小点还在缓缓移动:有人在走廊里踱步,有人在楼梯上上下下,有人在某个塔楼的房间里安静地待着。她看着那些移动的名字,忽然觉得它们变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想起自己在宿舍里犹豫的那段时间,她没有想这些,她想的是剧情,想的是结局,想的是那件隐身衣足够好用、那条通道足够安全、她会足够小心。 但她没有认真想过,如果自己成了那个故事里“被改写”的部分,有人会在家里永远等不到自己的孩子回家,有人要在客厅里抱着没拆封的糖果等到睡着也等不到自己的姐姐……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一些:“……我知道了。” 弗雷德里克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没有“好孩子”的安抚,没有“这件事到此为止”的宣告,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他收到了的示意。 书房里的寒髓石在壁炉里安静地燃着,月长石也散发着好闻的味道,蓝白色的光焰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乔治亚娜站起来走到艾丽莎身边,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指腹隔着袍子的布料按了按,什么也没说。帕特里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弗雷德里克重新拿起那份报纸,把老花镜架回了鼻梁上,像是这场谈话已经正式结束了。“去吧,”他说,目光重新落在报纸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淡,“阿尔伯特还在等你。” 艾丽莎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停,回过头看了弗雷德里克一眼。老人坐在高背椅里,在蓝白色的火焰旁边缩成一道不宽的背影,像一棵被风雨打过太多次、但依然稳稳地扎在地里的老树。 她没有说话,拿着活点地图,转过身走出了书房,关上了门。 30. 第 30 章 之后的几天,谁也没有再提起书房里那场谈话,仿佛它从未发生过。 弗雷德里克每天照常坐在他那张高背椅里看报纸、喝茶、偶尔把阿尔伯特叫到书房去问“今天认了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乔治亚娜也不再在餐桌上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艾丽莎了,帕特里特早出晚归地处理着那些家族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只是偶尔在走廊里和艾丽莎擦肩而过时,会伸手轻轻按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永远在你身后”的沉默确认。 在庄园里度过了几天完整的家庭时光,阿尔伯特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艾丽莎的房门口,用拳头砸门砸得咚咚响,然后在她睡眼惺忪地拉开门时举着一块已经拆开了包装的巧克力蛙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丽莎你答应过和我一起玩的!你都睡了好久好久!” 艾丽莎会揉着眼睛,心想“小孩子精力真旺盛,难道是晚上睡得太早了?”,然后一只手把他连人带巧克力蛙一起拎进屋,往床上一扔,自己翻了个身重新缩回被子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十分钟”。 阿尔伯特会被扔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两下,也不恼,就盘着腿坐在她旁边窸窸窣窣地拆糖纸,一边嚼一边等,像一只安安静静蹲在窝里的小动物。 那是艾丽莎近一年最平静的几天,阳光穿过庄园老房子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暖色光斑,阿尔伯特的说话声从走廊尽头一路铺到厨房,乔治亚娜在花园里剪了几枝玫瑰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帕特里特难得地在某个下午提前回来,坐在露台上喝了一杯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草坪上阿尔伯特追着一只蝴蝶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但艾丽莎心里知道,那本故事书还在往前走。即使她暂时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即使这个夏天的开头平静得像一面刚被擦拭过的湖水,水面下的那些线依然在悄悄地拉动。 7月初的一个清晨,帕特里特宣布了一个决定:带全家去挪威的卑尔根。说是安布罗斯在那边的产业和房产虽然一直有人打理着,但也需要抽空去瞧瞧。 其实主要是这个夏天太热,阿尔伯特几乎每天都要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望着外面,可每当他鼓起勇气推开门,室外的暑气就像一堵滚烫的墙,瞬间把他所有的出游念头蒸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为了拯救阿尔伯特那颗快要被高温烤焦的游玩之心,帕特里特定下了出游计划。 唯有弗雷德里克,像往年每个夏天一样,对这个行程报以沉默的拒绝。他宁愿守着壁炉里的冷焰,也不愿挪动半步。 “艾丽莎小时候每到夏天就会过去住些日子,”乔治亚娜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对阿尔伯特说,“她比你还会抓螃蟹呢。” 阿尔伯特盘腿坐在行李箱旁边,把自己那件印着飞天扫帚的T恤叠得歪歪扭扭塞进去,抬头问:“好玩吗?” “好玩。”艾丽莎蹲下来帮他把衣服重新叠整齐,“那边的海是绿的,山是蓝的,有一种很大的鸟,会站在你窗台上看你吃早餐。” 阿尔伯特的眼睛亮了:“它吃我的早餐吗?” “不吃。”艾丽莎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但它会歪着头看你,像个老教授在检查你的餐桌礼仪。” “那它会扣分吗?” “它没有分可以扣。” 阿尔伯特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已经被“挪威的大鸟”这个概念彻底吸引了,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在追问那只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能不能摸。乔治亚娜一边把防晒霜塞进包侧袋一边敷衍地回答他“你见到就知道了”。 卑尔根的日子比庄园更慢。 他们住在一栋临水的木结构房子里,推开窗户能闻到海水和松木混在一起的气息。早晨的峡湾覆着一层薄雾,阳光从山脊线后面慢慢地漫上来,把水面染成一片温和的银白色。 帕特里特把绝大部分工作扔在了伦敦,每天只是带着阿尔伯特在码头边看渔船卸货,或者坐在门廊上看着远处的山脊发一会儿呆。 乔治亚娜则带着艾丽莎沿着峡湾散步,踩着那些被海风和雨水打磨了多年的石板路,经过一间间漆成深红色和姜黄色的木屋,偶尔停下来买一罐当地产的腌鱼或者一袋还带着湿气的浆果。 阿尔伯特在第四天终于见到了那只大鸟:一只体型不小的海鸥,理直气壮地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透过玻璃看他吃早餐。阿尔伯特兴奋得差点把牛奶打翻,但那只海鸥只是冷漠地转了转脖子,然后振翅飞走了,对他的热情毫无回应。 阿尔伯特愣了好几秒,扭头对艾丽莎说:“它好像看不起我。” “它看不起所有人。”艾丽莎说。 七月的第四周,乔治亚娜在某天晚饭后提起,她想回伦敦待几天。阿尔伯特立刻放下手里的叉子,眼睛亮得像是被点了灯:“伦敦!有游乐园吗?” 帕特里特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当然,伦敦的游乐园比查茨沃斯那边的还大。” 阿尔伯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于是他们收拾好行李箱,在第二天上午搭上了飞回伦敦的航班。 回到伦敦之后他们直接去了贝福德广场11号。那是乔治亚娜父母在伦敦的宅邸,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正面是淡黄色的砖墙,黑色的铁艺栏杆沿着台阶两侧延伸上去,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铜质门牌,上面刻着“卡文迪许”的姓氏花体。 艾丽莎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了地毯和木质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里光线柔和,楼梯的扶手上搭着一条编织精细的羊毛披肩,门厅的镜框旁边贴着几张泛黄的旧照片。 阿尔伯特已经尖叫着“好凉快”冲进了客厅,整个人扑在沙发上打了一个滚。 在乡下的查茨沃斯庄园因为是受保护的历史一级建筑,没有安装空调,夏天的日子全靠厚墙壁和窗帘硬撑;而伦敦这栋宅邸配备了集中式冷暖系统,乔治亚娜称之为“中央空调”的东西,在整个英国都属于极其少见的先进配置。 阿尔伯特对此的评价是:“比挪威的风还舒服。” 安德鲁和玛丽从外面散步回来。玛丽一进门就一把抱住扑过去的阿尔伯特,笑着转了一圈才放下,又转身捧住艾丽莎的脸左右端详了一下,眼神里带着那种祖母特有的、又温柔又仔细的打量:“瘦了,霍格沃茨的饭不好吃吗?” 艾丽莎还没来得及回答,安德鲁已经从她身后走了过来。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弯腰把还黏在玛丽腿边的阿尔伯特一把捞了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粗粗的眉毛微微一扬:“这小子,又沉了不少嘛,在家没少吃好东西吧。” 阿尔伯特被他举在半空,咯咯笑着去揪他的胡子,安德鲁也不躲,就偏着头任由他揪,嘴角弯成一道温和的弧线。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越过阿尔伯特毛茸茸的头顶落到艾丽莎身上,眼角那几道笑纹更深了一些。他伸出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按了按艾丽莎的肩膀:“让我们看看我们家大姑娘。” 他端详了她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沉稳了不少,像是个在学校待过一整年的样子了。不过你祖母说得对,下巴确实尖了一点。”他说着用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等会儿晚饭多吃一块牛排,我让厨房给你煎。” 阿尔伯特在他怀里扭了扭,不满地抗议:“我呢?我呢?” “你也有。”安德鲁重新把注意力转回他身上,笑着把他举高了一些,“你那份已经在锅里了,急什么。”他抱着阿尔伯特往客厅里走,一边走一边问:“挪威的鱼好不好吃?比你奶奶做的炖牛肉怎么样?” 阿尔伯特认真地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安德鲁大笑起来,笑声在门厅里响亮地弹了两下。玛丽在后面拍了拍艾丽莎的肩膀,也笑着摇了摇头,跟着往客厅去了。 饭后回到房间,艾丽莎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伦敦夏日的热风从外面灌进来。 艾丽莎坐在卧室角落的小书桌前,摊开一叠羊皮纸开始写信。 写给特雷西的,写了卑尔根的海鸥和海水的颜色,说自己在峡湾旁边的石头缝里捡到一枚青灰色的贝壳,形状像一只小小的耳朵,等开学带给她。 写给德拉科的,措辞客气而平淡,说卑尔根的夏天比英国凉快许多,问他在家过得如何,末尾附了一句“代我向纳西莎夫人问好”。 艾丽莎还分别给哈利、罗恩和赫敏各写了一封。 给罗恩的写得随性些,问了问韦斯莱家的暑假日常,说自己在挪威峡湾边看到一种体型巨大的海鸥,“你要是来了肯定想往它身上扔大粪蛋试试它躲不躲”。 给赫敏的写得长一些,提到了自己暑假在挪威的房子里翻到一本旧版的《魔法史》补编,里面有几段关于挪威古代巫师定居点的记载,她觉得赫敏会感兴趣,“等我回学校把书带给你看”。 给哈利的信她写得更斟酌一些。她问了问他在姨母家的情况,问他有没有被允许出门,家庭作业写完了没有,有没有收到其他人写的信,想不想哪天到对角巷聚聚。 回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陆续续地到了。 特雷西的回信最厚,里面夹了一小片被压干了的四叶草,说她在自家后院的草坪上发现的,特意给艾丽莎留了一片,信里写满了她暑假参加的家庭聚会的各种八卦,字迹潦草到有几行艾丽莎连蒙带猜才读完。 德拉科的回信用了上好的羊皮纸,墨迹工整,措辞得体,字里行间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客气温和,说他在庄园里养了一只新的猫头鹰,飞行性能比上一只好很多,末尾照例是一句“希望下个学期我们还能在礼堂长桌上坐一起。” 艾丽莎对着那句话看了两秒,觉得德拉科大概是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么一句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太过越界的收尾。 罗恩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要快,写在不算太好的羊皮纸上,墨水晕开了几处,看起来像是写到一半被人碰了一下胳膊。他说韦斯莱家这个暑假过得乱七八糟,双胞胎又在家里炸了一个抽水马桶,珀西在房间里抱着他的成绩单看了一整个星期,“我怀疑他已经把那份成绩单背下来了”。 然后罗恩的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墨点比前面几个字都要重,像写这句话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对了,你收到哈利的回信了吗?我跟赫敏都给他写了,一封都没回。之前他说他姨妈一家本来就不太喜欢巫师,可能是他们不让海德薇出门吧?但你那边要是收到了跟我说一声,至少让我知道他没被什么东西吃掉。” 赫敏的回信紧跟着罗恩的到了,写的比罗恩长出一大截,用小而密的字迹写满了整整一面羊皮纸,先是感谢艾丽莎提到那本补编,然后又说她正在自学三年级的部分课程,“你暑假也在翻书?我们开学可以一起看。”字里行间带着那种赫敏特有的、无法被假期消解的求知热情。然后在信纸背面,她用明显比前面小了一号的字迹加了一段:“我给哈利寄了两封信,一封都没回。我问罗恩,他也说没有收到回音。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还是说德思礼家做了什么。你知道的,他们家的人以前经常把他关在碗柜里。你要是从你那边寄出去的信也没有收到回复的话,麻烦尽快告诉我。” 艾丽莎把罗恩和赫敏的信并排放在桌面上,看着那两段几乎在说同一件事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羽毛笔,给罗恩和赫敏分别回信,告诉他们自己也给哈利寄了信,同样没有任何回音。 她写给赫敏的那封里这样说,“但我觉得哈利应该还好好的,如果德思礼家做出伤害海利的事情,邓布利多教授不会坐视不理。或许只是德思礼家锁了猫头鹰通道,我们再等等看。” 她把信寄出去之后,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只灰猫头鹰消失的方向。 伦敦七月的天空蓝得有些发白,几片薄云被风推着慢慢挪过去。她想起哈利那张总是从乱糟糟的黑色刘海底下往上看的脸,想起他第一次跟她提起德思礼家时那副努力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艾丽莎把罗恩和赫敏的回信叠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门的时候手指在木质的拉手上停了一下。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晚霞染成淡橘色的天际线上,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慢慢拼在了一起。 她想到德拉科,想到马尔福庄园,想到那只在霍格沃茨特快上被德拉科随口提起过一次的家养小精灵。 那只小精灵的名字早在她的记忆里扎了根——多比。 她想象着那个耳朵尖尖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某种狂热的小精灵,蹲在德思礼家的后花园里,伸出一只细瘦的手指,把所有试图靠近那扇窗户的猫头鹰一只一只地拦住,然后捏着那些信、那些艾丽莎亲手写下的字句、那些罗恩的潦草笑话和赫敏的满满一整面羊皮纸全部塞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让它们永远到不了哈利手里。 哈利会怎么想呢?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和乱糟糟的黑发:他在女贞路4号二楼那间原本属于达力的堆放玩具的杂物间改造成的房间里,一天一天地等着,等猫头鹰的翅膀声从外面传来,等一封从某个熟悉的人手里写出来的信。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他大概会想,哦,他们很忙。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暑假已经过半了,他还是什么也没有收到。 他会开始想,是不是霍格沃茨的那一切其实没有他想得那么重要,是不是那些人在火车上笑着告别之后 ,回到了各自的生活里,就自然而然地把那个戴眼镜的瘦男孩忘了。 然后他的生日那天…… 生日!哈利的生日!她差点把这件事忘了,在心里过了一遍日期:今天7月30日,明天就是7月31日! 明天,哈利将孤独地度过他的十二岁生日。 德思礼一家为了宴请梅森夫妇,会把他关在楼上的房间里不准出来,一整晚只能听着楼下的谈笑声和餐具碰撞的叮当声,面前连一块蛋糕都没有。 而更让人难受的是,他连一封来自朋友的信都收不到。猫头鹰全部被挡在了女贞路4号的外面,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 哈利从来没有告诉过艾丽莎自己的生日,他不是一个会主动提起这种事的人。 但作为站在故事外面翻过那本书的人,艾丽莎怎么可能不知道。7月31日,那个额头上有道闪电疤痕的男孩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她转身往房间外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妈妈!”她走出房间,在楼梯口找到了正在和玛丽说话的乔治亚娜,“我明天想去一趟萨里郡那边。” 乔治亚娜转过头来,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你父亲愿意带你去的话。” “我可以自己坐骑士公交。”艾丽莎说,“我想去看一个朋友。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那个,哈利·波特。” 乔治亚娜沉默了片刻,她看向艾丽莎的眼睛,像是想从那里面读出什么来。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阻拦的意思:“去可以,但你答应我,”她顿了顿,“注意安全,好吗?” 艾丽莎没有笑,但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保证。我只是去看看他有没有收到信。” 乔治亚娜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拢了拢她肩上的头发:“明天一早我让家里的司机送你去,带上礼物。早去早回,别让家人担心。” 艾丽莎笑了笑,转身对玛丽说:“外婆,我想去酒窖挑一瓶酒,可以吗?” 玛丽正弯着腰把阿尔伯特扔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捡起来叠好,闻言抬起头,眼角漾开一道温和的纹路:“随便挑,你外公的酒窖里多得是喝不完的,多挑几瓶也行。” “一瓶就够啦。”艾丽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走去。 卡文迪许家的酒窖藏在楼梯转角处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后面。 艾丽莎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沿着窄窄的石阶往下走了十几级,一股混合了橡木、旧砖和微微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面前一片令人微微屏住呼吸的景象。 酒窖比她在楼上预想的要大得多。整个地下空间被分割成几个拱形的储酒区,红砖砌成的拱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旧色。 两排深色的橡木酒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卧着一瓶瓶横放的红酒,瓶身上覆着一层薄而均匀的灰尘,像是被时间轻轻盖上了一层纱。 角落里立着几只半人高的橡木桶,桶身上用白漆写着模糊的年份和产地,有些字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空气凉爽而静止,带着一种被精心维持过的恒温感。 艾丽莎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控制面板,上面显示着12.5摄氏度和70%湿度,旁边还有一套集成过滤的新风系统安静地运行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沿着酒架之间的窄道慢慢走进去,目光从一瓶瓶标签上游过。波尔多列级庄、勃艮第特级园、意大利的巴罗洛、西班牙的里奥哈……那些名字和年份在她眼前一字排开,像一本被竖着摆放的、用瓶子写成的编年史。 有些酒瓶的标签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起来,瓶口封着厚厚的蜡;有些则保养得极好,标签上的烫金字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刚从酒庄里运来不久。她还看到几瓶年份香槟被单独放在一个恒温小柜里,瓶口朝下斜插着,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是安德鲁的:“1988年,玛丽生日。” 艾丽莎在那张标签前站了片刻,嘴角弯了弯,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在酒窖最深处一排标示着“年份波特”的酒柜前停了下来。 酒柜是深色的胡桃木制成的,玻璃门上镶着一圈铜边,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瓶身较矮、瓶颈较长的波特酒。 她拉开柜门,目光从那些标签上慢慢扫过——1963、1970、1977、1980。 她在一瓶1980年份的波特面前停住了。 酒瓶的标签是乳白色的,边缘压着暗金色的花纹,上面印着“BerryBros.&Rudd”的字样,下面一行小字标注着“皇室御用供应商”。瓶口封着一层深红色的蜡,蜡面上压着一个清晰的徽记,像是某种纹章的简化图案。 她伸手轻轻把酒瓶从架子上抽出来,横握在手里,隔着玻璃和酒液感受那一小片沉甸甸的分量。 1980年。 和哈利·波特一样的年纪。 艾丽莎低头看着瓶身上那个小小的、金红色的皇家徽标,嘴角浮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这瓶酒虽然不是最稀有的年份,但出自贝瑞兄弟与路德这样有着皇室认证的老牌酒商,本身就带着一层“值得收藏”的体面。 她不懂酒,但她在安布罗斯家的藏书室里翻过几本关于葡萄酒和烈酒的书,知道波特的陈年潜力极强,知道1980年对于波特酒来说并不是一个差年份,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被低估的、正在慢慢升值的年份。 那个胖大的、喜欢在邻居面前摆出成功人士架子的弗农·德思礼,看到“皇家特供”几个字的时候,眼睛一定会亮起来。 她握着那瓶酒,在酒柜前面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有趣。 波特酒。 巧合还是命运?一瓶和哈利同岁、又恰好姓着“波特”的名字的酒,如果被送到女贞路4号,会发生什么? 弗农·德思礼大概会皱着粗短的眉毛嫌弃一番,但当他看清标签上那行烫金的“皇室特供”之后,他大概会把它收起来,擦干净,放在某个展示柜里,然后跟来家里的邻居或者同事说“哦,这是一瓶有年头的好酒,贝瑞兄弟的,不是谁都能买到的那种”。 而那些年里他亏待过的、住在碗柜里或者楼上杂物间里的那个姓波特的男孩,以后每次经过那个酒柜,都会看到这瓶和他在同一年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酒。 她不知道德思礼一家会不会在每次看到这瓶酒的时候想起哈利来,但至少,她想要让那栋房子里有一件东西,是带着“波特”这两个字堂堂正正地摆在明面上的。 “就你了。”艾丽莎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酒窖。 31. 第 31 章 第二天一早艾丽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安德鲁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他手里端着咖啡,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泰晤士报》,看到她走过来,放下报纸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拿着。” 艾丽莎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比她印象中那种笨重的砖头一样的移动电话薄了将近一半,表面是磨砂质感的深灰色,正面有一小块亮着淡绿色背光的屏幕,下方排列着几排数字按键。 她当然认识手机,重生前的她每天几乎机不离手,可这玩意儿这么早就有了吗? 她抬头看了看安德鲁,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屏幕,屏保上显示着一个小小的诺基亚标志,型号比她认知中的估计要早了好几代。 “这是诺基亚公司研发的新型移动电话,”安德鲁啜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前几年那些砖头一样的轻便多了,信号也好了不少。市面上还要等几个月才公开发售,但卡文迪许家提前拿到了一小批。” 他看了艾丽莎一眼,“你今天要出门,带上它。万一有什么事情,迷路了也好、想提前回来也好,直接给家里打电话,或者打给司机。” 艾丽莎握着那个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打开翻盖看了看内部,又合上,像在确认它是真的。 她忍住了想按键的冲动,拿手机打个电话她当然会用,但安德鲁和乔治亚娜眼里,她应该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才对。 她故作生疏地戳了戳按键,屏幕上跳出几行简单的菜单文字,安德鲁在旁边看着也不着急,等她摸索了一会儿才补充道:“埃德蒙也有一部。他帮你存了家里人的号码和宅邸的电话,按绿色键是拨出和接听,红色键挂断,很简单的。” 艾丽莎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收进裙侧系着的口袋里,她抬头朝安德鲁笑了一下:“谢谢外公。” 安德鲁摆摆手,重新拿起了他的报纸:“去吧,埃德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八点,艾丽莎准时出现在了贝尔托家的糕饼店门口。这家店在伦敦西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街角上,橱窗里摆着几排整齐的甜点,奶油和糖霜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艾丽莎昨晚就打电话定好了一个草莓芝士蛋糕,老板娘米歇尔·贝尔托是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艾丽莎推门进来就笑着从柜台后面探出身来:“卡文迪许小姐,你来得真早,蛋糕还在冷柜里,马上为您打包,再等几分钟就好。” 艾丽莎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柜台旁边的玻璃橱窗上:那里摆着一排精致的蒙布朗,栗子泥被挤成细细的面条状盘绕在奶油顶上,表面洒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座座微缩的、覆着初雪的小山。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视线在那排蒙布朗上黏了两秒。 米歇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得更开了:“要不要来一个?刚做好的,栗子泥还是温的呢。” 艾丽莎想了想,明明早餐已经吃过了,但那个“甜品胃是单独存在的”念头理直气壮地占据了上风,她点了点头:“要一个。” 米歇尔利落地用油纸托起一个蒙布朗放进小碟子里推到她面前,艾丽莎坐在高脚凳上,用小叉子切下一角送进嘴里。 栗子泥绵密而不甜腻,带着淡淡的朗姆酒香气,奶油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觉得这个早晨总算没有白起。 等她吃完最后一口蒙布朗的时候,蛋糕也打包好了。米歇尔用一个白色的纸盒装着,外面系了一圈浅蓝色的丝带,又仔细地在盒底垫了两块冰袋,抬头叮嘱道:“天气热,蛋糕在室外不能放太久,最好一个小时之内送到。” 从这儿到那边大概四十多分钟的车程,艾丽莎算了算,“应该来得及。” 米歇尔点点头,把盒子递给她。 艾丽莎抱着蛋糕盒走出店门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宾利欧陆,司机已经提前把后座的门打开了。 司机名叫埃德蒙·哈珀,是卡文迪许家用了十几年的司机,一个四十多岁、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的中年男人,黑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和锃亮的黑色皮鞋,整个人往车旁边一站,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标杆。 车子沿着伦敦西南方向的公路平稳地行驶了四十多分钟,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街道渐渐变成了排列整齐的、带小花园的独立住宅。 女贞路4号是一栋方方正正的砖房,门口有一小块被修剪得极其规整的草坪,窗户上挂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蕾丝窗帘,整栋房子透着一股“我们和邻居没有任何不同”的用力过猛的气息。 埃德蒙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然后绕到后备箱拿出了那瓶包在深蓝色丝绒袋里的波特酒,又接过艾丽莎手里的蛋糕盒,两人一起走到那扇朱褐色的门前。 埃德蒙伸手按了门铃——门铃响了一声、两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佩妮·德思礼尖细的“来了来了”。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佩妮那张瘦长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目光在埃德蒙笔挺的西装和他手里那瓶包装精致的红酒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落到艾丽莎身上。她微微皱了皱眉,像是试图从那张陌生的、十二岁女孩的脸上找到某个熟悉的参照。 “你好,”艾丽莎微微欠了欠身,声音礼貌而清晰,“我叫艾丽莎·安布罗斯,是哈利·波特的朋友,今天专程前来拜访。打扰了。” 佩妮的眉毛挑了起来,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已经传来了弗农·德思礼那粗重的脚步声和他特有的、带着鼻音的“是谁?这个时候?” 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挤到门口,在看清艾丽莎的脸之后,那双埋在肥肉里的小眼睛警惕地眯了起来。 “你不会也是,”他压低声音,用那种“我们在说一个不方便大声说出口的词语”的语气,“那个学校的学生吧?”他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像是在审视一件可能弄脏他地毯的东西。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目光越过了艾丽莎的肩膀,落在了门口那辆深蓝色的宾利欧陆上,顿住了。 那辆车漆面锃亮,在夏日的阳光下反射着一层沉静而昂贵的光。 他又转回视线,扫了一眼艾丽莎的穿着:浅米色的棉质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白色纱质开衫,脚上是一双干净的芭蕾平底鞋,头发用一根暗绿色的发带松松地拢在脑后。看起来就是一个家教良好、穿着得体的普通女孩,浑身上下找不出任何一丝奇装异服的痕迹。 弗农的脸色松动了一些。虽然他仍然抱着警惕,但那双小眼睛里那层“可能是个脏东西”的敌意已经淡了大半。 艾丽莎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微妙的表情变化,微笑着继续说下去:“哈利前段时间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他赶跑了一个欺负我的坏人。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受伤了。今天特地登门,是想当面感谢他,也想感谢您和德思礼夫人。” 她微微侧头,目光诚恳地落在弗农和佩妮脸上,“听说哈利是由您夫妇二人抚养长大的,哈利能长成这样一个乐于助人、正直勇敢的绅士,您二位功不可没。” 弗农的胸膛微微挺了起来。 佩妮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层硬邦邦的防备像被轻轻敲了一下的冰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艾丽莎朝埃德蒙微微抬了抬下巴。埃德蒙上前一步,双手将那瓶包在丝绒袋里的红酒递到弗农面前。艾丽莎跟着补充道:“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弗农伸手接过去,原本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但当他看清丝绒袋被抽开之后露出的那瓶酒标签上印着的“BerryBros.&Rudd”字样和那个小小的金色皇家徽标时,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翻过酒瓶看了一眼背标,又翻回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是、这是那个、那个贝瑞兄弟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震住了的、小心翼翼的尊敬,“这上面还有皇室的——”他用粗短的手指戳了戳那个烫金的纹章。 “皇家特供。”艾丽莎温和地接话,“我家里人为贵夫妇准备的谢礼。这瓶酒是1980年份的波特,非常有收藏价值,而且,”她笑了笑,“放得越久越值钱。” 弗农把那瓶酒抱在手里,像抱着一颗刚孵出来的金蛋。 他转头看了佩妮一眼,佩妮的表情也从刚才的冷淡变成了某种微妙的、试图保持体面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上扬的弧度。她看了看艾丽莎,又看了看门口那辆宾利,最后又看了看那瓶酒,像是重新在心里给眼前这个女孩画了一幅画像,画得比第一版精细得多。 “快请进,请进,”弗农侧开身子,朝客厅的方向比了个手势,声音里那股刚刚还残余的冷硬已经融化了大半,“站在门口说话多不合适。佩妮,泡茶。” 佩妮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艾丽莎跟着弗农走进客厅,埃德蒙像一支标杆一样笔直地站在沙发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什么话也不说,但他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块行走的名片。 弗农偷偷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埃德蒙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和保养得极好的皮鞋上流过,然后又转向艾丽莎,像是在心里默默地重新校准着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朝楼梯的方向喊了一声:“达力!去后院把你表弟叫进来!” 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达力·德思礼拖着圆滚滚的身体跑下来,先是好奇地看了一眼客厅里陌生的访客,然后目光就黏在了埃德蒙手里那个白色的蛋糕盒上,黏得挪不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弗农用眼神把他压了回去,他只好耷拉着肩膀往后门走去。 几分钟后,哈利的脚步声从后门那边传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灰色的短裤,裤腿上还沾着几片草叶,那双藏在乱糟糟的黑色刘海底下的绿眼睛在看到艾丽莎的瞬间猛地睁大,整个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艾丽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喜,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你怎么——” “来看你啊。”艾丽莎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笑了笑。 哈利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笑容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艾丽莎转回身,目光落在弗农脸上,语气礼貌而从容:“德思礼先生,我看到您一家今天似乎很忙碌,是有什么重要的客人要来吗?” 弗农清了清嗓子,像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高兴到想搓手的暴发户,但还是压不住那股得意的底音:“哦,是有个重要的合作伙伴要上门,晚上的事。” “既然如此,”艾丽莎微微侧头,“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我邀请哈利出去玩一天?天黑之前我会送他回来。” 弗农看了佩妮一眼,佩妮端着茶盘从厨房里出来,听到这话轻轻挑了挑眉。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太好了,这个麻烦的东西终于有人暂时领走了”的默契。 “去吧去吧,”弗农摆了摆手,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费口舌,“天黑之前回来就行。不回来也没关系,明天回来也行。反正你们小年轻、自己安排。” 哈利站在客厅门口,脸上的惊喜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听到这句话他立刻抓住了机会:“那我能带海德薇吗?她好久没飞了。”他的语气带着试探,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拒绝。 弗农看了一眼门口停着的那辆宾利,又看了一眼站在沙发旁边纹丝不动的埃德蒙,又看了一眼那瓶已经被他稳稳放在玄关柜上的皇家特供波特,他大手一挥:“带吧带吧。” 哈利几乎是转身就跑上了楼,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达力站在客厅角落里,目光还紧紧粘在埃德蒙手里的蛋糕盒上,看着那个系着浅蓝色丝带的白色纸盒被艾丽莎从埃德蒙手中接过来,然后朝门外走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蛋糕”两个字,但艾丽莎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夏日的早晨还没有热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步,街道上偶尔有一两个遛狗的人经过,远处传来几声鸟叫,空气里带着刚修剪过的草坪的清气。 艾丽莎走出德思礼家的前门,朝哈利扬了扬手里的蛋糕盒:“草莓芝士的,大热天的放不了多久,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吃掉。” 哈利跟在后面走出来,肩膀上站着一只雪白的猫头鹰。他看了一眼艾丽莎手里那个系着浅蓝色丝带的蛋糕盒,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盒子上停了一瞬。 “艾丽莎,”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问错了会尴尬的试探,“你是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吗?” 艾丽莎偏过头看他,点了点头,坦坦荡荡:“知道啊。” 哈利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了一些:“我好像没提过我的生日……我都没跟你说 过。” 艾丽莎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和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圆的绿眼睛,忍不住想笑。她弯起嘴角,用一种夸张的、几乎是舞台剧般的语气说:“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哈利·波特呀!大难不死的男孩。你的生日难道还会是个秘密吗?整个巫师界谁不知道7月31号是什么日子?”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朝他眨了眨眼睛。 哈利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爬到眼底,带着一种被逗到了的、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又压不住的高兴:“……所以霍格沃茨的课上还教这个?” “不教这个,”艾丽莎抱着蛋糕盒往前走了一步,“但优秀的巫师都该知道。”她扬了扬下巴,“走吧,你的蛋糕还在盒子里呢。” 海德薇在他肩膀上扑了扑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哈利抬手把她放飞出去,海德薇像一支白色的箭矢一样射向天空,在蓝天上绕了一大圈,翅膀展开的幅度比哈利记忆中更大了一些,像是被关得太久了,急于重新丈量这片天地的宽阔。 “她激动坏了。”哈利仰头看着海德薇越飞越远,嘴角带着笑。 艾丽莎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埃德蒙说:“埃德蒙,你回车上等我就好。我和朋友就在附近走走,有事我会联系你。” 埃德蒙微微欠了欠身,没有多问,转身走回了那辆深蓝色的宾利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像一支被收进鞘里的剑。 艾丽莎抱着蛋糕盒,和哈利并肩沿着女贞路往前走。走了一小段之后哈利拐进了一条岔路,沿着一条种着老梧桐树的街道走到一栋和德思礼家风格相似但稍旧一些的房子门前。 房子的前院里种着几丛修剪得不太整齐的灌木,窗户后面隐约能看到猫的身影。 “费格太太家,”哈利说着,抬手敲了敲门,“她经常在德思礼家没空管我的时候照顾我。每次我被关在门外、没饭吃的时候,她都会把我叫进去,烤一些司康饼给我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她年纪大了,腿不太好,走路慢,但每次都会站起来给我倒茶。”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微微有些驼背的老太太探出脸来,她穿着一件杂色的羊毛开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看到哈利时那张被皱纹布满的脸上顿时漾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哈利!你可有好些天没来了!”她低头看到哈利身边的艾丽莎,微微一愣,然后又笑起来,“还有朋友?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费格太太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旧毛毯,壁炉台上摆着一排陶瓷猫咪的摆件,而真正的猫咪则分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一只灰白色的长毛猫蜷在窗台上打盹,一只虎斑猫蹲在壁炉旁边的矮凳上舔爪子,一只纯黑色的猫正优雅地坐在茶几中央,尾巴尖儿在桌面上轻轻弹着,还有一只橘色的胖猫趴在暖气片旁边的垫子上,半闭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踢踢,别挡着桌子。雪儿,下来,别舔人家的蛋糕盒。”费格太太把那只坐在茶几中央的黑猫轻轻抱了起来,朝艾丽莎歉意地笑了笑,“它们就是太好奇了。” 哈利已经自然地蹲下去挠那只虎斑猫的下巴了:“这是毛毛。那只橘的是爪子先生。”他抬头朝艾丽莎介绍道,“费格太太养的猫比大多数人都懂事。” 费格太太端来了红茶和一套碎花图案的茶具,在茶几上铺开了一块旧桌布,艾丽莎把蛋糕盒打开放在桌上。草莓芝士蛋糕被保护得很好,冰袋让蛋糕保持了恰到好处的凉意,顶层铺着一层鲜艳的草莓切片,在阳光里泛着红亮的光泽。 费格太太切了三块,分别放在三个小碟子里,又把茶壶推了推:“来,吃吧。哈利,多喝点茶,你这孩子总是不爱喝水。”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费格太太坐在扶手椅里,哈利和艾丽莎挤在沙发上。艾丽莎举起自己那杯红茶,朝哈利举了举:“生日快乐,哈利。”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草莓芝士蛋糕,垂着眼睫,片刻后他说了一句很小声的、几乎要被猫咪的呼噜声盖过去的“谢谢”,然后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 “好吃。”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但眼睛亮亮的。 费格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自己没急着吃蛋糕,只是端着她的那杯茶慢慢啜着。 她看了一眼艾丽莎,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个认出了什么却选择不说的、安静的笑容。 吃完蛋糕,把茶喝完,又陪着几只猫玩了一会儿,踢踢最终跳上了艾丽莎的膝盖卧了下来,允许她挠了一会儿耳朵后面。 之后艾丽莎和哈利告别了费格太太,走出那扇爬着常春藤的前门,重新回到了夏日的街道上。 费格太太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她的身影在门框里显得瘦小而安稳,像一棵长在墙角的、不起眼的老树。 两人拐过了两个街角,走进一片种着几棵老橡树的绿化带。树冠投下一大片阴凉,地面覆着一层落下来的干枯树枝和草屑。 艾丽莎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艾丽莎在一棵梧桐树下的草地上站定,转过头看向哈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像是闲聊的语气:“哈利,这个暑假你有没有想过去哪个同学家玩几天?罗恩家里怎么样?他家一直很欢迎你去。或者,”她停顿了一下,“德拉科家怎么样?他说马尔福庄园很大,你想不想去看一眼?” 哈利的表情在听到“德拉科”三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他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踩到了一坨湿漉漉的、不该出现在草地上的东西——那是一种下意识的、纯粹生理性的嫌弃,都还没来得及经过大脑的过滤就已经浮上来了。 然后——砰。 一声响亮的、像是香槟瓶塞被猛烈弹开的爆裂声凭空炸开。离他们不到两步远的草地上,一只小精灵凭空出现了。 它穿着一条脏兮兮的枕套,枕套在胸口的位置上绣着一个黑色的、略有些褪色的“M”字。它的耳朵尖尖的,像蝙蝠的翅膀一样朝着两侧张开,那双巨大的、网球般圆滚滚的浅绿色眼睛里盛着一种随时要溢出来的、近乎狂热的惊恐和焦急。 “哈利先生!”它尖声叫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掐住脖子般的急切,“哈利先生不能去德拉科小少爷家!” 32. 第 32 章 看到多比凭空出现的那一刻,艾丽莎的手比脑子更快,她迅速从腰间的小手袋里抽出魔杖,朝周围飞快地扫了一圈。 “麻瓜驱逐咒。”她低声念了一句,几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们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路过的麻瓜看到这场不该被看到的场景。 绿化带周围原本隐约可闻的自行车铃声和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小了音量,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哈利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石化咒一样僵住了。 他瞪着眼前那只穿着脏兮兮枕套的小精灵,嘴巴微微张着,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这、这是什么?” 艾丽莎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是那种看到一种完全没见过的生物的、纯粹的震惊。 他那双绿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在多比尖尖的耳朵、网球般凸出的浅绿色大眼睛和那个绣着褪色“M”字的枕套之间来回跳跃。 艾丽莎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一年级一整年都没有溜进过霍格沃茨厨房,也显然没见过那些忙忙碌碌的家养小精灵们。 “家养小精灵,”艾丽莎把魔杖收回手袋,压低声音对他说,“魔法界的一种古老物种,通常依附于纯血统巫师家族生活,世代为同一个家族服务。” 多比的声音尖细而急促,带着一种神经质般的颤抖:“哈利先生不能去德拉科小少爷家!哈利先生不能回霍格沃茨!多比不能、多比不能说太多、但是哈利先生会有危险!非常大的危险!” 哈利皱起眉头,脸上的震惊慢慢被困惑和警惕取代:“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回学校?” 多比把头摇得像一个快要甩脱线的拨浪鼓,耳朵啪啪地拍打着自己两侧的脸颊:“有阴谋!啊!多比不能说主人家的坏话、多比不能背叛主人、但是哈利先生必须答应多比,不回去!不回霍格沃茨!如果哈利先生回学校,会有生命危险!” 哈利还在一脸茫然地消化着面前这只小精灵语无伦次的警告,艾丽莎已经平静地开口了:“多比,是你拦截了哈利的信,对吗?” 多比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巨大的眼睛先是惊恐地瞪向艾丽莎,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看穿了秘密后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他的手指绞着枕套的边缘,把那条布料拧得皱巴巴的:“多比、多比只是想让哈利先生以为他的朋友们把他忘了,如果哈利先生以为没有人在乎他,也许他就不会想要回学校了——多比是为了保护哈利先生!” “所以你把我所有的信都扣下了?”哈利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层被压抑了许久的、难以置信的怒气,“罗恩的、赫敏的、还有,”他看了一眼艾丽莎,“她的,全部?” “多比在麻瓜房屋外施加了拦截咒语,”多比尖声解释道,语速快得像要窒息。他说着说着,像是被自己所说的话里的罪恶感击垮了,忽然转过身,猛地把自己的脑袋朝旁边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额头撞在粗糙的树皮上,几片枯叶被震落下来,绕着多比颤抖的身体飘了一圈。 “多比做了坏事!”他一边撞一边尖声喊着,“多比是个坏精灵!多比让哈利先生没有收到朋友们的信!” 哈利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穿着脏枕套的身影一下一下地往树干上撞,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制止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过头来看向艾丽莎,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艾丽莎没有急着阻止多比,她等小精灵撞了三四下之后才开口。语气平稳而温和,像在跟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说话:“多比,你觉得霍格沃茨有危险,对吗?” 多比的撞击停了下来,额头抵在树皮上,瘦削的肩膀还在抖。他慢慢转过头来,一只眼睛从凌乱的碎发后面望向艾丽莎,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祈求的期待。 “但霍格沃茨有邓布利多在啊。”艾丽莎的声音轻缓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哈利是邓布利多最珍视的学生,他不会让哈利出事的。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个不能说的人最害怕的人就是邓布利多。只要邓布利多在霍格沃茨一天,那里就是整个英国最安全的地方。” 多比的身体抖了一下,在听到“那个不能说的人”时候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缩了缩脖子,但他没有插嘴。 “况且,”艾丽莎继续说,“你让哈利留在麻瓜家里,你觉得他能安全吗?”她微微侧头看了哈利一眼,“你难道指望德思礼一家人保护他?” 多比沉默了。 他那双巨大的浅绿色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左右为难的光。然后他慢慢地把脑袋从树干上挪开,额头上红了一块,但没有流血。 多比的耳朵耷拉下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看起来像一只犯了错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可怜的小动物:“多比……多比会保护哈利先生的!在学校外面,多比会一直保护哈利先生!” 艾丽莎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真诚的温度:“但你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他啊,你应该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对吧?” 多比缓缓地把脑袋从树干上挪开,额头上红了一块,但没有流血。他那双巨大的浅绿色眼睛仍然带着那种近乎神经质的紧张,但比刚才稍微平静了一些,像一只被安抚了一半、仍然随时准备炸毛的小动物。 艾丽莎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而耐心:“多比,你说哈利回学校会有生命危险。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哈利真的留在德思礼家不回霍格沃茨,会发生什么?” 多比眨了眨那双网球般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个不能说的人没有死,”艾丽莎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放得很轻但很清楚,“他和他的手下可能就在外面寻找着哈利。哈利在霍格沃茨的时候,有邓布利多、有斯内普教授、”她顿了顿,把那个名字也加上了,“有整个霍格沃茨的教授们站在他前面。霍格沃茨有几百年的古老魔法保护,有很多画像和幽灵,他们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角落。但如果哈利待在这座麻瓜房子里呢?”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女贞路的方向,“你觉得德思礼一家能挡住什么?一道钻心剜骨?还是一句索命咒?” 多比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索命咒”三个字烫到了。他的耳朵完全耷拉下来,整个人缩得比刚才更小了。 艾丽莎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多比平齐。她看着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声音又放柔了一些:“多比,我知道你是想保护哈利。你的出发点没有错,你在用你的方式做你认为对的事情。但哈利只有在霍格沃茨才是最安全的,有邓布利多在的地方,那个不能说的人永远不敢直接闯进去。你把他留在外面,反而是把他放在了更危险的地方。” 多比垂着眼睛沉默了很久。风从树冠之间穿过,带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几片落叶在草地上打着旋儿。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巨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融化的裂缝。 “多比……多比不希望哈利先生受伤。”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尖利急促了,而是变得很轻,轻得像一个怕说错话的孩子。 “我知道。”艾丽莎说。 “多比不想让哈利先生死。” “我们都一样。” 多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呼了出来。他慢慢站直了身体,那条脏兮兮的枕套上皱巴巴的褶子也跟着舒展开一些。 他转向哈利,弯下腰,做了一个幅度很大的、笨拙的鞠躬,那个鞠躬的幅度大得他的鼻子几乎碰到了地上的泥土。 “多比向哈利先生道歉。”他说,声音闷闷地从弯腰的姿势里传出来,“多比不该销毁哈利先生的信件,多比错了。哈利先生的朋友们都没有忘记哈利先生,他们写了好多封信给哈利先生,多比这就把信都还给哈利先生,多比对不起哈利先生。”说着从身上穿的枕套里面抽出厚厚一沓信封。 哈利认出了艾丽莎漂亮的斜体、赫敏工整的字体、罗恩龙飞凤舞的笔迹,还有一种潦草的字,应该是海格写的。 哈利拿着厚厚一沓信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眼前这只瘦小的、穿着枕套的小精灵弯着腰向自己道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想帮我。” 多比猛地直起身来,那双巨大的眼睛再次睁得滚圆,里面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他转向哈利整个人的姿态从刚才的愧疚和畏缩一下子变成了某种被温暖的阳光照过的、暖烘烘的激动。“哈利先生原谅多比了!多比会记住哈利先生的原谅!多比会永远记住!” 艾丽莎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而真诚:“多比,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也谢谢你愿意保护哈利。虽然方式有一点问题,但你的心是好的,你是最棒的小精灵。” 多比整个身体像被充了气一样微微膨胀起来,耳朵重新竖得直直的,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几分傻气的、巨大的笑容。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枕套的下摆跟着旋起来,像一条滑稽的舞裙。 “小姐说多比是最棒的小精灵!小姐说多比是最棒的小精灵!”他重复了好几遍,像是在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反复咂摸,舍不得咽下去。 艾丽莎看他渐渐安静下来,“多比能让我和哈利先生单独待一会儿吗?” 多比用力点头:“多比这就走!多比会在远处看着哈利先生的,但不会再拦信了!”他话音未落,又是“啪”的一声,那只穿着脏枕套的小精灵原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圈微微震荡的空气和被震落的几片树叶。 绿化带恢复了安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影。 “……所以整个暑假,你们都在给我写信。”他看着手里一封封的信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喉咙里还堵着一块还没化开的东西。 “先看看吧。” 看着哈利一封封拆开那些信,艾丽莎安静的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哈利也没有说话,但每拆开一封,他的指尖动作就比上一封更轻一些,像是怕弄皱那些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纸页。艾丽莎没有凑过去看信上的内容,只是垂着眼,看着阳光下那些散落在草地上的信封边缘泛起淡金色光晕,听见纸张被展开时的细碎的沙沙声,和偶尔从哈利喉咙里压出来的、极轻极短的呼吸。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把它们读完。 等到哈利折好最后一封信把它妥善地放进信封,艾丽莎弯腰从自己的手袋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递给他:“你要不要给他们回个信?他们应该还一直在担心你。” 哈利接过羊皮纸,蹲下来把信铺在膝盖上,拔开羽毛笔的笔帽写了几行字。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句该怎么落笔——“我刚刚才看到你们写给我的信,之前一直没有回是因为有人把信拦住了,我不是故意不回。艾丽莎今天来了,还给我带了蛋糕,我过得还好,不用担心。” 他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最下面加了一句:“我今天过生日,你们的信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他把写好的羊皮纸卷好准备递给艾丽莎的时候,艾丽莎没有接。她正拿着那个黑色的诺基亚手机,按了一串数字,然后把它贴在耳边。 “喂?”她对着话筒说。 哈利愣住了,手里的羊皮纸卷悬在半空。艾丽莎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隐约的“喂?”,是赫敏的声音,她对着话筒继续说:“赫敏?对,是我。你能听出来?——上次你在图书馆告诉特蕾西的,我记住了。——嗯,哈利现在跟我在一起。对,我就在他旁边,他好得很。是这样,我们今天打算去一趟对角巷,你方便过来吗?——是的,他今天生日,你也记得?——太好了,下午我们在弗洛林冷饮店见?——嗯,好,你先到了就等等我们。”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合上塞回手袋里。 哈利瞪着她,嘴唇张了张,过了好几秒才说:“……那是什么?” “手机。”艾丽莎把羽毛笔和羊皮纸重新递给他,“麻瓜新出的产品,用来远程通话的。你别管这个了,你先把信写完,记得跟罗恩说下午你会去对角巷。用海德薇帮你寄给罗恩,赫敏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一会儿到弗洛林冷饮店和我们碰头。” 哈利又在羊皮纸上写了几句,然后慢吞吞地把信纸卷好用绳子扎好,一边扎一边用一种混合了惊讶和困惑的目光看着艾丽莎,像是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朋友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把扎好的信卷递给艾丽莎。 艾丽莎接过信卷,然后把手指伸进嘴里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片刻之后,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远处迅速滑落,海德薇扇着翅膀降落在哈利的肩膀上,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艾丽莎手里的信卷。 “好海德薇,给罗恩·韦斯莱,快一点哦。”艾丽莎把信卷系在海德薇的爪子上,那只雪白的猫头鹰低头啄了啄 自己的脚踝,然后扑了扑翅膀,振翅飞上了天空,朝西南方向飞去。 哈利仰头看着海德薇的身影在蓝天上越变越小,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艾丽莎,依然处于某种恍惚的状态:“所以……我们现在去对角巷?” “对,”艾丽莎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朝他扬了扬下巴,“赫敏说她马上就出发,今天是你生日,总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过完了,对吧?” 哈利看着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那抹笑容慢慢从嘴角蔓延开来,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更亮了一些,像是终于相信了这个下午是真的。 艾丽莎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再次掏出那个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你好埃德蒙,这是艾丽莎,我们在女贞路11号附近,你可以把车开过来了。我们准备去查林十字路的敦特书店”,然后挂掉电话,朝哈利眨了眨眼睛,“怎么样,我的安排?”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沾着草叶的短裤,又抬头看了看艾丽莎,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非常突然。但是,”他说,笑容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明亮,“比待在我姨妈家好一百倍。” “那当然,”艾丽莎转过身,朝绿化带出口的方向走去,“我总不能让你十二岁生日还在后院拔草。” 哈利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沓信,步子比走出德思礼家的时候轻快了许多。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刚才多比撞过的老橡树,树皮上还留着一小块被撞掉的新鲜痕迹,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艾丽莎。 车子沿着伦敦的街道平稳地行驶,艾丽莎坐在后座,从手袋里掏出那部黑色的诺基亚手机,按了一下存在手机里的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乔治亚娜温和的声音:“喂?” “妈妈,是我。”艾丽莎说,余光瞟了一眼前座的埃德蒙。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闲聊,“我和哈利正往市中心去,准备去查林十字路那家敦特书店看看书,我们想在那儿待一下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乔治亚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显然听懂了“敦特书店”,或者说是书店旁边的破釜酒吧。 “敦特书店?那确实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地方。不过你们两个小孩子在外面……” “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艾丽莎说,声音轻快而自然,“我听说爸爸这几天都在附近处理家族事务?如果他去书店那边方便的话,下午能不能让他顺路带我们一起回去?这样埃德蒙就不用等我们了,让他先回去休息吧。” 乔治亚娜沉吟了片刻,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查看什么东西。然后她回答:“你父亲今天确实在那边,他下午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那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傍晚的时候去破、去敦特书店接你们,埃德蒙可以先回来。” “太好了。”艾丽莎笑了一下,“谢谢妈妈。” 她挂掉电话,微微前倾,把手机递给前座的埃德蒙:“埃德蒙,我妈妈说你不用等我了。我父亲下午会在附近办完事来接我,你可以先回去。” 埃德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作为在卡文迪许家服务了十几年的司机,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些“送到某个书店门口然后自行返回”的指令。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方向盘,车子转过一个弯,朝查林十字路的方向驶去。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一家爱德华风格的书店门口缓缓停下,从外面看进去内部有几列长排橡木书架、环境古雅而明亮。 艾丽莎和哈利下了车。埃德蒙从后备箱里把艾丽莎带的那只遮阳伞拿出来交给她,然后坐回驾驶座,朝艾丽莎微微颔首示意,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路边,汇入查林十字路的车流,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艾丽莎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辆深蓝色的宾利在视野里越变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终于转回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到哈利正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灰色的、裤脚已经有些磨毛的短裤,又抬头看了看艾丽莎那身浅米色的连衣裙和整洁的白色开衫,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几乎不曾流露出来的不自在。 艾丽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想了想,开口说:“哈利,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别走开。” 哈利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马上回来。”艾丽莎转身朝街对面一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男装店走去。 十五分钟后,她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纸袋从店里出来,朝哈利扬了扬:“给你买的,生日礼物。” 哈利接过纸袋,低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深灰色的纯棉T恤,一条藏蓝色的短裤,还有一双干净的白色袜子。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先冒出来的是有点慌张的推辞:“你、你已经送了我蛋糕了” “蛋糕不算礼物,”艾丽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那是吃的东西,吃完了就没有了。这个才是生日礼物。”她朝他扬了扬下巴,“去换上吧,我们在街上等你。” 哈利的目光在那叠衣服上停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拎着纸袋快步走进了男装店的更衣室。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同了:那件深灰色的T恤合身而清爽,藏蓝色的短裤让他的腿显得比以前长了那么一点,他走出来站在店门口午后的阳光里,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整个人终于不再像那个被德思礼家随手丢了一件旧衣服就打发出来的小孩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艾丽莎,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怎么样?” “比之前好。”艾丽莎诚实地评价道,“不过你这头发倒是始终如一。” 哈利下意识地用手扒拉了一下那丛乱糟糟的黑发,毫无成效,于是放弃般地放下了手:“这玩意儿大概谁都救不了。” 艾丽莎笑了一声,然后转身朝破釜酒吧走去:“走吧,赫敏应该快到了。” 破釜酒吧的大厅里灯光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汤姆正用一块抹布擦着一只玻璃杯,看到艾丽莎和哈利走进来时他微微愣了一下,朝他们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不是他不热情,实在是暑假从他的酒吧经过去对角巷的巫师太多了。 33. 第 33 章 对角巷。 艾丽莎带着哈利在人流中穿行,拐进了弗洛林冷饮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白色的小圆桌和配套的铸铁椅子,几把撑开的条纹遮阳伞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清凉的光影。 她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朝柜台后面的弗洛林熟练地喊道:“一份草莓圣代加烤杏仁碎,一份太妃糖浆巧克力冰淇淋球。” 那个穿着巧克力色围裙的中年发福男巫从柜台上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齿:“马上来。” 哈利在她对面坐下,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你经常来这儿?” “嗯。”艾丽莎说,“我弟弟阿尔伯特特别喜欢吃这里的冰激凌,觉得这里的东西比其他店的都好吃。” 两杯冰激凌很快端了上来。 艾丽莎面前那份草莓圣代盛在一只高脚玻璃杯里,粉红色的冰淇淋淋着鲜红的草莓果酱和一层烤得焦黄的杏仁碎,顶端插着一小片薄荷叶。 哈利面前则是一个扁平的玻璃碟,上面卧着两颗巧克力色的冰淇淋球,表面淋着一层厚厚的太妃糖浆,糖浆顺着冰淇淋球蜿蜒地流下来,在碟子里汇成一圈亮晶晶的小湖,旁边还配着一小块洒了海盐的焦糖脆片。 哈利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先是被冰得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嚼了嚼那颗夹在冰淇淋里的焦糖脆片,发出一声极小的“咔嗒”声。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舀了一勺,这次吞咽的动作比上一次慢了一些,像是想多停留一会儿那个味道。 艾丽莎一边用勺子挖着她那份草莓圣代,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通往破釜酒吧的方向。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在午后的阳光里穿梭,长袍的下摆和花花绿绿的巫师帽在视野里不断地闪过,但她还没有看到那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从人群中钻出来。 “罗恩收到信的话,应该也会过来吧。”哈利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勺冰淇淋,声音有一点含混,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便猜猜”而非“我有点希望他会来”。 “信是海德薇送的,”艾丽莎说,“她飞得比大多数猫头鹰都快。罗恩收到信一定会第一时间钻进壁炉传过来的。”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那颗被太妃糖浆浸得湿润润的巧克力球,嘴角弯着一个自己也未必完全察觉到的浅弧。 冰淇淋快吃完的时候,艾丽莎的余光捕捉到了街道另一端的一个身影。一个穿着淡紫色上衣的女孩正从人群中挤过来,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被照成一团蓬松的光晕,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帆布袋。 “她来了。”艾丽莎放下勺子,朝那边挥了挥手。 赫敏快步跑过来,在哈利的桌子面前站定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她先看了艾丽莎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哈利身上,在他那件崭新的深灰色T恤和看起来比暑假前精神了不少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松了口气的坦然。 “你居然真的活着。”赫敏说。 哈利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弯,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碟快要见底的冰淇淋:“……刚活过来不久。” 赫敏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包装好的细长的浅蓝色盒子,上面系着一根银色的细丝带,打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一看就是那种被人认真花过心思的手笔。她把盒子推到哈利面前,嘴角微微翘着:“喏,生日快乐。” 哈利低头看着面前那个浅蓝色的盒子,手指在丝带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小心地把丝带解开,揭开包装纸,露出里面:一支精致的羽毛笔。 “自动纠错羽毛笔,”赫敏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你的拼写确实需要它的帮助。” 哈利也笑了笑,郑重的把羽毛笔放回盒子里,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赫敏摆摆手,像是想把这个话题赶紧翻过去,然后她把手掌扇了扇风,做出一个夸张的“好热”的表情:“天哪,今天街上怎么这么闷。艾丽莎,你快给我推荐一种冰凉的、喝起来能救命的东西。” 艾丽莎转头朝柜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弗洛林扬了扬手:“一杯薄荷巧克力碎奶昔,多加薄荷。” 弗洛林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上来一杯装在透明玻璃杯里的饮品。薄荷绿色的奶昔里嵌着细小的巧克力碎颗粒,杯壁外侧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着冷光。 赫敏接过来吸了一口,先是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压在嗓子里的轻叹:“……活过来了。” 哈利低头把那个盒子小心地收进自己身侧装衣服和信件的袋子里,然后站起来:“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趟古灵阁取点钱。” “等一下,”艾丽莎叫住他,“古灵阁支持加隆兑换英镑的业务。你可以兑换一些,在麻瓜界用钱的话会方便很多,买个东西也好,坐车也好,可以不用朝德思礼开口。” 哈利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顺便换一些。”他转身朝古灵阁走去,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但那头乱糟糟的黑发还是没办法被阳光驯服。 他走出去大约五分钟后,艾丽莎听到街道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被压低的争执声,像是一个人在拼命阻止另一个人,但那个被阻止的人执意要朝某个方向走来。 “别推我!弗雷德、乔治!你们放开……”罗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被两个兄长架着走的恼怒。 紧接着三个人就从弗洛林冷饮店斜对面、丽痕书店前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弗雷德和乔治一人一边架着罗恩的胳膊,像押送犯人一样把他往这边拖,两人的脸上挂着同款狡黠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好朋友艾丽莎吗?”弗雷德一看到坐在圆桌旁的艾丽莎就松开了罗恩的一只胳膊,夸张地朝她行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礼。 乔治也跟着松了手,朝赫敏点了点头:“还有格兰杰小姐,我们的、全年级第二名?” 罗恩在被两个哥哥松开之后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涨红着脸瞪了弗雷德和乔治一眼,然后才转向艾丽莎和赫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我、我收到哈利的信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他说你们会来对角巷,所以我就、”他朝身后那两兄弟的方向摆了摆头,“他们非要跟过来。” “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弗雷德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确认我们的小弟弟来对角巷不是偷偷去恶作剧材料店补货。” 罗恩没理他们,目光越过艾丽莎的肩膀朝冷饮店里面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想见的那个人,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但他很快掩饰住了:“哈利人呢?” “他去古灵阁取钱了,”赫敏指了指街尽头的方向,“一会儿就过来了。” 罗恩从身后拿出一个歪歪扭扭包着棕色牛皮纸的小包裹塞到了赫敏手里,压低声音说:“帮我先放一下,等他来了帮我给他。” 赫敏接过来,掂了掂,薄薄的、软软的,像是一块布料叠成的形状。“是什么?” 罗恩别开视线,假装对旁边摊子上那只歪脖子的坩埚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就是一顶帽子。”他声音有点含混,“他不是整个暑假都要待在麻瓜界嘛,麻瓜戴帽子挺常见的,那种……前面可以遮阳的帽子,我爸专门去麻瓜商店买的,说是今年新款,麻瓜们管那个叫、叫什么来着……”他皱了皱眉,“棒球帽?好像。” 乔治凑过来,用一种夸张的、压低了的、仿佛在揭秘天机的声音对艾丽莎和赫敏说:“你们知道吗,我们的小弟弟为了让这顶帽子更实用一点,偷了妈妈的魔杖,在我们的卧室里对着那顶帽子念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咒语。我和弗雷德听到他至少念了十七遍清凉如风,还有大概三十遍、” “闭嘴。”罗恩的耳根开始泛红。 “造雪咒!”弗雷德接口,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他把这两个咒语搞混了。所以我弟弟的成果是:一顶麻瓜棒球帽,帽檐自带不定时、不规律、不可预测的……”他做手势比划了一下,“喷雪花功能。” “它不是持续的!”罗恩终于忍不住了,转回身来瞪着他那两个哥哥,耳朵红得要滴血,“大部分时间它都是正常的!就是偶尔、偶尔会飘一点小雪花出来。”他坐在门口的棚子下的阴凉里喊了一声,像是怕被某个路过的巫师听见他的魔咒学成绩,但声音还是大得足以让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笑出声来。 “而且是很凉快的那种冷气。”罗恩又补了一句,“真的凉快。我在屋里试戴的时候,整个房间温度都降了两度!如果不是那些偶尔崩出来的雪花的话。”罗恩在后面的补充让整个画面更滑稽了一点。 赫敏抿着嘴,努力不让笑意从嘴角溢出来。她把那个牛皮纸包仔细地收进自己的帆布包侧袋里,说:“挺好的,真的。既实用、又不至于太普通。”她把“太”字稍微咬重了一点点。 弗雷德和乔治在旁边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朝冷饮店的方向退了两步:“既然你找到你的朋友们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们聚会了。”弗雷德朝艾丽莎挤了挤眼睛,“我们还有一点、商业考察要做。” “等哈利回来的时候代我们向他问好,”乔治已经转身开始朝街对面走了,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罗恩在赫敏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朝弗洛林招了招手,点了一份最基础的香草味冰淇淋球,一个圆滚滚的白色球体装在玻璃碟里,没有任何装饰,连一滴糖浆都没有。 艾丽莎看了一眼,想起刚才他和弗雷德乔治一起从丽痕书店那边挤过来的时候,口袋里似乎叮当作响的硬币好像不多。 但她什么也没说。罗恩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眯着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看了看冷饮店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着那个戴眼镜的身影从人群中钻出来。 十几分钟后,哈利终于从街尽头的白色大理石建筑那边小跑着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深色钱袋,袋口被绳子抽紧,随着他的脚步在身侧晃荡。他跑到冷饮店门口的时候先看到了罗恩,那个红头发的身影实在太显眼了,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嘴角猛地扬了起来。 罗恩也看到了他,他放下手里的勺子站起来,两步跨到哈利面前,然后给了他一个结实的、用力的拥抱。一只胳膊箍在哈利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拍了拍,力气大得哈利咳嗽了一声,但他没有躲开。 “你怎么回事?”罗恩松开他,微微退后半步,脸上带着那种混合了担忧和“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表情,“你之前说你才知道我们给你写了信?那些信都被谁拦住了?你姨父姨妈到底干了什么?” 哈利揉了揉刚才被拍过的后肩,然后把自己拉开的椅子重新拖过来坐下,朝罗恩和赫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着急。 “不是德思礼家干的。”他先说了这一句,“是一只看不见的家养小精灵。他把所有送到女贞路的猫头鹰都拦住了。他说是为了保护我,不让我回霍格沃茨。” “一只家养小精灵?”罗恩皱起眉头,显然这个答案比“你姨父扣了信”要离奇得多,“谁家的小精灵?” 哈利摇了摇头:“不知道,它没说。它穿了一条脏兮兮的枕套,没什么标记。”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有点心虚,他隐约记得多比那条枕套上好像有什么模糊的痕迹,好像是个“M”。 罗恩显然觉得这个答案有些没头没尾,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枚被放在碟子边缘的勺子,舀了一大口已经开始微微融化了的香草冰淇淋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这个暑假你过得还挺刺激的嘛——被小精灵偷信也算是一种新体验了。” 赫敏端起自己那杯薄荷巧克力碎奶昔又吸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棕色牛皮纸的小包裹,推到哈利面前:“罗恩给你的生日礼物,他不好意思亲自给你。” 罗恩的脸重新红了起来,像是刚才那个拍着朋友后背的、大大咧咧的罗恩被按回了壳里。 哈利把帽子从牛皮纸里拿出来——一顶藏青色的棉质棒球帽,前面绣着一个同色的“H”,帽檐宽而结实,看起来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麻瓜日常用品。但罗恩看到哈利把它接过去的时候表情带着一种微妙的紧张,像是交出去的是一件可能会随时爆炸的实验品。 “给、给你的。夏天戴着能凉快一点。”他飞快地说,假装对碟子里剩下的冰淇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哈利低头看了看那顶帽子,然后认真地道了一声谢,把它戴到了头上。帽檐在他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下意识地用手调整了一下帽沿的位置,仰起头朝他们咧嘴笑了一下:“怎么样?“ 帽檐底部忽然喷出一小团极细的白色冷雾,像一只看不见的小型喷气口喷了一口气,冷飕飕地拂过他的额头。紧接着几片细小的、薄薄的雪花从帽檐边缘飘落下来,落在他的鼻尖和手背上,在午后的阳光里瞬间化了,留下几 滴凉丝丝的水痕。 哈利眨了眨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湿润的水渍,然后抬头看了看罗恩。 罗恩的耳根又红了:“……偶尔会这样。它大部分时间都挺正常的。” “偶尔?”哈利把帽子摘下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帽檐内侧,又戴回去,帽檐边缘又飘了两片细小的雪花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挺凉快的,真的。” 罗恩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翘起来了:“你要是觉得太奇怪的话也可以不戴……” “不奇怪。”哈利重新调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朝罗恩咧嘴笑了一下,“有了这个,我在德思礼家后院拔草的时候,就不会头直接顶着个太阳了。” 赫敏从旁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罗恩的手臂,那一下拍得没什么力道,但罗恩转头看她的时候,赫敏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没有说出口的“你看吧”的弧度。 四人围着桌子重新坐下,面前的冰淇淋碟子陆续见了底。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条纹遮阳伞的缝隙洒下碎金色的光斑,落在桌面上、杯沿上、每个人的手背上。 街道上的人流依然熙熙攘攘,远处传来丽痕书店门口一个推销自动翻书架的男巫扯着嗓子的叫卖声,混杂着猫头鹰振翅的低沉扑棱和某个小孩被家长拽着经过时不满的嘟囔。 哈利靠在椅背上,把那顶时不时飘几片雪花的棒球帽往上推了推,露出被刘海盖了一半的额头,看着桌边围坐着的三个人:罗恩正低头把那碟快要化成水的香草冰淇淋底液一饮而尽,赫敏用吸管戳着杯底最后几颗薄荷巧克力碎,艾丽莎则微微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空了大半的草莓圣代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弧面缓缓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条细长的湿痕。她用指尖沿着那条水痕轻轻划了一道,像是在画什么并不重要的线条,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安静的弧度,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听着周围那些细碎的、混合着夏天和朋友们的声音。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深处被轻轻熨平了。 “嘿!”罗恩放下碟子,抹了一下嘴角,“我们下午干嘛?总不能光坐在这儿喝冰吧。” 赫敏:“我倒是想去丽痕书店看看今年的新书列表,不过、”她看向哈利,“今天你说了算,毕竟是你生日。” 那天下午,对角巷的阳光从正午的明晃晃渐渐变成了午后柔和的暖金色。四个人从弗洛林冷饮店出发,沿着鹅卵石街道一间一间地逛了过去,直到夕阳已经在对角巷的石板地面上拉出了斜长的影子,街上的行人比下午少了,节奏也明显变缓了,像是所有人都在用更慢的脚步挽留着这一天最后的日光。 赫敏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块细巧的麻瓜手表。那块表是她父母送给她的,她说比魔法钟准。然后抬起头:“我爸爸五点会准时到破釜酒吧外面接我,我得准备走了。” “我也该走了,”艾丽莎说,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诺基亚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显示着下午四点四十七分,然后冲着哈利说:“我妈妈发短信说帕特里特会在暖炉饼房等我们。” 罗恩站在原地,目光在哈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像是做了一个决定似的,忽然一把搂住哈利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那个拥抱还要重一些,几乎把哈利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个趔趄。 “哈利跟我回家吧!”罗恩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打磨了好久终于找到了机会说出来,“之前就说好让你来我家玩的。我妈妈都念叨了好久了,今天出门的时候就让我务必把你带回去。”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哈利,脸上带着那种“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把你扛进壁炉里”的认真劲儿,“你愿意来吗?我家虽然房子有点挤,家里人也多了点,但是、但是比德思礼家好。我妈做饭比德思礼家好。我家还有地精可以打,有阁楼可以睡……”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是在抢在哈利说出“不”之前把所有的理由都堆到他面前。 哈利被他搂着肩膀,整个人微微怔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罗恩的肩膀看了一眼对角巷尽头那排被夕阳染成暖色的屋顶,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罗恩那张紧张到几乎可以用“恳求”来形容的脸上,弯起嘴角笑了。 “好。”他说。 罗恩愣了一瞬,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你为什么必须来我家”的辩论稿,结果对方在第一轮就直接举手投降了。 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到几乎要把整条街都照亮了的笑容:“太好了!我妈妈一定会高兴疯的!她会给你做你吃过的最好吃的炖牛肉,还有太妃布丁!我们家做的太妃布丁是整个英国最好的。不!肯定是整个欧洲最好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赫敏笑着打断了他,把帆布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那就这么定了,回见。”她分别朝三个人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破釜酒吧的方向走去,棕色的卷发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很快汇入了人流。 艾丽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转回来,朝哈利和罗恩笑了一下:“那我也先走了,帕特里特应该已经到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着哈利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哈利。” 哈利站在夕阳里,头上那顶时不时飘几片雪花的棒球帽被斜阳照得半边深蓝半边暖金,他朝艾丽莎挥了挥手:“谢谢。” 艾丽莎转过身,朝对角巷深处走去,罗恩也拽着哈利往公共壁炉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在飞快地絮叨着关于他妈妈会做什么菜、双胞胎最近又在折腾什么新花样、他的房间虽然有点乱但可以收拾。 哈利跟在他旁边走着,嘴角弯着一个他自己也许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弧度,那顶棒球帽的帽檐又飘了两片薄薄的雪花出来,落在罗恩的袖子上,罗恩低头看了看,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对角巷的暮色在这个夏日的傍晚逐渐拉长,四个人朝各自的方向散去,各自走进不同颜色的黄昏里。 艾丽莎沿着石板路走到暖炉饼房门口,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黄油和烤面粉的暖香扑面而来。 帕特里特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和一只空碟子,正低头翻着一本本薄薄的册子。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一瞬,看着她依然挂着笑容的小脸,确认了她今天的确玩的很开心,然后他把册子一一合上,站起来:“走吧。” 34. 第 34 章 艾丽莎沿着石板路走到暖炉饼房门口,推开门,那股混合着黄油和烤面粉的暖香扑面而来。 帕特里特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和一只空碟子,正低头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一瞬,看着她依然挂着笑容的小脸,确认了她今天的确玩的很开心,然后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吧。” “爹地,”她的声音不高,但比刚才说话时多了一层安静的分量:“我们能先不回外祖父家吗?我想回一趟庄园,有些事情,我想当面告诉您和祖父。” 帕特里特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说“改天再说”,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确认她脸上的认真程度,确认她不是心血来潮,确认这句话是她想清楚之后才说出口的。“好。” 进入三楼的雪松房,艾丽莎和帕特里特迈进了壁炉里。 “鹿角炉。”她清晰地说。 绿焰卷过她身体的那一瞬间,世界变成了一团被压缩的风和光,大约六七秒之后她脚下一实,稳稳地落在了庄园的壁炉里。 弗雷德里克不在客厅里,管家说他在书房。 艾丽莎走到那扇熟悉的橡木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声平缓的“进来”,她推门走进去,帕特里特跟在她身后。 弗雷德里克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抬起视线看到艾丽莎和帕特里特一前一后地走进来,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这个时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的细微确认。 “祖父,”艾丽莎在书桌前站定,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要平稳一些,“我有些事情想告诉您和父亲。” 弗雷德里克放下手中的书,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书页之间夹好。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帕特里特没有坐,他在窗边的位置站定了,双臂微微环在身前,目光落在他女儿身上。 艾丽莎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最后整理了一遍,然后开口了:“今天在萨里郡那边,我和哈利在女贞路附近的绿化带里遇到了一只家养小精灵。它拦截了哈利整个暑假的猫头鹰信件,不让任何一封寄到哈利手里。为了让他以为朋友们都把他忘了,从而打消他回霍格沃茨的念头。”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没有移动,他安静地听着。 “小精灵叫多比。它说有人在霍格沃茨策划了一个很大的阴谋,说哈利如果回学校就会有生命危险。”艾丽莎的声音稳定了一些,“它没有说具体的阴谋是什么,但它反复强调了一点:有阴谋。这个小精灵,我听说过它的名字,它来自——” 她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弗雷德里克和帕特里特之间,那个名字像一块被斟酌过重量的石头,她把它放了下来,“马尔福家族。”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火焰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一阵轻微晃动的影子。 弗雷德里克靠回椅背,两根手指搭在桌沿,指腹轻轻摩挲着桌面上那道旧木纹的棱线。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越过艾丽莎的头顶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像是在把她说的话放到一张更大的地图上仔细比对了位置。 帕特里特站在窗边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像是那根线被拉紧了一度。 过了一会儿,弗雷德里克重新把目光落回艾丽莎脸上,声音平缓而清晰:“一只来自马尔福庄园的家养小精灵,告诉波特不要回霍格沃茨,因为那里有阴谋。对波特来说,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在于他本人的安危。对我们来说,”他微微顿了一下,“马尔福家族是斯莱特林的核心成员之一,而卢修斯·马尔福和那一边的关系,并不是秘密。” 艾丽莎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里,等着祖父把这句话的最后一片拼图也放上去。 弗雷德里克把手指从桌沿收回来,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接下来的话只说给这间屋子里的人听:“你把这个消息带回来是对的。剩下的,”他看了帕特里特一眼,帕特里特在窗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我们来处理。” 艾丽莎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但至少她把这个消息交出去了,交到了能接住它的人手里。她朝弗雷德里克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准备跟帕特里特一起离开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的手在门把手上搭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向书桌的方向。 “祖父,”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些,“还有一件事。” 弗雷德里克从书页上方抬起目光,看着她。 艾丽莎从手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羊皮纸,平放在书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这张地图,”她说,“二年级开学晚宴那天我需要还给韦斯莱兄弟。但我,”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我想问,您和父亲能不能在这之前帮我复制一份?”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地图拉到面前,指尖沿着一条走廊线条缓缓滑过去,像是在用触觉确认这张纸的质地和上面所承载的东西的分量。 帕特里特看了弗雷德里克一眼,父子二人之间进行了一个短暂的、几乎无声的交流。眉毛抬了抬,下巴微微一动,像是某种已经被重复过太多次、不再需要语言的家庭默契。 弗雷德里克重新靠回椅背,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他把活点地图拢过来,折好,掌心覆在上面。 “地图先留下,”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这件事已经被他接过去了,“我会处理。” 他看了帕特里特一眼:“你们早点回贝福德11号,安德鲁和玛丽他们应该在等你们吃晚饭了。” 艾丽莎的目光在那张被祖父掌心覆住的地图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帕特里特跟在她身后,在跨出书房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老人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摊开的旧书,活点地图被压在了书页下面,只露出一角泛黄的边沿,像是一个被收好了的承诺。 艾丽莎和帕特里特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踏在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吧,”他说,“玛丽应该烤了你爱吃的栗子酥饼。” ……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艾丽莎坐在安布罗斯庄园一楼小书房里,膝上摊着一本约三百页的对开本手稿——《元素共振与空间架构之根本》。 这是家族藏书室最古老的手稿之一,书脊由龙筋缝合,内页是一种经过“不灭处理”的不知名兽皮纸,触手微凉,不腐不蛀,在窗边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浅褐色。书页上用古代魔纹和拉丁文交替书写,密密麻麻的正文之间穿插着大量手绘阵图,线条精细得像是用一根头发画出来的。 艾丽莎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在一幅圆形阵图旁边。阵图中央画着一颗被层层环绕的菱形标记,旁边用极小的拉丁文注了一行字:“元素石——魔法之源的凝结形态。” 她往后翻了几页,手稿的作者用了整整五章篇幅论述元素石的成因和结构。 原理并不复杂:元素石是一种封存了魔法元素本源力量的矿物结晶,但它的形成条件极为苛刻。首先,它只能以“晶母岩”为基底——魔法界目前已知唯一能吸纳并储存魔法元素的矿石。其次,晶母岩必须恰好位于元素浓度极高的地脉交汇处,再经过至少三百年的沉淀,魔法元素才能被缓慢吸纳、压缩、固化,最终才能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元素石。 艾丽莎听祖父说过,现在整个欧洲的地脉矿脉已经全面枯竭。此前的几个世纪里,欧洲的大小巫师家族依靠开采这些矿脉维持着魔法阵运转、建筑加固和各类高端炼金术的需求。 但随着矿脉逐渐耗尽,新生的元素石变得越来越稀少,老牌贵族们只能靠祖上积累的库存勉强支撑着各自的防护结界和家族阵法的运转。 艾丽莎看到这里合上了手稿,目光落向窗外午后安静的庭院。 她想起父亲曾经提过,家族庄园的防护阵法核心就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复合型元素石,那是安布罗斯家一代代传下来的最珍贵的资产之一。 在最动荡的那几年,整个庄园的魔法结界全靠那颗石头撑着。祖父说,那颗石头在他小时候比现在还要大上一圈。三百年沉淀才能凝出拇指大小的一颗,而安布罗斯庄园那颗至今仍有拳头那么大——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在如今元素石几近绝迹的魔法界让任何一个懂行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颗石头被嵌在庄园地底阵眼中央的岩座上,周围刻满了加固和延缓消耗的古老魔纹,几代人小心翼翼地养护着它,像捧着一盏不敢被风吹灭的火。 就在艾丽莎感叹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确实是一种沉默的财富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敲房门的声音,艾丽莎抬起头,埃德蒙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小姐,老爷和先生请您去书房一趟。” 艾丽莎把手稿合拢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跟着埃德蒙上了楼。 弗雷德里克的书房门半敞着,蓝白色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这一次,空气里没有上次谈话时的那种沉甸甸的审度感。 艾丽莎推门进去的时候,弗雷德里克坐在书桌后面的高背椅里,帕特里特站在窗边,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放着那张熟悉的羊皮纸和一只扁平的、深棕色的皮质卷轴盒,盒口用一根暗绿色的皮绳系着。 艾丽莎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认得那只盒子——那是家族用来存放重要卷轴和地图的古物之一,盒面边缘压着一圈极细的暗银色纹路,在烛光里若有若无地闪一下。 “坐。”弗雷德里克抬了抬下巴,语气和上次一样简洁,但尾音里没有那种审度的重量,更像是在说一件终于可以交付的事。 艾丽莎在书桌对面坐下。帕特里特从窗边走过来,伸手解开那只卷轴盒的皮绳,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张卷好的纸,在她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比普通羊皮纸颜色更深、质地更厚的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浅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珠光。 艾丽莎低头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线条:霍格沃茨城堡的七层主楼、四座塔楼的截面、地下的地窖和地下室结构、城堡周围的湖面轮廓和禁林边界。那些线条不是用普通墨水绘制的,在光线转动时会微微闪烁出一层银灰色和暗绿色交织的光泽,像是被藏在了纸的深处,只在特定角度才会浮现出来。 弗雷德里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搭在身前,看着她低头端详那张地图的表情,没有急着说话。帕特里特站在桌边,双臂微微环抱,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像是在等她开口。 “这是根据活点地图重新制作的,”帕特里特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活点地图本身有它创造者留下的防护咒语,不能直接复制,所以我们换了一种方法。” 他伸手点了点地图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银色纹路:“我先用分离咒把原地图的追踪功能暂时冻结了,提取了它的魔法矩阵和空间坐标数据。然后你祖父用古代魔纹把那些矩阵和坐标重新编码,转到了这张火龙皮鞣制的纸上。” 艾丽莎的指尖沿着地图边缘那道暗银色纹路轻轻划过,纸张在她手指经过的地方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池平静的水面被丢了一颗石子,随后又恢复了原样。 “墨水是专门调的,”弗雷德里克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他已经准备好很久的说明,“墨水混合了你父亲的血液、月光石粉末和隐身兽毛发。血液用于把家族秘传的自生符文嵌入地图,那些符文能让拥有你父亲血脉的地图持有者在接触未知空间之后自动记录,并同步更新到地图的魔法内核里。” “配合隐身兽的毛发,“帕特里特接过了话头,“让这张图的内容只有我们能看见,别人拿在手里,看到的只是一张空白的火龙皮纸。” 艾丽莎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在弗雷德里克和帕特里特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像是想把这句话的每一层分量都接住。 帕特里特看着她,目光沉静,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的叮嘱:“我们在所有魔法坐标和矩阵中都加入了追踪功能,还包括未来会新生成的。所以这张地图的定位广度和精度将会远超 原来的那份。” “但有一些事情你要记住。”他微微俯身,两根手指轻轻压在地图边缘,像是要把接下来那句话的重量也一并压下去:“地图的自生需要靠持有人的魔力激发。这张图在你手中的时候,就只认你一个人,你走过的地方才会被记录。完善地图不能急于一时,同一时间探索大量未知区域去绘制地图,容易抽干一个二年级巫师的魔力。” 艾丽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弗雷德里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从半月形的镜片后面看过来,“别因为有地图就肆无忌惮地夜游。它是一张地图,不是一张通行证。” 艾丽莎点了点头,把那张火龙皮地图卷起来,放回了卷轴盒中,朝弗雷德里克和帕特里特各看了一眼:“谢谢祖父,谢谢父亲。” 弗雷德里克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靠回椅背,像这件事已经正式了结了。 帕特里特站在窗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没有多的话,但带着一种“你知道轻重就行”的默许。 艾丽莎抱着卷轴盒和活点地图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盒子,指尖蹭过盒面边缘那道暗银色的纹路,然后抿了一下嘴角,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时间像窗外的树影一样无声地移过去。 八月的后半段,艾丽莎把大部分时间泡在了小书房里——一半是翻那本《元素共振与空间架构之根本》,另一半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摊开那张火龙皮地图,看着那些细密的小点在地图上游移,进一步熟悉城堡的轮廓和那些已经被绘制出来的走廊结构,她已经能把从门厅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路在线条里闭着眼睛走一遍了。 一天午后,一只雪白的猫头鹰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安布罗斯庄园二楼窗台的栏杆上,艾丽莎正在房间里整理暑假看过的笔记,听到窗户玻璃上传来一声轻啄,抬头就看见了海德薇歪着脑袋朝她看,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那种“我给你送了东西来,快开窗”的神气。 艾丽莎推开窗,海德薇跳进来,落在她的书桌角上,抬起一只绑着小羊皮纸卷的爪子。 艾丽莎解下信卷,展开来,认出上面那行被猫头鹰爪子蹭得稍微有点歪的字迹——哈利的字,比一年级的时候稍微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急急忙忙写完就想寄出去的潦草感。 “下周三下午,我和赫敏、罗恩约好去对角巷买二年级的书,你要不要一起?——哈利” 艾丽莎看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羽毛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到丽痕书店门口和你们碰头。” 她把信卷重新系回海德薇的爪子上,顺手从书桌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一个小罐子——那是洛奇用肉干和一种特制的谷物粉混的猫头鹰粮。 海德薇显然没有忘记这个味道。艾丽莎刚打开罐盖,那只雪白的猫头鹰就迫不及待地伸过头来,尖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指腹,然后像一只被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埋头吃了起来,脖颈上的羽毛微微蓬起,喉咙里发出一串满足的、低沉的咕咕声。 艾丽莎看着它那副“我终于吃到好东西了”的架势,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倒了一小把在桌面上。 艾丽莎想起每次她在黑湖边散步的时候,海德薇总是能精准地找到她,不知道是认出了她的气味还是记住了她外套的颜色,总之只要她出现在湖边,那只白色的大鸟就会从塔楼的方向扑棱棱飞下来,落在她旁边,歪着头等着投喂。 海德薇有时候甚至会在她刚走出城堡大门没几步就出现,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位置蹲点守候。 久而久之,艾丽莎包里总是随身揣一小包猫头鹰粮,用来打点这位不请自来的常客。 因此,黑尔加和海德薇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 艾丽莎自己的猫头鹰黑尔加是一只黑褐色的、体型比海德薇大一圈的雌性雕鸮,看起来沉稳,实际上却是个格外傲娇的主。她对领地有非常清晰的概念,但凡是她认定了属于自己的地盘,寸步不让,尤其不能容忍另一个同类出现在自己的“投喂区”内。 海德薇每次飞过来蹭猫头鹰粮的时候,黑尔加总是蹲在附近的树枝上,把脸扭向另一边,耳朵附近的羽毛微微炸开,像一只正在生闷气的大型毛球。 她的姿态分明在说:“我没在看。我不在乎。你喂她好了。” 但艾丽莎知道她全看在眼里,因为每次海德薇啄完最后一口,心满意足地飞走之后,黑尔加就会悄无声息地滑落、用喙轻轻啄一下艾丽莎的手指,然后斜着眼睛看着艾丽莎手里那包猫头鹰粮,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那本都该是我的。” 艾丽莎看着面前的海德薇把最后一点猫头鹰粮啄干净,又低头用喙梳理了一下胸口的羽毛,然后心满意足地振翅飞离了窗台。那道雪白的影子在午后的天空里越变越小,融进了远处一片淡灰色的云层里。 艾丽莎刚把空了的罐子盖好,黑尔加立马无声地滑翔下来,落在窗台上,稳稳地蹲下,歪着脑袋看着她,一双橙黄色的圆眼睛眨也不眨。 艾丽莎叹了口气,重新打开猫头鹰粮罐,倒了一小把在掌心递过去。黑尔加慢悠悠地低下头,一粒一粒地啄着,姿态优雅而从容,像是在宣告:现在才是正式的喂食时间。 “没事的,”艾丽莎伸手摸了摸黑尔加的头顶,“她不会每天都来的。” 黑尔加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把头转向另一边,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被她结束了。 艾丽莎收回手,窗外的庭院还浸在夏末的暖阳里,远处隐约传来阿尔伯特追着蝴蝶跑过草坪的笑声和乔治亚娜喊他“慢一点”的叮嘱,一切都安稳得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旧毯子。 但她知道这种安稳是暂时的,是书页翻过之前那一页末尾短暂的留白。 她该把心从这份柔软的、被家人包围的日常中抽离出来了。二年级的剧情已经在不远处的铁轨上等着她,和去年一样,前方不会只有新课表和图书馆的安静下午。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只深棕色的卷轴盒,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开始把散落的笔记和文具一一收好。 35. 第 35 章 周三午饭过后,阳光正好,艾丽莎把最后一口炖牛肉咽下去,放下叉子朝乔治亚娜说:“妈妈,我下午约了朋友去对角巷买二年级的教材。” 乔治亚娜正把一盘切好的水果往桌中间推,闻言抬了抬眉毛:“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啦,”艾丽莎站起来把碟子叠好,“约了哈利、罗恩和赫敏他们,人多着呢。” 阿尔伯特正趴在桌角用叉子戳一块西瓜,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去!” 乔治亚娜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但毫无商量余地:“开学前对角巷人挤人的,过些天我单独带你去,今天别凑热闹了。” 阿尔伯特的嘴瘪了下来,下巴搁在桌沿上,像一只被拒绝出门的小猫。他看了一眼艾丽莎,艾丽莎朝他耸了耸肩,摆出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小外套出了门。 艾丽莎自己穿过了灰烬厅的壁炉,踏入那条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鹅卵石街道。 她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点,丽痕书店门口还没看到那一群标志性的红头发,于是她先拐进了弗洛林冷饮店,点了一杯薄荷巧克力碎奶昔,坐在门口那把条纹遮阳伞底下的铸铁椅子上,一边喝一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对角巷公共壁炉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莫莉·韦斯莱的声音最响亮,正忙着把一家子人从壁炉区往外赶:“弗雷德、乔治,别挤。珀西你走前面、金妮不要踩你哥哥的袍子。”亚瑟·韦斯莱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旧皮包,脸上带着那种“今天又是个花钱的日子”的温和而勉强的笑容。 哈利走在他们中间,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新买的浅灰色T恤低头听罗恩在旁边说什么。 几乎同时,破釜酒吧那边的人也到了。赫敏从门口探出头来,朝街道上张望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她的父母随后走了出来。 一对穿着得体、笑容温和的中年夫妇,父亲手里握着一只棕色的皮夹,母亲正低头整理赫敏被风吹乱的领子,两个人都带着那种“我们正在参观一个完全不同世界”的、好奇而友善的表情。 两支队伍在丽痕书店门口汇合了。 亚瑟和莫莉上前和赫敏的父母握手用一种的热络语气互相介绍着,金妮站在罗恩身后悄悄打量着赫敏,赫敏朝她笑了一下,金妮的耳朵红了一小片。 珀西站在队伍边缘,脊背挺得笔直,胸前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级长徽章,目光在丽痕书店的橱窗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数今天要买几本书。 艾丽莎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们招了招手。罗恩第一个看到了她,扯了扯哈利的袖子朝这边努了努嘴,然后一群人便朝弗洛林冷饮店的方向聚拢了过来。 艾丽莎先迎向韦斯莱夫妇,朝莫丽和亚瑟微微欠了欠身,笑容得体而自然:“韦斯莱夫人,韦斯莱先生您好,我是艾丽莎,罗恩和哈利的同学。”她又转向赫敏的父母,朝他们也点头致意,“格兰杰先生、夫人您好,我是艾丽莎·安布罗斯,赫敏的朋友。” 韦斯莱先生朝她点了点头,莫莉立刻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上下打量了艾丽莎一眼,像是用那种“这是好孩子”的目光飞快地做了个判断:“哦!你就是艾丽莎!罗恩和我说过你,说你在学校帮了他们不少忙。”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艾丽莎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母亲式的、热乎乎的热忱。 格兰杰夫妇也朝艾丽莎笑了笑,格兰杰夫人还温声说了一句“赫敏在家常提起你”,赫敏在她身后微微红了红脸,假装在整理帆布包的肩带。 韦斯莱先生拍了拍哈利的肩膀:“我们先去古灵阁取点钱,你们几个小的先逛逛,别走远。” 赫敏的父母也说要先去兑换魔法界的货币,两边的家长便和哈利一起朝那座白色大理石建筑的方向走去。 目送那他们背影消失在白色大理石建筑的入口处之后,艾丽莎转回身,“既然大人都走了,”艾丽莎朝弗洛林冷饮店的柜台扬了扬下巴,“大家要不要吃冰激凌?我请客。” 罗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客气了一句:“你不用每次都——” “别废话了,想吃什么?”艾丽莎打断了他,把钱袋从腰间的手袋里掏出来。 珀西非常客气地说自己不需要吃冰激凌,朝着丽痕书店的方向走去,弗雷德和乔治则留在原地,朝艾丽莎挤了挤眼睛。 罗恩的客气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他立刻凑到柜台前,盯着弗洛林身后那排花花绿绿的冰激凌桶看了两秒:“那我要一个巧克力薄荷碎,加焦糖酱。” 赫敏想了想,点了一杯薄荷巧克力碎奶昔,和上次一样的配置。 轮到金妮的时候她还有些局促,站在罗恩身后抿着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不好意思开口。艾丽莎弯下腰,让自己和金妮的视线平齐:“金妮呢?你喜欢什么口味?” 金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小声说:“草莓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艾丽莎朝弗洛林说,“一份草莓圣代,多加草莓酱。”她转头看向金妮,补充了一句,“这里的草莓圣代上面会撒烤杏仁碎,如果不喜欢坚果的话可以让他们不放。” 金妮小声说“可以放的”,然后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一点点。 弗雷德一只手搭在胸前,做了一个夸张表情:“善良的艾丽莎小姐,如果你非要请我们的话,我们也不好拒绝——我要一份太妃糖浆巧克力球,加双份太妃。” 乔治也走了过来:“同上,谢谢。” 艾丽莎向弗洛林转述了所有订单,付了钱,然后端着一碟草莓圣代走回桌边,放在了金妮面前的桌面上。金妮低头看着那杯淋满红色果酱的粉色冰淇淋,小声道了一声谢,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一个正在酝酿的、小小的笑容。 “好朋友,感谢你的馈赠。”弗雷德接过艾丽莎递过来的冰激凌时夸张地鞠了一个躬,乔治已经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他们飞快地吃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低年级的座谈会了”,然后两兄弟肩并肩地朝街道另一头走去,像两只正在四处踩点的喜鹊。 艾丽莎、赫敏、罗恩和金妮四个人在弗洛林冷饮店门口的那张圆桌旁围坐着。金妮还有些怯生生的,目光一直好奇地在艾丽莎和赫敏之间来回移动。罗恩手里捧着他那份冰激凌又舀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勺子,压低声音对艾丽莎说:“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 “哈利生日第二天,魔法部的人去我家了。”罗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旁边那些陌生的巫师耳朵听到,“禁止滥用魔法司的调查员来了,他们从我爸爸口中得知哈利在我家。说7月31号那天在女贞路检测到了魔法波动,怀疑是哈利在麻瓜居住区释放了魔咒。” 艾丽莎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罗恩继续说,语速稍微快了一些:“但哈利说他的魔杖从暑假开始就一直被锁在德思礼家楼梯下面的碗柜里,根本没碰过。魔法部之后还去了女贞路实地调查,检测到了残留的魔法痕迹,说是一个麻瓜驱逐咒。但也证实了哈利的魔杖一直不在身边,调查员说估计是有其他巫师路过的时候释放了咒语,不属于哈利的施咒行为。” 他舀了一口冰淇淋送进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他们没找到证据说是哈利干的,就把记录销了。” 赫敏在旁边皱了皱眉,正要说话,罗恩已经抢先一步朝艾丽莎挑了挑眉毛:“那天你也在附近吧?是你放的魔咒?” 艾丽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我就知道。”罗恩没有追问细节,他舀了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哈利一直咬死说不知道是谁,始终没把你供出来。” 艾丽莎坐在椅子上,慢慢把吸管从奶昔杯里拔出来又插回去。 那天送海德薇离开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又想不出头绪。后来和朋友一起去对角巷给哈利过生日这个念头占了上风,把升起的那点不安忘了个干干净净。 听罗恩说完这段话,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哪根弦松了:她住在巫师庄园,从未被踪丝限制过,去麻瓜居住地时也有父母陪同,魔法部根本不会因为她在哪里用了魔咒而过来询问。 但在哈利所居住的女贞路4号那种纯粹的麻瓜住宅区,情况则完全相反。那个区域一定是踪丝的特别监管地带,任何微小的魔法波动都会被记录下来。而她那天在绿化带里放的那几个麻瓜驱逐咒,恰恰好就在哈利的踪丝监测范围。 哈利的魔杖从暑假开始就没离开过碗柜,整个德思礼家也没有任何人会魔法。所以那次魔法波动唯一指向的就只能是“哈利·波特在麻瓜居住区施了魔咒”这个结论。 但哈利始终没有提到她的名字。 艾丽莎把吸管重新插回奶昔杯里,低头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下来。她忽然想起那天多比出现之后,自己抽出魔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没有时间考虑周遭有什么在监测。 “……我知道了。”她最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罗恩看了看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掉,然后把碟子推到桌中间,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被他翻过去了。 说话间,古灵阁的方向已经有人影朝这边走过来了。亚瑟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只叮当作响的钱袋,莫莉跟在他旁边,正低头清点着一张长长的羊皮纸购物清单。格兰杰夫妇走在他们身后,格兰杰先生正仰头看着对角巷上空那些盘旋的猫头鹰和飘浮的广告招牌,脸上带着一种“这地方我大概一辈子都看不明白”的惊叹表情。哈利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只新取出来的小钱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 一行人走到弗洛林冷饮店门口的时候,哈利朝桌子上那几只已经空了大半的杯碟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有些遗憾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本来还想请大家吃冰激凌来着……你们都已经吃上了啊。” 罗恩拍了拍自己空掉的碟子,毫无愧疚感地回答:“你来晚了,下回请早。” 哈利笑了一下,目光从碟子上抬起来,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了。那种目光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像是很平常地看了她一眼,但艾丽莎莫名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但罗恩刚才那句“哈利一直咬死说不知道是谁,始终没把你供出来”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让她在那道目光下面微微垂了一下眼睫。 “行了行了,别聚在这里了,”莫莉已经把清单收进了她那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里,拍了拍手,像赶羊群一样招呼所有人,“先去丽痕书店把课本买了,开学前书店挤得不得了,里面还有洛哈特的签售会,去晚了我们连门都挤不进去。”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沿着鹅卵石街道朝丽痕书店的方向移动。 弗雷德和乔治不知道从哪个巷子口冒了出来,加入了队伍末尾,手里各捏着一根滋滋蜜蜂糖,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珀西已经从书店里出来了,他站在丽痕书店门口, 怀里抱着一本已经翻开了的《级长如何获得权威》,一脸严肃地着,直到莫丽喊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来,合上书,跟着大部队一起走进了书店的门。 丽痕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挤,橱窗里挂着一面巨大的横幅,写着“吉德罗·洛哈特,签名出售自传,《会魔法的我》,今日下午12:30——4:30”。门口的海报上印着洛哈特本人那张光彩照人的笑脸,雪白的牙齿在印刷海报上闪闪发光。 书店里面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从收银台附近一直蜿蜒到后面的魔法理论区,队伍里的巫师们手里都捧着好几本封面印着洛哈特笑脸的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弗雷德从队伍后面探过头来,把手里那本刚刚从展示台拿起的《与女鬼决裂》朝韦斯莱先生晃了晃:“爸爸,你知道吗,今年我们要买五套这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静的无可奈何。 乔治也晃了晃自己手里那本《与狼人一起流浪》:“而且除了标准咒语的课本外,洛哈特教授还要求我们买七本他自己的著作,七本!”他把“七”这个数字咬得很重。 韦斯莱先生站在书架旁边,翻看着手上一本《与巨怪同行》的封底标价,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莫莉站在收银台附近,正拿着清单和店里一个穿着翠绿色袍子的女店员核对书目,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这些书很贵但我不会在孩子们面前露出为难”的紧绷微笑,但她翻动清单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默默地加着那串数字。 珀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已经挑好的《标准咒语·高级》和一本《级长如何获得权威》,他没有拿洛哈特的那几本。也许是觉得排队太长了,也许是在等母亲过来统一付钱,但他站在原地,抱着书,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略显焦虑的等待。 弗雷德凑过来,低声对艾丽莎说:“你听到了吗?每个人要买一整套洛哈特的书——七本。我们家五个人上学,五乘七等于三十五本。三、十、五、本!”他掰着手指把那个数字重新强调了一遍,像是怕艾丽莎没听清一样,“爸爸这一暑假的工资全扔进这个人的闪亮牙缝里了。” 乔治在旁边补充:“而且我打赌这些书根本没太大用处,那个洛哈特教授八成就是个花架子,你看他那张海报——谁会把自己照片印得比书封面还大?” 艾丽莎看着韦斯莱先生翻书的动作,又看了看莫莉在收银台前微微绷紧的肩膀,想了想,朝弗雷德招了招手让他凑近一些。 “其实你们没必要买五套。”她压低声音说,确保周围的陌生人听不到,“洛哈特的著作,那些自传类的、冒险类的,这不是必修课本,只能算选读。你们家五个人完全可以只买两套,最多三套,轮流看就行了。” 弗雷德眨了一下眼睛,乔治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 “洛哈特要求的是我们读他的书,”艾丽莎把话说完,“但他没有要求每个人必须拥有一整套属于我们自己的书。” 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那种双胞胎之间特有的、无声的默契交换在一个瞬间完成了。弗雷德把手里的《与女鬼决裂》放回展示台上,转身朝收银台那边的莫莉大步走去,乔治跟在他身后。 艾丽莎听到弗雷德在收银台旁边弯下腰对莫丽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那种“我们发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的兴奋。莫莉起初还有些疑惑,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弗雷德又凑过去在她耳边多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乔治,指了指罗恩,又朝珀西的方向努了努嘴。 然后莫莉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清单,又看了看收银台旁边那摞堆得高高的洛哈特著作,然后她微微抬起眼睛,朝艾丽莎这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是看过来,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被轻轻拨动的、在嘴角边停留了一瞬的弧度。那个弧度短得像错觉,但艾丽莎看到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那本书的目录,什么也没有说。 就在众人各自散开挑选书籍的时候,洛哈特那边忽然有了动静。他从签名台后面站了起来,目光越过一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哈利身上。那个少年额头上一道闪电形的疤痕在书店暖黄色的灯光下不算特别显眼,但洛哈特显然早就练习过如何从人群中辨认出最有价值的那个面孔。 “啊!”洛哈特的声音像是被扩音咒放大了三倍,带着一种舞台剧演员式的饱满热情,“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哈利·波特吗!” 整个书店的嘈杂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在下一秒被重新点燃,比刚才更灼热。人群自动朝两边分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哈利身上,像聚光灯一样把他照亮了。哈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又从警觉变成了“我现在把自己变成一本书还来得及吗”的无声绝望。 洛哈特已经从签名台后面绕了出来,大步流星地走向哈利,一只手已经热情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了哈利的胳膊,把他往签名台的方向带。 哈利被迫跟着他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他回头朝罗恩和赫敏的方向投去一个求救的目光,罗恩笑得弯下了腰,赫敏抱着两本书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好羡慕”和“快救救他”之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着。 哈利又看向艾丽莎,艾丽莎正靠在角落里的一根书柱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刚拿到的书,迎上他的目光时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带着一个“我可帮不了你”的微笑,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翻她的书页了,完全不打算介入。 36. 第 36 章 哈利被洛哈特按到了签名台后面的一把椅子上,洛哈特朝旁边那个举着照相机的女记者招了招手,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我与我的得意门生”姿势,一只手搭在哈利肩上,另一只手指向镜头,笑出一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牙齿。 哈利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抽搐着,像一只被拎到聚光灯下的猫头鹰。 “好!这张不错、再换一个,哈利,看这边。对,笑一下。”记者举着相机不停按动快门,闪光灯一下接一下地亮起来,把哈利脸上那个濒临崩溃的笑容定格了又定格。 洛哈特换了三个姿势:第一个是搭肩微笑,第二个是侧身展示哈利额头的伤疤,第三个是他自己拿起一本书递给哈利、哈利被动地接住,两个人对着镜头做出一副“我们正在友好交流心得”的假象。 哈利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鲜花和灯带缠绕的雕像,灵魂已经从头顶飘出去在半空中盘旋,只留下一具躯壳在承受着这一切。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阵善意的笑声和赞叹声,几个年轻的女巫甚至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艾丽莎靠着书架,远远地欣赏着这幅画面,觉得自己大概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可以用这个表情来取笑哈利。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本已经挑好的教材。二年级的课本清单上的大部分都已经有了,只差一本《与母夜叉一起度假》,但展示台上那摞洛哈特的著作还堆得高高的,她决定等这边的签售热潮稍微退去一些再去拿。 她朝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人群中各自忙碌的面孔。金妮站在离签名台大概五步远的地方,抱着一本刚拿到的《魔法史》,但目光完全没有落在书页上,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哈利,那双棕色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小心擦拭过的玻璃珠子,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灼热与羞怯交织的神情。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手里的书拿倒了。 赫敏站在稍远一些的书架旁边,手里捧着那本《与巨怪同行》,但她压根没有翻开。她的目光越过书脊上方,牢牢地钉在签名台后面的洛哈特身上,那双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刚才看书时还要亮上几分。她旁边站着莫莉,怀里也抱着一本洛哈特的著作,两个人的站姿几乎一模一样:微微前倾,下巴微抬,嘴角带着那种被某种甜美的幻觉浸润过的、浅浅的笑容。赫敏甚至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像是在拼命控制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但那双发亮的眼睛已经完全出卖了她。 艾丽莎靠在书架边,看着那两副被同一个光源照亮的、几乎同步的“着迷”表情,忍不住轻轻皱了皱鼻子,使劲儿嗅了一下空气,没有可疑的气味,只有老旧的羊皮纸、书脊的胶水和印刷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她还是觉得这整个空间里弥漫着某种不正常的东西。 洛哈特正在签名台上朝人群抛出一个闪亮的微笑,洁白的牙齿和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交相辉映,莫莉轻轻吸了一口气,赫敏把书又抱紧了一点。艾丽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与女鬼决裂》的封面,洛哈特的脸在封面上正对着她微笑,她对着那张脸看了两秒钟,然后把书翻了个面,让封底朝上。 艾丽莎抬头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吉德罗·洛哈特本人,在那些不停闪烁的灯光和人群的欢呼声之间,那个男人确实算得上好看——金发在暖光下泛着一层光泽,五官端正而立体,牙齿整齐得像是被什么咒语精心排列过,笑容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完美弧度,像是他对着镜子练过一万遍。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滚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尊被精心打磨过的装饰品,在任何角度下都闪闪发光。 她收回目光,随手翻了翻手边那本《与女鬼决裂》的序言部分。她不得不承认:洛哈特的文笔是真的好。流畅的叙述、恰到好处的悬念铺设、鲜活的人物描写。即使艾丽莎知道这些故事根本不属于他,即使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些“我曾与女鬼周旋”、“我曾与狼人共舞”的惊险经历全都来自其他人的记忆,她也无法否认这本书作为一本冒险的可读性非常之高。 把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拆解、重组、润色、再灌注进文字的容器里,让它变成一本引人入胜的书。这种重新讲述的本事,说到底还是属于洛哈特本人的才华。可惜他把这份才华用在了窃取别人的经历上,用在了让自己成为不该成为的英雄上。 她合上书,靠在书架边缘安静地等着。 如果洛哈特当初愿意安分一点,只是做一个“把别人口述的故事润色成的写手”,他大概能成为巫师界一个相当受欢迎的作家,虽然不是英雄。 但他偏偏想要那些不属于他的桂冠,想把别人的名字从他的作品扉页里彻底擦掉,用一忘皆空塞住所有知情人的嘴,然后穿上英雄的外套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本不属于他的掌声。 可那件外套终究会被人掀开的,艾丽莎在心里想,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书店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个高挑的身影挡住了入口处的午后阳光,浅金色的长发在逆光里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 卢修斯·马尔福走进来的时候,整间书店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周围的交谈声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黑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手杖,步履从容而优雅,目光从人群上方缓缓扫过,像一位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德拉科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崭新的墨绿色袍子,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斯莱特林徽章,步子比父亲快一些,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地搜索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艾丽莎,她正靠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脸在书店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德拉科看到艾丽莎时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比他之前在火车上看到她时还要明显一些,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步,几乎是下意识地脱离了父亲的步调,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艾丽莎。”他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住兴奋的平静,“你也来买教材?” 艾丽莎朝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余光里已经瞥见卢修斯·马尔福的目光朝这边落了过来,那目光在德拉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德拉科的视线移到了艾丽莎身上。 卢修斯没有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挑剔,像是在打量一件放在橱窗里但暂时不打算买的东西。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了一眼德拉科,那一眼的嫌弃几乎算不上刻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对儿子在公共场合失态的轻微不满。 艾丽莎没有在意,她朝卢修斯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声音礼貌而平静:“马尔福先生,日安。” 卢修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已经落在了书店另一侧——韦斯莱家的那一群人身上。他的眼神在那个方向上停住了,像是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气味的微妙变化。 艾丽莎在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她伸手轻轻握住德拉科的手腕,语调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德拉科,我带你去找今年书单上的书吧,这边人太多了。” 德拉科被她握住手腕的瞬间,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他被艾丽莎拉着往书店里面走,脚步有些仓促,但他没有挣开,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好”,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艾丽莎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马尔福先生的目光在背后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们走到书店更深处的一排书架旁边,艾丽莎松开他的手腕,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与吸血鬼同船旅行》递给他。德拉科接过书,低头翻了两页,但视线显然没有落在书页上,他的耳朵还是红着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魔法轻轻定住了,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你暑假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艾丽莎边说边帮他找其他的教材,“你呢?庄园那边热不热?” “不热,我爸爸准备了很多寒髓石。我还养了一只新猫头鹰,比以前的快很多。”德拉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翻书的动作也自然了一些,“哦,我上次写信告诉你了。” 他们又挑了几本书,德拉科渐渐恢复了他惯常的姿态,挑剔地翻着书页,对其中一本的装订线提出不太友好的评价,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种质量也敢拿出来卖”的傲慢。但他的手从始至终都一直抱着那摞书,没有放手过,像是怕放下之后就会被什么人抢走一样。 就在艾丽莎伸手去够最上面一层书架上的《与狼人一起流浪》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一摞书从某个方向飞了出去,哗啦啦地散落在过道上,紧接着是卢修斯·马尔福那带着冷意的、不紧不慢的声音,和他对面韦斯莱先生的、涨红了脸的回应。 整个书店的视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聚拢了过去。正在签名台上摆姿势的洛哈特抬起头来,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他显然不习惯自己的签售会中途有其他人成为焦点。 艾丽莎叹了口气,把那本《与狼人一起流浪》从架子上抽下来,塞进德拉科怀里。 “看来你父亲和韦斯莱先生不打算让我们安静挑完书了。”她低声说。 德拉科抱着书朝那边望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尴尬,他父亲站在过道中央,蛇头手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正居高临下地和亚瑟·韦斯莱对峙着。 韦斯莱先生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本已经卷了边的旧书,像是随时准备用它砸过去。海格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正努力把韦斯莱先生往后拉,但他那只巨大的手也很难一下子把怒气冲冲的韦斯莱先生按住。 就在两人争执之间,卢修斯往后退了一步,恰好撞到了金妮。金妮的小坩埚被碰歪了,几本书滚落在地上。卢修斯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然后弯腰捡起她坩埚里掉出来的课本,轻轻掸了掸封面上的灰。那本《初学变形指南》,封面上还有一道被反复使用过的折痕。他捏着书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笑意,把书递向金妮的方向:“喏,小丫头。拿着你的书。” 他把书放进金妮的坩埚时,动作算不上粗暴,但那种居高临下的随意里带着一种再明显不过的、故意的轻慢。 “这是你爸爸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妮站在那儿,脸白了一瞬,然后又红了。那种涨得通红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红。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坩埚里那本旧课本,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什么也没有说。莫莉快步走过去,一把将金妮拉到身后,她的表情是那种母亲在维护自己孩子时特有的、紧绷而锐利的愤怒。 卢修斯没有再多停留,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德拉科身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例行公事的语调:“德拉科,书选完了没有?” 德拉科站在书架旁边,怀里抱着那一摞艾丽莎帮他挑好的书,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块冰和一团火同时夹住了。 他看了一眼艾丽莎,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被围在人群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金妮,然后他朝卢修斯的方向走过去,步子有些僵硬。“选完了。”他说,声音不大。 卢修斯扔了一个钱袋给收银台后面的店员,然后朝门口走去。德拉科跟在他身后,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朝艾丽莎的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被撕裂过的东西。歉意、尴尬、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想开口但又知道在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无力感。然后他就转回头,跟上了父亲的步伐,那扇书店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艾丽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她怀里还抱着几本书,指腹摩挲着其中一本的封皮边缘,没有动。 那边海格已经彻底把韦斯莱先生拉住了,莫莉正弯着腰低声安慰金妮,金妮低着头,手指攥着自己的坩埚边沿,指节泛白。 赫敏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那本洛哈特的书,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花痴变成了一种安静的、略显沉重的沉默。 罗恩站在不远处,拳头攥得比金妮还紧,脸上带着一种“我恨不得冲上去”但“我知道我不能”的憋闷表情。 珀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他的级长徽章手册,正站在金妮的另一侧,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哈利站在原 地,目光在那扇已经合上的书店门和艾丽莎之间来回了两次。他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周围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惊慌、愤怒或尴尬的表情,莫莫莉弯着腰低声安慰金妮,罗恩攥着拳头像随时要冲出去,连赫敏都沉着脸抿紧了嘴唇。 但艾丽莎站在那儿,抱着她那摞书,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过于平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预料之中”的镇定。那镇定在周围一片混乱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整幅画里唯一一块没有被颜料沾到的地方。 “你看起来,”哈利走到她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艾丽莎沉默了两秒,把怀里那摞书换了个姿势抱稳。她侧过头看了哈利一眼,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韦斯莱先生在魔法部起草并推动了一部《麻瓜保护法》,其中有限制黑魔法物品流通的法案,前不久他还带着搜查令去过马尔福庄园,查了一整圈黑魔法物品。”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轻重程度,“马尔福先生不是那种会平白忘记自己家橱柜被外人翻过的人。” 哈利听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追问她是如何知道的,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受了一个他暂时还不完全理解但确实存在的解释。他转过身,看着莫莉弯腰把金妮抱进怀里,罗恩的拳头松了又紧,过了一会儿才说:“……所以这跟小马尔福没关系。” 艾丽莎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书店门上。门外的对角巷阳光正好,人来人往,刚才那场冲突的余波正在慢慢被街道上的喧嚣覆盖。她垂下眼睛,轻轻把怀里那摞书往上托了托,然后转身朝收银台走去。 海格大步走过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落在韦斯莱先生肩膀上,把他从险些再次冲出去的边缘拉了回来。他弯下腰,凑近韦斯莱先生的脸,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不该理他,亚瑟。”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替韦斯莱先生把被扯歪的袍子抹平,力道之大差点把韦斯莱先生整个人举起来,“那家伙坏透了,仗着自己有钱就往别人脸上踩。马尔福那套做派、从他们那个圈子出来的,但凡有点血性的人都看不惯。他的话根本不值得听,你越跟他计较他越来劲。走,我们出去吧。” 他看了一眼立在哈利旁边的艾丽莎突然闭上了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韦斯莱先生的背,像是要把这个话题也一并拍走。 他没有提德拉科,海格记得那条小龙破壳那天的晚上,那个浅金头发的斯莱特林男孩蹲在壁炉边,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几个金加隆递给海格,说是“给小龙补充点营养的”。那天下午火光里的德拉科·马尔福的表情和今天书店里那个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快步离开的男孩,在海格的记忆里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店员这个时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表情介于愤怒和为难之间——地上有一个书架被撞歪了,几摞堆在地上的书散落得到处都是,有几本还被踩了脚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了看海格那几乎顶到天花板的身高,又看了看他那双跟树干差不多粗的手臂,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蹲下去默默地开始捡书。 一群人快步走出丽痕书店,重新站到对角巷午后的阳光底下。 格兰杰先生和格兰杰夫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的苍白,格兰杰夫人紧紧攥着自己手提包的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刚才那场冲突的残余惊吓还没有完全褪去。她侧过头对格兰杰先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格兰杰先生点了点头,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 莫莉的脸色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带着火星的愤怒。她快步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又急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地面用力地踩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孩子们带的好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当众打架……吉德罗·洛哈特会怎么想……” 弗雷德从队伍后面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不笑出来的艰难:“他可高兴了,妈妈。咱们出来时你没听见吗?他问《预言家日报》的那个家伙能不能把打架的事也写进报道,他说这能造成轰动。” 莫莉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回头瞪了弗雷德一眼。弗雷德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没完全压住。乔治在他旁边用气声说了句“活该”。 回到破釜酒吧边的公共壁炉前时,那股紧张的气氛已经消散了不少。烧火的炉膛里跳动着明亮的绿色火焰,壁炉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撮飞路粉的痕迹,像是在告诉所有使用它的人,这里随时可以把任何人送到任何地方去。 亚瑟站在壁炉前,看着那堆噼啪作响的绿色火焰,他的目光在火焰边缘和格兰杰一家身上徘徊了一下,格兰杰先生说他们会乘坐麻瓜交通回去,亚瑟显然还在想着格兰杰先生口中那些关于麻瓜交通工具的内容,他刚才差点脱口问出“你们说的那个汽车站……” 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莫莉的表情,那道视线还没来得及完全离开,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收了回来,把那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哈利把自己的书包挎好,摘下眼镜用袍子边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他走到艾丽莎面前,那张带着浅浅镜框压痕的脸上有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我会和罗恩他们一起回陋居,到开学那天我们一起去国王十字车站。” 艾丽莎抱着刚买好的那一摞书朝他笑了笑:“那你们还有几天好玩呢。” 哈利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向壁炉,从壁炉台沿上那罐子里捏了一撮飞路粉。他盯着手里那撮细碎的粉末看了两秒钟,脸色微微有些发青,显然他对这种交通方式至今仍未建立起任何形式的好感。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撮粉末扔进了火焰里,绿色的火苗轰地腾起来,他迈步走进去,清晰地念出了“陋居”,然后整个人被一股绿色的漩涡吞没,消失在火光中。韦斯莱一家一个接一个地跟了进去,最后是亚瑟,他在踏进火焰之前回过头,朝艾丽莎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也消失了。 格兰杰一家站在旁边,格兰杰先生轻轻拍了拍赫敏的肩膀,赫敏回头朝艾丽莎也挥了挥手,然后被父母拥着朝破釜酒吧走去。艾丽莎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绿色的火焰慢慢恢复到正常,然后朝暖炉饼房的方向走去。 37. 第 37 章 在雪松房,艾丽莎抓了一把飞路粉踏进了绿色的火焰里。庄园的壁炉“轰”地一声把她吐了出来,她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抖了抖袍子上沾的灰烬。 客厅里,乔治亚娜正坐在壁炉前那张矮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园艺杂志,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壁炉里的寒髓石焰不像平时那样烧得旺,只燃着一簇安静的蓝光,像是被人刻意调小了火候。阿尔伯特盘腿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正捏着一只软木塞做的小船在空气中比划着,嘴里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阿尔伯特听到壁炉这边的动静,一扭头看见艾丽莎,立刻把那只软木塞小船往地毯上一扔,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她扑了过来:“丽莎!你回来啦!你给我带好玩的没有?” 艾丽莎弯下腰,把从对角巷那家小书店顺手买的两本新出的儿童故事册从手袋里抽出来,递到他面前:“喏,这个。画得还行,别翻得太用力,纸有点薄。” 阿尔伯特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看到上面那只骑着扫帚的胖猫时眼睛亮了一下,他抱着两本书跑回地毯上,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翻,一边翻一边发出一些不成句的赞叹声。 乔治亚娜放下茶杯,朝艾丽莎这边侧了侧头:“该买的东西都买齐了?” “都买齐了,人比想象中多,丽痕书店今天挤得不得了。”艾丽莎把手里那摞课本放在茶几边角上,拍了拍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父亲和祖父呢?” 乔治亚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指了指后院:“你父亲还没回来,你祖父在后面浇花。” 艾丽莎“嗯”了一声,把外套从肩上脱下来。她还没来得及把衣料从手臂上完全褪下来,小精灵洛奇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两只铜铃般大的眼睛闪烁着殷勤的光,它伸出那双细长的手臂,准确无误地接住了艾丽莎刚脱下来的外套,动作轻巧熟练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洛奇微微鞠了一躬,捧着那件外套转身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艾丽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过身,穿过走廊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庄园走廊两侧的画像里,几幅旧肖像朝她微微点头致意。一位穿着深绿色长袍的老妇人从画框里抬了抬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绣她的花。 走廊尽头那扇通向花园的门半掩着,午后的暖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某种淡淡的花草气息。 弗雷德里克站在后花园那面朝南的石墙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真丝衬衫,袖子卷到了肘部,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黄铜水壶,正弯着腰给墙根那一排嗅幻草浇水。他的动作很慢,水壶的细嘴沿着花盆边缘画着圈,像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计算。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专注地浇着那株长着黄铜色叶片的草,声音从侧脸的方向飘过来:“回来了。” “嗯。”艾丽莎走到他旁边,在石墙边站定,看着水珠从壶嘴里落下来,在叶片上凝成一颗颗圆润的小水珠。“祖父,我今天在对角巷碰见马尔福先生了。” 弗雷德里克的手没有停,但水壶的倾斜角度微微慢了一点点。“哦?” “他和韦斯莱先生起了冲突,在丽痕书店里面。”艾丽莎的声音不高,像是在描述一件她已经整理过的、有条理的事情,“马尔福先生当众把韦斯莱先生撞到一个书架上,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她顿了一下。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说,“马尔福先生不小心撞到金妮·韦斯莱——韦斯莱家的小女儿,今年入学的新生。她的坩埚翻了,坩埚里的课本掉了出来,马尔福先生帮她把书捡起来放回去的时候,”她侧过头,看着弗雷德里克的侧脸,“我好像看见他把另一本书也放进去了,那本书不是从地上捡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书,当时太乱了,但我确定那不是金妮原本掉出来的。” 弗雷德里克的水壶终于停了。 他把壶嘴从花盆上方移开,在石墙上轻轻磕了磕壶身,把最后一滴水珠抖落在墙根的石板缝里,然后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来看着艾丽莎,那双被岁月打磨得极其透彻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里的水壶放到旁边的矮石台上,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手。 “你确定那本书不是她原本的?”他问。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意,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触动了什么之后、反而变得更安静的东西。 “嗯,我不确定那是一本什么书,”艾丽莎说,“但我确定那本书是她翻倒之前没有的。马尔福先生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的多了一本深色封面的书,书脊没有文字,比那本《初学变形指南》要薄一些。然后他把它放进了金妮的坩埚里,说了句话就走了。” 弗雷德里克把擦过手的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然后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旁边那株嗅幻草最顶端的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嗯。”他说,然后就没有再多说别的了。 艾丽莎等了几秒钟,见他没有要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便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弗雷德里克已经重新拿起了水壶,弯下腰开始浇下一株草。 “我回房间洗澡了,”艾丽莎说,“壁炉里全是灰。”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那只握着水壶的手,算是知道了。 艾丽莎沿着走廊走回屋里,楼梯上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楼下传来阿尔伯特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一句“这只猫为什么站在锅上”。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把从对角巷带回来的书放在桌面上,然后解开发绳,让头发散落在肩头。 窗外已经开始的暮色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橙金色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融融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刚才跟弗雷德里克说的话,她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她知道弗雷德里克不会把这句话当作随口一提来处理。 他可能不会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不会当着乔治亚娜和阿尔伯特的面谈论它,但他会记住,然后他会告诉帕特里特。而帕特里特知道了,邓布利多也会知道。那条线会从她这里出发,穿过弗雷德里克的书房,穿过帕特里特晚间送出的猫头鹰,穿过霍格沃茨城堡高处那间圆形办公室的窗户,落进那位白发老人铺满银器的桌面上。 也许他们会注意金妮,也许他们会留意“那本书”,留意它的去向,留意那个红头发的小女孩身边是否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艾丽莎想到这里,微微舒了一口气。她把那个“那本书”的细节在脑子里又过了最后一遍,像是把它叠好、压平,放进了某个她已经打开过、现在可以合上抽屉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朝浴室走去,热水涌出来的声音哗哗地响起来,把窗外渐近的暮色和楼下阿尔伯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全都盖住了。 终于到了返校日,艾丽莎从霍格沃茨特快上下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带着城堡方向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 站台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学生,猫头鹰笼子在半空中晃荡,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海格站在站台尽头,那只巨大的手提灯高高举过头顶,灯光在他蓬乱的胡子和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一年级新生!一年级新生跟我走!级长带着自己学院的学生去那边坐车!” 特雷西从车厢里跳下来,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到了。暑假尾巴上我简直快要无聊死了。” 德拉科跟在她后面下来,整了整袍子领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站台,然后落在艾丽莎身上。潘西从德拉科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前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四个人走在了一起,特雷西走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跟艾丽莎讲她暑假在法国南部晒掉一层皮的事;德拉科走在艾丽莎另一侧,偶尔插一句“法国南部我也去过,那边的沙滩不如庄园的私人海滩干净”;潘西跟在德拉科旁边,姿态优雅,偶尔轻笑一声,她的目光在德拉科和艾丽莎之间的空隙里游移着,像一枚没有被放进棋盘里的小棋子。 夜骐拉着的马车排成一列等在站台外面的小路上。德拉科带着他们上了一辆,特雷西率先坐上去,艾丽莎坐在她身边,德拉科坐在艾丽莎对面,潘西最后上来,跨过德拉科坐在了他旁边、正对着特雷西。 车门关上的瞬间,马车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车轮碾过石子路,稳稳地朝城堡的方向驶去。 艾丽莎在座位上坐稳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朝身侧另一辆马车偏了偏——透过夜色,她看到那两匹拉着马车的夜骐正安静地迈着步子,龙头马身的黑色轮廓在月光下镀了一层银蓝色的薄光,蝙蝠般的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随着步伐轻轻起伏着。其中一匹微微偏过头,露出那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像是在感知着什么,然后又转了回去。 艾丽莎看了那么一秒,然后把目光收回了车厢内,像是在看窗外的城堡轮廓,那两匹夜骐已经被她略过去了,不带痕迹。 他们前面那辆马车上坐着哈利、罗恩、赫敏和纳威。夜风从面前拂过,裹着草叶和湖水的潮气。艾丽莎听到前面那辆车里传来哈利的、略带困惑的声音:“这个车、它为什么会自己动?” 罗恩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一种“我也想知道”的茫然:“我还想问你呢。” 赫敏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带着一丝皱眉的思考语气:“也许是某种魔法牵引装置?” 纳威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看到了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物的平淡:“你们没看到拉车的大马吗?黑色的,两只,就在前面,有翅膀的那种。” 前面那辆车沉默了一两秒。 哈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没看到。” 罗恩也紧随其后:“我也没看到。” 赫敏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翻找记忆的节奏,像是在大脑的书架上飞快地检索着什么:“等等——夜骐。我在书里看到过,是一种只有亲眼目睹过死亡、并且理解死亡含义的人才能看见的魔法生物。”她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是在追着一个正在成形的想法跑,“它们聪明、温驯,方向感极强,驯服之后终生不叛,可以被用来拉车或者长途飞行。” 纳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我应该是见过祖父去世……那时候我大概……八岁。所以我能看见。” 前面那辆车安静了一下,然后罗恩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像是在试图把话题拉回不那么沉重的地方:“好吧,难怪哈利看不到,他那时候、”他顿了顿,“你知道的,他那时候太小了,不算。” 然后,气氛好像更沉重了…… 艾丽莎靠在座椅上,听着前面那辆马车里断断续续飘来的对话。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德拉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你能看到吗?前面那个……夜骐?” 他的语气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艾丽莎注意到他问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对面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问完之前就已经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艾丽莎抬眼看了一眼前方那两匹拉着身下这辆马车的小东西。夜色里,那两只龙头马身的黑色飞马正稳稳地迈着步子,宽大的蝙蝠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其中一匹微微侧过头,朝后面这辆马车的方向偏了一下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她收回了目光,声音平缓而自然:“看不到。在我看来就是马车自己在走,挺神奇的。” 德拉科听到这个回答,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个答案。他点了点头,靠回座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也看不到。大概家里没人在我面前死过。” 艾丽莎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夜色中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堡,那些亮着灯光的塔楼和黑黝黝的城墙轮廓在视野里逐渐变大。 她看着前面那两匹夜骐仍在稳稳地走着,她看见它们黑色的、骨感的翅膀在月光下会泛出一种近乎银色的边缘光。 但她这辈子没有目睹过死亡,没有真正站在一个生命的终点前,所以她理应看不见。这算是假话吗?艾丽莎不觉得,她只是在她说出口的时候,她把某些不属于“这辈子”的东西轻轻地挡在了舌头的后面, 让它们安静地待在原地。 跟着人群穿过门厅走进礼堂的时候,艾丽莎已经习惯了头顶那片被施了魔法的天花板带来的视觉冲击,墨蓝色的穹顶上缀满了闪烁的星辰,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夜空裁剪下来铺在了屋顶上。她沿着斯莱特林长桌往前走,在靠近中段的位置坐下来。 特雷西坐在她左边,德拉科在右边落了座,潘西在德拉科的另一侧。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崭新的金银餐盘和高脚杯,烛台里的蜡烛在银质烛托上安静地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大概十分钟,礼堂侧面的门被推开了,麦格教授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和那顶破旧的分院帽。一年级的新生们排成一列跟在她身后,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同。有的涨得通红,有的苍白得像纸,有几个小女孩互相攥着手,像是要把彼此的勇气搓成一根能撑过这段路的绳子。队伍里最高的那个男孩看起来快要吐了,他后面跟着的那个矮个子男孩则一脸兴奋地东张西望,脖子上挂着一台麻瓜照相机,镜头盖打开着,像是在随时找机会按快门。 艾丽莎的目光在新生队伍里快速地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金妮站在队伍中段,那头红发在烛光里格外显眼。她穿着崭新的袍子,双手交握在身前,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一些,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尖微微泛白。 麦格教授把分院帽放在那张四脚凳上。帽子的褶皱动了动,裂开一道口子,然后唱了起来。它今年唱了一支新的歌,讲的是霍格沃茨四大学院的建立和各自看重的品质,嗓音比往年更沙哑了一些。唱完之后,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那顶帽子朝各个方向鞠了一躬,又重新恢复成一副旧旧的样子。 麦格教授展开羊皮纸,清了清嗓子:“我叫到名字的时候,请上前来戴上帽子。” “科林·克里维。” 那个挂着照相机的男孩从队伍里挤出来,几乎是跑着上了台阶。他把帽子扣在头上时还在紧张地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晃荡的相机,像是在担心它会不会被碰坏。帽子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喊出了—— “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的长桌上爆发出一阵欢呼。科林摘下帽子,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朝格兰芬多的长桌跑过去,刚坐下就伸手去摸他的相机,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又过了几个名字。 “伊芙琳·特拉弗斯。”一个棕头发的女孩从队伍里走出来,看起来比周围的新生都要镇定一些,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坐下来戴上帽子的时候,那顶帽子在她头上不到几秒钟就大声宣布了—— “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长桌上响起了热情而整齐的掌声,几个高年级的级长率先站起来朝她点头致意,有人把自己的座位拉开了一些示意她过来坐。伊芙琳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一丝满意弧度的微笑,从凳子上跳下来朝斯莱特林的方向走来。 她经过长桌中段的时候,艾丽莎朝她点了点头,伊芙琳回望了她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抹锐利的、像是在快速判断周围一切的光,然后她移开目光,在级长们那边坐了下来。 麦格教授继续念着手中的名单,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各自收了几个人,期间有几个新生被分到格兰芬多时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呼。 终于,麦格教授念出了那个名字:“金妮·韦斯莱。” 金妮从队伍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她坐下来的时候那顶分院帽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下尖尖的下巴和一缕垂在腮边的红发露在外面。帽子在她头上蠕动了几秒钟,像是在和什么做着一次短暂的协商。然后它张开了口—— “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炸开了锅,罗恩从座位上弹起来用力鼓掌,弗雷德和乔治把餐巾卷成球朝她的方向扔,珀西坐在旁边,一边鼓掌一边挺直了脊背,努力保持着一副“我的妹妹进了我所在的学院这很正常”的淡定表情,但他鼓掌的力度出卖了他。 金妮从凳子上跳下来,小跑向格兰芬多的长桌,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弯着,那种红和那种弯在烛光里连成了一条流畅的、好看的弧线。罗恩用力拍了拍他身边那个座位,金妮坐下来的时候,双胞胎隔着一整排人朝她扔了一颗糖果,金妮接住了,低头笑了一下。 所有新生都分完了。麦格教授卷起羊皮纸,端着分院帽离开了凳子。邓布利多站起来,双臂张开朝全场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声音温和而清晰:“欢迎回来。在开始享用晚宴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首先,祝贺我们所有的新同学,欢迎来到霍格沃茨。其次,请允许我介绍我们今年的新教师——吉德罗·洛哈特教授,他将担任黑魔法防御术课的教授。” 教师席上,洛哈特站起来朝全场鞠了一躬,金色头发在烛光里闪闪发亮,露出了那口标志性的完美牙齿。格兰芬多长桌上传来几个低年级女孩压抑的尖叫声,赫敏坐在那里鼓掌鼓得格外用力。 斯莱特林这边则冷淡得多,几个人面无表情地象征性鼓了鼓掌,德拉科甚至翻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白眼。 “另外,”邓布利多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认真,“在开始享用晚宴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要提醒大家,禁林禁止学生进入,除非有教师陪同。”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半月形镜片后面扫过全场,“现在,让我们尽情享用今晚的晚宴。” 盘子里瞬间堆满了食物。烤牛肉、约克郡布丁、烤土豆、炖菜、南瓜馅饼、蜂蜜火腿——热腾腾的香气从长桌的一端飘到另一端,像一层温暖的雾笼罩了所有人。斯莱特林长桌上的学生们开始拿起刀叉,特雷西已经毫不客气地朝那盘烤牛肉伸出了叉子。 艾丽莎拿起自己的叉子,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圈,又越过几排银质烛台望向格兰芬多那边的方向。 金妮正低头切一块馅饼,罗恩在旁边跟她说些什么,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刚才跑向长桌时的小小的笑容,看起来一切都好。 一切都在按它应该的方式运转着,艾丽莎把一块烤土豆送进嘴里,嚼了嚼,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是霍格沃茨特有的那种什么都多加了一点黄油的味道。 38. 第 38 章 新的学期在不知不觉中铺展开来,像一幅被慢慢拉开的画卷,每一周都有它自己的颜色和节奏。 草药课上,斯普劳特教授戴着那顶打满补丁的旧帽子,弯着腰在温室里来回走动,指导大家如何为幼小的曼德拉草换盆。 “轻轻地,轻轻地。对,用手托住根茎底部,不要把叶子扯断了。”她的大嗓门在温室的玻璃穹顶下嗡嗡地回荡着。 那些曼德拉草的根茎在之前的小盆里挤得密密麻麻,灰绿色的皱巴巴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怨念的表情,被拔出来的时候还会发出一两声极低的、婴儿般的咕哝。 艾丽莎蹲在一排陶土盆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一棵曼德拉草从旧盆里托出来,放到新盆的土坑里,再把周围的土拍实。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埋在土里只露出几片叶子的样子,觉得这像是在照顾一群正在长大的孩子。就是这群孩子长得实在不算好看,而且心情好像永远不太好。 黑魔法防御课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洛哈特在第一节课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袍,笑容灿烂地站在讲台前,发给大家一张羊皮纸,做一份随堂测试。 “别紧张,只是一些简单的问题,”他说,露出那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牙齿,“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课外情况。” 测试题发下来的时候,艾丽莎扫了一眼,全是关于洛哈特本人著作的内容:“吉德罗·洛哈特最喜欢什么颜色?”、“他最喜欢的香氛是什么?”、“他如何看待女鬼与活人的相处之道?”每一道题都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自我炫耀。 但艾丽莎已经把洛哈特那七本书当一字不落地翻过一遍。她低头开始作答,笔尖顺畅地划过羊皮纸,几乎不需要停下来思考。写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她甚至有余暇在卷子边缘画了一片小小的常青藤叶子。 几天后卷子发回来,右上角一个巨大的“O”字用鲜红色的墨水写着,下面还附了一句洛哈特本人笔迹的花体字:“出色的能力!你一定是我的忠实读者。”艾丽莎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心想:我只是把书都读完了而已。 德拉科在旁边看了一眼她卷子上的分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把他自己那张写着“E”的卷子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潘西坐在他旁边,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卷子。 之后一周的实验环节,洛哈特放出了一笼康沃尔郡小精灵。那些蓝灰色的小东西一出来就把整间教室搅得天翻地覆。到处乱飞、撕书、把墨水瓶倒扣在同学头上,还抓住一个拉文克劳男孩的耳朵把他拎到了吊灯上。 洛哈特站在讲台后面挥舞着魔杖,嘴里喊着“哦,你们这群小东西……”,然后自己闪到了教室的角落,佯装镇定地看着他们,要求他们自己处理这些小精灵,把他们重新关进笼子里。 艾丽莎侧身闪过一只朝她扑来的小精灵,魔杖已经握在手里了。 “统统冰冻”她低声说,一道蓝色的光从杖尖射出,正中那只正要掀翻她书桌的小精灵。它在半空中僵住了,像一枚被定格的蓝色玻璃弹珠。 旁边的德拉科也反应很快,一个“飓风咒”把小精灵们朝一个方向吹得东倒西歪,几个拉文克劳的学生紧接着补上了“速速禁锢”。 五分钟后,那群康沃尔郡小精灵已经被大家用漂浮咒全部关回了笼子里,在铁栅栏后面发出愤怒的、叽叽喳喳的叫声。 洛哈特站在讲台后面,笑容依然灿烂,像是从头到尾局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鼓了鼓掌:“非常好!非常好!大家看到了吗?处理这种小精灵的诀窍就是要:果断,大家都很有天赋。” 没有人理他。 天文课是艾丽莎觉得最轻松的课程,弗雷德里克暑假教过她如何认识和使用星盘,那些金属环在指间转动的方式,那些刻在环上的刻度与数字的含义,像一层早就画好的地图印在她的记忆里。 二年级的天文课讲的是行星轨道与星象符号的对应关系,对艾丽莎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新的内容。她有时候会提前半小时完成观测记录,然后靠在塔楼的窗台上,看着远处禁林上方缓慢移动的云层。 魔药课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斯内普今年教的药剂比一年级更加实用:补血药剂、解毒药剂还有几种针对常见魔法伤害的缓释药剂。 艾丽莎记得自己在书里读到过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和霍格沃茨医疗翼的常备药单,这些药剂的名字在上面出现过许多次。 她把每一步操作都记在笔记本里,煮锅里的液体颜色和质地变化被她画成了细致的小图,斯内普路过她的坩埚时微微停了一步,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加分。 她最不喜欢的课依然是飞行课。 霍琦夫人吹着哨子让他们在草坪上列队,然后一声令下,所有人骑着扫帚腾空而起。艾丽莎飞起来的时候总觉得整个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悬在半空,不舒服,不雅观,而且风会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每次都飞得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地绕场两圈就降落下来,然后站在地面上看着其他人练习俯冲和急转弯。特雷西在空中飞得极其兴高采烈,还试图朝她挥手,差点撞上格兰芬多的一个男生。 每个周末艾丽莎会和特雷西一起待在图书馆,她们依然占据那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摊开羊皮纸和课本,写作业、翻参考书,偶尔低声交换几句关于某篇论文的构思。 德拉科偶尔会过来,通常是在下午的时候,抱着一摞书坐到她们桌子的侧边,说是“这边光线比较好”。 他来了之后不久,潘西总会跟着出现,带着一册她自己的作业,自然地坐到德拉科旁边的位置,像是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安排。 德拉科和潘西在的时候,哈利三人通常不会凑过来,罗恩会朝艾丽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和赫敏交换一个“那边坐满了”的眼神,三个人在图书馆的另一头挑一张离得稍远的桌子坐下。 艾丽莎有时候抬头时能隔着几排书桌看到哈利低着头的侧影,他正埋头写着什么,羽毛笔的尖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旁边放着赫敏摊开的笔记和罗恩那本快要散架的魔药课课本。 新一年的魁地奇选拔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九月底的一个周六清晨,霍琦夫人的哨声就已经在球场边响了起来,斯莱特林魁地奇队的队长弗林特把一张写满了报名名单的羊皮纸贴在了公共休息室的公告栏上,底下用粗体字写着“本周六上午九时,准时开始选拔,迟到者视为弃权”。 德拉科在那张名单贴出来的当天晚上就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笔迹比其他所有名字都要用力一些,像是怕被人看轻了似的。 他那天晚上在公共休息室里坐得比平时更久一些,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熄灯前就回宿舍,而是靠着壁炉旁边的沙发,手里翻着一本《魁地奇战术精要》,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 艾丽莎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路过他身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回宿舍了。 选拔那天上午,整个斯莱特林魁地奇队的现役球员和报名参加选拔的新人几乎把球场填满了。 特雷西拉着艾丽莎去观众席看热闹,说“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两个人坐到了看台高处,风把她们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球场下面,弗林特正在大声宣读选拔规则,所有人骑着扫帚升到半空,排成一圈等待霍琦夫人的哨声。 德拉科骑在扫帚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了一些。他手里握着那把新买的光轮2001,在人群中特别显眼,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霍琦夫人手里的哨子,像是哨声一响他就会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弹进风里。 哨声的时候,十几把扫帚同时朝球场的另一端冲过去,像一群被惊起的鸟。 德拉科飞在最前面,做了一个极快的俯冲,然后在离地面不到三英尺的地方猛地拉起来,沿着球场的边线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绕过两个追着他过来的高年级学生,侧身闪过一只飞来的游走球,然后加速朝球门柱的方向冲去。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一段早就编排好的动作,身体和扫帚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艾丽莎坐在看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德拉科在球场上飞来飞去的身影,觉得那个浅金头发的男孩在扫帚上的样子跟在图书馆里翻书的样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他平时在走廊里那种绷着的、带着一点刻意傲慢的姿态,在空中全都不见了,换成了另一种更自然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轻松”的东西。 选拔结束后弗林特在球场边的草地上宣布了正式名单。德拉科·马尔福——找球手。周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声口哨,德拉科从扫帚上跳下来,嘴角弯着一个控制着弧度的、不太明显的笑容。 艾丽莎和特雷西从看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恰好听到旁边两个五年级的斯莱特林男生在低声议论:“谁都知道他爸爸给球队捐了一整个队伍的光轮2001,换谁当队长能不让他的宝贝儿子当找球手?” “是啊,要不是那把扫帚,他能飞得过亚克斯利?” 艾丽莎的脚步没有停,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男生的方向。那两个人正抱着手臂站在球场围栏边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德拉科身上,脸上带着一种“我们只是说了实话”的、刻意压低声音的表情。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心里知道那句话是不对的。她看过德拉科飞,从一年级第一堂课看到他精准的绕过那棵打人柳的时候,她就知道,德拉科的那些俯冲、急转、在风里调整身体重心的本能反应,都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他的飞行天赋不是一把新扫帚带来的,和光轮2001上的镀金纹路没有任何关系。 新扫帚能让速度快一点、稳定一点,但飞得好不好,归根结底还是看坐在扫帚上那个人。 她走下看台的时候在台阶上碰到了正朝球队棚屋走去的德拉科。他手里提着扫帚,袍子下摆沾了一点草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得像刚被擦过。他看到艾丽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听说了吗?”他问,语气像是不经意,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听说了。”艾丽莎说,“飞得不错。” 德拉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要确定她这句“飞得不错”里是不是也掺了别人说的那些话里的水分。然后他移开目光,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调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继续朝棚屋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周末有训练,可能以后会很少去图书馆了。” “知道了。”艾丽莎朝他摆了一下手,然后和特雷西一起转身朝城堡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球队那边几个新队员互相招呼的声音,还有弗林特的大嗓门在喊着“明天开始训练,所有人七点到球场”。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草地和泥土的气息,把那些声音和身影都吹得模糊了一些。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九月的风从黑湖上吹过来,带着落叶和湿润的泥土气息;十月的城堡里开始烧起壁炉,走廊两旁的盔甲里透出橘红色的暖光。 课程表循环往复地翻动,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填满了熟悉的内容。 斯普劳特的温室、洛哈特的花哨长袍、斯内普的冷嘲热讽、帕特里特那些星图上的标记。艾丽莎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慢慢向前走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迅速变暗的天色,偶尔低头在笔记本的边缘画一只小小的、站在扫帚上表情痛苦的小人。 日子像流水一样安静地淌过,她在水面上稳稳地坐着,没有翻船,也没有被冲走。 一个周六的下午,艾丽莎正和特雷西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上,特雷西在写她的魔药课论文,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拉得沙沙作响;艾丽莎则翻着一本关于古代魔文起源的厚书,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行。窗外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光斑,整个图书馆安静得像一池被冻住的湖水。 这份平静是被一阵靠近的脚步声打断的。 艾丽莎抬头的时候,看到哈利、罗恩和赫敏正朝她们这张桌子走过来。哈利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了的苍白,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持续搅动着、睡不好觉之后才会有的、带着一圈淡淡阴影的疲惫。 罗恩跟在他旁边,脸上是一种介于困惑和担忧之间的表情,赫敏走在他另一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一个还没找到答案的问题。 “艾丽莎,”哈利在她桌子对面站定,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我有点事想问你。” 特雷西放下羽毛笔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艾丽莎。艾丽莎合上书,把椅子朝后推了一点,示意他们坐下来。 哈利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罗恩和赫敏也分别在他两边落了座,赫敏坐下的时候还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准备要解释什么但还没开口。 “我最近经常在城堡里听到一个声音。”哈利说,声音压得很低,在图书馆的安静中像一根被小心放下的针。 “在走廊里,在墙里面。一个说话声、”他顿了一下,像是说出口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描述有些荒唐。“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它在说……”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来……过来……让我撕你……撕裂你……杀死你……” 特雷西的羽毛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墨痕,停下了,她侧过头看了看艾丽莎,又看了看哈利,没 说话。 罗恩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和赫敏什么都没听到。他走在走廊中间忽然停下来,说你们听到了吗?但我们俩什么也没听见。哈利,你真的确定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哈利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过后的笃定,“隔几天就听到一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在墙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说话。” 赫敏接话道,声音里带着那种“我已经翻过书但还没找到答案”的认真:“我翻了几本关于魔法建筑结构的书,里面没有提到过霍格沃茨的墙壁里有什么能发出声音的生物。但如果是一种隐藏了听觉传播途径的……” 艾丽莎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搭在书脊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古代魔文书的封面纹路上,没有立刻接话,她心里在快速地转着。 密室还是被打开了。 她知道自己在暑假里跟弗雷德里克说的话他一定会转告帕特里特,知道帕特里特会告诉邓布利多,她觉得邓布利多会留意金妮身边多出的那本书,提前做出应对。 但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个声音出现了,蛇怪还是被唤醒了,像所有故事里一样,游走在了霍格沃茨的墙壁之间。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邓布利多没有找到那本书,或者他没有注意到金妮被操控或者那本书已经不在金妮手里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条被密封了五十年的水管里,那条沉睡的蛇怪已经醒了。 她把这些念头压在舌根底下,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波澜。 她抬起头,看向哈利的眼睛,用一种平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的语气说:“有些巫师能够拥有和其他生物沟通的技能。这种能力有些是与生俱来的,流淌在血脉里;有些是通过后天学习习得的。”她顿了顿,“与生俱来的那种,通常是祖上拥有某种罕见的遗传性魔法天赋,通过血脉代代相传。哈利,你听到的也许是其他生物的声音。在霍格沃茨、那些看不见的墙壁里面,也许是蜘蛛,也许是老鼠,也许是蚂蚁,也许是……” 她说出最后一个词的时候,目光在哈利脸上停了一下,“蛇。” 艾丽莎看到哈利听到“蛇”这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像是在那里找什么东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这件事我从来没主动跟人提过”的犹豫:“我好像能听懂蛇说话。入学前那年暑假,我去了动物园,那天我放出了一条蟒蛇。”他说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那个画面时忍不住有一个极短的笑,但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困惑压了下去,“那条蟒蛇离开动物园时好像对我说了句谢谢。” 罗恩听到哈利说“我能听到蛇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飞快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没有人看他们,图书馆里其他人都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书页里,然后他才把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了震惊和紧张的语调说:“你能听懂蛇嘶嘶声的含义,还是能够毫无障碍地和蛇对话?” 哈利挠了挠头像在回忆什么,“我不确定……”看见罗恩越发凝重的面色,哈利又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罗恩把头凑到哈利身前,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了震惊和紧张的语调说:“如果你只是能够理解蛇的那些嘶嘶声的含义,那可能只是说明你有学习蛇语的天赋。但如果你能毫无障碍的和蛇对话、甚至是操控它们,那只有一个结论——你是蛇佬腔。” “蛇佬腔?”这是哈利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语。 “蛇佬腔在巫师界非常稀有。那是萨拉查·斯莱特林的著名本领,所以斯莱特林的标志才是一条蛇。哈利,难道你们波特家族以前和斯莱特林家族通过婚?你是、”罗恩顿了顿,像是那个结论太重了,他必须确认自己背得动它才敢说出来,“你是斯莱特林的后代?” 艾丽莎没有再听他们说下去,她侧过身,从放在桌上的手袋里抽出一本书来——一本暗绿色封皮的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能辨认出书名:《中世纪魔法家族的联姻与结盟》。 她把书放在桌面上,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然后转过来,把书页朝向他们。 “据这本书所述,”她低头扫了一眼那页上密密麻麻的家族树状图,“斯莱特林家族从未与波特家族联姻过。萨拉查·斯莱特林去世后,他的后代历经数百年繁衍,多数支系已经消亡或融入其他家族。目前唯一可考的直系传承者,是一支采用了冈特为姓氏的家族。他们刻意保持了纯血隔离,几代人近亲通婚,为了维持血统的纯净。” 她抬起眼睛看着哈利,“冈特家族也从未与波特家族有过通婚记录。所以从谱系上来说,你不应该是斯莱特林的后人。” 哈利的目光落在那本书摊开的页面上,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连线、圆圈和姓氏。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信息的速度稍微落后于信息本身涌过来的速度。“……那我为什么能听懂蛇说话?” 艾丽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有一些隐藏的血统分支没有被记录在这本书里;也或许是你的血统里存在某种我暂时查不到的特殊因素。但我建议你去问问邓布利多。”她把书合上,放回手袋里,“他知道的事情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如果他也不清楚,那大概就没有人能解释这件事了。”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也许我只是单纯的有蛇语天赋。” 艾丽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然后哈利站了起来,罗恩和赫敏也跟着站起来,赫敏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艾丽莎放在手袋边缘露出来的那本书的书脊,像是想再把它借过来翻一遍,但她只是抿了抿嘴唇,转身跟上了哈利的步子。 他们走了几步之后,哈利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谢谢。” 艾丽莎朝他点了一下头,看着那三个背影穿过图书馆一排排书架之间的窄道,消失在门厅的方向。 窗户外面,下午的阳光已经偏了一些,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更长的影子。 特雷西还坐在旁边,羽毛笔搁在墨水瓶口上,侧着头看了艾丽莎一眼,然后轻轻耸了耸肩,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城堡里墙壁里有一两条小蛇不是很正常嘛,毕竟是这么老的建筑,什么生物没在墙缝里待过。” 艾丽莎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是啊”。 她没说那可不是一条小蛇啊,那是一条在霍格沃茨沉睡了近千年,现在游走在密道里、眼睛一瞪就能让人当场毙命的蛇怪,和“墙缝里的小蛇”之间的距离,大概是整个霍格沃茨城堡到禁林边缘那么远。 她只是把这句话留在心里,然后重新翻开面前那本古代魔文书,目光落在纸页上,却好一会儿没有真的读进去。 39. 第 39 章 万圣节的早晨,霍格沃茨的走廊就已经弥漫着南瓜和香料的气息。 城堡的装饰从两天前就开始布置了,施了魔法的蜡烛在走廊两侧漂浮着,火焰被染成了橘红色和深紫色,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摇曳光影。 门厅里立着几尊巨大的南瓜雕塑,雕刻成咧嘴大笑的鬼脸,眼睛里闪烁着幽绿色的魔法火焰。楼梯的扶手上缠绕着黑丝绒的缎带和干枯的藤蔓,每经过一个拐角都能闻到淡淡的苹果和肉桂的气味,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烛蜡的温暖气息。 晚宴的时候,礼堂被布置得比走廊更加盛大。天花板上漂浮着上千只雕刻成南瓜形状的小蜡烛,在穹顶下缓缓旋转着,像是被施了永动的微小行星。 四面墙壁上挂满了黑底金纹的帷幔,上面绣着蛛网、蝙蝠和骷髅的图案,在烛火中微微晃动,像是活的。 四条长桌的桌布也换成了深紫色和黑色的拼接绸缎,桌面上摆满了堆成小山的糖果苹果、浇着金色糖浆的南瓜馅饼、冒着热气的黄油啤酒和形状古怪的饼干。有些是蝙蝠形状的,有些是骷髅形状的,咬开之后会从里面冒出一缕紫色的烟雾,然后在半空中聚成一只一闪而过的幽灵脸。 艾丽莎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中段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她已经吃掉大半的南瓜馅饼。 礼堂里的喧闹声比平时更加高涨,低年级的学生们被那些会冒烟的饼干逗得尖叫大笑,高年级的几个男生已经开始用果酱在面包片上画鬼脸,互相展示谁的更丑。 德拉科坐在她斜对面,正和克拉布说着什么,他面前的盘子里堆了好几个糖苹果,但大多数都没动,像是拿过来摆着好看的。特雷西坐在她旁边,正把一块蝙蝠饼干的翅膀掰下来蘸着糖霜吃,吃得很投入,嘴角沾了一圈棕色的糖霜。 艾丽莎吃掉最后一口馅饼,喝了半杯南瓜汁,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她环顾了一圈礼堂,斯莱特林长桌上的学生们还在兴高采烈地推杯换盏,几个五年级的女生正在比谁的鬼脸饼干冒出来的烟雾更持久;拉文克劳那边也有人站起来朝空中扔彩色的魔法纸屑,被弗立维教授笑着抬手制止了;赫奇帕奇的长桌上有人已经开始提前摆出舞会用的银色面具了,几个学生正对着面具上的花纹指指点点地讨论着;格兰芬多那边则更加热闹,韦斯莱双胞胎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两把会喷火的假魔杖,正追着彼此绕过长桌互相喷射,金色和红色的火星在人群中噼啪地炸开,周围的人一边躲一边笑。 而哈利三人组不在,看来已经去参加忌辰晚宴了。 艾丽莎把空盘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侧过头对特雷西说:“我准备回宿舍了。你呢?” 特雷西从那块蘸了南瓜汁的蝙蝠饼干上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糖霜:“这么快?舞会马上就开始了,听说今晚费尔奇还弄来了一台古老的唱机,能放出一种蝙蝠们也能听懂的舞曲。”她挤了挤眼睛,“你不留下来看看热闹吗?” 艾丽莎摇了摇头:“有点头疼。想去安静点的地方。” 特雷西摸了一下她的头,没有感觉到发热的迹象,“那你先回去休息,我等舞会散了再回去。” 德拉科从斜对面探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橙汁,浅灰色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点暖融的光:“不再多待会儿么?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洛哈特说今晚他要在舞池中央做一次有史以来最精彩的即兴舞蹈,虽然大概率会很滑稽,但错过也挺可惜的。” 艾丽莎朝他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不了,你们玩得开心。” 德拉科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橙汁一起咽了回去,重新坐正了身体。“那你好好休息。”他说,语气尽量随意。 艾丽莎从长桌上站起来,把袍子理了理,然后绕过椅背朝斯莱特林的侧门走去。身后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喧闹,像是韦斯莱双胞胎的假魔杖终于点着了什么东西,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笑,麦格教授的声音在某个角落里拔高了一瞬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穿过侧门,走进了安静的走廊。 石墙把那些喧嚣隔绝在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万圣夜的城堡比平时暗一些,走廊里的蜡烛被换成了更冷调的蓝紫色火焰,在墙壁上投下细长的、晃动的影子。 她经过一副画着贵妇人的肖像,贵妇人正用一把扇子遮着半张脸打量她,用那种压低了嗓子的戏剧化语调咕哝了一句“这么早就回去了?年轻人不是应该在外面热闹热闹吗?”艾丽莎没有答话,只是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公共休息室在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壁炉前的沙发上坐着一对高年级的斯莱特林情侣:男生是六年级的级长,女生是五年级的追球手,两个人肩并肩挨在一起,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但谁都没有在看。 他们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来,看到是艾丽莎走进来,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诧异,那种表情像是无声地在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艾丽莎朝他们点了点头,简短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级长男生也点了一下头,语气客气但带着一丝被打断的微妙僵硬:“晚上好,安布罗斯。今晚的舞会……不好玩吗?” “有点头疼,”艾丽莎说,没有停下脚步,“先回来休息了。” 她缓步走向宿舍,推开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那女生压低了声音的窃笑,以及男生含糊地“哦”了一声。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把那点声音彻底隔在了外面。 宿舍里漆黑一片,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在床沿投下一道薄薄的灰白色。她没有点灯,只是摸黑走到自己的床边,把袍子脱下来挂在床柱上,然后穿着衬衣坐到了床沿上。 安静。太安静了。 她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然后靠着枕头半坐下来,心想:哈利他们应该已经去参加尼古拉斯爵士的忌辰晚会了。她想象着那个地下教室里惨绿色的烛光和一群透明的鬼魂在空中飘来飘去的画面,又想起自己回绝邀请时哈利脸上那种“哦,好吧”的表情。 她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思绪渐渐模糊。 正当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过石砖地面,然后是特雷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掩不住的紧张:“艾丽莎,你醒着吗?” 艾丽莎从枕头上撑起半个身子,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清醒:“……怎么了?” 特雷西没有点灯,但能模糊看到她站在床尾,袍子还没来得及脱,脸上那层万圣节舞会的兴奋已经褪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混杂着震惊和一丝后怕的表情。 “出事了。”特雷西在她床沿坐下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洛丽丝夫人被石化了,挂在三楼走廊的墙上,硬邦邦的,像一尊石像。” 艾丽莎的心沉了一下,她坐直了身体,被子从肩膀滑下来,没有说话,等着特雷西继续说下去。 “赫敏还有哈利、罗恩在现场,”特雷西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像是在把刚听到的信息尽量完整地倒出来,“他们说当时正好路过,好像是参加完一个什么鬼魂的聚会回来。费尔奇看到了他们,当场就要把账算到他们头上,还说要杀了哈利。然后邓布利多来了,说要费尔奇先冷静下来。但是,”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月光下闪了闪,“墙壁上有一行字,用血写的。” 艾丽莎的呼吸放慢了一拍。“什么字?” “密室被打开了。与继承人为敌者,警惕。”特雷西把那句话背了出来,字字分明,像是那几个字本身就有重量,“那几个字很大,就在洛丽丝夫人被挂起来的那面墙上。” 艾丽莎靠回床头,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钟,心里那层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还是被拨响了。 果然还是来了。 “他们三个没事吧?”艾丽莎问。 “他们?应该没事。”特雷西耸了耸肩,“费尔奇哭得惊天动地,差点要冲上去掐死哈利,被邓布利多拦住了。麦格教授让他们三个先回宿舍了,说是明天再查清楚。但全校都传遍了,今晚走廊里堵了半层楼的人,都在看那行字。” 特雷西坐在床沿上没有立刻起身。她低头掰着手指,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抬起眼睛看了看艾丽莎的方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紧张:“艾丽莎……哈利之前说他能听懂蛇语,对吧?”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的重量,“你说,密室……不会真是他打开的吧……” 月光透过黑湖水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暗绿色的光。 艾丽莎在黑暗中看着特雷西模糊的轮廓,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理解特雷西为什么会这么想,一个能听懂蛇说话的人,又在密室被打开的当晚出现在现场,换作任何一个不知内情的人,都会觉得巧合太多了。 但艾丽莎知道不是。 她摇了摇头,声音平稳而笃定:“应该不是。哈利不会做这种事。他为人怎么样我们多少都看在眼里,他不是能做出这样恶劣事的人。” 特雷西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艾丽莎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靠回床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跟特雷西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城堡里应该有我们不知道的危险存在。洛丽丝夫人被石化不会是结束,我觉得它只是一个开始。”她停了一下,目光在黑暗中直直地落在特雷西的方向,“你以后晚上尽早回公共休息室吧,不要在城堡里逗留了。不要一个人走没人的走廊,不要去偏僻的塔楼。” 特雷西安静地听完,呼吸声在黑暗里比刚才深了一些。 她没有追问“你知道了什么”或者“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更认真的语气说:“……知道了。那你也是。” “嗯。”艾丽莎应了一声。 特雷西站起来朝自己的床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想得比我们远一步。”她说这话的语气不重,像是随口一说的感慨,但也没有笑。 艾丽莎没有接话,她躺了回去,把被子盖好,听着特雷西那边爬上床铺的窸窣声和布料摩擦的沙沙声,然后一切再次安静下来。 远处的城堡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墙壁之间缓慢地移动,没有人能看到它,只有一个人能听到它说话。艾丽莎闭上眼睛,想着自己今晚走出礼堂的时候,那条蛇怪或许正从她头顶上方一墙之隔的管道里滑过。 她没再想下去了,她让自己沉进睡眠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 第二天一早,艾丽莎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一卷羊皮纸,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落笔的时候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信的开头写得简短:问候祖父的身体,说自己在学校一切安好。然后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细小的墨点,换了略微紧凑的字迹,把昨晚发生的石化事件和墙上的文字都写了进去。特意点明了哈利疑似蛇佬腔,而他从城堡的墙壁里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也说了自己的怀疑——那声音应该就是萨拉查·斯莱特林留在城堡里的那个东西发出的。 艾丽莎想了想,继续写:我不相信是洛丽丝夫人被石化是哈利他们做的,但那条猫被石化的方式,让我想到了美杜莎,想到那些古老蛇类相关的传说中,直视它们的眼睛会带来的结局。所以我在想,密室里关着的东西,是不是也具有类似的能力?或许城堡里现在除了哈利以外,还有一位能和蛇对话的人。 我尽量不在天黑后单独行动了,入夜尽早回公共休息室,我会留心周围的声音和地上的异常痕迹。这封信的目的,不是让你担心我的安全,而是想让你知道:霍格沃茨的墙壁里确实藏着东西,那件东西已经被放出来了。 我不知道它会走向哪里,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它找到的是谁。但如果真的有办法可以在更早的时候阻止它,我不想等到它走到我面前了才做出反应。 如果您知道任何关于这座城堡建造时期未被记录的通道,或者有任何关于“那位继承人”留下来的线索,哪怕只是推测的方向,请告诉我。 信写完后,她把它折好,封口滴了一滴墨绿色的蜡,用家族纹章按实。 她穿过走廊走到猫头鹰棚屋,黑尔加蹲在最里面的横梁上,听到门响立刻振翅飞落,稳稳地落在她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侧。 艾丽莎把信卷系在它脚上,轻轻拍了拍它的胸羽:“给弗雷德里克,别被路上的人截住了。” 黑尔加低低地咕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它蹬了一下她的肩膀,振翅飞起,在塔楼外的晨光里盘旋了半圈,然后掉头向南飞去。 艾丽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灰色的身影被远处禁林上方的云层吞没,才转身关上了门。 午后阳光正好,十月底的暖意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黑湖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艾丽莎躺在湖边草地上,把袍子铺在身下当垫子,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被风吹得缓缓移动的蓝白色天空。 几只乌鸦从禁林方向飞过来,落在不远处一棵老橡树的枝桠上,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又飞走了。 她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把礼堂里那些关于密室的揣测和走廊里的低语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祖父的回信还没到,急也没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片阴影落在了她的脸上,带着一点被风带来的、淡淡的墨水味。 艾丽莎睁开眼睛,逆光中看到帕特里特弯着腰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不算严厉,但那种凝重的底色从眉骨和下巴的线条里透出来,像是他正在心里把某件沉重的东西整理好,准备一件一件往外掏。 艾丽莎眨了两下眼睛,从草地上坐起来。“爸?” 帕特里特没有多解释,只是侧了侧头:“起来走走。”他的语气比平时稍微低一些,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像是时间有限而要说的话太多了,挤掉了一切无关的客套。 艾丽莎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站起来,跟在他身边沿着黑湖的岸边往城堡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湖水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 ,偶尔有一两只大鱿鱼的触手尖从水面下探出来,又很快缩了回去。 帕特里特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过草地边缘湿润的泥土时留下浅浅的印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和弗雷德里克都看过你的信了。”他语气平稳。 艾丽莎没有插话,等着他说下去。 帕特里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抓住了,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一边走一边说:“安布罗斯家族曾经出过一位校长——那是我祖父的祖父,叫奥古斯都·安布罗斯。他是一位对建筑非常感兴趣的巫师,几乎把大半辈子的时间都花在研究一些城堡和庄园的结构和建造史上了。他的手稿里提到过,霍格沃茨内部存在一些用魔法隐藏起来的结构,其年代比霍格沃茨现有的大部分建筑都要早。”他顿了顿,“他曾经因为斯莱特林密室的传言,在城堡里找过好几年,但什么也没找到。他在手稿里写下了一句话——那间密室,或许需要特定的血脉才能开启。” 艾丽莎听着,脚步没有放慢,但她侧过头看了帕特里特一眼。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祖父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他在霍格沃茨上学的时候,密室曾经被开启过一次。” 艾丽莎的心跳微微顿了一下,她知道这件事,故事里写过。她没有打断帕特里特,安静地听着。 “当时是一名叫做伊丽莎白·沃伦的女生死了。学校面临关闭的危机。但后来有一个人出面检举,说是鲁伯·海格打开了密室,放出藏在城堡里的一只八眼巨蛛,害死了沃伦。这个人因此获得那一年学校的特别贡献奖。”帕特里特微微偏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应该猜得到是谁”的意味,“你待会儿可以去奖品陈列室看看,那个奖杯应该还在。” 艾丽莎没有问“是谁”,她已经知道了。 帕特里特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上。“你祖父一直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他怀疑,海格养着那只蜘蛛的房间,并不是真正的密室。真正的密室还在那里,没有被找到。”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艾丽莎的眼睛。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的草地上。“你祖父说他还是学生的时候,家族曾经调查过那个人。因为他当时非常推崇那个人,而家族里的人觉得这种推崇太过头了,就去查了他的底细——那个人的母亲姓冈特。” 艾丽莎站在湖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忘了去拨开。 冈特,又听到了这个姓氏。 她在《中世纪魔法家族的联姻与结盟》里翻到过那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家族分支线,那个在血统树上越走越窄、最后缩成一条细线的姓氏。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汤姆·里德尔,后来的伏地魔。 帕特里特看着她,像是从她的沉默里确认了她已经明白了一切。他没有再多说那个名字,只是把手伸进长袍内侧,拿出两样东西。他先递给她一面镜子,手掌大小,边缘镶着古朴的银质边框,表面蒙着一层微微流动的光泽,像水面一样柔和但不反照出清晰的人影。 “双面镜,”他说,“你拿一面,我拿一面。你想找我的时候按住镜面叫我的名字,我会看到你。任何时候你觉得不对,立马用它找我。” 艾丽莎接过那面镜子,指腹蹭过冰凉的银框边缘,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魔法波动从镜面深处透出来,像是一池被搅动过的静水正在缓缓恢复平静。 她把镜子小心地收进袍子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帕特里特手里剩下的那件东西——一枚小小的、银灰色的方形挂坠盒,悬在一根极细的暗银色链条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哑光般的、不会反照任何光线的旧铅灰色。 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像一枚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芒的旧硬币,但帕特里特握着它的姿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这枚小小物件里藏着的东西比它外表看起来要重得多。 “还有这个。”帕特里特把挂坠盒递到她面前,指尖在链条末端轻轻托了一下,让它悬在她手边。“这个叫寂光匣。家族里代代相传的东西,非常珍贵。” 艾丽莎伸手接过来。挂坠盒落在她掌心里的那一刻,比它看起来要沉一些,金属表面的触感细腻而温凉,不像一般银器那种刮手的光滑,更像是一层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石面。 帕特里特说它由古代矮人锻造的暗银编织而成,不会反光,在任何光照下都呈现一种近似哑光铅灰的色泽,即使露在衣领外也会被误认为一枚不起眼的旧硬币。 “戴在脖子上,”他说,“任何时候都不要取下来。白天、晚上、上课、睡觉,都戴着。它有三样用处。第一,它能够为你抵挡一次针对灵魂的黑魔法攻击;第二,当你打开盒盖,它会释放出只有你能看见的冷光,范围大概三尺,就算在黑暗中也足够你看清面前的东西,但其他人看不见,也探测不到。第三,当你按住盒盖上那面小镜子的时候,还能让你看到你身后的情况,不用回头就能知道背后有没有人,有没有东西跟着你。” 他把启动词告诉了她,很短的一个词,是用古代魔文的某个变体发音拼出来的,音节微微卷舌,尾音沉下去,像是某种被念过太多次、每一声都在石墙上磨掉了棱角的旧语。 艾丽莎默念了两遍,记住了舌位和停顿的位置。 帕特里特最后把那根银链条从她手中接过来,绕到她颈后,把搭扣扣好。挂坠盒垂下来落在她胸前,触感冰凉而妥帖。 “接下来的日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嵌进她能记住的地方,“一定要时刻警惕。双面镜和挂坠盒一定要随身携带。有任何事情、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事情发生,立马用双面镜找我。听到没有?” 艾丽莎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枚暗银色的挂坠盒,又抬头看了看帕特里特。午后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听到了。” 帕特里特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那层厚重的底色没有完全淡去,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他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像之前很多次在庄园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做过的那样,力道不大,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就在这里”的沉默确认。然后他松手往后退了一步,风吹起他袍子的下摆,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我回办公室了,”他说,“你回城堡吧。天快暗了就不要在外面待了。” 艾丽莎“嗯”了一声,把坠入领口里的挂坠盒轻轻拨正,让它贴着锁骨安静地垂着,转身往城堡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帕特里特还站在湖边那棵老橡树的阴影边缘,远远地看着她,像一棵被日光斜斜拉长的、稳稳扎在地里的树。他看到她在回头,抬起一只手挥了挥,示意她继续走。艾丽莎也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她走得很稳,比来时快了一点。银色的挂坠盒随着她的步伐在袍子下面轻轻地、安静地晃着,像一枚心跳之外的第二脉搏。 40. 第 40 章 从洛丽丝夫人被石化的那天起,艾丽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躺下之后,她会在床幔之内摊开那张龙皮纸,看着墨迹从纸面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看着那些细小的、用极细的笔触画出的线条开始流动,一个个带着名字的小点在城堡的平面图上缓慢地移动着,像一群在夜色中各自赶路的萤火虫。 她把每一层的走廊、塔楼和教室都仔细扫一遍,目光沿着那些移动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 费尔奇在洛丽丝夫人被石化后的每一个夜晚都守在三楼那个走廊,绕着固定的路线打转,像一只尽职尽责的老钟摆在固定的弧度里来回摆动。 霍格沃茨的教授们各自分布在各自的办公室里或者是教职工宿舍区一动不动。 大多数学生都已经聚集在各自学院的公共休息室里,只有偶尔一两个名字还在走廊里缓慢移动,多半是级长或者夜游的学生。 但城堡夜游的人明显变少了。 洛丽丝夫人那件事像一个被用力扇了一巴掌的门,把几乎所有想要在宵禁后偷溜出去的人都吓回了公共休息室。 她每晚都把地图上的每一个角落看清楚,确定没有可疑的移动轨迹,确定没有人在深夜靠近那条哭泣的桃金娘所在的盥洗室,然后才把地图折好收起来,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挂坠盒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锁骨,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哨兵。 在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魁地奇比赛那天,城堡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整个下午走廊里都弥漫着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兴奋,格兰芬多的学生把红金色的缎带系在脖子上、缠在书包带上、甚至扎在头发里,像是要让整个城堡都看到他们今天要赢的决心。 斯莱特林的队伍经过走廊时,两边的空气会不自觉地冷上几度,学生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的较量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比赛在傍晚结束。 艾丽莎坐在斯莱特林的看台上,看着哈利骑着火弩箭在铅灰色的天空里划出一道流畅的金红色弧线,在暴风雨般的助威声中一把抓住了那只金色飞贼。 格兰芬多的看台炸开了,像一锅被掀翻了盖子的沸水,欢呼声淹没了整个球场。 斯莱特林的队伍在沉默中退场,德拉科也在其中,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嘴角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他从艾丽莎身边经过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顺着人流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艾丽莎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后照常拉上床幔,摊开那张火龙皮地图。她的指尖沿着线条滑动,先看了一遍费尔奇的固定巡逻路线,和往常一样,在三楼走廊附近一圈一圈地走着。 然后她开始扫视其他楼层。 她的目光停在了格兰芬多塔楼。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几个名字聚集在一起:哈利·波特、罗恩·韦斯莱、赫敏·格兰杰,还有另外几个格兰芬多的学生。他们的点挨得很近,像是正围坐在一起庆祝胜利。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正要收起地图,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楼东侧走廊里一个异样的移动轨迹。一个名字正在那条走廊的尽头快速移动,方向是朝着一间废弃的教室。 她凑近了一些,辨认出那个名字:科林·克里维,格兰芬多的一年级新生,那个总是举着相机到处拍照的小个子男孩。他的前方还有另一个名字,她辨认了一下,是金妮·韦斯莱。 金妮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不慢,像是正常的夜间走动。科林跟在她身后,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像是在跟着她,又像只是恰好走在了同一个方向。艾丽莎的指尖悬在地图上,看着那两个小点以几乎相同的速度沿着走廊移动,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间距。 然后金妮拐了一个弯,朝通往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走去。 科林没有拐弯。 他停在了原地,在走廊尽头靠近那间废弃的盥洗室附近的位置,显示着姓名的点在地图上纹丝不动。 金妮的名字继续移动,沿着楼梯逐级上升,最终汇入了格兰芬多塔楼公共休息室里那一小团聚集的名字之中,被周围的点淹没了,像是融进了一群萤火虫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而科林的名字依然留在原地。 艾丽莎盯着那个静止的小点看了很久。地图上的墨线在她眼前微微流动着,烛光在床幔内投下一圈温暖的、狭窄的光晕,但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名字,它没有移动,没有消失,也没有改变位置。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标记。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科林·克里维不会再自己移动了。 艾丽莎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只犹豫了一瞬,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面双面镜。 镜面在她指尖触碰到边框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轻声喊了一句“帕特里特”,然后很快浮现出帕特里特的面容,他显然还没睡。 他看到艾丽莎的脸出现在镜中时,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平的冷静:“艾丽莎,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不是我。”艾丽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还算清晰,“我在宿舍床上,用地图看到科林·克里维,那个格兰芬多的一年级新生,他的名字在城堡三楼靠东的走廊里,很久没有移动了。他在同一处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不太可能是夜游。” 帕特里特的面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他的眉头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道笔直的线,那层“保持冷静”的薄壳像是被一道细小的裂纹从中间破开了。他有追问细节,只是用一种比之前更沉、更快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镜面落进她的耳朵里:“你待在公共休息室里,绝对不要离开。” 然后镜面灭了,只剩下她自己在暗淡的镜面中模糊的轮廓。 艾丽莎握着那面已经暗下去的镜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塞回枕头下面。她知道帕特里特会立刻联系邓布利多或者其他人,她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了。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遍了全校:科林·克里维被人发现了,躺在三楼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石像,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还攥着他那台麻瓜照相机。 这次的受害者不再是猫——是人。 城堡里的空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走廊里的谈话声压得更低了,学生们不再在课后成群结队地逗留在楼梯间和角落,多数人下课之后就直接回了公共休息室。课间的时候,低年级的学生们总是下意识地走在走廊中间,远离那些昏暗的角落和壁龛。 费尔奇并没有因此停止怀疑哈利。他甚至在科林被发现的第二天早上,当着一群聚集在门厅里看通知的学生们大声说:“你们以为这次就能证明波特先生清白了?你们好好想想。他在格兰芬多塔楼的时候。谁能保证他没有通过某种方式操纵了这一切?从他一年级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男孩有问题。” 赫敏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但忍住了没有出声。罗恩的脸色发红,像是随时要冲上去和费尔奇理论,但哈利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把他拽住了。 走廊里的风从高处灌下来,在石壁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门厅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上面用粗体字写着“禁止学生在宵禁后离开公共休息室,违者将受到严厉处分”,纸张上的墨还没有完全干透,墨迹微微反着光。 艾丽莎站在斯莱特林的队伍里,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看了一眼哈利。他站在格兰芬多的人群中,围巾系得很紧,脸色比几天前白了一些,但背挺得很直,嘴唇微微抿着。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头,两人的目光隔着走廊里攒动的人影交汇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低声对罗恩说了句什么,转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艾丽莎收回目光,看着公告栏上那张新贴上去的通知,纸面上的黑色墨水已经开始微微渗入羊皮纸的纤维里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了一下那张被仔细折叠好的火龙皮地图的边角,然后抽出手,随着斯莱特林的队伍一起走向地窖的入口。 走廊里的烛台在风里摇曳了一下,火苗往一侧偏了偏,然后又重新立直了。 哈利是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找到她的,那天艾丽莎刚从魔咒课出来,沿着的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哈利从侧面的岔道快步赶上来,在她身边并肩走着,压低了声音:“艾丽莎,我问你个事。” 艾丽莎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哈利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眉头之间那一道隐约的纹路还在,像是有什么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一直没找到落定的地方。 “关于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哈利说,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偶有其他学生经过,他等那些人走远了才继续说,“有没有可能是斯莱特林学院里的人?” 艾丽莎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能让哈利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她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认真斟酌的姿态:“不无可能。如果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是一位在校学生,那他大概率会在斯莱特林学院里,至少从血统和学院归属的角度来看,这个推测是站得住脚的。”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砖地面上,像是在盘算着什么问题到了嘴边该不该问出来。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她:“那……有没有可能是马尔福?” 艾丽莎没有犹豫。“不可能。”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德拉科·马尔福和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没有任何关系。我在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听他和克拉布还有高尔聊起过,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还有,我知道他听不懂蛇语,马尔福家和斯莱特林一脉也没从联姻过。” 哈利点了点头,表情里那层紧绷略微松了一些,但他没有完全放松。 他低头走了一段路,像是在把某些碎片拼在一起,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多比,那个家养小精灵,我猜他应该是马尔福家的。他说过霍格沃茨会有危险,还让我不要回学校。我当时没想通他是怎么知道的,但现在想想……他应该是听主人提到过什么。” 艾丽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哈利的直觉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敏锐得多,即使他自己有时候没有意识到那些碎片是什么,但他终会把一块块碎片拼凑出轮廓。 “你很敏锐,”她说,“马尔福家族和密室这件事有没有关联我不知道,但德拉科本人应该是不知情的。” 哈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个结论从胸口里卸了下来。 “知道了。”他说,然后朝她点了一下头,拐进了通向格兰芬多塔楼的那条走廊。艾丽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继续朝斯莱特林地窖的方向走去。 城堡里那种沉闷的、被压得透不过气的气氛持续了很久。 走廊里的谈话声始终压得很低,学生们经过三楼那条走廊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没有人再在宵禁后冒险溜出公共休息室,原本由级长轮值承担的夜间巡查被教授们亲自接手了。 麦格教授、弗立维教授、斯普劳特教授、帕特里特教授,甚至一向深居简出的斯内普教授,都开始在宵禁后的走廊里出现。 级长们被撤回了公共休息室,不再需要在宵禁后握着魔杖在走廊里来回走动。这听起来像是减轻了他们的负担,但没有人觉得这是一种放松,这意味着教授们也认为局势已经严重到不能交给学生来处理了。整个霍格沃茨像被一层灰色的薄纱罩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警惕和不安。 直到十二月初的某一天,艾丽莎和特雷西经过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公告栏时,目光被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吸引了。 它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纸张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墨水还在烛光下微微反着光。 她停下脚步扫了一眼,上面用加粗的黑色字写着:“决斗俱乐部,第一次聚会时间:今晚八时。地点:礼堂。欢迎所有学生参加。”下方画了一把交叉的魔杖,线条简洁利落,像是画它的人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心情把它添上去的。 这张通知出现后的半个小时内,公共休息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一些。有人在讨论今晚要不要去,有人在猜谁会来教课,有低年级的男生已经在互相比划着“决斗的时候应该怎么站”,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属于年轻人的兴奋感像一株被压得太久的植物,终于从缝隙里找到了一个能探出头的方向。 特雷西从人群里探出头来,朝艾丽莎招了招手:“你去不去?” “去。”艾丽莎说,把公告栏上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 当晚八点,礼堂的大门敞开着,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进去。 艾丽莎和特雷西跟在斯莱特林队伍的后面走进礼堂时,发现里面已经完全不同了:长桌全被移到了墙边,沿着墙壁出现了一座镀金的舞台,在烛光下反射着暖融融的金色光泽。 天花板上依然是那片漆黑的夜空,但漂浮在上面的几百支蜡烛比平时更加明亮,把整个礼堂照得像被撒了一层碎金。 全校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四个学院的学生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袍子边缘互相蹭着,每个人手里都握着自己的魔杖,脸上带着一层期待的热度。 “不知道是谁来教我们。”特雷西踮着脚尖朝舞台方向张望了一下,又缩回来,凑到艾丽莎耳边说,“有人猜是弗立维教授,他年轻时可是决斗冠军。也有人说可能是斯内普教授,他肯定也特别厉害,就是不一定会愿意教我们。” 艾丽莎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舞台中央。 没过多久,洛哈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长袍、笑容满面地从侧幕后面走了出来,镁光灯一样亮得刺眼的牙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他朝着台下挥手,像一个正在接受凯旋仪式的将军。 斯莱特林的队伍里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哀叹,有低年级的男生直接捂住了脸。 艾丽莎也笑着叹了一口气。 直到洛哈特介绍他的助教是西弗勒斯·斯内普教授时,斯莱特林那边才又重新兴奋起来。 斯内普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从舞台另一侧不紧不慢地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站在洛哈特身边,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两位教授先开始做决斗示范,洛哈特站着的时候姿态摆 得很漂亮,以一个标准的决斗起手式面对着斯内普,然后数了三声。 他的“除你武器”还没念完,斯内普的一道红光已经击中了他的胸口,洛哈特整个人被往后击飞出去,撞在舞台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顺着墙滑下来,像一袋被倒空了的面粉。 斯莱特林那边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洛哈特爬起来的时候袍子都歪了,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灿烂的笑容,一边拍着袍子上的灰一边说:“很好,很好,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标准的缴械咒的威力!” 然后他宣布大家开始两两一组练习,和斯内普在人群中穿行给大家配对。 艾丽莎刚站到一边,还没来得及和特雷西对上眼神,斯内普教授的声音就在她身旁响了起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安排感:“韦斯莱先生和斐尼甘先生一组,格兰杰小姐和安布罗斯小姐一组。波特先生和、马尔福先生一组。” 哈利的脸明显垮了一下,他本来正朝罗恩那边迈了半步,被斯内普的话钉在了原地,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德拉科。 德拉科倒是没有任何不情愿的表情,甚至微微扬了一下下巴,把魔杖在指尖转了一圈,像是在说“来吧”。 赫敏已经在艾丽莎面前站定了,手里握着魔杖,姿势比一年级时稳了不少,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认真。艾丽莎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魔杖举到胸前,做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动作平稳而简洁,没有多余的晃动。 “开始。”洛哈特的声音从舞台方向飘过来。 艾丽莎没有犹豫。赫敏的魔杖刚抬起来,她的缴械咒就放了出去——一道短促的红光,准头不差。但赫敏的反应比她预想中要快,一个侧身让那道咒语擦着她的肩膀飞了过去,然后她立刻回敬了一个“除你武器”过来。 艾丽莎看到了那道光的轨迹,魔杖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盔甲护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在她面前展开,赫敏的缴械咒撞在上面,发出一声像是石子砸进深水里的闷响,然后消散了。 “干得不错。”洛哈特的声音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带着一种“我一直在看”的口气。 但艾丽莎没来得及回话,旁边传来的一声闷哼把她和赫敏的注意力拽了过去。 德拉科和哈利那边的动静比她这边大得多,两个人的缴械咒几乎同时飞出,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弹向两侧,谁也没被击中。然后哈利的口型动了一下,一道红光从他杖尖射出,朝德拉科飞去,德拉科反应极快,一个铁甲咒从杖尖炸开,把那道红光弹了回去。 身边其他队伍开始乱放咒语,什么小恶咒都往对手身上丢。洛哈特在舞台上高声喊着:“只能用缴械咒!” 哈利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然后他的杖尖冒出一串淡紫色的光斑,一个“咧嘴呼啦啦”朝德拉科丢去,被德拉科侧身躲过。 德拉科也不甘示弱朝哈利丢了一个“塔朗泰拉舞”。 哈利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像是在跳一种他自己完全不熟悉节奏的舞蹈。 德拉科笑道:“波特,我又中了,第二次了!”旁边的人群也发出一阵笑声,有几个人甚至鼓起掌来。 斯内普大步走过去,魔杖朝哈利一挥:“咒立停。”哈利的腿停止了跳舞,他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低头看了自己的腿一眼,又抬头看向德拉科,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 德拉科把魔杖收回到胸前,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们重新摆出了起手式。 接下来的场面开始变得不受控制。决斗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忘记了自己是在练习“缴械咒”,各种恶咒在空中飞来飞去。有人被击中了膝盖,有人被变出了两只大耳朵,有个拉文克劳女生的头发变成了闪着红色亮片的卷毛,正捂着头尖叫。 整个礼堂充满了咒语的闪光和零星的叫喊声,像一锅被搅开了盖子的热汤。 艾丽莎和赫敏在混乱中停了下来,各自后退了几步,拿着魔杖警惕地看着四周飞舞的咒语光点,确保自己不会被误伤到。 斯内普站在舞台边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下越演越烈的混乱,脸上没有任何要干预的意思。 洛哈特终于受不了了,他举起双手高声喊停,声音在大厅里嗡嗡地回荡着:“好了好了,大家练习得差不多了!现在我要挑一对上来展示一下成果!”他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好看的人选。 斯内普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了过来:“波特和马尔福。” 德拉科几乎是蹦上舞台的,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截,转身面对哈利的时候,握着魔杖的那只手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给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情预热。 哈利慢吞吞地走上舞台,在德拉科对面站定,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紧张和“既然都这样了那就来吧”的僵硬。 洛哈特站在舞台中央喊了开始。 两个人几乎同时举起了魔杖,两道缴械咒的光芒在舞台中间撞上,红色的光弧又互相抵住了,像两只角力中的公羊在半空中僵持了一两秒,然后各自弹开,谁也没击中谁。 然后德拉科的魔杖尖猛地窜出了什么东西。 一条黑色的、细长的影子从杖尖钻了出来,落在地板上,迅速膨胀成一条完整的、有实体的黑蛇,粗壮的身躯在舞台的木质地面上盘了一个弯,然后直起上半身,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晃动着,分叉的舌头从嘴里探出来,在空气中无声地感知着什么。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最前排的几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洛哈特举着魔杖冲了过来,嘴里喊着什么,一道光从他杖尖射出,打在蛇身上。那条蛇猛地弹起一丈高,然后重重地落下,砸在舞台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它被激怒了,三角形的脑袋左右摆动着,发红的眼睛扫过面前的人,然后它转了一个方向,滑下舞台的边缘,朝人群游了过去。 艾丽莎正站在舞台一侧下方,离舞台边缘大约两步的距离。她的腿在那条蛇朝她游过来的瞬间僵住了,她看着那条黑色的、粗壮的身躯在石砖地面上平滑地滑行,鳞片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微光,分叉的舌头在空气中不断吐纳着,像是在测量她和它之间的距离。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骤然加速,后背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喜欢蛇形的首饰,喜欢那些缠绕在指间、腕间的银蛇戒指和手镯,也喜欢项链上的蛇形挂坠,但那是金属、是宝石、是工艺品,是一条被固定住的、不会动的、不会朝她吐信子的东西。 而眼前这条是活的,是真正的一条蛇,鳞片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每一节肌肉都在缓慢地收缩推进,它正在朝她靠近。 “艾丽莎,躲开!”德拉科的声音从舞台上方向传来,急促而带着一丝几乎是尖锐的紧张。 但艾丽莎不敢动,她怕自己一动那条蛇就会扑上来。她的魔杖还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锁在蛇的头部,看着那对发红的眼睛和不断吐纳的黑色叉舌,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自己和蛇之间的距离和它的攻击速度。 41. 第 41 章 艾丽莎余光里看到哈利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跨了一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马上就要冲出来。 艾丽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不能让他说出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哈利当着全校的面说出蛇语。 科林·克里维被袭击的余韵还像一团浓雾一样笼罩着整个城堡,很多人的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双眼睛都在互相打量、彼此猜疑。 这个时候如果爆出哈利·波特是蛇佬腔,拥有那个与萨拉查·斯莱特林一样的能力,全校的目光会像箭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他。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走廊里的窃窃私语会变成公开的指认;费尔奇会拍着桌子说“我早就知道”;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怀疑哈利的人会立刻倒向另一边。而他在球场上抓住飞贼时收获的那些掌声和欢呼,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张面孔。 她要在它变成“全校皆知”之前,把它拦下来。 她在蛇再次吐信的那一瞬间动了,她把魔杖对准了蛇的方向,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充气咒。”一道淡蓝色的光击中蛇身,那条黑蛇从腰部开始膨胀起来,像一个正在被吹大的气球,圆滚滚的轮廓迅速取代了原本流畅的蛇形线条。它被气流推着离开了地面,在空中像一只失控的气球一样左右摇晃着,它的头部还保持着蛇的形状,但身体已经膨胀成一个圆圆的球体了,再怎么试图扭动也没有办法形成攻击的弧度。 然后是第二个咒语,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选了这一个:“统统石化。”白光再次击中那条被充了气的蛇,它原本还在半空中扭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间凝固的雕塑,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舞台边缘的地板上,变成了一条胖胖的、圆滚滚的、完全动弹不得的蛇形雕像,嘴巴还微微张着,舌头凝固在吐出来一半的位置,但那双发红的眼睛已经不再动了。 礼堂安静了一瞬。 然后斯内普鼓起了掌,那声音不大,但在瞬间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声、两声、三声,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这事做得漂亮”的欣慰感。 “干得漂亮,安布罗斯。”他说,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然后扫向全场,“给斯莱特林加五分。”他走过舞台边缘,魔杖朝那条鼓鼓的蛇雕一挥,一道光芒闪过,雕像消失得无影无踪。 德拉科从舞台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艾丽莎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你没事吧?”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眼里全是紧张。 “没事。”艾丽莎说,觉得自己的心跳还在胸腔里咚咚地撞着,但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僵了。 她呼出一口气,目光先是落在蛇消失的位置,又朝舞台上瞥了一眼:哈利还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琢磨什么,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艾丽莎收回视线,转向德拉科:“你从哪儿弄来的那条蛇?” “乌龙出洞。”德拉科耸了耸肩,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出卖了他,“一个召唤咒,暑假在家练过几次。” 艾丽莎看了他一眼,把魔杖收进袍子里。“待会儿教我。” 德拉科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他的嘴角很快弯了起来,比刚才那个控制着弧度的笑容要大一些,像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好。” 旁边特雷西轻咳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德拉科的表情一眼后又咽了回去,只是转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这时哈利也从舞台另一边绕了过来,他也看了一眼艾丽莎,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德拉科。德拉科微不可察地朝哈利偏了偏头,下巴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嘴角还带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洛哈特宣布决斗俱乐部今晚到此为止,大家可以回各自公共休息室了。 礼堂里的人群开始缓慢地朝门口涌去,笑声和交谈声重新在穹顶下嗡嗡地回荡起来,像一锅重新开始冒泡的汤。有人还在讨论那条蛇,有人已经在比划自己刚才释放的恶咒。 艾丽莎和特雷西穿过人群往外走,经过礼堂大门的时候,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石墙和枯叶的气息。 “你这个充气咒用得真干脆。”特雷西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佩服,“我看那条蛇朝你游过来的时候,我都不敢呼吸了。” “我也没想到它能中。”艾丽莎说,实话。 她们沿着石阶朝地窖的方向走去,身后礼堂里的喧闹声越来越远,被石墙一层一层地隔绝开来。艾丽莎走在走廊里,觉得胸前的挂坠盒随着步伐轻轻地、均匀地晃着,像一枚在黑暗中默默守着的小锚。 当晚回到公共休息室后,德拉科果然没有食言,他让艾丽莎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咒语是:乌龙出洞,重音在第一个音节上,后面两个音节要稍微轻一些,但不能拖。” 他手里捏着魔杖,翻开袖子,把魔杖举到面前手腕一翻,魔杖尖划了一个向下的弧线,“手势是这样,从胸前向外甩出去,弧度要大,手腕要足够灵活。你如果甩得太直,什么也出不来;如果太快,出来的东西可能会是一条蚯蚓大小的……”他看了一眼艾丽莎,又补了一句,“我以前试过。” 艾丽莎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空白页的笔记本,羽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把德拉科说的每一个字记下来,咒语的拼写、重音的位置、手势的路径和幅度,用小号而工整的字迹填满了半页纸,还在手势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示意图,标注了手腕的旋转方向。 “你试一次看看。”德拉科说,朝她扬了扬下巴。 “今天就不试了。”艾丽莎把魔杖放回桌上,指尖在杖身上轻轻搭了一下,“我还是有点怕蛇。” 德拉科挑了挑眉,一脸“你怕蛇为什么还要学这个”的困惑表情,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她一眼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把魔杖也收了起来,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调子:“也行。反正咒语和手势都写在你本子上了,你什么时候想练都行。”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又偏过头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想练,最好别一个人练,那个东西猛不丁窜出来是有点吓人。” “我知道。”艾丽莎说,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手袋里。 艾丽莎确实不打算一个人练这个咒语,她想的是等哪天和哈利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再试。 她注意到德拉科召唤出来的那条蛇,在被洛哈特那道咒语激怒之前,其实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它只是盘在舞台上吐着信子,像是在适应这个新的环境。 但艾丽莎不确定那是因为它刚被召唤出来还没反应过来,还是说召唤出来的蛇天生就有某种驯服性。 她想弄清楚一个问题:自己召唤出来的蛇,到底能不能听从指令,指哪打哪。 按照德拉科的说法,这个咒语召出来的蛇可大可小。 艾丽莎觉得可能取决于手势控制或者施咒者的魔力输出,她想知道是不是魔力的差异决定了蛇的大小。 最重要的一点是,有哈利在场的话,那条蛇的任何意图都是透明的。 哈利能听懂蛇在说什么,如果那条蛇在召唤出来后涌起攻击的念头,哈利会第一时间知道;蛇想要攻击谁,哈利也会知道。 有这样一个蛇佬腔站在旁边,她觉得自己就算召唤出一条巨蟒也不会面对任何真正无法控制的局面。 让哈利在旁边看着,还能让他亲自确认一件事情:他能听懂蛇说话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某种语言类的天赋,还是某种更深层的。 但之后的好几天,艾丽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来做这件事。周末哈利要进行魁地奇训练,罗恩要在球场边给他加油,赫敏通常会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三个人能凑在一起的时间被各自的日程切得七零八落。 她本来想着这几天找个空隙,把三个人约到城堡外试一次这个咒语,但还没等到她送出猫头鹰,第三起袭击就来了,而且方向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也超出了艾丽莎的预料。 这次被袭击的是差点没头的尼克。 消息是在第二天早晨传开的,尼克被发现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半透明的身体凝固在原地,像一团被冻住的雾,悬浮在离地面大约一尺的高度,一动不动。他的脸上带着和之前的科林一模一样的惊恐表情。 城堡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更沉了。 如果说前两次袭击还能勉强找出某种逻辑:动物——警告;麻种巫师——清洗。 那么这一次,那个逻辑完全断了。 尼克爵士是一个幽灵,他早已不属于活人的世界,而且他生前是一位纯血巫师,来自一个古老的巫师家族。一个纯血幽灵被石化,这件事让那些一直笃信“继承人只针对麻种”的学生们也不得不重新调整他们心里那张推算表。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里,那种原先带着底气的轻松氛围像被一盆冷水浇过,迅速收敛了。 壁炉旁的谈话声压低了几度,有人在困惑地推敲“继承人怎么会对幽灵下手”,有人猜测可能是误伤,有人说尼克爵士可能正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但无论哪种解释,那份“我们是安全的”确信已经松动了,像一面出现了一道细纹的冰面,踩上去的时候不再是踏实的了。 直到圣诞假期的前一天,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都没有课,哈利也不需要进行魁地奇训练,下午终于空了出来。 艾丽莎在午餐后让黑尔加给哈利、罗恩和赫敏各送了一张纸条,约他们下午三点在打人柳前方的那片空地见面,没有多写理由,只说“有件事想试试”。 这几天,城堡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息。 一方面,假期的临近让城堡里里浮动着一种按捺不住的雀跃,走廊上学生比平时多了不少,猫头鹰在塔楼窗口间频繁穿梭,羽毛和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浮动;另一方面,三次袭击留下的阴影并没有真正散去,只是被节日的期待暂时压到了表面之下。 每个拐角、每段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都还悬着一层薄薄的警惕,像一扇没有完全关紧的窗户,随时可能被风吹开。 有人急着回去与家人团聚,也有人急着逃离这座越来越让人不安的城堡。两者之间那层微妙的、混在一起的急迫感,让整个霍格沃茨的空气都比平时更沉了一些。 三点整,艾丽莎裹着厚袍子站在打人柳前面那片被冬日的枯草覆盖的空地上。风从禁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冷意和树木的气息。 打人柳的枝条在寒风中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挥了一下拳头,但离她的位置还有一段安全的距离。 没过多久,三道人影从城堡侧门的方向小跑着过来了。哈利跑在最前面,呼出的白气在他脸前散成一小团雾,罗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赫敏落在最后面。 “你信上说得不明不白的,”赫敏跑到近前停下,微微喘着气,把书合上夹在臂弯里,“到底是什么事?你明天就放假回家了,别告诉我你约我们是道别什么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但更多的是被吊了胃口的急切。 艾丽莎从袍子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夹着羽毛笔的那一页,转身把纸面对准他们三个:上面是小号而工整的字迹写着咒语的拼写和重音标记,旁边画了一个简笔手势图,标注了手腕的旋转方向。 “还记得那天晚上决斗俱乐部里德拉科放的那个召唤蛇的咒语吗?”艾丽莎问。 哈利点了点头:“记得,但我没听清楚那个发音,他念得太快了。” 赫敏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微微皱起眉头:“我后来在图书馆翻了很久,我翻的那些书里都没有收录这个咒语,也不在公共教材范围里。” 艾丽莎把笔记本摊在旁边的枯草地上,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那行拼写:“德拉科教给我的,说叫乌龙出洞,手势是这样的……” 她比划了一下那个从胸前向外甩出的弧形动作,“重音在第一个音节上,后面两个音节轻一些,但不能拖。我在宿舍默念过几次,单独也练习过手势。但合在一起……还没试过。” 她抬起头看了哈利一眼,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看罗恩和赫敏要稍微长了一点点。 “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想弄明白两件事:第一,这个咒语召唤出来的蛇和自然界的蛇有什么区别,它到底会不会听从召唤者的指令?第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哈利脸上,“我想知道,如果哈利在附近,能不能听懂它说话。” 哈利愣了一下,那双绿眼睛微微睁大了片刻,然后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像是在重新消化她这句话里的意思。 罗恩在旁边“唔”了一声,带着一种“这个想法有点意思”的沉吟。赫敏的视线在她和哈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笔记本上的咒语细节,像是想从拼写里找出更多线索。 “你先试 一次吧,”赫敏说,“你既然已经把咒语和手势都记熟了,总得有个第一次。” 艾丽莎站起来,把笔记本递到罗恩手里让他帮忙拿着。她朝空地中央走了几步,确认自己和打人柳的距离足够安全,然后抽出魔杖,回忆了一遍德拉科演示时的姿态:手腕要灵活,弧度要足够大,魔力输出要均匀,不要太急,也不要太犹豫。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照那个咒语的节奏:重音在“乌”上,后面两个字微微收拢但不断开——把魔杖从胸前向外甩了出去,手腕翻了一个流畅的弧度,像在空气中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半圆。 “乌龙出洞。” 杖尖猛地窜出了一道黑色的、细长的影子,那道影子落在两步之外的枯草地上,迅速膨胀成一条完整的、有实体的蛇。 它比德拉科在决斗俱乐部召唤出来的那条还要粗一些,也更长一些,通体漆黑,鳞片在冬日下午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幽冷的蓝黑色光泽。 它落地之后盘了一个圈,然后缓缓直起上半身,三角形的头部微微偏转着,分叉的舌头从嘴里探出来,在冷空气中轻轻颤动了几下。 “去!”艾丽莎手腕向前划了一个弧度示意它向前,但它没有任何往前走的意思,反而朝她吞吐蛇信发出了几声嘶嘶的声音。 空地上一时间没有任何声音。 哈利站在几步之外,盯着那条蛇,嘴唇微微张着,目光落在蛇头上。他的表情先是专注,然后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倾听某个不清晰的频道,逐渐找到信号,然后终于听清了那句话的轮廓。他的眉头慢慢地、轻轻地皱了起来。 赫敏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压低声音问:“哈利?它在说什么?” 哈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那条蛇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它在说……好冷。”他顿了一下,“它问……这里是哪里。” 艾丽莎盯着那条蛇,那颗三角形的头部正朝她微微转过来,分叉的舌头在她方向吐纳了几次。 她保持着姿势没有动,声音平稳地开口:“好像就是自然界中的普通蛇,它不听召唤者的指挥,但在我做出动作后也没有攻击我的意图,好像只是被我从别的地方带到了这里。”她看了哈利一眼,“你能试着让它朝左边爬两步吗?” 哈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那句话。他对着蛇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短的、带着嘶嘶尾音的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那条蛇的头转了一个方向,正对着哈利,然后它真的慢慢地、缓缓地朝左侧挪了两步,黑色的身躯在枯草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压痕。它停下来,再次把头部转向哈利,像是在等待下一句话。 哈利脸上的表情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它好像……听得懂我说的话。” 哈利抬起头,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面前的三个人都直直地看着他,表情各异但同样凝重。罗恩的嘴微微张着,像一只被冻住了的鱼;赫敏的表情介于震惊和一种“果然是这样”的确定之间,眉毛几乎要飞进发际线里;艾丽莎倒没有那么惊讶,她的目光在哈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到那条蛇的位置,像是正在把她心里那些已知的碎片重新排列。 哈利被他们三个人的表情弄得愣了一下,声音带着茫然:“……怎么了?” 罗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压低嗓子,用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和“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的语气急促地说:“你刚才……说的不是英文!你说的是那种……嘶嘶的声音!像蛇在说话!” 他模仿了一下那个声音,但完全不像,更像是一个人在吹口哨的时候被呛到了,“你刚才和蛇说话的时候,说的全是那种嘶嘶的声音!”他顿了顿,像是要让这句话的冲击力完全落下来,“你真的能和蛇对话,用的还是蛇语!” 哈利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正面撞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目光在罗恩和赫敏之间来回移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空气,像在确认自己刚才有没有真的发出那种声音。“我……我就是说了句话。”哈利说,“我按艾丽莎说的,跟它说往左走两步,就正常的英文。” 罗恩和赫敏交换了一个眼神。赫敏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哈利……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发出的是嘶嘶的声音。不是英文,我们亲耳听见的,完全听不懂。” 哈利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他自己也没法确认自己刚才到底发了什么音。 哈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重新审视这只手是不是曾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做过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抬手指向那条蛇,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它……怎么还不走?它不冷吗?” 四个人同时看向枯草地中央。那条黑蛇确实还在原地,它没有离开。它把身体蜷成了一团,三角形的头部缩在盘绕的躯干中央,鳞片上已经结了一层很细的白霜,看起来冻得够呛。 而它旁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就是打人柳的根部。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树洞,洞口黑黢黢的,里面显然比暴露在冬日的寒风中要暖和得多。但它没有爬进去,只是把自己团成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艾丽莎的视线从蛇身上移开,转向哈利。她往后退了几步,靴子在枯草地上踩出细碎的声响,直到和哈利之间拉开大约六七步的距离才停下。她握着魔杖的手垂在身侧,声音比刚才稍微提高了一些:“哈利,你能让它攻击我吗?” 哈利愣了一下:“什么?” “试试看。”艾丽莎说,魔杖已经握在手里,做好了防御的准备,“我想确认一件事,它到底能听从你的指令到什么程度。” “这不好吧……”哈利看起来像是想拒绝,但赫敏在旁边说了一句“试一下也好”,罗恩也点了点头。 哈利犹豫了一下,妥协。 这一次他的嘴唇动得更慢了,像是在摸索着发出一个他不太确定该怎么念的词:一个嘶嘶声从他喉咙深处浮上来,尾音拖得比之前的指令更长一些,音调带着一种明显的压低的意味。 蛇听到哈利的声音后完全没有犹豫,也没有像刚才一样盘起身子打量环境,它直直地朝艾丽莎的方向滑了过去,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 它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然后猛地支起了上半身,三角形的头部微微向后收,脖子弯曲成一个预备弹射的弓形,分叉的舌头快速地吞吐着,像是在锁定目标的方位。 42. 第 42 章 艾丽莎握着魔杖的手稳而冷静,她盯着那条蛇的动作,在它即将弹射的前一瞬开口喊了一声:“停!” 哈利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急促的嘶嘶声。 那条蛇的身体在即将弹射的瞬间顿住了,弓形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像一尊被凝固的雕塑。它维持着那个姿态大约两秒钟,然后慢慢地、缓缓地放松下来,重新把身体落回了地面,盘成一团。 哈利看着那条蛇,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和释然混在一起,最后停在了某一个偏向释然的点上:“它听我的。” 赫敏站在旁边,她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你不但能和蛇对话,还能让它做你要它做的事——你能控制蛇。” 罗恩的声音带着一种悬着的心直接上吊了的感慨:“这完全就是斯莱特林的能力啊……” 哈利看着那条蛇,又看了看艾丽莎,又看了看蛇。眼神里掠过一丝动摇,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难道我真的和斯莱特林有关系?” 风从禁林的方向吹过来,把艾丽莎的头发吹得贴在了脸颊上。她安静地看着哈利,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你能和蛇对话还有操控蛇这件事,不能说明你就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可能有某种我们还没找到的原因,让你拥有了这种天赋。” 哈利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轻轻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艾丽莎看着哈利的表情,那里面有一种不安在浮动着,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着,随时可能把冰面顶出裂纹。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像是要把他从那个不安的念头里轻轻拉出来:“蛇佬腔是一种能力,它本身不分好坏。就像麻瓜世界里的枪,坏人拿它做坏事,但警察拿着它保护民众。决定枪性质的,从来不是枪本身,而是握着它的那个人。也许这座城堡里有另一个人也拥有蛇佬腔这种能力,那个人用它开启密室、做坏事,但那和你无关。”她顿了顿,像是要让这句话在冷空气里多留一会儿,“我相信这个能力在你身上,一定能发挥它该有的、积极的作用。” 哈利安静地听着,那层浮在他眼底的不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慢慢地、慢慢地松动了一些。 他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不大,但比刚才那些紧绷的表情要松快多了。“……所以如果我用得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性的释然,“我就是警察那一边的。” “是的,”艾丽莎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赫敏和罗恩也点了点头。 罗恩拍了拍哈利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兄弟我永远在你身边”的笃定。 气氛终于从刚才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松了下来,像是被冰封了一整个下午的溪水在某个隐秘的弯道处开始重新流动。 哈利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看向那条还在枯草地上蜷成一团的黑蛇,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缓和的温和:“你可以去洞里避避风……” 话音未落,那条蛇动了。它慢慢地松开了蜷缩的身体,黑色的鳞片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身躯贴着地面,朝树洞的方向缓缓滑了过去。 它在枯草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压痕,像一条被缓慢拉开的墨线。它在洞口停下,三角形的头部微微转过来,朝着哈利的方向低垂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它在调整姿势时一个不经意的偏向。然后它滑进了树洞的黑暗里,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赫敏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经开始从禁林的树梢向城堡方向蔓延了,灰白色的冬日下午光正在缓慢地沉入一种更深的铅灰色。她紧了紧外套的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该走了”的决断:“走吧,晚餐时间快到了。” 四个人转身朝城堡走去,寒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哈利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树洞的方向,洞口还是黑沉沉的,看不出里面还有没有东西。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加快了几步跟上了前面三个人的步伐。 城堡的大门在暮色中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台阶前的石板路上,像一条窄窄的、温热的指引。 他们穿过门洞的时候,那股混合了旧石墙、壁炉和蜡烛的气味重新包裹住了他们,把外面的冷风隔绝在了身后。 走廊里的烛台已经点亮了,火光在墙壁上投下一排跳动的暖影。有人在谈论圣诞假期的安排,有人在抱怨明天要坐好几个小时的火车。那些人的声音和脚步声在走廊里时近时远,融进了城堡傍晚固有的那种混杂着人声和壁炉燃烧声的低沉嗡鸣中。 哈利走在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在他斜前方的艾丽莎的背影,她的袍子下摆被风吹得有些潮,但她正一边走一边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他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 艾丽莎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声音不算大,但在走廊的杂音里足够清晰:“还有一件事。” 哈利抬起头看她,罗恩和赫敏也放慢了步子。 “圣诞期间,天黑之后尽量别一个人在走廊里走动,尤其是你,赫敏。”艾丽莎的目光落在赫敏身上,“别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忘记时间。那个人不会因为过节就停止行动,空荡荡的走廊比平时更危险。” 赫敏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艾丽莎一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份量,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罗恩在旁边“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哈利没有说话,但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四个人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被那句话推着往前走。 礼堂的大门已经在前方敞开了,暖黄色的灯光和食物的热气从门内涌出来,裹着烤面包和炖肉的香气,在寒冷的走廊里形成一道温暖的分界线。 他们在门厅处分开。赫敏朝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走去,罗恩跟在她旁边,已经在探头张望今晚的菜单了。哈利走在他们后面,经过艾丽莎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形就被收回去了的弧度,然后他加快步伐跟上了罗恩和赫敏。 艾丽莎站在原地停了一拍,然后转身朝斯莱特林长桌的方向走去。特雷西已经在桌边给她留了位置,看到她过来朝她招了招手。她在长桌旁坐下,接过特雷西递过来的面包篮,把一块还温热的餐包撕成两半,裹上黄油送进嘴里。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天花板上悬浮的蜡烛把整个礼堂照得一片暖融融的光。 周围是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有人正在描述假期准备去哪儿滑雪,有人在抱怨论文还没写完,一切看起来都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傍晚没有区别。 但艾丽莎知道,这只是表面。 走廊里的烛台比平时点得更亮、更多,火光在石墙上投下一层又一层交叠的暖色,像是城堡在用更明亮的光线驱散那些藏匿在黑暗里的不安。宵禁的时间被提前至晚上八点,级长的巡查已经完全被教授取代。这些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们——这个圣诞,霍格沃茨并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家。 第二天清晨,城堡比往日安静了许多。走廊里行李箱滚过石砖地面的声音稀稀落落,猫头鹰棚屋的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鸣叫,像是也在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艾丽莎把最后几件衣物塞进皮箱,确认那张火龙皮地图被妥帖地夹在皮箱内层,合上箱盖,然后她拎起箱子,走出了地窖。 帕特里特在门厅等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手里捏着一卷《预言家日报》,看到艾丽莎从地窖方向上来,把报纸折好收进口袋,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朝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然后转身朝大门走去。 回到安布罗斯庄园的时候,阿尔伯特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画册,几只彩色羽毛笔和一小碟颜料铺得到处都是。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眼睛在看到艾丽莎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从地毯上弹起来,像一颗被投石机发射出去的小炮弹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袍子上蹭了好几下。他闷闷的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你回来得好慢。” “路上总要时间的。”艾丽莎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从他怀里把自己拔出来。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木柴在炉膛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乔治亚娜帮她脱下大衣挂在门边,转向厨房的方向,帕特里特把艾丽莎的箱子拎上楼,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阿尔伯特已经重新趴回了地毯上,翻了一页画册,手指沿着一条曲线滑过去。 艾丽莎在沙发里坐下来,壁炉的暖意从膝盖一路蔓延到肩膀,把火车上积攒了七个多小时的寒气一寸一寸地烘化。她靠着沙发背,看着壁炉里跳动的橙黄色火焰,听着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切菜声和阿尔伯特翻动画册的沙沙声。 她想着弗雷德里克会在晚餐开始前出现在桌上,坐在长桌的首位,面前摆着一杯和平时一样的、不紧不慢的红酒。他会在餐后叫上艾丽莎到书房里去“坐一会儿”,听她讲这几个月在学校经历了什么。她会把那些能说的部分告诉他:密室、袭击、被石化的学生和幽灵、哈利的蛇佬腔。 也会把一些她已经整理好的说辞装进“猜测”的外壳里,在暖黄色的书房灯光下摊开来,看弗雷德里克听完之后会怎么回应她。 然后她就可以把霍格沃茨的一切暂时放进脑袋里那个书架的最高一层,等到假期结束再拿下来重新展开。 现在她只需要坐在这张沙发里,等晚饭端上桌,听阿尔伯特讲他最近迷上的那个关于龙的故事,看乔治亚娜把烤好的姜饼人从烤箱里端出来,整个厨房都漫着肉桂和糖浆的气味。 她想好了要在圣诞假期给自己完整地空出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把那本《元素共振与空间架构之根本》剩下的章节看完。 还想好了要在一个不太冷的白天,带阿尔伯特去附近的镇子上走一圈,买一杯热的奶油热巧克力,看圣诞集市上的那些麻瓜摊位。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把她从那些即将要做的事情中拉回了这间客厅。 阿尔伯特翻到了画册的某一页,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惊叹的“哇”,他的膝盖旁边堆着几块彩色的积木,还没有开始搭,但已经摆好了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艾丽莎看着他的后脑勺,感觉到一股从脊椎深处涌上来的、缓慢的松弛感,像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被逐一拧松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和弟弟翻动画册的沙沙声,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冬天天色已经全黑了,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客厅里的灯火暖黄而稳定,壁炉的火在墙面上投下摇晃的、温柔的影子。 …… 圣诞假期像一阵被风卷走的雪,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消融了。帕特里特这个假期回家的次数明显变少,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家族事务,而晚上则在霍格沃茨参与夜间巡查。艾丽莎在庄园里只见过他四、五面,每次都是陪家人匆匆吃完一顿饭就起身离开,大衣上带着城堡石墙特有的那种冷冽气味。 回到霍格沃茨的第一天,艾丽莎放下行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所有留校的同学都还在。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一切如常,艾丽莎打开地图,把她知道的那些留校过圣诞的学生数了一遍,所有的名字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没有人僵硬、没有人消失、没有被石化的迹象。 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把箱子推进床底,在床沿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去了礼堂。 但假期的短暂喘息并没有让城堡真正松弛下来,日子继续往前走着。洛丽丝夫人和科林还没有醒,差点没头的尼克依然悬浮在医疗翼一小片固定的空气里。 走廊里的烛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烧得更旺,石墙上的火光交叠了一层又一层,但那些暖色只是增加了亮度,并没有驱散盘踞在每个人心头的紧绷感。 宵禁的时间已经提前到了前所未有的早,教授们的脚步声在夜晚的走廊里比平时更频繁地响起,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始终没有松开过。 然后洛哈特站出来了。 他在某天的早餐时间大声宣布,说他有一个计划来“提升全校的士气”,会让大家在密室阴云的笼罩下重新感受到欢乐和温暖。 除了艾丽莎没有人知道他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但大多数人都持保留态度。毕竟,洛哈特此前的每一次“计划”都以某种程度的混乱收场。 直到情人节那个早晨,大家终于明白了。 艾丽莎走进礼堂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算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四面墙壁上铺满了大朵大朵的、鲜艳得有些刺眼的粉红色鲜花震了一下,那些花枝密密麻麻地攀在石墙上,像某种被施了快速生长咒的藤蔓开过了头。 天花板上不断飘落着心形的五彩纸屑,密密麻麻的。落在早餐的麦片粥碗里、面包篮上、甚至漂浮在茶杯的边缘。 整个礼堂像被一个过分热情的花店老板用力拥抱了一遍,甜腻的脂粉气息盖过了食物的香气,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德拉科坐在长桌旁,叉子悬在半空,看着自己面前那碟被五彩纸屑覆盖了一半的煎蛋,脸色像刚喝了一口变质的南瓜汁。 他顺着艾丽莎的目光看向教师席,洛哈特正穿着一件与那些装饰品颜色完全一致的粉红色长袍,笑容满面地站在他的座位前,挥着双手示意大家安静,袍子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像一面过于鲜艳的旗帜。 其他 教授们表情各异:麦格教授的面颊肌肉微微抽动,像是在用极大的意志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稳定;弗立维教授一只手扶着额头,指节抵着太阳穴,像是偏头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涌上来,然后他慢慢地、无力地把头低了下去,帽尖的顶端几乎要碰到桌沿;斯内普教授的面色比平时更冷一些,他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有动过,目光落在洛哈特身上,那神情像是在冷静评估一个人从三层楼高的地方摔下来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落地;帕特里特坐在教师席靠边的位置,面前那杯茶已经端起来又放下了三次,始终没有喝,他没有看洛哈特,而是看着自己面前那碟纹丝未动的煎蛋,像是在用极大的专注力研究蛋黄的边缘为什么会微微凝结。斯普劳特教授凑过来低声和他说了句什么,帕特里特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只有邓布利多依然保持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又或者他已经习惯了在霍格沃茨经历各种匪夷所思的节日布置。 “诸位,情人节快乐!”洛哈特的声音响彻礼堂,中气十足,“到现在为止,已有四十六个人向我赠送了贺卡。我谨向他们表示感谢!是的,我自作主张,为大家安排了这一小小的惊喜。而且还不止这些!” 他拍了拍手。 门厅方向的几道门同时打开,一队矮子大步走了进来。他们和普通的矮子不太一样——每一个都插着金色的翅膀,背后背着竖琴,脸上的表情统一地阴沉,像是被强迫穿上了不属于自己的节日制服。 “我的友好的、带着贺卡的小爱神!”洛哈特喜气洋洋地说,“他们今天要在学校里到处游荡,给你们递送情人节贺卡!乐趣还不止这些!我相信我的同事们都愿意踊跃地参加进来!为什么不请斯内普教授教你们怎么调制迷情剂呢?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弗立维教授比我所见过的任何巫师都更精通使人着迷的魔法。” 麦格教授面颊上的肌肉又紧了一下,弗立维教授把脸埋在双手里,斯内普教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整张脸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更僵了一些,坐在他旁边的布巴吉教授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整整一天,那些插着翅膀的小爱神不断闯进教室,打断授课,大声朗诵着各种让人面红耳赤的口信。 德拉科在魔咒课上收到了一封,一个矮子飞到斯莱特林的座位区,用一首配乐诗朗诵了一封来自某位匿名仰慕者的贺卡,内容大致是“你的头发像金加隆一样闪闪发光,你的眼睛像——”德拉科在第二句还没念完的时候就把那只矮子石化了,脸色和他脖子上围巾的颜色有的一拼。 艾丽莎也收到了几封。但在矮子开口之前,她的魔杖已经先动了,一道“昏昏倒地”干脆利落地击中了那个扑扇着金色翅膀的小东西,矮子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无声地坠落下来,落在课桌之间的缝隙里,竖琴还在背后弹了一两个走调的音符。 斯莱特林的学生纷纷效仿,整个上午课堂里的混乱程度被控制在了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拉文克劳也有样学样,几堂合班课上矮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倒了一片。 但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那边据说完全失控了,矮子们满走廊追着学生跑,喊声和琴声混杂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煮过头的浓汤。 哈利被堵在走廊拐角的那段被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的学生绘声绘色地转述了好几遍:一个矮子追着他跑了一整段楼梯,最终在楼梯口拦住了他,大声朗诵了一段某位匿名仰慕者的贺卡,说他的眼睛“绿得像刚腌过的癞蛤蟆”,头发“像黑板一样乌黑潇洒”…… 德拉科听到这个版本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更丢人的参照,那点平衡感让他得以在接下来的晚餐中重新抬起了头。 混乱的一天终于结束。 矮子们在天黑前被收回了某个房间,五彩纸屑被家养小精灵们清扫干净,礼堂恢复了正常的面貌。 艾丽莎照常在宵禁前回到宿舍,在床幔里摊开地图看了一遍:费尔奇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教授们分布在各自的楼层,学生们聚集在公共休息室里,没有异常的名字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她收好地图,躺下来,过了一个安睡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艾丽莎刚在斯莱特林长桌旁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叉子,就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从格兰芬多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哈利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罗恩跟在他旁边,赫敏走在最后面,三个人都带着一种“我们昨晚没怎么睡好”的急切。他们在斯莱特林长桌边缘站定,哈利压低声音说:“艾丽莎,我们有事要告诉你。” 艾丽莎放下叉子站了起来,跟着他们退到了门厅角落里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哈利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黑色的旧日记本,封面上印着一个模糊的、褪色的名字: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我昨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被这本日记的主人带进了他五十年前的记忆里。密室在五十年前就被打开过一次,打开密室的是……海格。” 罗恩在旁边点了点头:“然后海格就被开除了,他居然在城堡养了一只八眼巨蛛,天呐……” 哈利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困惑:“在里德尔的记忆里,海格是凶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赫敏站在旁边,目光在日记本上停了一瞬,然后补充道:“还有……这本日记本身就很可疑。我们在查密室的事情,这个日记本毫无缘由的出现,里面有一段记忆,刚好就知道五十年前密室被打开的事情,还恰好被哈利捡到。” 艾丽莎的目光落在那本日记上,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封面的瞬间,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从指尖传来,像是一块被冰镇过的石头残留的寒意。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小,极短,与其说是颤抖,不如说是一阵被压住的情绪从指缝间漏了一点出来。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汤姆·里德尔的日记本、伏地魔的魂器、那个在二年级剧情中搅动了一切混乱的源头。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清明。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个东西交到邓布利多手上了,她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怀疑它,不需要编造一个“我恰好觉得不对劲”的借口。哈利把日记本带到了她面前,她只需要接过去,然后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抬起眼睛,看着哈利,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这本日记让我看看。” 哈利把它递了过来。 艾丽莎接过去,翻开封面,日记本里空无一字。 “你可以在上面写字,他会和你对话。”哈利说道。 这本日记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手掌里,薄薄的一本,重量轻得不像是藏着那么沉的东西。 43. 第 43 章 艾丽莎将魔杖尖抵住日记本封面。 逆时针缓缓旋动三圈,每转一圈,便轻点一下。她低声念诵:“奥布希迪奥……阿尼米。”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日记本上浮现出一道三重魔法封锁阵,光芒幽微,层层相扣。 这个咒语与手势,是她从家族藏书室里一卷蒙尘的古籍中翻到的——心灵封锁咒。据说能封印一个人的意识,使之陷入沉眠。 她读到这段记载时,心中便已有了盘算。 她不能侥幸地认为,只要不在日记本上写字,里面那片伏地魔的魂片便无从知晓外界的动静。 这咒语连人完整的意识都能封锁,更何况,这只是一枚灵魂碎片。 “我怀疑这本日记可能是个黑魔法物品,”艾丽莎抬起头看着哈利,“里面可能不仅是一段记忆这么简单。”她顿了一下,“而且这个名字我知道,我觉得这已经超出我们能处理的范围了,我们应该把它交给知道怎么处理它的人。” 哈利看着她:“交给谁?” “邓布利多。”艾丽莎说,声音清晰而确定。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一旦这本日记到了邓布利多手上,他会认出这个名字,他会知道伏地魔对自己的灵魂做了什么。他不会容许它再流回任何人手里,金妮不会再被里德尔操控着拿回日记本,不会再因此命悬一线;蛇怪或许也不会再被人操控,沦为杀戮的工具;伏地魔的魂器,将少掉一个。 而这一切的源头,此刻正被她稳稳地握在手心。 她朝哈利三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走吧,我们现在就去。” 校长室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石像鬼归位的沉闷声响从走廊方向隐约传来。 校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火焰燃烧的细碎噼啪声,以及福克斯偶尔轻轻扇动翅膀时羽毛摩擦的窸窣。 邓布利多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半月形的眼镜架在鼻梁上,蓝色的眼睛从镜片上方看过来,目光温和而沉着,逐一扫过四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艾丽莎手中那本封面上印着褪色名字的黑色旧日记本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几乎不会察觉,但艾丽莎捕捉到了。 他认出了那个名字。 福克斯站在旁边的金色架子上,羽毛比艾丽莎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加鲜亮,尾羽在炉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流动的赤金色光泽,像是刚从一场大火里重生不久。它歪了歪头,琥珀色的圆眼睛看向艾丽莎,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鸣叫,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明确的、像是打招呼的亲昵。 邓布利多的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转向艾丽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福克斯还记得你。”他的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艾丽莎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朝福克斯点了个头算是回应。 邓布利多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四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无声地出现,哈利和罗恩坐了下来,赫敏也跟着落座,她的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邓布利多身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认真听讲”的姿态。 艾丽莎没有急着坐,她向前迈了一步,将日记本平放在邓布利多面前的桌面上,然后才退回座位里。 那本日记在深色的木桌面上安静地躺着,封面上“汤姆·马沃罗·里德尔”的名字在暖黄色的烛光下显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艾丽莎注意到邓布利多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他的目光沿着日记本的边沿走了一圈。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是安静地看着它。 “这是哈利捡到的。”艾丽莎开口,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清晰而稳妥,“他告诉我这本日记可以和写字的人对话,里面有一段记忆,带他看到了五十年前密室第一次被打开时的情景。” 邓布利多的目光从日记本上抬起来,落在哈利身上,安静地等待着。 哈利接过话头,把从盥洗室发现日记的经过又讲了一遍,他提到自己无意中在日记上写字、里德尔如何回应、记忆如何带着他回到五十年前…… 邓布利多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话,他的手依然没有去碰那本日记,只是放在桌面两侧,指尖轻轻抵着深色的木质表面。他看着哈利,目光里有种不急于判断的沉着,像是在把一个故事的所有碎片在脑海中重新排列了一遍。 “你说里德尔带你看了那段记忆,”邓布利多缓缓开口,“除此之外,他有没有问你一些事?关于你自己的事?” 哈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邓布利多问了一个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的问题:“没有。” 艾丽莎想了想,微微偏过头看向哈利:“他给你看完那段记忆之后,没有再说别的?比如问你打算怎么做?或者提醒你不要告诉别人?” 哈利想了想,摇头:“没有。就只是……那段记忆结束了,我回到了现实。” 哈利停顿了一下,声音也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昨晚的感受从记忆里捞出来,“我当时……被震住了,里德尔给我看的记忆里,海格是凶手,他在城堡里养了一只八眼巨蛛。我脑袋里全是那些画面,完全没想过要继续在日记上写东西。” 他抬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又移开目光:“然后今天一早,我一醒就拿着日记来找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邓布利多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小,他从桌面上拿起那本日记,指尖触到封面的那一刻,他的动作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那一顿比眨眼还短,如果不是艾丽莎一直在留意他的举动,几乎不会察觉。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将日记本托在掌心里,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感受某个从纸页深处渗出来的、几乎不可捕捉的余温。 片刻后,他重新将日记本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沿着封面边缘游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艾丽莎的魔杖尖曾经抵住的那个位置。 “这里有一个封锁咒。”邓布利多抬起目光,落在艾丽莎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平和的、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物的语调,“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锁闭咒,它指向的是意识层面,你给这本日记施加了一个心灵封锁咒。” 艾丽莎坐在办公桌对面,手交叠放在身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我在来的路上施的。哈利告诉我这本日记可以和人对话之后,我觉得里面的东西可能不只是存储了一段记忆那么简单,我害怕它会主动获取信息。在不确定它到底能感知多少外界情况的前提下,我不想让它听到我们说了什么、准备干什么。”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那个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明确的肯定:“非常明智的决定。在不确定一件魔法物品的真实属性之前,先假设它具有感知能力并采取相应防范措施——这是每一个研究者和实践者都应该具备的思维方式。” 他将日记本重新放回桌面上,指尖在封面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个已经存在的封锁咒再额外加一道确认的标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张年轻的面孔,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这件事已经完成”的收束感:“日记本就先放在我这里,我会处理它。你们已经做了你们该做的所有事——把一件危险的物品带到了正确的人手上,并且在整个过程中没有给它任何可乘之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福克斯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邓布利多的椅背上,用喙轻轻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发出一声低柔的、几乎像呼噜声的鸣叫。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禁林的树梢上方,那片铅灰色的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开,露出一小块浅淡的蓝色。 他收回目光,落在四张年轻的面孔上,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声音里有一种长辈安排家宴时才有的那种笃定温和:“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你们去吧,厨房今天应该会做焗烤土豆和南瓜浓汤……你们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罗恩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响了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像是被刻意放大了。他捂住胃部的位置,耳朵尖微微泛了红,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 哈利也跟着笑了一下,肩膀明显比来时松弛了许多。 赫敏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整理袍子的褶皱一边说:“那我们走了,教授。” 四个人朝门口走去。艾丽莎走在最后面,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手搭在门口石质表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来,看向办公桌后面的邓布利多。 “校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您觉得袭击还会再次发生吗?” 邓布利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听到这句话,安静地看了艾丽莎片刻,那个目光里没有迟疑,也没有回避,只是一种在认真考虑一个问题时才会有的、缓慢的专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密室确实存在,”邓布利多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放晴的天色,但声音的指向很明显是对着门口那四个年轻人的,“如果里面确实有一头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怖生物,而它曾在五十年前被释放过,那么最近发生的几次袭击已经证明——它重新醒来了。它可能还在城堡的某个地方,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着,等待着。” 哈利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袍子的边沿。罗恩脸上的轻松表情慢慢收敛了一些,赫敏的目光落在邓布利多脸上,像在认真拆解他话里每一层的含义。 “在教授们确认学校没有了危险之前,”他偏过头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石头上刻下来的,“宵禁不会解除。夜晚的巡查不会减少。任何单独行动的学生,都会面临比以往更高的风险。” 艾丽莎站在门口,手从门框上放了下来。她没有再问下去,邓布利多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也许会。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时间、方式、地点。宵禁继续,巡查继续,那个生物还在,它并没有消失。 “好,”她说,声音平稳,“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迈过了门槛。石像鬼在她身后合拢归位,沉闷的石料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城堡午间逐渐热闹起来的低鸣之中。 哈利跟在艾丽莎旁边,走下旋转楼梯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和另外两个人一样,带着一种“我们接下来要留心了”的默契。 罗恩走在前头,步子没有之前那么轻快了,但也没有停下来,赫敏走在罗恩旁边,手指在袍子边沿轻轻卷了一下又松开。 艾丽莎的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却在把当前的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现在的局面,比之前好了太多:他们现在需要面对的,只剩下蛇怪一个了。 虽然蛇怪仍然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仍然可能在任何时候再次出现、再次袭击,但和“蛇怪加上一本会操控人心的魂器日记”比起来,这个威胁的维度已经被压缩到了单一层面。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入门厅的时候午间的光线正从高窗的彩色玻璃里漏进来,在石板地上铺开一片片被过滤过的暖色光斑。 礼堂的大门敞开着,食物的香气裹着壁炉的热气涌出来,在学生们的交谈声和餐具碰撞的叮当声之间漫溢开来。 哈利在前方放慢了脚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 艾丽莎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转过身面对哈利,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在他们四个人之间传开:“我在想密室里的怪物究竟是什么。” 哈利的手停在衣兜边缘,没有插进去,安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如果你听到的那些声音,就是那头怪物发出来的,”艾丽莎的目光在哈利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罗恩和赫敏,“那它几乎可以肯定是蛇类。而且斯莱特林养的怪兽是一条蛇——这本身就很合理。” 罗恩站在旁边,脸色微微发白:“蛇……你是说,城堡里有一条蛇?一条会杀人的蛇?” “还没到杀人的程度,”赫敏接口,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却更快,“我们现在看到的几个受害者都是被石化的。这种能力,我能想到的只有传说中的美杜莎。我不确定现实世界里有没有同样能力的怪兽。” “我在《神奇动物在哪里》里读到过一种怪兽,”艾丽莎说,声音平稳,“蛇怪。但它的能力不是石化人,而是任何与它目光直接相交的生物都会立即毙命,我没有找到它有石化人的记录。” 赫敏微微皱起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卡住了:“那这就说不通了……如果蛇怪的目光可以让生物直接致死,那洛丽丝夫人和科林他们应该已经死了才对。除非……” “除非他们都没有与蛇怪的目光直接对视!”罗恩接过话头,“洛丽丝夫人出事的时候,她旁边的墙上有一滩水,当时地上是湿的。科林·克里维……他手里那台相机,如果他当时正透过取景器在拍东西,镜头的折射可能会削弱蛇怪目光的效果。” 哈利想了想,追问了一句:“那尼克爵士呢?他也是被石化的,难道他也只是间接看到的。” “可能因为他是个幽灵。”艾丽莎说,“幽灵本质上已经死过一次了,他们不会再次死亡。但蛇怪的魔法特质也许仍然能对他们造成某种影响,只是表现形式变成了石化。” 罗恩的肚子又响了一声,比刚才稍轻一些,但在四个人之间的安静中仍然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但这次他没有捂肚子,只是硬撑着表情说:“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 艾丽莎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礼堂大门,食物的香气从敞开的门缝里溢出来,混着木柴燃烧的暖意。她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先做眼前的事”的笃定:“先吃午饭。” 哈利微微怔了一 下。 艾丽莎说着已经朝礼堂走了两步,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吃完饭,我们可以去图书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我记得《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后面有讲城堡建筑秘密的章节,也许能够帮助我们找到密室的线索。” 下午四个人在图书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想要找到点什么”的表情。赫敏把几个不同版本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摊开在长桌上,他们找到一幅城堡早期结构示意图,还有一些关于不同时期塔楼和走廊扩建的记录,赫敏把一本书的管道走向图,放在另一本书的结构图旁边,两相对照。 “如果密室里面真的关着一头蛇怪,”赫敏的指尖在管道草图上缓缓移动,“那它平时一定是通过这些管道在城堡里移动的。这几条主管道从地底一直通到城堡的各个楼层,直径足够容纳一条大蛇通过。” 哈利凑近了看,目光沿着赫敏指尖划过的路线走了一圈:“那密室的入口应该也在这些主管道的附近。” “对。”艾丽莎说,她半弯着腰站在桌边,手撑在膝盖上,“斯莱特林要方便自己和蛇怪进出密室,入口不可能离管道太远。而且如果我是他,我会设置密室只有蛇佬腔才能打开,如果是这样,那入口有可能是一个隐蔽的、和蛇相关的机关。” 罗恩突然抬起头,表情里有种灵光一闪的痕迹:“等等,你说和蛇相关的机关?” 艾丽莎看了他一眼:“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 “但你刚才那句话让我想到了什么。”罗恩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抓住一个正在从脑海里滑走的东西,“我好像前不久才看见过……在哪里……对了!桃金娘常待的那个盥洗室有个黄铜水龙头和其他的都不一样,那只龙头的侧面刻着一条小蛇,而且它不能出水!” 然后他又转向哈利:“你记得吗?”哈利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没有注意这个细节。 罗恩又道:“那个日记本也是在那个盥洗室捡到的,这肯定不是巧合。” 哈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你的意思是——密室的入口就在桃金娘的那个盥洗室里?” “我不知道……”罗恩摊了摊手,“但她待的那个盥洗室是废弃的,平常几乎没人去。” 罗恩的手指继续在图纸上游移,最终停在城堡三层靠左侧的一个位置上。 “你们看图纸,三层这一段正好有一条主落水管道从底下经过。我记得那个盥洗室最近一直漏水,地板上总是湿漉漉的。而且你们想,如果蛇怪真的在管道里移动,盥洗室里这种水管道最密集的地方,是不是最有可能成为它的出入口?” 四个人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艾丽莎说:“如果你的推测没错,那我们可以直接去问那个被袭击过的人。” 哈利抬起头:“谁?被蛇怪袭击的人现在全都还石化着呢。” “我知道五十年前因为密室打开而死去的那个人是谁。”艾丽莎的声音平稳,但语速略慢了些,像是确保每个字都落稳了,“我祖父跟我提过,当时死了一个叫做伊丽莎白·沃伦的女生。” 罗恩的眉毛拧了起来:“可她已经死了五十年了,怎么问?” 艾丽莎也不卖关子了,“沃伦的全名是桃金娘·伊丽莎白·沃伦。” 空气安静了一瞬。 哈利的嘴巴微微张开,过了两秒才合上:“哭泣的桃金娘!!!她就是五十年前密室袭击的死者?!” 赫敏说,“所以说,她是直视了蛇怪的眼睛?” “我们可以直接去问她。”艾丽莎从矮桌边站直了身体,“走吧,趁下午还有时间。” 四人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楼梯一路向上。三层走廊比门厅安静得多,阳光从沿墙的窄窗斜斜透进来,在石板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条。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着的木门,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料。 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从门缝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水珠滴落在水面上的回声。罗恩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赫敏倒没有犹豫,径直走到门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两下。 呜咽声停了。 过了几秒,一个尖细的、带着湿漉漉鼻音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谁啊……进来吧,反正也没人会在意我的想法……” 赫敏推开门。 盥洗室里的光线很暗,靠墙的一排洗手池上方的窗户被厚重的灰布帘遮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布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的积水上碎成几片模糊的光点。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的潮气,混着一点肥皂和铁锈的味道。 一个穿着珍珠色长袍、梳着双麻花辫的矮胖幽灵正坐在最里面那个洗手池的台面上,双脚悬空,脚尖轻轻晃着。她的脸圆而苍白,戴着一副厚厚的、被水汽蒙得半透明的眼镜,眼眶泛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随时准备再哭一场。 她抬起头看了门口的四个人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不在意却明显带了点好奇的尖细腔调:“哦,是活人。你们来这儿干嘛?这间盥洗室已经废弃很久了,你们该不会是想偷偷在这儿干坏事吧?我可要告诉费尔奇的。” “不是的,”赫敏的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我们过来只是想问你一些关于五十年前的事。” 桃金娘的目光在赫敏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飘了起来,从洗手台上方缓缓降落在四个人面前,脚尖悬离地面大约一寸。 她把厚厚的眼镜推了推,透过水雾朦胧的镜片打量着他们:“五十年前……你们是说,我死的时候?” “对,”艾丽莎开口,声音平静,“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桃金娘的嘴唇抿了一下,眼框里迅速蓄起一层新的水光:“我当然记得。我那时候躲在隔间里哭……奥利夫·洪贝嘲笑我带着眼镜像四眼狗,我就躲到这里来了,我很难过……然后有人进来了,我听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他说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话,嘶嘶的,像是……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可这是女生盥洗室!!!我都躲到这里来了!还不能让我一个人好好地哭一会儿吗?” 她变得气愤起来,飘得离地面又高了一些:“然后我打开隔间的门,想呵斥他走远一点……” 她停住了。 “然后呢?”哈利轻声问。 “然后我看到一对巨大的黄色眼睛,”桃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起来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盥洗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管道传来一声微弱的流水咕咚声,像是城堡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身。 艾丽莎看着桃金娘,说:“你是在哪个位置看到那双眼睛的?” 桃金娘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差不多就那里吧!”她指了指最靠里的那个洗手池。 罗恩低声说了一句:“梅林的胡子,果然就是我说的那个!” 44. 第 44 章 桃金娘飘在半空中,看着四个人齐刷刷地围在那个刻着小蛇的黄铜水龙头前,眨了眨那双被厚镜片放大了的眼睛:“你们该不会是想……哦,不!别在这儿搞什么名堂,这可是我待了五十年的地方!” 没有人理她。 艾丽莎蹲下身,指尖沿着水龙头侧面的蛇形刻痕轻轻描了一遍,那纹路被磨得很浅了,但轮廓依然清晰。 “哈利,”艾丽莎站起身,退后半步,把水龙头前面的位置让出来,“你能不能试试用蛇佬腔说——打开。” 哈利看了她一眼,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表情里带着一种“我不确定能不能成”的犹豫,但他还是走上前,低下头对着那只水龙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酝酿一个自己也不太熟悉的音节,然后他开口了。 “打开。” 罗恩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伙计,你说的还是人话。” 哈利微微皱眉,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那个词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像从胸腔深处升起的共鸣。 艾丽莎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瞳孔微微扩散,像是某种本能在那一刻接管了他的发声器官。 这一次,水龙头动了。 先是侧面那条蛇的刻痕亮了一下,像一道细长的光沿着蛇脊的纹路流动了一圈,从蛇尾一路窜到蛇头。 然后水龙头开始旋转。不是被人拧动的那种缓慢转动,而是像一个被解开了锁的机关,越转越快,发出清脆的金属咔嗒声,像齿轮在咬合,像某个深埋在地底多年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 水池也跟着动了。那些凑在一起的老旧的白瓷洗手池开始从侧面裂开一道缝,裂缝沿着池底的圆形弧度向外扩展,整个池面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中间向两边推开,池底的管道口露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排水口,而是一道倾斜向下、足够一个成年人滑下去的管洞。 艾丽莎伸着头看了一眼:管壁光滑,泛着一种潮湿的、像蛇蜕一样半透明的光泽,边缘处还能看到一些深色的旧水渍,空气里一股混杂着陈年潮气和某种动物腥味的暖风从管道深处缓缓升上来,拂在四个人脸上。 哈利也站在洞口边缘,往里看了一眼。管道向下延伸的弧度很陡,深处的光线几乎完全被吞噬了,只能隐约看到管壁的反光在某个转弯处消失。 “至少它够宽,”罗恩小声说,“足够我们滑下去。” 桃金娘从后面飘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尖细,“你们要下去吗?要是你们……”她做了个“砰”的手势,嘴型夸张地张开又合上,“……那我可有伴儿了。” 哈利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条漆黑的管道里。他像是考虑了一下,转过身来正要开口—— “不行!”艾丽莎已经抢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语气明确得没有商量余地,“我们不能就这么下去。” 哈利微微怔了一下:“可是密室的入口就在这里,如果等太久,万一它又关上了……” “那就让它关上。”艾丽莎说,她看着哈利的眼睛,“我们可以再打开一次。密室的入口不会只开一次就报废,斯莱特林设计它的时候显然考虑过反复使用。如果现在下去出了事,可没有人能够及时救我们。” 赫敏立刻点头:“她说得对。我们没有任何准备就下去,里面可能有蛇怪、可能有别的陷阱,可能下去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我们应该先告诉教授。” 罗恩也往前站了一步,拍了拍哈利的肩膀:“伙计,别冲动。这事不急在这一时。” 哈利看了看三个人的表情,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退后一步,离开洞口边缘:“你们说得对。那我们去找教授?” “不用跑一趟。”艾丽莎从自己手袋里掏出一面手掌大小的双面镜,镜框是银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但镜面干净得像是刚擦拭过。她用手指按住镜面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凸起,那面镜子微微一颤,镜面中央的倒影开始模糊、打散,像水面上被投了石子,然后重新聚拢。 帕特里特的脸出现在了镜子里。镜中的他先是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穿过镜面落在艾丽莎脸上。 “艾丽莎?”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警觉,“你这个时候找我——出什么事了?” “我们找到了斯莱特林密室的入口。”艾丽莎说,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在三楼废弃的女生盥洗室里,现在已经打开了。” 她把双面镜转动了一个角度,让镜面对着盥洗室里那个敞开的、漆黑的管道洞口晃了一下。镜子里帕特里特的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变了,他的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眉头拧了起来,那种表情与其说是惊慌,不如说是一种被什么重物击中了的、本能性的高度紧张。 “你们有没有人下去吧?”他问,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没有。”艾丽莎说,“我们都在上面等着。” 帕特里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稳,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自己稳住。“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离那个洞口远一点。我马上通知邓布利多和其他教授。” 镜面里的画面晃动了一下,帕特里特显然在快速移动,他的脸在镜子里变得有些模糊,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过来:“等我们,几分钟就好。绝对不要下去。” 镜面暗了下去。艾丽莎把双面镜收好,拉紧手袋的系绳,然后靠在旁边一面干燥的瓷砖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四个人安静地等待着。 桃金娘在盥洗室上方飘来飘去,嘴里嘟囔着“你们活人可真爱折腾”,但目光也时不时飘向那个洞口,带着一种又怕又好奇的复杂表情。 大约过了不到五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衣袍翻飞的沙沙声在石板地上快速接近。赫敏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罗恩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要给来人让出空间。 打头走进来的是帕特里特,他黑色长袍的下摆还在轻轻晃动,呼吸比平时稍快了一些。他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快速扫了一眼四个人,逐一确认他们都完好地站在地面上,然后目光才转向那个已经敞开的水池管道口,脸上那种紧绷的表情短暂地松动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让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但很快又重新凝固起来。 紧接着进来的是邓布利多。他的步伐比帕特里特从容得多,但他的目光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落在那条管道上,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从那个黑暗的管口读出了什么其他人没能立刻捕捉到的信息。 麦格紧随其后,她的表情是一种熟悉的、带着怒意的担忧: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目光严厉地扫过四个人的脸,在看到他们都安然无恙地站在地面上时,那副表情虽然没有立刻软化,但怒意的分量明显减轻了几分。她走到赫敏旁边停下,用一种压得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们没事就好”,语调像是在责备,但每个字的重音都放在“没事”上。 斯内普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黑袍在身后无声地拂过门框边缘。他的目光先落在洞口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以一种极慢的、审查般的速度依次扫过四个学生。他看向哈利的时候目光多停了一瞬,带着一种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半眯眼表情,然后移开了。 弗立维教授小心翼翼地绕开地面积水走进来,他个子矮,踮着脚往洞口方向张望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表示惊叹的吸气声,然后转向邓布利多,声音尖细:“邓布利多,这确实像是斯莱特林的手笔。看这管道边缘的铸纹,和城堡地下室那些老管道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斯普劳特教授最后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副园艺手套,像是刚从温室被叫过来的。她看了一眼洞口,又看了一眼四个学生,脸上的表情和麦格如出一辙,只是怒意的比重更小,担心的比重更大:“大周末的,你们四个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哈利逐一望向几位教授,郑重地说:“我们怀疑密室的怪物就是蛇怪。” 邓布利多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不大,但盥洗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他走到洞口边缘,没有弯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向下延伸的黑暗通道。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艾丽莎身上。 “你们发现了这个入口,”他说,“并且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有下去。” 艾丽莎站直了一些:“我们没有准备,贸然下去可能回不来。”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明确的赞许:“这正是我希望你们做的。”他偏过头,看向其他几位教授,“我知道今天是周末,把你们从休息中叫来并非本意。但斯莱特林的密室入口确实出现在了我们面前,而我们不能让一个已经打开的入口就这样敞着。” 麦格向前迈了一步:“校长,你的意思是,现在就下去?” “是的。”邓布利多说,“如果里面确实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有一头蛇怪,那么放任它继续在管道里游走,下一次袭击可能就不只是石化了。”他转向其他几位教授,“我需要几个愿意同行的人。” 帕特里特没有犹豫:“我下去。” 麦格看了邓布利多一眼:“我也去。” 斯内普站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既然涉及到斯莱特林的东西,我想我也有必要在场。” 弗立维举起手:“我个子小,在管道里方便活动。如果需要魔法精细操作,我可以打头阵。” 斯普劳特摘下园艺手套,叠好塞进口袋里:“如果里面有什么植物相关的机关,我也许能帮上忙。” 邓布利多看了他们一圈,表情里有一种极淡的、像是欣慰的弧度:“很好。”然后他转向四个站在盥洗室边缘的学生,“你们——” “我们不想就这么等着。”艾丽莎说,声音平稳,但语气里有一种明确的坚持,“有教授们在,我们不会有危险。” 邓布利多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像是看透了什么的了然,但他没有反驳。 “好。但有一个条件!”邓布利多的目光从艾丽莎身上移开,依次扫过哈利、罗恩和赫敏,“你们必须走在教授们中间,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擅自行动。如果我说停下,你们就停下。如果我说回头,你们就回头。我说闭眼,你们不能悄悄睁开眼。能做到吗?” 哈利第一个点头:“能做到。” 罗恩咽了口唾沫:“能。” 赫敏挺直了腰:“当然。” 艾丽莎的目光迎向邓布利多:“可以。” 邓布利多微微颔首,转向几位教授:“我走前面,负责探路和照明。斯内普教授、弗立维教授,你们跟在我后面,注意观察墙壁两侧是否有魔法陷阱或警戒咒的残留痕迹。麦格教授,你负责居中——照顾这四个学生。帕特里特教授和斯普劳特教授,你们走最后,留意后方是否有异常动静。” 每个教授都点了点头,没有人多问一句。 邓布利多教授从袍子里抽出魔杖,杖尖亮起一团柔和的暖白色光球。他把光球向前一送,那团光便悬浮在管道入口上方,像一颗被放大了许多倍的萤火虫,将管口周围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管道内壁比在昏暗中看起来更加光滑,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湿气,像是常年被某种带有体温的雾气浸润着。 “我先下去。”邓布利多说,把魔杖握在手里,侧身滑进了管道口,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就消失在了黑暗中,但那团光球还留在管口上方,像是给后面的人留了一盏引路的灯。 斯内普和弗立维教授紧随其后。他们的动作比邓布利多更谨慎一些,斯内普的黑袍在管道边缘拂过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整个人滑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像一截黑色的水流消失在了管道深处。 然后轮到四个学生。麦格站在洞口旁边,一只手扶着管壁边缘,偏过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来。罗恩,你先。” 罗恩深吸一口气,走到洞口前,往下看了一眼。管道的倾斜度比他想象中更陡,但管壁的湿润程度让表面显得光滑而不是令人害怕的黏腻。他咽了口唾沫,扶着管壁边缘坐了上去,双脚探进洞口,然后整个人像坐滑梯一样瞬间滑了下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唔”和一串衣袍蹭过管壁的窸窣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哈利。”麦格说。 哈利没有犹豫。他坐到洞口边缘,双手撑在两侧,往下滑的时候比罗恩稳了一些,像是刻意控制着速度,但管道的坡度显然不太允许精细操作,几秒后,他的声音也从下方传来,模糊而短促,大概是在某个转弯处落到了底。 赫敏第三个,她滑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是衣料和管壁之间的一阵摩擦声,轻而均匀。 最后是艾丽莎。她走到洞口边缘,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漆黑的坡道,指尖在管壁边缘按了一下,感受了表面那层湿润的薄滑质地,她双手扶住管壁两侧,像控制下滑速度那样一点一点地松手。管壁很滑,她滑行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一些,膝盖和手肘在几次微小的转弯处轻轻擦过管壁,有两次拐弯几乎是急转,整个人被离心力压向一侧,但她始终没有松开控制。 大约过了七八秒,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点光——邓布利多留在管口的那团光球不知何时 已经转移到了底部,在管道终点处像一盏小灯笼一样悬浮着,照亮了一片圆形的空间。艾丽莎从管道口滑落到底部时,膝盖微曲卸去了冲力,然后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管道的尽头是一个略为宽敞的圆形石室,地面是平整的深色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薄灰和旧水渍。 邓布利多和两位教授已经站在石室里,各自举着魔杖,杖尖的光将整个空间的轮廓映照出来:石室的直径大约六米,弧形墙壁上刻着密集的浮雕花纹,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深绿色,像是有意模仿某种蛇鳞的排列方式。 哈利、罗恩和赫敏站在一侧,身上还带着滑行时沾到的潮气。艾丽莎从管道口走出来,拍了拍袍子下摆上沾到的水渍和灰尘,站到了三人旁边。 “都下来了。”麦格数了一遍人数,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比平时更沉一些,像是这间石室的墙壁把声音的吸收得比普通房间更多,“继续往前走。” “爸,”艾丽莎压低声音,把寂光匣递给帕特里特,“带上这个。” 帕特里特接过寂光匣,这种魔法道具能在使用者前方投射出一幅来自后方的、经过折射处理的视野画面,这样背对着潜在危险行进时,仍然能观察到身后的动静,而无需回头。 “那份地图带了吗?”他没有急着跟上队伍,而是看向艾丽莎,伸出手,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明确的、像是计划内步骤的笃定。 艾丽莎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低头打开手袋的夹层,从几本书和卷轴之间抽出那卷龙皮纸。她递过去的时候,已经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帕特里特接过地图,他没有展开全幅,只是用按着寂光匣的那只手拧住了地图的一角。 邓布利多已经率先走向石室对面唯一的一条通道。那是一条比管道略宽、足够两人并行的石廊,两侧墙壁上的浮雕纹路一路延伸向前,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墙壁表面镶嵌着的暗色金属片,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装饰,又像是某种标记。 斯内普在经过第一块金属片时停了一步,魔杖尖靠近那枚暗色金属表面,细细地查看了几秒。“没有魔法残留。”他说,声音低而平,“至少这一块是普通的铸件。” 然后他们跟着邓布利多走进了其中一条管道,狭长的通道蜿蜒向前,石壁浸透潮气,空气里浮动潮湿泥土与陈旧腐朽的气息。地面散落着细碎兽骨,巨大的翠绿色蛇怪蜕皮空壳蜷缩在道路一侧。隧道不断曲折回转,死寂无边,脚步声会在岩壁间反复回荡。 在路过了几个管道分叉口后,前方的空间骤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宽阔的地下通道,周围管道四通八达的,正前方是一面厚重的石墙,墙上是一堵圆形金属门,门上有七条蛇,均匀排列、尾部相连。 弗立维教授举着魔杖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金属门大约三米处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扇门:“这扇门应该是就是密室的真正入口。” 帕特里特走到他身边,目光沿着门框边缘那道刻痕走了一圈:“没有锁孔,没有把手。这扇门大概只能用特定方式打开。” “蛇佬腔。”艾丽莎的声音在殿堂里响起,不大,但清晰,“这整间密室的设计逻辑都是围绕蛇佬腔展开的,入口的水龙头需要蛇佬腔才能启动,这扇门大概也一样。” 哈利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微微沉了一些。他往前几步,他看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在盥洗室里的时候更平稳一些,那个词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升起的共鸣。他说的是同一个词:“打开。” 几位教授听到哈利嘴里发出的嘶嘶声,倒吸了一口冷气。 然后石门动了。 那七条蛇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像是从内部泛起一层幽幽的绿光,又像是有火光从深处燃起。然后门框边缘七条蛇尾连接处又钻出第八条蛇,它开始沿着整扇门的轮廓游走,像一条真正的蛇在石板表面缓慢地滑行了一圈,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光痕,绿色的,亮而不刺目。 然后那扇门开了。 邓布利多举起魔杖在头顶上方缓缓划了一个逆时针的螺旋,然后迅速向下挥杖,杖尖指向地面。一个近乎透明的、泛着极浅银光的膜状结构从他杖尖落下的位置向外扩散开来,像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气泡缓缓膨胀,将整个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包裹了进去。 艾丽莎认出了这个咒语,她在家族藏书室读到过它的记载,也尝试过施放——消音遁迹咒,一个极其消耗魔力的高阶隐蔽魔法。它能将膜内所有声音转化为微弱的次声波,并向地下单向传导,使得膜外任何方向都无法截获膜内发出的声响。她记得自己当初实验这个魔咒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在自己周身形成一个贴紧皮肤、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声学茧膜,那层膜的厚度只够覆盖她一个人的轮廓,而且维持不到三分钟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而邓布利多此刻展开的这个茧膜,厚度是她的数倍,覆盖面能容纳十多个人,稳稳地悬在整支队伍外围,没有丝毫波动的迹象。 茧膜合拢的瞬间,整个队伍的声响都被吞没了,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块厚绒布捂住了。 邓布利多没有解释这个咒语的作用,其他人也没有开口问。艾丽莎在心里记下了那层茧膜的厚度和稳定性,然后迈步跟上了队伍。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通道,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只有魔杖光亮的最远边界能隐约勾勒出上方弧形的轮廓线。地面铺着整齐的深色石板,每一块石板的接缝处都嵌着细密的金属线,在光亮下泛出暗绿色的幽光,像是嵌入石料里的蛇鳞。 通道两侧是几根粗壮的立柱,柱身上缠绕着蛇形浮雕,那些蛇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盘踞,有的昂首,有的蜿蜒而下,像是用石头凝固住了。 通道深处是一个殿堂,空间比外面更大。地面是湿润的,岩石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几乎像水汽一样的湿气,在魔杖光下反射出微光。空气里有一种隐约的、像蛇类蜕皮后残留的气味,淡而凉。 殿堂最深处的中央,有一尊巨大的雕像——萨拉查·斯莱特林的雕像。它至少有四五米高,由深灰色的石材雕刻而成,面容苍老而威严,留着长须,一手握着一柄石质权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雕像的面部微微低垂,目光像是俯瞰着整个殿堂,它的脚下是一片宽阔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光洁如镜。 那条巨大的蛇怪,正闭着眼盘在石台旁边,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它的主人, 罗恩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哈利没听清,艾丽莎倒是听清了——“这么大一条,一口就能吞了我……” 45. 第 45 章 哈利站在队伍中段,目光落在蛇怪蜷曲的身体上。殿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石壁上水珠缓缓滑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间隔很长,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高度坠下来的。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低低的,沙哑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种嘶嘶的尾音,每一个音节都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他用一种哈利听得懂的语言在说话。不是英文,却比英文更直接地撞进哈利的意识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深处敲开了一扇门。 “门开了……有人吗?……没有声音……好像有人的味道……” 哈利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迟疑,像是在判断。 “但是不能睁眼……主人说城堡的防御阵法没有被破坏……有人下来也不能睁眼……小主人说过,没有命令不能动……” 又是一阵漫长的停顿。 哈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像是被那个声音的节奏带着走,每一次吸气都比他自己的意志更浅、更轻。 “饿了……想吃蜘蛛……但是小主人有命令……不能动……只能等……” 那个声音的尾音低了下去,像是蛇信缩回了喉咙深处。 然后彻底安静了。 哈利的手指攥着袍子边沿,指节微微发白。 艾丽莎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蛇怪那一片潮湿的空气里,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不是蛇怪本身移动,而是它呼吸的节奏变了。原本深长而均匀的起伏,变得浅了一些,像是某个正在浅睡的东西从浅眠中被推到了清醒的边界上,它在感知周围的存在。 哈利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听到的话低声复述了出来。 邓布利多安静地听完,半月形的镜片后面,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有一道光从深处掠了过去。 “我听得懂。”邓布利多说,声音不高,但落在殿堂潮湿的空气里,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清晰的重量,“蛇的语言,我年轻时做过一些研究。”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蛇怪盘踞的身影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午茶不错,但站在他身后的几位教授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弗立维教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斯内普的目光在邓布利多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从它说的话来看,”邓布利多继续道,声音依然温和,“它不会主动攻击我们,它应该被设置了一套……多层限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哈利:“哈利,你刚才听到它说话的时候,它是什么状态?是清醒的,还是介于沉睡和清醒之间?” “介于两者之间。”哈利说,回忆着刚才那个声音的节奏,“它的声音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又像是在梦呓。它说门开了……有人吗的时候,像是还没完全确定自己感觉到了什么。”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那我们可以试着和它建立更清晰的交流。如果能确认它受限于斯莱特林设置的规则,我们就有了一个比强行处置更好的选择。”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杖尖在身前划了一个极小的圆圈——消音遁迹咒的茧膜应声消散。 邓布利多放轻了脚步,带着队伍往前走了大约七八步。这个距离让他们更清楚地看到蛇怪的全貌。那庞大的身体盘踞成一座小山,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深沉的翠绿色光泽,每一片都有手掌那么大,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细线。它的头部伏在身体最上层,下颌贴着鳞片,眼皮闭合的线条在头部显得格外突出,像两道拉长了的裂隙。 他们走近时,蛇怪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移动,而是它头部下方那一圈鳞片微微翕张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捕捉气味。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刚刚被吵醒的沙哑尾音。 “……真的有人……好多人……好奇怪……为什么能下来……门不是只有小主人才能打开吗……” 哈利听着,嘴唇动了动,用压低了的声音把这段话翻译给身边的几个人:“它说……真的有人、好多人。它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能下来,它说门不是只有小主人才能打开吗。” 斯内普站在邓布利多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在听到“小主人”这个词时,他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片叶子被风掠过的边缘。但那个动过的痕迹,在杖尖的光照下没能逃过艾丽莎的眼睛,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张惯常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蛇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点探询的意味,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的生物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发声的边界:“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小主人没有说要有人来……” 哈利翻译的时候,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张:“它问我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它说小主人没有说过会有人来。” 邓布利多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与蛇怪头部大约五六步的距离。他没有举起魔杖,只是把杖尖垂向地面,光球依然亮着,但光线被控制在一个柔和的范围内,不会直射蛇怪闭合的眼睑。 他开口,声音平缓而清晰,像是在和一个能听懂人类语言的生物耐心地对话: “我们是为前几次袭击事件过来的。城堡里有几个学生和一只猫被石化了。我们想知道那些事情是否和你有关。” 哈利把这些话转换成蛇佬腔说了出来。他的声音在说到蛇语的时候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几乎像气流穿过狭窄空间时产生的共鸣,每个词都带着嘶嘶的尾音,在殿堂的石壁间回荡了一圈。 蛇怪在听到哈利的声音之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种安静和之前不同,不是疲惫的沉默,而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却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等待的那个人。 它的头部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地面上抬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它没有睁眼,只是把头朝着哈利说话的方向微微偏了过去,下颌张开一条极窄的缝,蛇信在空气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气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恍惚的探询。 “小主人……?” 哈利顿住了,它听到那嘶嘶的尾音里缠着一种他从未料想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迷茫的、像是从很久远的记忆深处被翻出来的回响。 蛇怪的头部又往哈利的方向偏了一点点,蛇信再次探出,在空气中颤动着。 “不……不像……不一样……”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又有一点像……” 它停顿了很久,头部的鳞片微微翕张,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判断。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我的小主人……?” 哈利站在队伍里,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用蛇佬腔说出了那句他已经想好的话:“我不是你的小主人。我只是一个会蛇佬腔的人。“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两次,确保每一个词都清晰准确地传递了过去。蛇怪安静地听着,头部依然朝着他的方向,没有移开。 然后它的下颌慢慢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某种叹息的嘶声。 “不是小主人……只是一个会说我们话的人……” 它的头部缓缓垂下去了一些,那种恍惚的、带着期待的光泽从声音里褪去了,但并没有变成失望或警惕,反而像是确认了一件让它松了一口气的事情,一种终于不需要再猜测的、落在实处的平静。 “你说话……和小主人有一点像……但你不是他……你不是小主人……小主人很久没有来看我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一个词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以为他回来了。” 蛇怪的头微微抬了一点。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它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把自己从深眠的边缘推起来。它头部下方的鳞片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张开又合拢,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你还没有告诉我们,城堡里发生的几次袭击否和你有关。”哈利再次问道。 然后它开口了,“我没有吃人……”蛇怪声音里那种懒洋洋的腔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害怕和委屈混合在一起的情绪,哈利花了一瞬才辨认出来。 那种声音,像是一个被冤枉的孩子在试图替自己辩解,虽然这个孩子有一张能吞下一整头牛的嘴。 他的声音在说到“没有吃人”的时候,带上了一种近乎委屈的颤音。它的头部微微向侧面偏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城堡里的老鼠……太少了……不够吃……小主人说……禁林里有好多吃的……小主人带我去了禁林……那里的地面是软的……有很多很多落叶……落叶底下有很多很多小动物在爬……” 哈利翻译到这里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蛇怪的声音继续着,那种回忆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为“陶醉”的意味。它的下颌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回味某种味道。 “那些蜘蛛……好大一只只……每一只都有我的头那么大……有些更大的……比我身体还大……它们的腿很长……跑得很快……但是它们跑不过我……我一口可以吞下好几只……肉质鲜美……汁水饱满……是我最喜欢的味道……禁林里到处都是……漫山遍野……小主人说我想要多少就吃多少……” 赫敏站在哈利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她的手指在袍子边沿攥了一下又松开,无声地重复了“漫山遍野”这个词的嘴型,像是在脑子里迅速翻找着什么,然后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目光依然紧紧盯着蛇怪的头部。 “嘶……我很高兴……吃了好久……好久没有吃这么饱了……但是该回城堡了……小主人说不能待太久……在回城堡的路上……” 蛇怪的声音慢了下来,那种陶醉的语调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底下潮湿的、带着沙砾的底色。它的头又低了一些,鳞片边缘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沙响。 “有一个人跟着他……一个人……很小……偷偷跟在小主人后面……” 哈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身边所有人的呼吸都变浅了。 “……主人要我回头……我马上闭上眼睛了……但是小主人说……你睁眼看看……” 哈利翻译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猛地收住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才把后半句续上:“他说……小主人让我睁眼。” 蛇怪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低、更碎。 “我不想睁眼……我知道那个人在我面前……我知道我睁眼他会看到我的眼睛……我不想杀人……但是小主人说……睁眼……他说的声音……很轻……但是我知道我必须听……那是命令……小主人的命令不能违背……所以我睁眼了……” 蛇怪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层翠绿色的鳞片在杖尖的光照下泛起一阵细碎的涟漪。 “我睁眼的时候……那个人类就站在我面前……他带着一个奇奇怪怪的黑匣子……整个人向后倒……没有声音……就那么倒下去了……” 它停住了,然后声音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沙砾一样干涩:“小主人说……这是一件好事,你帮了我一个忙……” 蛇怪停住了。它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浅,每一口气都像是只吸到了喉咙口就退了回去。 “后来又发生了一次……我不小心……我还没来得及缩回去……他就看到了我的眼睛……” “那个人也倒下去了……我不敢动……他死了……我好害怕……小主人说我只是出去捕食……这只是一个意外……不能怪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它的头部几乎贴到了地面,像是想把自己藏进自己蜷曲的身体里。 哈利翻译的时候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像是被蛇怪语气里那种沉重的分量压住了。 蛇怪安静了一会儿。 它的头部贴在地面上,鳞片的边缘微微翕张着,像是在消化刚才那段回忆带来的情绪。然后它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慢,像是在说一件它一直试图忘记但始终压在心底的事。 “再后来我们遇上了一个幽灵……” 蛇怪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低、更碎。 “我不想看……我不想再看任何人了……但是小主人的命令不能违背……所以我看了……就一眼……那个幽灵……他看到了我的眼睛……” 蛇怪的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们回到这里……我说……小主人,我不要再出去了……所有见过我的人都会死……我不出去了……” “小主人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你就在这里待着。” “他说……不准动。” “他说……不准出去。” “他说……不准吃东西。” “他说……饿着吧。” 蛇怪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水面以下,它的头部已经完全贴在了地面上,鳞片的翕张变得极其缓慢,几乎要停下来。 “我好饿……已经好多好多天没有吃东西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会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到后来就数不清了……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小主人再也没有来过……” “我饿的时候…… 就想着……只要睡着了……就不饿了……所以我开始睡觉……一直睡……一直睡……”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像是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之后,剩下的唯一选择。 “我睡得很好……睡着的时候……我就不想吃东西了……我梦到禁林……梦到那些蜘蛛……那些好吃的……又大又肥的蜘蛛……我在梦里吃掉它们……然后醒来的时候……发现还是好饿……但我没有动……小主人说不准动……” “所以我又睡……只要睡过去……就不需要吃了……我可以睡好久好久……睡几年……睡几十年……睡到小主人回来叫醒我……” 它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最外层的几片鳞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把自己盘紧的动作。 “……我现在……又要睡了……你们是谁……我不知道……但是你们没有伤害我……谢谢你们……我要睡了……” 它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更有规律,每一次起伏的间隔都在拉长。蛇怪那庞大的身体在杖尖的光照下,像一座正在缓缓沉入地底的山脉。 “我睡着了……就不饿了……” 哈利把蛇怪最后那段话翻译完的时候,殿堂里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更像是一群人同时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艾丽莎站在队伍中段,她的目光落在蛇怪那庞大的、盘踞成山的身体上。在魔杖的暖光下,那些翠绿色的鳞片泛着深沉的光泽,每一片都大得能盖住她的整张脸,边缘的暗金色细线在光线流转时像水波一样滑动。 她刚才还觉得这条蛇怪的面孔狰狞可怖,那宽阔的下颌、闭合时依然能看出锋锐线条的眼睑、分叉的蛇信偶尔探出时带出的那股潮湿气息。但现在,她看着它把头贴在地面上、鳞片微微翕张的样子,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句话:“我睡着了,就不饿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饿着吧”三个字能被一个活了上千年的生物用一种近乎温驯的语气说出来。 那庞大的身体和它话语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谨慎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那张能吞下一整头牛的下颌,此刻正安安静地贴着地面,像一只做错了事之后缩在角落里的狗。 艾丽莎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收起了最初的严阵以待。 她的目光首先落向自己父亲的位置。帕特里特紧挨着斯普劳特教授,他握着魔杖的那只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蛇怪低垂的头部上,落在那些因饥饿而微微翕张的鳞片上,没有任何笑容,也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但艾丽莎熟悉他每一根眉毛的弧度——那是一种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空白了一瞬的表情。 他旁边的斯普劳特教授已经把园艺手套完全收进了口袋里,双手交叉垂在身前。她的目光从蛇怪身上移开,落在脚边某块石板的缝隙上,然后很快又抬起来,像是没办法让自己的视线在别处停留太久。她的呼吸比刚才慢了很多,艾丽莎注意到她的肩膀明显比刚下来的时候松了下来,那种松弛像是肌肉在持续绷紧了很久之后终于被允许放下来的那种彻底的、带着疲惫的松懈。 麦格教授站在她右前方不远的位置,握着魔杖的手已经垂到了身侧,杖尖的光斜斜地落在地上,照亮了一小片潮湿的石板。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那不是她在课堂上那种严厉的、准备批评人的抿法,更像是一个人正在费力消化一件她花了半辈子时间建立起认知、却在几分钟内被彻底推翻的事情。她看着蛇怪的目光里,那种紧绷的戒备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平时很少流露的、近乎柔软的东西——复杂,但柔软。 弗立维教授依然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但他的手也放下了。魔杖被他松松地握在指间,杖尖已经从蛇怪的方向移开了,落到了地面上一小片积水上。他微微歪着头,仰着脑袋看着蛇怪那巨大的头部,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艾丽莎离得不够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某种学术上的好奇和某种更柔软的情绪混在了一起,让他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表情。 斯内普站在阴影里。他的魔杖还在手里,但杖尖已经低垂到了几乎指向地面的角度。他的脸有一半被杖尖的余光照亮,一半沉在暗处。他看着蛇怪的方向,目光停在那片低垂的、几乎贴着地面的头部上。艾丽莎仔细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不是他平时那种带着冷意的讥诮,而更像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件完全超出预期的事物时,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最真实的反应。他的手指在魔杖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罗恩站在哈利右侧稍后的位置,他的嘴巴张开了,然后又合上了。这种情况在罗恩身上很少见,他通常总是有话说的,不管是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但这一次,他的嘴唇动了两次,三次,都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脸在杖尖的光照下显得比平时白了一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转。 赫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蛇怪盘踞的身体,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平时很少流露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罗恩看了赫敏一眼,赫敏也看了罗恩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又各自移开了。那个对视很短,但里面有一种奇特的默契——像是在那一刻,他们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本来以为自己要来面对的是一头怪物,结果发现它比他们想象中要温柔得多,也可怜得多。 艾丽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发现自己握着魔杖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魔杖正靠在她小臂内侧,被她松松地夹着。她一直以为自己全程都保持着警惕,但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诚实。它在听到哈利说的那句“蛇怪说它不能动,它的小主人说不准它动”的时候,就已经自己放下了防备。 邓布利多站在队伍最前面,距离蛇怪的头部大约五六步。他安静地听完了哈利翻译的每一句话,在那段漫长的沉默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蛇怪的身上。然后他侧过头,看向哈利,声音温和:“哈利,帮我问它一个问题。” 哈利点了点头。 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用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平和得像是在和一个坐在对面的人商量一件平常的事:“告诉它,如果我们可以帮它找到一个地方。一个安全的地方,有充足的食物,有足够它活动的空间,而且不会有任何人会因为偶尔看到它的眼睛而受伤。它愿不愿意离开城堡?” 哈利把这段话转换成蛇佬腔。 他的声音在殿堂石壁间回荡了一圈,带着那种奇异的、嘶嘶的尾音,每一个词都拖着一道细长的气流。 46. 第 46 章 蛇怪安静地听着。 它的头部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抬起来,而是向侧面偏了一点,像是在思考。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坚定,那种坚定里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固执,像是它在说一件它从来不曾怀疑过的事情。 “不可以!主人不允许我离开霍格沃茨。” 哈利翻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蛇怪的声音继续着,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那种低不是迟疑,而是郑重:“主人说过……我是霍格沃茨最后一道屏障。如果有一天……城堡遇到真正的危险……如果那些外面的力量入侵……我必须要在这里。主人说……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些话重新确认给自己听:“我不能离开。主人说不能离开。小主人也没有说可以离开。所以我不走。” 哈利翻译完这段话的时候,殿堂里的空气静了一瞬。几位教授交换了目光,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相似的、被某件事物触动了的神情。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蛇怪,眼睛在半月形的镜片后面缓慢地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那你再考虑一下。我有一个朋友,他很喜欢神奇动物,过些日子我会带他来见你。我想,你应该会喜欢他的。” 哈利翻译过去的时候,蛇怪的头微微抬了一点。它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一种像是小孩子赌气似的哼声。 “哼。我是不会离开城堡的。” 那声“哼”短促而清晰,带着一种明确的、毫不含糊的拒绝,但那种拒绝里没有任何敌意,更像是一个坚持自己立场的孩子在被劝诱时固执地守住底线。哈利翻译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 邓布利多也听到了那声“哼”,他在听到哈利翻译的内容之后,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在空气中随意地一挥,一只深灰色的、用厚实的布料制成的眼罩出现在他手中,边缘缝着一圈密实的深色绒布,看起来柔软而透气,足够宽大,能完全覆盖蛇怪那双紧闭的眼睛。 他侧过头看向哈利,把眼罩递过去:“再帮我和它说一句。” 哈利接过来的时候,指腹在布料表面按了一下,感受到了里面柔软的夹层和极轻的重量。他转过身面对蛇怪,用蛇佬腔把话传了过去:“这里有一个眼罩。如果你愿意戴上它,就算你不小心睁开眼,它也能挡住你的视线。这样你可以安全地走动,不用再担心会伤害到任何人了。你觉得可以吗?” 蛇怪又安静了一会儿。它的头部微微偏了偏,像是在想象戴着一块布在眼睛上是什么感觉。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犹豫的、试探性的好奇:“戴上了……就不会有人看到我的眼睛了?” “是的。”哈利说,“它会挡住你的视线,也会让人看不见你的眼睛。这样就安全了。” 蛇怪沉默了几秒。然后它的下颌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简短的、像是同意的嘶声:“那好吧。” 哈利回头看向邓布利多,点了一下头。 邓布利多正要往前走,斯内普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走到邓布利多身侧,声音不高不低:“我来吧。” 斯内普没有等邓布利多回应,已经伸手接过了那只深灰色的眼罩。他的动作很轻,像是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物品,但他接过眼罩时指腹在布料边缘按了一下的力度,比他平时拿任何教学用具时都要小心。不是那种对他人的物品的客气,而更像是手指想要确认一件东西的触感。 他走向蛇怪,步子不快不慢。蛇怪在感觉到有人靠近的时候,头部微微抬了一些,但没有退缩,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斯内普在它面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头部、闭合的眼睑、以及眼睑上方那道宽阔的、足够让眼罩完全覆盖的区域。 他抬起手,将眼罩缓缓放下。深灰色的布料覆盖在蛇怪那双闭合的眼睛上方,边缘沿着眼睑的弧度贴合上去,他调整了一下布料的松紧度,确保它不会滑动也不会过紧,然后他的手指在眼罩的边缘处轻轻抚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的手指沿着蛇怪头部边缘的鳞片滑过。那个动作极轻、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艾丽莎一直在留意他的举动,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指尖触到那片翠绿色鳞片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微凉的、光滑的、带着细腻纹理的表面吸引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收回了手,重新站直了身体,退回了队伍里。 他的脸在那之后恢复了一贯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蛇怪在眼罩戴上的那一刻,头部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适应一个陌生的触感。它发出几声轻轻的、带着一点不适的嘶声:“不舒服……有点紧……” 哈利正要翻译,邓布利多已经温和地开口了:“为了大家的安全,也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你也不想一不小心睁眼又和人对视了吧。” 哈利把这句翻译过去之后,蛇怪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它的头部缓缓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动作不大,但足够清晰,像是一个人在经过考虑之后做出的确认。 “好吧。这样……就安全了。” 它说完这句话之后,呼吸重新变得深长起来,被眼罩覆盖的头部缓缓地、几乎不易察觉地朝地面低垂了一点,像是找到了一个比之前稍微安心的姿态,重新把自己沉入了睡眠的边缘。 第二天是星期日,艾丽莎出现在礼堂的时候,哈利他们已经在格兰芬多的长桌上吃着了。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地说着什么,罗恩的嘴角沾着一点果酱,赫敏拿着叉子比划着像是在画什么东西,哈利的盘子里还剩半块吐司,但他显然心思不在吃上面,眼神亮晶晶的,不时发出几声压低了声音的轻笑。 艾丽莎站在礼堂门口看了一眼。格兰芬多的长桌上空位置不少,阳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把桌面上那些银质餐具和堆叠的煎蛋盘子照得亮晃晃的。她习惯性地偏头看了一眼斯莱特林的长桌,那边坐着她学院的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桌边,有人正低头看《预言家日报》,有人端着南瓜汁慢悠悠地喝。 她的脚步在门槛处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旁人几乎不会注意,但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转过了什么。 然后她穿过礼堂的过道,走向了格兰芬多的长桌。 哈利最先看到了她,抬起手朝她招了招,罗恩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赫敏把堆在自己旁边的两本书摞起来放到椅子底下,腾出桌面空间。艾丽莎坐下的时候顺手拿起一块黄油面包塞进嘴里——烤得正好,外皮微脆,里面松软,黄油渗进了面包最表层的孔隙里,带着一点温热的咸香。 “艾丽莎,你昨天晚上有想、”赫敏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到只有四个人能听见,“蛇怪说的那句——我是霍格沃茨最后一道屏障吗?” 艾丽莎嚼完嘴里的面包,点了点头。 赫敏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那些想法在脑子里已经转了一整夜,急着找个出口:“我一直以为密室只是斯莱特林留下的一条怪物通道,是他用来清除麻瓜出身学生的工具。但他特意告诉蛇怪,它存在的意义是守护城堡,是抵御外面的力量入侵……这不像是要把蛇怪当成武器去主动攻击谁,更像是……一种防御措施。” 罗恩嘴里含着半根香肠,含糊地接了一句:“而且它说主人不允许它离开霍格沃茨,不是不许离开密室,是不许离开霍格沃茨。它被要求守护的是整个城堡,不只是那个密室。” 哈利也跟着说:“而且它说起城堡的防御阵法,我觉得那是很久以前四大创始人用来防止外敌入侵布置的阵法。阵法没有被破坏,它就不被允许睁眼,这更说明斯莱特林把它放在这里的目的是用来防御,而不是进攻。” “嗯……我一直觉得斯莱特林不应该像传说里那么糟糕。”艾丽莎把面包的碎屑从指尖拍掉,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他是霍格沃茨的四大创始人之一,他和另外三位一起建了这座城堡,一起设计了那些楼梯和走廊和塔楼。我不相信一个能建造出霍格沃茨这所学校的人,会愿意让这座城堡里无辜的麻瓜出生的学生被一条蛇怪杀死。而且这么一千多年,除了这一次,仅有五十年前一次袭击记录,我怀疑那时候只是一次意外,或者它也是被它所谓的小主人要求睁眼的。其他时间它都乖乖的,不是吗?” 赫敏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自己的想法被另一个人用相似的路径走了一遍,那种“你懂我”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比刚才更松弛了一点。她压低声音说:“我们现在有了解真实历史的机会——那条蛇怪。它已经戴上了眼罩,而且完全没有攻击的意图,我们可以和它对话。” 罗恩坐在对面咽下香肠,摸了摸下巴:“我们得好好问问它,关于密室和斯莱特林真正目的的。毕竟它在这里待了一千多年,是活的、能说话的史料。” “对。”艾丽莎说,她的目光从盘子边缘抬起来,扫过三个人的脸,“而且我是斯莱特林的学生。我不想我学院的创始人一直背负着那些莫须有的传言。我也很想要知道真相。” 哈利立刻接了一句:“我也必须去。没有我你们没办法和它说话。” 罗恩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没你确实不行。” 赫敏想了想,说:“但我们不能就这么自己下去,我们应该先得到教授的同意。” “最好还有教授的陪同。”艾丽莎补了一句。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那还等什么”的眼神。艾丽莎把自己手里的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椅子推回了桌底。 他们到校长室门口的时候,石像鬼正安静地立在原位,一动不动。哈利报了口令,石像鬼旋转到一旁,露出了后面通往校长办公室的石梯。四人沿着螺旋楼梯走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 推开办公室的门,邓布利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福克斯站在他旁边的金色架子上,尾羽在晨光中泛着流丽的赤金色光泽。而办公室的另一侧,靠近书架的位置,斯内普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深色的羊皮纸,像是正在和邓布利多讨论什么。 看到四个学生出现在门口,邓布利多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落在他们身上:“早上好。你们这个时间来,应该不只是来问候我的吧。” 哈利作为四人中唯一会说蛇佬腔的人,主动开口说明了来意:“校长,我们想再下去一趟密室。我们想和蛇怪多聊聊关于斯莱特林和密室的事……它说它是霍格沃茨最后一道屏障,我们觉得这可能和我们一直理解的密室传说不太一样。我们想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 邓布利多听完,安静了片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在四个人脸上逐一停留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很好。霍格沃茨的校史里,斯莱特林突然离开和密室这一段一直是一个空白。确切地说,是一段被猜测和恐惧填满的空白。如果你们能从蛇怪那里了解到斯莱特林真正的意图,那将为这段历史补上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这值得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书架旁的斯内普:“不过你们不能单独下去。斯内普教授,你昨天去过密室,对里面的路线也有了解。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希望你能陪同他们走一趟。” 斯内普把羊皮纸卷起来收进袍子里,没有露出任何情绪波动。他说:“可以。”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教学事务。 四小只的眼睛都微微亮了一下,但没来得及说什么,办公室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轻而飘忽的动静。 一个半透明的、泛着灰白色光泽的身影从半掩的门缝里飘了进来。 宾斯教授。 霍格沃茨的幽灵魔法史教授,身上穿着一件他活着时穿过的旧长袍,颜色已经褪成了模糊的灰色,整个人像是一团被风吹薄的烟雾,悬停在距离地面大约一尺的高度。他平日里总是昏昏沉沉、上课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念不清楚,但此刻他浮在门口的表情和往常完全不同。那双习惯性半眯着的、仿佛随时要睡着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一种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光彩。 “真的吗?邓布利多,真的找到密室了?”宾斯教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几乎像是激动的颤抖,“自从出现斯莱特林密室的流言,我在城堡里找了一千多年都不知道它在哪里……你们真的找到了?而且里面还有一条蛇怪?还可以交流?” 他说着已经飘进了办公室,完全忘记了保持安静,也忘记了进门前应该先表示礼貌。他围着四个学生飘了半圈,又飘到邓布利多面前,停下来,用一种所有人都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迫切表情追问道:“我必须去看看,必须去!我教了一千多年魔法史,从来没有一个活着的见证者能把密室这一段的真相告诉我。我必须亲自去听、去记录!” 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宾斯教授在办公室里急切地飘来飘去,抬手扶了一下额,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只有和他足够亲近的人才能辨认出来的无奈。他把手放下,声音依然温和,但在温和的底子里有一种被逗 到了的纵容:“好吧,宾斯教授。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去。” 宾斯教授已经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正要往门口飘,邓布利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温和的纵容里多了一层沉静的分量:“但是有一个条件。” 宾斯教授停住了,转过身来。 邓布利多看着他,蓝色眼睛在半月形的镜片后面格外清澈:“你在那里听到的、看到的、记录下来的所有东西,在时机成熟之前,不能对任何学生提起。这份记录、这段被重新发现的历史,暂时不能公开。” 宾斯教授飘在半空中,那张模糊的面孔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反复咀嚼“不能公开”这几个字的分量。 作为一个教了一千多年历史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等待”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历史从来不会按照任何人的意愿加速或减速,它有自己的节奏。 但他最终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在半透明的身体上显得格外郑重,像是用一整团凝聚起来的意志在承诺一件事:“我答应你,邓布利多。在你说可以之前,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年月的、平静的笃定:“不过我希望这个时机不要太远。这段历史被空白了一千年,能填补它的人,能活着见证它的人,不多了。我已经等了一千年,我不介意再等一些日子。但我也希望,在有生之年……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在还能存在的日子里,能够亲口向学生讲述这段历史。” 邓布利多看着宾斯教授,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温和的弧度:“我相信不会太久,去吧。” 宾斯教授转身朝门口飘去,这次他的动作里少了几分急切,多了几分沉稳。他在飘过四个学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我们都要好好地听,每一个字。”然后他继续向前,半透明的身影穿过门框,在走廊的晨光里拉出一道灰白色的尾迹。 于是,一行人在晨光中往三楼走去。邓布利多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他们,福克斯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像是也在道别。 艾丽莎走在队伍中间。她和赫敏并肩而行,哈利和罗恩走在他们前面两步的距离,斯内普走在队伍最后方,步子不快不慢,黑袍的下摆在石板地面上无声地拂过。宾斯教授飘在最前面,飘飘荡荡的影子在走廊拐角处的晨光里拉出一道半透明的灰白色痕迹。 他们上了三楼,穿过那扇半掩的木门。盥洗室里依然弥漫着那股陈年的潮气,晨光被厚布帘挡了大半,只在积水地面上留下几道模糊的光点。最靠里的那个水池安静地立在那里,水龙头侧面那条蛇形刻痕在朦胧的光线下依然清晰。 哈利走到水池前,伸手扶住水龙头的边缘。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那个词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那种奇异的、仿佛从胸腔深处升起的嘶嘶共鸣。 水龙头动了,蛇形刻痕亮了一下,光沿着蛇脊的纹路流动了一圈,然后水池从中间裂开,管道口露了出来。暖风裹着潮气从深处缓缓上涌,拂在每个人的脸上。 艾丽莎站在洞口边缘,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蜿蜒向下、消失在黑暗中的滑道。然后她侧过头,看到哈利站在她旁边,正把指节上的水渍在袍子上蹭干,赫敏已经把几本书夹在臂弯里做好了准备,罗恩正往口袋里塞最后一颗糖果,斯内普站在后面,手里已经握好了魔杖,宾斯教授飘在洞口上方,半透明的身体几乎要被管道涌上来的暖风冲散,但他脸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兴奋。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上方、背对洞口坐了下去,双手扶住管壁两侧。然后她松手,滑进了那条通往千年前记忆的管道里。 等他们几人再次踏上那个宽阔的殿堂时,艾丽莎发现这里和昨天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四周墙壁上原本空置的火把托架里,现在燃着新的火把,橙黄色的火光在石壁上跳动,把那些蛇鳞状的浮雕照得明暗分明。殿堂深处,蛇怪依然盘踞在斯莱特林雕像的脚下,但它的身边多了一只宰杀好的小羊和一些啃得干干净净的骨架。那些骨架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的石台边缘,像是被刻意整理过的。 蛇怪在感知到有人进入殿堂的时候,头部微微抬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罩覆盖在它闭合的眼睑上方,边缘贴合着鳞片的弧度,看起来戴得还算妥帖。它微微侧过头,下颌张开一条细缝,蛇信探出在空中颤了颤,像是在辨认气味。 哈利往前走了一步,用蛇佬腔开口:“我们又来了。你还记得我们吗?” 蛇怪安静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带着些许暖意的嘶声:“记得,你是那个说话像小主人的人,还有那些没有伤害我的人。” 哈利翻译给其他人听的时候,艾丽莎注意到赫敏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袍子边沿,又松开了。 哈利继续传达着来意:“你可以叫我哈利,我们想问你一些事情。关于斯莱特林——你的主人。关于他离开学校时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蛇怪沉默了很久。 它的头部缓缓地、几乎不易察觉地低垂了一点点,像是在把思绪从漫长的睡眠中打捞起来,推回到一千多年前的某个夜晚。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慢,像是每一个词都要经过厚重的时光才能被翻到嘴边。 “我的名字……叫奥库勒斯。” 哈利翻译的时候,罗恩在旁边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奥库勒斯……眼睛的意思。” 奥库勒斯的声音继续着,低沉而悠远:“一千多年前……主人站在我面前,他要我蹲下身……像我这么大的蛇蹲下来,真的很不容易……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他说……” 奥库勒斯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个画面从记忆最深处完整地调取出来,一字不差地复述:“他说:奥库勒斯,你是我留给霍格沃茨最后的东西。你的存在,是这座城堡最后的屏障。我们的敌人,不是那些生来有魔法的人。那些生来有魔法的人,无论来自什么血统,他们都有可能成为这座城堡的一部分。但有些敌人……他们虽然穿着长袍、握着魔杖、看起来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们的长袍里面……带着十字架。他们假装来敲门,来学习,来寻求庇护,但他们真正想做的,是找到这座城堡的弱点,然后把火把扔进来。” 哈利翻译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人呼吸都变浅了。 “主人说……他见过三次。” 47. 第 47 章 奥库勒斯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像是一个在翻阅一本厚重古籍的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第一次……是一个来自诺曼底的孤儿。他来到城堡的时候……口音纯正,天赋惊人。戈德里克·格兰芬多亲自教导他,说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伟大的巫师。但是、” 奥库勒斯下颌微微开合了一下,像是那个转折本身就带着重量。 “某个深夜……那个男孩在宿舍里用拉丁文祷告。用的是教廷的弥撒调。罗伊娜·拉文克劳亲自翻查了他的记忆……在他的行李里面,藏着一封密信。收件人写着——圣战兄弟会。” 赫敏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完全停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们没有杀他。赫尔加·赫奇帕奇煮了遗忘药水,掺进了他晚餐的南瓜汁里。第二天那个男孩只会傻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然后他被送去了一个麻瓜村庄。主人说,这一次,他们还能用温和的方式解决。” 它的声音沉了下去。 “第二次……是一对姐妹。妹妹是非常有天赋的麻种巫师,姐姐是教廷派来监视她的麻瓜。那个姐姐坚决不离开自己的妹妹,然后她们俩一起在城堡住了下来。后来拉文克劳看穿了她们的身份,但格兰芬多坚持说……那个妹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能把她推回火刑架。最终……她们俩都被抹去了记忆。那个妹妹再也不会知道,她本可以成为一名伟大的女巫。” 哈利翻译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他咬了咬嘴唇,把那些词的尾音一个一个稳稳地落下去。 “第三次……是一群!整整七个。伪装成逃难家庭的探子。赫尔加·赫奇帕奇花了一个月给他们做热汤、缝衣服、收拾房间……直到其中一个在睡梦中喊出审判日。那晚,四位创始人第一次争吵到天亮。” 奥库勒斯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下来,像是那段记忆本身也需要喘息。 殿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主人经常把我缩小,我会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那天我刚好也在……我听见他说:你们在赌……赌下一次来的人,身后不会带着一整支军队……格兰芬多拍着桌子说:你在剥夺那些孩子的权利、他们生来的权利。拉文克劳说:我们可以加固防御阵法。赫奇帕奇在一旁……什么都没说。主人说:防御阵法只能挡住剑,挡不住微笑,他们的办法不是强攻,是渗透。” “主人说:从今以后,霍格沃茨只收纯血或者已知巫师家族的后代,我不教麻种了。” 奥库勒斯的头部微微抬了一下,声音里那股沉缓的底色像是被什么情绪搅动了。 “但是格兰芬多不同意,拉文克劳也不同意。赫奇帕奇……没有表态。然后他们都走了,主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天晚上,主人和我回到了这里,他站在密室的中央看着我。他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深的疲惫。他说:他们说我偏执……也许吧。但我知道,那些探子不会放弃。他们会换身份、换口音、换信仰,换到你认不出来为止……我无法说服他们。” “主人走之前……抚摸我的鳞片。他说:守在这里。我给你留下最后的命令,你听好——” 奥库勒斯一字一顿地复述着,每一条命令都像是被刻进了它的骨头里。 “第一:绝对禁止地面行动。” “第二:禁令解除的唯一条件,只有我本人或者我承认的血脉传人。” “第三:城堡防御系统和阵法无损时,不可杀戮。” “第四:如果城堡防御阵法从外被破坏,杀死那群闯入的人。” 说完这四条命令之后,它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孩子一样的、小心翼翼的期待:“我问他……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 “主人说……我有可能不会回来了。” “他说:我要在外面,在霍格沃茨之外的地方,为霍格沃茨建立起一道防线。我要吸引那群人的注意,让他们以为真正的威胁在外面,在霍格沃茨之外。这样……霍格沃茨才能安全。” 它说完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重复一段它一生中最重要的话语,而这段话语的重量已经压了它一千年。 殿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哈利翻译完最后一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样,那些翻译过来的话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颤抖。他说完最后一个词,垂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艾丽莎站在他身侧,她发现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一道温热的痕迹。她抬手用指背擦了一下,发现更多的眼泪正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赫敏站在她旁边,肩膀在微微颤抖。她的脸埋在手掌后面,指缝间有亮晶晶的水痕渗出来。她平时总是最冷静、最理智的那一个,但此刻她完全放弃了用逻辑来稳住自己,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眼泪。 罗恩站在哈利另一侧,他的头微微低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眶泛着明显的红,有几滴泪珠挂在下睫毛上,被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眨掉了。但他没有抬手去擦,像是怕一抬手就会暴露自己此刻全部的情绪。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在用力地、拼命地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宾斯教授飘在半空中,那张半透明的面孔上清晰地显出了泪痕。作为一个幽灵,他的眼泪不会真正落下来,只是在他苍白的脸上凝成一道道银灰色的水光。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教了一千多年历史的人,此刻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段需要记录的史实,而是一段需要被轻轻捧在手里的、会碎的真相。 斯内普站在队伍最后方,靠着墙壁的一侧。他的脸一半被火把的光照亮,一半沉在暗处。他的目光落在奥库勒斯低垂的头部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抿唇、没有移开视线,但他的眼神是空的,那种空不是放空,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的状态。他的魔杖被他握在手里,指节泛白,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力。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有人在刻意注视,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那不是一个词,也不是一句话,更像是某种无声的、被压在喉咙最深处的气流,在试图找到一个出口但最终没有找到。 艾丽莎看到了。她看到斯内普的眼睛在火把的光照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像是水光一样的东西。那层水光在他的眼眶里停了一瞬,然后他眨了一下眼,它就消失了。他依然站在那里,依然面无表情,依然沉默不语,但艾丽莎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她垂下目光,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往下咽了咽。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奥库勒斯。 哈利走上前,在奥库勒斯面前停住脚步。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了它头顶的鳞片上,那片翠绿色的表面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感微凉而光滑,带着一种活物特有的、极其细微的温度。 奥库勒斯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它的头部往哈利手心的方向微微靠了靠,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的生物在确认“被触碰”这种感觉本身是否真实。 哈利低下头,用蛇佬腔轻声问:“小羊羔……好吃吗?” 奥库勒斯安静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带着明显暖意的嘶声,那种音调的变化连听不懂蛇语的人都能分辨出来——松弛、满足、像是胃被填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慵懒的愉悦。 “好好吃!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小羊羔了……我已经快要忘记它的味道了。” 蛇怪的头部又往哈利的方向靠了一点,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种像是孩子一样天真的满足感:“羊羔肉是软的,带着一点点甜味,不像老鼠那么柴,也不像蜘蛛那么多壳,是软的。”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 “是一只凤凰送来的。我虽然看不到它……但是我听到了它的鸣叫。那种声音,从很深的地方响起来,穿过石壁直接落在我身边。我感觉得到它的存在——那种……来自天敌的威压。” 蛇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复杂情绪。既有一丝本能性的警惕,又有一种被善待之后的困惑和感激。 “但是凤凰没有伤害我。它放下几只小羊羔,鸣叫了一声,就消失了。那是一只……好凤凰。” 艾丽莎站在后面听着哈利翻译,心里已经明白了,应该是邓布利多派福克斯送来的。她不知道福克斯是通过什么方式进入密室的,但凤凰这种魔法生物,确实具备不通过常规通道直接空间转移的能力,三楼那个水龙头机关对凤凰而言大概根本不算障碍。邓布利多昨天在离开之前承诺过会为蛇怪准备小羊作为食物,他很快就兑现了。 殿堂里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和之前不同,不是被沉重消息压住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余韵的、需要时间去消化的恬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听到的那段漫长叙述里,那些关于探子、关于圣战兄弟会、关于四位创始人争吵到天亮、关于斯莱特林离开时说的“我要在外面吸引他们的注意”……这些话就像投入深水的大石头,涟漪还在持续地往外扩散,没有办法立刻回到正常的状态。 赫敏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已经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安静地站在原地。罗恩依然没怎么说话,但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宾斯教授飘在半空中,那张半透明的脸上还残留着银灰色的泪痕痕迹,但他已经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半透明的笔记本。他大概是用了什么魔法让幽灵也能记录,正低头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羽毛笔划动的速度极快,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斯内普站在队伍最后方,依然靠着墙壁。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奥库勒斯的方向。 艾丽莎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多了。这段关于霍格沃茨、关于四大创始人、关于密室和蛇怪真正目的的真相,就像一把钥匙,把很多他们以前从来没想过去质疑的东西撬开了缝。但她知道这些信息需要时间去消化,不是几个小时,甚至不是几天能完成的事。 她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哑:“我们……先走吧,以后……再来看它。” 哈利点了点头。他收回手的时候,指腹在蛇怪头部边缘的鳞片上轻轻拂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对着蛇怪的方向说:“我们要回去了。下次……下次再来陪你说话。好不好?” 蛇怪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它戴着眼罩的头部朝着哈利的方向偏了偏,然后缓慢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动作在它庞大的身体上显得格外明显,不是那种随意的晃动,而是一个经过考虑之后做出的、明确的回应。 “好。下次来……再说话,我会等。” 哈利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队伍。 艾丽莎一直看着奥库勒斯的头部,在哈利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它又点了一下头,幅度更小,但依然清晰。那个动作里没有人性化的表情,它的面孔依然保持着蛇类固有的、无法被人类轻易解读的线条。但那个点头的节奏、力度和时机,都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和道别的朋友说“下次见”的人。 艾丽莎跟在队伍最后,她没有说话,只是回头安静地看了它一眼。然后她继续向前,跟着大家穿过那道圆形石门,走进来时的通道,沿着管道的方向开始往上爬。在向上攀爬的时候她感觉到口袋里那份龙皮纸地图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那份被父亲亲手补全了密室路段的地图,现在不仅是记录了地理位置,也承载了一段真正的历史。她握紧了那卷地图的边沿,在心里想,等回到地面上,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霍格沃茨逐渐恢复了平静。 最明显的变化是宵禁时间,之前被提前到八点的宵禁,现在恢复到了十一点,公告栏上贴着新的通知,字迹是斯内普教授的,措辞简洁而正式,只说“经过慎重考虑,城堡夜间安全等级已调整回正常水平”。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提到密室,没有提到任何细节。 城堡走廊里的紧张气氛像退潮一样慢慢消散,学生们不再成群结队地结伴而行,费尔奇也不会每个转角都突然冒出来检查有没有人违规走动。教授们脸上的表情也比前几周松弛了许多,麦格在课堂上不再频繁地往门口张望,弗立维教授甚至恢复了课后和学生们闲聊的习惯。 但学生们有自己的猜测。 “肯定是教授们把密室里的怪物解决了。”一个斯莱特林的五年级男生在早餐桌上断言,用叉子敲了敲盘子边缘以示强调,“邓布利多亲自带队下去的,我听说了,好几个教授都去了。” “那当然,”坐在他对面的女生接话,“你看到校长室外面那只石像鬼最近 转了方向没有?以前它总是背对着走廊,这两天脸朝外了,说明邓布利多最近常出去活动。” 艾丽莎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后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过的麦片粥,安静地听着周围的议论。她没有参与,只是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已经泡软的燕麦片,目光偶尔扫过不远处的格兰芬多长桌。 格兰芬多那边热闹得很。一群低年级的学生围在哈利、罗恩和赫敏周围,七嘴八舌地追问着。 “哈利,肯定是你发现了密室对不对?” “罗恩,你跟我们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又偷偷干了一件大事?” “赫敏,你肯定知道真相,你从来不漏掉任何事……” 哈利低着头切盘子里的煎蛋,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艾丽莎隔得太远听不清,但从口型来看大概是“我不知道”。罗恩则闷头对付一大盘培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别问我我真的啥也不知道”。赫敏把一本摊开的书竖起来挡在自己脸前,假装看书看得入神。 三个人的脸都微微泛着红——不是愧疚的脸红,更像是那种被反复追问但必须守口如瓶时才会有的、混合着得意和窘迫的微红。 德拉科坐在艾丽莎斜对面,他端着南瓜汁杯子,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格兰芬多长桌上那幅热闹景象,嘴角挂着一抹“我就知道”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笑意。 “看,”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斯莱特林听到,“那群格兰芬多又在编故事了。波特那表情一看就是什么都没干,偏偏别人非要把功劳往他头上塞。”他嗤了一声,“我早就说了,密室这件事跟波特肯定没关系。他一没本事找到入口,二没能力对付怪物。教授们把事情解决了,他就在那里坐享其成——连澄清都懒得澄清,就让人家夸他。” 坐在他旁边的克拉布用力点头,高尔也跟着附和了一声。德拉科的几个跟班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其中两个还往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投去了“果然如此”的目光。 艾丽莎低头舀了一勺麦片粥塞进嘴里,没有接话。她慢慢嚼着,目光垂在桌面上,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想着那条盘踞在地下殿堂里、戴着深灰色眼罩、说“我会等”的蛇怪,想着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和被送走的麻种巫师,想着斯莱特林离开时说的那句“我要在外面吸引他们的注意”…… 她抬起目光,再次看向格兰芬多长桌。哈利正好也在那个瞬间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长桌中央那些堆叠的果酱罐和面包篮,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一瞬。哈利迅速眨了一下眼,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对付他那盘已经开始冷掉的煎蛋。 艾丽莎收回目光,把碗里最后一口麦片粥吃完,然后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她没有对德拉科的话做任何回应,只是安静地起身,端着空碗走向了餐具回收处。 接下来的日子,艾丽莎终于体会到了她在霍格沃茨最轻松的一段时光。不用去想那本黑色日记本里藏着什么危险的碎片,不用提心吊胆地猜测下一个转角会不会撞上一条能让人毙命的蛇怪,不用在入夜听到走廊里有异常响动就立刻摸向魔杖。 日子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暖洋洋的,没有棱角。 每天按时上课、吃饭、写作业、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前最后一刻,然后踩着宵禁的钟声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 同学们依然在讨论密室的事情,各种猜测在走廊里飞来飞去,但艾丽莎已经不需要参与也不需要反驳了。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把注意力放回自己手里的书上,偶尔在笔记本边缘写下几行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注记。 每个周末,邓布利多会安排斯内普或者其他教授带着哈利、罗恩、赫敏和自己一起下去密室一趟。他们穿过三楼盥洗室的水池管道,滑入那条蜿蜒的地下通道,推开那扇需要蛇佬腔才能打开的圆形石门,走进殿堂。奥库勒斯每次都盘踞在斯莱特林雕像的脚下,戴着那副深灰色眼罩,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后便会微微抬起头,蛇信探出空气中颤一颤,辨认出来的人是谁。 哈利负责翻译。他坐在奥库勒斯头部旁边的地面上,用蛇佬腔和它聊天,有时候聊斯莱特林,有时候聊那些它还记得的、千年前的日常片段,有时候只是聊些最普通的事情:今天天气如何、城堡里哪道楼梯又换了方向、魁地奇决赛快开始了…… 奥库勒斯就那样安静地盘着,头部微微偏着朝向哈利的方向,鳞片在火把的光照下缓慢地翕张,偶尔发出一声带着暖意的嘶声回应。 赫敏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膝头摊着笔记本,羽毛笔飞快地记录。罗恩一开始坐不住,后来带了一副巫师棋去,和哈利轮流下棋的时候让哈利替他把话传给奥库勒斯:“你有没有见过有人在这里下棋?”奥库勒斯说没有,但“听主人提过”。罗恩立刻把棋盘摊开在蛇怪面前的石台上,一步一步地给蛇怪讲规则。虽然蛇怪看不见,但它听得很认真。 艾丽莎通常坐在靠后一点的位置,靠着廊柱,偶尔听几句,偶尔低头画几笔。她最新的画册里,已经把殿堂内部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录在纸上,连火把托架的位置和间距都画得清清楚楚。 又一个周末,邓布利多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站着一位老人,个子不高,略微有些佝偻,穿着一件看起来已经穿了很久的深蓝色长袍,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 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棕色皮革旧箱子,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搭扣处有几道深深的划痕,看起来像是跟着主人走过了半个世界的路途。 艾丽莎在《神奇动物在哪里》的扉页插画上见过这张脸,她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了——纽特·斯卡曼德。 纽特走进殿堂的时候,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蛇怪身上。他的脚步比其他人更轻,在距离蛇怪大约十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没有急着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蛇怪庞大的身体和深灰色的眼罩之间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观察的人在用眼睛完成一次无声的问候。 “真漂亮。”纽特轻声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蛇怪。” 哈利站在一旁,正准备开口翻译,纽特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在奥库勒斯面前蹲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动了动,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速,吐出了一串声音——带着嘶嘶的尾音、气流在齿间穿过的特殊共鸣,每一个词的拖音都像是在蛇类的声带上滑过的痕迹。 48. 第 48 章 哈利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认识那个声音的——那是蛇佬腔。 和他自己在说出“打开”时喉咙里滚动的那种共鸣一模一样,只是节奏更慢一些,语调更生涩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说一门不大熟练的的语言,有些词汇需要稍微回想才能准确发出。 纽特的蛇语带着一种口音,不是那种把词尾吞掉的口音,而是每一个音节的长度都比哈利习惯的略长一些,像是在刻意确保每一个词都落得稳稳当当的。 纽特说:“你的鳞片……很漂亮。这种光泽……我见过很多蛇类……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语气里没有猎奇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研究者面对钟爱的事物时才会有的、带着本能的尊重与欣赏。 奥库勒斯在听到纽特开口说蛇语的时候,整个头部都明显地抬了起来。它的下颌张开了一条比之前更宽的缝,蛇信快速探出又收回,像是在空气中疯狂地捕捉什么信息。它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带着明显惊讶的嘶声:“你……你会说我们的话?” 纽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大,但很真诚:“会一点点……不熟练,很久没有说过了。” 奥库勒斯的头部又偏了偏,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蹲在它面前的老人。然后它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柔软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遇到同类的意外惊喜”的意味:“你是除了主人、小主人还有哈利之外,唯一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纽特又说了些什么。 哈利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惊讶慢慢退去,变成了另一种更安静的东西。他本来以为“蛇佬腔”这种能力是很稀有的,除了他自己,他从没真正见过任何人对蛇说过话,邓布利多虽然能勉强听懂蛇语,但他不会说。此刻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提着旧皮箱的老人,正蹲在蛇怪面前,用那种带着嘶嘶尾音的语言,一个字一个字地,和一条活了上千年的蛇说着话。 虽然他说得远不如自己流畅,语速也更慢,偶尔会在某个词前面停顿一下,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这门语言的人在费力地从记忆里打捞正确的发音。但哈利注意到,纽特没有跳过任何一个词去用英语替代,他宁可停顿、宁可重新组织语序,也要把每一个他想说的话都完整地用蛇语说出来。那种磕绊不是因为随便,而是因为郑重。他在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准确的方式,告诉蛇怪他想说的一切。 哈利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自己也不太说得清的温暖。那个人说得没他好,但那份认真,他看得出来。 哈利后来还是走上了前去帮纽特翻译了。 因为纽特有些复杂的句子会卡在中间,某个词想不起来该怎么说,便转成英语告诉哈利,由哈利用流利的蛇佬腔转述给奥库勒斯。 两人就这样一老一少交替着,一个用不太熟练但真诚的蛇语,一个用流畅的翻译,把那些关于鳞片、关于盘姿、关于蛇怪在密室中度过的千年时光的话,一句一句地传到了奥库勒斯的耳朵里。 奥库勒斯对纽特的态度明显比对除了哈利以外的其他人更亲近一些,也许是因为它这辈子只遇到过四个人类对它说过蛇语——斯莱特林、伏地魔、哈利和眼前这个戴着旧皮箱的老人。它甚至在纽特说话的时候,把头微微向他垂低了一点。 后来纽特打开了他那只棕色皮革箱子,并邀请大家去参观他的箱子。在艾丽莎的目光被箱子内部景象攫住的瞬间,她一时忘记了自己还在密室里,满心满眼都是对箱子内部的好奇。 纽特看向哈利,声音不大但温和:“哈利,你能不能帮我跟它说:箱子里很大,有不同的气候和地貌,它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动。这里有足够的食物,有安全的空间,不会有任何人会因为不小心看到它的眼睛而受伤。它要不要进来看看?” 哈利把这段话翻译给了奥库勒斯,它静静地听着,头部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带着明确的、不容动摇的警惕:“我不进去。你们会把我带出城堡。主人说不可以离开,我不能走!” 哈利把原话翻译给纽特听的时候,纽特的眼睫轻轻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他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倒像是从奥库勒斯的警惕里确认了什么——那种本能的警惕与戒备,恰恰证明它始终在忠实地执行着斯莱特林留下的指令。 “我理解。”纽特说,声音依然平和,“那就不勉强你,你可以继续守在这里,我带着他们下去看看。” 纽特的箱子里像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天空是浅蓝色的,有云在缓慢地飘动,远处的山丘起伏着柔和的弧线,近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沙沙地移动。 纽特说这里面用了很多种魔咒。无痕伸展咒让内部的容量远远超出外观,气象咒在不同区域制造了不同的气候和天气循环,还有针对不同神奇动物原生环境的地势模拟咒,从沙漠到雨林到冰原,每一寸地面都是为特定的生物量身定做的。 纽特带着他们走了一圈。他们穿过一小片沙漠,沙粒在脚下是温热的,空气干燥得像是直接从北非吹过来的风;然后进入一片茂密的雨林,树叶上的水珠滴落在肩头,空气潮湿而温暖,地面是松软的腐殖土;再往前是冰原,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脚下是硬实的冻土,远处还有几座隐约的冰山轮廓。 每个区域里都有神奇动物在活动。一只嗅嗅在沙漠边缘刨着什么,护树罗锅正趴在雨林一棵古树的枝干上,雷鸟飞过冰原上方的天空,巨大的翅膀在阳光下投下快速移动的阴影。艾丽莎看到了月痴兽、毒角兽,还有一条鸟蛇从树冠间滑过,鳞片在穿过树叶缝隙的光线下泛着彩虹般的光泽。 她走得很慢,每一只动物她都停下来看了很久。她认出了大部分,从《神奇动物在哪里》的插画里认识的那些轮廓,此刻变成了真实的、立体的、在呼吸在移动的活物。她看到一只护树罗锅从树枝上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两根细长的绿色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叶子。 赫敏走在她旁边,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了三四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罗恩在毒角兽区域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纽特“它真的会爆炸吗”,纽特笑了笑说“只要你不惹它生气一般不会”。 哈利则被雷鸟吸引住了,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只巨大的鸟儿在冰原上方的天空中盘旋,翅膀边缘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艾丽莎注意到斯内普走在一行人最后面,但他不是跟在队伍后面走马观花的。 他经过了沙漠区域的几只护树罗锅时停了一次;经过雨林边缘一丛会动的藤蔓时又停了一次;在冰原区域的一只冰虫附近,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抬头,用一种极其克制但艾丽莎依然能辨认出来的语气对纽特说:“它的唾液分泌物……在魔药学上有用途吗?” 纽特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认可:“有。它的腺体分泌物是极好的稳定剂,但采集时要格外小心,温度稍微高一点就会失效。” 斯内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在艾丽莎看来,那大概就是斯内普版本的“非常兴奋”了。 最终,斯内普在这次手提箱参观之行收获最大。 当他们从箱子内部走回到纽特工作间的时候,艾丽莎看到纽特从一个长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深棕色手袋,袋口用一根细皮绳扎着,看起来平平无奇,比艾丽莎的手袋大了一圈。 纽特蹲下身,把手袋放在石台上,手指灵巧地解开皮绳,将袋口撑开,从旁边的材料柜拿下一个玻璃瓶。那是一个约莫手掌高的圆柱形瓶子,瓶壁厚实而透明,里面沉着一种泛着微光的银白色液体。纽特把瓶子给斯内普看了一眼:“冰虫唾液分泌物,我那里存了一些。保存得还行,温度控制得当的话,放个三四年没问题。” 然后纽特把瓶子放进了手袋里,然后又掏出第二个瓶子。这次是一只扁平的、用深色玻璃制成的广口瓶,里面沉着几片干枯的、边缘带有锯齿纹路的叶片,颜色是暗沉的金棕色,在瓶内叠放整齐。 “雨林里那棵古树上的树皮分泌物,干燥之后磨成粉,对一些魔药有极好的稳定效果。”纽特把瓶子放进手袋。 斯内普没有说话,看着纽特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一放进那个不起眼的袋子。 纽特把袋子递给斯内普,斯内普接过小心地放进自己长袍内侧的口袋里。他的动作有一种罕见的温柔,平时他拿魔药课标本瓶时总是干脆利落、不会多停留一瞬的手指,此刻在袋子上轻轻地摩挲着,像是让指尖的触感去记住每一样材料的质地和温度。 纽特看着斯内普,语气里带着一种研究者之间特有的、不需要多说的默契:“如果这些用完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但邓布利多知道怎么联系我。” 斯内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比平时略重一些,更像是一种承诺式的回应。他一只手按在长袍内侧,然后垂下手臂,恢复了惯常的站姿。从他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艾丽莎知道,大概没什么事能让斯内普教授比此刻更接近“心满意足”了。 回到密室。纽特合上箱子的搭扣,拍了拍箱盖,像是拍一个老朋友的后背:“还有很多地方没带你们看,下次吧,我还要在霍格沃茨待一些日子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朝着奥库勒斯的方向飘了一下,艾丽莎看到了,她觉得奥库勒斯大概也感受到了。 纽特来了之后,霍格沃茨的气氛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礼堂里多了一个总是坐在教工长桌末端、埋头吃饭不太抬头的老人,但他的出现比任何公告都更能引起学生们的议论。毕竟,纽特·斯卡曼德这个名字写在每一本《神奇动物在哪里》的封面上,霍格沃茨几乎每个学生都翻过那本书,哪怕只是为了应付期末考试。 公开课的消息是麦格教授在早餐时宣布的。她站在教工长桌后面,用魔杖敲了敲杯子,等礼堂安静下来之后说:“斯卡曼德先生将在霍格沃茨停留一段时间,期间会开设几堂关于神奇动物的公开课,全校学生都可以参加,不记学分,不计考勤,有兴趣的可以在公告栏上查看时间和地点。” 话音刚落,格兰芬多长桌上爆发出一阵欢呼。赫敏的叉子直接掉在了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她顾不上捡,转过头去看哈利和罗恩,三个人脸上是差不多的表情。 公开课的第一堂在城堡二楼的魔咒课教室举行。座位不够,很多学生就坐在地板上、窗台上、走廊里挤着往门里探头。 纽特站在讲台后面,穿着一件和平时差不多的旧袍子,袖口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像是某种动物的□□留下的痕迹。他看着满屋子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是:“呃……大家好。” 声音不大,还有点生硬。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学生们交换了目光,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纽特低头清了清嗓子,那只旧皮箱已经放在讲台旁边的地上,他弯腰解开搭扣,掀开箱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 然后,他拎出来一只嗅嗅。 那只嗅嗅被他捏着后颈提在半空中,短腿在空中乱蹬,黑色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挣扎了两下,发现挣脱不了,就干脆垂着四肢装死,圆溜溜的黑眼睛里透着一股“你们看什么看”的理直气壮。 纽特的声音在摸到嗅嗅的那一刻像是换了个人,不磕巴了,也不生硬了,语速平稳而自然,带着一种讲了一辈子课的人才有的节奏:“嗅嗅,魔法部分类级别为XXX,对闪亮的东西有极强的执念,如果你们在课堂上发现自己的纽扣不见了、徽章松了、钢笔帽消失在口袋里,不用怀疑,它多半是干的。嗅觉极其灵敏,能在十米外闻到金币的味道,挖洞速度比你想的快得多……” 他说着,把嗅嗅放在了讲台上。 那只黑色的小东西在获得自由的瞬间立刻窜出去,精准地扑向了离它最近的一个学生的徽章。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尖叫声,纽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金加隆,在手里晃了晃,嗅嗅立刻刹住步子,头转回来盯着那枚金币,圆眼睛一动不动。 “看,”纽特说,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笑意,“可训练性还是有的,虽然它多半正在盘算怎么连我的手一起抢。” 后来的几堂公开课,纽特从箱子里带出了护树罗锅、月痴兽、鸟蛇、一只温和的毒角兽幼崽。每次他的身份切换都干净利落:站在讲 台上是一个有些腼腆、不知道怎么开场的老头,但一旦蹲下身和动物们待在一起,他就成了那个几十年前写下一整本《神奇动物在哪里》的、真正的学者。 艾丽莎每堂课都去了。她坐在靠后的位置,膝盖上摊着画册,眼睛几乎没从纽特带来的动物身上移开过。她画的嗅嗅偷金加隆的速写被赫敏看到了,赫敏非要要过去看了一遍,然后还给了她说“你画得真好,我也好想学习画画呀。” 艾丽莎接过画册,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但眼睛是亮的:“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不晚。”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滑过去,在轻松和充实之间打了个来回,不知不觉就离暑假只剩下一个月了。 又一个周末,邓布利多带着哈利、纽特和几位教授又下了一次密室。艾丽莎也在,她站在殿堂的柱子旁边,看到邓布利多走到蛇怪面前,弯下腰,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对哈利说:“帮我翻译。” 哈利把邓布利多的话传给了奥库勒斯,奥库勒斯安静地听着。邓布利多的声音平和而清晰,每一个词都落得稳稳的:“奥库勒斯,你在这里守了一千年。你做得很好,非常好。但现在的世界和你主人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了。英国已经没有教廷了,不会再有巫师被推上火刑架,不会有探子伪装成学生混进霍格沃茨。你的主人用他的一生……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也许已经成功了。他把那些人的注意力引开了,保护了霍格沃茨。而你守住了你的约定,你没有离开,没有违背他的命令,你做到了他让你做的所有事。” 哈利翻译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奥库勒斯的头抬得很高,下颌微微张开,蛇信在空中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慢慢消化每一个词。 邓布利多继续说:“现在的霍格沃茨是安全的。你可以出去看看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的主人如果知道你现在可以出去,他大概也会为你高兴的。” 蛇怪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颤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的意味:“我可以……出去了?” 邓布利多说,“你当然可以,我的一个朋友为你制作了一副炼金眼镜。你可以戴着它,只要你不摘下来,你的视线不会再让任何人受伤。你可以陪着纽特外出考察神奇动物、去看看现在的世界。纽特的箱子也很大很安全,你想在箱子里待多久都可以。如果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蛇怪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的头部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好。我出去看看。但是……” 它停顿了一下。 “我还要回来的。霍格沃茨是我的家,我在这里待了一千年。” 邓布利多走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落在了蛇怪头顶的鳞片上。他的手掌在那片微凉的、泛着暗金色细线的翠绿色表面停留了一会儿,动作轻柔而郑重,像是在安抚一个犹豫的孩子。 “当然可以回来。”邓布利多说,声音很轻,“等你把外面的世界看完了,如果你觉得还是霍格沃茨好,纽特会带你回来的,我保证。” 奥库勒斯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微微向邓布利多的方向偏了一下。 纽特走上前,打开了那只棕色皮革箱子的搭扣,箱盖掀开,他弯下腰,对着蛇怪的方向说了个“请”。 奥库勒斯慢慢动了起来,它的身体从盘踞几个月的位置上缓缓展开,鳞片在移动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很久没有被使用过的关节在重新找回自己的活动方式。 它滑向纽特的箱子,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头部转向哈利的方向,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声。 哈利翻译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它说……谢谢你们。还有……我还会回来的。” 然后它滑进了箱子里,纽特跟着进去了。 没过多久纽特从箱子里出来,应该是把奥库勒斯安置妥当了,纽特轻轻合上了箱盖,搭扣咔哒一声扣好。 接下来的一周里,邓布利多和纽特以及几位教授在地下密室里忙了几天,他们用其他生物的骨头拼成了一副完整的骨架,按照奥库勒斯的大小和比例仔细地排布在斯莱特林雕像脚下。骨头的颜色被处理成了和奥库勒斯鳞片相近的深翠色,表面涂了一层魔法光泽,在火把光下远远看去,和一条真正的蛇怪骸骨几乎别无二致。 艾丽莎在后来下去看到那副骨架的时候,一瞬间就明白了邓布利多的用意。密室被打开的消息早已被《预言家日报》言语模糊地报导了,那么多人被石化,总得给魔法部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处理结果”。 一副蛇怪的骨架摆在地下密室里,足以让魔法部在报告上签字画押,认定威胁已经“物理消除”。而如果伏地魔有朝一日回到霍格沃茨,再次打开密室,试图重新掌控蛇怪,他看到的同样只会是这副冰冷的骨架。他会以为蛇怪已经被邓布利多和教授们杀死了,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被他作为武器的生物了。带着奥库勒斯离开的纽特,才能真正地安全。 她站在殿堂里,看着那副被精心布置过的骨架,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跟着队伍一起走出了密室。身后那副安静的骨架在火把的光中投出长长的影子,看起来就像蛇怪在那里沉眠。 离开密室的时候,邓布利多走在队伍最后面。他在那扇圆形石门前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那副精心布置的骨架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间密室,”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在奥库勒斯回来之前,会永久封闭。从今天起,通往这里的入口将不再对任何人开放。”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哈利身上,蓝色眼睛在半月形的镜片后面安静地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哈利,你尤其要注意,不要再试着来这间密室了。” 哈利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服气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邓布利多看了他几秒,像是确认这个承诺已经落稳了,然后他转过身,抬手在圆形石门的边缘按了一下。石门缓缓合拢,最后一道缝隙消失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千年石料重新闭合的轰响,然后彻底静止了。 49. 第 49 章 队伍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 经过那段狭长的、铺着蛇蜕碎片的通道时,斯内普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他落后了几步,走在了队伍的最末端,借着魔杖发出的亮光,目光在墙根处那些散落的鳞片和蜕皮碎片上游移。 艾丽莎走在他前面不远的位置,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布料拂过地面的窸窣声。她偏过头,看到斯内普正弯着腰,用魔杖尖端极其灵巧地将几片完整的蛇蜕碎片从地面上轻轻拨起来,然后手腕一翻,那些翠绿色的半透明薄片便无声地滑进了他长袍内侧一只深口袋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不仔细看甚至察觉不到他在做什么。 斯内普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依然是一贯的平静表情,但他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这一次他蹲下身,在通道拐角处的一个通道里发现了一整张保存完好的、从头部到尾尖都完整的蛇蜕。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翠绿色蜕皮几乎完整地蜷在通道里,像是蛇怪某次蜕皮后遗落在这里、被时间风干了的痕迹,边缘处还有一些暗金色的细线纹路。 斯内普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他先用魔杖小心地拂去表面的浮尘和碎石,然后将那张蛇蜕一点点卷起来,那手法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古老器物。他没有把它收进普通的口袋,而是从袍子内侧又取出一只扁平的、用防魔皮革制成的卷筒,将蛇蜕仔细地、一层一层地卷进去,然后封好搭扣,放回长袍深处。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艾丽莎注意到他弯腰的角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在用全身的重量去保护那只卷筒。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手指在长袍表面按了一下,确认那卷蛇蜕已经稳妥地藏好了,然后才重新迈步跟上队伍。 “他大概已经把密室里能带走的所有蛇蜕都带上了。”艾丽莎心想。 其他教授大概也看到了斯内普的动作,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什么。麦格的目光在斯内普的方向停了一瞬,嘴角微动了一下,然后把视线移开了。弗立维教授走在前面,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纽特走在队伍中部,他回头看了一眼斯内普的方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理解”的意味。像是一个同样会为了一管完美的毒角兽角粉蹲在地上挖半天的人,在看到另一个同行做着类似的事时,自然流露出的那种不言自明的默契。 斯内普走回了队伍之间,步伐和之前一样沉稳,长袍下摆无声地拂过地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艾丽莎知道,他长袍内侧和腰间的袋子里此刻至少多了七八件东西。她数过他在通道里弯腰的次数,每一次都对应着一次精准的拾取,每一件都被妥善地收进了他那只深不见底的魔药材料口袋里。 他们继续向前走。穿过那间圆形石室,沿着管道向上滑行,从三楼废弃盥洗室的水池口依次出来。明亮的光线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被厚布帘遮了大半的盥洗室里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条。 邓布利多最后一个从管道里出来。他站稳之后,转身面对那个已经重新合拢的水池,抬起魔杖,在水龙头侧面那条蛇形刻痕的上方缓慢地划了一个圈。一圈暗金色的光从蛇形纹路上流淌而过,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石料本身吸收了进去。 “好了,”邓布利多说,语气平静,“从今以后,只有持有特定权限的人才能让它再次打开。” 他说完之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斯内普跟在他身后,黑袍拂过门槛的时候,艾丽莎注意到他的一只手依然按在长袍内侧的位置——那只藏了一整卷蛇蜕的位置。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只手的姿态,像是一个刚从古董店里淘到了宝贝的人,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抚了一下那卷蛇蜕的轮廓,确认它还在那里。 魁地奇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在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举行。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是一种被水洗过的浅蓝色,云层稀薄而高远,阳光从霍格沃茨城堡上方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把整个球场上空的空气都烘出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光泽。 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 比赛打了将近两个小时。金色飞贼最终出现在靠近格兰芬多球门柱的左侧区域,一个极小的金色光点在阳光的折射下几乎难以辨认,但哈利看到了。他俯冲下去的时候,德拉科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然后哈利的指尖抢先了大约一个巴掌的距离,把那颗还在扑腾着翅膀的金色小东西牢牢捏在了掌心里。 格兰芬多看台上爆发出的欢呼声震得整个球场都在轻轻颤动。红色的旗帜像一片翻涌的浪,从看台顶端一直蔓延到底部。哈利的队友们围着他飞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是通红而张狂的笑意,有人伸手去拍哈利的后背,有人在空中做了个胜利的翻滚,金色飞贼在哈利掌心里还在扑腾着翅膀,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斯莱特林的球员们陆续落地,他们安静地朝更衣室走去,步伐不算快,但也看不出拖沓。 德拉科走在队伍最后面。刚才那最后一段俯冲中,他的指尖只比哈利慢了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他在落地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草坪上,一只手搭在扫帚柄上,目光穿过球场中央那些还在庆祝的人群,落在哈利身上。 哈利正被格兰芬多的队友们簇拥在中间。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挂着一种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大笑,金色飞贼被他高高举在头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小颗被捕获的星星。他整个人都被那种巨大的、被胜利填满的快乐包裹着,周围的红色旗帜和队友们兴奋的叫喊声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德拉科看了他一会儿。那个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几乎不会察觉,但他的目光在哈利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表情在那短暂的一瞬里发生了一个极细的变化,他本来微微抿着的嘴唇松了一下,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个弧度没有成形。它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在它完全舒展开来之前就被主人察觉并压了回去。 然后,德拉科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睫,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转过身,安静地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阳光里拉出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但艾丽莎看到了。她坐在斯莱特林看台靠前的位置,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捕捉到了德拉科脸上那几乎来不及确认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不甘心被压下去之后的强撑,更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看到了一个对手真正值得尊重的表现,然后他承认了它,在自己心里、只在自己心里把这份承认收好了,然后不动声色地走了。 艾丽莎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到的灰尘,转身跟着人流一起退场。 年终晚宴的前一天,艾丽莎拿出手袋中那台早已准备好的打字机,打印了一封信。 她选了一张市面上最普通羊皮纸,打印的字迹均匀、干净,看不出任何个人痕迹。信中言辞笃定地写道:吉德罗·洛哈特的所有冒险经历均为剽窃所得,那些故事的主人公另有其人,而洛哈特在获取细节后,无一例外地对当事人施以“一忘皆空”,以此抹去所有可能指认他的证据。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附了一行字——一个无意中知晓内情的人。 她把信折好,没有用蜡封,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魔法印记。然后她走出地窖,穿过走廊,朝猫头鹰棚屋走去。 午后的风带着草叶晒暖的气味,她踩在石阶上,脚步声被木门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盖过了。猫头鹰棚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羽毛和干草的气味。 黑尔加不在,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几只学校公用的猫头鹰站在横杆上,偏着头看她。 艾丽莎选了一只看上去最不起眼的灰褐色谷仓猫头鹰,把信卷好塞进它腿上的皮筒里,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 “送到丽塔·斯基特手里。”她低声说,声音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事务。 猫头鹰抖了抖羽毛,从敞开的窗口扑棱棱飞了出去,很快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灰点,融进了午后浅蓝色的天空里。 艾丽莎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她走下石阶的时候,看到赫敏正抱着一摞书从城堡大门出来,大概是准备和那些书去草坪上最后再晒晒太阳。两人目光对上,赫敏朝她笑了一下,艾丽莎也回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没有提那封信的事。 有些事不需要被知道是谁做的,只需要被做出来。洛哈特迟早会发现自己精心搭建的那座纸牌屋经不起一阵像样的风,而风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来了。 最终年度学院杯的计分在晚宴上宣布的时候,格兰芬多的宝石沙漏底部已经堆到了几乎要溢出边缘的高度。魁地奇冠军的分数加上这一整年里各种零零碎碎的加分,让他们稳稳地超过了斯莱特林,久违地独自捧起了学院杯。 斯莱特林长桌上的人没有不满,大多数人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食物。艾丽莎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后的位置,看到德拉科端着南瓜汁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什么都没说。 她收回目光,叉起一块烤土豆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最终成绩单在离校前那个早晨发到了每个学生手里。艾丽莎拆开信封的时候手很稳,她扫了一眼那张羊皮纸上的每一行字:魔咒、变形、魔药、魔法史、天文、草药、黑魔法防御术,每一个科目后面都跟着一个干净利落的“O”,依然是年级第一名。 她把成绩单折好,没有特意展示给任何人看,只是收进了手袋的夹层里,和那份龙皮纸地图放在了一起。 离校那天早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停在霍格莫德站台上,红色的蒸汽机车头喷着白色的雾气,车窗上反射着初夏明亮的日光。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在站台上穿梭,告别的喊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像是要把这一整年的热闹全部装进这趟列车里带走。 艾丽莎拎着自己那只擦得还算干净的手提箱,和特雷西跟在队伍里上了车,找到了一间靠窗的空隔间坐了下来。特雷西把箱子举到行李架上放好,然后一屁股坐到艾丽莎对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踢掉了脚上的鞋子,把腿蜷起来缩在座位上。 “终于结束了,”特雷西说着,伸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这个学年,我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 艾丽莎笑了笑,把自己的箱子推到座位底下,靠着窗边坐下来,让六月温热的空气从窗缝里涌进来。 过了一会儿,隔间的门被拉开了。哈利探进半个身子,后面跟着罗恩和赫敏,三个人每人手里都拖着箱子,脸上带着一种“我们找了一圈就你这有空位”的表情。 “介意挤一下吗?”哈利问。 艾丽莎笑了笑说“快进来吧。” 特雷西也往旁边缩了缩腿,给他们让出位置。罗恩把箱子塞进座位底下的时候,箱角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弯下腰揉了揉膝盖,嘟囔了一句“没事”。 赫敏钻进来坐定之后,从包里抽出一份卷着的《预言家日报》,展开摊在膝盖上。头版上有一条不大的新闻,标题写着“魔法部确认:多起袭击事件与黑魔法物品无关,系密室遗留生物所为,现已安全处理”。文章内容很简短,没有提蛇怪,没有提邓布利多带队下去的事,只是说“经霍格沃茨校方与魔法部合作,密室已得到妥善处置,威胁已解除”。 特雷西把脑袋凑过去看了两眼,目光在“与魔法部合作”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他们是在蛇怪被解决后才来的吧……” 赫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心照不宣的弧度:“合作这个词用得挺灵活……” 特雷西沉默了片刻,像是想了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和赫敏说话时才会有的特别的语气:“我妈之前写信问我今年学校是不是真的很危险……我没敢跟她说太多,她说她在《预言家日报》上看到了一些……呃、关于不明原因昏迷事件的报道,虽然报道很含糊,她很担心我会出事。” 赫敏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柔和了一些。她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侧过头认真地看着特雷西,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我懂”的笃定:“父母看到这种危险都会担心的,我爸妈也是。”赫敏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词都被认真挑过,“我爸妈定了魔法界所有的报纸。每次学校出点什么事,他们只能在报纸上看到几行遮遮掩掩的报道,有时候连那几行都看不到。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在这边经历的一切,他们只能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猜。” 特雷西的目光低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但很真实的弧度:“对。所以我写信回家的时候,会尽量写得轻松一点。说学校很好,说作业很多,说吃了什么好吃的……不太提那些危险的事。” 赫敏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眼里有一种不需要更多解释的默契。 列车在田野间穿行的时候,艾丽莎靠着车窗,听哈利和罗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魁地奇决赛。赫敏翻完了那份报纸,把它折好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风景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赫敏偏过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知道科林他们恢复了吗?” 艾丽莎摇了摇头,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准备考试,没有太关注这个,但她知道他们肯定会在离校前恢复健康。 “科林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就是还没回宿舍。”罗恩接话。 艾丽莎想起来之前那段时间,科林被石化之后一直躺在校医院里,一动不动的样子。他那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台相机,整个人凝固在拍照的姿势上,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等他他恢复了,大概又能举着那台相机到处跑了。 “尼克爵士呢?”特雷西靠在座位另一头,懒洋洋地问,“他一个幽灵,也能喝药水吗?” “据说斯内普教授专门配了适合幽灵体质的恢复剂。”赫敏说,“尼克爵士前天就在城堡里飘来飘去了,我看见了。他还朝我挥了挥手。就是气色比之前差了一些,不像以前那么透亮。” 艾丽莎想了想,问:“那他们有没有说起过……自己是怎么被石化的?” 赫敏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试着问过科林一次,他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回避,更像是……他想要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然后他就说我不太记得了,就岔开了话题。” 哈利也从座位上坐直了一些,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我昨天也碰到尼克了,他也差不多,我问他还记不记得看到了什么,他就摇头,说别问了哈利,我真的不太想说。” 隔间里安静了片刻,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在脚下持续着,均匀而平稳。 赫敏的目光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说:“邓布利多大概跟他们谈过了。” 艾丽莎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心里大概猜到了邓布利多会对科林和尼克说什么。他会告诉他们,密室里的蛇怪已经被妥善处理了,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但关于被里德尔操控的金妮……也许邓布利多会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语气请求他们不要对外提及。 所以科林和尼克才会那种表情,他们不是真的忘了,而是选择了不去提。那种欲言又止的犹豫,是被某人郑重地请求过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他们能恢复就好。”艾丽莎开口打破了沉默,“至于他们愿不愿意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特雷西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脚趾在座位边缘动了动,像是在表达一种附和式的赞同。赫敏重新拿起那份报纸,折好放进了包里。哈利和罗恩又低声聊起了魁地奇,话题从决赛转移到了他无法完成伍德制定的暑假训练计划,语气有点低落。 艾丽莎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田野在快速倒退,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村庄轮廓,屋顶冒着浅灰色的炊烟,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幅被烤暖了的画。 这一年结束了。 她想起刚开学时那本被装进金妮坩埚的黑色日记本,想起那段在通往密室殿堂的惊心动魄的路,想起戴着深灰色眼罩、说“我还会回来”的奥库勒斯,想起画册里每一页记录的细节和那只装着一个世界的棕色皮革箱子。 特雷西也安静了下来,靠着座位的另一头,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风景上,脚趾在座位边缘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跟着车轮的节奏踩着什么无形的节拍。 火车载着他们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和城镇,阳光在云层边缘镶出一道道金色的边线。 艾丽莎靠着窗户闭上眼睛,感觉到这一年压在她身上的那些重量正在随着列车向前的节奏,一块一块地滑落到身后,变成过往的一部分。 暑假很长,她已经想好了回家之后要做的事:把画册里那些速写整理一遍、和祖父聊聊密室里那些关于霍格沃茨真正的历史。但此刻,她什么都不需要想,只需要坐在这趟摇摇晃晃的列车上,等它把她载回那个有温暖灯光和熟悉气味的地方。 50. 第 50 章 回到庄园那天傍晚,夕阳把整片草坪染成蜜糖色。艾丽莎把行李箱放在门厅,没有急着上楼收拾,径直穿过走廊,推开了祖父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弗雷德里克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知道她会来一样,只抬了抬眼皮,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艾丽莎坐下来,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她和哈利三人在图书馆里追查斯莱特林遗留的线索,到他们跟着校长和教授们一起沿着管道滑进那条黑暗的通道,到地下殿堂里看到那条蛇怪…… 讲了奥库勒斯戴着眼罩和他们说起的那些斯莱特林时代的事——萨拉查·斯莱特林在城堡底下的密室里豢养蛇怪,不是出于什么邪恶的野心,而是为了保护霍格沃茨不被外敌入侵,只是这份保护在后世的误读和扭曲中,渐渐变成了一件武器、一种仇恨的象征。 又她讲了邓布利多让纽特悄悄带走奥库勒斯的安排,还说起了奥库勒斯说“我还会回来”的那个画面。讲了邓布利多联合纽特和众教授制作的那副假的蛇怪骨架应付了魔法部,又猜测它的存在可能会骗过可能再来的伏地魔。 艾丽莎讲完了。 壁炉里的冷焰在燃烧,寒髓石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响。 祖父沉默了好长时间,目光落在壁炉的火苗上,手指搁在扶手上没有动。久到艾丽莎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确定那条蛇怪……是真的一心只想守护霍格沃茨?” “我相信。”艾丽莎点了点头,“大家都信了。纽特愿意带着奥库勒斯离开,带着那个装着它的手提箱,去一个它不会被当作武器的地方。” 祖父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用这个简单的动作把一段非常沉重的东西接住了。他说:“你回去休息吧。这些事……我需要想一想。” 艾丽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祖父还坐在那把椅子里,目光落在壁炉上,但眼神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轻轻带上了门。 她知道,不管是谁,听到这样一段被埋藏了上千年的、悲壮而荒凉的真实历史,都需要时间去消化。 接下来几天,艾丽莎几乎把这一整年的紧绷全部卸在了庄园的草坪上。 阿尔伯特见到她回来,像一颗被松开发条的小炮弹一样扑上来,拽着她的袍角不肯撒手,嘴里噼里啪啦地问了一大堆:霍格沃茨的怪兽是什么?听说霍格沃茨有一头沉睡的龙,那个怪兽就是龙吗?姐姐你变厉害了吗? 艾丽莎蹲下来,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直到阿尔伯特满意为止。 真正让阿尔伯特兴奋到失控的,是帕特里特带回来的包裹——一把大龄儿童款的玩具扫帚。比阿尔伯特之前的玩具扫帚大一些,扫帚木柄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尾梢扎着一小簇蓬松的帚穗。之前那把只能离地三四英尺,飞得慢吞吞的,阿尔伯特早把它扔一边了。 从帕特里特口中确定这把扫帚能飞得更高之后,他抱着那把扫帚在客厅里跑了三圈,然后跑到院子里,非要艾丽莎带他试飞。 艾丽莎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去了后山坡。 午后的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草被压出一道道浅绿色的波纹。 阿尔伯特跨上扫帚,两条短腿努力够着扫帚柄,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我很认真”的表情。扫帚晃晃悠悠地浮起来,离地大约□□英尺的样子,速度比之前那把快了些许,但也就那么回事。他慢悠悠往前飘了十几米,又晃晃悠悠地转个弯,飘回来。 阿尔伯特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姐姐你看!我飞起来了!” 艾丽莎坐在草地上,托着下巴看他来来回回地飘,嘴角弯着。 又过了两天,是艾丽莎的生日。家人和同学们的礼物被一一安置到一楼那间属于她的小书房里,堆在书桌旁的地毯上,等着她慢慢拆开。 艾丽莎的目光落在一个最醒目的细长包裹上,拆开包装纸,一把崭新的火弩箭露了出来:木柄光洁流畅,帚梢修剪得整整齐齐,银色的金属件在日光下泛着清冷而明亮的光泽。包裹里附了一张字条,笔迹干脆利落:“马上三年级了,该换把像样的了。——帕特里特。” 艾丽莎握着那把扫帚在院子里试了试手感,刚轻轻一蹬地,整个人就嗖地窜上了半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速度比之前的光轮2000快了不止一个量级。 她在庄园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稳稳地降落在草坪上,脸上带着一个克制不住的笑意。 阿尔伯特站在三步开外,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 然后他抱着自己的玩具扫帚跑过来,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姐姐!我也要坐你的!你的飞得好高!” 艾丽莎还没来得及回答,乔治亚娜的声音就从门廊那边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不行。你那个是专门给你这个年纪用的,姐姐的扫帚飞的太高太快了,你坐上去会摔下来。” 阿尔伯特瘪了瘪嘴,但没有哭闹,只是站在原地,用那种“我很懂事但我也很委屈”的表情看着艾丽莎。 艾丽莎看了乔治亚娜一眼。乔治亚娜的目光对上来,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透着一个分寸——你可以带着他飞一圈,但别飞太高。 艾丽莎心领神会,低头对阿尔伯特说:“来吧,就一小圈,但不许乱动。” 阿尔伯特立刻把委屈的表情收了起来,欢呼一声扑过来。艾丽莎把他抱到火弩箭上,让他坐在自己前面,一只手拢着他,另一只手握紧帚柄,轻轻一蹬,扫帚平稳地浮了起来,贴着山坡的弧度缓缓上升。没有加速,没有俯冲,刚好能让阿尔伯特感受到那种“我真的在天上”的奇妙感觉。 阿尔伯特张开双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笑声被风拉成断断续续的碎片,洒了一路。 飞了两圈之后,艾丽莎落回地面,阿尔伯特跳下来,脸蛋红扑扑的,跑过去对乔治亚娜说:“我以后也要有一把像姐姐那样的!” 乔治亚娜蹲下来,帮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声音稳稳的:“等你上学的时候,你就可以用艾丽莎那样的扫帚了。但在那之前,”她指了指那把玩具扫帚,“你得先把这一把飞好了再说。” 阿尔伯特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抱着玩具扫帚又跑回了山坡上,两条短腿跨上去,又开始了那种慢悠悠、晃晃悠悠的低空探险。 艾丽莎站在草坪上,看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小点,火弩箭靠在她腿边,帚梢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一个午后,庄园里安静得出奇。阿尔伯特被帕特里特和乔治亚娜带去对角巷买东西了,祖父在书房里没有出来,整栋房子像是被阳光泡透了,连空气都懒得流动。 艾丽莎坐在一楼那间小书房的地毯上,背靠着书桌腿,周围堆着还没来得及彻底归整的礼物和画册。她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落笔了。 她先是写了一个——三年级。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时间线,从七月初开始,一格一格地往后排。她写得很快,羽毛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但写了几行之后速度就慢了下来,有时写到一半会停下来,皱着眉盯着那几个字母看一会儿,然后划掉重写,或者加上括号和问号。 前世看的电影和书籍中的那些细节,隔了太多年,已经有些模糊了。她能记住的,是那些真正重大的、被哈迷们反复谈论的节点:阿兹卡班的囚徒越狱,摄魂怪进驻霍格沃茨,卢平来教黑魔法防御术,活点地图重现,尖叫棚屋里的真相,以及那只在最后关头飞走的大鸟。 但具体的时间和细节,有些已经记不真切了。摄魂怪是在开学典礼上就出现在霍格沃茨的,还是过了几周才到?卢平是哪一节课带他们对付博格特的?三年级那场让哈利因摄魂怪袭击而输掉的比赛,是发生在那只大狗出现之前还是之后? 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串潦草的拼音批注,像一幅只有自己能读懂的地图——“shehunguai”旁边画了一个圈,“bogete”后面打了个问号,“jianjiaopengwu”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她打算暑假这段时间慢慢想,一点一点地填,把时间线尽量补得完整一些。 她不打算把这些事写得太清楚。羊皮纸上那些简短的拼音和标记,就算被别人翻到了,也只像是一个学生在提前预习三年级的课程安排。但对她自己来说,这张纸是一个路标——她知道未来一年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人会在什么时候面临什么样的危险,而这些事,她至少可以提前做一点准备。 她把羽毛笔搁下,把羊皮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了手袋最里层的夹缝里,和那张龙皮纸地图放在一起。 窗外有风穿过草坪,带着草叶晒暖的气味涌进来。艾丽莎靠着书桌腿,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被阳光照出的光斑,觉得心里的那张时间线虽然还有些模糊的空白,但她还有整个暑假可以慢慢填。 ……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艾丽莎正坐在贝福德11号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新买的麻瓜地理图册,手机忽然响了。她伸手接起来,听筒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电流声,然后罗恩的声音钻了出来,带着一种“我终于打通了”的兴奋劲儿。 “艾丽莎!是我、罗恩。我家装电话了!” 艾丽莎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听到了。恭喜你,韦斯莱家正式迈入电气时代。” 罗恩嘿嘿笑了一声,但很快语气就急转直下,像是攒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今天第一时间就想给哈利打电话,告诉他我爸中了《预言家日报》的年度大奖、”,然后他飞快地把整个经过倒了出来:电话接通后先是达力接的,那头一阵乱嚷,紧接着德思礼的声音从背景里吼过来,说“别再往这里打电话了,这里没有什么哈利·波特”,然后啪地挂断了。罗恩甚至没来得及说出“大奖”两个字。 “我都没跟哈利说上话,”罗恩的声音懊恼地低了下去,“就只听到德思礼在那边吼。艾丽莎,你说……我这一通电话,会不会让德思礼一家更针对哈利?” “不会比之前更糟,”艾丽莎说,语气平稳,听不出安慰的意思,但那种笃定本身就让罗恩稍微安了些心,“德思礼本来就不喜欢和巫师相关的一切,这个电话你打和不打,他们对哈利的态度都不会差太多。” 罗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说:“我跟赫敏也说了,让她别打电话过去。她们一家在法国度假,哈利的生日礼物她已经提前放我这儿了,但我现在不敢用猫头鹰寄过去。万一德思礼一家把猫头鹰截下来,或者更糟……” 他没说“更糟”是什么,但艾丽莎能猜到。 “我看报纸上说你们一家准备要去埃及?”艾丽莎问。 “对,去旅游,再顺便看看比尔。”罗恩的语气稍稍扬起来一点,但很快又落回去,“所以哈利的礼物……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艾丽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被午后阳光晒得发亮的花园里,想了几秒,然后说:“我去送吧。哈利生日那天,我去一趟萨里郡。” 罗恩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你去?德思礼家那边……” “德思礼一家不知道我是巫师,”艾丽莎说,“他们不会像排斥猫头鹰那样排斥一个按门铃的普通女孩。我上次去的时候说是感谢哈利对我的帮助,德思礼一家态度还算是可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罗恩的声音重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雀跃:“真的?那太好了!那我回头把赫敏的礼物和我准备的放在一起,打包寄到你那里?” “好,不过我这些天在伦敦玩,希望你的包裹不要太大太显眼。” “不大不大,”罗恩的语气轻快了许多,连带着语速都快了半拍,“我会把礼物和信件放进一个袋子里,再叫 我妈妈施加一个缩小咒,你到时候把它恢复就行。” “好的,那祝你们在埃及玩得开心,”艾丽莎说,“记得多拍点照片。” 罗恩嘿嘿笑着答应了一声,又絮絮叨叨了几句关于埃及古灵阁的事,然后电话被那头什么人叫走了,匆匆道了别挂断。 艾丽莎把手机放回桌上,坐回沙发里,目光落在地图册摊开的那一页上——大不列颠岛南部的公路网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女贞路四号所在的萨里郡在地图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在地图边缘空白处写了一个7月31日,然后画了一个圈。 玛丽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地图册,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过些天要去给一个朋友过生日,”艾丽莎合上图册,接过水果盘,朝玛丽笑了一下,“再顺便把其他同学给他的生日礼物带给他。” 玛丽在艾丽莎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目光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温和探询:“就是你去年暑假去见的那个朋友吧?住萨里郡的那个?” 艾丽莎点了点头:“嗯,就是他。他的亲戚们很排斥魔法和巫师,朋友们担心猫头鹰会被拦截,礼物到不了他手上。”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德思礼一家对我态度还算可以,上次我说我是哈利在外面帮助过的普通人,他们没太为难。” 玛丽“嗯”了一声,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那还是要埃德蒙开车载你过去。你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 艾丽莎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坐骑士公交,但看了看玛丽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点了点头:“好。” 玛丽满意地拍了一下膝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来:“给你同学亲戚的礼物也不能少。要不要再带瓶酒过去?” 艾丽莎连忙摆手:“不用啦,安德鲁的酒可都是好东西,之前已经送过一瓶了,每次过去都送会把他们胃口养大的。”她想了想,“我顺路买点甜品带过去就行,小孩子之间的交往,完全不失礼。” 玛丽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你还挺会省事”的笑意,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行,那你自己看着办。7月31号那天是吧,我提前跟埃德蒙说一声去。” 艾丽莎应了一声,又拿起地图册翻了翻,心里盘算着给哈利送个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第二天,乔治亚娜和玛丽带着艾丽莎和阿尔伯特去了骑士桥。伦敦夏日的街道被阳光晒得发白,橱窗里陈列着当季最新的款式,玻璃反射着明亮的光。 阿尔伯特被祖母牵着手,好奇地左顾右盼,小脑袋转得像一只拨浪鼓。 乔治亚娜显然是带着明确的采购计划来的,她带着艾丽莎一家接一家地逛,目光精准地在衣架间扫过,时不时抽出一件裙子在艾丽莎身上比划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塞进她手里:“去试试。” 艾丽莎一条接一条地试。 第一条是浅蓝色的棉布裙,领口有一圈细碎的白色蕾丝,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转个身就能看到裙边扬起来的弧度。她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乔治亚娜和玛丽同时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好看。”乔治亚娜说,语气简洁,但嘴角的弧度很实在。 玛丽则上前一步,伸手帮她理了理肩头的褶皱,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腰线收得刚好,衬你。” 第二条是奶油色的缎面裙,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剪裁利落,比第一条多了一点正式感。乔治亚娜绕着艾丽莎走了一圈,啧啧了两声:“这条也留着。” 第三条是米色打底带红花绿藤的的茶歇裙,繁复且不失典雅的印花从肩带往下蔓延到裙摆,艾丽莎非常喜欢,忍不住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散开。乔治亚娜和玛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点了头。 最后乔治亚娜又挑了两条素净的,说是在学校假期穿也行,平时穿也行,不挑场合。 艾丽莎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的时候,乔治亚娜已经跟店员结完了账,转身对她说:“这大多数你在学校都穿不了,真是可惜了。” 艾丽莎笑了笑:“我在家可以穿啊,穿给您和祖母看。” 乔治亚娜轻轻“嗯”了一声,眼角带着笑,没再说什么。 一群人继续沿着骑士桥的街道往前逛。阿尔伯特在玩具店的橱窗前迈不动腿,祖母玛丽带着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只精致的变形金刚玩具,心满意足地抱着。 艾丽莎路过博柏利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橱窗里陈列着一排男士背包,深色的帆布配着皮质镶边,线条简洁利落。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皮质的背包上面,背包正面压了一枚小小的骑士印章,骑在马上、手持长矛的图案被压印得很清晰,泛着一种皮料特有的温润光泽。 她在橱窗前站了几秒,然后又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视线在那个背包上又停了一下。 乔治亚娜注意到了,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问:“是准备送给哈利当生日礼物吗?” 艾丽莎被说中了,点了点头:“嗯。”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两个。如果只有一个,我怕他那个叫达力的表哥会直接拿走。” 乔治亚娜听完,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店里,朝店员招了招手,语气平淡而笃定:“麻烦把橱窗里那一款男士背包拿两个出来,颜色要黑色和炭灰色,包好送到贝富德11号。” 店员应了一声,立刻去准备了。乔治亚娜转回来,看了艾丽莎一眼:“还有什么想要的?” 艾丽莎摇了摇头,嘴角弯着:“没有了。谢谢妈妈。” 乔治亚娜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语气轻描淡写:“走吧,阿尔伯特该闹着要吃东西了。” 艾丽莎跟在乔治亚娜身旁走出了博柏利,午后的阳光从玻璃橱窗上反射过来,在她眼睛里落成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51. 第 51 章 当天晚上帕特里特回来的时候,艾丽莎抱着那只黑色的背包找到了他。背包还装在博柏利的防尘袋里,她抽出来放在书房的桌面上,然后抬头看向帕特里特:“爸爸,你可不可以在一旁指导我?我想给这个背包里的一个内袋施加一个无痕伸展咒。” 帕特里特从古灵阁回来,领带还没来得及解,听到这话挑了挑眉。他当然已经从乔治亚娜那里知道了这个背包的用途——要送给那个姓波特的男孩。 他看了看桌上那只做工精良的背包,又看了看女儿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表情微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警觉:“你还要给它加无痕伸展咒?” 艾丽莎点了点头:“这样哈利以后回萨里郡的时候,可以把魔法界的东西都放进去,德思礼一家不会发现。” 帕特里特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但目光却落在艾丽莎脸上没有移开:“艾丽莎,你不会是喜欢那小子吧?” 艾丽莎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语气果断得像是在否认什么天大的罪名:“不是不是。我只把他当朋友。” 帕特里特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着,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艾丽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补了一句:“真的!他太……幼稚了。” 帕特里特“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对这个评价存疑,但也没有反驳。他换了个方向,又随口问了一句:“那马尔福家那小子呢?” 艾丽莎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她翻了个白眼:“他比哈利还幼稚好吧。” 帕特里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几秒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肩膀微微松下来,朝桌面上那只背包扬了扬下巴:“行吧,那就开始。无痕伸展咒的施咒要点你都知道吧?” “知道,”艾丽莎说,“关键是咒语的稳定性和空间边界的锚定,我看过那些理论,但没实际用过。” “理论到实践之间往往差着一整条街,”帕特里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袖子卷到小臂,“来吧,先定位你要施咒的那个内袋,然后跟着我的节奏来。” 艾丽莎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平放在桌上,拉开主拉链,选择了内侧靠近背部的一个夹层口袋——不大,位置隐蔽,就算把包翻个底朝天也不太容易注意到。她伸手探进去,确认了口袋的缝线边缘,然后闭上眼睛回忆了一遍咒语的发音和动作要领,睁开眼,把魔杖尖端抵在口袋的内壁上,清晰地念出了咒语。 帕特里特在旁边低声提醒:“保持专注,感受空间在延展——不要贪多,第一次能稳定扩展到一立方米就算成功。” 艾丽莎感觉到魔杖尖端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像是布料在自行延展,口袋的内部空间在她感知中缓缓地、稳定地扩大:一立方米、两立方米……在感觉到空间大约扩展到十个立方米左右的时候就停了手,收回魔杖,把手探进口袋摸了摸——表面看起来还是一个普通的夹层口袋,但手伸进去之后摸不到底,里面的空间足以塞下一把扫帚、几本书、一套换洗衣物还有余。 “可以了,”艾丽莎缩回手,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十个立方米,够他日常用了。”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伸手也探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点认可:“施得不错,边界很稳。以后可以试着扩展到更大,但第一次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艾丽莎把背包重新拉好,把外面那层防尘袋套回去,抱在怀里。她看了一眼帕特里特,说:“这个口袋以外的位置,还是和普通书包一样。就算德思礼一家翻他的背包,只要哈利说其他东西放在学校没带回来,他们也发现不了什么。”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考虑得还挺周全。” 艾丽莎抱着背包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我真的只把他当朋友。” 帕特里特举起双手做了个“我什么也没说”的姿势,但眼角的笑意还是泄露了一点。 艾丽莎也不再多解释,抱着背包回了自己房间,把它放在床尾凳上,和之前收到的小袋子放在一起——里面装着罗恩和赫敏的礼物,还有另一个骑士印章的背包,等着到了哈利生日那天,一起带过去。 终于到了哈利生日那天。 艾丽莎提前两天就已经致电德思礼家,说她会在这个日子前来拜访。 那天接电话的是佩妮,艾丽莎报上名字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佩妮用一种不冷不热的声音说:“哦,是你啊。” 艾丽莎说明来意之后,佩妮说会转告哈利,语气算不上欢迎,但也挑不出什么失礼的地方。 德思礼显然还记得这个曾送过一瓶皇室特供酒给他的普通女孩——那瓶酒至今还摆在他们家客厅的玻璃柜里。艾丽莎在电话里隐约听到德思礼在背景里嘟囔了一句“就那个小姑娘啊”,没有表现出嫌弃,也没有太热络,只是说哈利后天会在家等她。 一大早,埃德蒙开着车先绕到了贝尔托之家。艾丽莎推开门走进那家熟悉的糕点铺时,柜台后站着的是米歇尔的妹妹塔妮娅·贝尔托,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系着白色的围裙,看到艾丽莎进门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艾丽莎!姐姐说你今天会来拿蛋糕,早就准备好了。” 她从柜台下面捧出一个白色的蛋糕盒,打开盖子给艾丽莎看了一眼——巧克力慕斯蛋糕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可可粉,边缘用巧克力薄片围了一圈,中间点缀着几颗金箔覆盆子,精致得不像话。 “太漂亮了。”艾丽莎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然后又说,“我还想打包两份甜点作为伴手礼。” 塔妮娅眼睛一亮,转身指着柜台里的陈列玻璃:“新出炉的蒙布朗,栗子泥挤得可好了,还有闪电泡芙和水果挞——草莓、蓝莓、芒果的都有,颜色好看,送礼不会出错。” 艾丽莎俯身看了一圈,把长得好看的都点了一些——蒙布朗三只、闪电泡芙一盒、水果挞四只,分成了两份打包,又单独给埃德蒙拿了一份蒙布朗,用小小的纸盒装着。 塔妮娅手脚麻利地把它们分别装进三个纸袋里,系好丝带,递过来的时候冲她眨了眨眼:“祝你的朋友生日快乐。” 埃德蒙帮她把其中两份甜点接过去,小心地放进了后后备箱里,艾丽莎也把手里的蛋糕盒整整齐齐地安顿在了旁边。给埃德蒙打包的那份蒙布朗被他放在了副驾上,然后车子驶出贝尔托之家,朝萨里郡的方向开去。 女贞路四号的门前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那辆深蓝色的宾利欧陆停在车道上,一切看上去和去年没有太大区别。 埃德蒙在路边停好车,准备去后备箱拿礼物。艾丽莎转过头对他说:“先只拿一份甜点,还有那只炭灰色的背包——那是给达力的。” 埃德蒙应了一声,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系着丝带的甜点盒子和一只印着博柏利的礼品袋,递到艾丽莎手上。艾丽莎接过来,打开防尘袋确认了一眼颜色,然后走上前按了门铃。 门打开的时候,哈利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合身的白色T恤,虽然头发还是那样乱糟糟地翘着,但看起来已经好好收拾过自己了。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被室内的光线反射出一层淡淡的亮。 他看到艾丽莎的一瞬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立刻弯了起来,像是整个人的亮度从阴天切换到了晴天:“艾丽莎!你来了。” “生日快乐,哈利。”艾丽莎冲他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带了东西来,不过大部分还在车上,先把德思礼家的这些送进去。” 哈利侧过身让出门口,像是想让她进来,但又有些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艾丽莎没让他为难,先把手里那份包装精美的甜点盒子递过去:“这是给德思礼家的伴手礼,还有这个、”她说着又拿起那只礼品袋,提高了一点声音,确保客厅里的德思礼夫妻能听到,“这是给达力的礼物。” 客厅里传来德思礼一声满意的哼声,佩妮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到艾丽莎手里那只博柏利的礼品袋时目光顿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抹布,走过来接了过去,指尖在袋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估摸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怎么好意思。”佩妮嘴上说着客套话,但嘴角已经抿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艾丽莎笑了笑,示意哈利把甜点盒也交到她手上,然后礼貌地说:“德思礼太太,我想和哈利出去走走,可以吗?就在附近转转,不会太久。” 德思礼从客厅的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故作温和地说了句:“行吧,别太晚回来。” 艾丽莎道了谢,转身朝哈利使了个眼色。哈利几乎是立刻领会了,他飞快地套上鞋子,然后跟着艾丽莎走了出来。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的时候,哈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什么紧绷的状态里挣脱了出来。 “天啊,”他低声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埃德蒙已经提前拉开了后排车门,艾丽莎朝哈利招了招手:“先上车,我们去费格太太家,我为她也准备了一份礼物,都在后备箱里。” 哈利愣了一下。 “我有点想念踢踢和雪儿了,哦,还有爪子先生。”艾丽莎侧身钻进车里,哈利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把女贞路四号的白色窗帘隔绝在了外面。 艾丽莎朝前排的埃德蒙说了一声:“女贞路13号,麻烦你。” 到达费格太太家门口,艾丽莎从后备箱里把自己的礼物、恢复原本大小的赫敏和罗恩的礼物全部递给哈利:“这些你先拿着,都是你的生日礼物。”然后又把特意把给费格太太打包的那份甜点盒和给哈利过生日的那只蛋糕盒提在手里。 哈利怀里顿时多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包裹,看起来有点手忙脚乱,但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 艾丽莎拎着甜点和蛋糕走上前敲了敲门,又转头对埃德蒙说:“我们在费格太太家坐一会儿,你在车上等我就好。” 埃德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车熄了火。 门很快打开了,费格太太站在门里,穿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花白的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她看到艾丽莎的时候眨了眨眼,像是反应了一下才记起来,然后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蛋糕盒上,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了几分:“哎呀,这不是去年那个小姑娘吗?快进来快进来。” 艾丽莎笑着说:“费格太太,今天是哈利的生日,我带了蛋糕来,想着在您这里一起吃最合适。” 费格太太的目光越过艾丽莎的肩头,看到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三个包裹的哈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侧身让开门口:“都进来吧,我就知道今天会有点不一样。” 哈利跟在艾丽莎身后走进费格太太家,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和猫毛混合的气味,墙角蹲着好几只猫,有的眯着眼,有的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费格太太领着他们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一摞旧报纸挪开,腾出一块平整的地方,然后去泡茶了。 费格太太转身去厨房泡茶的时候,艾丽莎朝哈利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送的那个礼物你可以先拆。但罗恩和赫敏的,我建议你回去关上门再看——我不确定他们送的是不是不能让麻瓜看到的东西。” 哈利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三个包裹,点了点头,把罗恩和赫敏的暂时放到沙发一角,然后拿起了艾丽莎送的那个,他从手提袋里取出防尘袋,拆开来是一只黑色的背包,荔枝纹的牛皮质地,正面压着一枚小小的骑士印章。 艾丽莎说:“和给达力的那只炭灰色的是同款,但颜色低调很多,平时背出去一点也不惹眼。” 哈利把背包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摸了摸那枚骑士印章,抬头看向艾丽莎,眼睛亮晶晶的:“谢谢。” 艾丽莎往他那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到:“内袋有点小秘密。我给你那个内侧靠近背部的夹层口袋施加了一个无痕伸展咒,就和我那个 手袋差不多,里面大概有十个立方米。你以后放假回德思礼家的时候,扫帚、课本、魔法界的东西都可以藏进去。背包其他口袋还是正常的,就算他们翻你书包也很难发现什么。” 哈利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像是有什么光亮一下子涌了进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的肩带,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你想得也太周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这句话背后压着很多别的没说出口的东西,“真的。” 艾丽莎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些零食和饮料放在里面,你要是晚上饿了或者想吃什么,随时可以从里面拿。” 哈利拉开背包的主拉链往里看了一眼,表面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背包的内部,但他的手探进那个夹层口袋的时候,指尖明显顿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他往里摸了一把,艾丽莎不知道他摸到了什么,只看见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么多?”他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惊喜的不可思议。 “暑假长着呢。”艾丽莎笑了笑,没再多说。 厨房里传来茶壶盖碰响的声音,费格太太端着托盘出来了,上面放着三只搪瓷茶杯和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她看到哈利膝盖上摊着的那只背包,赞了一句:“这包不错,颜色挺耐脏的。”然后把茶杯一一放到茶几上。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艾丽莎打开蛋糕盒,巧克力慕斯的香气立刻散了出来。费格太太去又厨房拿了刀叉和碟子,把蛋糕切了三份。哈利的蛋糕上被艾丽莎特意插了一根细长的小蜡烛,费格太太用火柴点着了,说:“许个愿吧。” 哈利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愣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很短的时间就睁开,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费格太太和艾丽莎都没有问他许了什么愿,费格太太只是把蛋糕递到他手里,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哈利。” 蛋糕很好吃,巧克力慕斯入口即化,覆盆子的酸刚好中和了甜。三个人边吃边聊,费格太太讲了她最近新收养的一只三花猫,说它脾气不太好,但特别黏她。哈利问艾丽莎今年暑假还准备去哪里,艾丽莎说大概就在家待着,偶尔到伦敦逛逛。话题松散而随意,像是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蛋糕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自然,不需要刻意找话说。 吃完蛋糕之后,艾丽莎帮费格太太把碟子收进了厨房,然后看了看时间,说该走了。费格太太送他们到门口,拍了拍哈利的肩膀,又朝艾丽莎笑了笑:“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做点别的。” 艾丽莎道了谢,和哈利一起走下台阶,朝德思礼家的方向走去。埃德蒙开着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能看到德思礼家房顶的地方,艾丽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哈利:“你进门之前,把赫敏和罗恩的礼物先放包里吧。我总觉得你这么抱进去会被达力抢走。你那个表哥,看到新东西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但这个包就不一样,他有一个不同颜色的同款了,应该不会再来抢你的。” 哈利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个包裹,又摸了摸肩上刚背好的那只黑色背包,点了点头。 艾丽莎想了想,声音不高不低地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在德思礼家过得实在是不开心……还记得我上次提过的骑士公共汽车吗?你只要站在路边举起魔杖,心里想着它的名字或者有强烈离开这里的想法,它就会来接你,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对角巷的破釜酒吧和暖炉饼房的楼上都是有客房的。” 哈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补这一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把店名在心里记了一遍。 艾丽莎笑了一下,朝女贞路四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到这里吧,我也该回去了。”然后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宾利欧陆,埃德蒙已经为她拉开了副驾的门。 哈利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艾丽莎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窗降下来半截。艾丽莎从窗子里探出脸来,朝他挥了挥手:“生日快乐,哈利。开学见。” 哈利也抬起手挥了挥,看着那辆深蓝色的宾利缓缓驶离女贞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树荫尽头。 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肩上挎着那只黑色的背包,口袋深处藏着十个立方米的空间、一大堆零食。他四下扫了一眼,确认街上没有人注意自己,然后拉开主袋拉链,把罗恩和赫敏的礼物小心地放进了那个内袋,拉好拉链,拍了拍包身。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女贞路四号走去。 艾丽莎回到贝福德11号的第二天早上,餐桌上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帕特里特坐在餐桌一头,手里摊着《预言家日报》,眉头微微拧着,目光停在头版上一直没有移动。安德鲁坐在另一侧,面前放着《泰晤士报》,同样是一副凝重的表情,手指搁在报纸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乔治亚娜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两个人如出一辙的沉默,挑了挑眉,把茶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艾丽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你自己问问。 玛丽从楼梯上走下来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扫了一眼餐桌,什么都没说,先走到安德鲁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报纸,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绕过桌子在乔治亚娜旁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的动作很稳,但倒茶时壶嘴在杯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响。 艾丽莎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然后开口问:“发生什么了吗?” 帕特里特把《预言家日报》的头版转向她。粗黑体的标题占据了整行:“阿兹卡班越狱事件——小天狼星·布莱克在逃,魔法部发布最高级别警戒。”标题下方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男人瘦削的面孔被定格在相框里,长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眼窝深陷,目光空洞而锋利,照片里的人没有动,只是一直看着镜头,像某种凝固的警告。 “小天狼星·布莱克,”帕特里特的声音沉而平,“从阿兹卡班逃出来了,魔法部现在整个乱成一团。” 52. 第 52 章 安德鲁把《泰晤士报》也翻了个面,推过来让艾丽莎看。 麻瓜报纸上的措辞含蓄得多,标题写着“越狱犯仍在逃——警方提醒公众保持警惕”,内容说一名叫布莱克的男性罪犯正在英格兰某地流窜,据信携带武器,极其危险。还设了一条热线,声称任何发现其踪迹的市民必须立即报告,不得接近。 “两边都在报同一个人。”安德鲁说,手指在报纸上敲了两下,“不过麻瓜这边不知道他是巫师,只说他是持械逃犯。” 艾丽莎的目光在两张报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落在《预言家日报》那张照片上——布莱克的脸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阴影,但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人一看就觉得不太对劲。不完全是疯狂,或者说不止是疯狂。 “阿兹卡班……从来没有人逃出来过吧?”她问。 “没有。”帕特里特回答,语气平稳,但眉头没有松开,“所以整个魔法部都慌了。福吉已经下令所有关卡加强戒备,摄魂怪正四处搜寻布莱克的下落。如果开学前还不能抓住他……霍格沃茨那边肯定也会受影响,摄魂怪可能会被派去守着学校。” 玛丽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嗒”。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茶杯里浮动的茶汤,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摄魂怪守学校,亏他们想得出来。” 乔治亚娜看了母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阿尔伯特原本一直埋头对付自己盘子里的煎蛋,这时忽然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小块蛋屑,眼睛睁得圆圆的:“摄魂怪是什么?” “吃人开心的东西。”乔治亚娜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蛋屑。 阿尔伯特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又看了看艾丽莎,小声说:“那它们会来我们家吗?” “不会。”乔治亚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头顶那一撮翘起来的棕发按下去,“你先把蛋吃完。” 艾丽莎握着吐司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吐司,把它放回盘子里,又抬头看了一眼帕特里特:“一定会这样吗?” “大概率。”帕特里特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边,“魔法部怕布莱克会去找哈利·波特。” 艾丽莎听后点了点头,表面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在杯沿底下。但她没忍住,放下杯子之后还是问了一句:“魔法部确定摄魂怪会听话?” 帕特里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你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这谁又能确定呢?” 艾丽莎皱了皱眉,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摄魂怪……它们是靠本能行动的黑暗生物,这群东西被放到几百个未成年巫师中间,本身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餐桌安静了一瞬。 安德鲁把《泰晤士报》折起来放在桌上,看了看艾丽莎,又看了看帕特里特,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说得对”的默许。乔治亚娜把茶壶放回桌中央,也坐了下来,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帕特里特。 帕特里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预言家日报》翻到第二版,目光扫过几行,又合上了:“你说得对。但福吉现在听不进这种话。他需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在做事,哪怕这件事本身蠢得要命。” 玛丽终于把那片吐司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目光越过餐桌落在帕特里特身上:“那你在学校多看着点我的小乖乖。” 帕特里特点了一下头。 艾丽莎没有再说什么,她只能低头把剩下的吐司吃完,把那杯茶喝完。茶已经凉了,但她喝得很慢,杯沿抵着嘴唇的时候,她注意到玛丽的手一直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紧,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阿尔伯特在另一边把盘子推得刺啦响,被乔治亚娜按住了手腕。 在伦敦又呆了几天,艾丽莎一家就回了安布罗斯庄园。 阿尔伯特第一个跳下马车,鞋子踩在砾石路上啪嗒啪嗒响,没等乔治亚娜喊他慢点,人已经穿过门廊冲进了一楼大厅。 弗雷德里克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报纸,膝盖上摊着一份《预言家日报》,左手边茶几上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茶。他读报时眼镜架在鼻梁中段,目光从镜片上方时不时抬起来扫一眼门口的方向——显然在等着他们回来。 阿尔伯特小跑着冲过去,整个人扑到沙发扶手上,脑袋往弗雷德里克胳膊下面一拱,像只急着钻窝的小动物。 “爷爷!” 弗雷德里克被他撞得报纸一晃,低头看见那颗毛茸茸的棕脑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把报纸往旁边一丢,大手按在阿尔伯特头顶揉了两下:“小捣蛋鬼,回来就折腾我。” 阿尔伯特嘿嘿笑着,顺势爬到沙发上挨着弗雷德里克坐好,两只手扒着弗雷德里克的胳膊,像生怕他跑了一样。弗雷德里克被他缠得没办法,嘴上说着“都是个大小伙子了还这么黏人”,脸上的皱纹却笑得舒展开来,伸手把阿尔伯特往身边带了带。 帕特里特拎着行李走进来,看到沙发上那一老一小黏在一起的模样,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把箱子靠墙放好,转身去解领口的扣子。 乔治亚娜跟在后面,一眼望见阿尔伯特整个人都快挂到弗雷德里克胳膊上了,脑袋还蹭来蹭去的,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她没出声打扰,轻手轻脚绕过沙发,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艾丽莎最后一个进门,走过大厅时朝弗雷德里克和阿尔伯特那边看了一眼——阿尔伯特半趴在弗雷德里克身上,指着报纸上的图片问东问西,弗雷德里克半是无奈半是耐心地给他讲着什么。她没打扰,转身上楼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晚餐时间,餐桌上摆满了乔治亚娜和家养小精灵合力准备的菜。炖牛肉冒着热气,烤土豆金黄酥脆,还有一大碗蔬菜汤摆在桌子中央。阿尔伯特坐在弗雷德里克旁边,学着帕特里特的样子铺开餐巾,但有点歪了,乔治亚娜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弗雷德里克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越过餐桌落在艾丽莎身上。 “艾丽莎。” 她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一块牛肉,咽下去之后应了一声:“嗯?” 弗雷德里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不需要说出来的认真:“这个暑假剩下的时间,我给你一个任务——学会守护神咒。” 餐桌安静了两秒。 帕特里特端起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一口,没有插话。乔治亚娜的勺子悬在汤碗上方,看了看弗雷德里克,又看了看艾丽莎,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勺子放回了碗里。阿尔伯特歪着脑袋,嘴里还塞着一块土豆,含糊地问:“守护神咒是什么?” “待会儿再告诉你。”弗雷德里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视线没有从艾丽莎脸上移开。 艾丽莎迎着弗雷德里克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弗雷德里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完之后才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随意:“过两天我教你,你小时候不是总追着花园里的啵啵莓跑吗?那个感觉,差不多。” 艾丽莎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喝着碗里的蔬菜汤,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 接下来的几天,弗雷德里克果然把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每天下午两点,庄园后花园苹果树下的那片空地就成了艾丽莎的训练场。弗雷德里克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廊檐下,手里端着茶杯,一副从从容容的样子,但目光却始终落在艾丽莎握着魔杖的那只手上。 第一天,他没有急着让艾丽莎动手,而是先让她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来,把魔杖放在膝盖上。 “守护神咒,”弗雷德里克开口,茶杯搁在膝盖上,语气像是在讲一个老故事,“主要用于抵御摄魂怪还有伏地蝠。守护神咒之所以能抵御它们,是因为守护神是由施咒者最快乐的记忆驱动,凝聚为最纯粹的积极魔法能量,这种能量能够形成对黑暗生物的净化场域……” 艾丽莎听着,目光落在花园喷泉的水面上,水珠在阳光下碎成细闪。 弗雷德里克继续说:“这个咒语被称为巫师界最古老也最强大的防御魔法之一,不是没有原因的。它不靠蛮力,不靠天赋,甚至不靠你对咒语的熟悉程度——它只靠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等艾丽莎抬起头来看他。 “情绪。你念咒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直接决定魔杖尖端冒出来的是一团雾还是一只完整的银白色动物。” 艾丽莎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脑子里。 “另外,”弗雷德里克喝了口茶,像是想起来什么,“守护神的样子从来不是随机的。它会是你个性里最贴近的那一种动物——有人是鹿,有人是猎犬,有人是飞鸟。这个形态一般不会变,除非你经历了一些重大的、足以改变你本人的事情。绝大多数巫师一辈子也召唤不出完整形态,只能弄出一团雾气,这很正常。能召唤出完整守护神的,在整个巫师界都不算多。” “那召唤出来了之后,除了防御还有别的用处吗?”艾丽莎问。 弗雷德里克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赞许的弧度:“有。完整形态的守护神可以作为信使。巫师之间传递信息,不受距离限制,也不受一般防御魔法的阻挡。只要你有话要说,它可以替你送到。” 他说完,把茶杯放在藤椅边的小几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艾丽莎抬了抬下巴:“行了,理论讲完了。站起来,拿好魔杖。” 艾丽莎站起来,握紧魔杖,手心有一点潮。 “这个咒语不靠手势,你不需要画圈或者挥舞,姿势对不对根本不重要。”弗雷德里克说,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重要的是你的脑子。你在念出咒语的那一瞬间,心里想的那件事必须是快乐的。不能是我曾经快乐过,不能是我应该快乐,必须是你此刻重新想起来、依然觉得快乐的东西。” 艾丽莎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魔杖。 “呼神护卫。” 魔杖安安静静的,尖端连一丝白光都没有。空气里什么也没发生,只有风把喷泉的水雾吹到她脸上,凉凉的。 弗雷德里克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只是语气很平地说:“再试。不要急着把咒语念完,先想,想到了再念。” 艾丽莎闭上眼睛。 脑子里先是空了一瞬,然后画面慢慢浮上来——那是她第一次站在霍格沃茨礼堂里的场景。头顶上千根蜡烛悬浮在半空,暖黄色的光落在四张长桌上,那些她只在书里读到过的面孔活生生地坐在那里,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朝她挥手。那种混合着紧张、兴奋的感觉,像一杯热巧克力从胃里慢慢暖到指尖。 画面一转,又成了安布罗斯庄园的餐桌。阿尔伯特趴在弗雷德里克胳膊上问东问西,乔治亚娜笑着给他添汤,帕特里特虽然不说话但杯子一直往她这边推了推,示意她多喝点。烛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软,那种“我在这里,大家都在”的感觉,厚实得像一块毯子。 她睁开眼睛,再次举起魔杖,把那些画面攥在胸口,然后念出—— “呼神护卫。” 这一次,魔杖尖端飘出一丝银白色的雾气。很细,很淡,像冬天的呵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散开了,什么也没留下。 艾丽莎盯着那片雾气消散的地方,抿了抿嘴。 艾丽莎又试了几次。 银白色的雾气一次比一次浓了一些。第二次飘出来的时候凝成了薄薄的一层,像一小片纱;第三次在阳光里多停留了半秒才散开;第四次甚至隐约有了形状,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什么东西正要从雾里挣出来,但最终还是塌了回去,什么都没留下。 第五次的时候,艾丽莎感觉手心出了汗,魔杖握得有点滑。那团雾气从尖端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实,颜色也更亮,在午后的光线里悬了足足两秒,然后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盯着那片消散的地方,抿了抿嘴,把魔杖垂下来,呼出一口气。 弗雷德里克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她微微发红的指节和额角细密的汗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今天就到这里。” 艾丽莎抬头看他,忍不住说了一句:“还是只出了雾。” “嗯。”弗雷德里克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但那声“嗯”里没有半点失望的意思。他转过身去端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知道我第一次练这个咒语的时候,花了多久才看到雾吗?” 艾丽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四天。”弗雷德里克把茶杯放下,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过来人才有的笑意,“第四天下午,快吃晚饭了,我站在这颗苹果树底下,念了大概有三十多遍,魔杖尖端才冒出一丝比你刚才那个还淡的雾,我父亲当时就站在旁边,他说了一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学着某个更老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行了,有雾了,去洗手吃饭吧。” 艾丽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弗雷德里克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你第一天就能放出这么实的雾气,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人了。很多人练一整个暑假连雾都见不着,你至少摸到了门在哪儿。剩下的就是练习。”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朝屋子里偏了偏头:“回去休息,守护神咒非常耗魔力。你今天已经放了不少了,再练下去后面几天的状态反而会掉。明天下午两点,还是这里。” 艾丽莎点了点头,把魔杖收进口袋。她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您当年……练了多久才出完整形态的?” 弗雷德里克正要往廊檐下走, 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得有三四个星期吧。不过那时候我比现在的你还大两岁,你的底子比我当年好。” 他说完就进了屋,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艾丽莎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她转身朝屋里走,路过花园的时候喷泉的水雾飘到脸上,凉丝丝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魔杖,杖身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微微的温意,像是还留着刚才施咒时残存的那点热度。 晚饭的时候,阿尔伯特在餐桌边上不停地追问“姐姐今天练得怎么样”,艾丽莎还没来得及回答,弗雷德里克就夹了一块烤肉放进阿尔伯特碗里,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好。” 阿尔伯特开心地“哦”了一声,但肉的香气很快把他的注意力拽走了。 艾丽莎低下头喝汤,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她心想:明天再试试。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庄园的灯火从窗口透出去,在草坪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像什么很远的东西正在赶路。她把那团银色雾气的触感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那种微微发烫、轻盈得像要飞起来的感觉。然后把它揣好,继续吃饭。 一个星期之后的下午,艾丽莎像往常一样站在后花园的空地上。阳光没前几天烈了,喷泉的水珠在空气里碎成一小片彩虹,风把廊檐下的藤椅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弗雷德里克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艾丽莎身上。他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艾丽莎握紧魔杖,闭上眼睛。 这一个星期以来,她已经学会了怎么把那团快乐的记忆攥在胸口——不是翻出来看一眼就放回去,而是像握着一颗温热的石头那样,实实在在地握着,让那个感觉从手心一直漫到指尖。霍格沃茨礼堂的烛光、安布罗斯庄园餐桌上的笑声、阿尔伯特拽着她袖子喊姐姐的声音,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厚实得像一块暖烘烘的毯子。 她睁开眼睛,举起魔杖,把那个感觉从胸口推出去。 “呼神护卫。” 这一次不一样。 魔杖尖端先是涌出一团比往常更亮的银白色光芒,那团光没有散开,而是迅速凝聚、拉长,像有什么东西从光里挣了出来——先是一只前蹄,然后是宽阔的胸膛,接着是修长的脖颈和一颗高昂的头颅。银白色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清晰,四条腿稳稳地落在地上,尾巴垂下来,尾尖微微翘着,鬃毛像被风吹动的银丝一样在空气里浮动。 艾丽莎呼吸一滞。 那只动物站在她面前,通体银白,身形比普通的马要壮实一些,头上有两只向后弯的角,角尖微微泛着淡蓝色的光。它的眼睛是两团更亮的银白色,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 廊檐下传来一声瓷器的脆响——弗雷德里克的茶杯从手里滑落,磕在膝盖上又滚到地面,茶水泼了一裤腿,但他完全没注意到。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眼睛盯着那只银白色的生物,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这是什么?”弗雷德里克的声音有些发紧。 帕特里特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刚踏出门廊就僵住了。他站在原地,目光从那只动物身上慢慢移到艾丽莎身上,又移回去,指节在文件边缘捏出了几道褶。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的迟疑:“这是狮子吗?不大像……头上还有角?” 乔治亚娜闻声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打蛋器。她看见那只银白色的生物时,人愣了好几秒,然后快步走出来,走到离艾丽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仔细地打量着那只动物。 “这……这是什么生物?”乔治亚娜喃喃道,转头看向艾丽莎。 阿尔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钻了出来,挤到乔治亚娜腿边,仰着脑袋看着那只银白色的大家伙,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他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丽莎丽莎,狮子头上为什么会长角啊?狮子不长角的!它的脸也怪怪的……” 艾丽莎也正看着自己的守护神,那只银白色的动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甩一下尾巴,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艾丽莎自己也愣了一下,脑海里飞速地翻着前世今生看过的图画书、神话故事集…… 她认出来了。 艾丽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家人,声音还带着一丝没完全落定的惊讶:“这是白泽。” “白……什么?”弗雷德里克皱起眉头,试图重复那个发音。 “白泽。”艾丽莎又说了一遍,吐字更清晰了一些,“我在麻瓜书店里的一本神话故事书中看到过。中国的传说里说,白泽通晓天下所有鬼怪的名字和驱除方法,能说人言,只有天下大治或者圣人出世时才会现身。当然,这只是神话里的说法。”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那只银白色的守护神。对方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鬃毛在微风里轻轻拂动,两只角的尖端泛着若有若无的淡蓝光晕。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召唤出来的守护神,来自她前世出生的国度,一个今生她从未踏足的地方。 “可是,”帕特里特终于走上前了几步,皱着眉仔细打量着那只守护神,“守护神不都是现实存在的吗?” 艾丽莎想了一下,然后想起前几天弗雷德里克讲守护神咒时说过的话:守护神的形态反映的是施法者的个性,是某种最贴近你本质的东西。 她的本质里,藏着一个远在东方的神话中的生物。 “凤凰和麒麟都能存在,”艾丽莎慢慢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白泽为什么不行?也许只是中国魔法界暂时没有公开它的存在。”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弗雷德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泼湿的茶渍,又抬头看了看那只银白色的、长着双角的狮形生物,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把湿了的裤腿抖了抖,重新坐直了身子,用一种含着复杂情绪的目光看着艾丽莎,然后又念了一遍那个发音:“白泽。” 这一次,他念得比之前准了一些。 “这个名字,”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琢磨的味道,“我记住了。” 那只银白色的白泽守护神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然后缓缓地、安静地淡了下去,像月光被云遮住一样,一丝一缕地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艾丽莎握着魔杖站在原地,心口还留着那团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的触感。 阿尔伯特拽了拽她的袖子,仰着头问她:“丽莎,那个白泽……它还会出来吗?” 艾丽莎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会。”她说,“明天再给你看。” 阿尔伯特立刻欢呼了一声,撒腿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爷爷你听见了吗?丽莎说明天还给我看!” 53. 第 53 章 弗雷德里克从藤椅上站起来,伸手揉了揉被茶水浸湿的裤腿,嘴里嘟囔了一句“换条裤子去”,但走回屋里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落下去。 乔治亚娜站在门口又看了艾丽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柔和的笑意,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帕特里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文件折了折放进口袋,朝艾丽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短,但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说“不错”。 艾丽莎收好魔杖,跟在大家身后往屋里走。喷泉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风把几片落叶吹过草坪,她踩上门廊的石阶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世她曾经在某本里看到白泽这个神兽时,觉得好奇便随手搜了一下。 搜索页面跳出来的那头神兽,通体雪白,毛发柔顺得像被月光洗过一样,头上两只金色的角微微向后弯着,额间还有一枚金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纹路。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画得很亮,亮得像里面藏着一整个夜晚的星星,隔着屏幕定定地看着她。 当时她只是瞥了一眼,心想“长得还挺好看的”,然后就把页面关掉了。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以这种方式,从她记忆深处走出来,站在安布罗斯庄园的阳光下,安静地看着她,就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八月中旬的一个上午,阳光从窗口斜斜地铺进来,艾丽莎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书,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扑棱着翅膀从窗外飞进,把一封信稳稳地丢在她膝盖上,然后收了翅膀,偏着脑袋站在窗框上,一双圆眼睛盯着她,像是在等她拆信。 信封上盖着霍格沃茨的校徽印章。 艾丽莎放下书,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羊皮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必修课的教材变动不大,只有变形课和魔咒课需要换新的:《中级变形术》和《标准咒语、中级》;新增选修课的部分,羊皮纸上单独隔了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她用手指点着那一栏往下看:保护神奇生物、占卜学、算术占卜、古代魔文、麻瓜研究。五门课全都列在可选范围之内,羊皮纸最下方还有一行提醒的小字,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学校建议从以上课程中选择两到三门,选得太多,课程会冲突,学业也难以兼顾。 艾丽莎把羊皮纸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那几行字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占卜学,她毫不犹豫地划掉了。特里劳妮教授那套“烟雾和茶叶渣”的路子太吃天赋,而她向来对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没什么信任感,不是说她不信占卜本身,只是她觉得,命运如果是靠茶渣的形状来解读的,那也太随机了些。 算术占卜倒是弗雷德里克的看家本领。艾丽莎从小就看祖父在书房里对着数字表格和沙盘一坐就是一下午,偶尔还会念叨两句“这个走向不太对”。如果她选了这门课,就算时间冲突导致缺课,假期回家也能有人手把手地教,应付考试应该不难。但她转念想了想,自己将来既不想当预言家,也没打算去古灵阁做解咒员,花大把时间在数字和符号上把自己磨得头晕眼花,似乎不太划算。 她把算术占卜也划掉了。 剩下三门:保护神奇生物课、古代魔文研究、麻瓜研究。艾丽莎对着这三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指尖点在“麻瓜研究”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送分课。她在心里默默评价。 一个前世生活在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的人去学麻瓜研究,就好比让一条鱼去教别的鱼怎么游泳。火车、电话、电灯、电视机,这些对她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她甚至能一口气说出麻瓜的互联网是怎么运作的,虽然霍格沃茨的课本还暂时讲不到那一步。选这门课,她几乎不需要花什么时间就能白捡一个“O”,省下来的精力正好匀给其他科目。 保护神奇生物课——这门课她本来就感兴趣。艾丽莎知道三年级这门课程开始由海格接手,她也清楚他的课多半会忽视考试大纲、理论体系和循序渐进的教学设计,但冲着“神奇生物”四个字,她觉得还是值得一听。至少能亲眼见见那些只在书里读到过的家伙,总归比纸上谈兵有意思。 古代魔文研究——这门课对她来说正合心意。艾丽莎早在入学前,就因为翻看弗雷德里克书房里一本泛黄的《魔法象形文字和符号文字》而产生了兴趣,断断续续自学到了现在。虽然谈不上精通,但基础词汇和常见变体已经认了个七七八八。她选这门课,不是为了从头学起,而是想借学校的系统教学把零散的自学知识串起来,补上那些一个人看书容易忽略的细节和规律。 三门,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正准备把书单折起来收好,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赫敏抱着厚厚一摞书从礼堂里穿过去,课表排得密不透风,整个人像一只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每天在不同教室之间连轴转,有时候同一时间要上两门不同的课,因为她在用时间转换器把时间折叠起来用。 艾丽莎打了个冷战。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顺手把书单折好,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支羽毛笔,在选修课回执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保护神奇生物、古代魔文研究、麻瓜研究。又确认了一遍字母没有拼错,这才把回函卷好,系在窗框上那只猫头鹰的脚踝上。 猫头鹰歪了歪头,低头啄了一下自己的胸羽,像是确认了一下寄件没有遗漏,然后抖了抖翅膀,从窗口一跃而出,很快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融进了午后的云层里。 艾丽莎靠在窗框边上,望着猫头鹰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长了。只有不到两个星期,霍格沃茨特快就会把她重新拉回那座城堡。 她想了想那张记录着“三年级”的羊皮纸上新添的那几行字,又想了想那只银白色的、长着双角的守护神,嘴角动了动,没来由地觉得踏实。 第二天一早,艾丽莎吃完早饭就准备动身去对角巷。她刚把外套穿好,乔治亚娜就拿自己的外套从楼上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架势:“我跟你一起去。” 艾丽莎愣了一下:“妈,我自己去就行,又不是没去过。” “万一你遇上布莱克了怎么办?一个从阿兹卡班逃出来的杀人犯在外面晃荡,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艾丽莎张了张嘴,想说“他其实没有那么危险”或者“对角巷人那么多能遇上他的概率比中《预言家日报》的大奖还低”,但看着乔治亚娜那副已经拿定主意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认命地点了点头。 阿尔伯特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说:“妈妈,我也去!” “不行。”乔治亚娜头也不回,正在弯腰穿鞋,“你今天跟爷爷在家。” “为什么!” “你去了会到处乱跑。”乔治亚娜直起身来,看了阿尔伯特一眼,语气软了一点但立场没变,“我们买完就回来,你在家喂奶油还有花园里那堆刚出生的小蒲绒绒。” 阿尔伯特还想再争取两句,但弗雷德里克已经出现在楼梯口,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低头说了一句:“走,爷爷带你去喂蒲绒绒。”阿尔伯特的注意力立刻被拽走了,小跑着跟弗雷德里克往后花园的方向去,把去对角巷的事忘了个干净。 艾丽莎和乔治亚娜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八月中旬的巷子里人比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多了不少,各家店铺门口都挤着穿校袍的学生和家长。乔治亚娜脚步很快,目标明确,拉着艾丽莎直接拐进了丽痕书店。 书店里的空气混着旧纸和油墨的味道,暑假末尾的购书高峰让店里比平时拥挤得多,货架之间几乎要侧着身才能过去。艾丽莎按照书单把《中级变形术》和《标准咒语、中级》从架子上抽出来,又沿着标签找到了保护神奇生物课、古代魔文和麻瓜研究的指定教材,摞在胳膊上,很快抱了满满一怀。 然后她停在了那排笼子前面。 书单上最后一项,保护神奇生物课要用到的另一本书——《妖怪们的妖怪书》。 艾丽莎看着那个铁笼子,里面关着十几本书,它们像活物一样互相推搡,有的书页从绳缝里挣出来,像舌头一样去舔旁边的同伴,然后对方猛地一翻,两本书就绞在一起,书页互相拍打,发出“啪啪”的闷响。 她看了两秒,转头去找店员。 “请问,《妖怪们的妖怪书》……” 店员一听到这几个字,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截。他看了看艾丽莎,又看了看那排铁笼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戴上一副很厚的龙皮手套,又拎起一根跟胳膊差不多粗的、满是结疤的手杖,一步一步走到铁笼前,表情如临大敌。 他打开笼门,里面那十几本书像被解开了封印一样猛地扑腾起来。店员眼疾手快,用手杖挑住最上面那一本的书脊,往外一带。那本书被甩了出来,翻着书页在地板上弹了两下,试图往柜台底下钻。乔治亚娜反应极快,弯腰一把捞起那本书,双手顺着书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那本书在她手里扭了两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书页敛紧,绳扣也松弛了一些,蔫头耷脑地躺在她掌心里,不再挣扎了。 乔治亚娜看着手里那本书,又看了看笼子里还在互相撕咬的其他几本,眉头拧了起来,一脸头疼地转头看向艾丽莎:“你们今年真的要用这个?” “书单上写的。” “我以为低年级都是用《神奇动物在哪里》,”乔治亚娜把那本妖怪书翻了个面,打量了一下它凹凸不平的书脊,“这本书我记得是高年级的选读书籍之一……怎么到你们这届就变成必修了?” 艾丽莎也头疼地看了一眼书单:“两本都要。《神奇动物在哪里》是主教材,《妖怪们的妖怪书》也列在必买里面。” 乔治亚娜长长地叹了口气,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柜台走,嘴里嘀咕了一句“凯特尔伯恩教授老糊涂了吗?”,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被艾丽莎听见。 艾丽莎没接话,快步跟了上去。 刚付完钱把书收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惊喜的调子:“艾丽莎?” 她转过头,看见哈利站在魁地奇精品店门口,手里没拿什么东西,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还是那副永远翘着几根的状态,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松弛了不少。他看到艾丽莎,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乔治亚娜身上,礼貌地欠了欠身:“您好,安布罗斯夫人。” 乔治亚娜上下打量了哈利一眼,那种母亲特有的目光迅速从他整洁的衣服和还算红润的脸色上扫过,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哈利·波特。我知道你,艾丽莎在家经常提起你。” 她转头看了看艾丽莎,又看了看哈利,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去弗洛林冷饮店坐会儿吧,我去趟奥利凡德。” 艾丽莎愣了一下:“妈妈?” “正好魔杖需要保养了。”乔治亚娜从口袋里摸出钱包,递了几枚加隆和西可给艾丽莎,“你们想吃什么自己点,我弄完过来找你们。”她说完朝哈利点了点头,转身就往书店外面走,背影利落又干脆,没给艾丽莎留拒绝的余地。 艾丽莎握着那几枚钱币,和哈利对视了一眼,哈利摸了摸鼻子,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分明是弯着的。两人走到弗洛林冷饮店里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你想吃什么?”艾丽莎把那几枚钱币放在桌上,“我妈请客。” 哈利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冰柜,想了想:“……巧克力薄荷吧。” 艾丽莎冲柜台那边喊了两份:一份巧克力薄荷,一份覆盆子樱桃。 冷饮很快就端上来了,两个彩色的大球摆在玻璃碟子里,在八月的阳光里微微冒着凉气。艾丽莎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向哈利。 “你今天也是来买课本的?” 哈利摇了摇头,叉子戳了戳自己碟子里的冰激凌,像在犹豫怎么开口:“课本前两天就买好了。今天就是……出来逛逛,看能不能遇上朋友。” 艾丽莎挑了挑眉,心下了然:“你终于受不了德思礼家,跑对角巷来住啦?” 哈利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碟子里正在融化的冰激凌,耳朵尖有点发红,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其实……我前几天魔力暴动、把我姑妈吹胀了,然后就跑出来了。” 艾丽莎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你姑妈干了什么?居然能把你这么温和的人逼到魔力暴动。” 哈利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一种很安静的、被理解了的安心。他抿了抿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她侮辱我父母。” 艾丽莎放下勺子,表情认真起来,语气里连半秒犹豫都没有:“那是不能忍。干得漂亮!哈利。” 哈利被她这么直接的一句逗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只挂了片刻,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搅了搅碟子里化开的冰激凌,声音重新带上了那点不安:“我下了骑士公共汽车,魔法部长福吉就在破釜酒吧门口等着我。他说他们已经处理好了我姑妈的事情,要我开学前就待在对角巷,不要乱跑,还说魔法部不会追究我的责任。” 艾丽莎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哈利继续说:“可是……虽然魔法部不追究了,但学校呢?学校会不会开除我?” “不会。”艾丽莎回答得很快,语气笃定,“你没有违反学校任何一条禁令。校规里写的是不允许在校外使用魔法,你那时候不是在用魔法,你是魔力暴动,不受你自己控制的。” 哈利看着她,像是想把这句话接住但又不太敢完全相信:“可是……我确实把她吹胀了。” “你没有用魔杖对她施咒。”艾丽莎一字一句地说,“你那是魔力暴动,跟婴儿把奶瓶震飞是一个道理。学校不会因为这个开除你,他们还没蠢到那个份上。” 哈利沉默了两秒,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托了一下,终于落回了原处。他低下头,舀了一大口冰激凌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就好”。 艾丽莎看着他放松下来的肩膀,又补了一句:“再说了……” 哈利抬起头来。 艾丽莎靠着椅背,一脸理直气壮:“就算你是故意用魔杖对她施咒,也是她活该。” 哈利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声来,勺子差点从手里滑掉。艾丽莎自己也没绷住,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的笑声在冷饮店的小角落里轻轻地响着,被窗外路人走动的嘈杂声盖了大半,但那种“有人站在你这边”的踏实感,像冰激凌的凉意一样,从舌尖一路漫到了心底。 ……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帕特里特放下手里的茶杯,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哈利·波特,还在对角巷住着吧?” 艾丽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新买的那本《古代魔文简易入门》,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了父亲一眼。帕特里特向来不是那种会主动提起别人家孩子的人。 “嗯,福吉让他待在对角巷直到开学。”艾丽莎说。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拿外套,动作干净利落,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吧,咱们去看看他。一个小孩独自在对角巷住了好些天,闷也闷坏了。” 阿尔伯特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耳朵尖得像猫一样,一听到“对角巷”三个字立刻窜到帕特里特腿边,仰着脑袋追问:“去对角巷?现在?找谁?我也去!” 帕特里特低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嗯”了一声。阿尔伯特欢呼一声,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鞋穿好,然后像一只被松开绳的小狗一样冲进了隐藏壁炉的房间。 到达对角巷,午后的巷子里人流比前几天稀疏了些,但各家店铺门口依然热闹。 帕特里特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左右扫着。阿尔伯特紧紧跟在帕特里特旁边,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橱窗里所有的东西都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好奇。 他们在弗洛林冷饮店找到了哈利。 哈利正一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魁地奇溯源》,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昔,看起来确实闲得有些发慌。 他看到艾丽莎走来的时候眼睛一亮,然后又看到跟在她身后那个高大的、表情严肃的男人,哈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杯子里。“教授!”他声音拔高了半截,肩背也比刚才挺直了不少,“呃……安布罗斯教授,您好。” 帕特里特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那一下点得很稳:“波特。在学校外面不用这么紧张。” 哈利应了一声“好的”,但站姿还是没怎么放松。教天文学的安布罗斯教授在霍格沃茨虽然不是什么凶名在外的老师,但他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对学生来说天然有一种威慑力,更何况在冷饮店这种地方迎面撞上,总有种“被抓了个正着”的错觉。 然后他才看到跟在艾丽莎旁边那个小小的、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他的男孩。 艾丽莎朝他示意,“这是我弟弟——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立马主动凑了过去,仰着脑袋看了看哈利,又看了看他桌上的书,忽然指着封面上的飞天扫帚大声问:“你在看火弩箭吗!” 哈利被他这一嗓子问得有点措手不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书,封面画是一把最新款的横扫七星,跟火弩箭不太一样,但阿尔伯特显然不在乎这个细节。“呃……你知道火弩箭?” 阿尔伯特挺起胸膛,语气骄傲得像在宣布自己的战绩:“我姐姐有一把!可以飞很高很高!” 哈利诧异地转头看向艾丽莎,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有一把火弩箭”的震惊。艾丽莎还没来得及解释,阿尔伯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爸爸送她的!妈妈说等我上学了才能骑那种,我现在只能骑玩具扫帚——只能飞得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对这个高度的鄙夷,“没意思透了!” 哈利低头看着阿尔伯特那张认真又委屈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看了看艾丽莎,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弟弟挺有意思”的意味,然后蹲下来平视着阿尔伯特,用一种很正经的语气说:“等你上学的时候,肯定能有一把比火弩箭更厉害的扫帚。” 阿尔伯特被他这句话哄得咧开了嘴,然后更加来劲了,拽着哈利的袖子就往店外跑:“走!我们去魁地奇精品店!橱窗里也有一把火弩箭!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见了!” 哈利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合上那本《魁地奇溯源》,一边被拖着往外走一边回头看了艾丽莎一眼。艾丽莎跟在他们身后,耸了耸肩,表情里写着“你自找的”。 三个人、不,主要是阿尔伯特拽着哈利一路小跑到了魁地奇精品店门口。那扇巨大的橱窗后面,一把最新款的火弩箭被展示在一个旋转基座上,扫帚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油亮的光,尾部整整齐齐地排着几根笔直的细枝,每一根都像被精心修剪过的。橱窗上方的铭牌写着几个烫金字:本店最新到货——火弩箭,真正的竞速级扫帚。 阿尔伯特整个人趴在橱窗玻璃上,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双手罩在眼睛两侧挡住反光,像一只贴在玻璃上的小壁虎。哈利站在他旁边,虽然没有趴上去,但目光也牢牢地粘在那把扫帚上,半天没有移开。 “你看那个柄,”阿尔伯特用手指点着玻璃,“爷爷说是白蜡木做的,特别轻,但特别结实。” 哈利点了点头,认真地附和:“我在杂志上看到过介绍,火弩箭可以在十秒之内从零加速到一百五十英里每小时。” “十秒?”阿尔伯特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更圆了,“那我姐姐飞的时候是不是比风还快?” 哈利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差不多。”然后他转头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艾丽莎,用一种“你弟弟太好玩了”的眼神冲她挤了一下眼睛。 艾丽莎站在一旁,看着橱窗前那两个一大一小的背影。哈利半蹲着配合阿尔伯特的身高,两个人凑在一起对着那把扫帚指指点点,阿尔伯特说一句哈利应一句,聊得热火朝天,仿佛认识了很久。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更远一点的帕特里特。 帕特里特靠在旁边的墙柱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橱窗前的哈利和阿尔伯特身上,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条比平时松动了几分。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大的站在一旁笑,小的趴在玻璃上叫,还有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弯着腰认真地回答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 风吹过对角巷的街道,把几家店铺门前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阿尔伯特还在问“火弩箭能不能飞到月亮上去”,哈利认真地回答“估计不能,飞天扫帚可飞不到外太空”,阿尔伯特露出一个“那也太没劲了吧”的表情,哈利被他这个反应逗得又笑了起来。 54. 第 54 章 返校日那天,艾丽莎和帕特里特一起登上了霍格沃茨特快。 帕特里特把她安置到了列车前列的一间车厢,离□□包厢近,显然是刻意挑过的位置。他帮她把行李架上的箱子放稳,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有事就来找我,我在前面第三个包厢。” “知道了。” 帕特里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艾丽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 他们来得确实很早,车厢里空荡荡的,走廊上也几乎没什么脚步声,只有列车引擎在底下低低地震动着。她从手袋里掏出那本《古代魔文简易入门》,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没过多久,车厢门被拉开了,特雷西探进半个脑袋,一看到艾丽莎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就知道你肯定帮我留着位置呢!”她说完就挤了进来,把行李箱往座位下一扔,然后在艾丽莎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顿了一下,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你也选了古代魔文?” “嗯,”艾丽莎合上书,把封面亮给她看,“你也选了?” “选了啊!”特雷西拍了拍手,像是找到了同盟一样开心,“我选了古代魔文、神奇动物保护,还有占卜。你呢?” “古代魔文,神奇动物保护,麻瓜研究。” 特雷西听到麻瓜研究的时候,哀叹了一声:“啊……我们有一门不一样,有一节课不能一起上了……”她把下巴搁在桌面上,露出一副夸张的失落表情,“你为什么没选占卜啊?多有意思啊,看看茶叶渣、读读水晶球什么的。我暑假在家偷偷拿我妈的茶杯试过,虽然什么都没看出来,但过程挺好玩的。” 艾丽莎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估计我没有那个天赋。特里劳妮教授那套东西……我总觉得,命运如果能被茶叶渣的形状预测,那也太随机了。” 特雷西嘟了嘟嘴,表示理解,但脸上的失落没完全收回去。她想了想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纯血家庭确实需要选修麻瓜研究。”她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跟你说,麻瓜社会近些年变化可快了,比魔法界快多了。我们家那些机器,电话啊、冰箱隔几年就换一批新的,你们要是完全不了解,以后出去旅行容易穿帮。” 艾丽莎张了张嘴,差点就要说“其实我非常懂麻瓜研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了想乔治亚娜——那个从魔力暴动后就一直在安布罗斯家族以旁支身份长大的母亲,那个把茶泡得恰到好处、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在外祖家会用魔法修电器、换灯泡的女人。除了家人,没有人知道她是从麻瓜界来的。被冠上安布罗斯家族旁系的身份之后,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把她归进了“纯血”那一类。 艾丽莎又想了想帕特里特和乔治亚娜,两个人都姓安布罗斯,在魔法界那些老派家族眼里,这大概也属于“近亲通婚”的范畴了。她想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赶紧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接特雷西的话。 特雷西也没在意她的沉默,已经开始翻自己的书包找零食了。 然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下暑假见闻。特雷西说她爸妈带她去意大利南部呆了三个星期,那边的阳光晒得她回来后照镜子以为自己换了个人种,不过喝完美容药剂之后好多了;艾丽莎说了说在庄园里练守护神咒的事,但没有提白泽的具体形态,只说“练了个七七八八”。特雷西听得津津有味,正要追问细节,车厢门又被拉开了。 德拉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克拉布和高尔。他看到艾丽莎和特雷西已经在里面了,挑了一下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克拉布和高尔,然后在特雷西身边的位置坐下。克拉布和高尔跟在他身后,很自然地坐到艾丽莎他们对面。 “位置正好。”德拉科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来这节车厢,又像是在宣告这里归他们了。高尔刚坐定就开始掏口袋里的零食。 列车缓缓向前行驶,窗外的田野开始从站台边缘往后滑去。临近午饭时间,艾丽莎从手袋里面拿出乔治亚娜准备的食盒——一个深棕色的三层木盒,盒盖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明治、烤鸡腿、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大份沙拉和一盘蔓越莓曲奇。 她刚把食盒放在桌上,对面的德拉科也拿出了一个食盒,深绿色的盒身,银色的搭扣。他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两层:上层是熏鲑鱼三明治和焗奶酪,下层是切好的馅饼和一小罐蜜渍果仁。两个食盒并排摆在桌面上,食物多得几乎一张桌子都铺不开。 特雷西看了看艾丽莎的食盒,又看了看德拉科的食盒,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带很多吃的,”她对艾丽莎说,“所以今早我特地没让我妈妈准备,嘿嘿。” 克拉布和高尔的眼睛已经牢牢粘在了桌面上,盯着那些鸡腿和馅饼,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完全没有移开的打算。德拉科把食盒往中间推了推,艾丽莎也把自己的推了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像在说“反正也吃不完”。 午餐吃了将近半个钟头。克拉布和高尔以惊人的速度扫荡掉了大半食物,艾丽莎吃了一块三明治和几块水果就放下了叉子,德拉科慢条斯理地吃着熏鲑鱼三明治,偶尔嫌弃地瞥一眼克拉布和高尔狼吞虎咽的吃相。吃完之后,特雷西主动站起来帮艾丽莎一起收拾食盒,把木盒和绿色盒子叠好归位。克拉布可能是觉得光吃别人的不好意思,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买点东西”,过了几分钟抱着一堆零食和几瓶汽水回来了,刷刷刷地铺了一桌子。 下午的时间在聊天和零食中消磨过去。德拉科和大家聊起了最新款的火箭弩,说自己准备存存零花钱了换一把;特雷西说她堂哥也想买一把但排不上队,德拉科嗤了一声说“你堂哥那个水平买了也浪费”,特雷西翻了个白眼回嘴,艾丽莎靠在窗边听着,眼皮渐渐有些沉了。 她打了个哈欠,正要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忽然感觉到身下的列车在减速。 不是进站时那种平稳的减速,而是一种生涩的、像被什么东西拖住的顿挫感,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出刺耳的长音。车厢外掠过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 然后车停了。 整列火车在空旷的轨道上完全停住,那种静止安静得不太正常。紧接着,车厢里所有的灯:顶灯、壁灯、走廊灯同时灭了。毫无预兆,连闪烁一下都没有。窗外的天光被阴云遮得只剩一层铅灰色的薄亮,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泛青,像浸在冷水里。 克拉布和高尔的呼吸声瞬间重了。高尔手里捏着半块馅饼,僵在半空中没敢动。克拉布压着嗓子,声音发颤:“……不会是布莱克在车上吧?摄魂怪不会跟过来吧?” 德拉科的表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绷得很紧,脸色在暗光里不太好看。特雷西下意识地往艾丽莎那边靠了靠,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车厢门的方向,像是怕什么东西从那里钻进来。 “安静。”艾丽莎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她没有转头看任何人,“我们临近教师车厢,不会有危险。” 话虽这么说,她人已经从窗边的位置挪到了靠走廊的座位上。动作很快,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德拉科还没来得及问她在干什么,她已经把魔杖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杖尖对准车厢门,身体微微前倾,把德拉科和特雷西挡在了身后。 车厢里的几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德拉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咬着牙抽出自己的魔杖,对准了门口。特雷西紧随其后,握魔杖的手在抖,但举得很直。克拉布和高尔笨手笨脚地也从口袋里掏出魔杖,克拉布的杖尖晃了晃才稳住,高尔的手掌心全是汗。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几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某种低沉的、像是空气被压扁的声音从车厢外面缓缓逼过来。 温度在下降。不是秋天那种凉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有人把车厢的门窗全部打碎,让冬天的风灌了进来。八月底的天,车厢的玻璃上开始出现雾气。然后白色的、薄薄的水汽,从玻璃边缘一点一点向中心蔓延,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指在上面画着什么。 然后车厢门被打开了。 不是撞开,就是那样无声无息地滑开了,像有一股力量从外面把它推开的。门框外站着的东西比门还要高一些,黑色的斗篷几乎垂到了地面,兜帽里面看不到脸,只有一片比黑暗更深的黑暗。 它伸出一只手来——灰色的、瘦削的、指甲又长又尖,不像活物的手。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像那种枯死的树枝一样的灰色,骨节分明,皮肤紧绷在骨骼上,没有一丝血色。 一股寒意从门口涌进来,像冷水迎头浇来。艾丽莎感觉自己的喉咙忽然紧了,胸口那团暖意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迅速变凉。她身后的德拉科脸色白得像纸,握着魔杖的手在微微发抖。特雷西咬着下嘴唇,牙齿在打颤。克拉布和高尔几乎是靠在了一起,两个人像两座靠在一起发抖的山。 那种冰凉的、腐烂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朝她脸上伸过来,黑色的兜帽微微低垂,朝着她的方向压了下来。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重量压在她的胸口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抽走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她想不起来了,那种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袍子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后一扯,她整个人失去重心,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德拉科的手还攥着她袍子的后领,声音从她头顶压下来,又低又紧:“艾丽莎!” 那一撞把她从那股冰封的状态里撞了出来。她感觉一股热流从胃里蹿上来,涌过心口,涌入手臂,一直流到握着魔杖的指尖。她没有多想,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害怕。 “呼神护卫。” 银白色的光芒从魔杖尖端炸开。那只威风的白泽从光里一跃而出,通身银亮,双角泛着淡蓝的光,鬃毛在车厢狭窄的空间里像被风吹着一样飘散开来,四蹄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但它的出现本身就像一道猛烈的光剑劈开了车厢里那片黑暗。 摄魂怪像被灼伤了一样向后急退,黑色的斗篷猛地一晃,被逼到过道尽头的窗户上,急促地晃动了一下。白泽挡在了摄魂怪和所有人之间,昂着头,银白色的眼睛盯着那只黑暗生物,鬃毛微微拂动着,姿态从容但充满警告。 寒意退去了。车厢里的温度在缓慢地回升,玻璃上的雾气开始消散。那只摄魂怪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最终悄无声息地滑走,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白泽依然守在车厢门口,像一尊银白色的哨兵,尾巴垂在身侧,双角上淡蓝色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稳定地亮着。 艾丽莎放下魔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还抵在德拉科胸口上,他的手指还攥着她袍子的后领。她往前迈了一步,转过身来,德拉科也松开了手,面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没事吧。”他说,声音还有些紧。 特雷西也凑了过来,一只手搭在艾丽莎的胳膊上,上下扫了她一遍,确认她全须全尾之后才松了口气:“刚才吓死我了……它直接就朝你来了!” 克拉布和高尔也一脸担忧,问:“……没、没事吧?” 艾丽莎摇了摇头,把魔杖收了起来,从桌上抓了一只巧克力蛙含在嘴里,“我没事。” 德拉科也收起了魔杖,脸色依然不好看,他看了一眼门边那只银白色的守护神,又看了一眼艾丽莎,语气里压着怒气,声音有些发紧:“摄魂怪不是搜查,它们是在袭击!” 特雷西看着艾丽莎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她才把目光从艾丽莎身上转移到了那只白泽身上。她盯着那个银白色的、长着双角的狮形生物,眼睛亮得像两颗烛火,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就是你的守护神吗?好威风,好帅气啊!”她转头看向艾丽莎,满脸的崇拜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德拉科看了一眼特雷西,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佩服和无语之间的微妙情绪:“你恢复得倒是快!”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敲响了。门没有关,方才那只摄魂怪滑开之后就那么敞着,但来人还是伸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礼貌又克制。 艾丽莎回头望去,一个黑发女生站在门口,鹅蛋脸,眉眼清秀柔和,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还守在车门旁的白泽,神情明显有些激动,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她穿着拉文克劳的院袍,胸口别着一枚银蓝色院徽,借着守护神散发出的银白光芒,能看到她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打扰一下,”她的声音软而清晰,目光从白泽身上移开,扫了一圈车厢里的人。她认出了德拉科·马尔福,毕竟整个霍格沃茨没几个人不认识那张脸。也认出了克拉布和高尔那两座标志性的大山,特雷西·戴维斯和艾丽莎·安布罗斯,除了在课堂上,她还经常在图书馆遇到她们,虽然没有说过话但也算有过点头之交。 “你们好,我是秋·张。”她又补了一句自己的全名,眉眼弯弯的,算是正式打个招呼。 德拉科靠回座椅上,姿态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松弛,微微颔首:“你好,张小姐。”语气礼貌,但算不上热络,分寸刚刚好。 特雷西也挥了挥手,笑着说:“你好呀,秋·张。”克拉布和高尔跟着含混地“唔”了两声,算是打了招呼。 “你好,张秋。”艾丽莎说,她喊得很自然,两个字连在一起, 姓在前名在后,像她叫了无数次那么顺口。车厢里其他人喊的都是“张小姐”、“秋·张”,按英国人的习惯,姓氏放在后面,称谓在前,但艾丽莎把“张”放在了前面,把“秋”接在后面,读音里带着一股不太一样的气息,像某种隐形的秩序被准确地还原了。 张秋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看了艾丽莎一眼。然后她想起自己原本要说的话,重新看向了那只白泽,目光里那点亮光还没熄,眼里闪烁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好奇与惊喜。“请问,这个守护神是谁的?” “我的。”艾丽莎站了起来,白泽在她身后微微侧过头,银白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门口的新面孔,双角上的淡蓝色光芒柔和地闪烁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张秋走近白泽两步,仔细端详了它的形态:修长的身形,狮身龙头,头顶一对向后弯曲的角,通身银白鬃毛在无风的车厢里轻轻飘拂。她的眼睛越看越亮,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白泽。”艾丽莎点头,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地勾住了。 张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带着些许试探,“冒昧问一句……你祖上是否有中国血统?” 艾丽莎一愣。 张秋接着解释道:“白泽在中国里是非常特殊的一种神兽,你的守护神能是它的形态,我以为……”她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冒犯到人的说法,“……你与中国的传承有些渊源。” 艾丽莎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安布罗斯家族祖上都在不列颠群岛,联姻的也多是本土和欧洲其他国家的纯血世家,没有与东方联姻的记录。”她顿了顿,看着张秋微微暗淡下去的眼神,又补了一句,“但我对东方魔法界、尤其是中国魔法界非常感兴趣。” 张秋听到“中国魔法界”几个字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纠正什么,又忍住了。她偏了偏头,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声说:“我家祖上出自中国魔法界……不过,严格来说,那边应该叫中国修真界。” 艾丽莎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手里还捏着那半块巧克力蛙的包装纸,指尖停住了动作:“修真界?”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度。 她前世读的那些东方志怪故事、那些在山川云雾间御剑飞行的仙人传说,在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那些故事里的御剑飞行、炼丹长生,是和魔法体系平行存在的另一种力量体系?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在场的人太多了:特雷西正竖着耳朵听,德拉科虽然面上淡淡的但明显也没有移开视线,克拉布和高尔两个像两座小山一样堵在座位上一脸茫然地等着下文。 艾丽莎压下翻涌的念头,把话题收拢到了一个稳妥的方向上。 “那……”她看着张秋,语气尽力平稳,“如果方便的话,有空的时候我可以找你聊聊中国……呃、修真界的事情吗?我对那边的力量体系、历史传承都很好奇。” 张秋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被真诚的好奇打动的善意:“可以啊。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我们家族迁到英国已经一百多年了,传下来的东西零零碎碎的,好多都是长辈口述的老故事,现在那边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没关系,”艾丽莎说,“能听到一些什么都是好的。” 张秋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只始终安静守在门口的白泽,目光里带着一丝隐约的亲近,像是隔着山海认出了故乡的信物。她对车厢里的其他人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包厢走去,黑发在肩头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拐角。 艾丽莎坐回窗边的位置,白泽也化作一缕银白色的光,无声地散入空气。车厢里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亮了起来,窗外的天色也透出了一层薄薄的亮光,列车重新开始缓缓提速,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她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田野,脑子里转的全是张秋口中的——“中国修真界”,那些和魔法迥异的、飞天遁地的传说…… “喂,”德拉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刚缓过劲来后故作冷淡的调子,“人家都走了,你还在发呆。” 艾丽莎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特雷西也凑了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没想什么。”艾丽莎把巧克力蛙的包装纸叠好放在桌上,“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加奇妙。” 特雷西歪了歪头,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有追问。 窗外的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斜着洒下来,落在桌面上那些吃剩的零食包装纸上,暖融融的,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照亮了。 下了夜骐拉的车,艾丽莎一行人跟着人群走上台阶、进入城堡大门的时候,听到周围几个高年级学生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人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听说了吗”的急切: “你知道哈利·波特在火车上晕倒了吗?” “摄魂怪干的?” “应该是……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脸色白得吓人,站都站不稳,好像是被麦格教授带去医疗翼了。” 德拉科走在艾丽莎旁边,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的从容:“摄魂怪也袭击了波特?那可不太妙,他身边可没有一个刚好会守护神咒的同学。”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仿佛那个守护神咒是他施出来的似的,下巴又抬高了半寸。 艾丽莎瞥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倒是走在他另一侧的一个拉文克劳五年级女生接了一句,语气平常:“还好当时有位教授在旁边,不然他可真危险了。”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个赫奇帕奇附和道,“我听高年级的说,摄魂怪进了车厢,挨个搜查的。但谁知道它们是搜查还是想吃点零食。” 话题又自然而然地从摄魂怪拐到了布莱克身上。一群人沿着门厅的台阶往上走,烛光在墙壁上的火把里跳跃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个格兰芬多的男生说:“魔法部既然把摄魂怪派来守学校,它们总不敢主动攻击学生吧?”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就摇了摇头,语气不太乐观:“你确定?那可是摄魂怪,你指望它们能分清敌友?” “我觉得摄魂怪比布莱克危险多了。”另一个人说,“布莱克至少是人,你还能用魔杖对付他。摄魂怪……你连看都不能多看两眼。” “那倒也是……” 议论声像河水一样从人丛中漫过去,艾丽莎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走在自己那一小群人的中间,听着那些或焦虑或好奇的声音在石墙之间来回碰撞。 55. 第 55 章 礼堂穹顶的蜡烛照常悬浮着,四张长桌已经被各院学生坐了大半,银色的餐盘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艾丽莎和特雷西、德拉科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克拉布和高尔在德拉科旁边挤了挤,把一整条凳子占得满满当当。 艾丽莎落座之后,目光下意识地往格兰芬多长桌那边扫了一圈——他们都不在。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该这样的。就算哈利在列车上被摄魂怪袭击了,卢平教授当时就在车上,以他的能力,不可能让哈利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艾丽莎抬起头,目光越过斯莱特林长桌上方摇曳的烛火,落在教师席上——卢平坐在靠边的位置,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袍子,正低头跟旁边的弗立维教授说着什么,姿态平稳从容,脸上看不出半分焦虑。 艾丽莎看到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心口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截。卢平不着急,就说明哈利不会有事。 但为什么他们还没回来? 她想起自己进入霍格沃茨以来对剧情的那些细微改变。那些东西像一粒粒被扔进水面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谁也不知道最终会碰翻什么,或者把什么东西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盯着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看了好一会儿,手搁在桌沿上没有动,连旁边特雷西跟她说了句什么也没听进去。 然后侧门那边有了动静。 三个人影从侧门鱼贯而入——哈利走在最前面,罗恩跟在他身后半步,赫敏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一本小册子,边走边往包里塞。哈利的脸色确实还有点苍白,和周围那些被烛光映得红扑扑的脸比起来显得不太一样,但他的脚步很稳,肩膀也没有垮着,正侧过头跟罗恩说着什么,说到一半还笑了一下,露出半颗牙齿。 艾丽莎看着那个笑容,胸口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南瓜汁喝了一口,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手指都在桌面上敲了好几轮。特雷西终于注意到她的异样,凑过来问:“你在想什么呢?” “嗯……”艾丽莎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正常。“在想咱们的黑魔法防御课又换教授了,希望这个教授真的能教我们点什么吧。” 特雷西顺着她的话头接了过去,撇了撇嘴:“谁知道呢!前两年的教授一个比一个离谱。”她掰着手指数起来,“一年级那个奇洛,脑袋上裹着大蒜味儿的头巾,讲个课自己先打哆嗦;二年级那个洛哈特就更别说了,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想翻白眼。”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放下叉子,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我看这个新教授,至少穿得比洛哈特正常。” 艾丽莎被她最后那句逗得弯了一下嘴角,正要接话,礼堂前方传来麦格教授用魔杖敲击高脚杯的声音,清脆的“叮叮”两声在穹顶下回荡开来。分院已经结束,大厅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退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教师席中央,邓布利多站了起来,银白色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地传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欢迎大家回到霍格沃茨,我希望大家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暑假。” 他的目光在礼堂里缓缓扫过,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尽管今年的情况有些特殊,但我们依然要像往常一样,在这里学习、生活、成长。” 他简单提了几句摄魂怪驻守学校的事,措辞稳妥而平静,只有一种“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要好好应对它”的笃定,底下学生们的窃窃私语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邓布利多说完摄魂怪的事,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教师席左侧,抬手做了一个引介的姿势:“接下来,我很高兴地欢迎一位新同事加入我们的教师队伍——莱姆斯·卢平教授,他将担任今年的黑魔法防御术课教师。” 卢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微微欠了欠身。他的旧袍子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朴素,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有几分疲倦的笑容,朝礼堂里的学生们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经过格兰芬多长桌时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重新坐下。 格兰芬多长桌上骤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哈利拍得最起劲,估计手掌都拍红了,罗恩在旁边用力吹了一声口哨,被赫敏拽了拽袖子才收敛了一些。 斯莱特林长桌上的掌声就敷衍得多了。稀稀拉拉的几下拍手声,像是对着一碗没放盐的汤表示礼貌,拍了几秒就停了。经过前两年奇洛和洛哈特那两茬,斯莱特林大部分人对黑魔法防御术课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掌声还在礼堂各处零星地响着,邓布利多已经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下去:“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转向海格。那个巨大的、毛发蓬乱的身影坐在教师席末端,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的坐姿都挺直了三分,椅子被他压得吱呀响了一声。“凯特尔伯恩教授今年选择了退休,我们将非常怀念他在霍格沃茨的这些年。” 他顿了顿,然后嘴角露出一个明显的笑意:“不过,接替他的人选,我相信大家已经非常熟悉了——鲁伯·海格,他将正式担任保护神奇生物课的教授。” 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几乎是炸开了。欢呼声、口哨声、杯子和桌面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罗恩直接站了起来鼓掌,赫敏笑着拽他坐下,哈利拍得比刚才更用力,整个人像是恨不得把两个手掌都拍肿。几个一年级新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身边激动的高年级学长,也稀里糊涂地跟着鼓起掌来。 斯莱特林长桌这边依然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架势。德拉科勉强多拍了两下,比刚才对卢平的鼓掌稍微用心了那么一丁点,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随便吧”。克拉布嘴里还嚼着东西,高尔鼓了两下掌就停了,然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继续对付桌上的餐前点心。 艾丽莎也鼓了鼓掌,力道适中。她看着海格坐在教师席上咧着嘴笑得满脸通红,巨大的手掌在桌面上搓来搓去,一副激动得快坐不住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 邓布利多等欢呼声稍微落了一些,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迎着满堂亮晶晶的目光,笑眯眯地补了最后一句:“好了,开饭吧。” 银盘里瞬间堆满了食物,热腾腾的香气一下子涌满了整个礼堂,把之前的紧张和担忧都盖了过去。 特雷西偏过头,凑到艾丽莎耳边,声音压得只剩下气音:“希望这个卢平教授真的能教点什么。如果今年再遇到一个草包,我就真的要去斯内普教授那儿申请自学了。” 艾丽莎没忍住,嘴角轻轻翘了一下,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师席。卢平依然是一副从容的姿态,甚至正在侧耳听旁边的斯普劳特教授说话,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放松,看不出半分异常。 艾丽莎的目光从卢平身上移开,扫过教师席的另一端——斯内普正坐在靠边的位置,黑色的袍子几乎和椅背的阴影融为一体。他手里握着刀叉,但没有在吃东西,目光斜斜地越过桌面,落在卢平身上,嘴角绷成一条不悦的直线。那种目光不是随便瞥一眼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陈旧痕迹的、沉甸甸的注视,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卢平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没有在意,依然侧着头跟斯普劳特教授低声交谈,偶尔笑一下,刀叉在盘子里不紧不慢地切着食物。斯内普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切了一块烤牛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握着刀的那只手骨节微微泛白。 艾丽莎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低下头继续切盘子里的土豆,特雷西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海格的课会不会很有趣。 艾丽莎想了想,把语气放得缓了一些:“我倒是不担心好不好玩……神奇动物保护课肯定不会无聊。就是希望海格别一上来就塞给我们什么太……”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太刺激的东西。” 开学后第一周的午餐桌上,特雷西端着盘子坐到艾丽莎对面,连叉子都还没来得及拿,先压着嗓子开了口:“你知道吗?我们第一节占卜课,特里劳妮教授说今年一整个学期我们都要对着茶叶渣解读,说要先练到能一眼认出所有基本形状的含义,然后才能碰水晶球。” 艾丽莎舀了一勺汤,等着她说下去。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特雷西往前凑了凑,眼睛发亮,“她看了我的茶叶,说看到了一个……那个什么形状来着?反正她说我以后会很有钱,很多财富。”她靠回椅背上,一脸“这还不准吗”的满足表情,“我觉得她算得挺准的。” 艾丽莎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因为你家有钱所以预言你会有钱”的逻辑,低头继续喝汤。特雷西却还没说完,她放下叉子,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认真:“我跟你说,她看了哈利的茶杯之后脸色整个变了!说那杯茶叶里有一样东西,特别不吉利——一只黑狗,在墓地边上游来游去的那种。她说这是最坏的凶兆,那不就是……死亡嘛。” 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拿起南瓜汁喝了一口压惊。 身后一个高年级的拉文克劳学姐正好端着盘子经过,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特雷西一眼,语气里带着那种过来人的、见怪不怪的平淡:“特里劳妮每年都要预测一个学生死亡,你放心。她去年说一个赫奇帕奇会在圣诞前死于诅咒、前年说是拉文克劳的一个男生会死于溺水,结果那两个男生到现在都活得好好的。” 学姐说完端着盘子走了,留下特雷西愣在原地与艾丽莎面面相觑,语气犹豫了一下:“……这样的吗?” 艾丽莎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瓷响。 黑狗、墓地。 这两个元素放在一起,在艾丽莎看来指向性实在太具体了——阿尼玛格斯形态的布莱克、死亡。 如果这只是特里劳妮随口编的一句套话,她大可说“你会遇到危险”或者“有阴影笼罩着你”,没必要说得这么细。 她忽然觉得特里劳妮在哈利的茶杯里确实看到了什么,那么“最坏的凶兆”未必是哈利会死,而是那只象征着布莱克的狗会死。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预言准确得可怕…… 当天下午的神奇动物保护课,围场上的人比艾丽莎预想中多了不少。 感觉所有三年级的学生都选了这门课,斯莱特林的队伍里乌压压挤了一片,连德拉科身后都罕见地跟了几个平时不怎么凑热闹的跟班。 原因不难猜——上半年纽特·斯卡曼德那几场公开课实在是太精彩了,在魔法界都传得沸沸扬扬,连《预言家日报》都破天荒登了一整版关于神奇生物保护的专题报道,估计不少学生就是冲着“能亲眼见见那些传说中的家伙”才把勾选笔落在了这门课上。 一行人沿着草坪走到围场边,远远就看到海格已经等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更新的皮外套,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些。虽然依然乱蓬蓬的,但至少看得出来他努力过了。他正站在围场中央,手里牵着十几根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是十二头鹰头马身有翼兽。 它们站成一排,身形高大,前爪的利爪深陷在草地里,翅膀收拢在身侧,但光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那股气势就已经让不少学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它们的鹰首微微转动,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围栏外的学生,目光带着一种审视般的锐利,像是在评估眼前这群两脚生物值不值得多看一眼。 锁链虽然被海格牵着,但铁环之间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空地上清脆地响着,每一响都让人心里跟着紧一下。 特雷西悄悄往艾丽莎身边挪了半步,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得真对,第一节课就这么刺激。” 海格用他那洪钟般的嗓音热情地招呼学生们走近一点,但他话音落下之后,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的脚像是被钉在了草地上,连哈利都站在原地没往前迈。 艾丽莎看了看大家都不动,吸了一口气,自己先迈出了那一步,在离她最近的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那头猛禽低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姿态依然高傲,但没有表现出攻击性。 海格见她主动上前,显得很高兴,快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清了清嗓子对着全体学生大声解释道:“鹰头马身有翼兽是非常高傲的神奇动物,它们非常看重礼貌和尊重。如果你想要摸它,必须先和它互相注视。你要看着它的眼睛,不要躲,然后鞠躬,等它回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了几分:“如果它不回礼,你必须立刻离开。它的爪子不是摆设,明白吗?” 艾丽莎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目光与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平视着,琥珀色的眼睛和她的视线对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几乎称得上“审视”的东西,像在衡量她是否值得被接纳。艾丽莎没有移开目光,稳稳地迎了上去,然后缓缓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几秒钟的安静。 那几秒钟里,围场边所有人的呼吸声都低了下去,风从草尖上拂过去的声音被放得格外清楚。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低下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头部微微放低,前膝轻轻屈了一下,一个缓慢的、郑重的回礼。 海格在旁边拍了一下手:“很好很好!你现在可以摸它了!” 艾丽莎松了口气,轻轻走上前,抬起手。她按照海格在旁边的指导,先试探性地碰了碰它的喙——那喙坚硬而光滑,然后又摸了摸它的脖子,手下的羽毛柔软细腻带着一点动物体温的温热。她顺着它的脖子慢慢抚到翅膀的根部,鹰头马身有翼兽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接受了她触碰的方式,没有躲开,也没有拍翅膀,它翅膀上的羽毛比想象中更顺滑,手感像覆了一层柔韧的绸缎。 海格在一旁提醒了一句:“不要扯它的羽毛,它们不太喜欢这个。”艾丽莎点了点头,手继续顺着羽毛的走向轻轻摩挲着。 有了她带头,围场边那些踌躇不前的学生终于开始陆续动了起来。 几个人各自挑选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头鹰头马身有翼兽站定。海格在场地中间来回走着,嗓音洪亮地指导着每个人的动作。 谁鞠了躬对方没有回礼的,他会快步过去把人拉开;谁动作太莽撞的,他会伸手拦住纠正。围场里的秩序渐渐热闹起来,十几头鹰头马身有翼兽周围都三三两两地围着学生,有胆大的已经摸到了翅膀,胆小的还在鞠躬那一步来回犹豫。 艾丽莎注意到哈利那边的情况不太一样。他面前那头灰色 的鹰头马身有翼兽在回礼之后显得格外亲近,不仅让他摸了喙,还把头往他掌心里蹭了蹭,翅膀微微展开,像是在邀请什么。海格见状大喜,走过去拍了拍哈利的肩膀,大声说了一句“你骑上去试试吧!” 哈利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海格已经弯腰把他托起来放到了鹰头马身有翼兽的背上。那头猛禽往前走了几步,双翼猛地展开,带起一阵劲风,然后四爪蹬地,带着哈利腾空而起,在围场上空盘旋了一圈。哈利的笑声从半空中落下来,清亮亮的,和风声混在一起,让底下不少学生都仰着脑袋看呆了。 “我也想飞!” “海格教授!能让它带我也飞一圈吗?” 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围场里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连几个原本缩在最后面不敢上前的学生都往前凑了几步。 艾丽莎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正准备从自己这头鹰头马身有翼兽旁边让开,让其他人也来试试,却发现德拉科已经站到了她旁边。 他挑了她刚才摸过的那一头,站在那头猛禽面前,姿态还算从容,但脸上的表情介于“这有什么好怕的”和“我其实有点拿不准”之间。 德拉科看了一眼半空中出尽了风头的哈利,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有什么,飞一圈而已。”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自己面前这头鹰头马身有翼兽,用那种努力想显得从容但略显勉强的语气说了一句,“我感觉你一点都不危险,对吧?” 他伸出手,径直朝那头猛禽的喙凑了过去。 艾丽莎几乎是本能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别。”她压低声音,语气很快,但没有慌乱,“鹰头马身有翼兽对人的情绪非常敏感。你越是觉得它不危险,它越会觉得你在轻视它。” 德拉科的手僵在半空中,扭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要反驳,但话还没出口,他面前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已经微微收拢了翅膀,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盯着德拉科的手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别开了头。 德拉科愣了一瞬,手臂慢慢垂了下来。 艾丽莎松开了他的手腕,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平常的调子:“你先看着它眼睛,鞠躬,等它回礼。别急着上手。” 德拉科抿了一下嘴,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条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转回身,面对着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整了整衣领,站直了身子,缓缓地弯下腰去。他低着头,脊背绷得很直,艾丽莎站在旁边能看到他身侧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几秒钟安静地淌过去,风把他前额垂下的几缕浅金色头发吹得晃了晃,但他没有抬手去拨。 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低垂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带着那种审视的光泽,但没有先前那么疏远了。它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前膝屈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对艾丽莎回礼时小了一些,但确实是回礼。 德拉科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些,眼角浮起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得意。他清了清嗓子,抬手碰了碰那头猛禽的喙,力道控制得不错,不算太轻也不算太重,然后顺着脖子往翅膀根部抚过去。鹰头马身有翼兽微微偏了一下头,没有躲,甚至把翅膀往外展了展,像是默许了他的触碰。 “行了。”德拉科收回手,转头看了艾丽莎一眼,语气故作平淡,但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也没那么难嘛。” 艾丽莎笑了一下,没拆穿他刚才那几秒钟里攥紧了锁链的指节,只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对,不难。你做得挺好的。” 德拉科“嗯”了一声,又转头看了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一眼,艾丽莎和德拉科正准备往旁边退开,把位置让给了身后排队等着尝试的其他同学,余光忽然瞥见两个身影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张秋和另一个穿着拉文克劳校袍的女生走了过来,那个女生圆脸,红棕色的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浅褐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眼神带着一种谨慎的打量。 “嗨,”张秋走到她面前,笑着打了个招呼,目光随即落到她身边那头灰褐色的鹰头马身有翼兽身上,眼里浮起一抹赞叹,“你挑的这头看起来好沉稳。” “它确实挺温顺的。”艾丽莎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你们要试试吗?” 张秋没有急着上前。她先站在原地,认真打量了那头猛禽几秒,然后才转头对身边的同伴说:“玛丽,你要先来还是我先来?” 玛丽埃塔·艾克莫——张秋的室友,拉文克劳的三年级生。她往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微微往后移了半寸,声音带着一点犹豫:“你、你先吧,我看你做完我再来。” 张秋点了点头,没有推让。她走上前,在那头猛禽面前站定,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稳稳地迎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的动作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与那头生物对视着,然后缓缓弯下腰,鞠了一躬。黑发从肩侧滑落下来,垂在脸侧。 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和之前对艾丽莎一样,头部微低,前膝屈了屈,回了礼。 张秋直起身来,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她抬手碰了碰那头猛禽的喙,动作比艾丽莎更轻柔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的慎重。鹰头马身有翼兽微微偏了偏头,接受了她的触碰。她顺着它的脖子抚了两下,然后收回手,转头对玛丽埃塔说:“你看,不难的。” 玛丽埃塔咬了咬嘴唇,往前挪了两步,站到了那头猛禽面前。她的目光和鹰头马身有翼兽对上的一瞬间,明显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移开视线,然后弯下腰去,鞠了一躬的姿势不太标准,腰弯得太深了,有点像在行礼而不是鞠躬。 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依然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过了好几秒,才缓缓低下了头,前膝屈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回礼。 玛丽埃塔直起身来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半截,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头猛禽的喙,然后迅速缩了回去,像是怕被啄到。鹰头马身有翼兽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几个。 “可以再摸一下,它不会咬你的。”艾丽莎在旁边轻声提醒了一句。 玛丽埃塔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又把手伸了过去。这次她多停留了两秒,手指顺着喙的边缘轻轻滑过,然后迅速收了回来,脸上浮起一个小小的、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它……它的喙好光滑啊。” 张秋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玛丽埃塔的肩膀:“说了不难吧。” 艾丽莎看着她们两个,嘴角也弯了一下。围场上的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把三个人的头发都吹得微微晃动。那头灰褐色的鹰头马身有翼兽收拢了翅膀,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缓缓别开了头,像是表示“够了”。 玛丽埃塔如蒙大赦地往后退了两步,张秋也笑着让开了位置,把这一头让给后面排队的人。 张秋走到艾丽莎旁边站定,微微侧过头,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之前说对东方感兴趣,我们可以约个周末的时间聊聊。” 56. 第 56 章 艾丽莎听到她主动提起,心里微微一动,像是那粒被种下的种子忽然被浇了第一滴水。 她想了想,说:“如果周末不下雨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到黑湖边坐坐,那边安静,视野也开阔。要是下雨的话……就只能去图书馆了。” 张秋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一种被认真对待之后的舒展:“好,那就看天气定。周六上午怎么样?如果晴的话,我在黑湖边的垂柳下面等你;要是下雨,那就图书馆二楼靠窗那排位置,那边人少。” “好。”艾丽莎应下来,把这个约定在心里记好了。 张秋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又带着一点温和的善意,然后转身朝玛丽埃塔的方向走去。玛丽埃塔已经退到了围场边,正拍着胸口跟旁边另一个拉文克劳女生说着什么,看到张秋过来,立刻迎上去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远了。 “艾丽莎!”特雷西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她正摸着自己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的翅膀尖,笑得满脸是光,“你看到了吗!我成功了!” 艾丽莎回过神来,冲她点了点头:“看到了!” 德拉科走到艾丽莎旁边站定,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哈利那边扫了一眼,哈利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正被罗恩拽着胳膊问东问西,脸上的笑容亮得有些刺眼。德拉科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自己刚刚摸过的那头猛禽身上。 围场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越来越多的学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鞠躬、等待、抚摸,虽然中间有两三个人因为动作太急被海格拉开教训了一顿,但整体氛围比刚开课时松弛了许多。 艾丽莎站在围栏边,看着围场里三三两两穿梭在学生之间的鹰头马身有翼兽,忽然觉得这门课选得确实不亏。 下课铃从城堡那边隐约传过来时,海格挥着他那巨大的手臂招呼大家收拾东西往回走,顺便叮嘱了一句“下节课记得少穿一点”。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沿着草坪往回走,特雷西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挽住艾丽莎的胳膊,第一句话就是:“你摸到的那只羽毛是不是特别滑?我那只也是。我还以为会像鸡毛一样软塌塌的,结果硬邦邦的,特别有劲。”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 德拉科跟在不远处,克拉布和高尔一左一右地跟着他,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德拉科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艾丽莎的方向,没说什么,又转了回去。 风从禁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混着一点鹰头马身有翼兽身上那种淡淡的、羽毛和干草混合的味道。 夕阳把整片城堡的塔楼染成了橘红色,暖融融的光落在草坪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软。 周四下午的魔药课,艾丽莎提前十分钟到了地下教室。 门还没开,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三年级的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混在一起,两边泾渭分明地占据着走廊的两侧,中间留出一道谁也不会跨过去的无形界线。 空气里浮着一股混合了潮气和旧石头的味道,偶尔还能闻到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上一节课残留的草药气息,苦涩的,带一点刺鼻的辛辣。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斯内普站在门内,黑袍像一团凝固的阴影。他的目光从门口扫过去,走廊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瞬间断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学生们鱼贯而入,斯莱特林自觉地涌向靠左的那几排座位,格兰芬多则挤在右边,两边之间的空位像一条沉默的河。 艾丽莎在靠左后排的位置坐下,特雷西紧挨着她,德拉科隔了一个座位,克拉布和高尔堵在过道那侧。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这节课要用的东西——坩埚、天平、研钵和杵,还有一只放材料的木匣,匣盖半掩着,能看见里面一团团深棕色的、带着泥土颗粒的块茎。 斯内普走到讲台前,袍角在身后甩了一下,然后站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点名,而是用一种缓慢的、几乎称得上“愉悦”的语气开了口:“三年级是一个分水岭。你们前两年熬的那些药水,用的是别人已经替你们切好、碾碎、烘干、甚至称量完毕的材料。从今年开始、” 他伸手拈起木匣里一块干瘪的块茎,指尖在它粗糙的表皮上捻了一下,“你们将亲手处理这些材料。切多厚、碾多细、去多少皮、留多少汁……每一样都会决定你们坩埚里最终装的是药水还是废水。” 他放下那块块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全班:“今天的课题是制作缩身药剂。所有材料都在你们桌面的木匣里:无花果、毛虫茧、老鼠脾脏、水蛭、雏菊根。处理完它们,你才能开始熬煮。”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享受某种恶趣味的铺垫,“我要提醒你们的是:如果切错了厚度,或者碾错了顺序,你喝下去之后缩小的可能不止是身体。” 讲台下传来几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纳威坐在格兰芬多那一侧靠前排的位置,已经开始翻课本了,翻得有些手忙脚乱,书页哗啦响了两声才找到正确的页码。 斯内普没有再废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家开始。 地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了刀刃接触砧板的声音、研钵里杵捣碎材料的闷响,以及偶尔坩埚被挪动时发出的瓷碰声。 艾丽莎打开自己的木匣,先拿起无花果,要先去皮,再切成两毫米厚的薄片。她切了几片,排成一排检查厚度,然后满意地移开,开始处理毛虫茧。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教室里气氛正安静而专注的时候,艾丽莎听到前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慌乱的抽气。她抬起头,透过前排几个斯莱特林学生的肩膀缝隙,看到纳威面前那口坩埚里正在翻滚的液体,本应呈现出教科书上那种浅灰色的药水,正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橘色光泽,像是在锅里烧融了一颗橙子。 斯内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纳威桌边,低头看着那锅橘色的药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冰冷:“隆巴顿先生,你注意到了吗?你的药剂颜色不对。” 纳威的脸刷地白了。他手里的切刀悬在半空中,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应该是浅灰色。”斯内普继续道,语气轻飘飘的,“而你锅里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掉进了橘子酱桶里。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纳威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坐在他斜后方的赫敏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又快又急,像一支被拉满的箭:“他误加了无花果的果皮!教材上说的是要加果肉,果皮里含有另一种成分,在高温下会和老鼠脾脏里的酶发生反应生成橘色化合物——” “格兰杰小姐。”斯内普打断了她,语调平稳,但那种平稳比大声呵斥更有压迫力,“我没有问你。我问的是隆巴顿先生。” 他转向纳威,目光像两枚别针,“既然格兰杰小姐已经指出了你的错误,你自己说,应该怎么补救?” 纳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把……把果皮捞出来?” “然后呢?” “然后……加果肉?” “顺序。” 纳威沉默了。 赫敏坐在后面,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嘴唇紧抿着,像在用力把话咽回去,但她的手指已经在桌沿上攥得发白了。 斯内普看了纳威两秒,然后转身走向讲台,丢下一句:“在你弄明白顺序之前,你的药剂会一直保持那种令人不快的颜色。继续处理吧。” 接着斯内普的眼神又淡淡地扫过赫敏,语气里不带一丝回旋的余地:“格兰杰小姐,你管好自己的坩埚就够了。隆巴顿先生的药剂,让他自己完成。” 但斯内普走开后,赫敏还是没能忍住。 艾丽莎余光瞥见她趁斯内普走远的间隙飞快地偏过头,压低声音对纳威说了一句什么。 隔着几排座位听不真切,但纳威愣了一下,然后慌乱地拿起一只小镊子,开始把锅里那些变色的果皮碎片捞出来,动作又急又笨,镊子尖在水面戳了好几下才夹住一片。 捞完果皮之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加果肉,而是先拿起一只干净的小碗,把切好的无花果果肉放进去,又从木匣里捏了一小撮备用的水蛭干粉撒在上面,用手指轻轻捻匀。 这是教材里没有写到的补救步骤,显然是赫敏刚才告诉他的。 搅拌均匀后,他才把那碗果肉分三次加入坩埚,每加一次就顺时针搅三圈,等锅里的颜色稳定下来再加下一批。 橘色慢慢褪去了。先是变成一种浑浊的米黄,然后逐渐转淡,像被水反复冲过的颜料,最后稳定成了教科书上那种标准的浅灰色。 纳威盯着锅里的颜色变化,紧握勺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刚从水底浮上来一样。 赫敏看了一眼纳威的药水颜色,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处理自己的魔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艾丽莎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的坩埚上。她的药剂颜色从一开始就保持在正确的色系内,下料顺序也没出过差错,锅里的液体正在均匀地冒着细密的气泡,颜色稳定地向着目标色趋近。 她往里面加了几滴处理好的水蛭汁,然后用玻璃棒顺时针搅了三圈,等着最后的收尾。 下课铃响之前,斯内普让所有人把成品装瓶贴上标签放在讲台上。 他挨个拿起瓶子检查,动作很慢,有时候会对着灯光晃一晃瓶身,看看药剂的透光度和颜色梯度,然后在本子上记几笔。 轮到纳威那瓶的时候,艾丽莎看到斯内普拿起瓶子对着光看了两秒,瓶中药剂呈现出教科书标准的浅灰色,虽然不够澄清透亮,但好在没有沉淀物。 他放下瓶子,然后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了纳威的肩膀上——莱福正安静地蹲在纳威的袍子肩头,鼓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 斯内普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了莱福的后腿,把它从纳威肩膀上提了起来。莱福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认命似的垂了下来,被斯内普放在了讲台的桌面上。 他拿起滴管,从纳威那瓶药剂里吸取了一小部分,滴了两滴在莱福的皮肤上。它的皮肤迅速缩紧,四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整个身体像被捏扁了一样收缩、折叠,最后变成了一只拇指大小的蝌蚪,在桌面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斯内普用恢复药剂把蟾蜍复原后放下滴管,然后淡淡地开口:“隆巴顿先生的药剂效果合格。但……”他看了一眼本子上的记录,“格兰杰小姐在熬制过程中多次向他提供了指导,违反了独立完成的课堂要求。格兰芬多扣五分。” 格兰芬多那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哀叹,罗恩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赫敏用手肘狠狠怼了一下。 斯内普转向其他药瓶,继续检查。 斯莱特林这边的药剂绝大多数都通过了检验。德拉科那瓶颜色标准得几乎可以放进教材插图里当范例;特雷西的稍微偏淡了一点,但斯内普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也算放行了;艾丽莎的瓶子被拿起来的时候,斯内普多停了两秒,瓶身转了半圈,然后放下了,本子上没有写字也没有画叉,那个沉默本身就是“过了”的信号。 格兰芬多那边的成品就参差了一些。有几个人的药剂颜色偏深或偏浅,被斯内普放在“需要课外补习”的那一摞里;还有两瓶浑浊得厉害,被直接扣了分。罗恩的那瓶勉强合格,斯内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放过去了,但那种“什么也没说”和艾丽莎刚才得到的“什么也没说”完全是两种温度。 下课铃响的时候,斯内普站在讲台前,袍角垂落在桌沿上,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今天没有通过的,明天晚饭之前到我的办公室来。自己带着你们的材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格兰芬多那一侧,停了一瞬:“如果你们下次还需要别人替你们动脑子,那就别怪我把补课时长翻倍。” 地下教室里响起一阵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艾丽莎把课本塞进书包里,合上坩埚盖,站起来往外走。特雷西跟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斯内普今天对格兰芬多还算是手下留情了,我以为至少得扣十分。” 艾丽莎推开地下教室的门,午后的光涌进来,把潮湿的石头走廊照得亮了几分:“赫敏帮纳威补救了药剂,但药剂本身是纳威做的,他只是没有想明白果皮已经下下去后该怎么补救,斯内普扣五分已经是最轻的量刑了。” 特雷西想了想,点了点头。 黑魔法防御术教室的门半掩着,艾丽莎来得确实早了一些,走廊里还没什么人,她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门内传来两道低沉的声音。语调不算高,但那种压着的争执感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侧,没有直接推门。 “……我劝你别让隆巴顿做任何困难的操作,”斯内普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刀片,“除非格兰杰小姐能从旁指挥。” 卢平的回应比她预想中平静得多,带着那种温和却不退让的语调:“我会根据学生的实际情况安排教学内容,不劳你费心。” 艾丽莎听到袍角摩擦的声音,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了,斯内普站在门内,看到她站在门口时目光微微一沉,像是意外有人在场。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什么也没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袍角擦过门框,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丽莎走进教室时,卢平正站在讲台边,弯腰整理一摞讲义,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从容,看不出刚才和斯内普有过什么交谈。他抬头看到艾丽莎,点了一下头:“来得挺早,随便坐。” 艾丽莎在靠窗的第三排坐下,目光扫过教室,和去年洛哈特那间贴满海报、摆满照片的教室比起来,卢平的教室朴素得多,墙上干净得只有几张咒语说明的挂图,窗台上放了一盆半枯的植物。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讲台旁边那个高大的物体上——一只旧衣柜。柜门紧闭着,柜身的漆面有几处剥落,但柜门把手上的锁扣一看就是刚换过的,泛着崭新的金属光泽。 她的目光在那只柜子上停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数。 学生们陆续到了。 特雷西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个衣柜,低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艾丽莎还没来得及回答,卢平已经站到了讲台前方,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身边的衣柜:“这个柜子里面装着一个博格特。我已经请示过校长了,校长答应给大家一次实践的机会。”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往后缩了缩肩膀。 卢平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问:“博格特是什么东西?有人知道吗?” 赫敏的手几乎是立刻举了起来,动作又快又标准,像是在课堂上被按了弹簧。卢平点了她,她流畅地回答:“博格特是一种变形生物,它会变成看到它的人最害怕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在面对具体的人时才会呈现出具体的形象。” “很好,格兰杰小姐,加十分。”卢平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全班,“正如她所说,博格特在看到外面的人之前并不知道什么能吓住外面的人—— 这就意味着,我们在打开柜门之前有一个优势。在它变成你的恐惧之前,你可以在脑子里先把它变成可笑的东西,然后念出咒语击退它。”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滑稽滑稽。 “这个咒语需要你集中精神,想象你面前的东西变成你心中所想的好笑模样,然后大声念出来。”卢平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来,大家一起跟我念一遍。” 全班跟着他念了几遍“滑稽滑稽”,声音从起初的犹豫慢慢变得整齐起来。 卢平在过道间来回走着,纠正了几个人的发音,确认大家都记熟了之后,他走回柜子旁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纳威身上。 “隆巴顿先生。”卢平朝他招了招手,“你第一个来。” 纳威的脸色白了半截。他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稳住,一步一步挪到了教室前方。他站在柜子旁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手心里大概全是汗。 卢平侧过头,声音放低了些,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清:“纳威,你怕什么?” 纳威的声音又小又抖:“……斯内普教授。”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被卢平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卢平点了点头,认真地拍了一下纳威的肩膀,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和他单独商量:“好。那等柜门打开的时候,你看到他、斯内普教授,你就在脑子里把他的衣服换掉。换成你最熟悉的、你觉得好笑的衣服。比如说……你祖母的衣服。她是不是有一套特别夸张的?” 纳威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好。”卢平把手放在了柜门的把手上,“你记住咒语,看到他的时候不要慌,集中精神,把你祖母的衣服给他穿上,然后喊出来。准备好了吗?” 艾丽莎坐在第三排,看着纳威那张紧绷又带着一点点期待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火苗蹿了上来。 她没有站起来,但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教室前方:“卢平教授。” 卢平回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嗯?” 艾丽莎盯着他,语气没有发怒,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要让纳威在脑子里把斯内普教授——他的老师,想象成穿女装的滑稽样子,还要他当着大家的面念出咒语,把这个画面变成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特雷西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德拉科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意外她会在课堂上出头。纳威站在柜子边上,握着魔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 艾丽莎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然稳,但那种稳里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锋利:“你指导学生对付博格特,这一点没有问题。但您在利用一个学生对教授的恐惧来制造笑料……您到底是帮他战胜恐惧,还是想要羞辱我们院长?” 她说完,教室里鸦雀无声。 卢平看着她,目光里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审视的神情。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缓缓开口:“你觉得我在羞辱斯内普教授?” “我不是觉得,我是看到您正在这么做。”艾丽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您让纳威把恐惧的对象变成笑料,这个策略本身是成立的。但您选择是什么?让一个男士穿上女士服装,而且是他祖母最夸张一套。您自己想想,您把这个画面当着全班学生教给纳威的时候,传递的是什么信号?学生以后在走廊里看到斯内普教授的时候会想起什么?是纳威战胜了恐惧,还是斯内普教授穿裙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楚:“纳威怕的是斯内普教授本身,不是斯内普教授的穿着。您给了他把恐惧转化成笑料的方式,却把笑料的方向引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本应该是他尊重的师长。” 卢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按了回去。他看了看纳威,那个男孩依然站在柜子旁边,魔杖握得紧紧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松动,像是在听一场关于他自己的讨论,而他本人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插话还是该等着。 卢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艾丽莎,语气比他平时上课时认真了几分:“那你建议怎么做?”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意外,像是一把被反推回来的钥匙。 艾丽莎愣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博格特如果面对纳威的时候会变成斯内普教授的样子。纳威要战胜的是斯内普教授会否定他、批评他的这种恐惧。那他就应该在这副形象上找到一个让他不再害怕的突破口——比如说,让斯内普教授为他鼓掌。把他的恐惧转化成他渴望的认可,而不是直接做成一个笑料。” 教室里的安静比刚才又深了一层。 有几个格兰芬多的学生扭头看着她,表情像是没预料到这个走向。赫敏的笔停在羊皮纸上,没有动,目光落在艾丽莎脸上,像是在咀嚼她的话。 卢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很明确,像是一个“我听到了”的确认。 他转头看向纳威,声音放温和了些:“纳威,你准备好了吗?” 纳威握着魔杖的手微微松了一点点,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比刚才坚定了些。 卢平把柜门打开了。 柜门朝外敞开的瞬间,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里面跨了出来——黑袍、油腻的长发、鹰钩鼻、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斯内普教授站在纳威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他,那张脸上带着纳威再熟悉不过的、混合了冷漠和不耐烦的神情,嘴唇张开了,像是要说出什么评判的话。 纳威的呼吸停了一秒。 但这一次他没有后退。他握着魔杖,抬头看着面前那张让他怕了整整两年的脸,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空气说了一句很轻的话。然后他举起魔杖,声音虽然还带着颤抖,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滑稽滑稽!” 斯内普黑袍的肩线塌了一下,那双满是挑剔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那张绷紧的嘴微微松动了一些。他抬起手,用一种很别扭的、像是不太习惯这个动作的姿势,缓慢地鼓了几下掌。动作有些僵硬,指节甚至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件不太熟练的事情。但那双眼睛里常年堆着的冷漠和不耐烦被一层薄薄的、几乎称得上“欣慰”的东西盖住了。 纳威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握着魔杖的手慢慢松开了,像是被那个画面烫了一下。 他盯着面前那个穿着黑袍、正在朝他点头鼓掌的斯内普教授,嘴唇微微翕动着,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博格特变的。可那个表情、那个动作,又让他觉得好像真的被认可了一回。他的眼眶有点发红,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被剪断了。 他转头看向卢平,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不是错觉。 卢平冲他点头笑了笑,然后走上前一步,用魔杖朝那个已经变形的博格特一指,它缩成一团灰色的雾气,被赶回了衣柜里,柜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格兰芬多加十分。”卢平说,然后转向全班,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刚刚被上了一课的和缓,“以及,感谢安布罗斯小姐的提醒。这是一个很好的示范。博格特的弱点不仅仅在于好笑,也在于反转。你想战胜恐惧,就要找到你自己的方式。” 他没有看艾丽莎,但这句话分明是对着她说的。 57. 第 57 章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零星的掌声。赫敏第一个鼓了掌,然后是哈利,然后是几个斯莱特林的学生。 特雷西在旁边用胳膊肘撞了艾丽莎一下,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但语气里全是佩服。 艾丽莎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纳威的背影上。那个男孩正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脚步比上去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肩膀也没那么绷着了。他坐下的时候,旁边的赫敏低声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嘴角还挂着那个没完全落下去的笑。 卢平开始招呼下一个学生上前,教室里重新恢复了上课的节奏。 艾丽莎低头翻开自己的课本,手指按在书页边缘,忽然觉得走廊里听到的那段争执和刚才发生的一切串了起来。斯内普的那句“别让隆巴顿做任何困难操作”和卢平安排的第一个上台者是纳威,这两件事中间的距离,比她想象中要窄得多。 艾丽莎抬起头,注意到卢平喊上去实践的学生,全是格兰芬多的。 罗恩第一个被叫到了名字。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但走到前方时还是握紧了魔杖。柜门打开的一瞬间,一只巨大的蜘蛛从里面冲了出来,八条毛茸茸的腿几乎占满了教室前方的空地,黑亮的眼睛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罗恩念咒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但最终他还是喊出了“滑稽滑稽”——蜘蛛的八条腿被套上了四双溜冰鞋,在教室前方笨拙地打着滑转圈,腿脚绊在一起,像个站不稳的醉汉,引得全班笑出了声。 卢平站在旁边,嘴角带着笑意,说了一句:“出色的反应,韦斯莱先生。格兰芬多加五分。” 接下来是帕瓦蒂。她的博格特变成了一只缠满绷带的木乃伊,僵直地朝她一步步逼近。帕瓦蒂大声念出咒语后,木乃伊被自己的绷带绊住脚踝,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绷带散了一地,像是被拆开的圣诞礼物,木乃伊躺在一堆布条里挣扎着起不来。卢平点了点头:“很好的想象力,佩蒂尔小姐。格兰芬多加五分。” 笑声在教室里一阵一阵地响着,气氛比刚开始时轻松了不少。 卢平继续点名,清一色都是格兰芬多——西莫的博格特变成了一只女鬼,他念咒后女鬼的头发炸成了一朵蘑菇云;迪安的博格特变成了一只巨怪,被自己的大脚趾绊倒后摔进了墙角;拉文德的博格特变成了一条巨大的蛇,她念咒后蛇的脖子上多了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扭来扭去像是在走秀。 每完成一次,卢平就轻描淡写地补一句“格兰芬多加五分”,像是在分发糖果一样自然。 博格特在柜门开合的间隙里不停地变换形态,女鬼、巨怪、巨蛇、一只长着尖牙的手提箱——每一次滑稽滑稽念出来,教室里的笑声就涨高一层。 格兰芬多的分数在卢平那句“加五分”的重复声中一点点往上爬,像一只被不断吹气的气球。 艾丽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她注意到斯莱特林这边还没有一个人被叫到名字,连坐在前排的德拉科也只是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格兰芬多学生们一个一个上前领走加分,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特雷西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忘了还有我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但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传到前方去。 艾丽莎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讲台前移开,重新落回了课本上。 卢平继续点名,依然念的是格兰芬多的姓氏,教室里笑声不断,加分不断,那只旧衣柜的柜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表演机器。 艾丽莎看着看着,目光渐渐从前面移开了,落在了教室后方那扇紧闭的柜门上。她忽然想,轮到自己的时候,博格特会变成什么? 她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伏地魔。 几乎是立刻就冒出来的答案。 艾丽莎的目光在柜门上停了一会儿,心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像一颗被扔进静水里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远。 如果博格特在她面前变成伏地魔……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在魔法界传闻中“消失”了的黑魔王,而是最终之战时那个重生归来的形象:猩红的眼睛、蛇一般的面容、没了鼻子的脸、苍白得像骨头一样的皮肤。 那个样子的伏地魔,现在还没有人见过。 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整个魔法界都以为伏地魔已经彻底完蛋了,被一个婴儿弹死了,连尸骨都没有留下。除了一小撮人,没人知道他还会回来,更没人知道他回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可她知道。 如果博格特在教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变成了那个样子,那么过几年,当真正的伏地魔以同样的面目卷土重来时,大家会怎么回忆今天? “安布罗斯三年级的时候博格特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她怎么会提前知道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扎了根,像一根细刺卡在指缝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艾丽莎把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凉。她没有继续往下想,但那个问题像一枚还没落定的硬币,悬在午后的教室光线里,迟迟没有翻面。 下课的钟声刚好在此时响起,清脆的铃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卢平站在讲台前,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今天先到这里,没有轮到的人下节课继续。”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本,板凳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哗啦声、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特雷西在旁边戳了戳艾丽莎的胳膊:“你又发什么呆呢?走了。” 艾丽莎回过神来,她合上课本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稍微有些发僵。 “终于下课了。”特雷西跟在她旁边走出教室,一出门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憋了半节课的不满,“我真服了,整节课我们斯莱特林一个都没轮到。他是忘了教室里还坐着我们这些人,还是故意把我们晾在那儿?” 艾丽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往前走。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石头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你也看到了吧?”特雷西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半度,但那股气还没消,“卢平喊上去的全是格兰芬多。纳威、罗恩、帕瓦蒂、西莫、迪安、拉文德……格兰芬多那几个几乎挨个上了一遍,每个人上去都拿五分。尤其是纳威,别人的博格特跑到他面前,他又拿了五分,光他一个人就拿了十五分!我们呢?坐了一整节课,连台都没上过。” 走在她身后的几个斯莱特林也三三两两地出了教室,表情都不算好看。德拉科走在最前面,克拉布和高尔一左一右地跟着他,他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在用步速表达态度。克拉布跟在他旁边,闷声说了一句:“一节课都没轮到我们。”高尔在旁边“嗯”了一声,算作附和,然后两人又沉默了下去。 另一个斯莱特林的女生从艾丽莎旁边经过时低声嘟囔了一句:“卢平教授是不是只记得格兰芬多的学生?”她的同伴耸了耸肩,回答的声音不算小:“人家毕竟是格兰芬多的人嘛,当然先照顾自己学院的人。别的学院就等呗。” 特雷西听到了这句话,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女生的背影,然后转回来看向艾丽莎,压低声音说:“她说得倒轻巧。等了一堂课什么都没等到,下堂课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这学期他是不是打算只教格兰芬多?” 艾丽莎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终于开口接了一句:“他确实在照顾自己学院,这一点很明显。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黑魔法防御术这门课才上了第一堂,下堂课再看看他的态度吧,没准对我们也这么大方呢?” 特雷西瞥了她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倒是沉得住气”、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几步,特雷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其实我也不是非上那个台子不可——博格特那玩意儿我本来也不太想碰。我就是觉得这种明显的区别对待有点……算了不说了。”她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甩掉。 没走几步,她又补了一句:“格兰芬多今天这一堂课的加分都赶上我们平时几个星期的加分了。卢平教授给格兰芬多分也太过了。” 两个人并肩走过城堡门厅,特雷西换了个话题,说起占卜课要交的茶叶渣分析报告。艾丽莎应着,但脑子里转的依然是教室里那只旧衣柜,想着自己站在柜门前,当它被打开的瞬间,从里面跨出来的东西到底会是什么。 艾丽莎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特雷西说:“我想去找下帕特里特,你先去吃饭吧。” 特雷西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去你爸那儿?现在?” “嗯,有点事想问他。” “行吧,”特雷西没有多问,只是习惯性地接了一句,“用不用我帮你打包点吃的?万一你爸那儿没准备你的?” 艾丽莎摇了摇头:“不用,就一会儿。” 特雷西“哦”了一声,摆了摆手往礼堂方向走去了。 艾丽莎看着她的背影,把肩上的书包带子重新紧了紧,转身往城堡西侧的塔楼走去。 在“天文学教授办公室”门口,艾丽莎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帕特里特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羊皮纸,羽毛笔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揉着眉心,表情像是刚吞了一整颗酸柠檬。 “你来得正好,”帕特里特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恼火之间的调子,“你看看这个——五年级的观星作业,有人连大熊座和猎户座都分不清,画出来的星图连你二年级的水平都不如。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闭着眼睛画的。” 艾丽莎把门带上,走到他桌对面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帕特里特手里那张羊皮纸——上面的星图确实画得潦草,几颗星星之间用歪歪扭扭的线条连着,看起来像一只喝醉了的蜘蛛在纸上爬过。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帕特里特,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轻松:“所以你应该欣慰才对啊!你的宝贝女儿这么优秀,把这些其他人的作业当乐子看呗。” 帕特里特终于抬起头来,没好气地撇了她一眼,把那张羊皮纸丢到一边,手里的羽毛笔搁在墨水瓶口上,往后靠了靠椅背。他打量了艾丽莎两秒,眼神从刚才的恼火慢慢转成了一种“你来找我肯定不是光为了说这些”的了然。 “行了,”他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说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艾丽莎也收起了那副轻松的表情,把书包放在脚边,坐直了一些:“今天上了卢平教授的黑魔法防御术课。他用博格特做实践。” “博格特?”帕特里特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嗯。他让几个格兰芬多学生轮流上去试了,我没轮到,但下次课大概率躲不掉。”艾丽莎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恐惧的东西。所以我需要一个办法——在博格特面对我之前,让它读不到我的恐惧。” 帕特里特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恐惧什么?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艾丽莎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搭在袍子的布料上,没有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从午后往傍晚过渡,光线从斜照变成了平铺,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方块。 帕特里特也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手指搁在桌面边缘,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半晌,艾丽莎抬起头来,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如果博格特面对我的时候变成了一个……现在不应该有人知道的东西,那后果会很麻烦。不是针对我自己,是整个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 帕特里特看了她很久,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比刚才低一些的、带着思虑的语调开口:“能够让博格特无法读取你内心恐惧的,据我所知,只有大脑封闭术。” “大脑封闭术……” “一种非常高深的魔法,极难掌握。”帕特里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它需要你完全清空自己的思维与情感,让你的心智像一面空白的墙,任何人、包括博格特,都读不到墙后面有什么。这恰好与人类的本能相悖,人天生就有思维,有情感,有恐惧,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压下去,不是普通的意志力能做到的。历代能把大脑封闭术修到精通的人,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忍心但也无法说谎的坦诚:“你下一节课还剩多久?就算从现在开始练……别说修到精通,就算是入门也不是这短短几天能做到的。” 艾丽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试试。” 帕特里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一些:“你以前翻过的那本书……” 艾丽莎抬眼看他。 “《大脑封闭术:从入门到精通》。”帕特里特说,声音不高不低。 艾丽莎记起来了。那本书放在安布罗斯一楼小书房靠窗那排书架的最下面一格,书脊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那时候个子还小,蹲在地上翻了几页,觉得里面那些关于“清空思维”、“压制情感”的做法听起来非常适合她藏住前世的那些记忆,但还没读完第二页,帕特里特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把书从她手里抽走,后来她就找不到这本书了。 “你当时说,小孩子的大脑还在发育,不适合练这个。”艾丽莎说。 “对。”帕特里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女儿和当年蹲在书架前的那个小女孩之间隔着多少年,“图书馆你可以找到这本书,现在你可以看了。” 艾丽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被允许了的弧度。 “不过——”帕特里特竖起一根手指,“你先读,不要急着练。大脑封闭术的原理和操作步骤都写在那本书里,但纸上写的东西和实际做出来的效果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沟。你先理解清楚每一个步骤的前因后果,再考虑上手的事。” “明白。”艾丽莎说。 艾丽莎走出帕特里特的办公室,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她没有先去吃饭,而是直接拐向了图书馆的方向。 图书馆里灯火通明,平斯夫人正站在借阅台后面用一块绒布擦拭一架旧天平。她看到艾 丽莎过来,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艾丽莎走到台前,微微喘了口气,问了一句:“夫人,请问《大脑封闭术:从入门到精通》这本书在哪个区域?” 平斯夫人放下手里的绒布,想了一下,然后朝图书馆深处偏了偏头:“靠近禁书区的那一排,左起第三架,中间层。” 艾丽莎道了谢,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她穿过普通阅览区的长桌和书架,一直走到靠近禁书区围挡的地方。左起第三架,她的目光从书架的最高层往下扫,终于在中间那一排的角落看到了那本深蓝色的书脊。它夹在一本《古代魔文进阶释义》和一本《占卜学理论与实践》之间,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了大半,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但那个颜色她记得很清楚。 她伸手把书抽了出来。封面的纸张已经有些发软了,边角卷起了毛边,看起来被不少人翻过。她翻开扉页,里面的字迹清晰工整,第一页的标题写着“大脑封闭术:理论基础与入门路径”。和当年她蹲在安布罗斯庄园书房地板上看到的内容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她只来得及看到第二页就被抽走了。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转身走出图书馆时,走廊里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她把书收进手袋,穿过门厅朝礼堂走去。 到了礼堂门口,特雷西正在长桌上朝她招手,旁边给她留了一个位置。艾丽莎走过去坐下,手去拿面前的餐盘,特雷西把南瓜汁推到她手边:“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你直接到你爸那吃呢。” 艾丽莎应了一声“多聊了两句。”伸手接过南瓜汁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叉子开始往自己盘子里夹菜。她一边嚼着炖土豆,一遍摸了摸腰间的手袋,心想:吃完饭就看。 麻瓜研究课成了艾丽莎这周最“高效”的课堂时间。布巴吉教授讲课时声音温和而平缓,内容关于麻瓜的邮政系统和交通方式,对于艾丽莎来说几乎是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东西。她把《麻瓜家庭生活和社交习惯》竖在桌面上作掩护,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的《大脑封闭术:从入门到精通》,一行一行地往下啃。 书里的内容比她预想中扎实得多。 第一章讲的是大脑封闭术的基本原理——如何识别外界意识的侵入,如何在自己的思维外围建立一层“过滤膜”,以及如何区分“主动思考”和“被动感知”, 第二章开始进入实操层面,讲的是“清空法”;在感觉到外部意识触碰的瞬间,将脑海中的所有念头清空,只留下一片空白。 艾丽莎试着在课堂上照做,闭上眼,把脑子里关于伏地魔、博格特、守护神咒等等一些碎片全部扫到一边,留下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第一次只持续了三秒就被扎比尼戳胳膊问她“你笔记记了吗”打断;第二次持续了将近十秒,直到她感觉到自己像站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四壁都是白色的,没有窗户,没有门。她睁开眼睛,觉得那种感觉有些奇异,像是把自己从身体里拎出来挂在了半空中。 晚上回到宿舍,艾丽莎会再花半小时坐在床上练习。她把帷幔拉好,让床铺变成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然后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地尝试“清空”。把白天的课业、明天的安排、心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担忧一样一样地搁到旁边,让脑海里只剩下空白。 第二天晚餐时间,艾丽莎正低头切盘子里的烤羊排,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从礼堂高处的窗口滑了进来,扑棱了两下翅膀,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爪子上绑着一卷羊皮纸。 猫头鹰歪了歪头,啄了一下自己胸口的羽毛,然后安静地等她解下信件。 艾丽莎放下刀叉,解开那卷羊皮纸。纸卷的触感比普通羊皮纸要厚一些,边角裁得整齐,展开来里面是一份手稿,最上方写着一行标题:《心盾:七日构筑初级防线》。 她往下扫了一眼,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手稿里的内容比那本《大脑封闭术》要直白得多,像是一份被高度简化的实操手册。开篇就写明了这套方法的定位:“傲罗内部教材,定位为巫师界傻瓜式的自救手册。适用于紧急情况下快速建立初级心理防线,抵御普通程度的摄魂取念。” 艾丽莎继续往下看,发现这套方法的核心思路和传统大脑封闭术不太一样。它不要求完全清空思维,而是主张一种“大脑节流法”:在察觉入侵的瞬间,强行让脑海只循环一段极其无聊的画面,用大量无意义的“垃圾信息”堵塞思维通道。对方如果想读取你的真实想法,必须先穿过一整片荒芜的无聊画面,等他们清理完那些垃圾,你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切断连接或者反击。 手稿的末尾有几行帕特里特手写的批注:“此方法无法抵御高阶摄魂取念,高阶摄魂取念可轻松穿透垃圾信息层直达核心记忆。但对于博格特,已足够。” 艾丽莎把最后一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在羊皮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稿折好放进手袋里。她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切羊排,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没有被人察觉的弧度。特雷西在旁边问她“谁寄来的”,她随口答了一句“我爸”,然后把一块羊肉放进嘴里,觉得这顿饭比前几天吃得更踏实了一些。 晚饭后回到宿舍,艾丽莎把那卷《心盾》手稿平摊在书桌上,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烛火在手稿纸面上跳跃着,把手稿上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关于“垃圾信息填充”和“思维通道堵塞”的步骤写得直白明了,和《大脑封闭术》那种抽象深奥的理论风格截然不同,几乎带着一种“你不需要懂为什么,照做就行”的实用主义底色。 她没有急着上手练习,而是先把整个流程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如果博格特站在她面前,她要做的不再是费力清空自己的思维,而是在它读取到任何东西之前,抢先把自己的脑海用伪装过的恐惧填满。就像在一间堆满了杂物的房间里,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推到最深处的暗格里,然后在门口堆上一排看起来像“恐惧”的日常影像。 博格特没巫师那么聪明。它不会分辨真假,不会层层剖析,不会绕开障碍去寻找更深层的秘密。它只会本能地抓住最先浮现的那层恐惧,然后迫不及待地变形,只要她抢先一步把伪装好的恐惧推到最前面,博格特就会稳稳地咬住那个钩子,在所有人面前变成那些无关紧要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东西。整个过程只需几秒,从变形到击退,她就能干净利落地从那个衣柜前面退下来,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没有人会多想一句。 但紧接着,另一个想法浮了上来,更安静,也更沉。速成法只是速成法,对付博格特够用了,但不够对付以后的事情。 她往后靠了靠,枕着沙发靠背,目光穿过宿舍的窗户落在窗外。墨绿色的湖水在夜色里缓缓涌动着,一些地方还浮着一层幽暗的光,那是黑湖深处某些生物游过时留下的磷光痕迹,细碎地明灭着,像被水揉碎了的星星。 她知道自己脑子里装着的东西:伏地魔的复活、魂器的分布、大战的时间线、那些还没发生的死亡和牺牲……每一件都不能让人知道。这些东西像一堆被小心叠放好的旧信,她得确保没人能打开那个抽屉。 黑湖的水波在窗外无声地起伏着,玻璃映出宿舍壁炉的火光,两个世界叠在一起,一明一暗,像她脑子里那些不能说的秘密和日常里那些琐事之间那道界限,而她现在就坐在那道界限旁边。 大脑封闭术一定要学。 不是为了博格特,是为了将来。 58. 第 58 章 第二天早晨,斯莱特林长桌上的气氛比平时躁动了几分。 艾丽莎还没走到座位,就听见长桌中央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带着一种快活的、幸灾乐祸的嗡嗡声。 她刚在特雷西旁边坐下,一份《预言家日报》就被推到了她手边。特雷西的食指用力戳着头版那张洛哈特被带走的动态照片,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们”的得意,嘴角弯得几乎压不住:“看见没有?看见没有!我去年说的那些话,现在全应验了!” 克拉布坐在斜对面,埋头扒着盘子里的土豆泥,听到特雷西的声音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报纸,含糊地“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吃,显然对这件事兴趣不大。倒是坐在他旁边的高尔多看了两眼照片,用叉子指着洛哈特那张泛红的眼眶,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他哭了。” “可不是吗,”米里森接过话头,声音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畅快,“面对一整墙的证据,不哭才怪呢。三十七份遗忘咒记录——三十七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偷了三十七个人的经历,然后抹掉了人家全部的记忆,自己站到台前去领梅林勋章。这种人早该被抓了。” 德拉科坐在长桌靠前的位置,克拉布和高尔中间隔了一个空位,此刻他侧着身子,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手里也捏着一份《预言家日报》。他没有像米里森那样大声议论,只是垂着眼看着手里的报纸,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是一种“看吧,我就说他是个草包”的淡淡满足。 “洛哈特教授……哦,抱歉,”潘西故意拖长了“教授”两个字的音,然后立刻补了一句,“……前教授,上学期第一堂课就暴露了好吗?你们还记得吧?他带了一笼子康沃尔郡小精灵来教室,结果呢?满教室乱飞,他自己躲在讲台后面指挥我们收拾。我当时就说、” “你说他估计连荧光闪烁都念不利索。”艾丽莎接了一句。 “对!”潘西猛地转向艾丽莎,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同盟,“我就说了!一个真正去过那些地方、经历过那些事的人,怎么可能连几只小精灵都搞不定?而且后来你们发现没有?他上课从来不做实操演示,每次都让我们翻课本读段落,自己站在讲台上背那些书里的情节,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故事——他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呢。” 特雷西一边嚼着一块烤土豆一边含糊地接话:“我堂姐去年买了一整套他的书,精装版。她今天早上跟我说回去要在壁炉里举行一场告别仪式。” 长桌这一小片区域的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另一侧几个三年级的学生也凑过来,有人问了一句:“所以那些书里的故事全是偷的?一个都没真干过?” “报纸上写的是这样,”特雷西把报纸翻到第二版,指着那面贴满遗忘咒记录的墙的照片说,“你看这面墙……这得攒了多少年的记录?斯基特说他从毕业那年就开始干这行了,先找那些有真本事的、但不出名的巫师套近乎,等人家把经历原原本本讲给他听了,他就找机会施遗忘咒,然后自己出书。那些真正的英雄躺在医院里什么都不记得,他站在台上拿奖拿钱拿勋章……” “恶心。”扎比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长桌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南瓜汁。他低头看了一眼特雷西手里的报纸,目光在那面贴满羊皮纸的墙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很淡,语气也不太起伏,但那个词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他没有多说什么,端着南瓜汁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但那个词的重量在空气中悬了两秒,然后落进了旁边几个人的耳朵里。 德拉科这时候终于开了口,他把报纸往桌面上放平,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斯莱特林式的、讲究分寸的轻慢:“我记得去年还有人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签名,上课举手举得比谁都快。”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报纸,语气像是自言自语,但那句话稳稳地落在了长桌上,让空气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接话。 特雷西白了德拉科一眼,继续拉着米莉森和潘西讨论洛哈特的“罪行年表”:从毕业那年犯下第一起遗忘咒到现在的三十七份记录。三个人越说越兴奋,像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每揭开一层就有新的惊喜。 艾丽莎偶尔接一两句,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她想起自己暑假前寄出的那封信。她知道丽塔·斯基特这个人虽然有诸多令人厌恶的特质:煽情、猎奇、缺乏职业操守、翻脸比翻书还快……但她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合适的揭露者。她嗅到丑闻就像摄魂怪嗅到快乐、嗅嗅看见金币,不追到底绝不罢休。艾丽莎把线索递给她,就是相信斯基特会顺着线头揭露所有真相。 更何况,还有谁能比她更适合呢?她阿尼马格斯是一只小小的甲虫,她能够趴在别人墙上听墙角,钻进窗户、门缝里偷偷翻文件,她甚至大摇大摆地坐在桌角上观察对方半天都不会有人察觉……她搜集信息能力是任何一个普通记者或者傲罗都比不上的。 艾丽莎把和洛哈特的一切划了个句号,放进脑子里那个标记着“已完成“的抽屉里。那条线已经收好了,结打得干净利落,再不需要她费心去翻动。现在,她要赶赴另一场约——一场让她期待了好几天、能让她真正触碰到那个遥远世界的约。 九月初的阳光从薄云后面洒下来,暖融融地落在草地上,黑湖的水面被风吹出一层细密的碎光,像有人把整袋的银西可撒在了水面上。湖边的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方,在微风里轻轻摆荡着,树荫底下那片草地被晒得干爽而柔软,是个再合适不过的野餐地。 艾丽莎到的时候,张秋已经等在垂柳下了。她今天没穿长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耳边别了一枚小巧的银色发夹。她靠着树干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起伏的波纹上,像在想什么事情。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朝艾丽莎弯了弯眉眼。 “你来得好早。”艾丽莎走过去,在她旁边那片草地上蹲下来,从手袋里往外掏东西。 张秋看着艾丽莎从那只看起来并不大的手袋里依次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野餐毯、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蜂蜜茶、一瓶冰镇的南瓜汁、几盒密封好的点心、一小篮浆果,还有一罐看起来像是果酱的东西,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袋子里装了半个厨房吧?” 艾丽莎笑着把野餐毯抖开铺平,四角用随手捡来的小石头压住,然后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一些是从学校厨房拿来的,一些是我妈妈准备的,她老爱在我袋子里装各种各样的吃食。” 张秋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接过艾丽莎递过来的一杯蜂蜜茶,低头闻了闻,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她的目光落在艾丽莎放在膝侧的手袋上——深紫色的缎面小袋子,看起来平平无奇,系带上缀着一粒银色的珠子,但方才它展示出来的容量显然远远超出了它的外表。 “无痕伸展咒对吧。”张秋抿了一口茶。 艾丽莎点了点头。 “和中国的空间法术有点相似。”张秋放下茶杯,缓缓道:“中国修真界讲壶中日月,袖里乾坤。意思是小小一壶,能纳日月运行;方寸袖中,可藏天地万物。” “袖里乾坤……”艾丽莎喃喃道。 “对。”张秋把茶杯放在草地上,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锦囊递了过去。那锦囊只有巴掌大小,浅蓝色缎面,绣着银白色的云纹和一只看不清轮廓的走兽图案,边缘用金线锁了一圈,提绳上系着一颗珠子,像是玉又像是玛瑙,颜色温润泛着淡光,“这是乾坤袋,传了几代了,是真正从中国那边带过来的东西。” 艾丽莎双手接过来,那锦囊落在掌心里比她想象中要轻一些,布料柔软光滑,指尖触及云纹绣线时能感到极细密的针脚,像是苏绣的做工。她抬头看了张秋一眼,用眼神询问——可以吗? 张秋点了点头,嘴角带着鼓励的弧度:“你试试。” 艾丽莎的手指探入锦囊的瞬间,预想中的触感没有出现。没有魔法手袋那种“探入空无一物但摸到东西”的熟悉感觉。她的指尖径直穿透了那道开口,手还没有完全伸进去,指腹就触到了袋底柔软的布料。 她愣住了,不信邪地往里看了一眼——空的,什么都没有。 艾丽莎茫然地抬头看了张秋一眼,眉头微微蹙起,用眼神问:怎么回事? 张秋像是早就等着她这个表情,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从她手里接过锦囊,随手往自己腰间系好。“这个乾坤袋认主,”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打开,都只会觉得它是一个普通的装饰袋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说罢,她抬手探入袋口,那只手毫无阻碍地没入巴掌大的锦囊之中,像是伸进了一个远比外观开阔得多的空间。再抽出来时,指尖已经夹了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她随手翻开两页让艾丽莎看了一眼,又轻轻松松地把它塞了回去。 艾丽莎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那只锦囊,此刻它安安静静地挂在张秋的腰带旁,云纹绣线在日光下微微泛着银光。 方才她手指探入时那种“摸到底了”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和魔法手袋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被拒绝的触感,像一扇门在她面前温和地、有礼地合上了,不快不重,却清清楚楚地传达出一个意思:这里不欢迎你。 而方才张秋那只手毫无阻碍地伸入取出,仿佛那道门对她来说根本就不存在,来去自如,畅通无阻。 “所以,”艾丽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思索过后的了然,“不是无痕伸展咒,是你们的空间法术能让这个袋子准确分辨谁是主人?” 张秋摇了摇头,把系在腰间的锦囊轻轻拍了一下。“不全是。空间法术本身没有意识,它只负责撑开那片地方。但认主是因为它上面被打上了我的神识烙印。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更深层的标记,嗯……比魔法界的魔杖认主要复杂得多。” 艾丽莎安静地听完了,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探入袋口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被温和拒之门外的触感。“神识烙印……”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舌尖上掂它的分量,“和英国的魔法确实不是同一个体系。”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种认真的、没有被打击到的兴趣:“我可以学吗?” 张秋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她慢慢开口,“我们家族有祖训,不能随意传法。”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点郑重的意思:“但我奶奶跟我讲过,若真想学我们的道法,就得先到中国去。过了师门设下的考验,得了掌门点头,正式拜过祖师爷,才算入了门。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艾丽莎点了点头,觉得这很合理——法不外传嘛,在哪个地方的古老传承里都是这个道理。她只是最后看了那只锦囊一眼,随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把那番话连同温热的茶水一起咽下去,慢慢沉淀进心里。 “很合理。”她说,语气平静。 张秋笑了一下,没再接这个话题。她也把茶杯放下,顺手拨了拨耳边被风吹散的碎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家在伦敦唐人街开了家店,叫守正阁。卖些符咒、法宝之类的小东西,也做风水定制的服务。” 像是怕艾丽莎不懂风水是什么,又解释了一句:“风水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一套学问,说白了就是看人与环境怎么相合——房子怎么布局、物件怎么摆放、朝向怎么取,都是为了让人住得更顺遂些。”说完她笑了笑,“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 “守正阁?”艾丽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听起来很有正气。 “嗯,”张秋点点头,“店面不大,但东西还挺有意思的。有些小玩意儿不一定真有什么用,但看着好玩。你要是假期闲着没事,去转转也无妨。” 艾丽莎应了一声,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阳光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野餐毯上,细碎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像是替她们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暂存在了风里。 接下来的时间,艾丽莎一心扑在了《心盾》的练习上。 她发现这套“傻瓜式自救手册”比她预想中更容易上手。她想起那天天文课后帕特里特说的一句话:“大脑封闭术要求你成为一堵墙,《心盾》只要求你成为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这个比喻很精准,她不需要把自己掏空,只需要学会在脑海中制造大量“无聊的碎片”。 第一天的练习目标很简单:选定一段画面作为“垃圾信息”的填充物。她回忆了一下,选定了之前在决斗俱乐部被德拉科召唤出来的蛇吓到的画面。 “非常合理!”她对自己评价道。 第二天,她开始练习“即时替换”。特雷西在宿舍里和她闲聊魁地奇队选拔赛的时候,艾丽莎忽然闭上眼,把脑海中正在运转的思绪全部踩下刹车,然后在一秒之内调出那条蛇游向自己的完整画面。 她做得比想象中好。 第三天晚上,她在床上练习清空法和填充法的交替切换,发现自己已经能在三秒之内完成从“正常思考”到“堵塞思维通道”的转换。虽然距离帕特里特在批注里写的那种“瞬间完成”还有差距,但对于对付博格特来说,应该够了。 但她还是想试试真实的博格特,真实的衣柜,真实的恐惧从黑暗里跨出来的那个瞬间——她需要一个演练,一个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出错的演练。 这个想法刚成形,下一秒她已经在心里把计划盘算完整了。 她先是利用早餐时间观察了卢平教授的动向。那位穿着旧袍子的男人正坐在教师席上吃麦片,偶尔偏头和旁边的弗立维教授说几句话,看起来整天的课表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又想起前几日哈利他们在格兰芬多长桌上提起过的:最近卢平教授吃完午饭都会去海格那儿,帮海格一起照顾他新养的一窝护树罗锅,说是最近几只小家伙精神头不太 好。 这条信息被她安安稳稳地收在脑子里,像一枚提前摆好的棋子。 果然,周三刚吃完午饭,艾丽莎就看见卢平的身影穿过城堡门厅,朝通向场地的侧门走去,方向正对着海格的小屋。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像是去赴一个非正式的约。 艾丽莎抱着书本假装要去图书馆,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场地边缘之后,才拐了个弯,沿着走廊朝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这个时间大多数学生都在礼堂或者准备在下午的课开始前小憩一会儿,少数下午没课的也聚集在公共休息室或者户外。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先装作有事找教授敲了敲门,余光扫过走廊两端——没有人。 她从口袋里抽出魔杖,对准门锁,低声念了一句:“阿拉霍洞开。” 锁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门开了。 她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关上,门锁在身后自动重新咬合。 办公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天色被滤成了一层柔和的灰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皮革与草药的味道,办公桌收拾得干净整洁,羊皮纸和羽毛笔归置在固定的位置上。墙角立着那只旧衣柜,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柜门的木头边缘有些磨损,铜质的把手表面有一层暗沉的光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衣柜,心脏跳得比正常快了几拍。 冷静。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份龙皮纸地图,地图上那些细小的墨迹名字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活物一样沿着城堡的通道和塔楼游走。 她找到卢平的名字——已经移动到了海格小屋附近,正在朝小屋门口靠近。 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她把地图留在桌上以便随时查看,转身面对那只衣柜。 先做个深呼吸。 艾丽莎握紧魔杖,向衣柜走近几步,停在离柜门大约两米远的位置。她闭上眼睛,把《心盾》的流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睁开眼睛,魔杖拿在手里,伸手拉住柜门把手。 柜门缓缓打开,黑暗从柜子内部漫出来,像某种有重量的物质在往外流淌,带着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然后,画面出现了——斯内普教授站在她面前,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的左手死死捂住脖子,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黑色的袍子上,在脚边积成一小滩。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的光正在一层一层地暗下去,里面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东西——那不是痛苦,也不是愤怒,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扇通向出口的门。 艾丽莎顿在原地。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被冻住了。她提前准备好的画面像一片薄冰被敲碎了,碎片四散开来,那些填充思维的“垃圾信息”一张都调不出来。 面前的斯内普的嘴唇微张,她似乎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气泡破裂似的声音,血还在往外涌,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涌出了一口血沫。 她的耳朵里突然灌满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快得离谱。 她盯着博格特变出的斯内普,发现他的眼睛正越过她,看向某个她看不到的方向,目光里的那种渴望和释然,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到袍子前襟上,把黑色的布料洇成了更深的颜色,而他的身体在轻微地晃动,膝盖开始弯曲,像随时会倒下去。 艾丽莎猛地回过神来。 她用力攥紧魔杖,指节发白,然后把所有堵在脑子里的杂念全部推开。 不是用《心盾》的填充法,而是用最原始的那股蛮力,像把一堆杂物从桌子上猛地扫到地上一样。她闭上眼,逼着自己调用那段提前准备好的画面:决斗俱乐部,灯火通明,德拉科念出那个咒语,一条黑色的蛇从魔杖尖端蹿出来,在地上蜿蜒游动,嘶嘶地吐着信子朝她这边滑过来。 她把自己塞进那个画面里,逼自己重新感受那种被蛇盯着的不适,逼自己把恐惧落在那条蛇身上。 然后她睁开眼。 博格特已经变了。 斯内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蛇,盘踞在她面前的地板上,鳞片泛着冰冷的光,三角形的头微微抬起,分叉的信子在空气中一下一下地抽动。它的身体缓缓移动,鳞片和地板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 艾丽莎在心里松了口气,她举起魔杖,声音稳了下来:“滑稽滑稽!” 一道白光击中博格特。那条黑蛇猛地弹了一下,像被捏住了七寸一样剧烈扭动,然后在一阵噼啪的声响中变成了一条软塌塌的蛇形布条,头上被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另一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铃铛,落在地板上无声地扭了一下。 艾丽莎没有犹豫,魔杖一挥:“速速退回!” 博格特被一团气流裹着,翻滚着飞回了衣柜里,柜门砰地一声合上了。 她站在原地,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手指还攥着魔杖,指腹压着杖身表面的木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有一层薄汗。她垂下目光,看着刚才斯内普站过的位置,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余一片普通的地板,木纹清晰,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斯内普捂住脖子的那只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的样子,他的眼神…… 不要想了!她对自己说。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龙皮纸地图,卢平的名字还在海格小屋的位置,没有移动的迹象。 时间还够。 她重新举起魔杖。 第二次打开柜门,博格特犹豫了一瞬。斯内普的虚影闪了一下,几乎没有成形就消散了,然后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拽住了一样,迅速扭曲成那条黑蛇的模样。 第三次,蛇出现得更快了。 第四次……第五次…… 之后的几次,斯内普完全没有出现,衣柜门打开的瞬间博格特就直接变成了蛇。 当艾丽莎把博格特重新推进衣柜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几乎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柜子里缩了一下,像一只被反复戳了几次后学会躲开的动物。 她看着关紧的柜门,收起魔杖,把龙皮纸地图折叠好塞进手袋。看了一眼窗户,窗外的天色和刚才差不多,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拉开门,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然后闪身出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门锁自动落回原位。 快步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完全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之后身体从高度紧绷中松弛下来时产生的余震。 她走到二楼拐角处的窗台边站定,窗外的场地上,海格小屋的烟囱正冒出一缕细烟,往灰白色的天空里散开。她看着那缕烟看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她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等手指不抖了,才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59. 第 59 章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她脚下的石板地面切成一格一格的明暗方块。她走在那些方块之间,脚步恢复了平稳,脑子里把刚才的整个过程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记了一笔:从今天开始,真正的大脑封闭术的练习也要提上日程了。 博格特的问题暂时解决了。而她的恐惧,远比一只博格特能变成的任何东西都要复杂。 下午,她坐在魔法史课堂上,手里攥着一支羽毛笔,面前的羊皮纸上摊开着大半节课的笔记,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到后面只剩几道无意识的墨迹拖痕。宾斯教授的声音像远处的水流一样持续不断,吞吞吐吐地讲述着十七世纪妖精叛乱的时间线,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羽毛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慢慢洇开成一团暗色的圆点,她的视线盯着那团墨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幕。 博格特第一次读出的画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柜门打开后会看到那个没有鼻子、蛇脸般的伏地魔,那才是她觉得自己最应该恐惧的东西,她甚至提前为那个画面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博格特没有给她预想中的答案。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最恐惧的东西会是斯内普的死。她一直以为那是一种理性的担忧,一种基于“我知道剧情走向所以想改变”的责任感,就像一个人预见到朋友会出事,自然会产生阻止的念头。 但刚才博格特把那个画面甩到她面前的时候,胸口那股猛然揪紧的痛感让她骗不了自己。那种痛太具体了,像一只手伸进她的肋骨之间,攥住了什么她从没正视过的东西。 特雷西坐在她旁边,余光早就瞥见艾丽莎的羊皮纸上那行写到一半就断掉的句子和那团越来越大的墨点。她侧过头看了艾丽莎几眼,对方的脸色看起来还算正常,但眼神明显是空的,像一扇窗户后面的灯被关掉了。特雷西迟疑了片刻,然后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艾丽莎的手臂。 “嘿,”特雷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桌面用气声说的,“宾斯教授刚才说十七世纪妖精叛乱总共打了几年?你记了没有?” 艾丽莎被戳得一怔,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她,眼神从一片朦胧里慢慢聚拢回来,像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样迟缓。“……什么?” 特雷西没来得及再重复,因为同一时刻,隔了两个座位的德拉科也偏过了头。 特雷西皱了皱眉,又用力戳了她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些:“艾丽莎,你魂丢了?” 艾丽莎终于被戳醒了。她猛地甩了甩头,像要把脑子里那些画面从头顶甩出去一样,碎发打在脸颊上微微发痒。她用力眨了两下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羊皮纸上那团洇开的墨点,发现它已经扩散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暗色污渍,把下面几行字全都盖住了。 “没事,”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提起来的轻快,像往一面松垮的帆布上重新撑上骨架,“刚才有点犯困了,你说什么?” “我说,”特雷西的眉毛拧着,显然并不完全相信“没事”这两个字,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压着声音重复了一遍,“宾斯教授说十七世纪妖精叛乱总共打了几年?” 艾丽莎飞快地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她没有听课,但已经读过的东西在这时候像备用的锚一样稳稳浮上来。“……从1612年算的话,断断续续打了几十年,不是一次性打完的。”她翻了翻课本前面的内容,找到了一行小字,“这里写了,主要的冲突集中在1612到1650年左右。” 特雷西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她的课本,又看了一眼宾斯教授正在黑板上缓慢写下的年份,发现和艾丽莎说的对得上,这才“嗯”了一声,低头在自己的羊皮纸上补了一笔。但她在落笔的同时又侧头看了一眼艾丽莎,目光在对方脸上逡巡了片刻,像是在判断那句“没事”的含水量。 艾丽莎感觉到她的目光,主动偏过头朝她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真没事”的表情,然后低头重新抓起羽毛笔,把刚才那团墨点周围的脏污用清理咒稍稍处理了一下,在干净的地方重新写起笔记。她知道特雷西没有完全相信,但至少眼下不会再追问了。 至于德拉科,她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只是余光里隐约感觉到,他手里的羽毛笔似乎转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把注意力重新摁回宾斯教授低沉迟缓的讲述里,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听进去。妖精叛乱、地契纠纷、魔法部调解失效、冲突升级为武装对抗……这些名词一个一个地落进她的耳朵里,规规整整地排进她的笔记里,像一层细密的沙土覆盖在她心里刚刚被翻动过的那片地面上。表面看着平整了,但底下那些翻开的泥土还在那儿,混着被博格特扯出来的、她自己都没整理清楚的东西。 周五的黑魔法防御课,上堂课没轮到格兰芬多只有包括哈利在内的三人了,卢平点了另外两人上台,但把哈利落下了,艾丽莎隔着一群脑袋望向哈利,毫不意外的看到了他眼底的失落,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把一扇好不容易打开的窗户又关了回去。 她从那张脸上移开视线,转头看向教室前方那只旧衣柜,看着柜门上的铜把手在日光下泛着温吞的光,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 斯莱特林的学生一个个上去试。扎比尼、诺特、潘西、德拉科,每个人都完成得干脆利落,博格特在他们面前变出的东西从埃及木乃伊到家庭阴影再到摄魂怪,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在一声“滑稽滑稽”之后被变成了无害的滑稽模样,教室里时不时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轮到艾丽莎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 卢平站在一旁,手插在旧袍子的口袋里,用一种平和的、不带任何评判的目光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握住魔杖,对准柜门。 柜门打开,黑暗涌出,一条黑色的蛇从柜子里滑了出来,鳞片泛着冷光,三角形的头微微抬起,分叉的信子在空气中一下一下地抽动。一切和她在卢平办公室练习时一模一样。 “滑稽滑稽。”艾丽莎的声音稳稳的,白光击中博格特,黑蛇在一阵噼啪声中变成了一条打着蝴蝶结的蛇形布条,软塌塌地躺在地板上,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速速退回。”她把博格特推回衣柜,柜门砰地合上。 卢平朝她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的反应速度,安布罗斯小姐。斯莱特林加五分。” 艾丽莎回到座位上,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想象中平稳。 整堂课下来,斯莱特林一共有三个学生获得了加分,另外两个是扎比尼和克拉布——克拉布是最后一个上场的,他在面对博格特时变出的是一只巨大的、会飞的蟑螂,他喊“滑稽滑稽”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但咒语生效了,卢平给了他五分。 加起来一共十五分。 下课铃响的时候,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往外走。 艾丽莎把书本塞进书包,特雷西从她旁边挤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南瓜汁里泡了一整夜的酸黄瓜。她拽了拽艾丽莎的袖子,等两个人走到走廊里稍微离人群远一些的位置,才压着声音气呼呼地开了口:“什么意思嘛!斯莱特林一共就加了十五分!十五分!他不记得上堂课给格兰芬多加了至少七、八十分吗?而且我们斯莱特林本来人就少,他就挑着加了三个,格兰芬多那边人人都捞到了分!” 特雷西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某种不公正的尺度。“我知道卢平教授出自格兰芬多学院,但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艾丽莎走在她旁边,听着特雷西的抱怨,心里也觉得有些无奈。她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两堂课的情况:格兰芬多那堂她全程坐在下面看着,卢平确实给分很大方,几乎每个人上台都能拿到五分,偶尔还有额外加分。而轮到斯莱特林的时候,卢平虽然态度客气、讲解同样细致,但加分的幅度明显收敛了,像是想起自己该“一碗水端平”了才在最后象征性地给了几分。 艾丽莎叹了口气,声音不大,被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和谈话声半淹没了。 “我们又能说什么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倦怠感,“毕竟加分这种事本来就看他心情。我们只能把分从其他课堂上补回来了……魔药课、变形课、魔咒课,我们好好表现,把这些分慢慢攒回来。” 特雷西“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显得多服气,后来可能觉得生气也没有办法,她开始说起了下周的魔药课论文还差三英寸没写完的事。 艾丽莎跟着她的节奏应和着,思绪却不自觉地又飘回了教室里那只衣柜,想起她第一次站在柜门前,斯内普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的样子…… 她把它往深处推了推,继续和特雷西并排走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落着,高低交错,渐渐混进了下课的人潮里。 接下来两周的魔药课,艾丽莎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 她坐在教室偏后的位置,坩埚里的药剂正冒着浅紫色的蒸气,她握着搅拌棒的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面前的羊皮纸步骤上,连余光都不肯往讲台那边偏一偏。 斯内普照常穿着那身黑色长袍在课桌之间巡视,偶尔停在一只坩埚前面,用那种低沉冷峭的声音指出某个步骤的错误,语气刻薄得像刀片刮过玻璃。每当他的袍角扫过艾丽莎这一排的时候,她就低下头,假装在仔细端详药液的颜色变化,把自己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一小锅翻涌的液体上。 特雷西没有注意到什么。毕竟魔药课上谁都不敢多抬头,艾丽莎的专注在这个课堂上甚至显得格外正常。 但艾丽莎自己知道,她是在躲。她怕自己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多停一秒,博格特留下的那个画面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那双暗色的眼睛里的光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嘴唇微张却只有血沫涌出来。而更让她害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在看到那张活生生的、完好的、会冷着脸训斥学生的脸时,心里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到底是什么。 她花了几个晚上躺在四柱床上胡思乱想,帷幔拉拢着,床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她的目光落在头顶深绿色的幔帐褶皱上,那些褶皱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起伏,像某种缓慢流动的暗色液体。 艾丽莎突然灵光一闪,难道这就是喜欢? 前世的事情一桩一桩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旧物件被搅动后慢悠悠地翻到了水面。 她有且仅有一次恋爱经历是在大学,对方是隔壁系的男生,高高瘦瘦,笑起来露两颗虎牙,追了她将近三个月。那时候室友们都说“你看看人家多认真,你再不答应就过分了”,身边的朋友也都觉得他们很相配,说什么“大学不谈场恋爱就亏大了,毕业以后感情哪有这么纯粹”。 她自己也觉得有道理,再加上对方确实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被多看一眼的类型,于是点了头。 但交往之后,她发现自己始终没法沉浸进去。对方热烈开朗,喜欢牵着她满校园逛,喜欢在宿舍楼下等半个小时就为了送一杯奶茶,而她每次接过奶茶道谢的时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一个盘子被端到面前,里面什么也没有装。 后来,那个男生说她太冷淡、说“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她否认了。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也许他说得对…… 不到两个月,他们分手了,分手的时候他对自己说“你让我觉得自己在跟一堵墙谈恋爱”,然后火速和一个热情活泼的女孩在一起了。 她当时确实伤心了几天,但那种伤心里面有一种她后来才慢慢想明白的成分:与其说是在为失去他难过,不如说是在为自己“明明应该难过却好像没有那么难过”这件事情感到困惑。她的伤心恢复得很快,快到室友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像她只是得了一场小小的感冒,喝了两天热水就好了。 后面那些年,她一直单着。身边追她的人不少,但她心里很清楚那些人最先看到的是什么——那张在人堆里算得上招摇的皮相。一旦她不回应他们的热情,大多数人坚持不过几周就会转向了别的目标。唯二坚持得久的,一个是高中同学,另一个是工作后认识的同行,两人都算不错,性格稳重,条件也匹配,但她就是没办法说服自己迈出那一步。每次对方约她出去,她坐在对面看着对方讲话的样子,心里想的都是:我到底在干什么? 后来她干脆不想了。一个人过得很好,周末窝在沙发上看剧看书打游戏,工作日两头奔波把日程排满,偶尔和闺蜜约个饭听她们抱怨男朋友,她觉得这样很自在。家里催过几次相亲,她推不掉的时候也就去见见,权当完成一项社交任务。 然而就是那个下午,她在去见相亲对象的路上,穿马路时听到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撞击感,再然后——她就醒在了查茨沃斯庄园的婴儿床上,窗外是英国常见的雾蒙蒙的天空,一个叫乔治亚娜的女人守在她床边,自称是她这一世的母亲。 过了一会儿,她又不禁想起来到这个世界的头几年,她钻进家族藏书室,从靠墙的第一排书架开始,一本一本地翻。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总觉得应该有什么记录……关于“重生”、关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关于“跨越两段人生的灵魂”…… 家族典籍、魔法史笔记、古老的手稿和羊皮卷,她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把所有可能有关的书都翻了一遍。 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重生者的记载,没有破界者的案例,没有任何一条记录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在另一个身体里醒来。那些书里只有魔法传承、神奇动物、占星术、草药学和家族谱系……干干净净地排列在书架上,对她的困惑毫无回应。 草草翻完家族藏书室所有典籍的那天晚上她在床上想了一个问题:如果她再也回不去了,那前世的父母怎么办? 那个念头让她胸口发闷。她想起母亲做的红烧排骨,想起父亲周末在家里阳台上摆弄那些植物的背影,想起自己上班出门前母亲总会追到门口问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她躺在新世界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又退回去了。

然后她开始一项一项地清算。 前世她工作稳定,收入尚可,从参加工作开始就额外给自己买了意外险,后来工资涨了还追加过几份其他的。如果她死了,赔付金额不算少,至少足够父母晚年衣食无忧。她还有一套小公寓,位置不算核心区,但在二线城市的房价下也算值些钱,父母处理掉之后也能有一笔进账。她平时没什么烧钱的爱好,存下来的钱都在银行账户里,密码她曾跟母亲提过一次,说“万一我有什么事你们别慌,账号密码我都写在抽屉里那个蓝色本子上了”,母亲当时瞪了她一眼说“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但那个蓝色本子确实一直放在她卧室抽屉的最上层。 她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列了一遍,像在做一份财务清算表,一项一项地对过去那些年她随手埋下的那些备用线头。算完之后她觉得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她走了之后,父母在经济上不会太艰难。但感情上的空缺,她没有办法弥补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他们说对不起。 这辈子的家人对她非常好,这些好让她觉得自己又欠了一笔账。前世欠父母的,这辈子欠帕特里特、乔治亚娜和弗雷德里克的。渐渐长大,收获了家人满满的爱意,她觉得她不能只是“待在这里”而已。她得好好活着,得长成一个让他们骄傲的人,得把那些收到的爱好好接住了再还回去。 所以她在心里跟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和“谢谢”,然后接受了“既来之则安之”这个道理,擦干流出来的眼泪,第二天继续去适应新世界的生活。她得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每一份给她的好都收进心里,再把它们变成活着的力气,这样才不算辜负。 她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那些关于前世的清算慢慢退潮了,剩下的是一片安静的水面。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一件事:从她觉得自己可能回不去的那天起,她给自己列过很多计划。 第一步好好对待这辈子的家人,做好一个女儿、孙女。然后适应魔法世界的基本规则,慢慢积攒力量,积累知识,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找到可以挽救那些悲剧的方法。再往后,也许能试试找找去到另一个世界的路——哪怕希望渺茫,自己也想试一试。 她把这些事情在心里排得整整齐齐,像在抽屉里分好类的物件,每一个格子都有它该放的东西。 她想过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女巫、想过要怎么在战争来临的时候保住自己和身边的人、她甚至想过这辈子大概率会一直单身……尤其是在阿尔伯特出生后,连家族传承的问题都被解决了,她觉得自己可以心无旁骛地走学术这条路,把全部精力投进一个长久的研究方向:寻找世界之间的裂隙,寻找能够跨越两个世界的办法,寻找那条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回家的路…… 她以为这就是她未来几十年的全部轮廓了,安静、专注、独身。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人,这件事完全不在她的计划里。它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访客,没有敲门,没有预约,就这么从博格特打开的柜门里跨了出来——站在她面前,满身是血地看着她,让她无路可退。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面的布料蹭着脸颊,带着皂角淡淡的清香。她想起前世曾在网络上看到一句话:“对一个人的心疼,是爱意萌发的标志”,当时她随手刷过去,没有多想。现在那句话自己浮了回来,像一块被水冲上岸的碎瓷片,边缘还带着湿漉漉的沙粒。 她对斯内普的心疼、从前世听到那句“Lookatme”的时候就开始了,跨越了两个世界,一直疼到博格特在她面前把他濒死的模样还原出来,疼到她站在原地几乎无法呼吸。 她从床上坐起来,拉开帷幔一角,夜间的宿舍里只有壁炉的火还亮着,橙黄色的光在墙壁上跳动,特雷西在另一张床上均匀地呼吸。她赤着脚踩在石头地面上,走到窗边,看着黑湖水面上浮动的磷光,那点碎光忽明忽灭地飘着。 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上斯内普了。不是对纸页上那个悲剧角色的共情,不是读者视角的怜悯,不是一个“知道剧情所以想拯救”的责任感。就是单纯的,作为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对他产生了那种、她前世今生从未对除家人以外的任何人产生过的柔软。 那个念头落定之后,她站在窗边,觉得胸口里那个空了很多年的盘子终于被放上了什么东西。它有些沉,边缘有些扎手,但它是真的。 然后她转身回到床上,拉好帷幔,然后盯着幔帐顶部的深绿色褶皱,那些褶皱在壁炉火光里微微起伏,像一面很小很小的、深色的水面。她对着那面“水”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行吧。” 语气里有种认命的、甚至带点自嘲的无奈。像一个人明明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结果一转身发现角落里多了一个拆不了的旧箱子,搬不动也扔不掉,只能由着它摆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斯内普站在讲台前的样子,黑袍挺括,声音冷峭,面无表情地扫视全教室。她对着那个画面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在壁炉火光的余温里慢慢闭上了眼。 刚进入十月的第一个周五,一只灰林鸮穿过城堡湿冷的空气,在早餐桌上精准地落在艾丽莎手边。它脚上绑着的信封是普通的羊皮纸,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蜡印,纹路简洁利落,像是被人随手按上去的。艾丽莎拆开信封的时候动作很轻,但展开信纸看到第一行字的瞬间,指尖还是顿了一下。 安布罗斯小姐: 请于今晚八时整至我办公室报到。 ——西弗勒斯·斯内普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日期,没有“是否方便”之类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像一份简短的执行命令。 艾丽莎把信纸对折塞进口袋,叉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一锅粥。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排查。 是她上次的生死水颜色偏了一点点?可是斯内普每次路过她的坩埚时目光都是平平扫过的,并没有停留。是她近期在走廊上躲他的目光躲得太明显了?还是自己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那种回避在旁人看来一目了然?又或者……他读出了什么……某种微妙的不对劲?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但直觉捕捉到的异常? 她在下午麻瓜研究课的空档里把近半个月所有的魔药课表现、走廊遇见、课堂互动全部过了一遍,像翻一本注满了批注的旧笔记本,每一个可能的疏漏都拿出来端详了片刻。 她甚至短暂地想过,会不会是卢平发现了她偷偷用过他的办公室?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按回去了。如果卢平发现了,按理说应该会直接找她谈话,不会绕到斯内普那里去。更何况斯内普本人最讨厌被人私下进入办公室这种行径,如果真是因为这个,他信里的措辞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她越想越觉得不安,但越不安越止不住地想…… 60.第 60 章 晚上七点五十分,她站在斯内普办公室门外,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蜡烛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折短。她抬手敲了敲门,力道控制得很稳。 “进来。”门后传来简短的两个字。 她推开门,斯内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羽毛笔搁在一卷摊开的羊皮纸上,像是刚刚还在批阅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淡,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手往办公室右手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艾丽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这才注意到通往材料处理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点着蜡烛,光线偏暖,水槽前方那张长条工作台上摆满了魔法材料:一捧银色的鱼鳞片、一小堆半透明的蛇蜕碎片、大约十几株干燥的艾草茎、几瓶颜色深浅不一的液体,还有一个扁平的木匣子,盖子合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旁边整齐地放着三把不同尺寸的银刀、一支小号玻璃研钵、一叠干净的滤纸和几支玻璃棒。 “你今晚的任务。”斯内普说。他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她肩侧上方落下来,不远不近,“处理完桌上的材料。按步骤进行,工具已经备好。” 艾丽莎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无声地换算了一下:这批材料的量如果按标准的处理流程来做,保守估计也得三个小时往上。处理银鱼鳞片需要一片一片单独刮净表面附着物,蛇蜕碎片要用特制溶液浸泡后再逐一展平干燥,艾草茎要分拣——不同粗细的茎杆有不同的用途,挑错了后面整批都会废掉。那些瓶瓶罐罐里的液体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成分。 “教授,”她迟疑着开口,“这些……我可能会做到很晚。” “我知道。”斯内普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额外的情绪,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晚的天气不错”。艾丽莎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发现他的表情里既没有惩罚的意味,也没有考验的意味,就是一件被安排好了的事,不需要她多问什么。 “……好的。”她应了一声,走进去在长条工作台前坐下来,凳子高度正好适合操作台面。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拿起第一片银鱼鳞片,开始工作。 处理室安静得很。她身后的门没有关,所以她能隐约听见办公桌那边斯内普偶尔翻动羊皮纸的细碎声响和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些声音隔着一道敞开的门传过来,像一层薄薄的背景布,铺在她身后的空间里,不打扰她,但始终存在。 她一开始确实紧张,手指捏着银刀的力度拿不太准,差点把一片鱼鳞刮出毛边。她吸了一口气,放慢了速度,把注意力一点一点收回来,只集中在手头这一片鳞片上,光滑的表面在烛光下泛出一层珍珠般的光泽。第二片就好多了,第三片的时候她已经找回了那种专注状态。那种她在魔药课上被斯内普盯着的时候反而越做越稳的、类似条件反射般的精准感。 一片一片地刮,刮完的银鳞片落在旁边的干净碟子里,薄而透光,像一枚一枚小小的月亮碎片。蛇蜕的处理要繁琐一些,但步骤明确,她按顺序来了,倒也不算难。 大约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听到身后的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斯内普从办公桌那边走过来,没有进门,只是靠在处理室的门框边上,双臂交叉,视线落在她正在处理的蛇蜕上。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层薄薄的温水,不灼人但始终存在,于是她更刻意地维持着动作的平稳,把一片已经展开的蛇蜕小心地压平在滤纸上。 “你比我想象中快。”他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没有夸赞的意思,更像是对一个客观现象的陈述,但她还是听出了一丝类似于“确认”的意味。她没回头,手里的活没有停:“银鳞片比我在书上看到的要薄一些,刮的时候力道得收着。蛇蜕很容易裂,但泡过之后顺着纹路压开反而比想象中省力。” 沉默了片刻,然后斯内普说:“算你到宵禁前。” 她猛地回头,手里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他站在门框边上,半张脸被烛光映着,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提前离开了办公桌。 “……谢谢教授。”她说。 斯内普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回办公桌那边,椅子的木质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重新安静下来。羽毛笔的沙沙声和翻页声继续响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艾丽莎回过头,重新拿起那片蛇蜕,指尖贴在薄而半透明的膜面上,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手指轮廓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浅影。她的动作依然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底下的节奏已经乱了一拍。心口那一块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震从胸腔蔓延到耳根,又往下沉到手指尖。 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试图用那一点微小的痛感把自己拽回来。 她重新把注意力压回手里的蛇蜕上,用指腹顺着纹理轻轻展平,然后拎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确认没有破损和褶皱,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滤纸上。一片、两片、三片……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像在念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好把那一块不听话的跳动塞到数字的间隙里。数到第七片的时候,她的呼吸终于平了下来,手上的节奏也恢复了那种稳定的、干净利落的精准。 她继续埋头工作,银鳞片、蛇蜕、艾草茎、那几瓶液体被逐一分类标记之后放进了对应的储存罐里。当她处理完最后一件的时候,工作台上只剩下那个扁平的木匣子还没有动过。她用余光朝门外瞥了一眼,办公桌那边的蜡烛还亮着,斯内普坐在桌后的剪影被灯火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动不动,大约是在看什么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手伸向了木匣的搭扣,木匣子的搭扣发出“咔”一声轻响,她掀开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中央卧着三株通体银白、半透明的植物,形状像细长的海藻,层层卷曲成紧密的螺旋状。每一株大约一指长,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黏液,在烛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月光凝成了一束束固体被塞进了匣子里。她凑近了一些,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冷冽气息,像是霜降后清晨的第一口空气,没什么甜味,但干净得让人想多吸一口。 她不认识这个材料。魔法药材的图谱她去年暑假就已经翻完了大半本,记忆里没有任何一页对得上眼前这三株东西的形态和特征。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轻轻合上了盖子。她不确定这匣子是需要她处理的还是只是暂时存放在这里,把匣子朝工作台里侧推了推,给它腾出了一块干净的位置。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并不存在的灰,正迟疑着该不该问一句“那这些材料该怎么办”,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斯内普走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一字排开的储存罐,确认了银鳞片和蛇蜕的摆放顺序,最后在那个木匣子上停了一瞬,大约一个呼吸的长度。 “那个不用动。”他说。 艾丽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袍往肩上一披。她朝他微微颔首:“谢谢教授,我这就回去了。” “宵禁还有七分钟。”他说,语气平得像湖面。 “够用了。”她应了一声,朝门口走了两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片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到他的肩章就收住了,“教授,您也早点休息。” 声音很轻,像碎在风里的一片枯叶。她没有等他回答,侧身跨出了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木料摩擦声。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背靠着冰凉的石墙,闭了一下眼,深深吸了口气。 走廊两侧的烛火把石墙上的砖缝勾出一道道金色的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边角沾了点银鳞片上蹭下来的粉末,在昏黄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星光。 她迈开步子往地窖方向走去,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三株银白色植物的样子,直觉告诉她那绝对不是一般的材料。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特雷西果然还没睡。 整个人歪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手里举着一本《高级魔药制作》摊在胸口,书页间的插图正泛着浅蓝色的微光。听见门响,特雷西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目光跟着艾丽莎从门口走到床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怎么样?”特雷西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坐直了一些,“斯内普教授没为难你吧?” 艾丽莎把长袍脱下来挂好,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特雷西松了口气,往后靠了靠,“你最近魔药课是不是哪次做得不太对,他攒到月底一起找你算账。” “他只是让我去帮忙处理了一些材料。”艾丽莎站在衣柜旁,挑选着换洗的衣物。 “帮忙?”特雷西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你确定不是变相惩罚?” “应该……不是吧……”艾丽莎把外袍叠好搭在床尾的椅背上,“他也没骂我,也没阴阳怪气。就只是要我处理材料,做完就让我走了。” 特雷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换了个问法:“那你最近在课上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太好的地方?就那种、你自己也不太确定算不算失误的。” 艾丽莎把鞋摆整齐,直起身想了想:“没有。前天的生死水他收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别的。” 特雷西又看了她两秒,然后把自己摔回枕头里,被子拉到下巴,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就奇怪了……” 洗漱完,艾丽莎把帷幔拉拢,躺进被子。床顶的幔帐在幽暗里微微晃动,烛火的余烬在地窖外墙的缝隙间透进来一线橘红色的光。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三株银白色螺旋植物的样子。 她确定自己从没见过那种形态的药材,她翻遍了记忆中的药材图谱,银叶草、月光花没有一种对得上。 算了,明天去图书馆查查。 与此同时,同一座城堡的另一端,斯内普站在处理室门口,目光仍落在那个木匣子上。他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站了片刻,然后抬起魔杖轻轻一挥,木匣子滑进了工作台下方一个暗格之中,动作无声无息。 他听见办公室穹顶上的天窗外传来风吹过禁林树冠的声响,月光明晃晃地铺在地上,把每一道砖缝都照得分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继续批他的论文,羽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重新响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下午,艾丽莎和特雷西在图书馆占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高处的拱窗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艾丽莎从书架那边抱了一摞厚书回来:《常见魔法植物图鉴》、《草药学大全:第三修订版》、《魔法药材分类汇编》、《古代草药文献考》,一本接一本叠在桌角,堆得像座小塔。 特雷西从自己的魔咒课论文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书塔,又看了一眼艾丽莎,手里的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方没落下去。“你这是在干什么?预习下学期的草药课?” “不是。”艾丽莎坐下来,把那本《常见魔法植物图鉴》拉到面前翻开,“查点东西。” 特雷西歪了歪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翻开的页面,上面画着一种通体泛紫的蕨类植物,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生长习性和采集时节的注解。“你要查什么?” 艾丽莎没抬头,指尖顺着书页上的条目一行一行往下滑。“昨晚在斯内普教授那儿看到几株草药,我没认出来是什么。想看看图鉴里有没有。” 特雷西眉毛挑了一下,表情里多了一层好奇:“居然还有你不认识的草药?” 艾丽莎翻了一页,目光在那几行关于“月光苔”的描述上停了两秒,确认不是自己要找的东西,然后又翻了一页。 “世界这么大,肯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别说我了,就算是斯普劳特教授,她也不敢说认识全世界的每一种草药。有些草药可能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些可能只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被记载,甚至有些可能根本还没被人类发现。草药学这种东西,越往里翻越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少。” 特雷西琢磨了两秒,觉得这话有道理,便“嗯”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论文上,但没过多久,她又抬起头问了一句:“那你到底是在找什么模样的?说说看,也许我见过呢。” 艾丽莎想了想,把图鉴合上,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这么长,银白色的,半透明,看起来像海藻一样卷曲成螺旋状,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味道很淡,像霜降以后早晨的空气。” 特雷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个……我好像没见过。听上去像什么特别稀罕的东西。你问过你爸了吗?” “还没,周末他回家去了……他最近在忙五年级OWLs的观测批改,不想为了这点事打扰他。”艾丽莎翻开了那本《古代草药文献考》,手指在泛黄的纸页间慢慢滑过。 特雷西点了点 头,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写她的论文。艾丽莎把自己埋在那些大部头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月长石”查到“银叶草”,从“冰棘花”查到“霜苔”,翻完了一整本《常见魔法植物图鉴》,又翻了半本《古代草药文献考》,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一株和昨晚那三株对得上号的银白色螺旋植物。 就在她翻到《古代草药文献考》第三章末尾,正准备合上书换一本的时候,余光里忽然落下一道影子。她抬头一看,张秋正抱着一本书站在桌边,歪着头看她们。 “这边有人坐吗?”张秋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特雷西对面那个空位,目光在艾丽莎脸上落了一瞬,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特雷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艾丽莎,耸耸肩:“没有,坐呗。” 张秋便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里那本《古代魔文简易入门》放在桌面上。她没有急着翻开书,而是先探身看了一眼艾丽莎面前摊开的那一页,书页上画着一株叶片呈锯齿状的深绿色植物,标注着“龙牙草”三个字。 “你在查草药?”张秋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随意。 “嗯,”艾丽莎把书稍微转了个方向,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昨晚在斯内普教授那儿看到三株银白色的螺旋状植物,我没认出来,翻了半天图鉴也没找到。” 张秋听了,目光在那页“龙牙草”的插图上游移了一瞬。她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自己那本《古代魔文简易入门》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看了艾丽莎一眼,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图书馆的书虽然全,但有些偏门的手稿和私人笔记,公共书架上是不会摆出来的。我们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收藏了不少历届学长学姐留下来的藏书和手稿,有些是外面找不到的孤本,还有几本关于冷门药草的手抄笔记,我见过几次。你要是愿意,我回去帮你翻翻看,也许能找到和你说的那几株对得上号的东西。” 艾丽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眼睛弯弯的:“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张秋也笑了一下,垂下眼翻开自己的书,“反正我自己写魔药课论文也经常要查那些,顺手的事。” 特雷西从论文里抬起头来,看了看艾丽莎,又看了看张秋,眉毛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写她的字。 艾丽莎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她:“那谢谢你了!” “我回去找找看,到时候告诉你结果。”张秋说完,没再多话,低头看自己的书去了。但过了没多久,她趁特雷西埋头写论文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艾丽莎这边挪了一点。 快到晚饭时间,艾丽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在心里把那三株植物的样子又过了一遍。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张秋——后者正合上自己的书,朝她做了个“回见”的口型,艾丽莎冲她点了点头。 又一个周末的下午,艾丽莎、赫敏和特雷西在图书馆占了老位置。阳光从拱窗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三个人各自摊开一堆羊皮纸和课本,羽毛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赫敏在帮特雷西看一段魔咒课论文的论述逻辑,艾丽莎则埋头在一本《魔药原料图鉴》里翻找着什么。 正安静着,桌边忽然落下一道影子。艾丽莎抬起头,张秋正站在那儿,手里抱着几本书,表情里带着一点不大好意思的神色。 “秋?”艾丽莎放下书,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了个位置出来。 张秋却没急着坐下,她先朝赫敏和特雷西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才对艾丽莎说:“那个……我翻了一遍我们休息室里那几些关于草药学的手稿和藏书,还问了两个高年级的学姐,她们都说没见过你说的那种银白色螺旋状的植物。”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抿了抿嘴,“我还把一本专门画白色系植物的手抄笔记从头翻到了尾,连附录里的变种注释都看了,确实没有对得上的。” 艾丽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本来也就是碰碰运气,图书馆这么厚的书都没翻到,休息室里找不到也正常。” 张秋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把几本书和笔记放到桌上,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翻的时候注意到一本笔记里提到过一种‘银霜卷’,生长在极北冰原的寒潭底,描述和你说的有一点像——但那是蓝白色的,不是银白,形态也不同,是片状不是螺旋状。我觉得可能不是同一个东西,但还是记下来了,万一有用呢。” “谢谢你,秋。也许以后能对上别的线索。”艾丽莎点了点头。 坐在对面的赫敏一直竖着耳朵听,这时候放下羽毛笔,往前探了探身子:“等等,你们在说什么植物?什么银白色螺旋状的?” 艾丽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前天晚上在斯内普教授那儿看见一个盒子里装了几株我没见过的草药。银白色的,半透明,卷曲成螺旋状,味道很淡,像霜降以后早晨的空气。我翻了两天图鉴和文献,一点头绪都没有。” 赫敏听完,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斯内普教授本人呢?” 艾丽莎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了一句:“……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感觉自己查到更有成就感一些。” 赫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艾丽莎平时在学业上遇到问题一向喜欢追根究底,今儿反倒含糊起来了。赫敏的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多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什么,但最终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改特雷西论文上的一处标点,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干脆:“行吧,那你继续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查的就说。” 特雷西从左边的论文里抬起头,看了看艾丽莎又看了看赫敏,然后又看了看张秋,大概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但她也只是挑了一下眉毛,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去了。 张秋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但没有开口。艾丽莎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对她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没事”。张秋便也不再追问,翻开一本《高级魔药制作》,安静地坐在旁边写起了自己的作业。桌上的阳光从拱窗缓缓移过,在书页和羽毛笔之间铺开一层金黄色的暖意。 艾丽莎重新把那本《魔药原料图鉴》拉到面前,翻到目录页,目光从一行行标题上滑过去。她心里想:不急,慢慢来,总会查到的。 61.第 61 章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的早晨,艾丽莎正坐在礼堂长桌上吃一块涂了黄油的面包,特雷西在旁边往自己的南瓜汁里加糖,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文课的作业。 一只灰林鸮从礼堂高处的窗口滑进来,在斯莱特林长桌上空盘旋了半圈,然后像上次一样精准地落在艾丽莎手边。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拆开信纸的时候,果然又是那几行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改动。 安布罗斯小姐: 请于今晚八时整至我办公室报到。 ——西弗勒斯·斯内普 特雷西伸着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顿时拧成了一团:“又是他?” 她放下南瓜汁,一脸严肃地看向艾丽莎,“艾丽莎,你真的没有哪里得罪他吗?你仔细想想。” 艾丽莎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摇了摇头:“没有。我这一个月在魔药课上比谁都乖。” 特雷西还是不太放心,手指捏着杯壁转了一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紧张:“等一下,他明天不会还要你去他办公室吧?明天可是我们第一次霍格莫德之行啊,我盼了好几个星期了,蜂蜜公爵的新款薄荷糖、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我都计划好了!” “不会的。”艾丽莎打断她,语气里有种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安抚,“应该和上次一样,今晚去了就没事了。霍格莫德我肯定是要和你一起去的。” 特雷西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哼”了一声,继续往面包上抹黄油,嘴里嘟囔着“最好是这样”。 晚上七点五十分,艾丽莎又一次站在了斯内普办公室门外。她抬手敲了敲门,力道和上次一样稳。 “进来。” 她推开门,迎面先看到的是办公室正中的那张大办公桌,桌上摊开的羊皮纸和书籍和她上次离开时摆放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办公桌,扫向右侧那扇通往材料处理室的门,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水槽那边传来水滴落下的声响,一滴、两滴……间隔均匀,像一只缓慢摆动的钟摆。 她收回目光,看向斯内普。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没有拿羽毛笔,只是靠着椅背,像是在她敲门之前就已经安静地坐在那里了。 地下办公室没有外窗,唯一的自然光源来自穹顶上方一小扇天窗,那扇窗窄窄的,嵌在石质拱顶的斜面上,月光正从那扇窗的开口倾泻下来。 银白色的光柱落在斯内普身上,把他黑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冷光,他微微仰着头,月光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滑下来,在喉结处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衬衫领口的阴影里。他的鼻梁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拉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极淡的阴影,像是被月光停驻了片刻的剪影被拓印在了他的脸上。 他偏过头看向她,那道银光便从他肩头滑落下来,碎成几块,一部分落在他握着扶手的手指上,一部分铺在他腿侧的袍子上。 “坐下。”他抬手指了一下办公桌侧边靠墙的位置。 艾丽莎顺着方向望过去,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小书桌。桌面不大,约莫只有半张课桌的宽度,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摞羊皮纸,旁边放着一个插了羽毛笔的墨水瓶和一盏新点的蜡烛,烛芯刚刚烧出一小截,歪歪地偏着。 “你今晚的任务。”斯内普说,“找出那些论文里的拼写错误,圈红。” 艾丽莎走过去在小书桌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羊皮纸。她先看了一眼抬头——是一篇关于肿胀药水熬制步骤的作业,字体歪歪斜斜,很多单词挤在一起。“Gerkin”写成了“Gerkinne”,“Stir”写成了“Sturre”,还有三处介词直接漏掉了……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羽毛笔蘸了红墨水,在每一道错误上面都画了一道圈。 她批了大概五六份之后,心里那股烦躁开始慢慢往上涌。她终于完全理解了那天帕特里特拿着五年级观星作业时揉眉心时的感受。一些低年级的拼写错误她勉强能忍,毕竟是刚入学不久的孩子,但翻到一份署名是六年级的论文时,她发现“Essence”写成了“Ese”,“Mandrake”写成了“Mandrak”,连最简单的“Potion”都能写成“Posion”。 她搁下羽毛笔揉了揉太阳穴,心想高年级的学生难道不检查自己的作业吗,交上来之前至少读一遍啊。 她翻了几份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出现拼写错误的论文,绝大部分署名的都是巫师家庭出身的孩子。而那些字迹工整、几乎没有拼写问题的,反而是麻瓜家庭出身的学生。她想了想,觉得这事倒也合理——麻瓜家庭的孩子入学前几乎都上完了小学,读写基础扎实得很,而巫师家庭很多家长可能觉得“反正孩子到了霍格沃茨自然会学会的”,入学前能写对多少单词全凭运气。 她低头继续批,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蘸墨水,偶尔翻页。批完几份,她会习惯性地抬一下头,朝办公桌的方向瞥一眼。 斯内普正低头在写什么东西,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她偷偷看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垂着眼睑的样子,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道浅影,指尖搁在羽毛笔的弯柄上,指节修长而舒展。 她看了一瞬,心跳忽然就快了半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轻轻撞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仔细端详手里那份论文的第三段,但耳朵尖已经微微发烫了。 过了几份,她又忍不住抬了一次眼,这次他正伸手去拿桌角的一本书,动作利落而安静,黑色袖口随着动作微微往后滑了一寸,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她盯着那一截手腕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立刻把目光摁回了羊皮纸上,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不规则的墨痕,被她自己用清理咒悄悄抹掉了。 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偷偷吸了一口气,放慢了呼吸节奏,把手里的论文翻到下一页,强迫自己的视线只盯着那些字母,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把拼写错误一个一个地圈出来。红墨水的痕迹在纸面上蔓延开,像一小串一小串安静的信号。 宵禁前大约十分钟,斯内普低头看了一眼怀表,表盖弹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把表盖合上,抬头朝她这边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艾丽莎放下羽毛笔,把批好的羊皮纸按照原来的顺序重新摞好,推回桌面中央。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和手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朝他微微颔首:“好的教授,我回去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艾丽莎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同样很轻的话:“明天去霍格莫德,别喝太多黄油啤酒。” 艾丽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斯内普已经重新低下了头,视线落回了手里的书上,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像那句话只是随口飘出来的,和他本人毫不相干。但她站在门边,觉得那一句话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她的心口上,不重,但停留了很久。 “……好的。”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特雷西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两件斗篷,一件深灰色,一件驼色。她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来,先问了一句:“明天能按约定和我去霍格莫德吧?” 艾丽莎把外袍挂好,坐下来脱鞋:“那肯定啊!说好了的。” 特雷西松了口气,又问:“这次斯内普教授又找你处理魔药材料?”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探究,“他怎么老找你啊?” 艾丽莎想了想,照实回答:“不是材料。这次是帮他批学生论文里的拼写错误。“ 特雷西愣住了,表情在“这更奇怪了”和“这也行”之间切换了好几个来回:“……批论文?他让你批别人的论文?斯内普教授?” “嗯。”艾丽莎坐在床边,把头发从领子里拨出来,“就坐在他办公室里,圈红拼写错误。” 特雷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缓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最终放弃了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行吧。”她说,“也许他只是……缺人手。虽然这完全不像他会做的事。” 她没再追问下去,转而拎起那两件斗篷伸到艾丽莎面前:“先不管那个了,你帮我看看,明天穿哪件比较好?深灰还是驼色?” 艾丽莎目光在两道料子之间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右边那件:“驼色吧,衬你肤色。” 特雷西把驼色斗篷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把它挂在了床尾的衣架上,另一件收进了衣柜。她转过身来冲艾丽莎笑了一下:“那就穿这件了。” 艾丽莎点了点头,然后拉开帷幔躺进被子里。她闭上眼,脑子里还转着那句话“明天的霍格莫德,别喝太多黄油啤酒”,还有月光落在他肩头的那个画面,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对着黑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艾丽莎就被特雷西从床上薅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特雷西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她床边,一只手还掀着她帷幔的边角,满脸写着“快起来快起来”。 艾丽莎伸手去摸枕边的怀表,表盖弹开,指针刚过七点半。她把表盖合上,闭着眼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要这么早吗……好不容易一个周末呢……” “快起来快起来!”特雷西拍了一下她的被面,“我们快去吃早餐吧,早点去村子里,我有好多地方想逛呢!蜂蜜公爵的新款薄荷糖我要第一个买到,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我要喝两杯!” 艾丽莎艰难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发觉眼皮还是有点沉。昨晚她躺下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画面:月光落在斯内普肩头,他垂着眼睑的样子,那句“别喝太多黄油啤酒”从他那张平时只用来刻薄人的嘴唇里出来时的轻飘飘的调子……她大概翻来覆去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睡着。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拉开衣柜门开始挑衣服。 她选了一件黑色及膝的公爵缎斗篷,料子厚实挺括,领口处有一枚暗银色的扣环,简洁又撑得住深秋的风。内搭是米色高领薄针织衫,下身配了一条黑色A字半裙和一双及膝的黑色高筒皮靴。她对着宿舍那面半旧的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拢了拢,觉得差不多可以了,转身的时候裙摆轻轻转了个弧度。 特雷西带上了一顶和她的斗篷同色的薄呢帽子,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口的别针,一回头看见艾丽莎这一身,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哎呀你这套好好看啊!” 艾丽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特雷西:“你这套也很好看啊,驼色特别衬你。” 两个人一起往礼堂走的时候,特雷西凑过来拽了拽艾丽莎的斗篷边角,布料在她指间滑过,质感厚实而垂顺:“你这件是哪买的啊?感觉剪裁好棒,斗篷下摆的弧度特别顺。” “我妈妈在巴黎定的,”艾丽莎说,“她认识那边一个专门做巫师斗篷的手工匠,布料和版型都特别新颖时尚。回头我帮你问问,让她把那个工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转给你。” “那太好了!”特雷西拍了拍手,“你妈妈的审美真好。” 早餐过后,艾丽莎和特雷西、德拉科、扎比尼还有潘西在门厅汇合。德拉科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长袍,扎比尼裹着一件墨绿色斗篷,潘西则是一身暗红色,几个人站在一起像一簇被精心搭配过的色块。 门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出发的学生,三年级以上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被批准的、不属于学校围墙内的轻松和兴奋。 费尔奇站在大门前,手里攥着一长串名单,正一个一个地核对着出去的学生姓名。他的目光狐疑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在提防着任何不该出去的人混在人群里溜走。他那盏旧灯笼挂在门边的铁钩上,烛火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艾丽莎排着队,余光扫过人群的时候注意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哈利三人,哈利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失落,但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门口那边看。罗恩和赫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手里都捏着签好字的许可表,罗恩的表情明显带着点不自在,像是在“高兴自己能去”和“替哈利觉得遗憾”之间拿不定主意该摆哪张脸;赫敏则抿着嘴唇,目光在哈利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知道说出来反而更让人难受。 艾丽莎看了他两秒,然后从队伍里挪了出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哈利,”她压低了声音,确保旁边没别人能听见,“你的许可表,德思礼没有给你签?” 哈利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习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艾丽莎偏了偏头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忘记你的隐形斗篷了吗?” 哈利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一盏被忽然点燃的灯。他先是张了张嘴,然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也压低了声音:“你是说——” 罗恩在旁边本来正低头抠着自己斗篷的边角,听到艾丽莎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表情从“有点愧疚”变成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差点把声音放出来,被赫敏一把扯住了袖子。赫敏的反应要更快一些,她先是眉毛一抬,然后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确认安全之后才朝哈利微微点了点头。 罗恩压着嗓子凑近哈利,激动得脸上的雀斑都跟着动了:“对啊!那个、那个东西!你怎么忘了!” 赫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罗恩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含混的咳嗽。 艾丽莎好笑的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压得又低又快,“布莱克可能在外面,摄魂怪也可能在附近。但是霍格莫德村子里应该会有教授们私下看顾着,你们小心一点就好,别走太偏僻的地方。” 哈利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他朝艾丽莎点了点头,声音轻但笃定:“好的!我们会注意。” 艾丽莎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斯莱特林的队伍里。特雷西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目光又往刚刚哈利三人站着的方向看了 看,哈利已经跑没影了,罗恩和赫敏也匆匆跟了上去,三个人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袍角翻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特雷西收回视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回了前方的队伍。 德拉科倒是没忍住,偏过头来看了看艾丽莎,又往那三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波特他们怎么跑了?不去村子里了?” 艾丽莎面色不变,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可能是忘记拿什么东西了吧。” 德拉科轻嗤了一声,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态度:“这倒是他能做出来的事。”然后他转回去,重新和扎比尼说起了蜂蜜公爵的库存清单,似乎觉得之前那个话题不值得花更多的注意力。 队伍终于排到了他们。费尔奇一只手举着那张长长的名单,另一只手攥着一支秃了尖的羽毛笔,目光从名单上移到德拉科脸上,又移回名单上,再移到扎比尼、潘西、特雷西、艾丽莎的脸上,逐一把姓名核过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挥了挥手,干巴巴地说了句“走吧走吧”,语气像是放行对他来说是一种被迫的妥协。 一行人走出霍格沃茨大门,沿着那条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霍格莫德被秋色浸透了,路两旁的树木差不多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但村子的屋顶上挂满了南瓜形状的灯笼和深红色的秋季花环,烟囱里冒出细碎的白色炊烟,整条主街被一种暖融融的、混合着烤面包和蜜糖的气味笼罩着。风从山丘那边吹过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踩在石板路上的时候靴底偶尔碾过一两片卷曲的枯叶,发出脆而干燥的声响。 他们的第一站毫无悬念地是蜂蜜公爵糖果店。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甜腻的热气迎面扑来,整个店堂像被糖浆泡过一样,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满满当当的货架和玻璃罐。艾丽莎站在门口短暂地适应了一下这股气味,然后就被特雷西拽着胳膊往里面冲去了。 德拉科径直走向了货架最深处那个专门陈列进口糖果的区域,拿了几盒包装精致的瑞士巧克力;扎比尼站在酸味爆爆糖的柜台前面犹豫了半天,选了三种不同口味各装了一袋;潘西在粉色系糖果区流连了很久,最后挑了一盒蝴蝶形状的薄荷糖,糖纸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特雷西几乎是扑向了新品区的货架,把新款薄荷糖的罐子抱在怀里,又抓了一包奶油夹心太妃糖。 艾丽莎起初还端着“稍微买点就好”的姿态,但走到巧克力蛙的区域时看到一排新出的什锦口味,手就没忍住,跟着往篮子里放了三盒。等她回过神来,自己的篮子里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糖果,她觉得这大概就是“来都来了”的力量。 一行人从蜂蜜公爵出来之后分了两路,德拉科、扎比尼和潘西往佐科魔法笑话店去了,准备买一些整蛊玩意儿;艾丽莎和特雷西则拐进了文人居,挑了新的羽毛笔和几瓶不同颜色的墨水,特雷西还买了一本烫金封面的羊皮纸笔记本,说是“留着记一些重要的事情”。 之后艾丽莎陪着特雷西几乎把霍格莫德的主街逛了一遍,从风雅牌巫师服装店到德维斯和班斯魔法器材店,每扇橱窗前都要停留一会儿,讨论一下陈列的样品,有时还钻进去摸一摸料子、翻一翻货架,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但心情很好。 艾丽莎和特雷西逛到主街中段的时候,她们迎面遇上了赫敏和罗恩。 赫敏怀里抱着一本刚从书店买到的《魔法史新论》,还有一小袋书店配套出售的牛皮纸书签,罗恩手里拎着几个包装鼓鼓的袋子,袋子边缘露出蜂蜜公爵标志性的条纹糖纸边角。两个人看见她们时候放慢了脚步,罗恩抬起那只空着的手大大方方地朝她们挥了两下,脸上挂着一种周末特有的、晒了太阳的好心情,赫敏也弯起眼睛朝她们打了个招呼。 艾丽莎和特雷西也笑了笑,朝他们走去。罗恩在旁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说“蜂蜜公爵的新口味薄荷糖确实不错,你们买了没有”,特雷西一听这个立刻接上了话,两个人就哪一款糖的薄荷味更冲讨论了几个来回。 大约一两分钟之后,艾丽莎觉得再聊下去特雷西可能会注意到一些不该注意的东西,便主动收了话头,说她们还要去三把扫帚和德拉科他们汇合,先走一步。 赫敏会意地点了点头,罗恩也顺势“哦”了一声,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路来。 就在罗恩侧身的时候,艾丽莎的余光扫到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正微微屈起,像是虚虚地攥着某个人的斗篷。艾丽莎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一瞬,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罗恩的脸。 罗恩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落点。然后他以一种非常轻微、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的方式挤了一下右边眼睛。那是一个“你懂的”的、带着点默契和俏皮意味的眉眼动作,像是两个同谋在公开场合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看见的信号。他的嘴角也往上弯了弯,幅度很小,和他刚才那个大大方方的挥手比起来,这个笑容要收敛得多。 艾丽莎把目光移开,自然地转回特雷西的方向,说了句“走吧”,然后两个人并肩朝主街另一端走去。她没再回头,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 特雷西还在旁边说着刚才关于薄荷糖的讨论,艾丽莎“嗯”、“啊”地应着,脚步轻快地踩在石板路上,靴底碾过一两片枯叶,发出干燥而细碎的声响。 三把扫帚酒吧里暖意融融,木头桌椅被磨得发亮,壁炉里烧着旺盛的柴火,空气中飘着烤面包、炖肉和麦酒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她们进门的时候德拉科他们已经到了,三人占了靠窗的一张大大的长桌,各自点了些餐食和一杯黄油啤酒。 艾丽莎和特雷西朝他们走去。 终于双手捧到了那杯温热的、泛着浅金色泡沫的饮料,艾丽莎试探性地吸了一口。浓密的泡沫覆在嘴唇上,带着奶油和糖混合的甜香,底下是温热的液体,微微带一点酒味,不浓,刚好停留在“能喝出有酒”的程度,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个词组用了这么多年确实有它的道理。 德拉科坐在她斜对面,面前摆着一份烤牛肉三明治,正在用刀把配菜里的酸黄瓜拨到盘子边上。“你以前没喝过?”他抬头看了艾丽莎一眼,注意到她端详杯子的表情。 “每次都是跟我爸来的,他从没让我点过。”艾丽莎又吸了一口,“说我还没到年龄。” 潘西坐在德拉科旁边,端着自己的杯子小小地啜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用指尖抹了抹杯沿,评价了一句:“挺好喝的,对不对?我第一次喝的时候也觉得比想象中好,奶味比我想的重。” “毕竟是招牌嘛。”扎比尼说着,拿起自己的杯子朝艾丽莎的方向举了一下,像是想碰杯但又隔了大半张桌子的距离,“欢迎加入黄油啤酒俱乐部。” 桌上的气氛松松散散的,壁炉的火在桌边噼啪响着,窗外偶尔有路过的学生朝里面张望一眼,又走过去了。艾丽莎端着那杯黄油啤酒一口一口地喝,觉得那层泡沫在唇齿间化开的感觉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点点酒意的余韵在舌根处慢慢散开。 62.第 62 章 大家都吃饱喝足之后,艾丽莎把最后一口黄油啤酒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们要不要顺路去尖叫棚屋看看?” 特雷西放下手里的杯子,眼睛亮了一下,她是最容易对“有意思的”事物产生兴趣的那种人,立刻接话:“我听说那个地方是全英国闹鬼最凶的房子之一,之前我堂哥跟我描述过,说晚上从那边经过经常能听见里面有人在惨叫……” “可能是风声吧,”艾丽莎说,“不过我确实挺想亲眼看看的。” 扎比尼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沿,露出一副“这事有意思”的表情:“去呗,反正下午还有时间。来霍格莫德一趟连尖叫棚屋都没去过,回去都不好意思说。” 潘西正在用小勺舀杯子底部的最后一点泡沫,听到这话眉毛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情愿的犹豫:“那个地方……听说很阴森的,之前有人在附近踩到过塌陷的地板。” 德拉科坐在对面,手里的刀叉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但艾丽莎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嘴唇微张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拖延的话但还没编好措辞。 扎比尼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偏过头,用一种“我看透你了”的表情看向德拉科,嘴角带着一个弧度越来越大的笑:“德拉科,你该不会是不敢去吧?” 德拉科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了色。他挺了挺胸膛,下巴抬起来,用一种“你开什么玩笑”的语气迅速回了一句:“这有什么好怕的?去就去。” 潘西在旁边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但她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攥住了德拉科的袍子边角。 一行五人结了账,走出三把扫帚,沿着村子边缘那条通往山坡的小路往上走。 深秋的风在山坡上明显大了些,从禁林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枯萎后残留的干燥气息。尖叫棚屋在远处就能看见了,歪斜地蹲在一片荒芜的草坡顶端,板条钉得歪歪扭扭,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像一件被人随手披上去又懒得扯正的旧外套。 走到大约还有三十步远的地方,扎比尼忽然压低声音“嘘”了一下,放慢了脚步。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眼睛微微眯着看向棚屋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沙哑气声的语气慢慢开口:“你们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其余几个人也跟着慢了下来。潘西的手攥紧了德拉科的袍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胳膊上;特雷西的步子也跟着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几秒——风声卷过屋檐下的缝隙,呜呜的,确实有点像什么人在低低地哭。 德拉科站在潘西旁边,脸上维持着一种“这没什么”的表情,但艾丽莎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刚进入棚屋,扎比尼忽然转过身来,两只手猛地举到胸前,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猎犬一样朝德拉科的方向跳了一步,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嗷——!” 德拉科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潘西直接尖叫了半声就被自己掐断了,攥着德拉科袍子的手劲大到指节泛白。德拉科花了大约一秒半才回过神来,看见扎比尼已经抱着肚子弯下了腰,笑得肩膀直抖,连气都喘不匀了。 “你、”德拉科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半度,“布雷斯!你脑子有病吧!” 扎比尼扶着膝盖直起身,眼角都笑出了水光,断断续续地往回怼:“你、你刚才那个表情……哈哈……让我缓一下,你后跳那一步至少有半米!” “我没有后跳,”德拉科的声音咬得很紧,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那是……那是正常的闪避动作!谁知道你会忽然发疯。” 特雷西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艾丽莎也弯了一下嘴角,但她很快收住了,目光越过了还在互呛的几个人,落在前方的门洞上。 她来这个地方有她自己的原因。 一行人走到尖叫棚屋门口的时候,木板门斜挂着,铁合页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轻轻一推就吱呀呀地开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地板翘起了好几块,墙角堆着厚厚一层落叶和灰,屋顶有几处破了洞,午后的光从那些洞口斜插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像细小的金粉在缓慢地旋转。 艾丽莎走在特雷西后面,半个身位的位置,目光从屋子里每一处细节上缓缓扫过。楼梯的踏板有两条是断的,墙角的旧柜子歪向一边,朝北那面墙壁的木板有一条长约两指宽的缝隙,风从那里灌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她把这些都收进记忆里,像在脑中铺开一张需要补全的地图,一处一处地标好。 扎比尼和特雷西走在最前面,两个人简直是“铁坦”一样的姿态,扎比尼用魔杖打着光往每个角落照了一遍,还故意伸脚去踩那些嘎吱响的地板,像在测试哪块更脆;特雷西跟在他旁边,一边捂着口鼻挡灰一边探头去看每一间小房间;潘西几乎是贴着德拉科在走,两个人落后在艾丽莎旁边,潘西的手指一直没离开德拉科的袖子。 走到二楼的时候,扎比尼忽然伸手指向一扇半开的壁柜门,用一种煞有介事的语气说:“你们说当年住在里面的人是不是在这里藏过什么东西……” 德拉科打断他:“行了布雷斯,你刚才那一嗓子已经用完你这周的惊吓额度了。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信了。” 扎比尼摊了摊手,一脸“好吧被你识破了”的无辜,但嘴角还是压不住笑。 走到最后一间小阁楼的时候,德拉科站在积灰的窗台前,用手掸了掸窗框上的灰,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荒坡和禁林边缘的树冠,远处的霍格莫德村屋顶在午后的光里铺成一片暖色的瓦片错落。他回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松弛感:“就这?一个破棚屋,漏风漏雨、木板翘得像狗啃过,什么都没有嘛。什么全英国闹鬼最恐怖的地方,我看是高年级编出来吓一年级用的。” 扎比尼在阁楼门口靠着门框,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一脸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比我想象的破,但没有我想象的吓人。” 特雷西站在最里面那面墙前面,伸手敲了敲木板,发出空心的回声:“木板后面好像有隔层。” 艾丽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那片木板,指尖沿着缝隙滑过,没有多说什么。她已经记住了这栋房子的结构,哪堵墙后面有空间、哪块地板下面是塌的、哪个窗户外对着哪个方向。像是把一整幅蓝图收进了袖子里,不急用,但早晚会用到。 “行了,”艾丽莎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看够了,我们回去吧,趁天还没暗。” 一行人推开门重新走到阳光下,秋天的风一下子把在屋里的蹭上的灰味儿吹散了。 扎比尼还在前面跟德拉科逗乐,说“你刚才后跳那一下我能笑到圣诞节”,德拉科用狠戾的语气回了一句“你再提这件事我就把你绑在棚屋里过夜”。 扎比尼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特雷西走在艾丽莎旁边,和扎比尼聊着刚才阁楼那面墙后面会不会藏着什么密道之类的。潘西终于松开了德拉科的袍子,走在队伍最外侧,一只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艾丽莎落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回头又看了一眼尖叫棚屋。它歪斜地蹲在山坡顶上,木板缝隙里漏着暗色的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蜷起来睡觉的旧动物。她转回头,跟上了队伍,靴子踩在秋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傍晚,艾丽莎他们回到霍格沃茨礼堂的时候,礼堂已经换了模样。天花板上悬着成百上千只雕刻精致的南瓜灯,橘黄色的光晕从每一只南瓜的镂空花纹里透出来,把整间礼堂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属于秋天的光里。 一群振翼的蝙蝠在天花板下方来回穿梭,翅膀扇动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偶尔有一只低低掠过某人的头顶,惹得几个一年级女生捂着脑袋缩了一下。还有喷吐火焰的橘色飘带,像活物一样在半空中懒洋洋地飘荡着,时而卷曲时而舒展,远远看去像是灿烂的水蛇在空气里游动。 长桌上已经摆满了万圣前夜的宴会食物:烤南瓜、蜜汁火腿、堆成小山的太妃糖苹果、冒着热气的炖菜和一大盆一大盆的黄油土豆泥,甜点区甚至摆了一座用焦糖和巧克力搭成的小城堡,塔尖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糖霜旗帜…… 刚回到礼堂的高年级学生们,哪怕下午在霍格莫德已经吃了不少零食,此刻也忍不住朝桌面伸出了手。 艾丽莎他们在斯莱特林长桌靠中段的位置坐下来,特雷西和德拉科分别坐到艾丽莎左右两边。 潘西端着南瓜汁抿了一口,目光在那些飘浮的蝙蝠和飘带之间扫了一圈:“今年布置得还挺用心的,比去年的南瓜灯数量至少多了一倍。” 特雷西已经切了一块蜜汁火腿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今年的万圣节会有什么节目……去年搞了场舞会,跳了大半个晚上,还挺有意思。” “反正比前年的好。”坐在对面的扎比尼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的油,“前年那个骷髅合唱团,唱的全是跑调的,还好没唱几句就被巨怪出现打断了,不然我耳朵得疼两天!” 德拉科嗤笑了一声:“你那是被唱的、还是被吓的?” “我?被吓?”扎比尼眉毛一挑,放下鸡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德拉科,你今天下午在尖叫棚屋门口那一跳,起码够我笑到明年春天!” 德拉科的脸肉眼可见地又绷紧了:“我说了那是正常的闪避动作!” 潘西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见惯不怪:“行了你们两个。”她转头看向达芙妮,“你刚才说幽灵们会表演什么来着?” 达芙妮咽下嘴里的食物,想了想:“我听说今年幽灵们为我们准备了特别节目,具体是什么不知道。” 达芙妮的话音刚落,礼堂四壁某处就响起了音乐。调子低沉而悠扬,带着一种古老的、旧式舞曲的韵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人缓缓推过来的。紧接着,幽灵们从墙壁、天花板、甚至桌面下方同时浮现了出来。 格雷女士率先从教师席背后的石墙里穿出来,银白色的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身后跟着一串同样半透明的幽灵,一个接一个地汇入礼堂中央的通道。他们排成两列,姿态优雅地滑行着,像一条缓缓流动的银色河流,绕着四张长桌蜿蜒向前。有的幽灵从南瓜灯中间穿过去,橘色的光穿过他们的身体在桌面上投下一层淡淡的、朦胧的影;有的低低掠过学生们的头顶,袍角扫过空气时带起一小阵极轻的风。 然后他们开始穿过小巫师们的身体。 艾丽莎正看着那条银色的队列从长桌远端滑过来,一个穿着旧式长裙的女幽灵飘到她面前,径直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她感觉一股寒意从胸腔正中央开始,迅速向四肢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把她身体里一小块温暖剥离了出来,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凉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小的颗粒。那股寒意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又被礼堂里烤南瓜和蜜汁火腿的热气、周围人挤在一起时散发的体温、以及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焰重新包裹住,一点一点退了回去。 特雷西在旁边缩了一下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每次被幽灵穿过去都像被人从里往外冰了一下。”她搓了搓手臂,重新把手伸到桌面上方的热气里暖着。 扎比尼倒是不怎么在意,甚至朝一个飘过他面前的幽灵扬了扬杯子,像是敬酒一样随意。德拉科皱着眉往旁边避了避,侧身的时候刚好躲过了一个试图从他手臂位置穿过去的灰袍幽灵,表情里带着一种“别碰我”的克制。 幽灵们的队列滑行在礼堂里绕了两圈,最后在教师席前方收拢成一道整齐的银白色光带,所有幽灵同时朝在场的学生们鞠了一躬。 大家纷纷鼓起了掌。幽灵们四散开来,有的沉入地板消失,有的重新穿回了墙壁里。音乐渐渐低了下去,礼堂里重新被橘色的南瓜灯光和飘带火焰的暖色调填满了。 扎比尼往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瞥了一眼,恰好看见尼克爵士正漂浮在长桌上方,正在跟几个一年级格兰芬多兴奋地比划着什么。“差点没头的尼克,他的特别节目该不会是又把头弄掉一次吧?” 艾丽莎“嗯”了一声,目光从尼克身上收回来。桌面上烤南瓜的甜香和蜜汁火腿的烟熏气味混在一起,飘带从她头顶不远处懒洋洋地滑过去,火焰的橘光在她脸颊上明灭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吃了两口盘子里的东西。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吃完了餐食,甜点塔也被分得差不多了。艾丽莎擦了擦嘴,把餐巾叠好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顺手拍了拍特雷西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特雷西正在和扎比尼讨论刚才那场幽灵滑行里哪个幽灵的姿势最优雅,被拍了一下之后偏过头,一脸不解:“这么早就回去吗?宴会还没完全结束呢。”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艾丽莎弯腰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年万圣节哪一次真正消停过?一年级的时候有巨怪,二年级有密室的事……我总觉得待会儿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乱子。趁现在安安静静的,咱们早点回去洗洗睡吧。” 特雷西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认真里带着点警觉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神色。她想了想,大概也觉得艾丽莎说得有道理,便把手里最后一块太妃糖苹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行吧”,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跟德拉科他们打了个招呼,说先回宿舍。德拉科正和扎比尼就“尖叫棚屋那一跳到底有没有半米”争论得不可开交,只是抬了抬手算作知道了。 艾丽莎和 特雷西穿过门厅,走下通往地窖的石阶,地窖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蜡烛在壁龛里静静燃烧,把影子投在石头墙面上,拉得又长又缓。 回到宿舍之后两个人各自洗漱换了睡袍。特雷西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翻了几页书,打了个哈欠,没过多久就躺下去把床头柜上的蜡烛灭了。艾丽莎把帷幔拉拢,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听了一会儿隔壁床传来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然后她望着床顶幔帐在暗处投下的模糊褶皱,慢慢闭上了眼睛。 艾丽莎还没完全入睡,意识正介于清醒与迷糊之间,地窖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敲门声。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但很清晰——有人正在挨个敲宿舍的门,敲门的速度很快,像是赶着要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艾丽莎睁开眼,帷幔外面的烛火她刻意还亮着,她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袍,拉开帷幔朝门口走。还没走到门前,敲门声就在她的门板上响了起来,力度不大但节奏急迫。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法利学姐,袍子敞着披在肩上,头发有些散乱,但袍子里面的衣服穿得很规整,像是刚准备洗漱又急匆匆跑出来传话的样子。她看见艾丽莎开了门,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邓布利多叫所有学生回礼堂去,现在,马上。” 艾丽莎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里,特雷西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手里攥着被角,一脸困惑地皱着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艾丽莎回过头,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我说什么来着”的无奈和了然:“你看,我就说吧,每年万圣节总得出点事。” 特雷西眨了眨眼,把被子掀开跳下床,光着脚踩在石头地面上:“要换衣服吗?” 艾丽莎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经换好的睡袍——长袖米白色棉质长裙,长及脚踝,剪裁宽松但不算太随便。她又瞥了一眼走廊里那些匆匆跑过的学生,有的是睡袍外面直接套了件斗篷就跑出去了,有的甚至穿着拖鞋。她摇了摇头:“算了吧,换衣服来不及了。魔杖带好就行,外面套件袍子。” 特雷西点了点头,从床头摸了自己的魔杖塞进睡裙口袋,又从椅背上扯下一件外袍披在肩上,胡乱拢了一下头发就跟着艾丽莎出了门。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大家三三两两往楼梯方向走,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困意交织的表情。有人在小声猜测发生了什么,有人打着哈欠说“这么晚了到底什么事”,还有几个低年级女生裹着毯子缩着肩膀走在人群中间,脚步拖沓。 等艾丽莎和特雷西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里面只亮着零星的一些烛火,光线暗暗的。艾丽莎跨进礼堂的瞬间就注意到了变化,四张学院长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紫色的睡袋,整整齐齐地铺满了整个礼堂的地面,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紫色地毯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教师席下方。天花板上那些原本在宴会时缓缓飘动的橘色飘带和蝙蝠已经消失了,南瓜灯倒是还留着,但光线暗下去了几度,投在紫色睡袋上泛出一种柔和的、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暖调。 特雷西站在艾丽莎旁边,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哇,今晚是睡衣派对吗?” 旁边米里森翻了个白眼,用一种“你清醒一点”的语气压低声音说:“还睡衣派对呢!是布莱克闯进城堡了。教授们要对学校进行一次彻底的搜查,要我们今晚睡在礼堂。” 特雷西的表情从兴奋转为震惊,然后她偏过头扫了一圈四周。确实,礼堂里大部分学生都还穿着正装,只有极少数穿着睡袍、睡衣、拖鞋,有的人头发还乱着,有的人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痕。然后她收回目光,拍了拍胸口,神经大条地说了一句:“还好我们已经洗完澡换好睡袍了,不然裹着一身宴会味儿入睡多难受啊。” 艾丽莎听到这句话,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拽着特雷西往斯莱特林那边的睡袋区域走去。她们找了靠进地窖方向墙壁的位置,和米里森、潘西、达芙妮挨在一起,几个人的睡袋并排铺开,像一小块被紫色布料填满的群岛。 达芙妮跪在睡袋上把枕头拍松,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布莱克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城堡不是有摄魂怪守着出入口吗?” “不知道。”潘西摇了摇头,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听说费尔奇在走廊里发现了撕碎的画像,暴怒的卡多根爵士在走廊里上蹿下跳……” 米里森在旁边插嘴:“说不定他是从什么密道进来的?不是都说霍格莫德有一条直通城堡的密道吗……” 特雷西把睡袋拉到头颈处,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小声说:“你的预感是真准……每年万圣前夜总没好事。一年级巨怪,二年级密室,今年直接来一个越狱的杀人犯。” 艾丽莎躺在睡袋里,侧过身把脸往枕头上埋了埋,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些紫色的绒面纹路上。她脑子里默默闪过一条黑狗从打人柳下面的洞钻出来,跑进城堡的画面。然后她收回思绪,轻声回了一句:“先睡吧,反正教授们会处理的。” 特雷西“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潘西和达芙妮那边也陆续安静下来,米里森还抱着枕头小声嘀咕了几句,但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艾丽莎躺在紫色的睡袋里,听着礼堂里几百个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片在夜色里缓缓起伏的海面。她把手伸进睡袋里握了握自己的魔杖,确认它就在手边,然后慢慢合上了眼。 教授们和校长搜查了一整晚,一无所获。 布莱克像一缕烟一样从城堡里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的几天,学校里关于他的讨论一刻也没有停歇,从走廊到公共休息室到礼堂,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有人说他一定会飞行魔法;有人说他掌握了某种古老的、连邓布利多都不知道的隐身咒语;还有人说城堡里有一条只有布莱克家族才知道的秘密通道——这个说法在斯莱特林内部尤其受欢迎,毕竟布莱克家族的族谱上那个被烧掉的窟窿人人都有所耳闻。 艾丽莎这边倒是没怎么掺合这些讨论。她脑子里装着另一件事——那三株银白色的螺旋草药。 她已经翻遍了图书馆里所有能借到的草药学著作,《常见与罕见魔法植物图鉴》《草药学大全:第三修订版》《欧洲魔法药材分类汇编》《古代草药文献考》,甚至包括一本她从禁书区边缘踮着脚够到的《珍稀魔法植物与药用价值考》,没有一本书里出现过那株植物的图画、描述或任何蛛丝马迹。 那些书被她整整齐齐地摞在宿舍书桌一角,每一本她都翻过两遍以上。特雷西有一次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书脊,随口问了一句“还在查那个?”,艾丽莎“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63.第 63 章 周五下午,艾丽莎带着那本她平时用来画星图的小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用羽毛笔蘸了浅灰色的墨水,凭着记忆把那株草药的形态重新画了一遍:细长的螺旋状卷曲,层层叠叠,表面那层极薄的黏液被她在画上用半透明的淡蓝表示了出来。 画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大体上对得上,然后合上小册子,起身出了地窖,往城堡最高的塔楼走去。 天文学教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进来”。艾丽莎推门进去的时候,帕特里特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禁林边缘。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是她,表情松弛了下来:“这个时间来找我,没课?” “麻瓜研究课……这个学年的课程都掌握了,所以我请假了。”艾丽莎把门带上,走到他桌对面坐下,把那本小册子掏出来翻到画着草药的那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爸,你认识这个吗?” 帕特里特放下茶杯,接过小册子低头看了看。他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了艾丽莎一眼:“你是在西弗勒斯那里看到的吧?” 艾丽莎点了点头。 帕特里特把册子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画纸边缘轻轻点了一下:“这是霜绡银藻,也叫月露丝,意思是月光凝成的露水之丝。”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这东西只长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梅内洛山的背阴面、海拔一千四百米以上的石灰岩裂缝里。而且得有常年流动的地下暗河,冲刷出一个方解石洞穴的微气候,它才能活。它没有根,完全靠吸附岩壁上的冷凝水和月光里那一点微量的铀衰变能存活。而且它只在满月后第三天的深夜才会分泌黏液,也只有那个时候才能采集,采完之后必须立即用保鲜咒封存,否则不到半天就会化成水。” 艾丽莎静静地听着,等帕特里特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那我查了那么多草药学的书都没有找到它的记录,是因为它太稀有了吗?” 帕特里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身前:“一方面是确实稀少,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它在魔药制作领域被应用,其实也就是近几十年的事情。在那之前,它被当地炼金术士封锁着,仅用于一些冷僻的研究,所以很多通行的草药学教材根本没有收录它。” “那它现在被用来做什么?”艾丽莎问,心理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帕特里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平稳的、带着考量的沉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之后才缓缓地说:“它是狼毒药剂的主药。” 艾丽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果然。 她的目光落在小册子上那株银白色的、被自己用浅蓝淡彩涂了表层的画上,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然后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渐渐成形推测:“所以说……斯内普教授在配置狼毒药剂。”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往下推。 艾丽莎低下头假装思考了几秒,手指在膝上轻轻搭着,然后她抬起来,用一种带着点试探的、像是刚刚想到的语气说:“卢平教授是狼人?” 帕特里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那个表情很快就被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了——欣慰。他靠回椅背,嘴角翘了翘,用那种“我女儿怎么这么聪明”的眼神看着她:“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听哈利他们说过,斯内普教授经常给卢平教授配置药剂,而且……”艾丽莎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把措辞理了理,让它听起来像是从日常观察里拼出来的推论而不是已经知道答案的陈述,“每到月圆前后,卢平教授的样子都会变得比平时差很多,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再加上你刚才说这是狼毒药剂的主药,那不就——”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帕特里特看着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放下茶杯,双手搁在桌面上,像是在等着艾丽莎问什么。 艾丽莎用一种比刚才更正式一些的语气开口:“你知道卢平教授的狼人身份?”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我知道。而且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多早?” “早到我还是霍格沃茨学生的时候。” 艾丽莎细细地看着他,帕特里特的目光落在他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上,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书:“邓布利多招收狼人入学这件事,瞒得过别人,但瞒不过我们家。奥古斯都的画像至今还在校长室里挂着呢。我入学之前你祖父就交代过我,说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不用往外说……但、我一直关注着。” 艾丽莎问:“那卢平在学校那七年,就没出过岔子吗?” 帕特里特继续说:“不能说完全没有……那棵打人柳就是邓布利多专门为卢平种的,底下有一条密道直接通到尖叫棚屋,每个月圆之夜他就去那儿待着。本来这事儿藏得好好的……”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艾丽莎看到他端杯子的手比刚才慢了一些。 “有一年月圆之夜,西弗勒斯差点被卢平杀死。这件事我是后来才从他嘴里知道的。”帕特里特的语气沉了几分,“那段时间学校里人人都在传詹姆斯·波特救了斯莱特林的斯内普一命。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波特和西弗勒斯一向不对付,以波特那伙人的性子,他们怎么可能主动去救西弗勒斯?而且学校又能有什么能危及一个学生的性命呢?禁林里的那些生物倒是有这个本事,但以西弗勒斯谨慎的性子,我不信他会无缘无故跑到禁林深处去。而除了禁林——就只有月圆之夜狼化的卢平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草药画的边缘:“我找到西弗勒斯问了他。一开始他什么都不肯说,死犟。后来我说出了我知道卢平是狼人,他才开口。是小天狼星·布莱克故意引他去的打人柳。他穿过那条密道进了尖叫棚屋,遇到了已经变身的卢平。如果那天他跑得稍微慢一些,或者邓布利多和波特晚到一步,他会被咬死,就算侥幸没有当场死亡……后果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 帕特里特的声音冷了一些:“布莱克那小子,太丧心病狂了。还好波特最后醒悟过来,叫上邓布利多一起赶到,才把西弗勒斯从那里拽了出来。” 艾丽莎沉默着没有说话,这些她都知道。 她垂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压着外袍的布料。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斯内普那几次叫她到办公室的时间:第一次是十月的第一个周五,第二次是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月份和月相,然后把那个结果安安静静地放回了脑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帕特里特:“爸,你是不是拜托了斯内普教授……在月圆之夜看着点我?” 帕特里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得意的笑容:“你发现啦?” 艾丽莎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帕特里特说,语气里有种理直气壮的坦然,“卢平虽然每个月都会提前喝狼毒药剂、不会丧失理智,但我还是觉得不够保险。万一呢?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又喜欢到处乱晃。反正让西弗勒斯帮我留意着点,我心里踏实。” 艾丽莎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也是你要斯内普教授提醒我去霍格莫德少喝点黄油啤酒的?” 帕特里特挑了挑眉,表情理所当然:“是啊!你还没成年呢!虽然黄油啤酒的酒精含量不高,但那也是酒啊。” 艾丽莎看着他那张写满“我这是在为你好”的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在心里把斯内普那句“别喝太多黄油啤酒”和帕特里特这句“是我让他说的”放在一起比了比,然后把它们叠起来,收进了脑子里某个标着“自作多情”的抽屉里。 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着的东西慢慢压平,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行吧,知道了。” 帕特里特看着她的表情,把那张画着霜绡银藻的小册子推回她面前“你要是还想知道更多关于这株草药的用法,霍格沃茨图书馆里关于炼金术的一些书里应该有提到过,你可以去找找看。” 艾丽莎把小册子收好,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好的,谢谢爸。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在身后带上。她沿着墙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她把那幅草药画的轮廓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霜绡银藻。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些关于“黄油啤酒”的、被她刚刚收进“自作多情”抽屉里的东西又往外翻了翻,重新看了一眼,再重新叠好,放回去。 这周的黑魔法防御课,艾丽莎一进教室就察觉到了不对。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卢平那件旧袍子,而是一身黑色的、挺括得一丝不苟的长袍。斯内普站在讲桌后面,双臂交叉,面无表情地扫视着陆续进门的学生,像是在验收一批不太满意的货物。 艾丽莎回忆了一下近些天的月相,还没到满月啊……她的脚步只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她找了个左边中排的位置坐下,翻开教材,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耳边的动静一个字都没漏掉。 其他学生陆陆续续进门,看到讲台上的人不是卢平之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漫起来。格兰芬多那边有人压着嗓子说“怎么是他”,有人小声嘀咕“卢平教授呢”,斯内普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冷峭的目光把所有的声音一一看压下去。 上课铃响之后又过了几分钟,哈利才从门口跑进来。他的袍子领口有些歪,头发比平时更乱,像是从某个地方赶过来跑得很急。他看到讲台上的人时,脚步骤然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快要迟到的慌张”变成了“你在开什么玩笑”的僵硬。 斯内普微微偏过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坐下,波特。” 哈利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斯内普的肩膀往空荡荡的讲台后面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固执得像一根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卢平教授去哪里了?” 斯内普的笑意没有退,但眼底的光冷了一度:“他说他今天病得不能上课。”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这个话题根本不值得花费力气,“我让你坐下,波特。格兰芬多扣十分。” 哈利依然站在原地。他的手攥着书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泛白:“他生了什么病?” 斯内普看着他,停顿了一拍,然后他用那种拖长了尾音的、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老毛病,没有生命危险。”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但如果你再不坐下,我将再扣格兰芬多五分。” 哈利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像是还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但他最终还是慢慢挪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重,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斯内普这才转回讲台,目光扫过全班:“卢平教授没有给我留下关于你们进度的说明——” 赫敏立刻举起手。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又快又清晰:“教授,我们已经学过了博格特、红帽子、卡巴和格林迪洛,现在我们按照计划应该开始学——” “我并没有问你,格兰杰小姐。”斯内普打断了她,语气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狼人。 赫敏的手还举着,她几乎站了起来:“可是教授,按照教学进度我们不应该先学狼人,我们应该先学欣克庞克——” “欣克庞克。”斯内普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赫敏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学生耐心用尽的口吻,“我认为这些东西你们一年级就应该会对付了。”他抬手点了点黑板上的词,“那么,谁能告诉我,狼人和真正的狼之间有什么区别?” 教室里安静下来。 艾丽莎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在空气里交错了几下,有人低头翻书,有人盯着桌面,只有赫敏的手还举着。斯内普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像是压根没有看见那只手,然后他点了艾丽莎的名字:“安布罗斯小姐。” 艾丽莎放下手里的羽毛笔,坐直了一些,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历史上第一例狼人是黑魔法产物,通过唾液接触血液来传染他人,达到建立族群的目的。现在的狼人族群都是因此感染狼化症的人类,月圆时会变成狼形,但并非真正的狼。普通狼是自然动物,不具备智力也没有传染性,极少主动攻击人类。而狼人在满月变身后会完全失去理智,行为受本能驱动专攻人类,几乎不攻击其他动物。被普通狼攻击,只要没被咬死就只会受伤;但被狼人咬到,哪怕只是咬破一点点皮肉,狼毒会瞬间侵蚀被咬者的身体,熬不过去就是死、侥幸熬过去就会变成狼人。” 课堂上寂静了几秒钟,连翻书的动静都没有了。 斯内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回讲台,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很好。斯莱特林加十分。” 课堂继续进行,但艾丽莎注意到哈利的目光一直钉在斯内普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关于卢平的、更具体的交代,但斯内普没有给他。 下课前几分钟,斯内普把教材合上,面向全班说了一句:“下个星期一早晨之前,每人交一篇论文,关于如何识别狼人和杀死狼人、两卷羊皮纸。”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带着抱怨意味的叹气声, 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下课铃响之后,艾丽莎把书本收进书包,和特雷西一起走出教室。刚走到走廊里,后面就跟上来一群格兰芬多的声音,赫敏走在最前面,语速比平时还快了几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他根本没有按照教学进度来!我们还有欣克庞克没学,还应该学如何对付流浪的吸血鬼和报丧女妖。狼人明明是大纲末尾的内容,他怎么可以随便跳到最后——” 罗恩走在赫敏旁边,两只手插在袍子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一股闷气:“他根本就是故意找茬,你看他上课的时候那个表情,像在等着谁出错似的。而且谁能在那——” 赫敏打断了他,声音又扬了半度,“我们大家之前做了那么多准备,甚至连欣克庞克的对付方法都已经提前预习了。” 哈利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暗一些,像一团积了雨的云走在人群中间。 艾丽莎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向赫敏。赫敏注意到她的目光,也停了下来,罗恩和哈利跟着停住。艾丽莎的目光直接落在赫敏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斯内普教授这么做自有他必须做的用意。”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一直停在赫敏的眼睛上,没有移开。 赫敏张了张嘴,像是本能地想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没有立刻出来。她看着艾丽莎的表情,那里面没有替斯内普辩护的急切,没有那种“你们别质疑教授”的维护感,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的笃定。 赫敏闭上了嘴。 她的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两三秒,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翻一本她以为自己已经读完了的书,结果发现其中一页夹着一张之前没看到的纸条。她站在那里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用那个停顿重新掂量这件事。 艾丽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重新跟上特雷西的步子走了。 特雷西落后她半步,小声问了一句:“你刚跟她说那个……是什么意思?” 艾丽莎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没什么意思。” 特雷西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跟着她拐进了楼梯间。身后的走廊里,赫敏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罗恩在旁边问了一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感觉话里有话……”,赫敏摇了摇头,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但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 周六一早,艾丽莎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今天窗外的黑湖动静比平时大,湖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暗了许多,墨绿色的湖水比平时更加浑浊。偶尔有细小的气泡从湖面方向沉下来,一串一串地穿过窗外的视野。 特雷西还在被子里裹成一团,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艾丽莎说七点半,特雷西看了一眼窗外“下雨了?”,她又翻了个身,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艾丽莎转身走回衣柜前,翻出了那件深灰色的雨衣,抖开披在肩上,正在系前襟的扣子时,特雷西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来,看见她的动作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坐了起来:“这种天气你居然要去球场?看外面这动静雨应该不小。” 艾丽莎把雨衣领口的扣子系好,低头拢了拢袖口:“今天是我们队和格兰芬多的第一场比赛呢,德拉科说他暑假一直在练,总得给个面子吧。”她弯腰把靴子穿好,直起身来理了理头发,“而且我想看看德拉科和哈利谁先抢到金色飞贼。” 特雷西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犹豫了两秒。湖窗外的水波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搅得更乱了一些,一串气泡从窗口外侧缓缓浮上去。然后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一边踩进拖鞋一边嘟囔:“……行吧行吧,你等我一下。” 吃完早餐,艾丽莎和特雷西一起坐到了斯莱特林看台上。 雨势比想象中更大,从地窖出来的时候她们还没觉得什么,等穿过门厅踏进球场的那一瞬,风裹着雨点横着砸过来,把人从头到脚拍了一遍。 看台上方的遮雨棚能挡掉一部分水,但风从侧面灌进来,把雨丝斜着扫进观众席,靴子周围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远处的球场被灰白色的雨幕笼罩着,视线穿过层层水帘只能勉强看清人影,禁林边缘的树冠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天际边有沉闷的雷声低低地滚过来。 艾丽莎从口袋里掏出望远镜,把镜片上的水雾擦了擦,施了一个“防水防湿”后凑到眼前。 斯莱特林的墨绿和格兰芬多的猩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交错穿梭,被雨淋透的袍子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但双方队员飞得都很稳,转弯和俯冲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因为天气而出现明显的失误。艾丽莎握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不禁在心里佩服了一下。 这种天气还能保持这种准头,确实不是光靠天赋能做到的。 半场结束的时候记分牌上显示斯莱特林领先了六十分。看台上斯莱特林的欢呼声被风雨削薄了不少,但气势仍然压过了对面。 艾丽莎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心里清楚,六十分的优势在半场来说不算稳妥。一颗金色飞贼就值一百五十分,只要哈利先抓到飞贼,整个局势就会瞬间翻盘。 她透过望远镜的镜片,看见弗林特拿着扫帚靠近德拉科,雨水顺着他的斗篷边缘往下淌,他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德拉科点了点头,把扫帚头调转了一个方向,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 下半场开始后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云层依然压得很低。艾丽莎举着望远镜一直盯着球场中央,忽然她的镜头边缘捕捉到一抹金色的闪光——就在斯莱特林球门柱附近的低空位置,金色飞贼的翅膀在灰暗的天色里闪了一下。 几乎同一瞬间,德拉科和哈利同时转向了那个方向,两个人从两个不同的角度俯冲过去,距离在急速缩短。 但德拉科更快。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指尖已经快要触碰到那对振动的金色翅膀了,然后他开始加速,扫帚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雨水被他的冲势劈开成两片白色的水雾。在快撞上地面之前的那一个呼吸里,他的手指合拢了。金色飞贼被他攥进了掌心。 他猛地拉起扫帚,在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上升弧线,雨水从他湿透的头发和袍子上甩落下来,他举起那只攥着飞贼的手。 斯莱特林看台上的欢呼声掀翻了雨幕,艾丽莎站在看台上也用力拍了两下手掌,然后她的目光看向他后方的哈利。 哈利正扫帚上摔下来,他的扫帚在空中打了两个转,被风和惯性带离了原本的轨迹,歪斜地朝着禁林边缘的方向飘去。哈利本人则重重地跌在泥地上,四肢摊开,脸侧埋进泥水里,一动也不动。 64.第 64 章 赫敏是第一个冲到场边的,罗恩跟在后面,两个人影在灰白色的雨幕里模糊成了一小团猩红色的轮廓,越来越多的人朝哈利的方向跑去。 而在他的上方高空中,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片黑色的、形状模糊的阴影——摄魂怪,至少有几十只,还有一些正从球场边缘的禁林方向飘过来,灰色的兜帽在雨里低垂着。 冰冷的寒气从空中往下渗,连看台上的艾丽莎都感到了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然后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教师席的方向席卷而出。它像一只展翅的凤凰,通体泛着皎洁的、几乎刺目的银光,从邓布利多的魔杖尖端腾空而起,穿过雨幕直扑向那片摄魂怪。银光触碰到摄魂怪的瞬间,那些黑色的阴影像被火烧到了一样向后退散,一两道银光缠绕着其中两只,将它们在半空中绞碎,剩下的扭头朝禁林方向溃逃而去。 银色的凤凰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羽翼上的碎光像星屑一样洒落在湿漉漉的球场上,然后缓缓消散在雨幕里。 艾丽莎耳边只有雨声和身边斯莱特林们尚未完全平息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艾丽莎跟着人群挤进了医疗翼。庞弗雷女士正忙着给哈利做检查,嘴里念叨着“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断骨头已经是万幸了”,一边用魔杖在他身上来回扫着,确认没有内伤。哈利被安置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了。 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比赛结果……?” 弗雷德挤在人群前排,抢先回答:“马尔福抓到金色飞贼了。” 哈利的目光往下一沉,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接受一个不太想接受的事实。纳威站在弗雷德旁边,声音比平时小一些:“这次马尔福真的飞得很快。” 乔治在旁边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加一句调侃:“确实,连伍德都承认了这一点。他在更衣室里说马尔福昨天那一下俯冲确实漂亮。” 哈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个结果咽下去放在了某处,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在围着病床的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几个队友脸上:“对了……我的光轮2000呢?是不是被收起来了?” 几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赫敏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截:“扫帚被风吹走了……撞到了打人柳上。” 哈利的表情凝固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语气问了一句:“撞到打人柳上了?” 罗恩在旁边摸了摸后颈,补了一句:“碎得还挺彻底的。断木头飞得到处都是,就剩几截……” “罗恩。”赫敏打断了他,但没有否认。 哈利脸上的表情从“不敢相信”变成了“认命”。他往后靠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上某道裂缝看了几秒,没有再说话。 艾丽莎站在人群的外围,隔着两三个人头看到了哈利脸上的表情。她往前挪了半步,在弗雷德和乔治之间找了个空隙,朝哈利的方向问了一句:“你掉下来之前,是摄魂怪袭击了你?” 哈利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嗯。突然就出现了,至少十几只……”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回想那个瞬间,“我从扫帚上摔下来的时候还有一大群还在往我这边聚……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摄魂怪就盯着我了?球场上方上那么多人,它们都直奔我来。” 艾丽莎沉默了片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书里也没写得很详细。她看着哈利,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思考的神色,然后说了一句:“我也没想明白,不过……等明天帕特里特返校,我可以去问问。” 哈利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抹亮色。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你,艾丽莎。” 罗恩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赫敏看了哈利一眼又看了艾丽莎一眼。作为和哈利朝夕相处了两年多的朋友,她见过哈利对很多人露出过感谢的表情,但刚才那一瞬,她发现哈利看艾丽莎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信任感。赫敏抿了一下嘴唇,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视线移回了哈利的被子褶皱上。 庞弗雷女士从药柜那边走过来,一看见围在哈利床边的这一大群人,语气立刻拔高了:“出去出去,都出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需要好好休息!你们全围在这里,空气都不够他呼吸的!” 弗雷德和乔治互相推搡着往后退了一步,纳威跟在后面,罗恩被庞弗雷女士用一个眼神喝退了半步。哈利撑着床沿想坐直一些:“我没事,真的!” “你有没有事我来判断,”庞弗雷女士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商量,“你给我在这里躺过这个周末,观察一下有没有后遗症。现在,所有人——” 艾丽莎朝哈利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跟着人群往门口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哈利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多停了两三秒,直到罗恩又捅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耳朵尖不太明显地红了一小片。 第二天天放晴了。 霍格莫德方向的天空蓝得干净,阳光铺在积雪尚未覆盖的草地上,被雨水洗过的石板路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特雷西说要再去蜂蜜公爵补点货,艾丽莎没什么理由拒绝,就跟着去了。 两个人在霍格莫德的主街走走看看,先去蜂蜜公爵买了一些糖果和巧克力。艾丽莎特别给哈利带了几盒巧克力蛙,她知道他的卡片还有很多没集齐,每次说起这个的时候他脸上都会露出一副“我差得远呢”的遗憾,但她觉得以他那股执着劲儿,他早晚能凑齐一套。 然后她们又顺路进了风雅牌巫师服装店,特雷西在里面挑了一条米黄色的围巾,软乎乎的羊毛料子,在冬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浅淡的暖意。艾丽莎看中了一副厚实的皮手套,试戴了一下觉得合手,就一起结了账。 出来之后她们在三把扫帚吃了午饭,又一人点了一杯黄油啤酒。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阳光虽然不如秋天那么浓烈,但在初冬的干冷空气里反而格外干净,平平地铺在村子的屋顶上和远处的山丘上,把每一道轮廓都照得分明。 艾丽莎端着那杯温热的黄油啤酒吸了一口,让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再从掌心慢慢渗进被风吹得微凉的身体里。 吃完出来,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回走。风从北面吹过来,灌进袍子下摆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凉的触感。 路过德维斯和班斯商店的时候,艾丽莎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见德拉科站在店门口,双手插在袍子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橱窗,橱窗里靠左的位置摆着一把崭新的扫帚,线条流畅,柄身光滑,银色的刻字在午后干净的光线下泛着冷而锋利的亮光。 火弩箭。 特雷西顺着艾丽莎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德拉科,小声说了一句“他站那儿多久了”。 艾丽莎没有回答,径直走了过去。 “怎么?”她站到德拉科身侧,微微偏过头看他,“存够零花钱换火弩箭了?” 德拉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肩膀明显抖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来,像是才意识到旁边站了人。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还、还没……我在看别的东西。” 但他的目光从橱窗上移开的时候明显慢了半拍,像是要把那柄火弩箭的每一个角度都刻进脑子里才舍得转开。 艾丽莎没拆穿他,只是站在旁边,等着他自己说。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我不想说”慢慢变成一种“说还是不说”之间拉锯的别扭。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像是在跟自己的自尊心打一场无声的仗。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像是认输意味。他收回目光,侧过身来面对她和特雷西,语气里有一种压着的、不太愿意承认的烦躁:“今天吃早餐的时候,格兰芬多那边有人说……说昨天那场比赛,要不是摄魂怪,一定是波特先抢到金色飞贼。” 特雷西眉毛挑了一下:“谁说的?” “好几个。”德拉科的脸绷了一下,“声音还挺大,隔着长桌都能听见。”他清了清嗓子,把音调抬高了半度,用一种阴阳怪气的、刻意模仿的腔调学了一句,“哈利眼看着就要追上了,马尔福的扫帚比他的好那么多还差点被追上,明显是哈利更厉害好吧,要不是摄魂怪,肯定是哈利先抓到嘛……” 他学完这一句之后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像是连重复一遍都觉得倒胃口。特雷西在旁边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了。 艾丽莎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开口了:“没这回事。”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 “我一直盯着你们看呢,”艾丽莎说,“从飞贼出现到你抓到它,全程我都从望远镜里看着。你比哈利俯冲得更快,也比哈利先碰到飞贼的翅膀。就算没有摄魂怪,我判断这次你也会先抢到金色飞贼。” 德拉科的表情松动了一些。那种绷着的、被人质疑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的僵硬慢慢退下去了一点,变成了一种介于“谢谢你替我说话”和“我还是不舒服”之间的神色。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了:“我听说波特的扫帚被打人柳打碎了……那把光轮2000,碎得只剩木头渣。” 艾丽莎有些意外:“这么快就传开了?” “整个学校都知道了。格兰芬多那边今天一早上都在讨论这个。”德拉科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想下次比赛我赢了他,格兰芬多的人又说是因为我的扫帚比他的好,像在说我不是靠自己赢的一样。” 艾丽莎看着他,然后她问了一句:“所以呢?你想买把扫帚给他?你存的钱不是留着换火弩箭的吗?” 德拉科的表情挣扎了一下,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他站在德维斯和班斯的门口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某种被他反复衡量过的东西终于放上了天平的一端,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过了一小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把崭新的扫帚——光轮2001,柄身光滑,尾端的枝条笔直而齐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清漆的亮光。他没有看扫帚,而是直接把它递到了艾丽莎面前,侧着脸,耳朵尖微微泛着一点红色。 “你帮我拿给波特。”他说,语气很僵硬,像在念一句他不太想承认是自己说的话,“就说……算了你就直接给他,别说是谁买的。” 艾丽莎伸手接过那把扫帚,握柄的触感平滑而踏实。她低头看了看扫帚上那排金色的刻字,然后把扫帚挎在肩上,朝德拉科笑了笑:“好。” 特雷西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德拉科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一样转过身,快步往村子的反方向走了,背影落在午后的阳光里,影子被拉成一道又长又直的线。 艾丽莎和特雷西回到城堡的时候,天色还亮着。特雷西拢了拢围巾,说了一句“我先回宿舍把东西放了”,艾丽莎点了点头:“我去一趟医疗翼。” 特雷西“嗯”了一声,转身往地窖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艾丽莎背上那把崭新扫帚,刀鞘一样的流线型在走廊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清漆的亮光。她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转着“德拉科那家伙居然还有这一面”的念头,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可爱。 艾丽莎背着扫帚、手里提着给哈利带的巧克力蛙往医疗翼走去。 庞弗雷女士这次没有拦她,只是从药柜后面抬眼看了一下她背上那把扫帚,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糖果袋子,没有多问,低头继续整理她的药瓶去了。 哈利坐在病床上,腿上摊着一本书,但目光明显没在书页上。赫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罗恩站在窗边,三个人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艾丽莎走到哈利床前,把扫帚靠在床沿边,柄身向上,光轮2001的金色刻字在灯下闪闪发亮。德拉科买的时候大概选了店里刻字最亮的一把,那几个字母像是被嵌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在光线下格外招眼。 哈利盯着那把扫帚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艾丽莎,表情里全是困惑:“这是?” “光轮2001。”艾丽莎说,语气平平的,“送你的。” 哈利的嘴张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 “不是我送的。”艾丽莎打断了他,“是德拉科。”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哈利的嘴还张着,但那个拒绝的姿势停在了半空中,像是在消化“德拉科”和“送扫帚”这两个词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的可能性。 赫敏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发际线里了,她放下手里的羊皮纸,目光在艾丽莎和扫帚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罗恩是最先发出声音的,他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那把崭新的光轮2001,又抬头看着艾丽莎,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难以置信:“德拉科?德拉科·马尔福?他?他送哈利一把扫帚?为什么啊?” 艾丽莎把巧克力蛙放在哈利床头的矮柜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他想和哈利战得公平一点吧。” 哈利张了张嘴又合上,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复杂。赫敏在旁边缓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在脑子里把“德拉科·马尔福”、“送扫帚”、“战得公平”这三个信息放在一起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画面,然后发现它们根本拼不到一块儿去。 “我不能收,”哈利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坚持,“你、你帮我还给他。” “收下吧。”艾丽莎说,语气平淡但干脆,“买都买了,退不回去的。你要是不收,他又会炸毛。到时候你不仅要应付他的扫帚,还得应付他的脾气,不值得。” 哈 利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他把目光移回那把扫帚上,金色的刻字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了扫帚柄,指腹在光滑的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艾丽莎看他握住了扫帚柄,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对赫敏和罗恩说了一句:“我估计我爸也返校了,我去问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摄魂怪那么爱盯着哈利。” 赫敏点了点头,像是想跟去,但看了一眼哈利又停住了。罗恩在旁边摸了摸肚子,艾丽莎又问了一句:“快到晚餐时间了,你们还不去吃饭吗?” 罗恩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他回头看了哈利一眼:“你想吃什么?待会儿我吃完给你带过来。” “牛肉三明治就行。”哈利说。 罗恩比了个“收到”的手势,赫敏起身把羊皮纸卷好夹在胳膊底下,三个人一起出了医疗翼。罗恩和赫敏拐向了礼堂的方向,两个人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 艾丽莎则转身往反方向走去,穿过门厅,沿着石阶上了天文塔楼。 天文学教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帕特里特的声音:“进来。” 艾丽莎推门进去的时候,帕特里特正坐在桌后面拆一封刚从猫头鹰脚上解下来的信,抬头看见是她,把手里的信纸折了折放到一边,靠回椅背:“这个时间来找我,怎么,食堂的饭不够你吃的?” “爸,”艾丽莎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没绕弯子,“你知不知道,什么人会特别招摄魂怪?” 帕特里特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父亲嗅到不对劲的气味的警觉,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帮波特那小子问的吧?” “是。”艾丽莎没有否认。 帕特里特靠回椅背,双手搁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了:“摄魂怪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魔法部明令禁止它们袭击学生,这条禁令虽然不算什么铁律,但至少能让它们稍微收敛一些。不过说到底,进食是它们的本能——在它们的世界里,人类的灵魂有高下之分,它们会本能地优先选择那些看着更可口的目标。” 他顿了顿,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如果把人类的灵魂比作光源,麻瓜的灵魂在摄魂怪眼里大概就是萤火虫。那点光亮太微弱了,微弱到摄魂怪甚至都懒瞧一眼。普通巫师的灵魂像一根根蜡烛,有点温度,有点亮光,但在没有明确允许的情况下,摄魂怪不会轻易冒风险去攻击。” 他把手放下,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语气沉了一些:“但有一些巫师的灵魂,在摄魂怪眼里非常特殊。他们的灵魂强大到像火炬一样明亮,隔着很远就能感受到那种光芒和热量。对摄魂怪来说,那就是极致的珍馐,像在饿了很久的人面前摆上一桌热气腾腾的宴席。摄魂怪会被这种灵魂天然地吸引,不需要任何人指使,它们自己就会凑过去。” 帕特里特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补了一句:“波特的灵魂,大概就是那一类。” 艾丽莎沉默了一瞬,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压着袍子的布料。 她没有把火车上自己也被摄魂怪袭击的事情告诉帕特里特,她现在也不打算提起。她只是垂下眼,换了一个角度问了一句:“那邓布利多呢?他的灵魂肯定也像火炬一样亮吧?为什么摄魂怪不去袭击他?” 帕特里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往这个方向问,但他很快回答了她:“也许摄魂怪能感觉到巫师的魔力强弱吧。它们虽然贪食,但不是完全没脑子,它们能判断眼前这个灵魂是不是它们付得起代价去触碰的。邓布利多那样的巫师,魔力深到摄魂怪靠近他就像靠近一团烧着的火焰。它们本能地知道,碰他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强大的巫师往往能召唤出强大的守护神。对摄魂怪来说,一只有威胁的守护神就像一堵烧红的铁墙,它们还没靠近就已经被烫退了。所以它们会去挑那些看起来吃得动的目标——灵魂亮,但魔力不足以把它们烧成灰的那种。” “所以……摄魂怪会一直盯着他?” “只要他还在它们的探测范围里。”帕特里特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摊了摊手,“恐怕他还得忍受一阵子,让波特学着用守护神咒吧,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艾丽莎没有再说什么,朝他点了一下头,手指从膝盖上收了回来。 帕特里特站起来,顺手把那封拆了一半的信折好塞进抽屉里,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一起去吃饭。” 艾丽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去礼堂吃?” “懒得叫小精灵送了。”帕特里特说,语气随意,“陪你一起去吧,正好也看看今天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艾丽莎跟在他旁边走下塔楼的旋转楼梯,初冬的晚风从走廊拐角处的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干冷的草木气息。帕特里特走在前面,袍子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经过走廊里那些挂着的旧画像时,其中一幅穿着深绿长袍的男巫朝他们点了点头,帕特里特也抬手回了一下。 两个人穿过门厅走进礼堂的时候,长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帕特里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吃饭”,然后转身朝教师席那边走去。艾丽莎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礼堂中央的空地,在教师席的长桌前坐下来,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只面包放在自己盘子里。 她收回目光,在斯莱特林长桌上找到了特雷西的位置,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特雷西正在切一块烤牛肉,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去找你爸爸啦?” “嗯,问了他关于摄魂怪的事。”艾丽莎伸手拿起一只土豆,语气平平的,“他说哈利的灵魂在摄魂怪眼里很特殊,所以它们才会总盯着他。” 特雷西的叉子在牛肉上停了一下,有点紧张地偏过头看着她,小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在火车上也被那只东西盯上了……” 艾丽莎手里的叉子在土豆上顿了一下。她低着头,像是在斟酌用什么样的语气来回答这个问题,然后她抬起眼来看了特雷西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我有守护神咒啊,我不会再让它们再次近我的身。” 特雷西听后点了点头,像是心里那块小石头落了地,表情松弛下来,低头继续切她的牛肉,叉子碰到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艾丽莎看她没有再追问,自己也专心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关于下周魔药课论文的事,气氛恢复到了平常那种松散舒适的状态。 吃完晚餐,艾丽莎放下叉子擦了擦嘴,对特雷西说了一句:“我还要去趟医疗翼。” 特雷西正在喝最后一口南瓜汁,听到这话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去吧去吧,我直接回寝室了,我要早点回去泡个热水澡。”她说着站起来,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拍了拍艾丽莎的肩膀,转身往地窖方向走了。 65.第 65 章 艾丽莎沿着走廊朝医疗翼走去。 晚饭时段的城堡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低年级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跑过,靴子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她走到医疗翼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烛光,还有说话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哈利正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赫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卷摊开的羊皮纸,手里攥着羽毛笔,像是刚才在记什么东西。罗恩坐在床尾的矮凳上,手里剥着一颗太妃糖。三个人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看见是艾丽莎的时候,六只眼睛里同时亮起了“你来了”的神色,像是早就等着她过来了。 “你总算来了。”罗恩把太妃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赫敏刚才猜了十几种可能,说什么摄魂怪会不会是被什么人指使的……” “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赫敏打断他,把羊皮纸往旁边放了放,认真地看着艾丽莎,“你问安布罗斯教授了吗?他怎么说?” 艾丽莎走过去在床尾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手袋放在脚边,把帕特里特告诉她的那套关于灵魂光源的说法简要地说了一遍——萤火虫、蜡烛、火炬,摄魂怪是被灵魂的亮度吸引的,哈利的灵魂在它们眼里就像黑暗里的一团明火,所以它们会本能地朝他聚过去。 哈利听完沉默了几秒,手指搭在被面上轻轻攥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说法。赫敏的羽毛笔已经又开始在羊皮纸上快速记了几笔,罗恩把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问了一句:“那怎么办?总不能以后每次遇到摄魂怪都靠别人救吧?” 艾丽莎看了他们三个一眼,然后说:“有办法——守护神咒。” 赫敏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守护神咒?这是什么咒语?我怎么从来没在课本上见过?” “我祖父教我的。他知道摄魂怪有可能会来霍格沃茨之后,勒令我必须学会这个咒语,说别到时候被摄魂怪吸走了灵魂才后悔。”她从赫敏手中拿过羊皮纸和羽毛笔,在上面快速写下咒语的读音、作用和几个关键要点。墨迹在羊皮纸上微微发亮,她写完之后吹了吹纸面,递给赫敏。 赫敏接过去,低头仔细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那几个音节。“Expecto…Patronum……”她抬起头来看向艾丽莎,目光亮而专注,“这个咒语的手势是什么样子的?” “不需要什么手势,只需要一段快乐的记忆。”艾丽莎说,“你们想看看效果吗?”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哈利甚至把被子掀开了一点,往前坐了坐,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艾丽莎站起来退后两步,抽出魔杖。她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睁开眼,清晰有力地念了一句:“呼神护卫。” 银白色的光芒从杖尖绽开,那头白泽从光里一跃而出,四蹄无声地落在医疗翼的地板上,通体银亮,双角泛着淡蓝色的微光,鬃毛在空气中像被风拂动着一样轻轻飘散。它昂着头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银白色的尾巴扫过哈利的被角,然后停在了床尾,姿态从容而安定,像一尊被月光浇筑而成的活雕塑。 罗恩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的糖纸掉在了膝盖上:“天哪!昨天邓布利多放出来的也是一只银色的大家伙!那只大鸟把摄魂怪全部赶跑了!就是这个咒语对不对?” “对。”艾丽莎把魔杖放下,白泽化作一缕银色的光缓缓消散在空气中,“那不是什么大鸟,那是凤凰形态的守护神,那么大一只,是非常强大的级别。我的这个……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它算什么级别,但它确实能把摄魂怪击退。” 赫敏低头看着羊皮纸上那行咒语,又抬头看着艾丽莎,像是大脑在飞速运转着把这些信息归入某个文件夹里。“快乐的记忆……你刚才念咒语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那是我的快乐记忆,才不要告诉你们!”艾丽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但很快收了回去,“每个人不一样。你们得自己去翻自己的记忆,找到一段真正让你觉得快乐的、温暖的瞬间。不是我过去曾经快乐过,也不是我应该会为这件事感到快乐。必须是你此刻重新想起来,心里依然能泛起暖意的那种。” 赫敏看着手里的羊皮纸,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物品。哈利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艾丽莎刚才站过的位置上,那缕银白色的光消散之后,房间里残留着一种淡淡的暖意,像是刚刚有人点了一根蜡烛又吹灭了,但余温还留在空气里。 “那……”哈利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们都要练吗?” “当然。”艾丽莎说,把魔杖收回手袋里,“这是一个非常实用的咒语,守护神还能替你们传信呢!你们三个人一起练会快一些。刚开始可能只能放出一点银白色的烟雾,别灰心,多试几次,等找到那段对的记忆,守护神自然就会成形了。” 罗恩在旁边挠了挠头,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快乐的记忆……什么样的都行吗?比如我五岁的时候第一次骑玩具扫帚摔进灌木丛里,但摔进去之前那三秒钟我确实挺快乐的……” “你那段快乐的记忆只有三秒?”赫敏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调子。 “三秒也是快乐啊。”罗恩理直气壮。 哈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今天下午以来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真正放松的弧度。他看向艾丽莎,目光认真:“谢谢你,艾丽莎。你帮我们太多了。” 艾丽莎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别谢太早,等你们练出来了再谢。”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堡的塔楼尖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描出几道利落的剪影。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我先回宿舍了,你们练习过程中要是有什么问题再找我。” 赫敏点了点头,罗恩朝她抬了一下手算作道别,哈利也朝她挥了挥手。艾丽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赫敏已经重新摊开了羊皮纸,把上面的要点又仔细读了一遍;罗恩在跟她争论“三秒快乐的记忆够不够用”;哈利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个安静的弧度,像是在心里翻找属于自己的那段记忆。 她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周一晚上,七点五十分,艾丽莎又一次站在了斯内普办公室门外。她的手举起来,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动作比前几次都自然了许多,像是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节奏。 “进来。” 她推开门,迎面依然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和旧纸张的气息。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右侧——那扇通往材料处理室的门依然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水槽方向没有传来水滴声,今晚倒是安静得很。她收回目光,然后脚步很自然地走向办公桌侧边靠墙的那张小书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遍一样。 桌面上和她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几摞批好的羊皮纸已经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叠新的、尚未批阅的作业,旁边放着那个插了羽毛笔的墨水瓶,蜡烛是新换的,烛芯笔直地立着,还没有被点燃。 艾丽莎从口袋里摸出魔杖,轻轻点了一下烛芯,火苗“噗”地蹿起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她坐定之后才抬起头,往办公桌的方向看了一眼。 斯内普正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后面,手边摊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像是正在读什么东西。他听到她落座的动静,从书页上抬起目光,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个眼神就只是一个很短的、像是核对了一下某个既定事项的注视,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回了面前的书页上。 但就在他垂下眼的那一瞬间,艾丽莎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称不上表情的变化:他的嘴角往上提了极轻微的一点点,像一段被弓弦轻轻蹭过的琴弦,震颤还没成形就已经消退了。 那个弧度太短了,短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像有人拿羽毛笔的尾端在她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她赶紧低下头,把面前那份羊皮纸拉到眼前,目光钉在第一行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但那些字母在烛光里晃了晃,迟迟没有拼成有意义的单词。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羽毛笔蘸了红墨水,在第一个错误上面画了一道圈。红墨水的痕迹在纸面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小小的、沉默的信号。 她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办公桌那边有了动静。斯内普合上了那本大部头,站起身,走到右侧墙边的书架前…… 艾丽莎没有抬头,手里的羽毛笔继续在纸面上画着圈。但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他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共享着同一片从穹顶天窗落下来的月光。 之后连续几天,赫敏都经常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穿过格兰芬多长桌望向艾丽莎。早餐时她在喝南瓜汁,目光越过杯沿飘过来;午餐时她在和罗恩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往斯莱特林长桌这边看了一眼;就连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赫敏也会多停顿那么半拍,像是想开口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艾丽莎一开始没太在意,但到了第三天,这种被盯着的感觉已经明显到连坐在旁边的特雷西都察觉了。特雷西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压低声音说:“赫敏最近怎么了?她老看你。” “不知道。”艾丽莎摇了摇头,心里的疑惑也在慢慢积起来。 终于在周四的魔药课下课后,艾丽莎提前收拾好了魔药与课本,在教室门口等着。赫敏抱着课本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艾丽莎站在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瞬被抓个正着的局促。 “赫敏,”艾丽莎叫住她,语气直白,“你这几天老看我,是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吗?” 赫敏张了张嘴,目光往走廊两头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她伸手拉住艾丽莎的手腕,把她带到旁边一条没什么人经过的窄廊里。壁灯的光昏昏的,落在赫敏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又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 “艾丽莎,”赫敏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个字都像踩着薄冰往前走,“你是不是……知道卢平教授的事?” 艾丽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赫敏咬了咬嘴唇,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他是不是……是……” “狼人。”艾丽莎替她接上了后面那半句。 赫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你早就发现了?!” 艾丽莎点了点头。 “所以你那天在走廊里说斯内普教授这么做自有他必须做的用意……你当时说的就是这个?”赫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的背带,声音又急又低,“你知不知道这是一个多大的事情?邓布利多居然招了一个狼人来当教授!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说卢平教授人不好,他教课教得真的很棒,是我见过最好的黑魔法防御课教授,但是、但是……”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冒犯到任何人的措辞,但找不到,于是声音变得有些乱:“但是他毕竟是狼人!每个月圆之夜他都可能失控……学校里那么多学生,尤其是那些喜欢夜游的、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不会失控的。”艾丽莎打断了她。 赫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艾丽莎看着她,语气平静又笃定:“你还记得我之前一直在图书馆查的那几株银白色螺旋状植物吗?” 赫敏点了点头,眉头微微蹙着。 “那叫霜绡银藻,也叫月露丝。是一种非常珍稀的药材,是狼毒药剂的主药。” “狼毒药剂?”赫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狼毒药剂是专门为狼人研制的魔药,在月圆之夜服用后能让狼人在变身时保持清醒的意识。不会失去理智、不会攻击人,可以像平常一样思考、交谈、控制自己的行为。”艾丽莎说着,顿了顿,“斯内普教授一直在为他熬制这种剂药。” 赫敏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困惑,又从困惑慢慢变成一种带着歉意的、微微发窘的神色。 “所以斯内普教授每个月给卢平教授熬的药是狼毒药剂?”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他居然愿意做这种事?我以为他讨厌卢平教授……” “为了学生们的安全,他会去做的。”艾丽莎说。 赫敏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艾丽莎,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你打算告诉其他人吗?” 艾丽莎摇了摇头:“邓布利多和教授们选择不说,肯定是不想造成恐慌,就算知道卢平教授喝了狼毒药剂不会伤人,但还是会有人反对的。因为害怕这种东西,讲道理是压不住的。” 赫敏想了想,语气里多了一层思索的意味:“嗯。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偏偏是斯内普教授来熬?卢平教授自己不能提前准备好吗?” “可能学校只有他熬得了,”艾丽莎说,“我在知道霜绡银藻后了解了一下狼毒药剂的配方资料,那剂药的配置难度极高,光材料的处理顺序和火候控制就有十几道关键节点,稍有偏差整锅药就废了。而且时间窗口非常紧,稍有延误就赶不上月圆之夜。整个魔法界能够稳定熬制出合格成品的魔药师,大概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斯内普教授恰好是其中之一。或者说,他恰好是目前霍格沃茨唯一有那个能力的人。” 艾丽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市面上狼毒药剂非常稀有,因为霜绡银藻本身就很稀有,采集难度大,产量也低。在翻倒巷的黑市上一盎司就要上百加隆,而且这种药剂每个月要连喝七天,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 赫敏安静地听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卢平教授挺幸运的。” “是挺幸运的。”艾丽莎说。 赫敏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和 我说这些,我回公共休息室了。这事……我也不会说出去,包括哈利和罗恩。” 艾丽莎点了点头,目送她转身走远,自己也抱着书往楼梯口走去。 圣诞节假期过后的返校日晚餐,艾丽莎正拿着叉子戳一块烤土豆,特雷西在旁边往自己的南瓜汤里撒胡椒。她们刚从霍格沃茨特快上下来没多久,身上的寒气还没完全散尽,热汤下肚才慢慢缓过来。 就在这时候,格兰芬多长桌那边传来了几个人的说话声。声音隔着几排座位和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传过来,不算特别大,但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哈利收到了一把火弩箭!是真的火弩箭!圣诞礼物!” “谁送的?上面有卡片吗?” “没写名字,但是包的严严实实的,拆开的时候哈利都愣了。” “我的天,火弩箭,那可是国家队级别的扫帚啊……” 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艾丽莎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抬头往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围着好几个脑袋,隐约能看见哈利坐在中间,被几个人拍着肩膀,脸上带着一种有点不知所措的笑意。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的刺耳声响。 德拉科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突然,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一大截,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声音,引得附近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手里捏着的餐巾被他扔在桌面上,动作里带着一种压得很紧却还是漏了出来的烦躁。 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就往礼堂侧门的方向走。步子很快,袍角在身后翻了一下,很快就被侧门的阴影吞没了。 斯莱特林长桌上安静了片刻。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继续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潘西抬头看了一眼德拉科消失的方向,又低下头去切盘子里的鸡肉,表情里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艾丽莎和特雷西对视了一眼。 艾丽莎看了一眼格兰芬多长桌上那团还在兴奋地讨论火弩箭的热闹,又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然后把叉子放下来,擦了擦嘴角。 “我出去一下。”她说。 特雷西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汤我给你留着。” 艾丽莎起身离席,顺着侧门的方向走了出去。门外的走廊比礼堂冷了许多,壁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段一段昏黄的圈,石壁冰凉。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转角处看见了德拉科。 他站在一盏壁灯下面,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魔杖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转得很慢,一圈、两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什么。 艾丽莎没有直接走过去。她站在几步开外,靠着一侧的墙,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德拉科大概听到了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他手里的魔杖又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着的、不太愿意承认的闷气:“你听到了吗?格兰芬多那边在说波特收到了一把火弩箭。” “嗯,”艾丽莎说,“听到了。” 德拉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侧着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不太好形容的东西:“……我怕他没有好的扫帚用,送了他一把光轮2001……” 艾丽莎没有接话。 “……然后圣诞节就有人送了他一把火弩箭。”德拉科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这句话他自己说出口的时候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魔杖又开始在指间慢慢转动,转了一圈、两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那种闷气变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一团揉皱了又摊开的羊皮纸,怎么压都压不平,“我存了大半年的钱……本来是想给自己换的。” 德拉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这些话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挤出来,“他手里那把火弩箭,比我那把好太多了。”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几乎变成了嘟囔:“……我以后还怎么赢他,这也不公平!” 她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你要是需要的话,我这里也有一把火弩箭。” 德拉科的魔杖停住了。 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难以置信。他的眉毛不自觉地往上抬了一点,声音比刚才高了些许:“你?你也有火弩箭?” “嗯,我爸爸送的生日礼物。”艾丽莎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一直没怎么用过,你知道的——我不是很喜欢这项运动。” 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你认真的”又变成一种掩饰不住的、明亮的羡慕。 他的眼睛里像是被人点了一根蜡烛,刚才那股闷气在迅速消融,嘴角几乎要压不住了,但他还是努力绷着,用一种尽量显得没那么急切的声音问了一句:“……真的?你愿意借我?” “待会儿就拿给你。“艾丽莎说,“你先适应适应它。不过,我觉得哈利应该暂时不会用那把火弩箭。如果他真的用了,那你也用火弩箭上场才算公平。” 德拉科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光是艾丽莎之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像一个小孩在平安夜拆开礼物时的表情。他刚才所有的那些不痛快、那些嫉妒、那些说不出口的“我辛辛苦苦存的钱白费了”,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扫到了一边,暂时腾出了一片干净的空地。 “那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现在的心情,但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为了比赛的公平就收下了。” 他把魔杖收进口袋里,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努力想恢复成平常那种“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淡漠样子,但嘴角的弧度一直压不平,像一道画歪了的线,怎么擦都有印子。 “……谢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那个词说出来有点不习惯,但他还是说了。 艾丽莎从墙上直起身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回去吧,汤该凉了。” 德拉科“嗯”了一声,转身往礼堂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袍角在身后微微晃动着。艾丽莎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看着他走回斯莱特林长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重新拿起了那把被他扔在桌面上的勺子。 特雷西侧过头来看了艾丽莎一眼,眼神里带着“你出去这一趟都干了什么”的疑问。艾丽莎坐下来,拿起自己那碗已经不太烫的南瓜汤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特雷西看了一眼德拉科——他正埋头喝汤,但耳朵尖还是微微泛着一点红——又看了一眼艾丽莎,什么也没问,低头继续吃自己那份已经快要凉掉的约克郡布丁。 66.第 66 章 之后的几场魁地奇比赛,哈利果然没有动用那把火弩箭。格兰芬多对赫奇帕奇、对拉文克劳的两场比赛,他骑的都是那把光轮2001——深色的柄身,流畅的线条,在球场高处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清漆的亮光,和之前那把光轮2000看起来相差不大,至少大部分观众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只有德拉科坐在斯莱特林看台的高处,手里的望远镜慢慢放下来,嘴角压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某种不出意料的满足。 艾丽莎坐在他旁边,把这些看在了眼里。德拉科后面几场比赛里也依然用着他原来那把扫帚,并没有来问她借那把火弩箭。 赛结束后,艾丽莎和特雷西从看台上往下走,碰上了同样往城堡方向去的张秋。她显然也刚从球场出来不久,肩上还搭着一条拉文克劳的蓝色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颊上还带着运动后未褪尽的薄红。胳膊下夹着扫帚手套,看到她们俩便放慢了脚步,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下场赫奇帕奇对拉文克劳,”特雷西朝她眨了眨眼,“你和塞德里克·迪戈里又要碰上了。” 张秋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别闹了”的语气回了一句:“我们就一起打了几场友谊赛而已。” 艾丽莎看着她脸上那层不太明显但也没完全藏住的粉色,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艾丽莎确实注意到张秋和塞德里克接触得越来越多了。从秋天那场拉文克劳对赫奇帕奇的比赛之后,两个人因为同为找球手有了交集,作为赫奇帕奇队长的塞德里克特意找拉文克劳队长安排了好几场友谊训练赛,一来二去他俩就熟了。 后来再见到他们的时候,地点就从球场变成了黑湖边。一次艾丽莎和特雷西沿着湖边散步回城堡的时候,远远看见两个人并肩走在对岸的石子路上,距离不远不近,步子不紧不慢,像在聊什么很平常但又很认真的话题。张秋侧着头,塞德里克微微低着下巴,风把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吹散了,隔着湖面听不见内容,但那种步调和速度,已经超出了两个找球手在讨论比赛的范畴。 后来又过了一阵子,艾丽莎和特雷西照常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写作业,张秋抱着一摞书从书架那边走过来,刚准备在特雷西对面坐下,她身后就跟进来一个人。 塞德里克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高级魁地奇战术》,目光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张秋脸上。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客气的试探:“你们这里还有空位吗?” 特雷西的羽毛笔悬在了半空中。她和艾丽莎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交换得极快,像是两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但里面的内容彼此都读懂了。特雷西的眉毛微微抬了半度,艾丽莎把忍不住上扬嘴角往下压了十分之一寸,两个人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信息传递。 “有。”艾丽莎说,语气平平的,顺便把自己的几本摊开的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给桌面腾出了更大的空间。 特雷西更加干脆,她直接把自己那堆羊皮纸摞起来抱到左手边,把右边半个桌面让得干干净净。 塞德里克道了一声谢,然后非常自然地在张秋旁边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张秋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度。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那本书上,但那一页的左上角被她的指尖反复摩挲了好几遍,像在确认纸面还存不存在。她没有抬头看塞德里克,但也没有往旁边挪开椅子。 塞德里克翻开他那本《高级魁地奇战术》,动作很轻,像是怕翻书的动静会打扰到旁边的人。他翻了两页之后偏过头,低声问了张秋一句关于某个战术术语的问题,张秋侧过身去看他指的那一页,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只手掌的距离。 艾丽莎低下头继续写自己那篇变形课论文,但她的注意力其实没有完全在羽毛笔尖上。她余光里捕捉到了张秋微微侧倾的姿势,和塞德里克微微侧过来的角度——两个人在同一本书页上低着头,距离近得像两片被风吹拢的叶子。她垂着眼,手上的笔没有停,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特雷西在她对面低着头写东西,但艾丽莎看见她在羊皮纸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张秋那个方向。然后她在箭头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你觉得多久他们才会发现我们在看他们?” 艾丽莎用羽毛笔的尾端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又写了一句:“我赌他们至少要过十分钟才能想起来这桌还有两个人。” 特雷西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憋住了一个笑。她没有抬头,继续低头写她的论文,但那个小圈和那行字都被她留在了羊皮纸的边角上,没有擦掉。 过了一会儿,张秋终于从她和塞德里克正在讨论的那个魁地奇战术里抬起头来,目光扫到对面两个人脸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似的,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你们、你们今天怎么都不说话?” 特雷西抬头,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我们在写论文啊。” 艾丽莎也抬起头,语气一样平淡:“你们不是在讨论战术吗?我们不想打断你们。” 张秋张了张嘴,耳朵尖已经红了。她低下头,把目光重新摁回书页上,但页角被她捏得微微卷了起来。塞德里克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翻他那本战术书,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弄出什么声响会惊动旁边那个耳朵尖泛红的人。 从那以后,艾丽莎和特雷西就养成了一个默契:只要在图书馆看见张秋和塞德里克坐在一起,她们就会非常自然地选择隔两排的位置坐下来。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特雷西只是稍微放慢脚步,艾丽莎就已经转身往另一张桌子走了,两个人坐下来之后各自翻开书,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样。 有一次特雷西一边翻着《魔法史》一边小声说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太明显了?” 艾丽莎头也没抬:“明显什么?” “……你懂的。” 艾丽莎的羽毛笔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笑意:“明显就明显吧,他们也需要空间。” 特雷西“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的桌子上,张秋和塞德里克并排坐着,两个人看着同一本《魔文词典》,讨论着手里的魔文作业。他们手边摆着两杯红茶,深琥珀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着,杯口袅袅地升着细白的热气,透着光线氤氲成一团暖融融的雾。 又是一个周末,阳光正好。初春的寒意被一层薄薄的暖意盖了过去,黑湖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艾丽莎和特雷西铺了一张野餐垫在湖边的一棵山毛榉下面,旁边摆着一小篮从厨房顺来的甜点——几块覆盆子挞、一碟黄油饼干,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两个人半躺着靠在树干上,聊着天文课下周要交的星图作业,偶尔伸手拿一块饼干,惬意得很。 正说着话,艾丽莎余光里瞥见城堡方向有个人影快速地跑了出来。那个人从门厅的台阶上几乎是冲下来的,步伐又快又重,袍子在身后翻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带着气出来的。等那人跑近了一些,特雷西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赫敏!” 赫敏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过来。她的脸绷着,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眼眶微微泛着一点红,但明显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憋着一股火气、压了很久压不住了的那种红。她看到是她们俩,脚步转了方向,朝野餐垫走过来。 特雷西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一块地方:“你怎么了?气呼呼的。” 赫敏没有坐下来。她站在野餐垫边上,双手攥着袍子的两侧,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那股气就像开了闸一样涌了出来:“罗恩说我的猫吃掉了他的老鼠。他的斑斑不见了,他一口咬定是克鲁克山干的——就因为克鲁克山之前扑过斑斑一次!但那次克鲁克山根本没有伤到它,它只是……它只是天性如此,猫看见老鼠动来动去本来就会扑啊!”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声音又快又急:“我跟他说了一百遍了,克鲁克山不可能吃掉斑斑。去年暑假我带着克鲁克山去我爷爷的农庄玩,爷爷让它去抓老鼠的时候,它只会把老鼠按住,从来不会咬死更不会吃掉。而且克鲁克山的伙食真的很好,它每天早上都有一碗鲜奶油,每周还有两次沙丁鱼罐头,它根本不需要去吃一只又老又瘦的老鼠!” “但是罗恩根本不相信我,他还拉着哈利一起找,说什么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是克鲁克山干的。他们翻遍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连宿舍床底下都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找到……然后罗恩就更加认定是克鲁克山干的,还说连尸体都找不到,一定是被吃掉了!”赫敏说到这里,声音几乎要劈叉了,“他们……根本就听不进我说话!” 她终于停了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把攒了好几天的火气一口气倒了个干净。特雷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把一块覆盆子挞往赫敏的方向推了推。 赫敏看了一眼那块挞,没有吃,但气息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艾丽莎安静地听完了全程。她把手里那杯热可可放在草地上,抬起头看向赫敏,语气带了些许安慰:“也许它只是躲起来了。” 赫敏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躲起来?躲什么?躲我的猫吗?” 艾丽莎的目光在赫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仔细挑选过措辞的谨慎:“按你说的,克鲁克山并不吃老鼠。但老鼠害怕猫也是天性啊,之前罗恩说斑斑多大了来着?好像很老了吧?它的精力肯定不如壮年的老鼠了,害怕又跑不快可能就躲起来了。” 赫敏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一瞬间把某些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但还没能拼出完整的画面。她张了张嘴:“……也许吧。” “如果斑斑自己想出来,它会出来的。如果它不想出来,谁也找不到它。” 赫敏站在原地,像是把艾丽莎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她慢慢地、不太情愿地松开了攥着袍角的手指,在野餐垫的边缘坐了下来。特雷西在旁边又把那块覆盆子挞往前推了推,这一次赫敏弯腰拿起了它,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肩头的紧绷也一点一点地往下退。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和初春草木初醒的气息。远处有几个人影从城堡里出来,沿着湖边的小径散步,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风吹散成一段一段的音节。 艾丽莎把手里的半块黄油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想着那只叫斑斑的老鼠现在大概正躲在城堡某处的墙洞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等着一个它觉得足够安全的时机。 但这一次,那个时机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之后的日子,哈利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赫敏每天一个人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摊着一本书,一边吃早餐一边看,目光很少抬起来。哈利和罗恩坐在靠中间的位置,罗恩跟哈利聊着魁地奇、聊着作业、聊着什么都行,唯独不往赫敏那个方向看。哈利偶尔会趁着罗恩低头切香肠的时候,朝长桌末端飞快地瞥一眼,见赫敏根本没有往这边望,然后才收回目光。 特雷西有一次在礼堂里注意到这个画面,用叉子戳了戳艾丽莎的手臂,下巴朝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努了努:“他们仨还没和好?这都多少天了。” 艾丽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赫敏说罗恩完全不愿意听她解释,罗恩觉得赫敏在维护克鲁克山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特雷西“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她的煎蛋。 这样的僵局持续了将近两周。赫敏在走廊里遇见罗恩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像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机会,但罗恩每次都会快步走过去,或者忽然转头跟旁边的哈利说一句什么,把那个缝隙堵得严严实实。赫敏便也不再等了,只是垂下眼继续走自己的路。 然后有一天晚上,布莱克又闯进了城堡。 那天夜里的事传得很快。第二天一早艾丽莎走进礼堂的时候,几乎每一张长桌上都在讨论这件事——小天狼星·布莱克居然又进来了,这一次他直接进了格兰芬多塔楼,站在罗恩·韦斯莱的床前,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听说韦斯莱吓得从床上摔下来了。” “那把匕首就抵在他喉咙前面——” 艾丽莎在斯莱特林长桌坐下的时候,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看见了格兰芬多长桌上的罗恩。他坐在哈利旁边,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他面前摆着一盘培根和煎蛋,但他只是用叉子戳着,没有真的在吃。 赫敏坐在长桌末端,和罗恩之间隔了好几个空位,但她今天没有看书。她抬头看了罗恩好几眼,手里的羽毛笔停在同一行字上一直没有动。 早餐快结束的时候,赫敏站了起来。她端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南瓜汁,走到了罗恩旁边,站了一瞬。 罗恩抬头看见她的时候,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赫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还好吗?” 罗恩张了张嘴,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赫敏安静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的南瓜汁放在桌面上,在罗恩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像是用一个“我在这里”的姿态把之前那些隔阂的碎片慢慢扫到了一边。 罗恩也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站起来走开。哈利罗恩的另一边,看了看赫敏又看了看罗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吃他的吐司。 之后的日子里,赫敏和罗恩之间的气氛确实缓和了一些。罗恩不再刻意避开赫敏的目光了,赫敏也会在罗恩说了一句什么话的时候接上一句,两个人偶尔会在课堂讨论时因为同一个观点争起来。但那种争是带着火星的、有来有回的,和之前那种沉默的、谁也不理谁的冷战完全不同。 但特雷西还是看出了不一样的地方。有一天晚上,她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翻着《预言家日报》,随口说了一句:“他们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黏在一起了。以前赫敏走在中间,罗恩和哈利走两边,现在经常是哈利和罗恩走前面,赫敏落后两步,像在看书又像在想事情。” 艾丽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听了特雷西的话,想了想才回答:“有些东西被摔碎过,就算重新拼起来了,裂痕也还是在的。他们需要时间。” 特雷西“嗯”了一声,翻了一页报纸,没有再说什么。 本学年最后一场魁地奇比赛,斯莱特林对格兰芬多,整个赛季的压轴之战。比赛前几天,空气 里就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走廊里两个学院的碰撞比平时更频繁,眼神交锋、刻薄话你来我往,连城堡里的盔甲都比平时多晃了几下。 比赛前两天,德拉科来找艾丽莎。他站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前,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兴奋的神色。他走到艾丽莎面前,开门见山,难得没有绕弯子:“波特来信说,这场比赛他会用火弩箭。格兰芬多那边的呼声很强烈,他扛不住了。” 艾丽莎从手里的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德拉科把信递过来,艾丽莎接过去扫了一眼——哈利的字迹端正而急促,措辞带着一股“我知道这样不太合适但我也没办法”的为难,最后一句写的是:“所以这场比赛,我会用火弩箭。你如果有办法弄到更好的扫帚,我建议你也用。” 德拉科把信收回去,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坦诚:“我回信告诉他,我也会用火弩箭。”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艾丽莎脸上,带着一点“你懂的吧”的意味。 艾丽莎合上书,站起身来:“我去宿舍给你拿。” 德拉科接过从艾丽莎手中接过火弩箭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他握着柄身,手指沿着木质的纹路慢慢滑过,像是在用触觉记住这把扫帚的每一道弧度。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了。” “赢回来。”艾丽莎说。 德拉科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多说,拎着扫帚转身走了。 比赛那天天气晴朗得不像话。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浅蓝色,没有一片云,阳光从高处倾泻下来,在草地上铺开一层金灿灿的光。 看台上座无虚席,欢呼声和口号声隔着场地交错着升起来,被风搅成一团轰轰的底噪。 艾丽莎坐在斯莱特林看台的前排,特雷西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面小旗子。她们看着两队球员从球场两侧入场,在场地中央面对面停下来。哈利骑着那把崭新的火弩箭,阳光照在扫帚柄上,泛着一层炫目的光泽。德拉科在对面,骑的也是火弩箭,银色的刻字在日光下和哈利的扫帚一样亮。两个人隔着半块场地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散开,飞到各自的守门员前方悬停。 霍琦夫人的哨声划破了天空。 比赛从一开始就火药味十足。斯莱特林打得一如既往地凶——冲撞、卡位、用扫帚尾端去勾对方的扫帚柄,动作都在规则边缘反复试探,却总能在霍琦夫人转头之前收住。格兰芬多也不甘示弱,韦斯莱双胞胎在场上像两道红色的旋风,绕着斯莱特林的追球手打转,把游走球击得砰砰作响。 艾丽莎的视线一直追着德拉科。他在高处盘旋着,目光没有追球,一直在扫视整个球场——他在找金色飞贼。哈利在另一侧做着同样的动作,两个人像两只在高空互相勘测对方轨迹的鹰,各自的火弩箭在日光里划过一道一道流畅的弧线。 然后金色飞贼出现了。 它在格兰芬多球门后方突然闪现了一下,银色的翅膀在阳光里抖出一小簇亮光,然后像一颗弹珠一样弹射出去。德拉科和哈利在同一瞬间俯冲下去,两把火弩箭几乎是平行地扎向同一个方向,气流在两个人之间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们并排追着飞贼绕过了格兰芬多的球门柱,在绕过第三根柱子的时候德拉科猛地向内偏转,扫帚尾端扫向哈利的飞行路线,哈利侧身闪避,肩膀几乎擦着柱子掠过去,两个人的扫帚柄在空中撞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两把火弩箭同时震了一下,但都没有偏离航向。 金色飞贼突然向上急升,两个人紧跟着拉高,一绿一红两道身影在碧蓝的天空里画出一道几乎垂直的线条。 高处的风比地面大了许多,把他们的袍子和头发都向后扯平,阳光从侧面射过来,在两个人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刺眼的亮边。 德拉科伸出了手。他的指尖几乎碰到了飞贼的金色翅膀,然后哈利从另一侧切入,以一个极小的角度把扫帚侧了过来,肩膀几乎贴着德拉科的手臂,左手猛地探出去——那只手擦着德拉科的指尖,五指合拢,把金色飞贼攥进了掌心里。 哨声在那一刻响起。 格兰芬多的看台炸开了。红色的旗帜像潮水一样翻涌起来,欢呼声汇成一股巨大而滚烫的热浪,几乎要把整个球场掀翻。哈利停在半空中,左手高高举起,金色飞贼的翅膀在他指间微微颤动着,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一般的光。 格兰芬多的队员们从四面八方朝他涌过去,把他围在中间,一群人搂着肩膀撞着拳头,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隔了大半个球场都能听见。 斯莱特林的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稀稀落落的声音——有人在收旗帜,有人把膝盖上的羊皮纸卷起来,特雷西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把手里那面旗子放了下来。 球场上的斯莱特林球员们陆续落到了草地上。有人弯着腰撑着膝盖,有人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懊恼。但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人摔扫帚,也没有人朝格兰芬多那边甩任何难听的话。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互相拍了拍肩膀,然后三三两两地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那种失败之后的沉默反而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沉一些,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水面下动静很大,但水面上只剩几圈细小的涟漪。 艾丽莎的目光从球场上移开,落到了看台边缘的德拉科身上。他一手拎着扫帚,一手摘下了护目镜,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的目光穿过球场上那片热闹的红色,落在了被格兰芬多队员们围在中间的哈利身上。 哈利正被韦斯莱双胞胎一左一右地搂着肩膀,使劲拍着他的背,他的脸被挤得变形了,但笑容还是从那些胳膊之间漏了出来——大大的、毫无保留的、阳光一样亮堂的笑。 德拉科看着那个笑容,沉默了一瞬。隔着一整个球场的距离,隔着两边看台上仍然在翻涌的红色和已经安静下来的绿色,他的目光和哈利的目光在空中碰在了一起。 哈利在那些胳膊和肩膀之间偏过头来,朝德拉科的方向望了一眼。他的笑容没有放下来,依然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的方向变了一下——不再是对着格兰芬多的队友们,而是朝着球场另一边那个拎着扫帚、额发湿透的斯莱特林找球手。 德拉科看见了他的目光。他站在草地上,周围的队友们在慢慢走远,没有人注意到他和哈利之间的那道视线。 然后德拉科嘴角动了一下,弯起了一道很浅、很短的弧度。那种弧度不大,甚至还来不及被称作一个笑就已经开始收尾了,但它是真实的——没有嘲讽、没有逞强,只是一个很短很轻的、被阳光和风同时擦过的弧度,像在说“你赢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拎着那把火弩箭转身朝斯莱特林更衣室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阳光里拉成一道瘦长的影子,袍子在身后微微晃动着。 艾丽莎坐在看台上,看着他走进更衣室入口的阴影里,目光在那个入口处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特雷西在旁边把旗帜叠好塞进包里,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笑了,是吧?我是不是看错了?” 艾丽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尘:“你没看错。” 特雷西笑了一声,两个人从看台上往下走,阳光铺在台阶上,暖融融的,把刚才那场比赛带来的所有躁动和热气都慢慢晒成了一段一段的、可以慢慢消化的东西。 67.第 67 章 六月一到,城堡里的气氛就像被抽走了大半的声响。走廊里不再有人高声说笑,公共休息室里也少了往常的吵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被无形压力压着的安静。每个人走路都比平时快一些,脚步匆匆地穿行在楼梯间和走廊里,怀里抱着厚厚的课本和成卷的羊皮纸,眼圈底下挂着一层深浅不一的青灰色。 “我昨晚背了十二种解毒剂的配方,今天早上醒来发现我梦见自己在往坩埚里加蛤蟆卵……”特雷西在早餐时叉着一块煎蛋,表情带着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茫然,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装不下了,再往里塞任何东西它都会从耳朵里漏出来。” 艾丽莎低头喝着南瓜汁,没有说话。她的复习时间表比特雷西排得更紧凑,每一科都按自己的节奏往前推进,但越到后面越觉得那些知识点像沙漏里的沙子,一边往进装一边往下漏,底下的空洞越来越大,永远没有填满的时候。 周三下午考完了草药学,周四上午是艾丽莎的最后一堂考试——黑魔法防御术。 考试被设在城堡外的一个临时场地里,卢平站在那里,面前是一张写着考试流程的木板。学生们站在起点处,有几个脸色发白,还有人在低低地念叨着防御咒语的发音。 卢平的考试是一场障碍赛。学生们要涉水走过一处有格林迪洛的池塘,那些长着绿色尖爪的生物会在水面下拉拽人的脚踝;然后是一系列红帽子出没的坑洼,那些矮小狰狞的东西会从洞里窜出来,挥舞着短棍往人膝盖上招呼;再然后是一片沼泽,沼泽里散布着欣克庞克的假信号——那些灯笼会指错路,把人引向更深更软的泥潭;最后是钻进一个箱子,里面等着一个博格特。 艾丽莎脱掉了外袍和鞋袜,叠好放在起点处的篮子里,赤着脚走向第一个池塘。池水比她想象的要凉得多,格林迪洛从水底探出湿滑的爪子抓住她的时候,她低头对着水面用了一个障碍咒,那只爪子被弹开了。她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她稳住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对岸,浑身湿透了,但她没有停下。 红帽子的坑洼是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凹陷,她弯腰钻过第一个坑沿的时候一个红帽子从侧面扑出来,短棍擦着她的耳朵挥过去。她侧身一滚,在坑底站稳之后用了一个击退咒,那个红帽子被弹回洞里,发出一声气恼的嘶叫。她继续往前,穿过三个坑洼的时候遇到了两个红帽子同时扑过来,她的手腕抖了一下,一个精准的石化咒把两个都钉在了半空中,然后她快步攀上坑沿,踩到了坚实的泥土上。 沼泽那边比她预想的更容易迷失方向。欣克庞克的提灯在前方闪烁,指向前方一片看起来干燥的草地。艾丽莎站在沼泽边缘看了三秒钟,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在课本上看过的那一段关于欣克庞克的描述从记忆里翻出来:“它们永远指错路,如果你顺着它们指的方向走,就会被引入更深的水泽。”所以她抬脚,朝着与所有提灯相反的方向迈了出去。脚踩进泥里的触感软而湿,但越来越实在,五步之后她踩到了硬底,十步之后她终于走出了沼泽,脚踝上沾满了棕黑色的泥浆。 最后是一只箱子。木质的,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艾丽莎蹲下身拉开箱盖,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底。她深吸了一口气,翻身钻了进去,脚底落到了箱底冰冷的木板上。 博格特在她面前显现出来,还没变换出形象,艾丽莎用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平静语气,对着那个博格特说:“滑稽滑稽。” 博格特“啪”地一声缩成了一团,变回了一团灰白的、没有形状的烟雾,在她面前不安地扭动着。 她爬出箱子,站在卢平面前。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带着一种温和的赞许。 “满分。”他说。 艾丽莎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她提着鞋子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脚踝上的泥浆被日光晒干,结成了干硬的壳。夏日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把她的湿袍子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 她走在回城堡的路上,脑子里那片被考试内容塞满了好几个星期的空间,此时忽然空出了一块,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窗被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所有的闷气都带走了。 艾丽莎和特雷西回到宿舍,两个人纷纷进各自的浴室洗澡。浴室里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热水把一整个考试周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慢慢泡了出来。 她换上一件干净的睡衣,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的时候,特雷西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本《拨开迷雾看未来》,皱着眉默默啃着。下午她还有占卜考试,但特雷西翻了几页之后就放弃了,把书扣在脸上往后一倒,嘟囔了一句“水晶球里的雾气比我的未来还模糊”,然后认命地又坐起来继续看。 特雷西看了一眼准备睡觉的艾丽莎,皱着眉说了一句:“为了晚上的禁闭养足精神吗?这都要放假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过你?” 艾丽莎笑了一下:“我都习惯了。”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大概就是最后一回了。” 特雷西看了她一眼,没有把“最后一回”当回事儿,只是“哼”了一声。 艾丽莎躺到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胸口,面朝着床幔顶部,把眼睛闭上。午后阳光从湖面折射下来,穿过水底宿舍的弧形窗户,在房间里投下了一层动荡的、泛着波光的淡绿色光晕。 她没有立刻睡着,翻了个身,把被子拢了拢——应该就是今天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先养足精神,再去抓那只耗子……然后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 特雷西已经不在宿舍里,艾丽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慢慢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把渡鸦胸针别在领子内侧贴近皮肤的位置,然后又把寂光匣挂在了脖子上。 看了一眼摊在床上那张龙皮纸地图,哈利三人正在海格小屋,卢平和斯内普都在各自办公室好好呆着。出门前她检查了自己的魔杖、又确认了火弩箭和那卷圣诞期间利用炼金术制成的绳索好好的躺在手袋里,她把袋口收好,系在腰间,然后朝礼堂走去。 到达斯莱特林长桌的时候,特雷西正和米里森激烈地讨论着占卜考试的结果。特雷西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表情像吞了一只没煮熟的蛤蟆:“就没有一个人拿到高分吗?”特雷西叹了口气。 艾丽莎在她旁边坐下,叉了一块牛肉放进盘子里。 特雷西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来啦,我占卜课考砸了……不过还好是选修。明年我绝对不选占卜了,我想试试算术占卜,据说算术占卜比特里劳妮的课靠谱一百倍。” 艾丽莎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嗯……”谁都没有注意,艾丽莎虽然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叉子,但眼神的落点并不在盘子里,而是微微偏向左前方,落在她手边那本书上折叠着的龙皮纸上。 那张只有她能看到的地图上,露出的部分恰好是海格小屋的位置。地图上的标记细密而清晰,那些用墨绿色墨水勾勒的小点正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着。 特雷西继续和米里森吐槽特里劳妮教授的考试题目,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层薄薄的幕布。艾丽莎一边听着,一边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牛肉。她的耳朵收着长桌上的对话,时不时应一声“嗯”、“是啊”、“真的假的”……但她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真正离开那张折叠着的龙皮纸。 长桌上的话题从占卜考试转到了暑假计划,又转到了明年选修课的选择。艾丽莎又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听着,附和着。 然后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龙皮纸上,一个标记着“小天狼星·布莱克”名字的小点正在海格小屋区域外围缓缓移动。而在那个小点的不远处,在罗恩·韦斯莱名字的阴影之下,另一个名字正和他的位置近乎重合地叠在一起,小得几乎要被墨迹吞没——小矮星彼得。 艾丽莎的叉子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目光,状似无意地摸了一下龙皮纸,手指在地图上方停了一下,指尖悬在纸张边缘,没有落下去。 斑斑终于出现了。 那只躲了小半年的耗子此刻正和它的主人重合在一起。而那条被拉长了十二年的弦,终于绷到了最紧的那个点。 艾丽莎的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之间来回了一瞬,然后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龙皮纸夹回书页中间,站起身来,对特雷西和其他人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特雷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别走太远,晚上还有禁闭呢。” 艾丽莎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走出礼堂的时候,门厅里还有几盏壁灯亮着,但人已经不多了。晚餐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礼堂里,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偶尔一两个赶路的身影匆匆经过。 她的脚步没有停,穿过门厅,走下石阶,沿着城堡外的小径往打人柳的方向走去。 六月初的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淡橘色的余晖镀了一道边,云层低低地铺在地平线上,像被谁用画笔横着刷了一道长而浅的暖色。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裹着一层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袍角微微向后翻动。 她走到离打人柳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那棵老柳树在暮色里矗立着。枝条低垂,像一只收敛着爪子的巨兽,暂时安静着。树下的泥土有一片被踩踏过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 艾丽莎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声念出了幻身咒。一股凉意从头顶沿着脊柱慢慢滑下来,她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在空气中融化了一样。指尖的颜色逐渐变淡,袍子的边缘化作一片半透明的虚影,最后整个人彻底隐没在了暮色的背景里。 这次的幻身咒比一年级时稳定了许多,那种被一块冰冷的布裹住全身的感觉依然在,但不再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咒语覆盖之下均匀平稳地流动着。 她在打人柳附近找了一个视野开阔又不至于被枝条扫到的位置,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蹲了下来。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打人柳的树干和树根周围的那片区域,如果有人靠近那棵树,她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艾丽莎在石头后面蹲稳之后,打开夹在书里的那张龙皮纸,在膝头轻轻展开。她首先看向卢平办公室的位置。那个代表卢平的小点还在原地,稳稳地待在他办公室的标记里,没有移动的迹象。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确认它没有往任何方向偏移,然后又把目光移向了地窖的方向。 斯内普也在。那个代表他名字的小点安静地待在地下办公室的位置,和卢平一样,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两个人都还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像是今晚的城堡和往常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 艾丽莎把龙皮纸在膝上又展开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回海格小屋附近的那片区域。布莱克的小点和罗恩的名字依然维持着刚才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只收着爪子等待时机的野兽。而小矮星彼得的名字依然紧紧贴着罗恩的标记,几乎看不出是两个独立的点。 她看了一瞬,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龙皮纸小心地折好放回腰间。掌心贴了一下领口的胸针和寂光匣,隔着衣料感受到那枚温暖而沉静的触感,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在心里把今晚的路径又过了一遍。 艾丽莎重新调整了一下蹲姿,让自己在石头后面蹲得更稳一些,魔杖握在右手上,指腹贴着杖身的纹路,温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没过多久,艾丽莎的耳朵捕捉到了远处的动静——草叶被快速踩踏的声响,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靴子撞击地面的沉重脚步。她循着声音望过去,暮色里一团黑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打人柳的方向逼近。 那是一只大得惊人的黑狗,嘴里拖着一个物体,四肢有力地刨着地面,几乎是贴着草地在飞驰。它的身形在光线不足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庞大,黑色的皮毛和正在暗下来的天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某一瞬间反了一下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炭。 被拖在后面的那个人影是罗恩。他的腿被黑狗的牙齿叼着,整个人被拽得几乎离了地,两只手死死地护在胸前,像是在用整个身体保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他脸上带着惊骇和不解,嘴里似乎在大喊着什么,但风把声音吹散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音节灌进艾丽莎耳朵里。 哈利和赫敏在后面紧追不舍。哈利跑在最前面,魔杖已经握在手里,袍角被风吹得向后翻卷;赫敏紧随其后,头发在晚风里散开来,呼吸急促而均匀,两个人的脚步在草地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但那条黑狗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人和狗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缩短,反而被一点点拉大。 罗恩被拖到了打人柳的枝条范围之内。那棵老柳树像是感知到了闯入者的靠近,本来低垂着的枝条猛地抬了起来,像一条条被惊醒的蛇,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然后带着风声朝入侵者抽了过去。但那条黑狗极其敏捷,它松开嘴把罗恩往前一甩,自己侧身一闪,避开了第一波扫来的枝条,然后他俯身叼起罗恩的袍领,朝树干根部的一个方向猛地一窜——就在枝条再次砸下来之前,黑狗和罗恩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树干下方的一个洞口里。 哈利和赫敏追到了打人柳的边缘,在枝条的攻击范围之外硬生生刹住 了脚步。枝条挥舞得越来越猛烈,那些粗壮的枝干带着风声来回扫荡,像一堵不断变换形状的篱笆,把树干根部围得密不透风。哈利往前冲了一步又被迫退回来,枝条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风。赫敏站在他旁边,喘着气,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盯着那道不断晃动的枝条缝隙,像是在找一个突入的办法。 艾丽莎蹲在石头后面,看着这一幕,手指紧握着魔杖。 然后赫敏身边那只姜黄色的猫动了。 克鲁克山从赫敏脚边窜了出去,它的身形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扁平的影子,像一柄被投掷出去的刀。它冲向打人柳的枝条之间,在那些挥舞着的粗壮枝干中间躲闪穿行,时而压低身体贴着地面滑过,时而纵身一跃从两根枝条的缝隙中穿过,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在水中游动的蛇。那些枝条一次次地朝它砸下来,但每一次都差了那么一丝,克鲁克山的毛甚至没有被打掉一根。 它精准地落在了树干根部的一个节疤上,前爪按住了那个突出的结疤。打人柳的枝条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住了,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所有挥舞着的枝干同时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 克鲁克山率先跳进了树干下方的洞口,尾巴尖在洞口边缘一闪就消失了。 哈利和赫敏没有犹豫。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冲了上去,赫敏弯下腰钻进了洞口,哈利紧随其后,两个人的身影也被黑暗吞没了。 洞口还敞着。打人柳暂时安静着,枝条垂落在地面上,像一株普通的、无害的老树。 艾丽莎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她慢慢朝打人柳走了几步,但就在她快要靠近枝条范围的时候,打人柳忽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抖动,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它内部苏醒过来——枝条开始缓缓抬起,像一只慢慢睁开眼瞳的巨兽。 艾丽莎停住了脚步。飞快后退,又低头从腰间抽出龙皮纸,飞快地扫了一眼。 卢平的名字已经从办公室的位置移了出来,正在沿着走廊快速移动,方向明确——朝着城堡外,朝着打人柳的方向。那条路径她再熟悉不过了,她走过很多次,沿着那条路穿过门厅、走下石阶、绕过城堡侧翼的草坪,最后就是这里。 她又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斯内普的名字刚刚从自己的办公室里离开,正缓缓移动,方向是卢平的办公室——他大概是去给卢平送药了,今晚是满月,那剂狼毒药剂必须赶在月升之前送到卢平手里。 艾丽莎把龙皮纸折好收进手袋,重新蹲回石头后面。她刚蹲稳没多久,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城堡的方向跑了过来——卢平的长袍在奔跑中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步子大而急促,整个人带着一种与平常温文形象截然不同的紧迫感。 他经过她藏身的石头旁边时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而克制,像一个人在拼命控制着什么正在翻涌的东西。 卢平在打人柳前面停了下来。他弯下腰蓄势,然后像是找到了打人柳枝条挥动规律一般,在某个间隙猛地冲进去,手精准地地按住了那个节疤。打人柳的枝条立刻停止了一切活动,垂落下来,像一道被驯服的帘幕。卢平没有犹豫,弯腰钻进了洞口,黑袍的尾摆被洞口的边缘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也消失在了那片黑暗之中。 枝条没有立刻恢复活动。那个节疤被按下去之后,打人柳像一尊凝固的石雕一样静止在那里,枝条低垂着。艾丽莎不再多想,从石头后面一跃而出,脚步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她跑到树干前面的时候打人柳依然安静着,枝条低垂着,一片叶子都没有晃。她弯下腰,伸手扶住洞口的边缘,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钻了进去。 就在她整个身体没入洞口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巨兽舒展筋骨时的低响——打人柳恢复了活动。她听到枝条重新抬起来的声音,带着风声划破空气,然后“啪”的一声重重砸在她刚才站过的那片草地上。 艾丽莎蹲在通道的入口处,膝盖抵着潮湿的泥土,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面前是一条窄窄的、向前延伸的黑暗通道,泥土的腥气混着树根和青苔的味道扑面而来,空气又凉又湿,像一只冰冷的手搭在她的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站起来,摸了摸领口内侧的胸针和寂光匣,确认它们还在。她把魔杖抽出来握在手里,给自己补了一个幻身咒,然后她抬起脚,沿着那条狭窄的通道向前走去。 地道尽头是一扇隐形的木门,她用手掌贴着门板轻轻一推,门无声地滑开了。艾丽莎又给自己施加了一个消音遁迹咒,靴子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完全没有发出声响。 她站在尖叫棚屋的一楼。这个不久前才来过的地方,破败的家具、歪斜的桌腿、墙上那道被风灌进来吹出呜咽声的缝隙,一切都和那天下午看到的一模一样。 楼上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有急促的、来回移动的动静,还有被压低了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隔着天花板和一层旧地毯,模糊而紧绷。 艾丽莎握着魔杖,走上了楼。动静是从二楼朝北的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她走到门边,身体贴着门框侧面的墙壁,微微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内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紧绷。罗恩躺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斑斑,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他的脸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发白,但两只手仍然死死护在胸前。 哈利和赫敏站在房间中央偏右的位置,哈利把赫敏护在身后,他手中的魔杖指向房间另一侧——小天狼星·布莱克站在靠窗的位置,身形削瘦,黑袍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融化了一半的阴影,而卢平正挡在他前面,一只手伸出来拦在布莱克胸前,另一只手握着魔杖对着哈利。 艾丽莎的视线在几人之间快速扫了一遍,确认自己还没有错过关键剧情。她走进房间,在那个四柱床旁边站定,床帏已经褪成了灰褐色,落满了灰尘,她站在它的阴影里,魔杖始终指着罗恩怀中那只老鼠的方向。 卢平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僵持。他说的话一字一字地砸进房间里,像钉子被一锤一锤敲进木板里:“罗恩,你抱着的不是普通的老鼠。他是一个男巫,是个阿尼马格斯——名字叫小矮星彼得。”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哈利和赫敏的表情从警惕、愤怒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空白,像是大脑在努力处理一个完全不兼容的信息。罗恩率先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剧烈反弹:“你们有病吧!斑斑怎么可能是巫师,他在我们家待了好多年了!” 哈利也紧接着开口,声音比罗恩稳一些,但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抵抗:“小矮星彼得已经死了,布莱克十二年前就杀了他。报纸上写了,魔法部也确认了——” 68.第 68 章 布莱克猛地往前扑了一步,声音嘶哑而急切:“我也以为我已经杀了他!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因为我确实抓到了他。我以为我报了仇!但我错了!我特么没能杀死他!”他的声音几乎在发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而我现在要弥补这个错误,我要杀了他——!” 他往前冲去,卢平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两个人之间的拉扯让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同时,罗恩怀里那只耗子开始了激烈的挣扎,它像突然被灌注了全部的生命力一样,四条腿疯狂地踢蹬着,发出一种尖利的、完全不像老鼠的尖叫声,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喉咙。它的爪子乱抓罗恩的脖子和脸,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在灰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罗恩被它抓得吃痛,差点没能抓住它,在它就快逃跑时罗恩一把抓住它的尾巴,把它带回了怀里。它挣扎了几下无果,胸膛急促地起伏,一双小小的黑眼睛惊恐地转动着。 艾丽莎的魔杖尖跟着它移动着,但她没有出手。 房间里安静下来,那只耗子也不再动了。 卢平喘着气,依然拉着布莱克的手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耗尽之后的疲软:“小天狼星,冷静!死去的是哈利的父母,他有权利知道全部的事。” 布莱克像被一盆冷水浇了头一样,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着,但脚步没有再往前迈。 卢平松开了手,退后了半步,然后他缓缓地、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把那些话捞起来一样,开始说话。 他说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被咬的身世,说起他和布莱克、詹姆还有彼得是如何成为朋友的,说起了他们三个人为了陪伴他而在霍格沃茨偷偷练成了阿尼马格斯——詹姆是一头牡鹿,他们叫他尖头叉子;布莱克是一只大黑狗,他们叫他大脚板;而小矮星彼得,是一只耗子,虫尾巴。 “哈利,你应该知道我们。你那张活点地图,就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做的。” 赫敏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那种“我需要搞清楚所有细节”的急促:“所以没有人知道他们是阿尼马格斯吗?邓布利多也不知道吗?” 卢平沉默了。他没有说话,目光垂向了地面,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哈利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带着一种逐渐变得锋利的情绪在蔓延:“所以你知道布莱克是阿尼马格斯,你知道知道他能变成一只狗,他多次闯进霍格沃茨。这一年时间,你居然只字不提?” 卢平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他自己也厌恶的、近乎自嘲的坦率:“这一年我一直在与自己做斗争,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邓布利多。他信任我,给了我这份工作——我却什么都没有说。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斯内普对我的看法一直是对的。” 听到斯内普的名字,布莱克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一种明显的抵触:“斯内普?这跟斯内普有什么关系?” 卢平看了他一眼:“斯内普在霍格沃茨,教魔药课。他极力反对我担任黑魔法防御课教授,一直告诉邓布利多我不可信任。”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那次,你对他开的那个玩笑……差点送了他的命。他有理由一直记着。” 布莱克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毫无愧疚的利落:“那是他活该!他整天偷偷摸摸跟在我们后面,就想抓到我们的把柄把我们开除——” 赫敏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求知欲:“他为什么要盯着你们?” “我们都不大喜欢对方,”卢平说,语气里有种平静的疲倦,“他特别不喜欢詹姆……妒忌!我想、是这样的,他妒忌詹姆在魁地奇球场上的才能——” 艾丽莎一直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魔杖始终指着罗恩怀里那只耗子。前面那些话她都忍住了,关于往事、关于布莱克的愤怒、关于卢平的沉默和坦白,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她可以在之后再慢慢梳理。但当卢平说出“妒忌”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忍耐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断在了那个地方。 “妒忌?”她的声音从四柱床的阴影里响起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锋利而清晰的质地,“斯内普妒忌詹姆·波特?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卢平教授。然后摸摸自己的良心,到底是谁在妒忌谁?” 房间里的几个人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哈利的魔杖瞬间指向声音发出的位置,卢平的手腕也猛地抬了起来,两个人都在第一反应里做出了防御姿态。 艾丽莎解开了幻身咒。 哈利在看清来人的一瞬,紧绷的肩线松了一下,他在黑暗中认出了艾丽莎,然后他缓缓把魔杖移了个方向,继续指向卢平。 卢平的魔杖没有完全放下来,但他的目光从警惕变成了惊讶,继而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像是某种“这意味着今晚的一切都比我想象的更复杂”的认知慢慢落了下来:“……安布罗斯小姐?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是跟着您进来的,教授。”艾丽莎说,声音平静而清晰,“我要是没有跟来,可听不到您又想诋毁我们的院长。” 布莱克的目光从卢平身上移到了艾丽莎身上。他看到了她胸前那枚银绿色的院徽,眼神里的情绪立刻变得复杂了起来——诧异、警惕、还有一丝“又一个斯莱特林”的厌恶,毫不掩饰地铺在他的脸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薄的恶意:“谁诋毁他了?他本来就是一个阴暗的、臭烘烘的、鼻涕虫!” 艾丽莎的杖尖在那一瞬间准确地指向了布莱克的面门。 “闭嘴结舌!”咒语精准地打在了布莱克的喉咙上。他的嘴还在动着,但声音被硬生生掐断了,像一扇门被砰地关上了,只剩下一张不断开合的嘴在空气里无声地蠕动。 他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瞬的震惊,然后变成了愤怒。一种被一个比他小了一辈的学生当众封住了嘴的、憋屈的愤怒。 “别让我再从你嘴里听到一句侮辱斯内普教授的话!”艾丽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平直而稳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哈利看了看艾丽莎,又看了看被锁舌咒钉在原地的布莱克,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赫敏站在哈利旁边,目光在艾丽莎和布莱克之间来回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快速评估这个新加入的变量。 “是斯内普妒忌哈利的父亲,还是哈利的父亲妒忌斯内普?”艾丽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房间的空气里。 她看了一眼哈利,又看了一眼赫敏,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他们能承受接下来那些话的分量。 “不要以为在场没人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你们就可以造谣污蔑、粉饰太平。”她说,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冷静的、一层一层剥开事实的清晰,“我听过你们的事迹——掠夺者四人组嘛。当年从入学开始就针对斯内普教授,仅仅因为他是一名斯莱特林。” 布莱克的嘴还在无声地动着,但他的目光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警觉的东西,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狗,开始重新评估这个闯入者的威胁级别。 “后来愈演愈烈,是因为什么?”艾丽莎继续说,语速不急不缓,“……因为他是莉莉·伊万斯小姐最好的朋友。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就算被分到对立的学院也没法阻碍他们的友情。哈利的父亲喜欢上了伊万斯小姐,但一直得不到她的回应。每次你们和斯内普发生冲突,她始终站在你们讨厌的那个斯莱特林身边……因为她是一个正直、讲理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哈利脸上滑过去。哈利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的表情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无声的地震。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悬在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是在脑子里飞速地翻一本他从来没看过、如今突然被打开的书。 那些话像一根一根钉子,把他进入学校后多方听来的一些零散片段、斯内普对他始终没有消失过的敌意全部钉在了一起,拼成了一张他完全陌生的、沉重的图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哑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赫敏的反应更直接,她的眉毛已经抬到了发际线附近,嘴唇抿成了一条薄线,眼睛里那种“我在快速处理海量信息”的亮光闪得比平时更快。她的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和哈利脸上之间来回跳了两趟,像在拼一块她刚意识到自己一直拿反了的拼图,然后她的表情慢慢从“惊讶”沉入了一种更深的、带着复杂情绪的思索。 “然后你们开始变本加厉地针对他。”艾丽莎的声音收得更平了一些,“羞辱、恶咒……层出不穷。而且经常是你们四个人对付他一个人,还好他足够优秀,在一对四的情况下还能和你们打得有来有回。” 她转回头,目光落到赫敏脸上:“赫敏,你知道他们几个人这么针对斯内普教授的行为在麻瓜界叫什么吗?” 赫敏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在艾丽莎脸上。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清晰而确定:“霸凌。” “没错!”艾丽莎说,“就是霸凌。” 房间里陷入了那种说话声消失之后格外凝滞的安静。 壁炉里没有火,月光从积灰的窗格里漏进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映出各自不同的表情。 布莱克站在卢平旁边,他的嘴还在无声地开合着,但那种“想骂人骂不出来”的愤怒已经慢慢地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一种更硬的、更不服气的、像被人当面揭了底之后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倔强。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艾丽莎,目光里有火,有憋屈,还有一种“你懂什么”的锐利,像一只被锁住了嘴的大型猛犬,喉咙里还在发出低沉的闷响,但四肢已经被钉在了原地。他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他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楚地表达了他的态度——他不认,他不在乎,他觉得那些事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卢平站在离布莱克半步远的地方。他的肩膀微微塌着,目光垂落在房间中央那个被定住的、灰褐色的耗子身上,像是那团静止的毛发是他唯一还能面对的东西。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被火苗舔过之后留下的灰烬——他刚才那些关于“斯内普是对的”的自省在这一刻被艾丽莎的话接了过去,像一个本来只卷了一小段的伤口被人完完整整地撕开了,露出了底下的全部纹理。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试图补充任何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承受着那些话的重量,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确实是脏的,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把它藏到身后了。 艾丽莎的目光从卢平身上移开,落到了布莱克脸上。那双因为锁舌咒而发不出声音的嘴还在无声地翕动着,但艾丽莎的声音没有因此而慢下来,反而更平了,像一把被磨过之后依然稳稳地握在手里的刀。 “你们在那个玩笑之后,大肆散播哈利的父亲救了斯内普一命的消息,显得你们有多么高尚。如果斯内普要是再对上你们,他一旦反击就是忘恩负义。”她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但这是拯救吗?这只是哈利的父亲在弥补错误——弥补你们四个人一起犯下的、差点让另一个人死掉的错误。” 她盯着布莱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往下说,声音平稳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但那种平稳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比愤怒更锋利的东西:“如果哈利的父亲没有喊上邓布利多赶来救下斯内普,你想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像一块石头被扔进静止的水面,在房间里无声地扩散开来。 “斯内普死了……”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空气中,“你的好兄弟卢平会成为杀人凶手。但他只是一把刀,而你们几个……策划了那个玩笑的是主谋,站在旁边看着的……都是帮凶!事发之后,邓布利多会因为私自招收狼人入学被校董会撤职,他一辈子的声誉和事业,也会跟着一起垮掉。” 布莱克怔住了。 他的嘴还在微微张着,但那个无声的开合停在了半空中,像一扇被卡住的门。他死死地盯着艾丽莎的眼睛,目光里原先那种“我不服气”的怒火正在被另一种东西迅速覆盖——一种他显然从来没有想过的、被这句话猛然撞开的空白。 他的肩膀僵在那里,手指攥成了拳又松开,像是在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黑暗房间里忽然摸到了墙壁,那个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定住了。他张了张嘴,依然没有声音出来,但他的眼神里那种锐利的、倔强的光,像被一只手轻轻按灭了。 艾丽莎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她的目光依然钉在布莱克脸上,声音平得像是冬天的湖面,底下压着整片深水的重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真的很不愧是布莱克家族的人。”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截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铁条,不重,但可能只有布莱克能明白其中的含义。他站在卢平身后,像被人用一根钉子钉住了。 她转向卢平,声音依然平稳而清晰,但目光里多了一层更沉的东西:“要是斯内普侥幸没死,只是被你咬了……你的悲剧就会在他身上再次上演。满月之夜失去理智,终生背负一个他从未选择过的诅咒,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恐惧和歧视里。你们口中的玩笑,差一 点就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你。” 卢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风化了的石像,肩膀上那层温和教授的外壳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口。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耗子身上,又移开,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落点,但找不到。他脸上有一种深沉的、缓慢蔓延的羞愧。不是刚才那种“我知道自己做错了”的灰烬,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以为自己已经把某段往事打包好锁进了箱子里,结果有人打开箱子,发现里面的东西比他记忆中的更大、更沉、更脏,而它一直在那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哈利的表情是最复杂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反复弯折过的铁条,脸上的神色在几种完全不同的情绪之间快速切换。他刚才听到的那些关于他父亲的记忆碎片,那些被艾丽莎用“霸凌”、“弥补”、“帮凶”这些词重新拼贴的画面,正在他脑子里和“我爸爸是个好人”那个从未被质疑过的信念剧烈地碰撞着。 他的目光没有看艾丽莎,也没有看卢平,而是落在房间中央那团定住的灰褐色毛发上,像是在凝视一个他还没能完全消化的事实。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魔杖的柄,指节泛白。 赫敏站在哈利旁边,她的目光从艾丽莎脸上移到卢平脸上,又移到布莱克脸上,像在重新测量每一个人在她心里的位置。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那种“我在快速处理信息”的亮光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听到的“霸凌”一词的重量,显然比她第一次说出它的时候更沉了。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像是有话想说,但发现自己需要更长时间来找到合适的措辞。 罗恩还躺在地上,腿依然不自然地弯曲着,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声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斑斑,又抬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所有人,脸上带着一种“我完全跟不上今晚的节奏了”的茫然,但他的目光在掠过卢平脸上那一刻停了一下,像是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某种和他印象中的“好教授”不太一致的东西。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月光从积灰的窗格里漏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艾丽莎把魔杖转向罗恩。更准确地说,是罗恩怀里那只僵直的耗子。 罗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那只灰褐色的毛团往胸口拢了拢。艾丽莎没有逼近,只是用魔杖尖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语气平缓但清晰:“但有一点我想他们说对了,罗恩。你怀里的确实不是一只普通的耗子——他是小矮星彼得。” 罗恩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他的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一瞬。他知道艾丽莎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编造荒唐话的人,他的嘴又张了一下,但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变成了一道含混的、带着犹豫的呼吸声。 艾丽莎没有催促他,她只是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朝上:“你可以先把他先交给我吗?我不会伤害他。” 罗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吓到僵直的斑斑,又抬头看了一眼艾丽莎。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那只耗子在罗恩手指离开的一瞬间猛地弹了起来,四肢在半空中疯狂踢蹬,像一根被松开橡皮筋猛地弹射出去的小箭。 但艾丽莎的魔杖已经发出了亮光。 “速速禁锢!” 一道细而精准的光束从艾丽莎的杖尖射出,准确地套住了它身体。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一样,悬停在了半空中,四肢还在徒劳地划动着,但已经无法挣脱了。艾丽莎手腕轻抬,把那只被禁锢的耗子漂浮到了房间正中央,悬在几个人之间的空中。 然后她动了。她先用魔杖尖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倒置的三角符文——那是一个她从阵法书里学会的结构,线条简洁而锐利,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的银色光痕。三角画完之后,她手腕猛然下劈,魔杖尖朝着那只耗子的方向直直地切下去,声音平稳而有力。 “揭开伪装。” 魔杖尖端扩散出一道银灰色的波纹,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荡开的涟漪,从杖尖向四周均匀地蔓延开去。那道波纹越过了耗子的身体,在那团灰褐色的皮毛表面缓缓淌过,像是水在浸湿一张被揉皱的纸——皮毛在波纹经过的地方开始变形、膨胀、翻转,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熨斗把那张“老鼠”的壳一点一点地熨平、剥开、掀起来。 斑斑悬在半空中,小身体疯狂地扭动着,四肢蹬踢的速度越来越快,像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它变形了,老鼠的尾巴缩回了身体里,四肢拉长、变粗,身躯膨胀,毛发褪去,露出下面的皮肤和布料——短短几秒钟之内,那只灰褐色的耗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矮小的、脏兮兮的男巫悬在半空中,穿着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服,头发稀疏而油腻,脸上带着一种被捕获之后极度的恐惧与绝望。 罗恩惊呆了。他躺在地上,嘴张得比刚才更大,目光在那团已经变形的“斑斑”和艾丽莎的魔杖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努力把脑子里那个“斑斑是一只普通老鼠”的信念硬生生地拆掉、腾出位置来装进这个新的事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地面的木板缝,指节泛着白。 哈利也愣住了。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悬在半空中的人影上,嘴唇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堵在了喉咙口。他曾经在那些关于他父母死亡的叙述中听到过的“小矮星彼得”这个名字正以一个活人的形态出现在他面前。 赫敏的眼睛瞪得比平时更圆了。她的目光迅速地从那个矮小男巫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又扫到他的衣物上,像是在条件反射地收集一切能用来证实的细节——那个人的右手缺了一根手指。她记得清清楚楚,所有关于小矮星彼得之死的报道里都写着:他被炸得粉碎,现场只留下一根手指。 卢平是唯一一个没有表现出惊讶的人。他的魔杖早就指着那个方向了,从斑斑被解开伪装的那一刻起,他的杖尖就没有动摇过。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矮小的、抖成一团的身影从空中慢慢落到地面上,声音很低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好久不见了,彼得。” 小矮星彼得跪了下来。他的手撑在地面上,手指深深地抠进木板的缝隙里,像是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不断发抖的身体。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细而颤抖,带着一种哭腔:“我的朋友们……莱姆斯……小天狼星……” 布莱克在那一瞬间冲了上去。他猛地抓住小矮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到那个矮小男人的脚尖都离地了。卢平在旁边挥了一下魔杖,解开了艾丽莎先前施加在布莱克身上的闭嘴结舌咒,那层无形的束缚像薄冰一样碎裂了,消失在了空气中。 69.第 69 章 “我抓住你了!”布莱克的声音终于冲了出来,像一扇被锁了很久的门被人猛然踢开,嘶哑、凶狠,积压了十二年的愤怒与悲痛在同一瞬间迸发:“我终于抓住你了。我要杀了你!我要——” 他的手指嵌进小矮星彼得的衣领里,力道大到那件破旧袍子的领口已经被扯得变了形,布料的纤维发出一种濒临断裂的细碎声响。小矮星彼得被他提得脚尖几乎离地,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踢蹬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喉管里发出含混而尖利的呜咽。他的两只手死死抓着布莱克的手腕,指甲抠进那块瘦骨嶙峋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形印痕,但布莱克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反而攥得更紧了。 “小天狼星!”卢平猛地跨上前一步,一只手重重地按在布莱克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个瘦削的高个子男人钉在原地,“冷静!你听到我说的了!哈利需要真相!他等了十二年了,你至少要让他、让他知道!”卢平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断了一下,像是那堆话的重量把他自己的气息压住了。 布莱克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胸膛起伏得像是刚从深水里被人捞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急促。他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死死钉在小矮星彼得那张被恐惧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上,那里面有一种积压了十二年的恨意,浓稠得像凝固的血块,正在他的血管里一寸一寸地融化、流动、沸腾。 哈利站在旁边,魔杖还指着卢平的方向,但他的目光已经完完全全地被那个被提在半空中的矮小男人吸引了过去。 房间里的空气被绷紧到了一种随时可能断裂的程度。 布莱克的目光终于动了。他从彼得脸上移开,慢慢地转向哈利。那是一个缓慢的、几乎是用力地把自己从一片仇恨的沼泽里拔出来的动作,像一个人攥着一根绳子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拖上岸。他的眼睛里还有火,还有血丝,还有那种十二年来从未熄灭过的暴烈的愤怒,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哈利脸上的时候,那片火焰的尖端微微颤了一下。他看到的是一张和詹姆如此相似的脸,相似到像一柄刀直接捅进了他胸口最软的那块地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彼得衣领的手指没有松开,但力道似乎微微减了一丝。 “你为什么……”布莱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转回头,重新把目光压在彼得脸上,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为什么要背叛他们?詹姆和莉莉把你当朋友!他们信任你——”他的声音断在那里,像一根弦被拉到极限后啪地断了,只剩下残音在空气里颤抖。 小矮星在他掌中抖得如同风里的枯叶,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细细碎碎,几乎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布莱克的脸几乎贴到小矮星鼻尖,声音压得极低,却危险得像刀刃在磨石上缓缓拖过,“为了引开食死徒的视线,我把保密人从我自己换成了你……这件事除了詹姆、莉莉和我以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如果你没有向伏地魔告密,他怎么可能找得到詹姆一家?” 小矮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像是想挤出什么话来,却全卡在喉咙里。他的目光慌乱地在屋内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一只被堵死了所有出口的老鼠。然后,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慌不择路的尖锐:“不是我……我没有!他在说谎!他想要逃脱制裁,才编出这些来栽赃我!” 布莱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刀子终于从磨石上缓缓抽起,锋刃毕露:“你早就投靠了伏地魔,是不是?你是奸细——从最开始就是!” “不、不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小矮星的尖叫在喉咙里碎开,变成一串语无伦次的呜咽。他的目光再次在房间里急切地来回扫动,像在寻找任何一个可能开口替他说句话的人,但没有人开口。 就在这时,赫敏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冷静、锐利,带着她一贯的逻辑锋芒:“等一下,如果小矮星早就投靠了伏地魔,为什么他在学校这三年从未对哈利下手?他完全有机会,他一直睡在罗恩的床上,有时甚至贴在哈利的枕边,随时随地都可以动手。但他没有。” 小矮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拼命地点头:“对!对!我没有伤害过哈利!一次都没有!这说明我根本不是什么奸细——” 艾丽莎的声音紧接在他话音之后响起,不疾不徐,语调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定理:“因为整个魔法界都在说,伏地魔是被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哈利打败的。一个连伏地魔都没能杀死的人,在你还没有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你不敢贸然出手。更何况,就算你真杀了哈利,邓布利多和魔法部也绝不会放过他身边任何一条蛛丝马迹——外面还杵着卢平教授和布莱克,他们都知道你是阿尼马格斯,你逃不掉。除此之外,我猜你还会想:要是你替伏地魔扫清了所有障碍,他却再也回不来了呢?所以你选择继续潜伏。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动手;可一旦他回来了,你大可以说,你是一直在替他盯着哈利。” 小矮星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颜色。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无声地翕动着嘴唇,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了。 赫敏站在那里,目光从艾丽莎脸上移到小矮星脸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艾丽莎说的每一句话都嵌进了她刚才问出的那个问题的缝隙里,严丝合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它一直在找的那把锁。 布莱克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像是被囚禁在喉咙里整整十二年的一股浊气,终于被准许涌出、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撞击,碰到积灰的墙壁又折返回来,愈发显得歇斯底里。“我要杀了他!哈哈、我终于可以杀了他了!”他的声音从笑声的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嘶哑、滚烫,像烧红的铁屑溅落在湿冷的空气里,“我可以为詹姆和莉莉报仇了!” 他猛地掐住了小矮星的脖子,但卢平已经冲了上来,魔杖横亘在他与小矮星之间,杖尖精准地抵在布莱克胸口的位置。“冷静,小天狼星。”卢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这样杀了他,你就真的变成杀人犯了。” 小矮星听到卢平话音的瞬间,眼中倏地亮起一簇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他死死攥住布莱克的手,像是一个在漆黑密室里摸索许久的人,终于触到了一扇门的把手,声音尖细而急促,带着破釜沉舟般卑微的希冀:“莱姆斯……莱姆斯……我救过你!我救过你啊!” 布莱克的手微微一顿。 小矮星立刻抓住了这个停顿,双手紧紧攀在布莱克的手臂上,脖子拼命仰起,声音越发急切:“那次……那次小天狼星说要、要把斯内普骗到尖叫棚屋去。他说他活该,说他整天跟踪我们,该给他个教训……詹姆也同意了,他说是时候让斯内普明白自己不该到处窥探别人了!” 他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钉在卢平脸上,像是拿自己全部性命押注对方会听进哪一句话:“是我!是我拦住了他们!我说如果斯内普真出了什么事,被你咬伤或者、或者更糟……你、你就完了。邓布利多会知道,学校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会被赶出去,说不定还会被关进阿兹卡班……是我啊,莱姆斯!是我让他和詹姆再三思的!” 他的声音在“三思”两个字上刻意拖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两个字碾得更重、嵌得更深,让它落进卢平心里某个他还能触及的地方。“我当时、我当时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是在替你着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卢平握魔杖的手纹丝未动,目光却落在小矮星脸上,停了一拍。那一拍不长,却足够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他脸上的神情有过极其短暂的一丝松动,像是冰面上裂开了第一道细纹。然后那道纹被他迅速压了回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依旧平稳:“你是选择了我,那时候是的……彼得。”他顿了一下,像在掂量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但后来,你选择了更大的那一边。” 小矮星眼中那簇微弱的光,在卢平话音落下的一刻,彻底灭了。 但布莱克那双攥着小矮星脖子的手没有松开。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已经被另一种东西重新覆盖了,布莱克心里那股压了十二年的、被背叛的怒火正在重新升起来,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锋利而冰冷。 他的手指猛然攥紧了。 小矮星感觉到了那股力道的变化,他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僵住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背叛莉莉和詹姆……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 布莱克没有松手。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随时会落下来的水光。那层水光没有掉下来,像是被某种比悲伤更坚硬的东西托住了,悬在眼眶边缘。“你错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小矮星的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然后那层水光终于滚落了一滴,沿着他的颧骨滑下去,消失在嘴角边。但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减轻,反而在那一滴眼泪落下去的同时又紧了一分。 小矮星的喉咙里发出窒息的、破碎的声响,他的手指徒劳地抓着布莱克的手腕,指甲在皮肤上划出浅白的印痕,却无法撼动分毫。 艾丽莎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魔杖尖依然对着小矮星的方向,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正在收紧的手上。 罗恩已经吓傻了,他半撑着身体坐在木地板上,嘴巴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哈利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盯着小矮星——那个矮小的、缩成一团的男人,那个真正背叛他父母的人,此刻正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被掐断呼吸。 哈利满眼都是仇恨,但那仇恨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在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时候,他的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赫敏扯了扯哈利的袍子。她的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引起注意。她凑近哈利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艾丽莎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到哈利的肩膀微微一震,然后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拉了一下,终于从那个僵直的仇恨状态里脱了出来。 哈利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了布莱克的手腕。他的力道不大,但有一股执拗,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挺起来的树。“你不能杀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了下来,“我们需要他活着、需要他证明你的清白。” 布莱克转头看向哈利。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那道泪痕还没有干,但他看着哈利的那一刻,目光里那种扭曲的、被仇恨攥住的锋利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往后退了一点。他低声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像一把被用旧了的刀终于卷了刃:“清白?我不清白……”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个苦笑的痕迹还在,“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相信了错的人……你的父母就不会死……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我也该死……我也是杀死你父母的凶手啊!” 哈利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没有松开攥着布莱克手腕的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无声的崩塌和重建。他看着他父亲的挚友、他父母悲剧的亲历者、那个被关在阿兹卡班十二年的人,站在他面前,承认自己也是罪人之一。 艾丽莎在这时候开口了。 她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传过来,不高,但足够清晰:“你是哈利的教父吧?” 布莱克的身体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向艾丽莎,目光里带着错愕和困惑。那是一种“你怎么会知道”的意外,像被人戳到了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的角落。 艾丽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你知道他在他那对麻瓜亲戚手下过着怎样的生活吗?”她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布莱克脸上,像是在等他先消化完那句话的重量,“他十一岁之前一直住在德思礼家楼梯下的碗柜里、经常吃不饱饭,还要做各种家务……” 布莱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刚才那种十二年的疲惫和悲痛被另一层东西猛地覆盖了上去。一种瞬间燃起来的、像野兽护崽一样的愤怒,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电流从头顶劈到了脚底:“德思礼!德思礼他们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呢?”艾丽莎说,声音依然平稳,“哈利是个孤儿。没有人为他撑腰,没有任何人。” 布莱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似乎已经看到德思礼家的那扇门在他面前被一脚踹开的画面了。 艾丽莎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那种几乎要破门而出的冲动。她没有等那根弦崩断,而是先压低了几分声音,像在提醒一个即将跨过边界的人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路:“但话说回来,哈利被送过去时只是个婴儿。他们没拿到一分抚养费,却还是把他拉扯大了,也供他上了学……倒也不算坏得彻底。” 布莱克那股马上要冲到德思礼家门口的气势在那一刻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他的呼吸还粗着,但那种立刻要冲出去的冲动被这句话拦了一下,像一头被套上了缰绳的烈马,原地踏着步子,却没能挣出去。 艾丽莎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你现在杀了小矮星,就是死无对证。就算哈利想帮你翻案、我们愿意抽出记忆交给魔法部,他们也可以说那是伪造的。然后呢……”她直视着布莱克的眼睛,“你要么继续逃亡,要么再次被关进阿兹卡班。而哈利呢……他会失去最后一个愿意为他撑腰的亲人。他每年还是得回德思礼家,继续忍受那一家人加在他身上的苛待。” 布莱克的手在小矮星喉咙上停住了,他的指节还泛着白,但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慢慢撤回海里。过了几秒钟,他松开了抓住小矮星脖子的手,那个矮小的男人像一袋被丢弃的米袋一样跌回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声。 艾丽莎看着布莱克,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声音依然清晰:“你知道你在波特夫妇的死亡中有责任。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好好照顾他们唯一的孩子,弥补你亏欠他们的东西。” 布莱克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人,肩膀微微塌着。然后他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哈利,力道大得像要把这十二年里所有没能给出去的、被压在阿兹卡班的石墙底下的、全部属于这个孩子的东西,一次性塞进这一个拥抱里。他把脸埋进哈利肩头,整个人都在颤抖着、无声地哭了起来,像一个被水淹没了很多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发现空气还在。 小矮星仍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 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拼命攫取空气。 卢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布莱克,然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克制的平稳:“我们得把他捆起来。” 艾丽莎点头,伸手探进手袋里,抽出了那卷浅灰色的绳索,她捏住绳索的一端,另一端从她手指间垂落下来,看起来和普通的绳子没什么两样,但质地比一般的麻绳更细密一些,隐约能看见绳股之间夹着极细的银色丝线,在月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赫敏的目光落在了那卷绳子上,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居然随身携带这种东西”的意外,她没有开口问,但那个眼神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艾丽莎没有解释,只是把绳子递给卢平。卢平接过去,动作利落地把小矮星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结,又在他脚踝上缠了两道。小矮星没有挣扎,他瘫坐在地上,像一团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旧衣服,只剩下胸口还在起伏着。 艾丽莎在他面前蹲下来,抽出魔杖,杖尖轻轻点了一下绳子打结的位置。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念了一个短促的咒语——“灵契束缚”。 绳结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银色的光沿着绳股蔓延开来,像水渗进干燥的布料一样迅速扩散到整条绳索的每一道纹路里,然后光熄灭了,绳子恢复了原样。 布莱克在旁边看着,声音还带着刚才的嘶哑和凶狠,低低地警告了一句:“如果你敢变形!我会杀了你。” 小矮星连连点头,动作快得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小动物,嘴里含混地挤出几个字:“不会、不会的……我不敢……” 艾丽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就算他变形也挣不开这条绳子。” 哈利的目光从小矮星身上移开,落在那条浅灰色的绳索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 “这条绳子内置了动态收缩符文。”艾丽莎不急不缓地说,“它能根据被缚目标的体积变化自动收缩或者放大,保持恒定的束缚压强。他变成老鼠它就缩成老鼠大小,他变成大象它就胀成大象尺寸,但无论怎么变,绳子始终会贴着他的皮肤,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语气里带了一点淡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骄傲:“这是我给自己布置的圣诞作业——根据秋给我讲的中国的捆仙绳做出来的。” 赫敏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捆仙绳”三个字,然后她的目光从绳索上移到艾丽莎脸上,带着一种新的、重新评估的目光,像在给一个人名旁边的备注栏里又加了一行批注。 罗恩躺在地上,半撑着身体,看着那条平平无奇的绳子,又看了一眼小矮星,嘴巴张着,过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不愧是永远准备周全的艾丽莎!” “准备充分总比措手不及好。”艾丽莎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回答一个关于为什么带伞的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月光从积灰的窗格里漏进来,照着地上那个被捆得动弹不得的矮小身影。他蜷缩在那里,不再挣扎了,像一只终于意识到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的动物,把脑袋缩进了肩膀里。 卢平站在那里,目光在绳子和艾丽莎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布莱克一把抓起困住小矮星的绳索的一头,像牵着一只不情愿的牲畜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小矮星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不敢出声,只是缩着肩膀跟在布莱克身后,像一条被拴住了脖子的老狗。 卢平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罗恩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利落地把他背到了背上。罗恩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但没有挣扎,他的腿不自然地耷拉着,手搭在卢平的肩膀上,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一行人沉默地走下了楼梯。月光从一楼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长条光带,灰尘在光束里缓慢地旋转着,像被时间遗忘的细屑。艾丽莎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们经过尖叫棚屋一楼那些破败的家具和歪斜的柜子,推开那扇隐形门钻进了地道。 黑暗重新裹上来,泥土和树根的气味再次灌满了鼻腔。地道比来的时候更难走了,卢平背着罗恩走在最前面,步子还算稳,但罗恩的重量让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更深。布莱克牵着小矮星跟在卢平后面,艾丽莎走在布莱克和赫敏之间,哈利垫后,一行人在狭窄的通道里慢慢地、艰难地往前挪动。 走了一会儿,布莱克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隔着一层黑暗,比之前在屋子里听起来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说重了就会碎掉的东西:“哈利……如果、如果我能恢复名誉……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我是说、和我住在一起?” 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那句话的尾音被拖得比正常的节奏长了一些,像是话已经说完了,但他的耳朵还在等一个答案。 艾丽莎没有听到哈利的回答,但她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慢了一拍。然后哈利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被突然问到之后来不及整理好的、微微有些哑的语调:“……我、我当然愿意。” 布莱克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地道在他们身后逐渐变窄、变暗,又在前方逐渐变宽、透出光来。打人柳的根须从头顶垂下来,像一道道被凝固的流水。他们终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洞口的光线从外面漫进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草叶的气息。 卢平在最前面停了下来,把罗恩从背上小心翼翼地放下来,哈利和赫敏一人一边立马接住了罗恩,让他靠在自己和赫敏身上,三个人在洞口边缘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艾丽莎从后面跟上来,脚步微微放慢,声音不大,语气松散得像在随口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卢平教授,你今天喝药了吗?” 卢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去,然后像是被那句话从某个走神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回来,侧过脸,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像是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我、忘记了……” 头顶的月光从洞口倾泻而下,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上。卢平看了一眼洞口,然后他的骨骼开始发出声响。那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低沉的“咔嗒”声,像初春的冰面在看不见的压力下缓慢开裂,从骨节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他的肩膀在黑暗中开始拉长、变形,手指的轮廓在月光下变得模糊而锋利。 他猛地后退了几步,把布莱克拉到身前,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克制:“你拦住我。” 布莱克没有多问。他拽了一把小矮星,把绳索的一端递到艾丽莎手里,手指和她交接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声音压得低而沉,像在交代最后一句:“你们先走。” 然后他转过身去。他的身体开始变形——脊背弓起,手臂落到地面上变成了前肢,骨骼在几秒钟之内重新排列,发出像干柴被折断的脆响。高大的男人消失了,一只巨大的黑狗站在了卢平和他们之间,四肢稳稳地踩在地上,背脊拱起成一道坚固的屏障,把他们牢牢地护在自己身后。 “快走!”赫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紧而急促。 70.第 70 章 艾丽莎抬头看向洞口。 月光从上方倾泻下来,像一道被剪开的幕布,而在那道光束的正中央,一只手从洞口伸了下来。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而苍白,袖口是黑色的、熨帖的布料。艾丽莎顺着那只手望上去,看到斯内普站在洞口边缘,月光的银色从他身后倾洒下来,在他身周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他整个人逆着月光站在那个椭圆形的开口中,像一截被钉在夜色里的剪影。 艾丽莎没有犹豫的时间。她的手抓住了罗恩的胳膊,和哈利一起把他往上推。斯内普的手从上面接住了罗恩的衣领,像拎一只布偶一样把他从洞口拽了出去,动作利落而准确,没有多余的停顿。 哈利跟在赫敏后面攀了上去,斯内普拉了他一把。然后是小矮星,布莱克递过来的绳索在艾丽莎手里绷紧了一瞬,她把小矮星按住,把绳子往上抛,斯内普的另一只手从上方攥住了绳索的一端,把小矮星从洞口拖了上去。那个矮小的男人没有挣扎,被拖上地面之后像一袋麻袋一样瘫倒在地面上。 最后是艾丽莎。她抓住洞口的边缘,斯内普的手伸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通道里拉了上去。力道不大但稳,她的脚踩上了坚实的草地,夜风裹着草叶的气味迎面扑来。 斯内普在洞口边缘站定,魔杖一直指向洞口的方向,另一只手微微张开,像一道幕布一样把哈利他们拢在背后。 月光从他的肩膀上方照下来,在他垂落的黑发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他的目光从洞口扫向艾丽莎,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几乎来不及辨认的东西迅速被收了回去。然后他把所有表情都压进了那张惯常的冷峻面孔之下,声音短促而急切,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快走、马上!” 艾丽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把空着的那只手探进手袋里,抽出那把一直没怎么用过的火弩箭,直接递到了哈利面前:“拿着,你带罗恩先走,他有伤走不快。” 哈利愣了一下,目光在火弩箭和她脸上快速跳了一趟,然后他接了过去,没有多话。他把罗恩扶上扫帚,自己也跨了上去,罗恩坐在他身后,两只手紧紧地搂着哈利的腰。火弩箭在夜风中微微振动了一下,然后带着两个人离地而起,朝城堡的方向掠了过去,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暗色的星。 艾丽莎和赫敏一左一右扯着小矮星,朝城堡的方向跑去。小矮星踉踉跄跄地被拖在中间,靴子在地面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艾丽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斯内普跟在她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始终背对着她们——脊背挺直,长袍在夜风中向后翻卷着,魔杖杖尖直直地指向身后打人柳的方向。他没有回头看她们一眼,但他的身形始终护在她们和打人柳那个方向之间,像一个正在缓慢后退的支点,把她们三个人的安全稳稳地托在自己和那片正在响动的黑暗之间。 快跑到廊桥的位置时,赫敏喘着气开口了,声音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小天狼星……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艾丽莎的声音平稳,脚下没有减速,“狼人只会攻击人,不会攻击狗。” 赫敏的脚步似乎踉跄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的复杂表情——无语、无奈、还有点难以置信。但她没有反驳,因为艾丽莎说的确实是事实,只是那个形容方式过于直白了。 她们扯着小矮星穿过廊桥,冲进城堡侧门,门厅里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石壁上倾泻下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扭曲的长条。小矮星被拖上石阶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不敢喊疼,只是蜷着肩膀被拽着继续往前。 邓布利多和麦格教授出现在门厅中央。两个人显然是被什么动静惊动下来的:麦格教授手里握着魔杖,神情严肃;邓布利多则穿着那件紫色绣星的外袍,银白色的长发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到艾丽莎和赫敏扯着一个人跑进门厅的时候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目光,看向她们中间那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缩成一团的矮小身影。 艾丽莎后来才知道,哈利从城堡外的夜空中贴着城堡外墙掠过,在飞行中他侧身敲了一下邓布利多办公室的窗户,简单地说明了情况,然后他调整方向,带着罗恩朝医疗翼的窗户飞走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朝艾丽莎伸出手来,动作不紧不慢。艾丽莎把手中那根牵着小矮星的绳索递了过去。邓布利多接住的时候,指尖在绳结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向小矮星。 “彼得。”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像在和一个许久没见的老熟人打招呼,但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被镜片折射后依然清晰的、洞察一切的光。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侧了侧头,像是端详了一幅很久没看见的画,确认它还是原来的样子,“这么多年了……” 小矮星在他手里抖得更加厉害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所有的音节都被堵在了喉咙口,只有一阵一阵短促的、破碎的呼吸声从齿缝间漏出来。他的目光慌乱地在邓布利多的脸上游移了一瞬,然后垂落到地面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麦格教授在旁边站着,她的目光从小矮星身上移到艾丽莎身上,又移到赫敏身上,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邓布利多身侧,像一道沉默的、可靠的墙壁。 这时候,一阵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从廊桥方向传来。斯内普穿过门厅的拱门走了进来,袍角上还沾着夜风裹来的草叶和泥土的气息。他的魔杖依然握在手里,杖尖朝下,但他进门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快速扫了一眼门厅里的所有人——确认邓布利多在场、确认艾丽莎和赫敏完好、确认小矮星还在。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到邓布利多脸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利落。“布莱克和卢平在外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刚经历了一场快速奔跑之后尚未完全平复的短促呼吸,“卢平没喝药,已经狼化了。布莱克是阿尼马格斯——变成了一条狗,正在和卢平周旋,估计不会有事。” 邓布利多听完,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蓝眼睛在镜片后面轻轻闪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艾丽莎和赫敏,声音平稳如常,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课后谈话:“我想我们可以去我的办公室谈一谈。”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斯内普,语气里带着一种简洁的交代:“西弗勒斯,麻烦把哈利带过来,他应该庞弗雷女士那里,罗恩需要处理腿伤。” 斯内普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朝医疗翼方向走去,黑袍在身后翻卷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麦格教授站在原地。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把魔杖抬起来,杖尖指向空中。一道银色的光芒从杖尖喷涌而出,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一只猫的形状——身形矫健、轮廓清晰,像是准备跃入夜色。那只银色的猫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转头朝城堡外飞奔而去,四只脚在石板上无声地踏过,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银光痕迹。 艾丽莎看着那只守护神消失在视野里,她收回目光,看向邓布利多。老校长正俯下身,把小矮星从地上轻轻拉起来——那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说不上粗暴。小矮星缩着肩膀站到他身边,在邓布利多垂落的袍袖旁显得更加矮小和蜷缩。 邓布利多带着艾丽莎、赫敏和小矮星走进校长办公室时,麦格教授在门厅停住了脚步。她看了一眼邓布利多的背影,又扫了一眼被绳索捆着的小矮星,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跟上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送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 校长室门口的石像鬼在几人身后无声合拢。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橙色的光芒从炉膛里溢出来,铺满了整间屋子。福克斯原本将头埋在翅膀里打盹,却在门合上的那一刻抬起了脑袋,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了一下。然后它张开翅膀,从栖木上扑棱棱地飞了下来,轻轻落在艾丽莎的肩膀上,用喙啄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确认什么。 艾丽莎微微一怔,随即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福克斯的羽毛。那羽毛比绸缎还要光滑,在指尖下泛着一层温热的、带着生命脉动的光泽。福克斯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猫一样的声音。 赫敏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眼底全是羡慕。 邓布利多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意没有停留太久。他在高背椅上坐下,十指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被安置在壁炉旁边扶手椅上的小矮星身上。小矮星缩在椅子里,绳索上的银色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他的肩膀一直抖着,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不停地颤动。 “彼得。”邓布利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哈利刚才来得急,说得也不够完整。他只说了一件事——小天狼星不是真正的保密人,你才是。” 小矮星抬起头来,用那双湿漉漉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邓布利多。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把自己从某一个深渊里拉出来。 “所以,”邓布利多说,语气依然平和,像是在聊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你愿意告诉我们,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小矮星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像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折断的树枝:“小天狼星……小天狼星把保密人换成了我,我、我藏得好好的……我知道那个秘密有多重要,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抽泣:“但是伏地魔……他、他找到我了……他逼我……” “他说如果我不告诉他詹姆一家在哪里,他就会杀了我的家人。”小矮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急切,“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反抗了!我真的反抗了!可是他是伏地魔啊……我、我能怎么办……” 赫敏站在沙发旁边,她的手指攥着袍子的下摆,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小矮星那张被泪水和恐惧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脸,嘴唇抿了一下,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动容。 艾丽莎注意到了赫敏的表情变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赫敏脸上移开,转向邓布利多。老校长坐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面色平静,那双蓝眼睛在镜片后面安静地注视着小矮星,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映照着投射进来的所有东西,却什么也没有反射出去。 他没有相信。 艾丽莎从邓布利多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读出了这一点。他没有反驳,没有质问,没有摇头——他只是听着,像在听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历史。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的态度。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斯内普大步走了进来,黑袍在身后翻卷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玻璃瓶,瓶身透明,里面的液体清澈得像水一样,毫无杂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在艾丽莎肩头的福克斯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到邓布利多脸上。 “波特在外面。”斯内普说,声音简短,“我让他等一下。” 他话音刚落,哈利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没有耐心等在走廊里。他看到小矮星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脊背猛然绷紧了,但他没有冲过去,只是站在门框边,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 小矮星看到哈利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他从椅子上挣扎着往前倾了倾,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哈利!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想的,是伏地魔拿我的家人威胁我……我、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哈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月光和烛火在他脸上交错成明暗交织的纹路,他攥着门洞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指节泛着白。 斯内普没有理睬这段插曲。他径直走到邓布利多的办公桌前,把那只透明的玻璃瓶放在桌面上。瓶中液体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极淡的虹光,像一汪静止的水面下藏着无数细碎的光芒。 邓布利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瓶子,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斯内普脸上掠过,微微点了一下头:“哦,是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我吩咐斯内普带来了吐真剂。” 艾丽莎的目光在那只瓶子上停住了。她的脑子飞快地回溯了一遍从尖叫棚屋到城堡再到校长室的整个过程,邓布利多除了要斯内普把哈利带来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对话,十几分钟前的那段短暂交流里,完全没有提到吐真剂这三个字。 她的目光从瓶子移到邓布利多脸上,又移到斯内普脸上。斯内普的面色如常,站在办公桌侧边,双手垂在黑袍两侧,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邓布利多拿起那只瓶子,转向小矮星,语气温和得像在问一个人要不要喝杯茶:“彼得,我相信你不会介意来上一点。” 小矮星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颜色。他猛地往后缩,座椅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声响。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鸟:“不、不……你们不能这样……吐真剂……那是对犯人用的……” “你现在是嫌疑人。”斯内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被精准地敲进该在 的位置,“不是客人。” 邓布利多没有回应斯内普的话。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在小矮星面前蹲下来,把那只瓶子递到他面前,声音依然温和:“只是一点辅助。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那它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 小矮星的身体缩到椅子最深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他疯狂地摇着头,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含混的、不成语调的呜咽:“不、不……我不要……求你们……我、我已经说了实话了……” 斯内普已经走了过来。他的动作又快又准确,一只手扣住小矮星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住瓶子的瓶颈往小矮星嘴边送去。小矮星的头拼命地左右摆动,牙齿紧咬着,但斯内普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他下颌两侧的关节,那种压迫感让小矮星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透明的液体灌了进去。小矮星发出含混的抗议声,液体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滴,顺着下巴滑落,但大部分都流进了他的喉咙。斯内普把瓶子撤开,松开手,后退一步,动作干净利落,像完成了一次标准操作。 小矮星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弓着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试图把灌进去的东西从胃里呕出来。但那药水已经在他的身体里开始起作用了——他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下来,肩膀的抖动幅度也越来越小。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慌张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眼神。他的目光落在半空中一个不存在的点上,嘴唇微微张着,表情一片空白。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邓布利多回到他的座位上坐下,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看着小矮星那双茫然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朗读一本书:“彼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投靠伏地魔的?” 小矮星的声音从那张半张的嘴唇间流出来,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段被刻进骨头里的文字:“在食死徒大肆寻找疑似预言中的孩子的时候。我主动找上了莱斯特兰奇,告诉他我有重要情报要提供给黑魔王。” 赫敏猛地吸了一口气。她捂住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哈利走了进来在艾丽莎身边站定。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矮星。 小矮星继续说下去,声音机械而平坦:“黑魔王接待了我。我告诉他莉莉·波特怀孕了,预产期正是七月末。” 艾丽莎感到旁边哈利的肩膀轻轻震了一下。他双臂垂落在身体两侧,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黑魔王问我波特一家在哪里。”小矮星的声音依然平稳,“我说我不知道。他们被邓布利多保护起来了。但我说,小天狼星和他们关系最为要好,他应该知道波特一家在哪里。然后黑魔王招来手下,命令他们全力搜寻小天狼星·布莱克。他让我继续潜伏,找到波特一家的下落,当做投名状。” 邓布利多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听着,蓝眼睛在镜片后面安静得像两面冰封的湖。 “后来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打探。”小矮星的声音没有变化,像一段被自动播放的录音,“从小天狼星和卢平那里旁敲侧击,从其他凤凰社成员那里打听,但都没有结果。直到有一天——”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那个记忆在药水的覆盖之下依然带着某种残留的重量:“小天狼星来找我。他说、要把保密人换成我。不是卢平,不是任何人——是我。” 艾丽莎看到赫敏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她站在那里,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全貌,每一句话都在她脑中重新排列着那些她已经知道但从未拼合过的碎片。 “我假意推辞。”小矮星说,语调依然平直,“我说我无法胜任这么重要的位置,我说我害怕。小天狼星劝我,他说所有食死徒现在都盯着他,我是绝对安全的。然后我接受了。”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半空中,但声音里有了一种极细微的、像是药水也无法完全抹掉的波动:“那天下午,小天狼星带我去了戈德里克山谷的詹姆家里。我看到了哈利——我还抱了他。” 哈利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边缘的那一圈红色正在加深。但他没有打断,没有冲上前去,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在风暴里的树。 “那时候,”小矮星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带着一种几乎觉察不到的、像是对着自己说的语气,“我内心有一瞬间的动摇,我抱着他,他在我怀里笑,看着他的时候我突然有点后悔之前找上莱斯特兰奇。我在家犹豫了一整晚,我已经在黑魔王面前露了头,我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而且伏地魔那么强大,他一定会赢。没有人能挡住他,黑魔王才是未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那种微弱的波动消失了,声音重新变得平坦而空洞:“第二天,我再次找上了莱斯特兰奇。我说我有重大发现,我被带到伏地魔面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伏地魔搜寻了我的记忆,然后他笑了,”小矮星那双空茫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闪了一下:“他说、”他的声音顿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极平板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复述出那句话,“他说,小矮星彼得是真正的大功臣,是黑魔王最忠实的仆人。” 小矮星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他坐在椅子上,眼神依旧空茫,像一部被播完了所有内容的机器,静静地等待着下一道指令。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福克斯在艾丽莎肩头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叹息一样的鸣叫。 哈利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冻住了。他看着小矮星那张表情空白的脸,看着那个十二年前曾经抱过婴儿的他的人、那个在最后一刻亲口把他们一家出卖给死亡的人。 艾丽莎看到斯内普的目光从小矮星脸上移开,极快地扫了哈利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攥着魔杖的那只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邓布利多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小矮星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蓝眼睛在镜片后面安静地注视着小矮星那张空无一物的脸,像在看一段被尘封了很久的、终于被翻开的记录。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哈利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清晰到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哈利,你已经听到了真相。这个真相会改变很多事情——但有一件事不会改变。” 他看着哈利的眼睛,声音平缓而坚定:“你的父母很爱你,他们用生命保护了你。那是真的、那是整个故事里唯一无法被任何人篡改的部分。” 哈利站在那里,嘴唇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哭,他看着邓布利多,像是把所有正在崩塌和重建的东西都压进了一道极其短暂的对视里,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稳。 71.第 71 章 艾丽莎低下头,把手从福克斯的羽毛上收回来。福克斯在她肩膀上歪了一下脑袋,金色的小眼睛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还好。 哈利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还卡着什么东西没有完全咽下去:“邓布利多教授……既然真相已经清楚了,小天狼星……他会没事的,对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想问一个已经有答案的问题,但那个答案对他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到他必须亲耳听到才敢确认。 邓布利多看着他,蓝眼睛在镜片后面柔和地弯了一下:“是的,哈利。他会没事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哈利肩膀上的那根紧绷了很久的弦像是终于被松动了一点点。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一下头,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福克斯在艾丽莎肩头轻轻振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极低极柔的鸣叫,飞回了自己的栖木上。那声音像一小截被拉长的银线,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悠悠地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壁炉的火光里。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窗外浓稠的夜色,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斯内普身上:“已经过了宵禁了。西弗勒斯,麻烦你送他们回去休息。” 斯内普微微颔首,没有多话,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袍在他身后无声地划过石板地面,像一片被风推动的阴影。哈利和赫敏对视一眼,跟了上去。艾丽莎走在最后,经过石像鬼时,老校长的目光在她身后停了一瞬,但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壁上轻轻回荡。壁灯里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底部,火光微弱而摇摇欲坠,在墙壁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斯内普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黑袍的边缘在脚步的带动下微微翻卷,像一面始终不曾落下的旗帜。 哈利走在斯内普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他几次偏过头来看向艾丽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前面那道黑色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艾丽莎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她快走半步,伸手在哈利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像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气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哈利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开口。 赫敏走在哈利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眉头微微皱着,但她也没有说话。四个人就这样一路沉默地穿过了几条走廊和两段楼梯,最后停在了格兰芬多塔楼入口处那幅胖夫人肖像前。 胖夫人被吵醒了,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看到斯内普站在那里的时候,她的表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立刻清醒了大半,二话不说地旋开了通道。斯内普站在洞口旁边,目光落在哈利和赫敏身上,像是在等他们走进去。 哈利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艾丽莎。艾丽莎朝他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进去。哈利这才转身钻进通道,赫敏跟在他身后,在钻进洞口之前也回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你小心”,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通道在两人身后合拢,胖夫人的肖像重新归位。 斯内普这才转过身来,朝来路走去。艾丽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两三步。斯内普的步子依然很快,长袍在他身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艘劈开夜色的船。 艾丽莎跟在他身后走着,脑子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转了起来。 原著里的那条线在她脑海中自动展开——尖叫棚屋里,斯内普应该出现在那里。他应该推开门,看到卢平和布莱克在那间破败的房间里和哈利他们对峙,但现在的一切都和原著对不上了。他没有出现在尖叫棚屋里,他只是出现在打人柳的洞口,从天而降一样把手伸下来,把他们一个一个拉了上去。 不!他不可能是恰好出现在那里的。打人柳在那个时间点被定住了,洞口敞开着,而他精准地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手。只有一个解释:他知道洞里的情况,他也上过二楼。 他藏在某个他们视线之外的暗处,听完了门里发生的一切——那些对话、那些控诉、那些从地板缝隙间漏上来的、破碎而滚烫的声音。然后,在他们下楼之前,他又悄无声息地穿过地道退回了打人柳洞口。 艾丽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很快跟了上去。 艾丽莎忍不住想,他究竟听到了多少?毋庸置疑他一定听到了保密人从布莱克换成小矮星的那一段。 不然他不会在回到城堡之后直接去拿吐真剂。那瓶吐真剂不可能是邓布利多提前吩咐的,她亲眼看到了邓布利多和斯内普在门厅里没有多余的交流。 那是斯内普自己的决定。 他听到了真相,回去拿了吐真剂,不动声色地放到了邓布利多的桌面上,因为多年的默契邓布利多也接住了。 艾丽莎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被月光和烛火交替勾勒出轮廓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每一步都踩在她意料之外的地方。她知道原著里的斯内普是什么样的人,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比她读到的那些文字要复杂得多,也沉默得多…… 她正想着,前面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礼堂门厅。斯内普在门厅中央站定,转过身来面向她。烛火从两旁的壁灯里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清晰。 “安布罗斯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均匀的、像是被仔细控制过的冷淡,“我记得我通知过你今晚去我办公室。” 艾丽莎停住了脚步。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打人柳附近?”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核对一条信息,而不是在质问。但艾丽莎知道,这对斯内普来说,和质问没什么区别。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说辞,然后开口了,语气尽量平稳:“吃完晚饭,我想出去走走再去您办公室。在温室附近散步的时候,刚好看到哈利和赫敏追着什么东西钻进了打人柳下面的洞。然后卢平教授也出现了,我就跟了上去。” 她说“刚好”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但在夜色和烛火的掩护下,她脸上的表情应该还算自然。 斯内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核对某条口供的真实性。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紧绷的严肃:“我想你应该早就猜到卢平是什么了。” 艾丽莎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这有多危险,你应该清楚。”斯内普说,每个字都像被仔细称量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 “您不是一直在给他熬狼毒药剂吗?”艾丽莎说,“我以为不会有危险。我只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有点好奇。” 斯内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艾丽莎不确定那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的声音没有变化,只是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好奇往往会害死猫。” 艾丽莎没有接话。 斯内普也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沿着通往地窖的楼梯走了下去。艾丽莎跟在后面,这一次她没有再分心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是安静地跟着前面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完了那段不算太长的路程。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门在他们面前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在底座边缘凝成一圈一圈的白色,火苗在空气里轻轻晃动着,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温暖而昏昧的光里。 艾丽莎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向斯内普。他已经转身朝来路走去,黑袍在楼梯口的阴影中一闪,消失在转角处,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像一阵从面前经过就再也没有折返的风。 艾丽莎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暖黄色的烛火像一捧被拢住的光,安安静静地浮在房间里。特雷西靠在自己床头的枕头上,听到门响,她猛地跑到门口:“你没事吧?” 艾丽莎把门轻轻合上,转过身来朝她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没事啊。你怎么还没睡?” 特雷西看着艾丽莎的眼神里有一种“你可别想糊弄我”的笃定:“斯内普教授不会留你到这么晚的。”她说着,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艾丽莎袍角上沾着的深色泥痕和几缕被碾碎的草叶上,“你是不是出去夜游碰到了什么不该碰到的……” 艾丽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和袍角,泥土和草痕在烛火下清晰得藏不住,她抬起头问“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特雷西翻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白眼,那个动作熟练得像是练习过很多次。“拜托……我又不是傻子。”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不信你没猜到,你这是正面遇上了?” 艾丽莎走到书桌前的扶手椅旁坐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诶、说来话长……但既然你猜到了,我就跟你说说吧。不过你得答应我,听完之后先别往外说。” 特雷西点了点头,躺回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是一个准备听睡前故事的听众:“快说。” 艾丽莎把能说的部分一一说给特雷西听,特雷西的眼睛越睁越大,但她没有打断。 听到小矮星彼得才是背叛波特夫妇一家的保密人时,特雷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看了艾丽莎好几秒,然后那双眼睛里骤然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的震颤:“那……布莱克这么多年在阿兹卡班……他为什么不申诉呢?” 艾丽莎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袍角上干涸的泥印:“他觉得自己在波特夫妇死亡中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是那个提议换保密人的人,是他把小矮星放到了那个位置上。他觉得是自己亲手把他们推向了死亡,所以他觉得,自己活该被关在阿兹卡班。” 特雷西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揪着被子的边缘反复搓了两下,然后轻声说:“那他还挺有担当的啊。” “从某种意义上看,算是吧……”艾丽莎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那种沉默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安静的、被真相的重量压住的共鸣。 过了一会儿,特雷西抬起头来,用那种“你赶紧给我去洗洗睡”的语气催了她一句:“行了行了,快去洗澡,身上全是泥巴味儿。”她说着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艾丽莎轻声笑了一下,拿了睡衣钻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让水流沿着头发和脊背淌下去,把草叶和泥土的味道一点一点冲走。 她擦干头发换好睡衣走出来的时候,特雷西的呼吸已经变得很均匀了。被子微微起伏着,她的脸侧向枕头那边,睫毛在烛火的余光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艾丽莎轻手轻脚地爬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艾丽莎和特雷西走进礼堂的时候,里面比平时热闹得多。 说话声像潮水一样从石墙和穹顶之间来回反弹,嗡嗡地搅成一片,连漂浮在半空中的蜡烛都像是被那些声音推得微微晃动。 艾丽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食物,而是格兰芬多长桌上那一张张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脸。有人手里举着叉子,叉尖上戳着一截香肠却忘了往嘴里送;有人把身体倾过桌面,压低声音跟对面的人说着什么,眼睛瞪得又圆又亮。 拉文克劳长桌那边也不遑多让。几个六年级的学生围坐成一圈,其中一个正用手势比划着什么——两只手张开,像是在形容某个庞然大物的体型,然后她猛地做了一个扑击的动作,对面的几个人齐刷刷地往后仰了一下,脸上带着那种既害怕又兴奋的表情。 艾丽莎和特雷西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朝斯莱特林长桌走去。特雷西挑了靠边的位置坐下,艾丽莎在她旁边坐下来,刚拿起一片吐司,旁边就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你们昨晚睡得怎么样?” 艾丽莎转过头,看到布雷斯·扎比尼正端着杯南瓜汁看着她们,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手里有你们感兴趣的信息”的预备姿态。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墨绿色袍子,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挺好的。”艾丽莎说,咬了一口吐司,“怎么这么热闹?” 扎比尼用下巴朝格兰芬多和拉文克劳长桌那边扬了扬。“住在塔楼上的那群人……昨晚不少人看到、”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艾丽莎脸上游了一小圈,像是在估量她对此事已知多少,“狼人和一头超大的黑狗在楼下场地上游荡。”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南瓜汁,声音压低了半度:“拉文克劳的几个五年级男生说,他们从塔楼的窗户里看到了,月亮底下那头狼在廊桥附近来回踱步,后来和一条黑狗缠在一起滚了半圈草地。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但体型和轮廓摆在那里,不是普通的狼,而是狼人。于是今天早上,一条猜测就像野火一样燎起来了。” 扎比尼的嘴角终于弯出了一个明确的弧度,带着一种旁观者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兴致:“不少人猜测卢平教授就是那个狼人。毕竟他每个月请假的频率,实在太规律了,规律得像 一只上了发条的钟。” 特雷西在旁边咬了一口煎蛋,没有接话。艾丽莎面不改色地嚼着吐司,咽下去之后才用一种平平的语气回了一句:“是吗?” 格兰芬多长桌上,哈利和赫敏坐在一起,但两个人面前的食物基本没怎么动。哈利拿着叉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把一颗煎蛋戳得千疮百孔;赫敏则时不时抬头看向教师席,目光落在卢平那把空着的椅子上,然后又垂下去,眉头微微皱着。 罗恩不在。昨天那场折腾之后,他大概还在医疗翼躺着。 哈利旁边坐着纳威,纳威显得又困惑又紧张,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但看到哈利那张沉着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西莫·斐尼甘倒是没什么顾虑,他侧过身来,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其实我昨晚也看到了,那头狼旁边的黑狗有这么大的个头——”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 同桌的几个格兰芬多纷纷点头附和。 艾丽莎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吐司。扎比尼刚才说的那些她一点都不意外,昨晚那么大的动静,没有人看到才奇怪。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卢平今天早上没有出现在教师席上,而教师席的中间,邓布利多的位置也空着。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空位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特雷西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说,卢平教授明年还能教我们吗?其实……他除了有点偏心格兰芬多外,课教得还是不错的。” “不知道。”艾丽莎说,“但感觉大概率是教不成了。” 艾丽莎的目光望向斯内普,他坐在教师席靠左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是完整的早餐——煎蛋只动了一口,吐司边缘被整齐地切掉了一小条,剩下大半完好无损地搁在盘子里。他端着那杯南瓜汁,微微侧着脸,像是在听几张长桌上的喧哗,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听。但他的嘴角比平时松弛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笑,他没有笑。但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肌肉放松,落在一个习惯了他常年绷着一张脸的人眼里,和春风拂面没什么区别。 他心情不错。 艾丽莎在心里把这个结论放好,然后继续低头咬她的吐司。但那个“不错”显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声音从斯莱特林长桌的中段升起来,带着那种青春期男生特有的、被好奇心和某种鲁莽共同催动的音量:“斯内普教授,请问卢平教授是狼人吗?” 提问的是一个五年级男生,艾丽莎记得他叫德里安·普西,斯莱特林魁地奇球队的追球手,平时不算爱出风头。但今天他显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相当合理的问题,毕竟所有人都在猜,而他问的是唯一一个最有资格回答的人。他站起来的时候还微微挺了一下胸膛,像是对自己这份勇气颇为满意。 整个礼堂在那一瞬间安静了半拍。那种安静不是鸦雀无声的静,而是一种被骤然抽走了背景音的、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的凝滞。然后是更细微的骚动:拉文克劳那边停止了比划,赫奇帕奇的学生们纷纷转过身来,连那些正在往嘴里塞食物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格兰芬多长桌上那些凑在一起的头颅齐也刷刷地抬了起来。 哈利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那颗被他戳得千疮百孔的煎蛋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他整个人僵坐在那里,目光越过长桌上攒动的人头,直直地钉在教师席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手指攥着叉子的握柄,指节泛白。 赫敏的反应更明显一些。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哈利那边倾了倾身体,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收紧,像是准备随时站起来做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在教师席上坐着的是霍格沃茨的教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学生提问,而她只是一个三年级的学生。她没有立场打断,没有权力阻止,甚至没有理由开口。 他们没有动,他们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能看着斯内普放下南瓜汁,看着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着那一切慢条斯理的动作像一场缓慢展开的、无法逆转的仪式。然后他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抬起眼来,目光从斯莱特林长桌的中央穿过,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着的斯莱特林追球手的脸上。 “这很明显,不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尖刻在石板上。语气里没有讥讽,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早就看出来的、不需要再额外确认的事实。 但这几个字落进礼堂的空气里,就像一簇火星被泼进了一桶燃油。 “我就知道!”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早就猜到了!” “我就说卢平教授每个月那几天请假太规律了!” 各种声音从几个长桌的不同位置同时爆发出来,像是被按了同一个开关。 格兰芬多那边最先炸开。几个男生同时拍了一下桌面,震得盘子叮当作响,斐尼甘甚至站起来半个身子,高声喊了一句“我就说嘛!”但那股兴奋劲儿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像一阵风吹过去之后水面重新合拢,格兰芬多长桌上那些原本举在半空中的手、张开的嘴、因为激动而前倾的身体,忽然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有人低声说了句“那卢平教授还能教我们吗?”,那句话没有很大声,但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拍桌子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低的、带着犹疑的嗡嗡声——兴奋和担忧绞在一起,把那张长桌上的气氛搅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混合物。 拉文克劳那边倒没有这种纠结。几名学生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其中两个还击了一下掌,脸上带着一种“谜题解开了”的满足感。 赫奇帕奇那边嗡嗡的声音最大,几十张嘴同时开合,像一窝被惊动的蜜蜂,你一言我一语地交织成一片分辨不清具体内容的声浪。 而斯莱特林长桌上的反应最为克制。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站起来喊叫,大部分人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或者侧过头和旁边的同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视线。那种满意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一种“早就知道了”的沉默里的。德里安·普西此时慢慢坐回了座位上,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克制的弧度,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让自己颇为满意的事情,但他又不想显得太得意。 艾丽莎扫了一圈斯莱特林长桌上那些不动声色的面孔,又看了看格兰芬多那边迅速从兴奋跌入沉寂的局势变化,把最后一口吐司咽了下去,偏过头对特雷西说了一句:“这下绝对教不成了。” 72.第 72 章 她把最后一口吐司咽下去,目光越过斯莱特林长桌上攒动的人头,落在格兰芬多长桌的那个方向。哈利正抬着头,越过长桌上那些交头接耳的背影望过来。他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混合了紧迫和某种说不清的请求的神色,像是有一句话堵在喉咙口,被周围的喧哗压着,怎么也递不出来。 旁边的赫敏也看着她。赫敏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紧着,目光里带着一种相似的意味。她没有像哈利那样直直地盯着,但她的视线落在艾丽莎脸上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动了一下下巴。 艾丽莎读懂了。 她把餐巾放到盘边,偏过头对特雷西低声说:“哈利好像有事找我,我去一下。” 特雷西正端着南瓜汁,闻言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去吧。” 艾丽莎站起身,绕过斯莱特林长桌的末端,脚步不快不慢地穿过礼堂中央的空地。周围的喧哗还在继续,她走到格兰芬多长桌旁边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头看哈利和赫敏。她只是在经过他们身后的时候,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两个人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们出去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确认他们是否跟上。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两声,紧挨着,动作很轻,像是被刻意压住了声响。 他们跟着艾丽莎走出了城堡。 阳光已经升到了城堡塔楼的尖顶之上,把整座建筑的一面染成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还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湿润,草叶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零碎的光。 艾丽莎没有往温室或者禁林的方向走,她沿着石板路绕过了城堡侧翼,朝黑湖码头的方向走去。湖边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着。码头上人少,只有远处有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坐在长凳上翻书,看到她们三个人过来,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艾丽莎在码头边停下来,转过身。哈利和赫敏跟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赫敏的脚步明显比平时快,像是在憋着一口气赶路。她刚站定,就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气鼓鼓:“斯内普教授怎么能说出来了?还当着全校的面!” 哈利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他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下全校都知道卢平教授是狼人了,那他还怎么继续教我们?” 艾丽莎看了他们俩一眼,靠在码头边的木桩上,双臂抱在胸前。湖面上有一阵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木头的气味。“你们觉得他不说,大家就不知道了?”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反驳的意思,更像是在梳理一件明摆着的事情,“昨晚打人柳那边那么大的动静,狼人在场地上来回走,旁边还有一条黑狗跟它缠在一起,住在塔楼上的学生从窗户里看得清清楚楚。拉文克劳几个五年级男生连狼人从廊桥上跳下来都看到了。这种事,瞒得住吗?” 赫敏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看起来想反驳,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不得不承认艾丽莎说的在理。她的手指在袍子边缘搓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那股不服气的劲儿还在:“他的那种语气……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艾丽莎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湖面上。“我觉得换个角度想,这件事早一天被确认,早一天被摆到台面上来,反倒不是坏事。” 哈利看着她:“什么意思?” “事实上,很多人早就从卢平教授月圆之夜请假的规律里猜到了他是狼人。昨晚的事情又给那些猜测加了一把火,让它们从小范围的几个人,扩散到了整个礼堂。”艾丽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理性,“如果全校都在猜,那种猜疑会越滚越大。而且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你们想想……霍格沃茨有几百个学生。如果今天这件事没有被确认,大家都在猜,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版本,等他们放假回家,会把这些版本带回各自的家庭。”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哈利脸上:“有人会跟父母说我们学校有个教授可能是狼人;有人会觉得卢平教授是故意隐瞒、骗了所有老师和学生;也许还有人会编出更离谱的——邓布利多教授包庇了一个危险人物在学校里。” 赫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显然在顺着艾丽莎的话往下想,并且想得比艾丽莎说出来的还要远。 “那些话会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艾丽莎继续说,“从霍格沃茨传到对角巷,从对角巷传到魔法部,整个魔法界都会听到不同版本的同一个故事。到那个时候,你再想澄清一个统一的事实,你要先和十几个不一样的谣言打仗。哪个版本是真的,哪个版本是假的,你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拽着走,根本说不清楚。” 她看着哈利的眼睛:“现在斯内普教授当众说了,公开承认霍格沃茨有一位狼人教授,这件事情就定性了。当然会有人反对,但至少它是一个明确的、可以被讨论结果,而不是一团散在风里的、抓不住的谣言。” 赫敏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虽然我很不甘心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的复杂情绪:“我只是……不喜欢他那种语气。好像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似的。” 艾丽莎心想他的确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哈利沉默了几秒,他垂着眼看着脚下石板缝里长出来的一小簇青草,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过了两遍。然后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没那么绷了:“卢平教授是不是不能再教我们了?” 艾丽莎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看着湖面,柳枝的倒影在水波里轻轻晃动着,碎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算没有昨天的事情,斯内普教授也没有当众承认卢平教授是狼人……我想他也无法继续教我们了。” 哈利愣了一下,皱着眉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这个岗位,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有一个说法……”艾丽莎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听说过伏地魔对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这个职位的诅咒吗?” 哈利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赫敏也转过头来,目光里多了一层警惕的专注。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艾丽莎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他俩之间的一块石板上,像是在整理一条时间线:“伏地魔毕业后,曾经两次向霍格沃茨申请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职位。第一次是他十八岁那年,阿芒多·迪佩特校长以他太年轻为由拒绝了;二十年后,他再次向学校申请,那时候校长已经换成了邓布利多,邓布利多教授觉得他动机不纯,又一次拒绝了他。” 赫敏的呼吸变浅了。她盯着艾丽莎,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走向。 “从那之后,”艾丽莎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放得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清,“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任期一旦超过一年,教授本人就会发生极其不好的事情,连续几任都是这样。后来就传出了这一职位被伏地魔诅咒了的说法,据说曾有人当面问过伏地魔本人,他没有否认。”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码头边安静了片刻。湖水轻轻拍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温和的、持续的声响,但那声音在三个人之间的沉默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远了一些。 赫敏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的手指攥着袍子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所以、卢平教授就算没有暴露狼人的身份……”她的声音有些干,像是喉咙里被什么堵住了,“他也最多只能教完这一年?” 艾丽莎点了点头。 哈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表情很平,但嘴角那根线条绷得有些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哈利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那邓布利多教授知道这个诅咒吗?” 艾丽莎沉默了几秒。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发尾撩起来又放下,她看着远处城堡塔楼的轮廓在晨光里镀着金色的边线,声音放得很平:“也许知道……也或许,这只是一种巧合。但这么多年,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任期从来没有超过一年的,就只说我们知道的——奇洛、洛哈特。” 哈利没有再追问了,他低下头,抚摸着脚边石板缝里那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小草。他沉默地蹲了一会儿,指尖从那片草叶上收回来,却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出口把压在喉咙口的东西放出来。 艾丽莎看着他,把他刚才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态和昨晚走廊里几次偏过头来看她的样子连在了一起。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你昨天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哈利的手指在地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指尖沾着的碎土和露水。他看着艾丽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一句话反复过了几遍才敢放出来:“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父母和斯内普教授的事情的?”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闪躲,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的谨慎。 艾丽莎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她想了一下,把措辞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然后开口了,语气平稳而自然:“我爸爸和斯内普教授是很好的朋友,我偶尔能从一些人口中听到一些关于他们学生时代的事情。斯内普教授和你父母之间的关系在当年几乎全校都知道。”她顿了一下,“在我猜到卢平教授是狼人之后,我特地去找我爸爸确认过。” 哈利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爸爸应该算是最早知道卢平教授是狼人的几个人之一,在卢平教授入学的那一年就知道了。”艾丽莎说,“他被家里交代过,满月不要外出。我问他卢平教授在学校上学期间就没有出过什么岔子吗?” “然后帕特里特告诉了我那件事——”她看了哈利和赫敏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你们都知道的那件事。” 赫敏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她显然知道“那件事”指的是什么——尖叫棚屋,斯内普被小天狼星骗了进去。她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后来,我爸爸去问斯内普教授情况。”艾丽莎继续说,“斯内普教授答应过邓布利多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所以他闭口不谈。直到我爸爸说他早就知道卢平是狼人,斯内普教授才把实情告诉了他。”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湖面上正好刮过一阵风,柳枝被吹得扬起又落下,细长的叶子在阳光下翻出一片银白色的背面。哈利没有再接话,但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动了一些,像是一块被慢慢融化了一点的冰。 哈利站在那里,目光垂在脚边那簇小草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湖面的风声盖过去:“我……我没想到,我爸爸他们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捞上来。“我一直以为……我爸爸是好人。” 哈利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他没有开口,但那双眼睛在说:我还能这样相信吗? 艾丽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平了,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人是很复杂的,哈利。你父亲学生时期虽然算不上绝对的好人,但他还是有好的一面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最能被接住的句子:“他无视了血统偏见,把卢平教授视为挚友。在那个年代,那种偏见、你知道的,它有多普遍、多顽固,但他没有在乎。毕业之后,他拒绝了伏地魔的招揽,冒着生命危险加入了凤凰社。为了家人、为了他相信的东西——”她看着哈利,“他壮烈牺牲。” 哈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湖面上又有风过来,把柳枝拂动了一下。 艾丽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刻进空气里:“品德不是天生的,是在成长中被反复打磨出来的东西。犯错是人之常情,但从错误里长出一个更好的人,那才是真正可贵的成长。你的父亲是一个英雄。哈利,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哈利站在那里,眼睫毛湿了一层,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但他没有低下头去藏起来,他只是看着艾丽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个声音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在了喉咙里。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谢谢你,我想我需要听到这个。” 艾丽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多余的。她转过身,朝城堡的方向迈开步子,抬手挡了一下斜照过来的阳光:“走吧,太阳有点晒了。” 赫敏跟上她的步伐,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来看她。那目光带着一种认真的打量,像是在观察什么让她有点困惑的东西。几秒后她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诚的、不加修饰的感叹:“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大很多,很、成熟?” 艾丽莎没有转头,依然看着前方的路,但嘴角那个弯度又加深了一点点。她微微扬起下巴,用 一种故作正经的语气说:“那以后请叫我艾丽莎姐姐。” 赫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带着一种“你真是够了”的表情,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你可真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身后传来哈利快走两步赶上来的脚步声,他正好听到了后半截对话,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自然地走到了两个人中间的位置。哈利侧过头看了看城堡的方向:“我们去看看罗恩吧?” 赫敏点了点头:“走,我们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艾丽莎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方向,三个人沿着石板路拐向了通往医疗翼的那条走廊。阳光从侧面的拱窗里透进来,在石地上铺成一块一块暖融融的光斑,他们从那些光斑上走过去,影子在脚下时短时长,像是在跟着他们一起赶路。 年终晚宴的热闹像一团被丢进冷水的火炭,嘶嘶响了一阵,也终于在夜风里彻底凉透了。金色和红色的幔帐撤了下去,礼堂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只是那些浮在空气里的兴奋余韵,还黏在每条长桌的缝里。 准备离校那天早餐的时候,礼堂的天花板映着外面浅蓝色的天空和几缕薄云。猫头鹰群从高窗涌进来的时候,翅膀扑棱的声音像一阵压低的雷声滚过屋顶,几十只鸟同时收翅、俯冲、落定,爪子上绑着一沓一沓用细麻绳捆好的信件,每捆都贴着标签,标着学院和年级。 成绩单。 斯莱特林长桌三年级那一带,一只羽毛油亮的灰林鸮落下来,爪子上那一沓信件系得整整齐齐。它收了收翅膀,歪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像是确认了目标,然后松开爪子,把那沓信件轻轻搁在她面前,正好压在她刚拿起来的那片吐司旁边。 艾丽莎把吐司放回盘子里,伸手把那沓信件接过来。细麻绳系得不算紧,她手指一勾就松开了。最上面那一封就是自己的,她把那封抽出来放在自己面前,剩下的几封按着上面的名字,依次推到旁边几个人的手边。 拆开了信封,她扫了一眼。 和以前一样,全是“O”,但最上面一行那个位置空着,往年那里会有一行漂亮的墨绿色花体字——“全年级第一”,今年那里什么都没有。 艾丽莎把那张羊皮纸拿在手里看了几秒,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折好成绩单,塞进了手袋里。抬头往格兰芬多长桌望去,赫敏已经拆开了信封,正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转头去看哈利,哈利也在看自己的成绩单,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意外和满意的表情。 罗恩坐在哈利旁边,他一把抓过信封撕开,动作比拆一包比比多味豆还利索。羊皮纸被抽出来的时候被他捏得边角都卷了,他凑近了看,眼睛先是瞪大了一瞬,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那种高兴藏都藏不住,甚至连耳朵尖都泛了点红。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然后猛地转过头,把成绩单往哈利的眼皮子底下一杵,嗓门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嘿!你看看这个!” 哈利被他突然凑过来的羊皮纸挡了视线,往后仰了一下才看清,然后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罗恩的肩膀。赫敏也从另一边歪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弯着嘴角点了点头,那个表情里的肯定比任何一句夸奖都实在。罗恩把成绩单收回自己面前,脸上是那种混合着意外、松一口气和纯粹的开心,让他的雀斑都显得比平时更鲜明了一些。 特雷西的成绩单落在她面前的时候,艾丽莎看见她翻开的第一反应是皱着眉头的,低头凑过去看了一眼。除了占卜课那一栏写着一个墨绿色的“P”,其他全是“O”。 特雷西把羊皮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好像在期待占卜课那一栏会自己变成另外一个字母。然后她叹了口气,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扣,伸手去拿面包篮里的牛角包,语气带着一种“算了,真的算了”的平静:“占卜课,P。我不重修了,直接放弃了。” 艾丽莎看着她,没有说“其实你努努力也许可以”之类的话。她只是从自己面前那碟黄油里挖了一小块推到特雷西手边,语气很自然:“牛角包配黄油,比配果酱好吃。” 特雷西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接过黄油刀:“你就不能安慰我一句吗?” “我觉得你不需要安慰。”艾丽莎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你自己已经决定好了。” 特雷西把牛角包撕开,往里面抹了一层黄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她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得对。” 斜对面传来德拉科拆信封的声音,动作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利落,羊皮纸被抽出来的唰啦声在周围的嘈杂里不算响,但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偏过头来看一眼。他把成绩单平铺在桌面上,目光从顶行开始往下扫,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不像是满意,也不像是不满意——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确认。他把羊皮纸对折好放进袍子内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南瓜汁,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扎比尼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自己的成绩单,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他看完了自己的,侧过头瞟了德拉科一眼,语气懒洋洋的:“你变形课考的怎么样?” 德拉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杯沿上方递过来,语气淡淡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布莱斯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有分寸的调侃:“随便问问,我变形术拿了个O,想着跟你分享一下。”他把自己那张成绩单翻了个面,让德拉科能看见那一栏,但也没有刻意举起来炫耀,只是搁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德拉科看了那行字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又压回去了。“恭喜。”他说,语气依然淡淡的,但那个词的尾音比平时短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柔软的情绪削掉了一截。 扎比尼收回成绩单,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往自己的吐司上抹了一层果酱,抹得很匀,像是在专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小事。潘西从旁边探过头来想看一眼他的成绩单,被他抬手挡了回去:“你的先给我看一眼再说。” “那你别想了。”潘西哼了一声,把自己的成绩单捂在胸口,但嘴角是弯着的。这一小片区域的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感,像是考完试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那根弦松了一档。 窗外阳光照进来,把羊皮纸边角镀成淡金色,猫头鹰们还在陆续离场,翅膀扇起的风把桌面上零落的羽毛轻轻卷动了一下。 73.第 73 章 暑假第三天的早晨,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把客厅的深色木地板晒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艾丽莎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份《预言家日报》,头版占满了整个版面,黑体大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目——“真凶小矮星彼得现行,小天狼星布莱克改判无罪——十二年牢狱之灾竟是自我放逐。” 副标题的字小一号,但依然清晰得扎眼:当年认罪系布莱克完全自愿,原判决撤销,但绝非“冤案”。福吉部长表示:“法律尊重他的选择,也尊重新的事实。” 艾丽莎的目光在头版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没有急着去看详情,也没有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她只是坐在那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拖在深色地板上,她的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心想:哈利终于不再无依无靠了,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和他父母的过去连着,和他的未来也连着——他得到了一个真正的家人。 又过了几天,晚餐餐桌上飘着烤牛肉和约克郡布丁的香气,银质烛台上的蜡烛燃得稳稳的,把每个人的脸笼在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光晕里。阿尔伯特坐在艾丽莎对面,正拿叉子把盘子里的豌豆一颗一颗地拨到旁边,像是打算把这辈子的豌豆都攒到一起一次性处理掉。 阿尔伯特今年八岁了,脊背挺得笔直,去年他还总是不自觉地歪着身子,靠着椅背晃荡两条腿。如今那种小孩子的软塌塌的姿态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模仿着大人样子的、刻意又带着几分笨拙的端正。 帕特里特切下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放下刀叉,伸手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自然,但餐桌对面艾丽莎注意到他放下餐巾的时机比平时稍微早了一点——刚吃了一半就停了,说明他有话要说。 “今天从魔法部的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帕特里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日常新闻,但那种语气里有一层薄薄的、被压着的东西,像是被纱布盖住的伤口,看上去平整,底下是鼓起来的。 “小矮星彼得,越狱了。”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停了。 阿尔伯特的那只手悬在盘子上方,叉齿之间夹着一颗好不容易从盘边捞回来的豌豆,就那么停在那里,没有送进嘴里,也没有落回去。他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祖父,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这不是好事”的警觉。 乔治亚娜坐在帕特里特的右手边,原本正端着酒杯凑到唇边,闻言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丈夫一眼。她没有立刻说话,但那只握着酒杯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指甲在银质杯壁上轻轻刮过一道几乎听不见的细响。她把酒杯放下来,搁在桌面上,然后拿起餐巾在嘴角按了按,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用这个小小的间隙把听到的消息在脑子里放稳了:“阿兹卡班最近越狱率未免也太高了。” 弗雷德里克坐在长桌的主位,手边的酒杯正端到唇边,闻言顿了一下,把酒杯放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但眉头皱了起来,那道深深的纹路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额角,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帕特里特说,“摄魂怪早上换防时发现的。牢房里是空的,没有任何打斗痕迹,门锁完好。” 艾丽莎的手指停在餐刀柄上:“魔法部不知道小矮星彼得是阿尼马格斯吗?”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甚至带着一种“这不应该”的轻微的困惑。 帕特里特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知道。他入狱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他的牢房里也有克制变形的手段。” 艾丽莎皱起了眉头:那就说不通了……阿兹卡班四面环海,摄魂怪会贴着每一寸石墙巡逻,而他唯一的手段也被克制了…… 忽然,她的脑子里亮了一下,像一根火柴在黑屋子里被划着了——小巴蒂·克劳奇。 她怎么把他忘了。 小巴蒂·克劳奇,现任国际魔法交流合作司司长老巴蒂·克劳奇的儿子,他精通黑魔法,心智极端,对伏地魔的忠诚深入到骨头缝里。按官方记录至今仍关押在阿兹卡班最深处,但艾丽莎知道那扇牢门后面的人早就不是他了——那个深爱儿子的母亲替他躺在了那张冷硬的床板上,而他被父亲用复方汤剂和夺魂咒藏在家里十几年,没有任何人发现。 但小巴蒂·克劳奇有一颗还在跳动的心,那颗心从始至终都只忠于一个方向——伏地魔。 艾丽莎放下叉子,手指搭在桌沿上,脑子里那条线越拉越长。小矮星彼得逍遥在外十二年,这十二年他躲在韦斯莱家、藏在霍格沃茨的每一个角落,贴着地板和墙壁听那些不该被他听到的对话,谁会去注意一只老鼠听到了多少秘密呢?所以小矮星彼得知道很多事。关于伏地魔第一次倒台前后发生了什么、关于那些残余势力去了哪里,他甚至可能知道一些凤凰社的旧人现在在做什么。 小巴蒂·克劳奇一定很想知道这些,他最渴望的就是消息,任何消息。 因为老巴蒂·克劳奇不会告诉他任何事。 但十二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一个守了十二年的囚笼,看管者的警惕终究会松弛——哪怕只是松了那么一线,就足以让他抓住机会。 小巴蒂·克劳奇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小矮星彼得,然后他会得到伏地魔还活着的消息。他一定会帮助小矮星彼得逃离阿兹卡班,去寻找他们共同的主人。 艾丽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烛火在她眼前跳了一下,把深色木桌上的纹路照得明明暗暗。 原著的故事在布莱克那里转了一个弯,然后又拐回了原处。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给一段对话留出呼吸的余地。 “也许,”他缓缓地说,声音被烛火映着,听起来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魔法部里还有他们的内应。” 帕特里特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他没有反驳。 乔治亚娜的目光从帕特里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盘子里,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重新拿起了叉子,轻轻拨了一下盘子边缘的肉汁,像是用这个动作把那句话的重量从空气里拨开了。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阿尔伯特的叉子再次停在半空,那几颗豌豆在叉齿之间颤巍巍地悬着,一直没有落进嘴里,也没有回到盘子里。他显然还在想刚才那些话,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起,一个八岁的男孩试图在脑子里拼一副比自己的年纪大很多的拼图。 乔治亚娜没有抬眼,但她的手已经移到了他手肘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小臂,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我看见了”的明确信号。“好好吃饭。”她说,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日常规矩,“别把豌豆拨到一边就不管了,挑食长不高。” 阿尔伯特被敲了一下,手一抖,那颗豌豆终于掉回了盘子里,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烤牛肉旁边。他低头看了看那颗豌豆,又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张了张嘴,像是想争辩一句什么。但乔治亚娜已经收回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处,表情里写着“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阿尔伯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重新叉起那颗豌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我不吃豌豆,多吃几块牛肉也一样的……” 艾丽莎在对面听见了,嘴角弯了一弯,没有拆穿他。 阿尔伯特偷偷瞟了她一眼,发现她在笑,耳朵尖泛了一点红,放下叉子拿起勺子舀了一整勺豌豆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牙齿证明自己很配合。 晚餐过后,艾丽莎穿过二楼走廊,在弗雷德里克的书房门口停下来。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条细细的冷蓝色光。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书房里的壁炉燃着冷焰,让整个房间的温度维持在一片恰到好处的凉意里。书弗雷德里克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皮面书,他抬眼看了艾丽莎一下,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的速度不快不慢。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她把门带上,然后在对面那把深色木椅的方向动了一下下巴。 艾丽莎把门合上,走过去坐下来:“我想学阿尼马格斯。” 她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他看着她:“你才十四岁。”他说,像是一根柱子,立在两个人之间,等着她自己去绕或者去翻。 “我知道。”艾丽莎说,脊背挺直,声音没有抬高的意思,但每个字的收尾都很干净,“我在藏书室翻看过理论。阿尼马格斯变形需要极强的变形术功底和长时间的练习,很多人花了好几年才能完成第一次变形,有些人一辈子都做不到。而且过程有风险,如果变形中途失控,可能会永久性地卡在半人半兽的状态里。” 弗雷德里克听着她把风险一条一条列出来,没有打断她。冷焰在他身后的书架玻璃上照出一片幽蓝的反光,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在蓝光里暗暗地亮着。等她说完,他才开口:“你都知道,那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艾丽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我想学。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想变着玩。”她抬起眼,目光对上祖父的视线,没有闪躲,“我可能已经得罪了小矮星彼得。” 弗雷德里克的眼睛在冷焰的映照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他没有打断她。 “我揭开过他的谎言,也用去年圣诞制作的那条绳子防止他变形逃走……”艾丽莎顿了一下,蓝光在她脸上留下一个极薄的轮廓,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现在他逃出去了,一定会去找伏地魔。如果伏地魔真的重新得势,那他对我就有一笔旧账可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冷焰在壁炉里无声地跳动着,听不见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只有一种极轻的、几乎像呼吸一样的嗡鸣。弗雷德里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书桌一角那杯凝着水珠的杯子上,停顿了几秒。 艾丽莎继续道:“所以我需要多几个手段保护自己,阿尼马格斯是一个退路。”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那杯冷凝的饮料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在蓝光里亮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面,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沿着第三排书脊缓缓滑过去,在一本书脊上停住了,抽出来——深蓝色封皮,烫金字样已经磨损得看不太清,但书脊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他把书放在桌面上,朝艾丽莎的方向推过去。“从第二章开始看,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材料我会替你准备好。” 艾丽莎伸手接过书,指尖触到封面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微凉的光滑,像是被很多只手摸过很多年之后留下的那种温润。她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朝弗雷德里克点了一下头:“谢谢祖父。” 弗雷德里克已经坐回了书桌后面,重新翻开那本摊开的皮面书,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书页之间一个短暂的停顿。冷焰在壁炉里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蓝幽幽的,安静而笃定。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艾丽莎预想的要快,也过得比她自己以为的要静。 每天早晨她坐在一楼小书房的冷焰旁边,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把每一个步骤、每一条警告、每一处可能出错的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 弗雷德里克没有问她进度,但他的书桌角落开始逐渐堆起了几样东西——两只水晶药瓶,一个圆口大肚瓶,里面空着,另一只是透明的、细颈的水晶小瓶,里面盛着银色的露水,在光线里缓缓流动;几枚单片的曼德拉草叶子,用深色绸布裹着;一只扁平的银盒,里面放着几个鬼脸天蛾的蛹。 7月下旬,满月的前一天傍晚,弗雷德里克把艾丽莎叫到了书房。他把那包曼德拉草叶子放在桌面上,打开绸布,里面露出的叶片在冷焰的蓝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光晕。 “明天日出之前含进去。”他说,声音平缓,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程序你都读过了,我不重复。” 艾丽莎点了点头。 满月那天的清晨,天还没有全亮,窗外的花园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草叶上的露水沉甸甸地坠着,在晨光来临之前呈现出一种安静的、近乎凝固的银色。 艾丽莎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帕特里特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变亮的天际线上。乔治亚娜站在壁炉旁边,怀里抱着一件薄披肩,像是在等着什么仪式开始。阿尔伯特蹲在茶几旁边,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楼梯口,看到艾丽莎走下来,整个人弹了一下站起来。 弗雷德里克站在餐桌旁,面前摆着那只绸布包。他抬头看了艾丽莎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绸布包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准备好了?” 艾丽莎走过去,站在餐桌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包曼德拉草叶片。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扫了一圈客厅里所有人的脸。 帕特里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乔治亚娜的手指在披肩的流苏上轻轻捻了一下,阿尔伯特站得笔直,两只脚并拢着,像是怕自己不小心动了会影响什么。 “准备好了。”她说。 她伸手取了一片叶子,叶片散发着一种清冽的、像雨后泥土混着薄荷的气息。她把叶片放进嘴里。舌尖接触到的那一瞬间,一种微凉的感觉从口腔底部蔓延开来,像含了一小块被月光浸透的冰, 味道不苦不甜,而是某种接近金属的、干净的涩。她把叶片抵在上颚,合上嘴。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所有人都看着她。 阿尔伯特往前迈了半步,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瞪得滚圆,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脸上。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做贼一样的气音问:“丽莎丽莎,你还能说话吗?” 艾丽莎含着那片叶子,试着动了动舌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但能听清:“阔以。”尾音被嘴里的东西挡住了一半,听起来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阿尔伯特“哦”了一声,表情既有“太好了”的放心,也有“听起来好好笑”的忍笑。他把脖子缩回去,重新站直,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耳尖也红了,显然是在很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帕特里特在窗边轻咳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像是在把这件大事稳稳当当扎在地上:“吃饭和睡觉的时候要特别注意,千万别吞下去了。” 艾丽莎含着叶片,点了点头。 乔治亚娜从壁炉边走过来,站在艾丽莎身侧,低头看了看她的表情,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碰一件刚从窑里拿出来的瓷器。 “吞下去了就要等下一个月圆重来。”弗雷德里克继续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你必须知道这个”的沉实的提醒,“你在学校不比在家里,这次如果被打断,错过的不止是一个月。所以——” 他看着艾丽莎,早晨的天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把他脸上的沟壑映得浅了一些,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比平时柔和了一线:“吃饭的时候嚼慢一点、睡觉把它抵到脸颊内侧、说话的时候别太激动。” 艾丽莎又点了点头。嘴里那片叶子贴着上颚蔓延成一层微凉的薄膜,像一片极薄的叶片真正地长在了那里。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痒不痛,但一直在,像一个沉静的、持续的信号。 阿尔伯特在旁边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凑过来小声地说了一句:“丽莎丽莎,那你是不是一个月都不能吃糖了?” 艾丽莎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我本来也不肿么吃糖。” 阿尔伯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什么点着了,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迫不及待的劲儿:“那你房间里的糖果是不是都可以给我了?” 艾丽莎带着一点“你果然在打这个主意”的无奈,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一种“趁我还没改主意赶紧去拿”的纵容。 阿尔伯特像被施了加速咒一样,“嗖”地转身就往楼梯口跑,跑到一半又刹住脚,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朝艾丽莎点了一下头,表情郑重得像在交接什么重大任务:“我给你留两包等你含完叶子了吃!”然后咚咚咚地踩着楼梯跑上去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轻轻的门响——他居然还记得把门带上。 乔治亚娜在壁炉边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你太惯他了。” 艾丽莎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声音在舌下那层薄薄的叶片后面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反正也不能吃。” 帕特里特在窗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转回头去看窗外那层正在散去的晨雾。弗雷德里克把那只绸布包收进一个深色的木匣子里,合上盖子,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安放一件需要被好好保管的东西。 哈利生日的前两天,艾丽莎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高级变形术形态论》,嘴里含着曼德拉草叶片的薄膜已经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她学会了一边含着东西一边正常吃饭——嚼得比平时慢一些,小口小口地吞咽,像在对待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窗外的花园被七月的阳光晒得滚烫,知了在树荫里拉长了声音叫着,晒热的风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一只雪白的猫头鹰从远处飞过来,穿过花园上方的蓝天,准确地落在艾丽莎的窗台上。 海德薇收拢翅膀,歪了歪头看她,爪子上绑着一个信封。艾丽莎放下书探身接过信,认出信封上哈利的字迹——比上学期工整了一些,笔画的收尾还是习惯性地往上翘。 她把信拆开,抽出羊皮纸,展开,哈利的字在盛夏的阳光下显得清晰,墨水颜色深浓,像是刚写不久。 信里说他暑假还是住在德思礼家,小天狼星本来邀请他搬过去同住,但邓布利多建议他留在那里,但邓布利多没有说原因。不过生日那天小天狼星会接他去他家过生日,之后他就可以住在小天狼星家了。罗恩和赫敏那天也会到,他问艾丽莎要不要一起来。信里还提到八月的魁地奇世界杯,小天狼星买了全场通票,他问艾丽莎到时候会不会去看。 艾丽莎把信读完,嘴角弯了一下。她把信纸折好放在膝盖上,目光在“邓布利多建议我还是住在德思礼家”那几行字上停了几秒,舌尖抵着那片曼德拉草薄膜的边缘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抽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想了想措辞才落笔。 哈利: 抱歉你生日那天我没办法前往。这个暑假我家里有其他安排,但礼物和贺卡我已经准备好了,海德薇会一起带过去,你生日那天早上拆开就行。 还需要继续住在德思礼家这件事,我知道住在那里你肯定非常不舒服,但既然是邓布利多的要求,我会相信一定有他的理由。 魁地奇世界杯,大部分场次我可能都没办法去看,但决赛我应该能到场。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找到你们的包厢。 魁地奇决赛见。 ——艾丽莎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然后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包好的小包裹——深绿色的包装纸,银灰色的丝带扎着一个整齐的结,和一张对折的贺卡一起放到信封旁边。 她端着这些东西走到窗台边,海德薇还在那里歪着头等,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几乎发光。艾丽莎把信封和包裹绑在海德薇的爪子上,确认系紧了不会松,然后从旁边的密封罐里舀了一勺特制猫头鹰粮放在手心——混合了蜂蜜裹过的肉干和薄荷味的谷物颗粒。 海德薇低头啄了几口,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艾丽莎又抓了一把用干净的布包装好,绑在海德薇另一只爪子上。她拍了拍海德薇的胸脯,手指轻轻拢过那片雪白的羽毛:“带回去吧,我知道你喜欢。” 海德薇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振翅飞起,翅膀带起一阵凉爽的小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白色的身影穿过花园上方的蓝天,越飞越高,很快变成了一个细小的白点融进了天光里。 艾丽莎站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白点彻底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残留的几粒猫头鹰粮碎屑,拍了拍手,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 舌下那片曼德拉草叶片稳稳地贴着,像一枚小小的、沉静的钟摆,提醒她日子还在往前走。 74.第 74 章 8月22日的傍晚来得比往常安静。 太阳沉到花园那排老橡树的树梢后面时,天边还烧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但很快就被暮色吞没了,深蓝色的穹顶从东边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宽,把整个天空铺成一片沉静的、等待什么降临的深色绒面。 艾丽莎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台前,手心里攥着那只圆口大肚瓶,所有材料都已经准备完毕。 现在只用等月亮升起来。 弗雷德里克下午的时候跟她说过,今晚的满月会在日落之后约四十分钟升起,东偏南的方向,届时云层很薄,月光会很亮。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播报天气预报,但艾丽莎注意到他把那份手写的天文观察记录放到书桌上的时候,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提前了很久就准备好了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花园上方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屋檐的阴影在地面上拉得越来越长,草叶上的露水开始凝结了,在最后一丝暮光里闪着细小的、碎钻一样的光。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 她低下头,张开嘴,舌尖抵住上颚。那片曼德拉草叶片含了整整一个月,她已经几乎忘记了它最初的模样。现在,那片柔软的、温热的、已经和她融为一体了一整个月的叶子,在月光的照耀下从她的舌下缓缓脱落下来。 它落在她的掌心里,艾丽莎低头看着它,屏住了呼吸。 那片曼德拉草叶片在月光下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它不再是那种光滑的、单薄的绿叶,而是变成了一片像银箔一样柔软的物质,薄如蝉翼,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绒毛,像被月光镀了一层极薄的光晕。 叶子表面的脉络在月光的穿透下清晰可见,那些细密的纹路不再是绿色植物的叶脉,而是一种淡淡的银色丝线,在叶片内部蜿蜒延伸,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又像某种古老文字被压缩到了这片薄薄的东西里。 整个叶片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光,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自己发着的光——一种温润的、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被握在掌心里的月亮。 艾丽莎看呆了。 她这一个月来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的画面,但真正看到它的时候,她还是被它的样子镇住了——它看起来不像一片植物,更像一件被时间和魔法共同塑造出来的东西,介于生命和造物之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用力捏的脆弱,又有着某种让人确信它不会被轻易毁掉的韧性。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那只圆口大肚水晶瓶,把叶片轻轻地放了进去。瓶壁的玻璃在月光下泛出一层冷白的光泽,叶片躺在瓶底,银色的脉络还在微微地亮着,像一个还在呼吸的小东西在新家里安静下来。 最后,她从桌上那只扁平的银盒里取出鬼脸天蛾的蛹,放了进去。蛹壳碰到玻璃壁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像玉石相击的细响,沉到了瓶底,落在了曼德拉草叶片的旁边。叶片在蛹落下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边缘的银白色绒毛像触须一样向外探了探,碰到了蛹壳,又收了回去,像是两个彼此认识的东西在交换一个极轻的、无声的问候。 她把水晶瓶的盖子塞紧,稳稳地握在手心,转身拉开门,走下楼梯。 所有人都坐在客厅里。 “带来了?”弗雷德里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丽莎点了点头,走过去,站在客厅中央。她把水晶瓶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瓶底那两样安静躺着的东西。阿尔伯特从长椅上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瓶子,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怕一出声就把瓶子里那两样东西惊醒了。 弗雷德里克看了那只水晶瓶一会儿,目光从瓶身上移到艾丽莎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把面前那本书合上,放到小圆桌的一角,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搭在一起:“我刚才和帕特里特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天象。”他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了重量才放出来的,“从现在到开学之前,整个西南地区的雷暴概率很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艾丽莎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只水晶瓶:“那就先埋下去。”艾丽莎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平平地落在空气里,像在陈述一个自己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就埋到那颗苹果树下把。”弗雷德里克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把音量调低了半格,“泥土我已经提前翻松了。” 乔治亚娜从长椅上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拢了一下艾丽莎肩头的头发,力道很轻,像在抚平一片被风吹皱了的布料。“去吧。”她说,声音柔和,“花园里月亮正好。” 艾丽莎把魔药瓶放进乔治亚娜提前准备好的陶瓷罐里,罐壁在掌心里微微发凉,釉面光滑而沉实,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她端着它往花园的方向走,经过阿尔伯特身边的时候,阿尔伯特从长椅上滑下来,跟在她屁股后面走了两步。 乔治亚娜在后面喊了一声:“阿尔伯特,别跟过去,让姐姐自己埋。” 阿尔伯特刹住脚,站在原地。 乔治亚娜起身把阿尔伯特按回长椅上坐好,低头看着他,表情认真。“你记住了,那罐东西要在下个雷暴夜来临之时由你姐姐亲自挖出来,你不能动它。要是提前挖出来,功亏一篑,你姐姐就要重新含一个月的叶子,你懂吗?” 阿尔伯特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大得下巴几乎碰到胸口。“我知道!”他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这么重要的事我当然记得住”的郑重。 乔治亚娜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的听进去了,才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把。 弗雷德里克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艾丽莎蹲在苹果树下的身影。月光落在她肩头,她正在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平了再用手掌压了压,动作仔细得像在安放一件不能被打碎的东西。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月光下那些青红相间的苹果,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阿尔伯特第一个迎上去。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裤腿上沾的泥印子,又抬起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好奇和小心翼翼的克制:“埋好了?” “埋好了。”艾丽莎说。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很认真的样子,然后他伸出小指:“我不会碰的,我保证。” 艾丽莎低头看着他伸出来的那根小指,顿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阿尔伯特郑重地晃了两下,松开手,退后一步,表情里带着一种“完成了重大仪式”的庄重。 阿尔伯特在原地跳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大事一样猛地刹住动作,转过身朝餐桌那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那后天的魁地奇决赛你是不是可以一起去看了?” 艾丽莎还没来得及回答,乔治亚娜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平平稳稳的带着笑意:“是的。”她正在把一壶热茶从托盘上端下来放在桌面中央,动作不急不缓,目光从茶壶上抬起来落到艾丽莎身上,“你们三个一起去。” 阿尔伯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到了嗓子眼的欢呼,然后又硬生生地压下去了一半,改成一种憋着劲儿的低声但依然藏不住兴奋:“太好了!” 8月24日那天,早上八点刚过,太阳已经升到了花园那排老橡树的树梢上方,光线斜斜地穿过窗玻璃,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方块。 阿尔伯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翠绿色T恤——乔治亚娜上周在对角巷给他挑的,领口绣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飞贼图案。他一副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的模样,活像一个即将奔赴重要战场的士兵。 艾丽莎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差点被他这副样子逗笑。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副弗雷德里克送的望远镜。 “你这么早起来,是怕球场跑了?”艾丽莎问。 阿尔伯特扭过头看她,表情认真:“妈妈说看球要早点去,去晚了就人挤人了。” 艾丽莎忍住笑:“你说的对!” 帕特里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皮筒,里面装着望远镜。他看了一眼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朝隐藏壁炉房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阿尔伯特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像被椅子弹射出去,艾丽莎跟在他后面站起来。 “我们先到对角巷,然后走门钥匙。”帕特里特说。 穿过那道通往门钥匙出发点的栅栏门时,艾丽莎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阿尔伯特的肩膀。她的掌心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喉咙里那种微微发紧的感觉每次使用门钥匙前都会准时造访,她试过很多次也压不下去——那种从肚脐眼下方被猛地钩住、整个人被甩进风声和色块里的失重感,她从来没能真正习惯。 阿尔伯特站在她手边,仰着脑袋看了看她绷紧的下颌线,然后伸出小手反过来拍了拍她搭在他肩头的手背,拍了两下,力道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只被雷声吓到的猫。 “别怕呀姐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就是晃一下,很快就到了。” 艾丽莎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阿尔伯特那张小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多淡定”的坦然,甚至还微微挺了挺胸膛,把自己站稳了的姿势示范给她看。 “三秒之后出发,”工作人员说,“抓紧了。” 倒计时的声音落下去,那种熟悉的拉扯感从肚脐眼下方升起来,周围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尖锐的风声,艾丽莎紧闭着眼睛。 脚底落了地,草地的气息扑面而来。 艾丽莎站稳之后睁开眼,看到阿尔伯特已经松开了手站在她旁边,正在低头拍自己裤腿上沾的一片草叶,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几百次。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站稳了,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监护任务。 “你还好吧?”他问。 艾丽莎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最后只挤出一句:“挺好的。” 阿尔伯特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两步。艾丽莎被远处那座巨大的、在晨光里闪着金色光芒的体育馆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整个人站在原地仰着脑袋张大了嘴。 帕特里特从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艾丽莎仰着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已经跑开的阿尔伯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夹在腋下的皮筒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朝球场入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走吧。”他说。 帕特里特将他们领到顶层包厢,他在包厢内站定,目光从阿尔伯特脸上滑到艾丽莎脸上,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我去那边打个招呼,你们先坐下。” 艾丽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魔法部的官员们聚集在包厢中央的位置。她看到了福吉部长——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圆顶礼帽夹在腋下,正和身边一个矮胖的男人说着什么,那个男人表情兴奋,双手不时比划出大幅度的弧线。艾丽莎认出了他:卢多·巴格曼,魔法体育司司长,前温布恩黄蜂队的击球手,此刻正红光满面地跟福吉比划着什么,说话间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福吉的领结上。 帕特里特朝那个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表情淡漠。福吉最先看见他,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右手抬起来做了个招呼的姿势。巴格曼也转过身来,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句什么,隔着包厢里的嘈杂艾丽莎没有听清,但她看到帕特里特点了点头,然后被福吉拉进了那圈人里。 “走吧,”艾丽莎低头对阿尔伯特说,扯了扯他的袖口,“我们也去找人打个招呼。” 阿尔伯特被她牵着往右边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地踩在包厢的地毯上,走出几步之后忽然抬起头,拽了拽她的袖口:“我们是要去找哈利吗?” 艾丽莎低头看了他一眼,阿尔伯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种“我已经猜到了你快夸我猜得对”的期待。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嗯。” 那个“嗯”字刚落地,阿尔伯特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从脚底弹了一下,攥着她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嘴巴咧开,露出一排还没换齐的小牙。他克制着没有喊出来,但那点高兴劲儿从肩膀一直窜到脚尖,走路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蹦跳感,像脚底下踩了两团棉花糖。 艾丽莎一边往前走一边数着包厢的门柱编号,第四根柱子旁边的隔间门门框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布莱克”三个字。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门从里面被拉开,露出一张她熟悉的脸。哈利站在门后,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比上次见面更乱了些,但他的表情在看到艾丽莎的瞬间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不是客套的、维持礼貌的笑容,而是整张脸都松了一松、眼尾微微弯下来、嘴角被一股不由分说的情绪推上去的那种亮。 “艾丽莎,你来了。”哈利说。 他的目光从艾丽莎脸上移到她身边那个仰着脑袋、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的阿尔伯特,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把门完全拉开让出通道:“进来吧。” 阿尔伯特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把脑袋往门缝里探了探,看到隔间里面坐着好几个人。靠里的位置 坐着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男人,瘦削的面容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之后残留的锋利,但嘴角那根线条在看到阿尔伯特探头的一瞬间微微松了一下。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红头发满脸雀斑的男孩,还有一个抱着杂志的女孩,褐色头发蓬松浓密。阿尔伯特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她从杂志上方抬起眼,朝他友好地眨了一下。 “阿尔伯特,这是小天狼星·布莱克,我教父。”哈利侧身朝那个黑发男人示意了一下,然后依次指向身边的同伴,“这是罗恩·韦斯莱,这是赫敏·格兰杰,都是我和艾丽莎的同学。” 阿尔伯特站直了身体,用一种他自认为非常得体的、妈妈在家里教过的那种“见到大人要问好”的姿势点了一下头:“布莱克先生好,韦斯莱哥哥好,格兰杰姐姐好。”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颗被弹起来的小石子。 罗恩被他那句“韦斯莱哥哥”逗得咧嘴笑了一下。 小天狼星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钟,嘴角那道松动的线条又往上抬了抬:“你比你姐姐有礼貌。” 阿尔伯特扭头看了艾丽莎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他夸我了”的意外,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松开攥着艾丽莎衣角的手,迈步走进了隔间。 哈利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阿尔伯特立刻凑过去在哈利和罗恩中间坐下,仰着脑袋看了看哈利,又看了看罗恩,然后指着窗外那座巨大的球场穹顶问:“你们支持哪一队?” 罗恩往前探了探身子:“爱尔兰队——我全家都支持爱尔兰队,我爸爸还在帽子上插了一面爱尔兰队旗呢。”他说着指了指隔壁包厢的方向,隔着墙壁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和说话声,“我爸妈和几个哥哥都在那边。” “那你们呢?”阿尔伯特扭头问哈利。 哈利想了想:“我没什么特别支持的队伍,不过克鲁姆确实很厉害。” 阿尔伯特像被按中了某个开关似的,整个人兴奋起来:“你也觉得克鲁姆厉害对吧!我姐姐说他是天才找球手,不到十八岁就打进世界杯决赛了——”他转向罗恩,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那你觉得爱尔兰队的守门员怎么样?我爸爸说马莱特能单手挡游走球,真的假的?” 罗恩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愣了一下,随即也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认真地回答:“真的!我看过他的比赛录像,有一场他连着挡了三个游走球,手都没抖一下!” 三个男孩的脑袋几乎要凑到一块儿去,阿尔伯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进门时的拘谨,盘着腿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比比划划地跟罗恩讨论游走球的飞行轨迹,哈利在旁边偶尔插一句,三个人围成一团热火朝天。 艾丽莎看着阿尔伯特迅速融入那堆男孩子里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在赫敏旁边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赫敏合上杂志放在膝盖上,朝她笑了一下:“你弟弟挺可爱的。” “可爱是可爱,”艾丽莎说,“就是精力太旺盛了。” 赫敏笑了一声:“我有个小表弟也是这样,他妈说他上辈子大概是只猴子。“ 艾丽莎被她这个比喻逗得弯了弯嘴角。两个人安静了一小会儿,艾丽莎偏过头看了赫敏一眼,忽然问:“你今年选修课还全部都选吗?” 赫敏愣了一下,眉毛微微扬起,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我都选了?” 艾丽莎耸了一下肩膀,语气随意:“有几次,我注意到你突然出现在课堂上,我就猜到了。” 赫敏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杂志搁在膝盖上:“今年不了……时间转换器已经还给麦格教授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了教训之后才有的清醒,“选课太多,结果连必修课都受到了影响。人不是什么事都能兼顾的,精力始终是有限的。” 艾丽莎点了点头,顺着问:“那你今年选哪几门?” “古代魔文、算术占卜,还有神奇动物保护。”赫敏掰着手指数完,然后看着艾丽莎,“你呢?” “我还是那三门不变。”艾丽莎说,“特雷西说她也不选占卜课了,改选算术占卜。” 赫敏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问过我算术占卜的情况,我跟她说比特里劳妮的占卜课靠谱多了!然后我就把教材借给她翻了翻,”赫敏说,嘴角也带着笑意,“她当时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 隔间的玻璃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帕特里特出现在门缝后面的时候,敲门的动作还没做出来,目光已经先落了进来。 他先是看到了艾丽莎——她坐在赫敏旁边,侧着身子听赫敏说话,嘴角带着一点放松的笑意。然后他的目光往左移了移,看到阿尔伯特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半个身子趴在罗恩和哈利中间那本摊开的年鉴上,三个人挤成一团,阿尔伯特正用手指戳着照片里一个正在做俯冲动作的球员喊“这张帅这张帅——”。 帕特里特的眼神在阿尔伯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上抬了抬,与坐在靠里位置的小天狼星·布莱克对上了。 布莱克早就看到了他。从帕特里特站在门缝后面的那一刻起,他就放下了手里的黄油啤酒杯,身体没有动,但目光已经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更集中的东西,像一只坐在高处晒太阳的鹰察觉到了另一只鹰的影子,没有立刻站起来,但瞳孔已经缩了一缩。 帕特里特推开门,一步迈了进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踩得很稳,靴底在地毯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布莱克,”帕特里特说,声音不高不低,落在隔间的空气里,“好久不见。” 布莱克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看了帕特里特两秒钟,然后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意:“安布罗斯,是有些年头了。” 两个称呼落在隔间的空气里,干干爽爽的,连最基本的“你好”都省了,像是两个人彼此都知道客套在他们之间只是浪费力气。 帕特里特的目光扫过整个隔间,从哈利到罗恩到赫敏,最后落在阿尔伯特身上。阿尔伯特这会儿已经从年鉴上抬起头来,看看爸爸,又看看布莱克,小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茫然。 哈利坐在旁边,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虽然帕特里特并没有看他,但他那种“教授来了”的条件反射已经自动启动了。 帕特里特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朝阿尔伯特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阿尔伯特,过来。” 阿尔伯特从椅子上滑下来,动作很快,但没有那种被吓到的慌张。他跑到帕特里特旁边站定,看了他一眼,回头朝哈利和罗恩摆了摆手,嘴巴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回头见”。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站回帕特里特身边。 75.第 75 章 帕特里特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身上移开,重新落到布莱克身上。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听说你给韦斯莱家买了顶层包厢的全票。” 小天狼星重新靠回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一下:“是。韦斯莱一家人多,票不好买。” “慷慨。”帕特里特说。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既像褒奖又像评价,咬字清晰,尾音平平地落下去,让人听不出温度。 他侧头看了一眼阿尔伯特,然后伸出手掌覆在阿尔伯特的肩膀上,动作很轻,但那只手盖上去的时候,阿尔伯特像一只被拢住了背毛的小动物。 “走吧。”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是对阿尔伯特和艾丽莎说的。 艾丽莎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赫敏一眼,赫敏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回头见”的从容。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哈利——哈利也站起来了,正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手里还拿着那本合上的年鉴,手指夹在书页中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出来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抬了一下手,幅度小得几乎只有艾丽莎能看到。 艾丽莎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跟上了帕特里特的脚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布莱克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松弛:“安布罗斯。” 帕特里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儿子比你女儿活泼多了。”小天狼星说。 帕特里特沉默了两秒钟。隔间里的空气像是被那两秒钟冻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化了开来。“我女儿随我。”他说,然后迈步跨出了门槛,靴底在地毯上踩出一个稳当的声响。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在包厢走廊里的时候,阿尔伯特仰起头看了看帕特里特紧绷的下颌线,又转过头看了看艾丽莎,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他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在帕特里特推开自己包厢门的那一刻,忽然小声地问了一句:“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布莱克先生?” 帕特里特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下。他把包厢的门推开,侧身让两个孩子先进去,然后低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声音比之前软了几分,但那种软是收着的,像藏在石头缝隙里的一根草芽:“别管大人的事。” 阿尔伯特还想追问,被艾丽莎轻轻按了一下肩膀,就把话咽了回去。他爬上包厢的座位,趴在窗台上继续看着球场,两只脚悬空晃着,仿佛刚才的对话已经被那只飞在天上的金色飞贼带走了。 艾丽莎在帕特里特旁边坐下来,余光看到父亲把皮筒放在膝盖上,指尖捏着皮筒边缘的扣带慢慢摩挲着,眼睛看着窗外,但视线没有焦点。 她没有说话,只是也转过去看球场了。窗外那片巨大的绿茵场正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泽,远处的球员已经开始入场热身了。 比赛的最后十分钟,整个球场的气氛被拧到了最紧。 保加利亚队的找球手克鲁姆在半空中做了一个近乎垂直的俯冲,人群的惊呼声像一道被撕裂的布帛从底层看台一直撕到穹顶,阿尔伯特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两手撑着窗台,鼻尖紧贴着玻璃,连呼吸都屏住了。但就在克鲁姆的手指即将触到那只金色飞贼的瞬间,爱尔兰队的追球手莫兰以一记漂亮的传球将鬼飞球送入保加利亚队的球门——哨声响起,比分定格,爱尔兰队获胜。 阿尔伯特愣了一秒,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双脚落在包厢地毯上蹦了两蹦,攥着拳头喊了一声:“爱尔兰赢了!”他喊完又扭头看向窗外,克鲁姆正从空中缓缓降落,虽然保加利亚队输了,但那个十七岁的找球手脸上没有什么沮丧的表情,他攥着那只刚刚抓住的金色飞贼,朝观众席的方向举了举。 阿尔伯特趴在玻璃上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兴奋一点没少:“克鲁姆太厉害了!这种情况下还能抓到飞贼。” 包厢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和交谈声,帕特里特从座位上站起身,把外套前襟拢了拢,低头看了艾丽莎一眼:“我得去颁奖台那边,比赛赞助方要给前三队伍递奖杯。”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将装着望远镜的皮筒放到座位上,动作干脆利落,“你们待在这里,千万不能乱跑。” 艾丽莎抬起头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绝对不乱跑。” 帕特里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正趴在窗户玻璃上目送球员退场的阿尔伯特,然后迈步朝包厢门口走去。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厚地毯上被吞没了,只剩包厢门轻轻合拢时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咔嗒。 颁奖结束,艾丽莎走到包厢门口,门外的走廊里人群正三三两两地往外流动。她侧身让过几个说说笑笑的巫师,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哈利他们正跟着小天狼星往外走的身影。罗恩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搭在哈利的肩膀上正说着什么,赫敏跟在旁边,三个人被小天狼星护在身侧——那个黑发的男人走在靠外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但始终把三个孩子拢在离人群更远的一侧。 艾丽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弯处,心想,有布莱克在旁边护着,哈利他们应该不会再遇上原著中的事情了。 她站了一小会儿,直到那群人的身影彻底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包厢。门被她轻轻合上,外面的喧闹声顿时被截断了大半,变成了隔着什么东西的低沉嗡鸣。 阿尔伯特正坐在椅子上,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本包厢里自备的杂志,摊开在膝盖上,正是克鲁姆的专题页。他用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戳着照片,戳得克鲁姆那张静止的小小身影在纸面上左右晃动,扫帚柄一翘一翘的,像是在做一个永远完不成的俯冲动作。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走廊外面仍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观众们正在离场,脚步声沿着通道逐渐往下退去,越来越远。但顶层包厢这边人少,门一关,那些声音就被隔得有些朦胧了,像隔着水面听岸上的响动,隐约有,但沉在了更远的地方。 艾丽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目光落在窗外。颁奖台的灯光已经灭了,球场上的草皮在暮色里从翠绿变成了暗沉沉的深青色,一层薄薄的浅紫色天光从穹顶边缘漏下来,铺在空荡荡的看台上,整座球场正在一点一点地安静下去,褪去刚才那三个多小时的沸腾与喧闹,变回一座沉默的、巨大的圆形容器。 没过多久,走廊那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帕特里特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前襟比离开时平整了一些,大约是在回来的路上顺手理过了。他看了一眼包厢里的两个人,阿尔伯特正盘着腿坐在椅子上翻杂志,艾丽莎靠在窗边看外面。帕特里特没多说什么,弯腰把皮筒从座位上拿起来,把阿尔伯特摊在椅面上的那本杂志合上放回原处,动作利落干净。 “走了。”他说。 阿尔伯特从椅子上站起,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球场——那片巨大的绿茵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人在远处收着旗杆上的横幅。他转过身,跟在帕特里特身后往门口走,艾丽莎跟在他旁边,三个人出了包厢,沿着走廊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经过有一小段通道的窗户正对着球场外侧的露天空地的时候,视野一下子被拉开了。艾丽莎的脚步慢了一拍,透过那扇宽大的拱窗望出去——远处那片广袤的营地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火。一顶顶帐篷在暮色里挨挨挤挤地立着,暖黄色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出来,有的帐篷顶上还升着一缕细细的炊烟。 阿尔伯特贴着玻璃窗站着,鼻尖又压扁了,眼睛亮亮地望着那片营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仰着脸看向帕特里特,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爸爸,下次我们一家人可不可以也住在营地看比赛?” 帕特里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暖融融的光点,然后低下头看着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点属于大人的、不太能理解小孩为什么会对野外如此着迷的困惑:“家里的床铺难道不更舒服一些吗?有热水,有软枕头,早上不用被露水打湿裤脚。” “可是营地更好玩啊……”阿尔伯特说,又转回去看窗外,小手扒着窗台边缘,“还可以跟别的小孩一起跑,围着帐篷转圈,晚上还能听见隔壁帐篷的人说话,像住在好多人家中间。” 帕特里特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看了看阿尔伯特贴在窗玻璃上的半张脸,又抬眼顺着他的视线望了望远处那片烛火跳跃的营帐,最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听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的“嗯”,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阿尔伯特从那个“嗯”里读出了“有可能”的意思,于是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贴在玻璃上的脸,转身挽住艾丽莎的胳膊,跟着帕特里特继续往前走。走出拱窗通道的时候,他最后扭头看了一眼那片暖光,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反正我记住了”,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尾音跟着脚步一起被通道里渐渐涌上来的夜风带走了。 他们穿过门钥匙的出发点,又穿过暖炉饼房的壁炉,回到了庄园。 夜风从敞开着的窗户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花园深处那棵老橡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叶片在风里簌簌地响着。 客厅透出暖黄的光,乔治亚娜坐在沙发上,肩上披着一件薄开衫,看到三个人从黑暗的走廊走出来,松了一口气。 阿尔伯特第一个冲进去,一边跑一边脱鞋,嘴里嚷嚷着“妈妈我跟你说今天克鲁姆——”后半句被他自己跑进客厅的脚步声吞了,只剩一串咚咚咚的响动。乔治亚娜跟着他走进去,声音从客厅里飘出来:“先把鞋放好。” 帕特里特站在门口,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艾丽莎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到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艾丽莎回头看了他一眼,帕特里特正看着客厅里阿尔伯特手舞足蹈比划克鲁姆倒着飞的身影,嘴角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线条松了松动。月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边侧脸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白,另半边被屋里的灯光染成暖金色,他的表情就在那两道光之间,一半沉静,一半柔和。 艾丽莎收回目光,踏进了客厅。阿尔伯特正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张开比划着一个巨大的弧线:“……然后他就这样冲下去了!”乔治亚娜端着一杯热茶,靠在桌沿上,认真地听着,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笑意。 第二天艾丽莎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白色的长条,比平时高了许多。 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小闹钟看了一眼,指针已经快走到十点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晚在包厢里坐到颁奖结束,回到庄园的时候夜风已经很凉了,阿尔伯特在路上就靠着她肩膀打了好几个哈欠。 她洗漱完下楼,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客厅里的安静让她停了一下脚步。 平时这个时间的客厅里应该有阿尔伯特的吵闹声,乔治亚娜翻书页的沙沙声,弗雷德里克回答阿尔伯特十万个为什么的声音。 但今天这些声音都没有。弗雷德里克不在窗边那把他常坐的高背椅上。帕特里特坐在沙发旁那把扶手椅上,一份摊开的《预言家日报》搁在他膝盖上,他低着头,一只手按在报纸侧边,指节微微泛白。乔治亚娜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边放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茶,茶面上浮着一片柠檬,边缘已经泡得发软,沉了一半下去。阿尔伯特坐在长椅上,两条腿悬着够不到地面,面前放着一盘巧克力曲奇,吃东西的动作很小,像怕弄出声音来。 三个人都沉默着。那种沉默不是各干各的安静,而是所有的人都坐在同一个空间里,肩膀微微绷着,呼吸都收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像屋子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压薄了一层。 艾丽莎的脚步声落在楼梯口,三个人同时抬了一下头,又各自落回去。阿尔伯特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喊她,但看了看帕特里特的侧脸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手里的曲奇放回碟子里,朝她那边挪了挪屁股,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艾丽莎走过去,没有在阿尔伯特旁边坐下。她走到帕特里特身前,低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份摊开的报纸。 头版的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用力按进纸页里的,带着一种让人呼吸一滞的沉重感:“恐怖重临!黑魔标记照亮世界杯决赛夜。”她往下扫了一眼,副标题用稍小一号的字体写着:“十万巫师目睹骷髅蛇影,魔法部坚称可控,遭现场嘘声。” 头版照片占了大半版面,拍的是昨晚那片营地。夜空中挂着一只巨大的、发着绿光的骷髅,蛇从骷髅的嘴里蜿蜒而出,像一根被拧紧了的绳子悬在满天的星光之间。 照片是动态的,那只骷髅在缓缓地转动着,绿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被钉在了夜空中。 照片下方挤着一群仰头看天的巫师,他们的脸被那层绿光照得惨白,有人捂着嘴,有人抱着孩子往一个方向跑。照片的一角,一只帐篷的帆布已经被踩塌了,几条腿从帆布边缘露出来,看不清楚是在跑还是在摔倒。 艾丽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从那只绿光骷髅上移到照片角落里那些模糊的人脸上,又移到标题下方那行小字的正文开头:“昨夜,魁地奇世界杯决赛后数小时,一群身份不明的巫师在营地中央的上空施放了黑魔标记,约十万名现场观众目睹了这一自黑魔王倒台以来最为骇人的景象。多名目击者称,标记高悬于林地上空近十分钟,蛇形绿光清晰可见,绝非误认。魔法部发言人于凌晨紧急发布声明,坚称局势已在掌控之中,但声明宣读过程中,现场多次爆发出嘘声与质问……” 艾丽莎的目光在“黑魔王”那个词上停了一下。那个名词被印在报纸上,黑字白纸,和“黑魔标记”的 照片并列在一起,像是某种被长久压在箱子底下的东西终于又被人掀开了一条缝,光是那条缝隙里漏出来的气味就已经让周围所有的人都僵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眼,看向帕特里特。帕特里特的目光没有看报纸,而是落在窗外的花园里。 “先吃早餐。”帕特里特说。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个词落在安静的客厅里的时候,像一块被轻轻放进水里的石头,打破了表面的静止,又沉了下去,连涟漪都细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朝餐桌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 艾丽莎的脚自动往餐桌的方向迈了过去,她还没走到椅子旁边,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厨房闪了出来,两只尖尖的大耳朵抖了两下,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碟子,碟沿上还搁着一副擦得锃亮的刀叉。 “洛奇给您准备好了!”家养小精灵的声音尖细又利落,他把碟子稳稳当当地放到餐桌艾丽莎惯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又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把刀叉的方向调正了一点点,退后两步,腰微微弯着,耳朵尖警惕地抖了抖,像是在确认艾丽莎对这份早餐是否满意,“煎蛋按小姐喜欢的熟度做的,面包片刚刚烘过,黄油已经抹好了。” “谢谢,洛奇。”艾丽莎说。 洛奇那两只灯泡似的大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极快地鞠了一躬,转身闪回了厨房,动作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艾丽莎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叉子。碟子里的煎蛋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焦脆,正是她喜欢的那种,面包片上抹着一层均匀的浅金色黄油,已经微微化了,渗进了面包表面的气孔里。洛奇做事总是这样又快又好,不论客厅里坐着的人脸色多么凝重,他端出来的东西永远是温热的、妥帖的、和平时一样分毫不差的。 她叉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乔治亚娜和阿尔伯特从沙发那边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撑在桌沿上,侧着身子看她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客厅另一头的空气听到似的:“还好你们昨晚看完就回来了,没有碰到那样的事情。” 艾丽莎的叉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乔治亚娜。 乔治亚娜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垂在桌面上,手指搭在茶杯边沿慢慢摩挲着:“听说营地那边出了多起踩踏事故,人挤着人往外跑,帐篷倒了也没人顾得上扶。外面传来的消息,说有多人受伤,有几个还在圣芒戈躺着,情况不太乐观。” 她的声音越到后面越轻,像那些话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在舌头上掂一掂重量。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来看向艾丽莎,目光里有种后怕的余温,像是把“如果当时你们没有及时回来”那半句话在脑子里转过了一遍又咽了回去,只剩眼神里那点残余的、还没有完全平息的紧张,在她眼底深处明灭了一下。 阿尔伯特坐在她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乔治亚娜的话。他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沉静。他伸出手,用掌心轻轻地覆在乔治亚娜垂在桌沿的胳膊上,没有用力,就那么贴着,像一只小动物把爪子搭在同伴身上——不索取什么,只是递过去一点自己的温度。 乔治亚娜的话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那只小手,指尖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被堵在喉咙里又吞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松开握着茶杯的手,翻转过来,把掌心轻轻盖在阿尔伯特的手背上,拢了一下,然后松开,又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按。力道很轻,停留的时间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浮起来。然后她收回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掌心里,让它冰凉的杯壁贴着皮肤,默默坐了一会儿。 艾丽莎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橡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落在地毯上,像一道被小心裁开的薄纸。她在门前站了几秒钟,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地荡了一下,又沉进地毯的绒毛里。 “进来。”弗雷德里克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和平时一样平稳,只是尾音收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说话的人把某个没有出口的气音在嗓子眼里截住了。 艾丽莎推开门。 书房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前的阳光从另一半没有遮严的窗子里照进来,在书桌表面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地上下浮动,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金色飞虫。弗雷德里克坐在书桌后面那把宽大的皮椅里,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间夹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一张摊开的羊皮纸上方,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 他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目光落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牵出一道很轻的弧线,像一条河面上被风拂过的细纹,旋即又平了下去。“坐。”他朝书桌对面的那把椅子偏了一下头。 艾丽莎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面的皮革微微泛凉,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坐上去的时候有一道轻微的凹陷,是几十年里无数个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留下的痕迹。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掌心贴着裙面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自己指节的轮廓。 她看着弗雷德里克。祖父今天没有穿那件惯常的深灰色晨袍,换了一件暗灰色的缎面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些,左侧有一缕灰白的头发翘了起来,像是被手指反复捋过。他眼窝下方的阴影比昨天更深了一点,唇色偏淡,但在灯光下看不太分明。 “祖父,”艾丽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中要稳,“您还好吗?”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垂下眼,把手里那支笔搁回桌面上,笔杆落在羊皮纸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竹叶落进泥地里。“我没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应答她问安时用的语气几乎一样,但她听得出来,那三个字底下的东西不对——不是语气的缘故,是他说完之后嘴角那条弧线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到原位,而是平平地挂着,像一张被扯平了的纸,没有褶皱,也没有回弹的余地。 艾丽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平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但她注意到他右手袖口的扣子没有系,袖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腕骨。他平时从来都是把衣物整理得一丝不苟的。 她的目光在那一小截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回弗雷德里克的脸上。 “他,”艾丽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过重量才吐出来的,“要回来了,是吗?” 76.第 76 章 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那些在阳光里浮动的金色尘埃仿佛也停了一拍,悬浮在半空中,不敢再往上飘。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艾丽莎看见了,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着向下压了一压,像是要把什么从指尖底下按回去。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向那半扇没有遮严的窗户,目光落在窗外花园里某棵树的树冠上,视线没有聚焦,像是穿透了那棵树、穿过庄园的边界、穿过英吉利海峡,落在某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久到艾丽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他揉得很慢,指腹沿着眉弓从内向外推了两遍,然后中指按在眉心正中间,停了一会儿,像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跳。 “我想是的。”他说。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表面粗糙,边缘带着细小的刺,落进空气里的时候让人嗓子发干。 弗雷德里克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手指搁在袖口边沿,停了一瞬,然后把袖口慢慢地往上捋了一截。 艾丽莎的目光落到他的小臂上。 那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像是一个旧的烫伤,边缘已经不太分明,淡淡的、灰褐色的痕迹,形状像是某种被火焰舔过的图案。但图案的轮廓还在,一个骷髅的头骨,眼眶的位置有两个空洞,骷髅的嘴里蜿蜒出一条蛇,蛇身的线条因为年久而有些模糊,像一幅被雨水反复打湿过的铅笔画。 艾丽莎感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胸口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住,不重,但持续地、稳稳地压着。 她盯着那块标记看了很久,她看过照片里的黑魔标记,绿色的,发着光的,悬在夜空中像一扇被推开的门,但照片里的东西和眼前的这块皮肤上淡去的灰褐色印痕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照片里的标记是别人的,是远处的,是隔着一层纸的。而现在这块印记就在她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贴在祖父的皮肤上,和他所有的脉搏、所有的呼吸、所有的年月长在一起,纹路已经被时间磨钝了,但还在那里,像一条被埋进地底多年的树根,表面上覆着一层泥土和落叶,但底下的东西还在生长着。 “这个标记,”弗雷德里克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自言自语,“前些天发热过几次。”他把袖口又往上推了一些,露出标记上方那一小段小臂。皮肤的颜色比下面的略浅,能看到隐约的青色血管。“很轻微,”他说,“甚至可以说、不明显。有时候只是觉得那个地方比周围的皮肤暖一点,像被人的手指按了一下,然后就没了。我一开始以为是错觉,或者是天气的缘故。” 他放下手,袖子没有放下来,就那么敞着,露出那块灰褐色的印记。他垂眼看了看它,目光里有一种艾丽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像是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久,表面的棱角已经磨圆了,但石头的芯子里还藏着原来的纹理,轻易不让人看见,只有在水干透了之后才会露出来。 “这是他在召唤他的仆人。”弗雷德里克说。在说到“仆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舌尖在那个词的边缘绊了一跤,他又把它吐出来,但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和前面不一样了,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覆在上面,像一杯放久了的茶表面结起的那层膜,看起来还是茶的颜色,但一碰就碎了。艾丽莎听出来了,那是自嘲,是那种一个人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把某种东西想错了、错了几十年、错得那么彻底、底下的根基都被蛀空了的那种自嘲。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灰褐色的印记上,但眼神是散开的,不是在看它,是在透过它看着别的什么更远的东西、更早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弗雷德里克说,“我是他的朋友。”最后那个词被他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做一个苦笑的表情,但面部的肌肉没有配合,只是牵了一下就放下了,变成一条平直的线。“汤姆·里德尔,”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那个名字在他舌头上已经被掂量了无数遍,每一个音节都被磨得光滑而冰冷,“他当年在我面前的时候,不是那样的。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别人说。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会在一句话下面划两道线,然后在页边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批注。他问问题的时候不会逼着人回答,问完之后就安静地等着,像他知道你一定会告诉他。” 他顿了一下。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窝下方的阴影拓得更深了一点。“我见过他帮一个低年级的学生捡掉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把折角的页抚平了,递回去的时候还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得体、很温和,你知道他是在对你好,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那种好。那时候我以为我看人看得很准。” 艾丽莎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不催促也不回避的姿态,把自己放在那个沉默的缝隙里。她看得出来祖父需要说话,需要把那些封存了太久的、被反复打磨过的话从胸膛里搬出来,摊在桌面上,让她看见那些字句原来的形状,边角上的卷折和磨痕,还有背面的污渍。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规则的节奏,像某种旧曲调被遗忘了大半之后剩下的一小截碎片。然后他开口了。 “他第一次跟我讲那些话的时候,”弗雷德里克说,“是六年级的冬天。那时候我们坐在图书馆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周围全是高耸的书架,外面的走廊里偶尔有低年级的学生跑过去,脚步声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布。他合上手里的书,把书脊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巫师天生比麻瓜高贵和强大,但巫师界把自己藏得太久了,藏在犄角旮旯里,像一群偷了东西怕被人发现的人。他说这种事情不应该继续下去,巫师应该走在日光底下,应该站在世界的前面,而不是被挤在阴影里,龟缩在麻瓜施舍的一块角落。”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从那个印记上移开,落到自己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手指慢慢地收拢又松开,反复了两三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弹。“那时候我听着,没有立刻回应他。巫师的力量确实比麻瓜强,我们能做到的事情麻瓜做不到,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说的是实话。但我心里那个地方有一个很细的声音在说——强大不等于高贵,这两个词不能就这么画上等号。不过那个声音太小了,像冬天窗缝里漏进来的一丝风,手指伸过去就感觉不到了,我就把它按了下去。” 他停了一会儿,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一口并不存在的水。“我没有反驳他,反而顺着他的话接了下。我说,你说得对,巫师不应该躲起来。我说这话的时候,他在对面看着我,目光很专注,那种专注让你觉得他在很认真地听你说话、很认真地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脑子里去掂量——那种感觉很好,好到你愿意为了留住那种感觉多说几句、多说一些他愿意听的话。” 艾丽莎的指甲轻轻掐进自己掌心的肉里,不疼,只是让她自己的意识更清醒了一些。她听出来了,弗雷德里克描述里德尔的目光时所用的那种语气——那种语气和他提起年轻时候的某个下午、某个老朋友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带着温和的怀念和一点点的暖意,那种暖意不是现在的,是几十年以前的、被封装在记忆里的阳光。她感到胸口那个地方紧了紧,像是有人把一根手指抵在她的肋骨之间,轻轻往里按着。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次,”弗雷德里克说,“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八楼那个挂毯背后的有求必应屋里,有时候他会在夜深的时候到我宿舍来,坐在窗前的扶手椅里,跟我讲他整理的那些东西——斯莱特林的传承、巫师的古代史、魔法力量的分布和流变。那些东西他在书上看过一遍就能记住,而且能串起来,把不同书里隔着几十页的内容拼成一张完整的图。我那时候认为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没有之一,后来几十年里我也没见过第二个能跟他比的人。” 他顿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指腹在额头侧面按了按,像是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跳着。“我被他说的那些话吸引住了。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本身一定对——现在回过头看,那些话里有很多漏洞,很多经不起追问的前提。但他说出那些话的方式太笃定了——笃定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能让旁边的人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我被那种力量带着走了一段路,那一段路不短,走了十几年。” 他垂下眼,手指从额侧移到眉骨上方,慢慢地捋了一下那道灰白色的眉毛。“所以他说他想要在巫师界建立一个组织的时候,我第一个说好。他说他需要人帮他铺路的时候,我出的力最多。他说他需要有一批人,一批他自己能信得过、也能把后背交给他们的人——我说算我一个。” 弗雷德里克把袖口往上又推了一点,那个灰褐色的骷髅印记完整地露了出来,在已经升起的阳光下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一道被重新翻动过的旧伤。“然后我卷起袖子,让他把这个东西烙在了我的胳膊上。”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怨恨,也没有控诉,像一个在说别人的故事的人,只是那个故事的主人公刚好顶着同一张脸。 “我当时觉得这是一种见证。见证我们已经走到了一起,见证我们要一起做的事情不是一时兴起,见证我对他、对他所描绘的未来的信任。我甚至觉得这个标记很好看,在刚烙上去的那几天,我反复卷起袖子看它,看它的线条够不够清晰,看它的蛇身是不是太细了,像在欣赏一枚新刻的家族纹章。” 艾丽莎的呼吸收得更浅了。她注意到弗雷德里克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那枚标记上,没有移开过,像在看着一个很久不见的人,那个人面目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下眉眼的轮廓还在,但那轮廓被时间泡得发胀了,看起来既有几分熟悉又带着一种隐约的不对劲。 “毕业之后,”弗雷德里克说,“我在巫师界的产业已经接手了几年。我当时虽然年轻,手上能调动的资源却比同辈人多很多,加上安布罗斯这个姓在老一辈的人那里还算管用。他想要进入那些老牌贵族家的客厅,我就给他引荐;他想要和那些家族的话事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喝茶谈事情,我就去递帖子、安排见面、替他先走动关系;马尔福家的老头……”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笑意的残影,“……德拉科的祖父阿布拉克萨斯和我一起,在那些庄园和府邸之间跑了很多趟,替他铺出了一条路来。斯莱特林继承人的身份,纯粹血统的标榜,古老巫术传承的证明……_这些东西光靠他自己是造不出来的,得有人替他背书,有人替他在那些把门关得紧紧的老家族面前说一句:这个人值得你们坐下来听一听。那个人就是我。” 他吸了一口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来,像要把胸腔里的什么东西跟着那一口气一起排出去。“最早的那几年,他确实做得很好。他争取到了大部分纯血家族的支持,他的追随者在一步步增加,食死徒这个名号从最初只有几个人在酒馆里低声谈论的名字变成了一个人们提起的时候会压低声音的词。我当时很满意,我走在街道上甚至会觉得——这条路是我和另外几个人一起铺出来的。巫师界未来的样子,有一部分会在我们的手里变成现实。那种感觉,不亲身经历一次,很难跟别人解释清楚。” 艾丽莎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弗雷德里克侧脸的弧线,看着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看着他说话间偶尔停下时嘴角那条平直得像被尺子比过的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大约七八岁,有一次从花园里跑回来,看到弗雷德里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老相册。她跑过去踮着脚看,相册里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七八个年轻人站在一起,都穿着霍格沃茨的校袍,背景是一棵很大的山毛榉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脸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弗雷德里克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肩膀旁边站着一个很高很瘦的黑发男生,那个男生侧着脸看向镜头,嘴角微微弯着,年轻的面孔在阳光下棱角分明,轮廓清俊得像一把被认真打磨过的刀。 她当时问过那是谁,弗雷德里克顿了一下,伸手把那页合上了,说是一个老朋友,很久没见了。她当时怀疑过是不是伏地魔,但看了看祖父的的神情,她选择不去追问。 现在她确定了那个站在阳光里的黑发男生是谁,她知道了祖父合上相册的时候指腹在那一页边沿多停的那几秒钟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游历各国回来,”弗雷德里克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像一段曲子转到了更低的调上,“整个人都变了。他说话的方式没怎么变,语速、音量、措辞都还是原来那套,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如果说以前的他是把一块石头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看上面刻着什么花纹,那么游历回来之后的他,是把石头举到你眼前,逼着你看上面的每一个细节,而且不准你转过头去。”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力度比刚才大了一点,木头被叩出一声清脆的短音。“他开始在聚会上宣扬血统主义,公开地、反复地、不容置疑地说。说纯血统的巫师才是巫师界真正的支柱,说混血巫师身上的血是浑浊的、靠不住的,说麻瓜出 生的巫师就算有魔法天赋,骨子里也带着麻瓜的软弱和愚钝。底下的听众大部分是纯血家族的人,他们听得频频点头,有些人甚至在他说完一段话之后站起来鼓掌,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响得跟庆祝什么胜利似的。我坐在人群里,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烛光下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和收窄的眼神,我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窝蜜蜂被人从蜂窝里掏出来塞进了我的脑袋。” 艾丽莎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那些旧报纸上那些关于食死徒的报道里反复出现的词,血统清洗、纯血至上、麻种巫师被驱赶和迫害。 “我清楚他的底细,”弗雷德里克说,声音更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不该被别人听见的事,“安布罗斯家族在巫师界和麻瓜界两头都有人脉,我那位自视甚高的曾祖父在我整天围着他转的那段时间里,派人去翻了他的底——冈特家族和麻瓜乡绅的混血,斯莱特林的后裔没错,但混了麻瓜的血也是事实。我看了那份调查之后没有觉得有什么,我祖母也是麻种巫师,她在各国游历的时候经常寄回来一些她亲手制作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看到那些东西就知道她的聪明劲儿不是一滴血能界定的。我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嘴角刚弯起来就落下去了,像一根火柴擦了一下就灭了。“但我不能告诉他我知道这件事。我没法走到他面前说:嘿!汤姆,你自己也不是纯血统,你怎么能站在那儿跟一群纯血统的人说那些话?因为那意味着我得承认我在背后调查过他。那意味着我要在他面前撕开一层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帮他盖着的东西。” 他抬起手来,用右手的手掌覆住了左手手腕上那枚标记,掌心贴着那块灰褐色的印痕,手指微微收拢,像要把什么东西捂在手心里不让它跑出来。“我试着劝过他。我找过他单独谈,在那种夜深了周围没有人的走廊里,在他书房的壁炉前面,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我把我能想到的角度都跟他聊过——血统论会撕裂巫师界,会把原本可以团结到一起的人推开,会逼着那些站在中间的人倒向另一面。我跟他说麻瓜们并不是软弱可欺的,我也跟他说过在外面旅行的时候见过的事情,那些麻瓜的机械、他们的生产力、还有他们的战争机器……但他听不进去。他坐在我对面,听我说完,然后他看着我,用那种很平静的、带着一点惋惜的目光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迷了路需要被领回去的小孩。他说,弗雷德,你太心软了,你需要站得更高一点看这件事。” 弗雷德里克的手从标记上松开,垂落在扶手上,手指沿着木头的边缘慢慢地滑下去。“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人。他的才智还在,他的判断力还在,但他整个人的走向变了,像一条河流被人在上游筑了一道坝,水只能往一个方向冲过去,别的路全被堵死了。” 艾丽莎在椅子上微微坐直了一点,她知道——灵魂,那时候里德尔的灵魂已经被分裂太多次,快要支离破碎了。 书房里的挂钟在安静里走着秒,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隔壁房间里用指节叩着木板。窗外的光线已经移了位置,从桌面退到了地板上,在弗雷德里克的椅子腿旁边铺开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尘埃在那道光带里慢慢旋转着。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落到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手掌上,掌心朝上,纹路在灯光下一览无余。“不管是因为什么,”他说,“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他变了,我没有跟上他的变化,或者我拒绝跟上。他让我觉得我在他身边仍然有一席之地,但那一席地越来越窄,窄到我得侧着身子才能站进去。那时候我还是不愿意走,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暂时的,也许他遇到了一些让他压力很大的事情,也许过一段时间他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我告诉自己——如果你在这种时候离开他,你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朋友。” 他说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嘴角的那条线终于弯了一下,这次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但弯上去的方向是向下的,像一颗被雨水打弯了的麦穗的尖。那不是苦笑,是一种比苦笑更安静的、更彻底的东西,像是把某个词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个词的甜味都散了,只剩下壳子的涩。然后他把那个词咽了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再后来他改名叫伏地魔了,”弗雷德里克说,“改完之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跟人商量事情了,他开始发布命令。命令的语气很客气,措辞上仍然带着那种旧日里的温和,但字句之间的空隙变了,像一件旧衣服被人改了尺寸,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料子和颜色,但穿上去之后肩膀那个地方会觉得紧。他对一些反对他的巫师家族开始施压,今天少一单生意,明天丢一份合同,后天家里的孩子在霍格莫德莫名其妙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底下那些极端分子自作主张——食死徒里有那么一批人,脑子发热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之前跟他们吵过好几次架。我想着只要他开口约束他们一下,那些事情就会停下来。”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书桌斜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壁炉里。“我在一次聚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来了。我站在桌子的这一头,他在那一头,中间隔着十几根蜡烛,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我说,汤姆,我还没习惯叫那个新名字。我说,你应该让手底下那些人收敛一点。那些攻击、那些针对、那些对不肯服从的家族做的小动作,这些东西如果不停止,只会把食死徒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上去。到时候整个巫师界都会站在我们的对面,没有人会再相信我们做的事情是为了让巫师界变得更好。我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底下一片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墙壁里炉火管道传来的嗡嗡声。” 他停住了。艾丽莎能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指节缓缓地、一轮一轮地泛白,像有血被从那些指节里慢慢地挤出去了。 “他看着我。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觉得他会说什么话来让我坐回去,或者他说一句你说得对,然后扭头跟旁边的人布置别的事。 但他没有。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袍子下摆在他脚步的带动下微微晃着。他站定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然后他伸出手,用魔杖尖点在我的胸口正中间,力道不大,但那个位置的触感比什么重物都沉。然后他开口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一样,停在了那个地方。他的喉咙动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窄窄的线,齿关紧咬的轮廓从颊侧隐隐浮了起来。过了大概七八秒钟,他才把剩下的那几个字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糙而干涩。 “——钻心剜骨。” 77.第 77 章 艾丽莎的后背猛地绷直了。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收紧了,指甲隔着裙子的布料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看着弗雷德里克,看着他坐在那把宽大的皮椅里,腰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暴风吹过之后弯下去又勉强立回来的树。她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动,她一动,他可能就不再说下去了。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上面。 弗雷德里克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壁炉的方向,但眼神已经散了,像在看壁炉后面更远的地方。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那个咒语的滋味。我之前见过别人用它,看着对面的人倒下去蜷缩成一团,我当时觉得——那就是一种极端的疼痛,是可以用意志力扛过去的。我错了、那是一种你没办法描述的东西,因为它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你自己的骨头里长出来的,你的脊髓、你的神经末梢、你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皮肤底下的肌肉全都在同一瞬间背叛了你,它们不再属于你,你只能躺在那里等着它们自己停下来。我不知道我在地上躺了多久,可能十几秒,也可能更长。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目光各式各样,有的带着惶恐,有的带着兴奋,有的带着那种看到比自己高的人摔下来之后偷偷舒一口气的隐秘满意。” 他用右手撑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像是要把自己从那个回忆里拔出来一样,身体微微向上挺了一截。“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我没有看他,我也没有看任何人。我转身走出了那个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里面有一个人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我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重新低了下来。“那次之后,我知道那些袭击不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张,是他默许的,甚至可以说是他在背后推动的。那些不肯屈服的家族的遭遇不是别人替他做的脏活,那根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当我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最后的那份羁绊碎了。” “我提出退出,”弗雷德里克说,“我说我不想再参与这些事情了。他不同意,他来找过我,不止一次,坐在我面前对我说那些话,用以前那种温和的语气、用以前那种微微前倾的姿态,告诉我他走的路是对的,告诉我巫师界的光明未来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告诉我只要再走一段路就到了。他说未来他的王座之畔一定有安布罗斯家族一席之地。他说王座这个词的时候,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说话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熟悉的、得体的、温和的笑意——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艾丽莎需要微微侧过头才能听得完全。“他从来没有想要带巫师界走到阳光底下去。他想要的是坐到那个王座上,让自己成为阳光本身。其余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只是他走到那个王座的路上的垫脚石。等他成功之后那些石头会被踢开还是留在原地,完全取决于他心情的好坏。”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挂钟的秒针走了好几圈,窗外的日光又往中间挪了一截,地板上那道暖黄色的光带变成了窄窄的一条,像一把被拉长了的尺子。 “我最后一次跟他说我要退出,”弗雷德里克终于又开口了,“他还是没有同意,但我也没有再出席任何聚会。我把庄园封了起来,称病不出,跟外界断了大部分联系。他没有来找我的麻烦,也没有对安布罗斯家族做任何事。我那时候心底还有一个很小的、很固执的念头,我想着他对我还是不一样的,他还是顾念着当年的那点情谊的,要不然他不会就这么放过我。我拿着这个念头过了好多年,把它当成一个证据、一个锚,证明那个我认识的汤姆·里德尔还在那个躯壳的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活着。” 他转过头来,看向艾丽莎。这一次他的目光是直的、清明的,像一池水在浑浊了很久之后终于沉淀下来,露出了水底的石头。 “那是一九八零年,”他说,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像一条河在流入更深的河床时流速变缓了,“春天,我记得那天早上花园里的玫瑰渐渐开了,卢克摘了几枝插在客厅的花瓶里,施了咒语让它们完全开了。乔治亚娜经过的时候停下来凑过去闻了一下,说这个花的味道让她想起她祖母家花园里的那一棵。帕特里特站在她后面,笑着问她要不要早点出发,圣芒戈的预约在上午十点,路上还要花一点时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像是要借着那一点触感把自己从回忆的某个节点上拽回来。“他们出门的时候我在书房里看书,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虽然那时候整个巫师界的局势已经很紧了,预言家日报上每天都有坏消息,今天这个家族被袭击了,明天那个村子有人失踪了。但安布罗斯庄园封闭多年,外面的风刮不到我们这里来。我已经习惯了在这种被围墙隔开的安宁里过日子,习惯到以为这层围墙足够厚、足够结实,什么东西都穿不透它。” 他顿了一下。艾丽莎注意到他的右手指尖开始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圈一圈,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 “帕特里特带乔治亚娜回来的时候还不到中午,”弗雷德里克说,“我听到动静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钟,心里还觉得奇怪,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是不是圣芒戈那边预约改期了。然后我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跟平时不一样——帕特里特的步子一向很稳,他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节奏均匀,像有人在给他打拍子。但那天我听到的脚步声比平时快,步幅也短了一些,中间还夹着乔治亚娜的步子,两个人的脚步混在一起,听着像有人在跑。”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然后放下来,继续说道:“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帕特里特已经走到书房外面了。他一只手臂揽着乔治亚娜的肩膀,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我很难跟你形容那种表情,就是那种一个人走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脚下的地是空的,他已经踩下去了,但还没来得及摔到底,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的那种神情。他还没开口说话,我就知道出事了。” 弗雷德里克转过头来看向艾丽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眼前的这个人是真实的、是坐在他书房里的、是他还能看得到的。“乔治亚娜那时候怀孕已经快五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帕特里特把她扶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的时候,她的脸色是白的,不是那种普通的白,是像纸一样的那种,嘴唇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来了。帕特里特把客厅的门关上,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他说他们在圣芒戈的候诊室里坐着的时候,听到旁边的治疗师在跟同事说话。治疗师没有注意到他们在那里——候诊室用帘子隔开,帘子只拉了一半,他们坐在帘子后面的角落,两个治疗师站在帘子另一边的登记台旁边,声音不大,但候诊室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一个治疗师说,最近有几拨人来问过孕检的巫师登记情况。问得很详细,问哪些巫师最近来做过检查,预产期大概在什么时候,住在哪个区域。另一个治疗师说他也听说了,不仅圣芒戈,对角巷的几个治疗所也被人打听过,那些人穿得很体面,态度也很客气,但问的问题让人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他们想要知道的东西跟他们表现出来的礼貌不太搭。” 弗雷德里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羊皮纸上,羊皮纸的一角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反复了几次。“帕特里特说,他听完那两句话,脑子里的反应跟身体是分开的。他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乔治亚娜的手背上,但他的脑子已经在把它们听到的东西往一个方向上推了。他什么都没说,把乔治亚娜扶起来,外套也没拿,直接从圣芒戈的壁炉离开了。” 艾丽莎感到自己的指尖凉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合在一起搓了两下,指腹相互摩擦的温度很轻,像隔着厚手套碰到热茶杯的那种隐约的暖意。“食死徒在打听怀孕的巫师……”她说,声音很平,但平得有些过于用力了,像一张被绷紧了的纸。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握紧又松开。“帕特里特带着乔治亚娜回到庄园之后,当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地下室。庄园地下有一个藏品室,里面放着一些年代久远的、不太能见光的东西,大部分是我曾祖那一辈从世界各地搜罗回来的,也有一些是家族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其中一件是一只报丧女妖王——不是普通的报丧女妖,是族群里的首领死后被制成标本的一种东西,骨头和羽毛都还在,外面罩着一层透明的封闭罩。这东西在家族里放了好几代了,平时谁也不会特意去看它,它就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件忘了被丢掉的旧家具。” 他的语气到这里变了一些,像有风从什么地方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了一下。“我那天晚上下去的时候,看到那只报丧女妖王的头转了一个方向。它的头平时是低垂着的,鸟喙朝下,像在打盹。但那天晚上它的头抬了起来,喙朝着地下室的楼梯口,就是我从上面走下来的那个方向。它的眼眶里那两颗被处理过的黑色石珠闪着一点微弱的反光。它没有叫——报丧女妖只有在死亡即将发生的时候才会发出声音,但光是它转头这个动作,就足够让我在那个楼梯上站住脚步了。” 弗雷德里克抬起右手,手掌悬在桌面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在空气里握着什么东西。“我在那下面站了很久。我看着那只鸟,那只鸟用它那两颗黑石珠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地下室里很冷,四面都是石头墙,只有头顶一盏很暗的灯。我站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情,也想不出什么来,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只有乔治亚娜今天从圣芒戈回来时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最后我转身走上楼梯,回到书房,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了我的算术占卜和地卜术的工具。” 艾丽莎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她听过弗雷德里克提起他年轻的时候在研究算术占卜和地卜术。他偶尔会在家进行算数占卜,但地卜术是他很少碰的东西,她印象里上一次看到他用这个是在两三年前的一个夏天,庄园的一群马不知道为什么在同一天晚上全部倒在了马厩里,弗雷德里克在家里占了一下午,最后算出是马厩底下有一条被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地脉忽然松动了,带着地气往上反涌了一波。那一次他占完之后脸上是轻松的,因为算出来的结果不是坏事,只是地气走了个岔路。 但那次不一样——他把两样东西都拿了出来。 “算术占卜的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弗雷德里克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在泥地里跋涉,“数字叠在一起之后露出来的那个形状不是别的,是闭合的环。所有的线都收在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我算的那个对象——乔治亚娜和她肚子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地卜术的沙子给出的指向更直接,沙面上形成的纹路是断开的,中间有一道很宽的裂口,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两套方法交叉验证出来的答案是同一个——乔治亚娜会死,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死。” “我继续占卜,结果显示造成死亡的原因指向食死徒。我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他说,“他不是顾念情谊才放过我的。他只是觉得我不值得他费那个力气去处理。一个退出了、关上门、不再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人,对他而言就跟不存在了一样。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留着的人,而是把我当成一个用完了的、自己走掉了的、不再碍事的东西,仅此而已。” 他停了一下,目光垂落在自己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手指慢慢地收拢,指节泛出一点浅浅的白。 “但这些,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我不碍他的事。”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沉进深水里,水面上的波纹迅速地扩散又平复,“如果发现我或者我的家人会挡他的路,他会毫不留情地朝我们伸出屠刀——这一刀和当年他给旁人落下的那些刀,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风穿过花园里那棵老橡树的树冠,发出低沉的、连绵的沙沙声,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在慢慢地破碎。 “那几份占卜的结果摊在我面前,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没有任何可以再推敲的余地。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并拢着,像在做某种宣誓前的手势。“我把家里所有跟巫师界有关的东西封起来了。产业上的联系全部切断,安布罗斯家族在巫师界的资产、股份、合作协议、长期往来的那些供货商的渠道——统统关闭。有一些合同断得很急,急到对方那边可能会有损失,但我没有时间一封一封地写信去解释。洛奇帮我把通向庄园的所有飞路网封掉了,我把庄园周围的地界保护咒重新加强了一遍,范围比之前宽了一整圈。”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又一次上下滚动,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然后我把乔治亚娜送回了麻瓜界,她在发现怀孕之后就和帕特里特去查兹沃斯住了几个月。我无比 庆幸……” 艾丽莎的呼吸变浅了。她听到了祖父这句话末尾那个不明显的裂痕,像是那五个字在出来的路上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表面的漆掉了薄薄一层,露出底下木质本身的颜色。 “没有人知道乔治亚娜出生麻瓜家庭。”弗雷德里克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像一条河从急滩上冲下来之后忽然进入了一片宽阔的河面,流速慢了下来,水面的波纹也舒展开来。 他停了一下,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做了一个小小的、比画的动作,像是在空气中勾勒某一个隐形的形状。“你母亲在巫师界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被仔细安排过的。她不是以麻种巫师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的,她是以我远房堂兄的女儿这个身份被带回来的,在安布罗斯庄园里长大,跟帕特里特从小一起玩,后来自然而然地在一起。外人看来,这是一个纯血家族内部的两支分支之间的联姻,门当户对,血脉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艾丽莎的手指在弗雷德里克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到“血脉上挑不出任何毛病”这半句话的时候,舌尖上有一股淡淡的酸味泛起来,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果子。 “两个家族,”弗雷德里克说,他的声音把艾丽莎的思绪拉了回来,“安布罗斯和卡文迪许,往上追溯是同一条根——法国安茹一脉。从金雀花王朝末年分出来的两支,一支流向了巫师界,带着血里的魔力一路走下来,成了安布罗斯;另一支留在了麻瓜的世界里,魔力在那条血脉上渐渐淡了,但家族的根基、产业、人脉,在麻瓜界扎得很深,成了卡文迪许。两条枝干缠在一起走了几百年,经历过数次王朝更替和战乱,但一直没断过。”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底下微微地动了动,像是在配合自己说话的节奏轻轻地打着拍子。“安布罗斯家出了哑炮的孩子,会被送到卡文迪许那边去,在麻瓜界以卡文迪许家族成员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读书、工作、成家,该有的扶持一样都不会少。反过来,卡文迪许家如果哪一代忽然又冒出了魔力,那个孩子会被接到巫师界来,以安布罗斯家族成员的身份长大,接受巫师教育。两边的血统从根子上来说是通的,分不开,所以这种事情做起来顺理成章。” 弗雷德里克说完了那句话之后,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从他的眼底浮上来又落下去。他把头微微转了一个角度,看着窗外那些逐渐向正午过渡的树影,声音放缓了一些,像是从一段陡峭的石阶上走下来之后踩到了平整的路面上。 “好在,”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才放到桌面上来的,“我们还有卡文迪许那边的人脉和资源。”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微小的抓握动作,像在捏着一颗看不见的珠子。“卡文迪许那边有完整的一套体系,从医疗到教育到法律,一整个链条,都是他们在麻瓜界经营了几代人的。他们的家庭医生并不是随便一个诊所里挂牌的大夫,而是卡文迪许家族在医疗界培养了几十年的人,每一任家庭医生都是经过家族核心成员亲自筛选的——不光是医术要过硬,更重要的是嘴巴要严实,清楚自己的服务对象不是一个普通家庭,清楚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不需要记、不需要往外说一个字。” “然后你顺利降生了,”弗雷德里克说,他的声音在“你”字上轻轻地停了一下,像是那个音节本身的形状需要他多用一点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推出来,“乔治亚娜也好好的。韦伯医生的每一封报告都在说同样的话——母子平安,恢复良好,一切指标都在正常的范围里。那些报告写得简短而冷静,用词严谨,像一份份被仔细核对过的医疗记录,但我在读到它们的时候,能从那些字句的缝隙里感觉到一种很实在的温度。乔治亚娜活着,你活着,你们都在那张纸的另一端,喘着气,过着普通的、安全的、不会被黑魔标记照亮的夜晚。”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停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艾丽莎脸上移开,落在那扇半敞着的窗户上,窗外的风从花园深处涌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了一整个上午之后散出来的气息。他看了那片树影好一阵子,然后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层属于回忆的、带着旧日余温的东西忽然消退了大半,像一张被小心展开的老毯子被人从中间抽走了几根线,织物的密度一下子变了。 “近些年,”他说,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你父亲的步子迈得很大。” 艾丽莎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做事高调,还跟邓布利多走得过近……”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停住了,然后又慢慢放下来,落到扶手上:“一旦他回来,安布罗斯家族一定会成为他的眼中钉。”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像是他已经把这些可能性的每一个面都翻过来看过了,棱角在哪、裂缝在哪、哪一面朝上的时候会割伤手指——他全都摸清楚了。 “我收到一个消息,”弗雷德里克说,他把“消息”两个字放得比前几个字稍重了一些,“开学之后,霍格沃茨会举办三强争霸赛。” 艾丽莎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凝住了一下,祖父的消息实在是灵通。 弗雷德里克像是看出了她脑子里那根线正在被什么力量拧紧,微微点了一下头。“伊戈尔·卡卡洛夫在这个时候提议重启这项赛事,本身就很不寻常。德姆斯特朗的校长、前食死徒、在伏地魔倒台之后靠出卖同伙保全了自己的那个人——他突然站出来说要重启一项一百多年没有办过的跨校赛事,选的时机偏偏是黑魔标记被目击重现于世界杯决赛夜之前的几周之内。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他没有等艾丽莎回答。“赛事一旦办起来,霍格沃茨就不再是原来那个霍格沃茨了。另外两所学校的人涌进来,布斯巴顿的、德姆斯特朗的,再加上外来的裁判、记者、赛事官员、各校随行人员——城堡里的面孔会比往年多出好几倍。那些面孔里面,哪一张是干净的、哪一张底下压着别的东西,没有人能一眼看出来。霍格沃茨在之前是铁板一块,但赛事期间那一块铁板上会被人凿出好多孔来。孔不一定大,但足够一根针穿过去。有时候一根针的粗细,就够用了。” 他把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直接而有力地落在艾丽莎的眼睛里。“所以,你在学校里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知道你平时有分寸,我也知道你在念书的事情上从来不需要人操心——但有一句你一定要放在心上:不要落单。” 78.第 78 章 这四个字被他放得很平、很稳,像一枚被搁在桌面正中央的硬币,边缘清晰,图案完整,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 “无论什么时候。下了课、吃了晚饭、从图书馆回来、穿过走廊去公共休息室……身边至少要有一个人,你需要确保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城堡里的走廊在人多的时候是安全的,因为眼睛多,嘴也多,任何不对劲的东西都会被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到。但当走廊空下来的时候,当脚步声只剩下你自己的时候,那段路就变长了,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如果有任何不对劲,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的注视、任何让你觉得这个方向不该走的感觉、任何像针尖一样在皮肤表面擦过的东西……不要等,不要犹豫,不要想着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你直接发守护神传讯给帕特里特或者是城堡的任何一个你信任的人。” 弗雷德里克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金色的插梳递给艾丽莎:“这是一个没有在魔法交通司授权的门钥匙,不是即时触发型的,启动需要念咒语。平常你可以把它别在发间,如果遇到重大危险你就用它,它联通着圣芒戈对面的一套公寓。公寓里有门枢刻印,一旦有人闯入,卢克能立即感应到。” 艾丽莎把它收了起来,指尖触到梳齿上微凉的纹路时,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前面那句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先在自己的舌头上被磨过一遍:“帕特里特那边我会让他也注意一些,但我没办法让他完全按照我的方式来走。他有他的路,我尊重那条路,哪怕那条路的朝向跟我想走的方向不一样。但有一点不会变——你的安危在我们这里永远是最重要的。” 艾丽莎看着弗雷德里克,看着他微微前倾的上半身和他平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看着他身后那扇半敞的窗户和窗外逐渐向午后过渡的花园。她的喉咙里有一小团温热的东西,不大,但它在那里,稳稳地占着一个位置。 她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清楚、明确,像一枚棋子被稳稳地放在了棋盘上该放的那个格子里。“我知道,”她说,“我会注意的。” 弗雷德里克看着她点完头之后的那一小会儿里,目光里的那层硬东西缓缓地松了一点,像一块冰在温水里从边缘开始慢慢地融化。他没有说话,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右手微微翻转了一下,掌心朝上,指间留出了一点空隙,像是一个等着被放进去什么的姿势。然后他自己把手收回去了,重新搁在扶手上,目光移向窗外的树冠,像是要透过那些正在风里翻动的叶片看到更远的地方去。 开学晚宴,礼堂的穹顶正忠实地模拟着外面的天气——厚厚的雨云压得很低,闪电不时撕裂云层,惨白的光芒映在四张长桌上,让金质餐盘和烛台都蒙上了一层冷冽的光泽。成千上万根蜡烛悬浮在半空中,它们的火焰在每一次雷鸣中微微颤抖,仿佛连烛火都能感受到城堡外那场肆虐的风雨。 艾丽莎的视线朝教师席望去,邓布利多右侧的位置是空的——那个人没来,她已经不记得小巴蒂·克劳奇是什么时候取代疯眼汉穆迪的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和特雷西一起坐在了斯莱特林长桌的中段。 当最后一名新生被分到赫奇帕奇,邓布利多校长站了起来。他雪白的胡须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欢迎的姿势。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欢迎大家,欢迎又回到霍格沃茨度过新的一年!”邓布利多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愉快,“我希望大家都有一个愉快的暑假。在宴会开始之前,我想说几句话。第一、”他顿了顿,镜片后的蓝眼睛扫过全场,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歉意:“非常遗憾地告诉大家,今年将不举办学院杯魁地奇赛了。” 话音未落,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立刻炸开了锅。几个高年级男生几乎跳了起来,弗雷德夸张地抱住了脑袋,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哀嚎:“不——!”赫奇帕奇那边也是一片哗然,几个赫奇帕奇的追球手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连一向沉稳的拉文克劳长桌,也传来阵阵低低的叹息声,几个女生交头接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相比之下,斯莱特林长桌就显得异常冷静。艾丽莎缓缓地环顾四周:德拉科正优雅地喝着手里的南瓜汁,连头都没抬,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宴会上的一段无关背景音;潘西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扎比尼甚至张开嘴,毫无遮掩地打了个哈欠,目光散漫地扫过天花板上的闪电。 整个斯莱特林长桌,只有极个别家里消息不那么灵通的混血学生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而他们看到周围人的反应后,也很快把那点惊讶压了下去,学着沉默下来。 她收回目光,特雷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压低声音说:“我早就知道了,魁地奇要给三强争霸让路了。” 艾丽莎点了点头,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原来这个消息在斯莱特林的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邓布利多似乎预料到了这种反应,他举起一只手,礼堂里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他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这会让很多同学失望,尤其是那些准备在球场上大展身手的健儿们。但我向大家保证,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一个大型活动将于十月底开始,并且会一直持续整个学年。这项活动会占据老师们许多的时间和精力。”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烁出兴奋的光芒,声音也变得更加抑扬顿挫:“但我相信,你们所有人,都能从中得到很大的乐趣。我非常高兴地宣布,今年在霍格沃茨——” 就在这时,大礼堂厚重的橡木大门“砰”地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阵夹杂着雨水的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将最近几条长桌上的餐巾吹得猎猎作响。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身披一件深色的旅行斗篷,被雨水打得湿透。他拄着一根长长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礼堂。烛光下,他那张被疤痕扭曲的脸庞显得格外可怖,鼻子上缺了一大块肉,最骇人的是他那只眼睛——一只疯狂旋转的、亮蓝色的魔眼,正不受控制地滴溜溜转个不停,扫过天花板,扫过墙壁,最后定格在邓布利多身上。 礼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格兰芬多那边的哀叹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疯眼汉穆迪大步走向教师席,邓布利多脸上露出了欢迎的笑容,他走下讲台,迎上去和穆迪用力握了握手,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引着他坐到了自己右手边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上。 邓布利多清了清嗓子,面向全体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们新来的黑魔法防御术课教授——阿拉斯托·穆迪教授。” 穆迪站起身,朝下面的学生们弯了弯腰,算是致意。他那只魔眼没有跟着他弯腰,而是定格在天花板的一个角落,诡异地转动着。整个礼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穆迪教授那只怪异的眼睛震慑住了,那只眼睛仿佛能穿透墙壁,看穿每个人心底的秘密。很多人,尤其是低年级的学生,张着嘴,完全忘记了鼓掌。 艾丽莎的手却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探进了腰间挂着的手袋,趁所有人都在盯着穆迪教授时,飞快地展开地图瞥了一眼。那张地图上,精细的线条勾勒出了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移动的小墨点都代表着一个在场的人。她的目光迅速定位到教师席,邓布利多的名字旁边,那个代表穆迪的墨点上清晰地浮现出一行小字: “阿拉斯托·穆迪”。 艾丽莎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手袋,这个时候的穆迪教授,还是他本人。 她抬起头,率先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周围几个斯莱特林学生猛地回过神来,德拉科立刻跟着鼓起掌,一边鼓一边还朝格兰芬多那边投去一个不屑的眼神。紧接着,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那边也陆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最后格兰芬多也终于反应过来,掌声才渐渐连成一片,虽然其中依然夹杂着不少因为穆迪外貌而发出的倒吸冷气声。 邓布利多满意地点了点头,等掌声平息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里重新洋溢起那种节日般的欢快:“正如我刚刚所说,这个学年,我们非常荣幸地举办一项非常精彩的活动。这项活动已经有一个多世纪没有举办了——” 他环顾全场,蓝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我十分愉快地告诉大家,三强争霸赛,将于本学年在霍格沃茨举行!” 邓布利多的话音落下后的几秒钟里,整个礼堂像一锅被突然撤走了盖子的沸水,热气、水声和各种细碎爆裂的泡泡一起翻涌上来。格兰芬多那边最先炸开,紧接着是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兴奋的交谈声从三张长桌上同时升起,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但那片嗡嗡声里几乎没有斯莱特林长桌的贡献。 艾丽莎把目光从邓布利多身上收回来,沿着斯莱特林长桌缓缓地扫了一圈。她左手边隔了两个座位的达芙妮正在低头摆弄自己餐巾的一角,把银质餐巾环从布面上褪下来又套上去,看起来像是没听到邓布利多的话一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再过去两三个位置,西奥多·诺特正端着自己的南瓜汁杯子,杯沿压在嘴唇上,但那杯果汁的液面纹丝不动,他根本不是在喝,只是用那个动作把自己和周围的热闹隔开了一道薄薄的屏障;桌子的另一头,马库斯·弗林特双臂交叉在胸前,嘴唇抿成了一条不悦的线,本来上个学年他就应该毕业了的,听说是草药课结业考试没有通过,得留校一年。 迈尔斯·布莱奇显然没有注意到弗林特脸上的那层阴云,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他上半身朝弗林特那边歪过去,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掌心里,语调里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热切:“你会参加吗?” 弗林特把目光从天花板的方向收回来,落到布莱奇脸上,像是刚刚才注意到有人在跟他说话。“我疯了才参加。”他说,声音不大,但那种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的不耐烦足以让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都捕捉到,“谁不知道这比赛可是能要人命的。” 布莱奇脸上的热切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一些。“我知道啊,所以才问你嘛。你要是能参加的话,整个斯莱特林的荣誉——” “荣誉?”弗林特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松开了一只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干脆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眼前拨开的手势,“你知不知道三强争霸赛历史上死过多少人?你去查查那玩意儿再跟我谈荣誉。你以为这是什么?魁地奇世界杯?输了顶多丢个脸,这玩意儿一个不小心是真的要丢命的。” 坐在弗林特斜对面的德里安·普塞接过话头来,语速不快,声音也很平,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隙短得恰到好处,让人插不进嘴去。“上一届办的时候是一七九二年,那一次三个学校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走完了全部项目。而且那个人在最后一关结束后的第三天就住进了圣芒戈的永久照护病房,在里面躺了整整三十一年才走。” 布莱奇脸上的热切终于薄了一些,像一块摊在铁板上的黄油被加热之后慢慢化开来,边缘开始往下淌:“你怎么知道的?” “我祖父有一本他自己编的巫师竞技史,其中关于三强争霸赛的篇幅占了快一半,”普塞说,手指在桌面上顺着一个长方形的轨迹慢慢地画着。 继他们之后,长桌上几乎没有人再正儿八经地讨论参赛的事了。布莱奇在普塞那番话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了话题:“我整个夏天都在练飞行,我爸特意给我请了个退役的查德理火炮队替补,手把手教了我一套新扑救动作,我练得手腕都肿了。这魁地奇赛说不办就不办了,我那一个多月的汗全白流了……” 艾丽莎坐在那里听着,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只是把面前的牛小排翻了个面,继续安静地切着。 只上了一天课,立马遇上了周末。 周日午餐的餐桌上,空气里浮动着烤牛肉和约克郡布丁的香气,但艾丽莎的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她拿过特雷西手边的《预言家日报》,展开来,目光迅速掠过副版上那个加粗的标题——“魔法部又出新乱子”。 报道读起来像是一篇被匆忙拼凑起来的官方说明,字里行间到处是含糊其辞的“尚未查明”和“正在调查中”:……魔法部对魁地奇世界杯上那场混乱的骚动没能给出任何像样的解释,一名女巫官员的失踪也仍然悬而未决,而阿诺德·韦斯莱——禁止滥用麻瓜物品司那个出了名的怪人又在周六卷入了一场与麻瓜执法者的争执,起因是一批极具攻击性的垃圾箱…… 报道最后轻描淡写地称这是一次“假警报”,说韦斯莱先生是去援助疯眼汉穆迪的,结果是虚惊一场,穆迪先生误发警报罢了。 她盯着报纸上那几行印刷字,手指在版面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开学那晚她用地图确认过,走进礼堂的确实是阿拉斯托·穆迪本人。罗恩在昨天跟她提过一嘴,说穆迪教授开学当天遭到了袭击,是他爸爸帮忙赶跑了袭击者。 官方把周六的事故定性为“假警报”,这种说法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用抹布把真正的事实擦了一遍。 算上开学日那次,这次是第二次袭击。而这一次袭击,袭击者已经得手了。 艾丽莎觉得:韦斯莱先生到达穆迪住宅时,站在屋子里迎接他的已经不是穆迪本人,而是喝了复方汤剂变成穆 迪的小巴蒂·克劳奇。 艾丽莎把报纸折起一角,抬眼朝德拉科那边看去。他坐在她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同样的报纸,正低头看着那篇报导。他的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神态安安静静的,下颌线微微绷着,嘴角既没有翘起来也没有撇下去,就这么平平地抿着。他用拇指压住报纸边缘,目光沿着字行从左移到右,再从右回到左,看完之后,他把报纸叠好放在一旁,拿起叉子继续吃盘子里的馅饼,什么也没说。 艾丽莎收回目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她其实挺想看看那个场面的——德拉科被穆迪用变形咒变成一只白鼬,在走廊上弹来弹去,皮毛雪白,尾巴蓬松,惊慌失措地吱吱叫。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嘴角就忍不住要往上翘。 但按照这几年的节奏,德拉科根本没有理由去找罗恩的麻烦,或者准确地说,没有理由在哈利面前露出那么大的破绽。而且他在她旁边的时候总是格外在意自己的形象,连嘲讽格兰芬多都挑最得体的话说,不至于闹到要被人当众变形的地步。 白鼬事件,可能不会发生了。 这念头让她心底浮起一种微妙的失落,像期待了很久的一场烟火,结果被告知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 她低下头,把自己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烤南瓜叉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午餐接近尾声的时候,德拉科推开椅子站了起来,顺手整理了一下袍子的领口。克拉布和高尔几乎是同一时间从桌子的另一侧冒了出来,像两条被线牵着的大鱼,无声无息地跟在了他身后,一左一右,位置精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艾丽莎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也站了起来,隔着一小段距离跟在三人后面。她没刻意放轻脚步,但也没追上去搭话,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走着,穿过斯莱特林长桌尾端的空隙,朝门厅的方向走去。 门厅里光线明亮,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天光在石板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色块。哈利、罗恩和赫敏正站在门厅靠左侧的墙边,三个人围成一圈低声说着什么。哈利背对着礼堂大厅,赫敏先看见了艾丽莎,她抬起手来朝她挥了挥,脸上带着一个友好的浅笑。艾丽莎也抬手回应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德拉科回了头。他看见艾丽莎跟在后面,步子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浮起一层困惑的神色,像是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你怎么也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吞的意外。 艾丽莎把脚步放慢到和他并排,侧过头看他,一脸坦然:“吃完饭走走,消消食。” 德拉科脸上那层疑惑和意外像被热水冲过的糖霜,迅速化开了。他嘴唇动了动,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浅粉色,声音也跟着矮下去几度:“那、那一起吧。”他说完就把视线转开了,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仿佛这句话是他在深思熟虑之后勉强恩准的。 克拉布和高尔交换了一个视线,谁也没说话,默默地把队形从一字纵队调整成二人并排,给艾丽莎在德拉科身边让出了一个位置。 艾丽莎走在他旁边,余光捕捉到他耳尖上那抹未褪的粉色,心里那点遗憾又翻涌了一下。得,真的不会发生了。她在心里默默跟那只想象中的白鼬说了声再见…… 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像一条被驯服了的河,平静得让人几乎要忘记水面下藏着暗流。 假穆迪很少出现在礼堂的餐桌上。早餐、午餐、晚餐,教师席那个角落的位置总是空的。艾丽莎想,真正的穆迪大概会在意自己那张被伤疤和魔眼扭曲的脸会吓到低年级的学生而选择更体面的方式——让小精灵把餐食送到办公室去,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 只可惜现在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端着盘子的那个人,已经不是真正的疯眼汉了。 早在周日那天晚上,艾丽莎就确定了这件事。她在寝室的床上抽出那张龙皮纸地图,轻轻展开铺在床面上。霍格沃茨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教室、每一座楼梯都在烛光下逐渐浮现,那些代表活人的小绿点也开始缓缓移动,在城堡的各个角落里无声地穿行。艾丽莎把视线直接锁定了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 那个房间里有两个名字。 一个在靠近壁炉的位置,标注着“阿拉斯托·穆迪”,墨点几乎一动不动,长时间没有改变位置。另一个则在房间中央,那个墨点也静止着,但名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巴蒂·克劳奇”。 艾丽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折起地图塞回了手袋里。 艾丽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上。捅破这件事不难,她大可以直接把地图拿到帕特里特面前,说出自己的疑惑。帕特里特一定会发现蹊跷,然后教授们会抓住小巴蒂·克劳奇。 但那之后呢? 她把这个念头摁住,让它沉下去,仔细地、一层一层地往下想。 伏地魔要抓哈利,这件事是确定的。他要用哈利的血复活,这件事也是确定的。 伏地魔把哈利看作自己最大的威胁和污点,所以他一定要用他的血来完成那个仪式……如果她把小巴蒂·克劳奇提前拔掉了,伏地魔这个计划就失去了他在霍格沃茨最核心的那颗棋子。以伏地魔的警觉和多疑,他一定会改变策略。他会换一种方式、换一条她看不见的路径来接近哈利。到那时候,她对未来的那点把握就会像手里的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光。她可能再也猜不到伏地魔下一步会做什么,用什么方法,从哪里下手。 而最重要的是那层保护咒。 莉莉的牺牲在她和哈利之间织起了一道看不见的网,那道网能保护哈利不被伏地魔伤害。只要伏地魔使用了哈利的血复活,他就会把那道保护咒连带哈利血液一起收进自己的体内,从此哈利再也不能被伏地魔亲手杀死……但如果伏地魔换了一种方式复活,如果他没有用哈利的血,那道保护咒就永远不会流入伏地魔的血管里。 那样的话,未来会怎么样? 艾丽莎闭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答案,也不想要那个答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黑湖的水声在窗外沉沉地涌动着,隔着玻璃和几英尺厚的石壁传进来,已经被削磨成了一种均匀的、近乎催眠的嗡鸣。 她决定按下不表,让一切按它原本的轨迹往前走。让小巴蒂继续熬他的复方汤剂,继续当他那个假疯眼汉,让伏地魔继续沿着他计算好的那条路走。她不动,时间就会按她记得的样子流动,她一旦伸手去碰其中任何一块积木,整座塔都有可能朝她预料不到的方向倒塌下去。 静观其变,是她能给自己最好的答案。 79.第 79 章 周四的黑魔法防御课。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模样。假穆迪站在讲台后面,魔杖搁在桌面,那只魔眼在眼眶里转个不停,有时候在看她,有时候在看其他学生,有时候在看天花板,有时候在看窗外,谁也说不准它到底在盯着什么。 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有谁知道,使用哪些咒语会受到巫师法庭最严厉的惩罚?”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几只手零零星星地举了起来,艾丽莎不用转头就知道那只最坚决的、举得笔直的手一定属于赫敏,旁边矮了半截的那只属于罗恩。 她自己也清楚答案,但她把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丝毫没有要举手的打算。她不想在这门课上表现得太积极,况且她很清楚假穆迪接下来要做什么。 假穆迪那只正常眼睛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了罗恩身上。“韦斯莱先生,你说说看。” 罗恩被点到的时候明显紧张了一下,耳朵尖有点发红,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说得比平时正经了许多:“我爸爸提过一个……夺魂咒。” 假穆迪点了点头,那只魔眼停在了罗恩脸上转了一转,表情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是肯定还是审视的微妙。“没错,夺魂咒。当年魔法部花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些真正被控制的巫师和谎称自己被这个咒语控制的巫师区分开。但即便是现在,这个咒语的认定依然是司法上的灰色地带。” 他说着,转过身打开讲台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玻璃罐,罐子里三只黑色的蜘蛛正沿着玻璃壁来回爬动,八条腿快速交替着,看起来焦躁不安。 罗恩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缩,肩膀微不可察地朝椅背上靠去,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假穆迪完全无视了罗恩的反应。他拧开罐盖,用粗壮的手指捏起一只蜘蛛,把它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那只蜘蛛在他的手掌里飞快地蹿了两步,试图逃开,但被他用另一只手的魔杖稳稳地指住了。 “魂魄出窍。”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准。 蜘蛛的动作顿住了。它的腿在一瞬间僵直,整个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停在假穆迪的手心。然后,它翻了一个跟头,动作机械而精准,像是被人捏着看不见的线提起来一样。落地之后,它又开始抬起两条前腿,左右交替着,节奏分明地跳起了踢踏舞。八条腿配合得毫无破绽,踩在他掌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看起来诡异又滑稽。 特雷西在艾丽莎身旁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压得极低:“他疯了么?前头才说不应该告诉我们那些黑魔咒语是什么样的,转头就在课堂上教我们不可饶恕咒?” 艾丽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也压得很低,刚好够特雷西听见:“按他说的,只是演示给我们看而已。” “演示?”特雷西的眼神里写满了“你没在跟我开玩笑吧”的质疑,“咒语念得这么清晰,这和教导有什么区别?” 艾丽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辩驳。她知道特雷西说得对——假穆迪嘴上说只是演示,但他念咒的节奏、语调、停顿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被教室里每一双耳朵完整地接收进去了。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想记住这个咒语,但他们的大脑已经替他们记住了。 这就是小巴蒂·克劳奇的方式——借用疯眼汉的严厉和直接,把黑暗一点一点塞进学生的认知里,让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课程的一部分,正常、正当、理所当然。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几个格兰芬多的男生看着那只跳踢踏舞的蜘蛛乐出了声,斯莱特林这边也有人掩着嘴笑。刚才因为夺魂咒而升起的那一点紧张感,像是被这滑稽的场景吹散了。 但假穆迪的脸沉了下来。 “这很好笑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魔眼猛地转了一圈,扫过那些还在咧嘴的脸。正常的那只眼睛瞪得浑圆,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去。“它现在完全受我控制。我可以让它从那个窗口跳下去——”他抬手指了指教室最右侧的窗户,“或者让它把自己淹死,再或者……让它顺着桌子爬过去,跳进你们正在开口大笑的喉咙里。” 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女生捂住了嘴,那几个之前笑出声的男生也迅速把脸上的表情收了回去,低着头看桌面,好像在跟自己的课本进行一场严肃的对视。 假穆迪等了几秒钟,让那股冷意充分渗透进每一个人的毛孔里,然后放缓了语气,像换了一副面孔似的继续说下去:“夺魂咒是可以抵御的。只要有足够强大的意志力,就可以把它从脑子里顶出去。下节课我会把方法教给大家。”他把那只蜘蛛扔回了玻璃罐里,那只蜘蛛一落回罐底,似乎从控制中挣脱了出来,惊慌失措地沿着玻璃壁疯狂乱蹿,和它另外两个同伴挤在一起。 “还有人知道其他咒语吗?” 一只手举了起来。那只手举得不算高,胳膊甚至有点发僵,手背上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主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抬到这个高度——纳威·隆巴顿。 纳威很少在课堂上主动举手,他平时说话声音总是低的,回答问题时要被老师追问两三遍才肯把答案说出声来。今天他却举了手,手背绷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抬着,眼底有一种隐约的倔强,艾丽莎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假穆迪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魔眼转到纳威脸上停住了,正常那只眼睛眯了眯:“隆巴顿先生,你说。” 纳威的声音很轻,轻到教室后排的人可能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吞掉任何一个音节。 “钻心咒。”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假穆迪。他的目光落在讲台上,落在那个玻璃罐上,落在罐子里那几只仓皇爬行的蜘蛛身上。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成一条硬朗的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个名词本身就带着一种重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落下来的时候就让空气沉了几寸。 假穆迪看着纳威,那只魔眼慢慢地、慢慢地停住了,定在纳威的脸上,像一只凝视着猎物的爬行动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平了一些:“没错!钻心咒。” 他说着,把手伸进玻璃罐里,捏出了第二只蜘蛛。那只蜘蛛在他指间拼命挣扎,八条腿在空中疯狂划动,但假穆迪完全不在意,把它放在讲台上,然后用魔杖点了点它。 “速速变大。” 蜘蛛在眨眼间膨胀起来,从指节大小变得和一只餐盘差不多大。棕黑色的甲壳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腿上细密的绒毛都清晰可辨,它的复眼黑沉沉的,一排排在讲台上方扫过来扫过去,看起来格外瘆人。 “放大是为了让你们看得更清楚,”假穆迪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解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教学安排,“蜘蛛太小,你们可能会错过一些重要的细节。” 他举起魔杖,对准了那只摊在讲台上的巨蛛。 “钻心剜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蜘蛛的反应是瞬间的。它的八条腿像被无形的力猛地拧紧了一样,齐刷刷地锁回身体两侧,整个身体剧烈地翻了个面,甲壳朝下,柔软的腹部朝天,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它的身体左右摇摆、上下翻腾,那些粗壮的腿在空中胡乱蹬踹,关节弯曲的角度完全违背了正常的运动方式,像是在一个扭曲的、看不见的模具里被反复挤压。甲壳碰撞在讲台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凌乱,听不出任何规律。 特雷西一把攥住了艾丽莎的胳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急促:“他疯了吧!接下来他不会还要演示索命咒吧?” 艾丽莎感觉到特雷西的手指在她手臂上收得很紧,那种力道隔着袍子的布料都能感受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还停留在讲台上那只仍在抽搐的蜘蛛身上,声音压得淡淡的:“有这个可能。”她的语气很平,平得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停下!” 一声尖锐的叫喊从教室左侧爆开来。赫敏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发抖,但音量不小,几乎是在吼:“教授!它已经受够了!您已经演示得很清楚了!” 假穆迪那只魔眼转过去瞥了赫敏一眼,正常的那只眼睛还在看着蜘蛛。他没有收起魔杖,但咒语的力量像是被他从指尖松了一松,蜘蛛的抽搐渐渐慢了下来,幅度也越来越小,最后瘫在讲台上,甲壳朝上,几条腿还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艾丽莎的目光从讲台上移开,落在了纳威身上。 纳威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双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片青白色,关节凸起,像是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似的。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瞳孔放大了不少,目光落在讲台上那只还在颤抖的蜘蛛上,但眼球几乎不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那种恐惧是深的、旧的、被人从记忆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和他平时在课堂上偶尔露出的那种怯懦完全不是一回事。 艾丽莎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她想起祖父暑假在书房说起钻心咒时的那个表情;想起至今仍住在圣芒戈特护病房的、被钻心咒折磨到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来纳威的父母。又看了看讲台上那只还在痉挛的蜘蛛,这种疼痛突然变得具体、变得迫近,近到她几乎能从教室里安静的空气中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假穆迪用魔杖点了点那只蜘蛛:“速速缩小。”蜘蛛在眨眼间缩回了原来的大小,但躺在讲台上依然在微微抽搐,几条腿蜷缩在腹部周围,和之前那两只活蹦乱跳的蜘蛛判若两物。他拿起它,随手扔回了玻璃罐里。罐子里另外两只蜘蛛立刻朝角落退去,和那只还在颤抖的同类拉开了距离。 “好了,”假穆迪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只魔眼在教室里缓缓扫了一圈,“还有谁知道什么咒语吗?” 没有人举手,教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假穆迪的视线在长桌之间慢慢移动着,从格兰芬多扫到斯莱特林。那只魔眼不受控制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艾丽莎的方向上。 他的正常眼睛也跟着看了过来。 艾丽莎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下。她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但面上分毫不显。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肩背保持住那种松弛的姿态,甚至让自己的视线维持着刚才的角度,既不闪躲也不迎上,像只是恰好坐在那个位置的一个普通学生。 但假穆迪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安布罗斯小姐,你知道吗?” 教室里所有目光都朝她聚拢过来,特雷西攥着她胳膊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艾丽莎的喉咙动了一下,声线被她压得很稳,出口的时候几乎是平的,没有颤音:“索命咒。” 假穆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正常眼睛看不到的角度,但艾丽莎离讲台足够近,近到能看清他唇角那一条不太自然的、近乎抽搐的上扬。他露出了一丝怪异的微笑,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的,”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愉快的低沉,“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厉害的一个咒语——阿瓦达索命咒。” 他把手伸进玻璃罐,第三只蜘蛛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拼命地绕开他的手指,在罐底左冲右突,八条腿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玻璃壁上攀爬,但假穆迪的手指精准地追上了它,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它的腹部,把它提了出来。蜘蛛悬在半空中拼命挣扎,细腿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但无济于事。 他把它放在讲台上,然后举起魔杖,对准了它。 “阿瓦达索命。” 一道耀眼的绿光从魔杖尖端迸射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别过脸去的、刺目的亮度。绿光击中蜘蛛的那一刹那,那只蜘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猛地抽走了一样——它的腿在一瞬间完全松弛,朝各个方向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整个身体仰面翻倒在讲台台面上,甲壳朝上,一动不动了。没有抽搐,没有挣扎,只是在一道绿光之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教室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像是被那道绿光一同抽走了。 特雷西的手指在一瞬间猛地收紧,指甲隔着袍子几乎要掐进艾丽莎的小臂里,疼得她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她没有抽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特雷西的手背,安抚地、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拍一只受了惊的猫。 假穆迪收回魔杖,把那具蜘蛛的尸体扫进罐子里,拧紧盖子,放回讲台抽屉,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满教室惨白的面孔。 “好了,”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粗粝的平常,“阿瓦达索命、魂魄出窍、钻心剜骨这三个咒语被称为不可饶恕咒……” 他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但艾丽莎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视线落在讲台上那只玻璃罐子上。罐子里三只蜘蛛——两只活的还在角落挤作一团,八条腿微微颤抖;另一只仰面朝天,腿蜷缩着,一动不动地躺在罐底。 阳光透过玻璃壁,在罐身上抹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但那光落在蜘蛛尸体上时,却显得格外冷…… 艾丽莎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假穆迪为什么选她? 这堂课从头到尾她没有举过一次手。每一次提问,她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后背贴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目光既不躲闪也不主动迎上去。她甚至比往常更刻意地收敛了自己——不看假穆迪的眼睛,不在他视线扫过来时做出任何引 人注意的细微动作。她就像教室里一块沉默的石头,不显眼,不出声,不参与。 但他还是点了她。 在全班静默、无人举手的情况下,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面面相觑的格兰芬多、越过了斯莱特林那些努力装作镇定的同院同学,精准地、像是早有准备似的,落在了她的脸上。 可为什么是她? 艾丽莎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像翻一枚硬币一样翻来覆去地看。 正面是巧合——教室里那么多人,他随机挑了一个斯莱特林的学生,仅此而已。 反面是别的东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看其他人更长,那个微笑,那一声“安布罗斯小姐”,那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她想起他念出“阿瓦达索命”之后,嘴角那个微微抽动的笑。那个笑不是给全班看的,那时候大部分人的视线都在讲台的蜘蛛身上。 那个笑是给她的…… 是小矮星彼得和他说了什么吗? 她心底涌起一阵细细的、针刺一样的不安。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罐子上收回来,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假穆迪的胸口位置。他的正常眼睛正在扫视教室,魔眼在墙角滴溜溜地转,看起来和之前任何一个时刻没什么不同。 “好了,这就是你们需要知道的关于不可饶恕咒的全部内容。下课之后,每个咒语写一张羊皮纸,说说你们对这三种咒语的理解。下周一交上来。” 他把魔杖插回腰间皮套里,一瘸一拐地走回讲台后面,那只魔眼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滴溜溜转了起来,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像是在寻找下一个让它感兴趣的东西。 艾丽莎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特雷西。特雷西脸色发白,手指松松地搭在桌面上,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三道咒语和绿光中死去的蜘蛛中缓过劲来。艾丽莎伸手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特雷西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还有些散。 “下课了,”艾丽莎低声说,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吧。” 迈出黑魔法防御课教室的门,走廊里的空气比教室里凉了一截,带着石壁和旧木料混合的干燥气味。 艾丽莎下意识地朝天文塔的方向望了一眼——帕特里特这个时候应该正在办公室准备晚上的观测课程。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几乎能想象出如果她现在转身跑上那段旋转楼梯、推开那扇橡木门、把刚才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全部倒出来的画面:帕特里特会放下手里的星图,眉头拧成一道深沟,然后他会盯住假穆迪,日夜不停地盯住他,用他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把那个赝品从每一个细节里拆穿。 但那不是她想要的。她必须把这个念头摁回去,沉进意识的底部,不再浮上来。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混在稀稀落落的人流里。特雷西走在她右手边,脸色依然发白,手指松松地垂在身侧,有几次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把肩膀缩了一缩,加快了步子挨近了艾丽莎的胳膊。 沉默一直持续到她们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汇入往礼堂大厅方向去的人流里。周围的脚步渐渐稠了起来,不同学院的学生从各条走廊里涌出来,说话声和袍角摩擦的窸窣声混在一起,把走廊衬得比刚才热闹了许多。 墙壁上的火把在正午的日光和烛火交叠的光线里跳着微弱的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石墙上,又被来往的人影不断打断、揉碎。 特雷西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刚从惊吓里缓过来的、犹疑不定的沙哑:“艾丽莎……他今天上课那个样子,你不觉得太过了吗?夺魂咒也就算了……他还当着我们的面用钻心咒和索命咒!”她顿了一下,步子慢了半拍,被身后两个赫奇帕奇的女生越过,“他给我的感觉、很不好……还有,那最后一个咒语他为什么点名要你回答,你一整节课都没举过手,我可是都看着的。” 艾丽莎的脚步没有停顿,但能感觉到特雷西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诧异和担忧。她沉默了两三秒钟,让这段沉默显得像在斟酌,然后开口,声音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常:“他可能只是需要一个斯莱特林来回答,显得他不偏心。”她偏过头看了特雷西一眼,嘴角甚至牵了一下,牵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点我……可能是帕特里特拜托他在课堂上关照关照我吧。” 特雷西皱了一下眉,嘟囔了一句“反正我觉得这个人非常不对劲”。 礼堂两扇高大的橡木门敞开着,里面四张长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刀叉碰在餐盘上的叮当声和嗡嗡的谈话声从门内涌出来,带着烤面包和炖肉的温热香气。 特雷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这股嘈杂的、日常的烟火气一冲,那些压在舌尖上的话像是被稀释了几分。她只是抿了一下嘴唇,跟着艾丽莎一起走进了礼堂。 周六下午的图书馆里人不多,窗外的天光被云层滤成一层均匀的灰白色,透过高而窄的窗格落在长桌的深色木纹上,连灰尘在光线里浮动都显得安安静静。 艾丽莎和特雷西占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各自面前摊着书,但两个人翻页的速度都慢得出奇,显然心思都不在功课上。 一阵急促又克制的脚步声从书架之间传过来,然后赫敏的身影从她们右后方那排架子后面转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不算小的木盒子,神色郑重得像端着一件易碎的文物。她径直走到她们桌前,把盒子往桌面上一放,发出不算轻的一声闷响。 特雷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这是什么?” 赫敏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掀开了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大约几十枚徽章,颜色各不相同——有明黄、亮蓝、草绿、艳红,每一枚的底色都饱和度极高,像是刻意要让人一眼就注意到。而所有徽章上都印着同样的四个字母,黑体大写,排列在徽章中央:S.P.E.W。 特雷西迟疑地伸手拿起一枚,翻来覆去看了看,眉毛慢慢拧了起来:“这是什么?某个社团的缩写?” “家养小精灵权益促进会,”赫敏说出全称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排练过的笃定,“我创办的。” 特雷西拿着徽章的手指顿了一下,眉毛已经从拧变成了挑,那个表情介乎于困惑和“你在说什么”之间。她转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艾丽莎把手里那本《魔法防御理论》合上,手指夹在书页间当作书签,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创办的……社团?具体宗旨是什么?” 赫敏显然就等着这个问题。她把盒子往前推了推,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倾身,声音清晰得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分明:“禁止残酷虐待我们的神奇生物朋友——家养小精灵,以及改善其法律地位。” 80.第 80 章 特雷西的眉毛皱得更深了,两条眉之间挤出浅浅的竖纹,她盯着赫敏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像是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 赫敏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但她没有停顿,反而像是被这种反应激起了更大的阐述热情。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双手叠放在桌面上,目光从特雷西脸上扫到艾丽莎脸上,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我一直在图书馆深入研究这个问题。家养小精灵的奴隶身份可以追溯到好几个世纪以前……”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激动丝毫未减,“我简直无法相信、这么长的时间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对此采取过任何实质性的措施。我想保证家养小精灵获得合理的工钱和良好的工作环境,这是最基本的前提。” 她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蓄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我的长远目标还包括改变小精灵不能使用魔杖的法律。再进一步,我希望推动小精灵进入神奇动物管理司,让他们获得像妖精、吸血鬼、狼人一样的权益,而不是被当作——” “家具?”艾丽莎轻声接了一句。 赫敏猛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出一种“你懂我在说什么”的亮光:“对!就是家具。魁地奇世界杯期间我遇到了一个家养小精灵闪闪,我也去考察了一下霍格沃茨厨房里的家养小精灵们,它们把自己看作一个家族和城堡的附属品,认为自己生来就该干活、不该领报酬……但那是对的吗?合法吗?” 特雷西的表情在这段话的过程里变得越来越一言难尽。她的眉毛已经从拧着变成了几乎要嵌进额头里,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拿徽章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把东西放下还是继续拿着。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避开雷区的谨慎:“赫敏……你这些徽章,是打算发给谁?” “所有人,”赫敏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已经做了五十枚。你们俩如果加入的话,可以挑一枚绿色的,绿色很适合斯莱特林。” 特雷西低头看了看盒子里那堆徽章,又抬头看了看赫敏那张写满了真诚和期待的脸,然后侧过头来看艾丽莎。那个眼神里写着的话不用开口艾丽莎也能读出来——你听见了吗?她认真的?她是真的认真的?我们该怎么办? 艾丽莎把夹在书页间的手指抽出来,合上书,往椅背上靠了靠。她看着赫敏,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看不出褒贬的弧度,声音平平的:“你知道家养小精灵是怎么诞生的吗?赫敏。” 赫敏眨了眨眼睛,那只原本捧在盒盖上的手放了下来,目光里的亮光收敛了几分,变成一种专注的、认真在听的注视。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没有打断,示意艾丽莎继续说下去。 艾丽莎的手指搭在书本封面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书脊的棱线。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特雷西,特雷西也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隐约的鼓励。 她转回视线,重新落在赫敏脸上,语气不急不缓:“家养小精灵并非自然生灵,它们是古老契约与魔法法阵交织的造物。” 赫敏的眉头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但她没有出声。 “它们是巫师家族成员以血源和阵法力量凝结出来的生物。换句话讲,它们不是被驯化的神奇动物,它们是被人造出来的。它们与古老的庄园和庄园内每一个家族成员的血脉紧密相连。你注意到没有,家养小精灵几乎只存在于那些历史足够悠久的、强大的纯血家族里?” 艾丽莎顿了一下,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它们的魔力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法阵和家族成员血脉里的魔力赋予的。所以一般只有极少数古老的纯血巫师家族才能诞生小精灵,而足够强大的家族,能够诞生不止一个。” 赫敏的手指在桌面上绷直了,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在飞速地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其中寻找破绽。但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咬着下唇,等艾丽莎说完。 艾丽莎吸了一口气,语气放慢了一些,但依然平直清晰:“你想要家养小精灵获得合理的工钱和良好的工作环境,这一点问题都没有。英国巫师界大部分古老家族在这一点上的做法确实不尽相同——有些家族把家养小精灵当工具用,有些则把它们的付出当作家政服务的一部分来对待。我家的小精灵就能够支配一定的金钱,它们的居住环境也不比任何一个麻瓜家庭的佣人差。” 她说到这里,看到赫敏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可以反驳的锚点。但艾丽莎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而是直接继续说了下去。 “但你想解放小精灵,让它们获得和其他类人神奇生物一样的权益——那是不可能的。” 赫敏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线:“为什么?” “因为它们的身体、魔力、甚至意识结构,都建立在家族成员和与家族血脉连接的法阵之上。你拿走一个家养小精灵的归属,不是让它自由,是切断它的魔力来源。小精灵一旦断开了与家族的链接,它的魔力就会在数年内慢慢消退,直至成为一个完全没有魔力的生物,没有了魔力的支撑,它的寿命也就所剩无几了。” 特雷西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艾丽莎身上移到赫敏脸上,像是在观察后者的反应。 “所以,”艾丽莎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几乎只在她们这张桌子的小小范围里清晰可闻,“小精灵们把自由看成最大的惩罚。你以为是他们被驯化了、被洗脑了、不知道什么是更好的生活……可对他们来说,自由从来就不是一个更好的选项。如果它的主人放它自由,等于是判处了它的死刑。” 赫敏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指尖相抵的双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浅的白。 “而且不止如此。”艾丽莎的目光没有从赫敏脸上移开,像是要把这些话安稳地、完整地送进她耳朵里,“家族法阵需要魔力供养。一个家族越是繁盛,血脉越是浓厚,法阵就越强,小精灵的魔力就越充沛,它们能够做更多的事、活得更久,甚至能够繁衍。可一旦家族走向衰败,血脉稀薄了、传承断了、庄园废弃了……法阵的魔力就会像一潭没有源头的水一样,慢慢干涸。” 特雷西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呼吸放得很浅,连翻书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那时候,小精灵会随着家族一起消亡。不是被辞退,不是被抛弃,是魔力一点点流失,生命力跟着一起被抽走。但直到最后一刻,它们依然会守在空荡荡的庄园里,守着再也没有人回来的壁炉。”艾丽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里没有刻意渲染的悲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稳,“所以那些古老家族消失在历史里的同时,他们的小精灵也一起消失了。不是被杀了,也不是跑了,而是跟着那条血脉一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图书馆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日光又暗了一分,那束刚才落进室内的光已经缩回了云层后面,桌面上的徽章收起了闪亮,变回了一堆安静的彩色小圆片。 赫敏垂着眼,目光落在盒盖上。她攥着那枚绿色徽章的手慢慢松开了,指腹从金属表面滑落,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把艾丽莎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脑子里来回翻了几遍,试图在其中找到可以反驳的缝隙,但那些话像严丝合缝的石板一样,一块一块地铺在那里,找不到能撬开的边角。 她抬起头来看艾丽莎时,眼眶周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但她把它压下去了,声音也比之前低了:“那……它们就没有别的出路吗?” “有啊。” 赫敏的眼前一亮,目光像是被这句话重新点燃了一样,连坐姿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 艾丽莎看着她眼底那簇重新烧起来的火苗,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大,但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更轻的质地:“小精灵可以和其他巫师家族重新签订契约。这种契约很古老,现在还知道具体做法的家族屈指可数,而且条件要求很高——法阵的强度、契约的仪式流程、家族成员的认同和信任缺一不可。你认为其他强大的巫师家族,会接受一个被前主人辞退的、外来的小精灵吗?” 赫敏眼底的光没有立刻暗下去,但她的表情从期待慢慢转成了认真咀嚼的思索,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艾丽莎果然说了出来,声音很淡,“霍格沃茨可以。这座城堡从建校之初就构筑了极为繁复的强大契约法阵,从中诞生了很多家养小精灵——它们和城堡本身绑在一起,和千年以来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回廊共生。”艾丽莎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圈,“但随着学校的壮大,教室增加、学生增加、厨房、洗衣房、公共休息室的需求也不断增加,城堡诞生的小精灵就不够用了。所以一些纯血家族会把自家的小精灵捐献给霍格沃茨——不是遗弃,是和城堡签订新的契约,让霍格沃茨的法阵覆盖原来的家族法阵,这样小精灵的魔力得以存续,而城堡获得更多帮手。” 赫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呼吸明显地放慢了,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牢牢地摁进记忆里。 艾丽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比之前多了一点温度:“所以,你要是遇到被主人辞退的家养小精灵、比如你提过的那个闪闪,你可以告诉它:霍格沃茨的大门是为它敞开的。只要城堡的法阵愿意接纳它,它就能留在霍格沃茨,和城堡里那些同伴们一起生活。” 赫敏愣了两秒钟,然后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托了一下,脊背挺直了,嘴唇终于松开,露出一个不算大但很明显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红眼眶和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还有路”的释然。 赫敏低头抚摸着那个装着徽章的盒子,像是在把艾丽莎刚才那番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过一遍,等她再抬起头时,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妥协,更像是在原本笔直的路上拐了一个弯,路的朝向变了,但她还在往前走。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赫敏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种她特有的认真劲儿一丝没少,“我不会再执着于解放小精灵、还它们自由了。如果那条路的尽头是切断它们的魔力来源,那我说什么也不会推它们往那个方向走。” 她顿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艾丽莎身上扫到特雷西脸上,又扫回来:“但是、我还是会为它们争取更好的生活环境,会呼吁大家不要虐待它们。给它们足够的食物、合理的休息时间、体面的居住条件,这些事情和法阵无关,和血脉无关,只和做人的基本道理有关。”她的语气里的那个“但是”带着十足的重量,像一块踏实的石头落在地面上。 艾丽莎看着她,点了点头。特雷西也跟着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一言难尽的犹疑,多了几分认真的认同。 赫敏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抿平,像是怕自己笑得太早会显得不够严肃。她低头看了看盒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徽章,然后重新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艾丽莎和特雷西两人之间:“那你们愿意加入这个……新的家养小精灵权益促进会吗?方向调整过了,不碰解放那条线。” 艾丽莎和特雷西对视了一眼,特雷西挑了挑眉,那个表情里没有抗拒。艾丽莎的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没有多做犹豫,直接伸手从盒子里拿起了一枚绿色的徽章,在指尖翻了一下,然后别在了自己外袍的领口侧面。 特雷西跟着也探过手去,挑了一枚绿得稍微暗一些的,犹豫了半秒,然后也用力地按在了袍子上。 赫敏看着她们俩胸前那两枚崭新的绿色徽章,脸上终于浮出一个压不住的笑容。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端正的、像是在经营一家正经店铺的口吻说:“诚惠,两枚徽章一共四个银西可——用于购买徽章材料和后续印发传单。” 艾丽莎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从手袋里摸出两个银西可,叮当两声放在桌上,推了过去。特雷西也一边嘟囔着“还要收费的啊”,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银西可,放在艾丽莎那两枚旁边。 赫敏把四枚银币一一收进自己袍子的口袋里,动作利落。她把盒盖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她们胸前那两枚绿色的徽章,满意地点了点头:“欢迎加入,两位。” 她转过身往外走,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目光在艾丽莎身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柔和的闷响。 特雷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枚绿色徽章,又侧过头打量了一下艾丽莎胸前的同款,嘴角微微抽动,声音压得又低又碎,像是怕被书架后面藏着的人听见:“我们居然花了两个银西可,买了一个呕吐,还把它正儿八经地别在了外袍上……” 艾丽莎没急着答话,先是伸手拢了一下自己领口那枚徽章,把它摆正了些许, 然后用指尖在“S.P.E.W”那几个字母上轻轻弹了一下,像在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侧过头来看特雷西,眼角弯着一点笑意,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拆糖纸似的闲散调子:“毕竟是付了钱的,得把它戴出价值来。况且,为小精灵争取更好的生活环境,这事儿本身一点也不呕吐。你之前不也说过,有些家族对待小精灵的方式太过分了吗?” 特雷西的嘴角松了松,没反驳,点了一下头。 艾丽莎把书往怀里一合,站起身来,顺手又把那枚徽章扶了扶,让它端端正正地待在领口侧面:“再说了,家养小精灵住得好一点、吃得饱一点、不被随便打骂——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的,不用加任何修饰。哪怕我们什么都不做,光别着它走在斯莱特林的队伍里,多一个人看见这个缩写,多一个人问一句这什么东西,就多一个人被改善小精灵生活环境的说法扫到。种子撒下去了,总有一颗会发芽。” 特雷西沉默了两秒,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枚颜色偏暗的绿徽章,伸手也把它扶正了一些,再抬起头来时,眼底那点调侃已经化成了某种更温软的东西。她看着艾丽莎,声音放轻了:“你说得好像我们真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 “我们确实在干一件了不起的事,”艾丽莎转身往外走,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暖得踏实,“我们还要让赫敏知道,她想做的事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应该做。” 特雷西跟上来,和她并肩穿过书架之间的过道,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快而整齐的回响。走了几步她忽然低声冒出一句:“两个银西可,换更多人脑子里产生这个意识……倒也不算贵。” 艾丽莎笑了一声,没再接话。她们一起推开了图书馆的门,走廊里的空气迎面涌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微凉,混着石壁的潮气和远处厨房飘来的烟火味。 两枚绿色的徽章在她们外袍领口侧面安静地别着,昏黄的烛光从墙上的火把上淌下来,落在徽章表面,折出两小片柔和的亮光——像两片刚抽出来的嫩叶,还带着清晨的潮气,在风里轻轻地、不为人知地晃了一下。 周四上午的黑魔法防御课,走廊里的空气比往常更沉一些,像是连墙壁都在酝酿着什么不让人舒服的东西。艾丽莎和特雷西并肩往教室走,特雷西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截,靴底在石板上拖出懒散的声响,表情是一副“我不想面对”的倦怠。 “你跟我说实话,”特雷西侧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忍了好几天的、终于兜不住的崩溃感,“这个学期到底是怎么了?草药课要挤巴波块茎的脓水,那玩意儿喷出来的时候差点糊了我一脸;魔药课给长角蟾蜍开膛破肚,我到现在还觉得指甲缝里有那股味道洗不掉;神奇动物保护课,好家伙,海格弄来一堆炸尾螺,那东西又炸又咬又烧……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一个个送去医疗翼集齐七种伤害。”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垂到脸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然后、然后黑魔法防御课,还遇上个现场演示不可饶恕咒的。演示也就算了,他还轮流对每个学生念夺魂咒……”她顿了一下,声音里那股抱怨的热乎劲儿稍稍落了一点,露出底下那层真的累,“我最近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全是上堂课那群格兰芬多被操控着手舞足蹈的滑稽画面……反复想着我们也会来这一遭……” 艾丽莎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她侧过头看了特雷西一眼,看见她眉间那两道浅浅的竖纹,看见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色。开学不到一个月,特雷西的脸颊比开学时瘦了一点点,下巴的线条显得更分明了些,那种被各种课程轮流轰炸之后的疲惫写在她整个人微微往内收的肩膀弧度里。 “是挺糟心的,”艾丽莎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点,像是特意把棱角磨圆了才放出来,“你说的那几个,我想起来饭都吃不下……夺魂咒的滋味马上也要轮到我们尝尝了。” 特雷西用力的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所有的郁气都吐出来。 她们拐过一道转角,走廊前方已经能看到黑魔法防御课教室那扇黑色的门了。门框边缘的木头颜色有些深,在火把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沉闷的、被反复使用过的光泽。 艾丽莎放慢了步子,侧过头来看着特雷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极淡的、像轻轻拍人肩膀那样的暖意:“不过,往好处想、穆迪教授是在教我们抵御夺魂咒。你看上堂课哈利的表现,那条咒语是有办法扛过去的,至少我们学会以后不会束手无策地等着它落下来。比起来,有些人连那种咒语怎么念都不知道就中招了,我们好歹经历过了。” 特雷西的脚步慢了一拍,她侧过头来看着艾丽莎,像是在她那些话里摸到了一条可以抓住的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里的那层倦怠稍微化开了一点,变成一种浅浅的、带着自嘲的叹服:“你把这事儿说得像课程福利一样……你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把东西翻面给人看。” “生活就是这样嘛,”艾丽莎伸手推开了黑魔法防御课教室的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响,“如果只盯着背面看,日子就没法过了。” 特雷西跟着她走进去,一边走一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枚绿色徽章——几天过去她居然没有把它摘下来,绿色的小圆片安安静静地别在她外袍上,在教室暗沉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她伸手碰了碰它,像是在碰一个护身符,然后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讲台的方向。 教室里的座位陆续坐满,假穆迪已经站在讲台后面了,那只魔眼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正常的那只眼睛低着,在看摊在桌面上写着学生名字的羊皮纸。 艾丽莎的目光落在前方,看着假穆迪走下讲台,走到学生面前一个个念夺魂咒。诺特是这堂课的第三个,艾丽莎看着前方的诺特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心里已经演练过一百遍“我绝对不会被控制”。但假穆迪的魔杖轻轻一指,咒语念出的那一瞬间,他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讲台,在桌面上蹲下来,双手捶着胸口,发出一阵低沉的、毫无意义的呜吼,活像一只被关久了终于放出来的猩猩。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但笑声短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断了。 特雷西在旁边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袍子的布料。 “诺特,下去吧,明显没有抵抗住。”假穆迪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报告,那只魔眼滴溜溜盯住了艾丽莎,“下一个,你——安布罗斯。” 81.第 81 章 艾丽莎的呼吸顿了一瞬。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感到特雷西的手指在她袖口上轻轻拉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假穆迪那只转来转去的魔眼上,那只魔眼停了一拍,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正常的那只眼睛眯了一下,那张被疤痕覆盖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不算笑的笑。 他举起魔杖,对准了她。 “魂魄出窍。” 咒语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推开了一扇门。一道柔滑的、没有重量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贴着思维的表面滑动,像是有人在她耳边用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在说话——“跳舞吧,跳起来,手臂抬起来,脚动起来,现在,就现在。”那声音里没有威胁,没有压迫,只有一种让人想要顺从的、近乎甜美的松弛感。 她用力地、狠狠地把它往外推。她把所有的注意力收拢成一根尖锐的针,扎在自己意识的正中央,像一根钉子钉进木板的纹路里。那道柔滑的声音在她的抵抗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从脑子里挤出去,那道门缝正在合拢,那种甜美的松弛正在消退。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道东西。 它不像夺魂咒那样温和。它更冷、更锋利,像一根细长的冰针刺穿了她刚刚筑好的防线,精准地刺入她意识表面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里——不是命令,是窥探。它在翻,在翻她脑子里那些刚刚被挤到一边的念头,在翻那些她刻意没有去想的东西。 摄魂取念! 艾丽莎的心猛地缩紧了。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大脑封闭术那道墙筑起来——一层接一层地堆,像把石头一块块垒起来堵住洞口,指尖几乎要在意识深处抠出血来。那些探进来的冰冷触角被墙挡住了,它们在外面刮了两下,像指甲刮过石面,然后退了出去。 但就在她集中全部力量筑墙的那一刻,夺魂咒那道柔滑的声音趁机又往里滑了一寸——她感到自己的手臂抬起来了,脚动了,身体像被人从外面提起来似的,歪歪扭扭地开始手舞足蹈。她的意识还在墙后面清醒着,但四肢已经不属于她了,它们在做一些她绝对不会做的动作,手臂乱甩,脚步踉跄,像一只被线提着的木偶。 她看见假穆迪那只魔眼正盯着她的脸。那只眼睛一动不动地锁在她的表情上,像是在等待什么……等她露出一点被翻到秘密的慌乱?等她的防线裂开一条缝?正常的那只眼睛倒是垂着的,像是在专心地维持着咒语。 她咬紧了牙关,把大脑封闭术的墙又加厚了一寸,把那些被窥探过的角落牢牢封住,然后任由身体被那条柔滑的声音牵着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十秒,也可能是一两分钟……那道柔滑的声音忽然退去了,像潮水抽离沙滩一样干净利落。她的四肢重新回到了她的控制之下,她踉跄了一下,膝盖微微一软。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回了椅子上。特雷西的胳膊环着她的肩膀,搂得很紧,手指在她上臂的袍料上攥出了一片褶皱。特雷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有点急促,有点抖:“艾丽莎?艾丽莎?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艾丽莎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明确。她的目光越过特雷西的肩头,落在左前方——假穆迪正对着坐在特雷西那一列第一个位置的达芙妮举起魔杖,那只魔眼还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安静地、一动不动地锁在她的方向。正常的那只眼睛倒是垂着,像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一个受害者身上。 她伸手覆上特雷西搂着她肩膀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声音有些哑,但还算稳:“没事,我没事。就是那个咒语……比想象中要难扛。” 特雷西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但仍然没有从她肩膀上拿开。她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心疼:“你刚才站起来乱跳乱扭的时候,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就好像、好像你在害怕什么东西……其他人在中咒之后都没有那种反应。” 特雷西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害怕?”艾丽莎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在舌尖上试它的重量,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第一次被这种咒语控制住,身体不听自己使唤的感觉……确实有点吓人。就像是被困在自己身体里面,看着它乱动,喊停也喊不住。我明明感觉自己马上就快要挣脱了,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只是藏起了其中最核心的那一层。害怕是真的,被困在身体里的感觉也是真的——只不过让她真正绷紧脊椎的,不是夺魂咒本身,而是那道趁虚而入的、更冷更锋利的窥探。 那是她不能说给特雷西听的东西。 特雷西盯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用目光把那些话拆开又拼回去,最后她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份解释。 她把搭在艾丽莎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放回自己膝上,十指交错着攥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向讲台。假穆迪刚对着达芙妮念完咒语,那只魔眼已经开始滴溜溜地转向下一排了。 “马上就要轮到我了,”特雷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努力压住颤抖的、故作轻快的腔调,“我也有点害怕。” 艾丽莎侧过头看她。特雷西的侧脸在教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白了一些,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紧,手指在膝上交错着来回拧动。她还在假装镇定——但那种假装和之前那些抱怨式的崩溃不同,这次她是真的在发怵。 艾丽莎没有说“别怕”或者“你可以的”那种套话。她只是把手伸过去,在特雷西交握的手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碰一片正在犹豫要不要落下来的叶子,声音压得很轻:“我刚才试过了,其实不难受。只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要求你做这个做那个。但你已经知道它会怎么来了,你知道自己要抵抗什么,这就比完全没准备强了一大截。” 特雷西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闪了一下。 “而且待会儿你要是真的扛不住,最多也就是被穆迪指挥着跳个滑稽的舞、或者学两声青蛙叫,”艾丽莎的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暖意,“全教室的人都在经历同一件事,没人会记得你出过什么丑。我刚刚不也在那里乱甩胳膊乱扭嘛,你看我现在好好坐在这里,谁还在乎我跳得难看。” 特雷西的嘴角终于松了一点点,像是被那句话里的什么柔软的东西给撬开了。她低低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肩膀往后展了展,把脊背从椅背上撑起来,声音虽然还是有点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这么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很短,但足够把她脸上那层紧绷的膜撕开一条缝。她转回头去看着假穆迪,手指在膝上松开了,手心朝下贴着袍子,像是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准备。 假穆迪按照顺序走到了特雷西旁边。艾丽莎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假穆迪举起魔杖对准她,看着那道咒语从杖尖落下来。特雷西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神开始散开了——她用力地眨眼,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力气较劲,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出明显的弧线。 她在抵抗。而且比艾丽莎预想中坚持得更久。 艾丽莎的手指在桌面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袍子的布料。她看着特雷西的脸,看着她那双正在努力保持清明的眼睛,看着她的脚已经微微挪动了一步、又硬生生地钉了回来。她不能出声,不能做任何事去帮她——那是特雷西自己要走过去的路,她只能坐在这里,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做那个等她回来后说一句“做得不错”的人。 特雷西的眼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脚开始移动了——缓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似的,一步一步地绕着自己的位置转了半圈。她还在挣扎,嘴唇还在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什么词,但她的身体最终还是被那道柔滑的声音接管了,开始做出一些笨拙而凌乱的动作。 艾丽莎把目光从特雷西身上移开了一瞬。她看见假穆迪正常的那只眼睛还是低垂着,但那只魔眼却不在特雷西身上——它在看她。安静地、一动不动地锁在她的脸上,像一只耐心的、正在等待什么的爬行动物。 艾丽莎没有继续和它对峙。她把目光稳稳地落回特雷西身上,把呼吸维持得平稳均匀,表情不露分毫,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担心朋友的普通同学。她大脑封闭术那道墙还稳稳地立在她意识深处,厚重而沉默,把所有她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牢牢地挡在后面,一丝缝隙都不留。 终于下课了。 假穆迪的“今天就到这里”话音刚落,德拉科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袍角带翻了桌角的墨水瓶也没回头看一眼,闷头就往门口冲。他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整张脸从耳根到下颌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有人往他皮肤底下灌了一整瓶沸腾的魔药。 特雷西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在艾丽莎耳边问:“他怎么了?” 艾丽莎没出声,但她的目光追了一下德拉科的背影。她刚才看见了,轮到德拉科的时候,那个一贯讲究姿态、连走路的步幅都要精确控制的马尔福家继承人,在夺魂咒的控制下,一边用高亢得完全不像他的嗓音尖声唱着某种听不出调子的儿歌,一边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芭蕾般的脚尖旋转姿势一路从座位转到了窗边,转完了还鞠了一个夸张得近乎滑稽的躬,双手交叉在胸前,像什么古老戏剧里的谢幕。 整个教室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压都压不住的笑声。虽然假穆迪一个眼神扫过去就把笑声削薄了一半,但那些嘴角的抽动是憋不住的。 德拉科清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冰冻咒封住了一样,整整空白了三秒。他没有像别人那样踉跄着回座位,而是僵在原地,下巴绷得死紧,眼珠死死盯着地面,像是要把脚下的石板盯出一道裂缝把自己埋进去。他全程没有看任何人,走回座位的十几步路走得笔直僵硬,像一具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在平移。坐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抬起头来过。 克拉布和高尔在他冲出去之后也立马跟了上去,两个人笨重的身影挤在门口,几乎把门框塞满了,像两堵移动的墙护在那团羞愤的背影后面。 特雷西终于猜到了什么,嘴角猛地压了一下,但还是漏出了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他……” “别说了,”艾丽莎把书合上,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克制住的笑意,“留他一点体面吧,我们好歹是同院的。” 特雷西嗤地笑了一声,把那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收拾好书本和羽毛笔,并肩朝门口走去。 教室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人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模仿德拉科刚才的芭蕾旋转,被同伴捶了一拳后捂着肩膀闷笑。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比教室里凉了不少,带着石壁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潮气。特雷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整节课攒在胸腔里的紧张一起吐了出来,然后侧过头来看艾丽莎,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熬过去了”的松散:“过两天就没人记得我做了什么……对吧?” “是的,”艾丽莎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笃定,“除了我,但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特雷西气恼地抬手拍了一下艾丽莎的胳膊,力道不重,带着那种朋友之间特有的嗔怪:“你别得意!你肯定比我要搞笑!”她说着,脚步轻快地跟上来,侧过身子倒着走了两步,眼角翘着一弯狡黠的光,“你刚才手舞足蹈的样子,手臂甩得跟失控的旋转木马似的,脚还绊了自己一下差点摔倒。等我们七老八十了,坐在壁炉旁边的时候,我还会拿出来笑你。” 艾丽莎脚步没停,偏过头看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要记那么久!” “那当然,”特雷西转回身来,和面对面退着走,语气里带着一种赌气般的认真,“你刚才拍着我肩膀说除了我的样子,我也记着呢。这笔账我先存着,等我需要用的时候再翻出来兑。” 艾丽莎笑了一声,那声音在走廊的石壁之间轻轻弹了一下,又落回两人之间。她没有反驳,只是把书和课本往胸前再拢了拢,步子放慢了一些,让特雷西和她之间的距离保持同步。 走廊前方的拐角处,两个格兰芬多的女生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人夸张地把手臂举过头顶转了一个圈,另一个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特雷西的目光扫过去,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用一种介于无奈和自嘲之间的语气说:“好吧,我猜下周之前马尔福会是他们讨论的绝对主角,有他在前面挡着,我们俩的反应应该很快就会被人忘干净。” “绝对主角,”艾丽莎点头,语气平平的但眼底有笑,“毕竟芭蕾旋转加儿歌献唱再加谢幕鞠躬,这种三连击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 特雷西终于没绷住,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边走边用手背挡着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十月底。 霍格沃茨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新了一 遍——走廊里的盔甲被擦得锃光瓦亮,每一片金属甲片都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崭新的、几乎晃眼的光泽,连关节缝隙里常年积攒的灰尘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画像里的那些贵族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衣袍上原本模糊的褶皱都清晰了不少,画框边缘的积灰也被抹去了,露出底下金灿灿的木纹。就连走廊里那些石头台阶之间的缝隙,都被清理得像是有人用牙签仔仔细细地抠过一遍。 十月三十日那天早晨,艾丽莎和特雷西推开礼堂大门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脚步。 一夜之间,整个礼堂像是被施了一场盛大的变形咒。四张学院长桌还是原来的位置,但头顶上方那成千上万支飘浮的蜡烛比平时亮了许多,烛光在穹顶下交织成一片温暖而庄重的金色光晕。 四个学院巨大的丝绸横幅分别挂在礼堂两侧——格兰芬多的金红、斯莱特林的银绿、拉文克劳的蓝铜、赫奇帕奇的黑黄,每一面都宽大得几乎从天花板垂到墙腰,绸面在烛光里泛着柔滑的光泽,边角被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而教师席背后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比平时大了整整两倍的霍格沃茨纹章:狮、鹰、獾、蛇四只动物首尾相连,环绕着中央那个大写字母“H”,金色的刺绣纹路在深蓝色的底布上显得格外醒目,连狮子的鬃毛和蛇的鳞片都绣得清清楚楚。 特雷西下意识地扯了扯艾丽莎的袖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惊讶:“好正式啊……我从没见过礼堂这么干净过。你看那窗户,”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礼堂两侧那些高耸的拱形窗,“我几乎感觉不到玻璃的存在了,像是直接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艾丽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窗户确实被擦得像不存在一样透明,晨光从窗外倾泻进来,穿过无痕的玻璃,在长桌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而均匀的光。连窗框上那些常年积攒的灰尘和蛛网都被彻底清理过了,木纹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浅金色。 “毕竟是接见外宾的排场,”艾丽莎低声说,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扫过整间礼堂那些被精心布置过的每一处细节,“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代表团今天傍晚就到,霍格沃茨总不能穿着平时那件旧袍子去迎客。” 特雷西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眼前这幅景象完整地收进记忆里。她转头看了看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哈利、罗恩和赫敏已经到了,赫敏正对着哈利说着什么,手比划得飞快,哈利一边点头一边往嘴里塞面包,罗恩则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丝绸横幅发呆,下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被突然照亮了的鼹鼠。 特雷西又扯了扯艾丽莎的袖口:“你说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学生长什么样?我听说布斯巴顿的女生都特别好看,德姆斯特朗来的男生会不会也很帅?你说威克多尔·克鲁姆会不会来?” “应该会吧,毕竟他现在是德姆斯特朗的明星学员。”艾丽莎挽着她往斯莱特林长桌走去,嘴角微微弯着。 特雷西的脚步瞬间变得轻快了许多,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点亮了似的,眼睛里的光都比刚才亮了一个度。她几乎是半拖着艾丽莎的胳膊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劲儿:“你记得魁地奇世界杯决赛吧?克鲁姆那个朗斯基假动作——天啊,全场人都以为他要撞地了,结果他在最后一刻猛地拉起来,把那个爱尔兰的找球手晃得差点从扫帚上摔下去!”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差点打到旁边一个赫奇帕奇男生的后脑勺,“而且他抓金色飞贼那一下——全场安安静静的,谁都没看见那东西在哪儿,他突然就从俯冲里翻了个身,伸手一捞,就结束了。那种反应速度,那种判断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需要给自己补充一点氧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我堂哥当时在看台上整个人都站起来了,他平时看比赛从来不起立的。他说克鲁姆是近五十年来最有天赋的找球手,比当年的查理·韦斯莱还要厉害。” 艾丽莎被她拽着在斯莱特林长桌边坐下来,顺手拿起一片吐司,侧过头来看特雷西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特雷西还在说,语速越来越快,手在空中比划着各种飞行弧线,嘴角翘得几乎压不下去。 礼堂四面八方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代表团。每张桌上都是探着的身子、比划的双手和压低了又扬高的语调,整间礼堂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气泡正从锅底密密地往上涌。头顶那四面巨大的丝绸横幅在烛火的气流里微微鼓动着,绸面被光映得饱满而明亮,像是已经提前嗅到了远方不同国度捎来的风的气息。 下午的魔药课,斯内普破天荒地提前了半个小时宣布下课。他站在讲台后面,黑袍像一堵沉默的墙,声音平淡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今晚有外宾到访,我不希望霍格沃茨的学生在迎接仪式上显得邋遢。下课。” 大家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动作之整齐像是被同一道咒语催动。走廊里一时间挤满了匆匆往宿舍赶的身影,袍角翻飞、脚步声杂乱。 艾丽莎和特雷西回到宿舍之后各自翻出了自己最新的一件外袍。特雷西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拿着一对闪亮的钻石耳钉,对着耳朵比了又比,脑袋微微左偏右偏,让耳环上的光在镜子里折出细碎的七彩光芒。她偏过头来问艾丽莎:“好不好看?” 艾丽莎正站在自己的床边从手袋里翻东西,闻言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那两枚耳环上停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很好看,特别衬你。感觉你整个人亮了一圈。” 艾丽莎也从手袋里翻出一对祖母绿的耳钉,小巧的圆形,在烛光下泛着深幽而温润的绿芒。她对着镜子微微侧了侧头,把耳钉穿过耳洞,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扣环,确认戴稳了。然后她又从手袋底层抽出一条同色系的深绿发带,丝质的,边角缀着一小段极细的银线,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手指利落地把头发拢到一侧,分成几股,编成一根松散的辫子。编到末梢的时候她把发带缠进去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然后指尖伸进辫子的节段之间,轻轻拉松了几处——让发辫不至于太规整,多了一点毛茸茸的、慵懒的弧度,垂在左肩前面,发梢落在胸前,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像一缕被风偶然拂过的深色水流。 特雷西从镜子里看着她的动作,看完整套流程之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你这么一弄……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她把辫尾往胸前拢了拢,转过身来对着特雷西笑了一下:“走吧,去礼堂。” 82.第 82 章 两人落座时,礼堂里还空着大半。 四张长桌上只零星散坐着一些来得早的学生,教师席上也只有几位教授。 弗立维教授正站在自己的座位前,手里握着魔杖,对着那把平常对他来说矮得有些过分的椅子低声念了一句咒语。椅腿在他的杖尖下发出柔和的哑光,然后缓缓增高了几寸,椅面也跟着相应升高,最后变成一把刚好适合他身高的尺寸。他侧身坐上去试了试,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用魔杖尖轻轻点了一下椅背,让它往后倾斜一丁点儿,调整到最得体的坐姿角度。 麦格教授站在教师席另一侧,正低头检查桌面上那些镀金餐具的摆放角度,手指把一只汤匙往左拨了两毫米,又往右拨回一毫米,直起身退后一步看了看,才满意地走向后台。 特雷西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面手掌大小的银边圆镜,对着自己的脸左右照了照,又用指尖蹭了一下嘴角,确定唇膏没有跑到它不该跑的地方去。她把镜子合上塞回去,转头看向礼堂大门的方向,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地。 “我心跳好快。”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笑意,“小时候圣诞夜等拆礼物都没这么紧张过。” 艾丽莎把辫尾从肩前拢到背后,调整了一下坐姿。“新鲜感嘛,”她说,“霍格沃茨上一次办三强争霸赛还是几百年前的事,我们好几代没办过这么大的盛会了。” 特雷西正准备接话,目光忽然越过艾丽莎的肩膀,定在礼堂大门的方向。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嘴角微微抿起来,像是一句话堵在嘴边没想好该用什么语调说出来。艾丽莎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过去—— 德拉科从礼堂门口走进来。扎比尼在他旁边玩味地看着他的头发,再后面是克拉布和高尔,四人一字排开,步伐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德拉科的头发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被发蜡服帖地压向脑后,额前一根碎发都不剩,整齐得几乎能看见梳齿留下的纹路。 他走到斯莱特林长桌中段,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艾丽莎对面的空位上,然后侧身坐下来。扎比尼在他旁边坐下,克拉布和高尔则识趣地在扎比尼那边落座,把德拉科和艾丽莎之间那片桌面空出来一段微妙的距离。 “来这么早。”德拉科说。他的语气听上去是随口一句搭话,但他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抬手理了一下领口。校袍的领子确实被翻得很平整,银绿的院徽胸针别在左胸正中央,位置精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发色在烛光下泛着比平时更浅的铂金色,光泽过于均匀,反而少了点那种微微蓬松的、带着点少年气的毛躁感。 艾丽莎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弯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说,收回视线,伸手去拿桌上的南瓜汁。 德拉科大概是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停留的位置。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语调微微抬高了一点:“怎么?” “没怎么。”艾丽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南瓜汁,语调平得像在背课本,“就是觉得你今天头发特别……整齐。” “整齐不好吗?”德拉科问。 “好啊。”艾丽莎放下杯子,指尖沿着杯沿慢慢划了半圈,“像个大人。” 德拉科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他似乎是听懂了那个“像个大人”背后的潜台词,但又没法直接反驳,总不能说“我故意梳成这样为了今晚的排场”吧。于是他只是轻哼了一声,伸手拨了一下自己额前那一片被发蜡压得纹丝不动的碎发,像是在确认它们仍然服帖地待在原处。 坐在旁边的扎比尼适时地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看戏的愉悦:“德拉科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站了大概有十五分钟,我和克拉布打赌他到底用了几泵发蜡。” “闭嘴。”德拉科说,耳尖微微红了一点点,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三泵,”扎比尼自顾自地往下说,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我赢了。克拉布欠我一个银西可。” 克拉布坐在扎比尼旁边,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参与了一个赌局。 “这叫体面。”德拉科说,抬手又理了一下领口,动作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气场,“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代表团来了,霍格沃茨总得有人看起来像个样子。难道你想让那些法国人和德国人看到我们这边坐着一群头发炸得跟扫帚一样的学生?” 特雷西“噗”地笑了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往格兰芬多长桌那边飘了一下——哈利、罗恩还有赫敏和几个头发确实相当蓬乱的格兰芬多男生正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你说得对,”特雷西收回视线,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们斯莱特林确实需要有人撑住门面。” 德拉科轻哼了一声,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了那么一点。他终于不再去碰自己的头发了,手指落到桌面上,拿起一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点南瓜汁,像是需要用这个动作来平复一下刚才被调侃的余波。 扎比尼单手撑着下巴,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礼堂里的布置,又看了看教师席上越来越齐整的教授队伍。他忽然转过脸来,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考试前突然想到一个绝佳复习思路的语气说道:“你们猜他们会怎么过来?” 德拉科端着南瓜汁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抬起来。“门钥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笃定,“跨国旅行最稳妥的方式。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跟魔法部之间肯定有协调好的门钥匙节点,直接落在霍格沃茨场地上,不折腾、不张扬、准时准点。” 扎比尼还没来得及接话,一直闷头坐在旁边的克拉布忽然抬起了头:“……也可能开通了临时跨国壁炉。” “门钥匙和壁炉都太普通了。”扎比尼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带着一副“我就等你们这样说”的神情,“这种跨国跨校交流赛,第一印象比什么都重要。你想想,如果是你马尔福家要登门拜访一个几百年没来往的亲戚,你会随便找个门钥匙嗖地一下出现在人家花园里吗?” 德拉科皱了皱眉,似乎被这个比喻说服了一点点,但他嘴上不肯松:“门钥匙最有效率——” “要不要赌一把?”扎比尼打断他,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我赌他们会从天上过来。” 德拉科的眉头挑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不以为然,但没急着反驳。 他端着南瓜汁等扎比尼把话说完。 扎比尼果然没让他等太久。他把身子往桌面上倾了倾,单手撑着下巴,目光里带着一种讲故事的得意劲儿:“你们想想,法国人——最讲究浪漫和精致了。我从我母亲那儿听来的,她在法国待过几年,她说布斯巴顿每次出远门参加活动,最爱坐马车,像童话中的公主那样的马车。”他微微抬起下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优雅的弧线,“这次,我怀疑他们会坐飞马拉的马车过来。白色的飞马,鬃毛像月光一样亮,拉着一辆银白色的、镶金边儿的精致马车,从云层里穿出来,缓缓降落在霍格沃茨的草坪上。你们说,有没有排场?” 特雷西听得眼睛都直了,下巴差点搁到桌面上。“白色的飞马……”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咀嚼这个词的滋味,“月光一样的鬃毛……布雷斯,你说得我都想转学去布斯巴顿了。” “那要看人家收不收你。”扎比尼笑了一声,随即转过话头,“德姆斯特朗嘛,他们就不一样了。北方人,风格硬朗,讲究力量和气魄。我猜他们不会用飞马——太柔了。我猜他们可能会选龙。” 这个词一出来,桌面上安静了半秒。 “龙?”德拉科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杯子终于从嘴边放了下来,“你说德姆斯特朗会驾着龙拉的车过来?” “怎么,不行吗?”扎比尼耸了耸肩,“德姆斯特朗的校徽上就有龙,德姆斯特朗附近的山区还有野生的火龙栖息地。他们要是真带龙过来,我一点都不意外。” “带龙参加三强争霸赛?”特雷西吸了一口气,声音里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紧张,“那龙降落的时候不会把草坪烧了吗?” “可能只是拉车嘛。”扎比尼摊了摊手,“训练有素的龙,不会乱喷火的。当然,只是我的猜测。” 他说完这段话,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桌面上一张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最后停在了艾丽莎身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低着头,指尖沿着自己面前那只南瓜汁杯子的杯沿一圈一圈地划着,像是在走神。但扎比尼注意到,当他说到“飞马拉的马车”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顿,然后才继续划下去。 扎比尼眯了一下眼睛,嘴角那抹笑纹加深了。“艾丽莎,”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脚印的愉悦,“你觉得呢?” 艾丽莎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她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迎上扎比尼的视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保持在刚才那个淡淡的、无波无澜的位置上。 她看了扎比尼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说:“我非常认同你的看法。” 扎比尼歪了歪头:“就……就这?” “不然呢?”艾丽莎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一触即收,“你分析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论据充分,我没什么好补充的。” 扎比尼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两秒。他的笑容还在,但眼底那种懒洋洋的戏谑稍微收敛了一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被德拉科打断了。 “飞马和龙?哈!”德拉科放下杯子,语调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挑剔,“你们是不是把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想得太戏剧化了,他们都是正经学校,又不是什么巡回马戏团。” 扎比尼收回落在艾丽莎身上的目光,转回去跟德拉科抬杠,“隔了一百多年的比赛,你以为他们不想给霍格沃茨师生看看自己学校的排面?霍格沃茨里里外外都擦得锃亮,人家两所百年名校出访,连个像样的入场方式都没有,像话吗?” 德拉科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特雷西已经完全沉浸在“白色飞马”的画面里了,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下巴抵着手背,目光虚虚地投向礼堂大门的方向,像在等那扇门被推开的一刻。 艾丽莎低头翻开怀表的盖子看了一眼——表盘上那根细长的指针正不紧不慢地滑向六点,离整点还差不到十分钟。她把表盖合上,金属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 就在这时,教师席上传来一阵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邓布利多站了起来,长袍的银色滚边在烛光下拖出一道柔和的光痕。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大,却穿过整间礼堂的嗡嗡低语,清晰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好了,各位,我想两个学校的代表团应该快到了。我们出去迎接他们吧——霍格沃茨的学生,请排好队,按照学院的顺序,跟在教授们后面。”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大家去看一场晚霞,但礼堂里瞬间沸腾了起来。椅子腿刮擦石地的声音、袍角翻飞的窸窣声、压低了又扬高的兴奋交谈声混成一片。 麦格教授快步走到礼堂大门前,双手拍了一下,用一种即使是在这种场合也毫不含糊的语调指挥道:“级长们,站到这里来——按照年级排,别挤,别推——”她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尺子,把人群里那些跃跃欲试的骚动一寸寸压平。 艾丽莎被特雷西拽着胳膊站起来,顺着人流往礼堂大门口移动。特雷西的手还是攥着她的袖口不放,手指尖凉凉的,兴奋劲儿隔着衣料都能传过来。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十月底的夜风迎面扑上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湖水的潮湿味道,凉丝丝地钻进校袍的领口里。 外面的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四个学院的学生按照麦格教授的指挥在城堡前的石铺广场上列成四块整齐的方阵——格兰芬多的金红、斯莱特林的银绿、拉文克劳的蓝铜、赫奇帕奇的黑黄,在暮色和城堡窗户透出的暖光之间形成一片清晰的色块。教授们站在队伍前方,邓布利多站在最前面,双手交叠搭在身前,银白的长胡须在晚风里微微飘动,整个人像一尊被月光镀了边的古老雕像。 艾丽莎站在斯莱特林方阵的中后排,仰起头看向天空。深蓝色的穹顶像一块巨大的丝绒幕布铺展开来,上面缀着几颗零星的早星,西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线暗橘色的光,像被谁拿手指抹了一道余温。空气很安静,风吹过禁林的树梢发出沙沙的低响,除此之外就只有几百人屏着呼吸时那种集体的、几乎能够触摸到的静默。 特雷西在她旁边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在天上来回扫。“哪儿呢?”她压着嗓子问,“不是说快到了吗……” 扎比尼站在她前面一排,忽然猛地抬起手臂,指着天空偏北的方向:“看那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一整片安静里足够清晰。特雷西和德拉科几乎同时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伸长脖子张望——先是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深蓝色。然后,慢慢地,在扎比尼指向的那片天幕里,一个小点浮现出来,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洇出的第一滴,然后迅速扩大,轮廓从模糊到清晰。 那是一辆马车。从云层中穿出,掠过深蓝色的天空,朝着霍格沃茨城堡的方向飞来。它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几乎是眨眼之间就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团可辨的形状,再一眨眼,已经能看清前 方拉车的马匹。在暮色与城堡烛光的交映下,那些马的鬃毛闪着一种介于金色和银色之间的光泽,像是被月光和灯光同时浸过。 扎比尼猛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个几乎能照亮整片场地的笑容。他对着身后的几个人,用一种“我早说了”的、意气风发的语调低声道:“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飞马!马车!天上来的!” 特雷西发出一声几乎要忍不住的欢呼,又硬生生压下去变成一阵倒抽气。她的手指攥紧了艾丽莎的袖口:“真的是马车!布雷斯说中了!” 马车越来越近了。它比艾丽莎想象中还要大,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车厢通体是浅蓝色的,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夜空,窗框和门沿上镶着一圈淡粉色的花纹,在烛光和星光的交替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车轮在空气中滚动,辐条上没有沾半点泥尘。拉车的十二匹马每一匹都高大健壮,蹄子在半空中无声地踏着,鬃毛被气流吹成一面面流动的旗帜。 马车缓缓降低高度,气流卷起草坪上的草屑和落叶,在落地那一瞬间激出一阵细微的尘土。车轮触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轻轻震动了一下,整个车厢稳稳地停在了城堡前方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特雷西呆呆地看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布雷斯……你太神了……” 扎比尼正要开口接受这份崇拜,德拉科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带着一种明显的、故意挑剔的语调:“不是白色的飞马。” 扎比尼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了白色的飞马,鬃毛像月光一样亮。”德拉科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在那十二匹高大的马身上扫了一圈,“这明显是金色的变异银鬃马。马鬃是金掺银的,你仔细看,在光下面反光偏暖色调,不是月光那种冷白。” 扎比尼的嘴角抽了一下。 德拉科接着说,语气里那种刻意的挑剔劲儿更浓了:“而且马车也不是白色的镶金边的。浅蓝色,镶粉边。跟你说的完全两样。” 扎比尼猛地转过身来,一把锤在德拉科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明显的愤慨:“你是不是找茬!”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那股委屈又好笑的气劲儿,“你就说是不是飞马!是不是马车!是不是从天上来的吧!” 德拉科被他锤得肩膀歪了一下,脸上那种挑剔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那么一点。他别过脸去,视线重新落回那辆马车身上,嘴上还在嘟囔:“……细节不对就是不对。” “细节不对你个头。”扎比尼哼了一声,转回去面向马车方向,但嘴角也翘得高高的,藏都藏不住。 特雷西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一只手攥着艾丽莎的袖子,另一只手捂着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克拉布和高尔站在后面一格,高尔一脸茫然地看着马车,克拉布则在认真思考“金色变异银鬃马”的鬃毛到底算金色还是算银色,眉头皱得比魔药课考试还紧。 艾丽莎站在特雷西旁边,目光落在那辆浅蓝色的马车上。她的视线从车厢的弧顶扫到轮轴,从马匹的鬃毛扫到缰绳的编法,最后在车厢侧面那枚纹章上停了一瞬。 这时候,马车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只穿着黑色缎面高跟鞋的脚先伸了出来,然后是浅灰色的袍角,接着是一道高大的身影。布斯巴顿的校长奥利姆·马克西姆夫人缓缓走下马车,她的个头比马车车厢还高出半截,黑色的丝质长袍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头发梳在脑后,在脖子根部挽成了一个闪亮的发髻,在胸前微微晃动。她站定之后,微微侧身,朝马车里做了一个优雅的抬手姿势。 随后,一个接一个穿着银灰色丝绸长袍的布斯巴顿学生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她们的袍子在星光和烛火之间泛着柔润的光泽,动作轻盈而整齐,走下马车后在马克西姆夫人身后站成两排,姿势端正,仪态从容,连袍角的褶皱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艾丽莎数了数,十三个人,每一个都面庞干净,头发妥帖,在十月底的冷风里站得纹丝不动。 邓布利多迎了上去,朝马克西姆夫人伸出双手,笑容温和而明亮:“马克西姆夫人,欢迎您和您的学生来到霍格沃茨。旅途还顺利吗?” 马克西姆夫人微微欠身,面容端正而庄重,声音低沉而圆润:“邓布利多校长,好久不见。一路上的风景很美,只是最后一段气流有些颠簸。”她侧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学生们,眼角浮起一丝不明显的满意,“不过我的孩子们都很好。” “那就好。”邓布利多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先进去暖和暖和吧,礼堂里已经备好了热饮。我们还要等一等德姆斯特朗的朋友。” 马克西姆夫人点了点头,带着身后的布斯巴顿学生列队朝城堡大门走去。银灰色的袍角在石铺广场上拖过,她们经过霍格沃茨学生方阵旁边的时候,空气里飘过一缕淡淡的熏衣草和蜂蜜混合的暖香,与十月底冰冷的夜风形成鲜明的对比。有几个布斯巴顿女生侧过头来,目光好奇地扫了一眼霍格沃茨的学生们,嘴角带着礼貌的、分寸极好的微笑。 特雷西目送着她们走进城堡大门,直到银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门洞里的暖光中,才猛地转过头来扯了扯艾丽莎的袖子。“你看到了吗?她们穿的袍子好像会自己发光!”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压不住那股子激动,“那种银灰色的绸缎是什么料子啊?我从来没见过——” “大概是加了月光粉的丝织品。”艾丽莎低声回应,目光从那扇正在合拢的城堡大门上收回来。 特雷西踮起脚尖,又一次把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来回扫荡。“你说德姆斯特朗真的会坐龙拉的车过来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与紧张交织的颤音。 这句话落在德拉科耳朵里,他端着胳膊的姿态明显绷紧了一点。他没有转头看特雷西,目光也定在天空的方向,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小截,下颌线条比刚才更紧。艾丽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用指腹敲一个无声的节拍。 她没来得及回答特雷西的问题。因为就在这一刻,一个很响、很古怪的声音从黑暗中飘了过来。 那声音不像风,不像鸟鸣,也不像任何她熟悉的动静。像是一种被压抑的隆隆声,闷闷的,从地底下或者水底下传上来,混着一阵有节奏的吸水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深水中浮起,又像是在遥远的地方有谁在扯动一张巨大而潮湿的帆。声音从城堡方向传来,却不来自天空,而是来自更低处、更暗的那个方向。 特雷西还在仰着头,完全没有注意到声音的来源变了。 艾丽莎伸手扯了扯特雷西的袖子。“特雷西,”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笃定,“看黑湖。” 83.第 83 章 特雷西愣了一下,顺着艾丽莎的目光转过头去。然后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合不拢。 黑湖的水面正在剧烈地翻滚。湖心处,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水波旋转着向下塌陷,像湖底被谁拔掉了塞子。浪花拍打着湖岸,在暮色中溅出一片片白沫。漩涡的中央,一截东西正在升起来——黑黑的、笔直的,先是尖端,然后是越来越长的杆身,像是从湖底长出来的一棵铁树。 那是桅杆。 先是一根桅杆,然后第二根、第三根。紧接着,船身也开始从漩涡中心浮出水面——黑色的、粗粝的木板,拼接成一副巨大而坚固的骨架,甲板上没有一丝灯火,舷窗里却透出暖黄色的光,在水波和雾气之间勾勒出一排排整齐的剪影。那些剪影每一个都高大宽阔,肩膀的轮廓像山脊一样厚实。 整艘船缓缓浮出黑湖的水面,水从甲板和船舷上倾泻而下,像一道黑色的瀑布。船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然后稳住,开始缓缓地、沉重地朝岸边的码头方向驶来。船头劈开残存的水波,水花在船身两侧碎成一片白色的泡沫,在暗色的湖面上画出一条逐渐扩大的扇形航道。 特雷西终于喘出了一口气,像是刚才一直忘了呼吸。她的声音又细又哑:“……是船。” 扎比尼愣愣地看着那艘从湖心升起的黑色大船,喉结动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现实临时修正的错愕:“我还以为会是龙呢……” 德拉科没有说话,他端着胳膊站在那儿,视线紧紧锁着那艘正在靠岸的黑色大船,瞳孔里映着舷窗里透出的暖黄色灯火。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黑色大船靠岸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木质船身擦过石砌码头的边缘,发出粗粝的摩擦声。船上的跳板被放下来,重重地搭在码头石面上。第一个从船舱里走出来的人身形高大,皮袍厚重,步伐带着一种惯于在甲板上行走的沉稳。他身后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踏上跳板,每一个都比霍格沃茨的平均身高高出至少半个头,肩膀宽阔得像门口的石柱。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高大人影——伊戈尔·卡卡洛夫,他的山羊胡子在夜风里微微颤抖,皮袍下摆被水汽沾湿了一截,但他浑然不觉,大步朝着邓布利多走去。而在他身后,紧跟着第二个走下来的身形——比其他人稍矮一些,但身形瘦而结实,一张阴沉的脸被舷窗的光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鹰钩鼻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特雷西猛地攥紧了艾丽莎的手腕。“是他!”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度,“威克多尔·克鲁姆!真的是他!” 而德拉科的目光——在克鲁姆出现的那一刻,就牢牢地钉在了那个身形上。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手指攥在胳膊上,指节微微泛白。 艾丽莎站在他旁边半步之遥的位置,余光里瞥见了他攥紧的指节和绷直的肩线。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回那艘黑色大船上。 卡卡洛夫已经走到了邓布利多面前,两人握了手,互相寒暄了几句——邓布利多声音温暖,卡卡洛夫的声音带着点做作的热情和隐约的警惕。然后卡卡洛夫侧过身,大手一挥,招呼身后的德姆斯特朗学生列队跟上。 威克多尔·克鲁姆走在队伍的前头。他低着头,双手插在皮袍的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这整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场平常的抵达。他在经过斯莱特林方阵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目光淡淡地扫过一排排陌生的面孔——然后,仿佛是出于一种毫无预兆的引力,他的视线在德拉科身上极短暂地停了一瞬。 一瞬而已。然后他重新低下头,跟着队伍朝城堡大门走去。 德拉科愣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应该呼吸,但那一瞬间好像忘了要怎么操作。直到扎比尼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喂,发什么愣呢。”他才像是被解了定身咒一样,猛地眨了一下眼,发现卡卡洛夫和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已经快要走进城堡大门了。 特雷西凑到艾丽莎耳边小声说:“他刚才看了我们这边一眼……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艾丽莎说。 “他看的谁?” 艾丽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城堡门洞里缩小的、穿着深色皮袍的背影上,又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耳尖红得像着了火的铂金色脑袋。 “不知道,”她说,语调平平的,“可能是看我们中间有谁长得像金色飞贼吧。” 特雷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挽住了艾丽莎的胳膊。 等外宾都进入了城堡,麦格教授也指挥着各个学院进去:格兰芬多先走,接着是赫奇帕奇,然后是拉文克劳,最后是斯莱特林。 艾丽莎和特雷西跟着人流朝城堡大门走去。 进入礼堂的时候,她们发现布斯巴顿的学生们已经在拉文克劳长桌旁坐定了。她们果然如特雷西猜测的那样,选择了拉文克劳的长桌——银灰色的丝绸长袍在蓝铜色的院徽旁边形成一种微妙的和谐,像是设计师精心比对过的配色方案。 德姆斯特朗的队伍还站在门口。他们显然在犹豫,礼堂有四张长桌,霍格沃茨没有事先分配好的座位表。 特雷西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一直粘在门口那团深色的身影上。她攥着艾丽莎袖口的手指又紧了一度,指甲隔着衣料都能让人感觉到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头。然后,她的脚步在某个瞬间忽然绊了一下,艾丽莎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顺着她那双瞪圆了的眼睛方向看过去。 威克多尔·克鲁姆正走在斯莱特林队伍的侧后方。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德姆斯特朗的整体节奏保持着完美的同步,低垂着眼帘,双手插在皮袍的口袋里,整个人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动声色。但他确实在往这个方向走——朝着斯莱特林的长桌——那双穿着厚重皮靴的脚落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接一声沉稳的、有规律的闷响,每一步都在实实在在地缩短他与那张银绿色长桌之间的距离。 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开始入座了。他们坐下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我们本来就该坐这儿”的气场,其中一个用德语轻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起来,笑声短促而低沉。 克鲁姆走在队伍的最外围。他的目光在入座的人群上方扫过去,从一张张已经坐定的面孔上滑过——然后他停住了脚步。他侧过身,抬手拍了拍德拉科旁边那个德姆斯特朗男生的肩膀。那个男生正要把袍子下摆撩起来坐下去,被拍了一下,抬头看了克鲁姆一眼,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二话不说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克鲁姆在德拉科身边坐了下来。 德拉科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僵了一瞬。他的手正伸向桌面上的一只水壶,指尖已经碰到了银质的壶盖——然后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住了,大约半秒钟,像被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拦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完成了那个动作,稳稳地握住壶柄,将壶口对准自己的杯子,清澈的水流落入杯底,注满了大半杯。他放下水壶,手指松开壶柄的时候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整个动作精准得像是排练过的舞台调度。 克鲁姆侧身落座,皮袍的厚实下摆扫过条凳边缘,发出一声低沉的布料摩擦声。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偏过头来,目光在德拉科脸上停了一瞬——那种打量很纯粹,不带任何试探或者审视的意味,然后他说:“原来你是斯莱特林的学生。” 德拉科正在把水杯端起来。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转头迎上克鲁姆的视线。“是的。” 克鲁姆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猜到的答案。他的目光从德拉科的头发缓缓滑到他领口的位置,那枚银绿色的斯莱特林院徽胸针在烛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回到他的脸上。 “魁地奇世界杯,”克鲁姆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记忆深处抽出一张旧照片的从容,“给我们队颁奖的马尔福先生,是你父亲吧。” 德拉科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杯壁与指腹之间的接触面压出一小片半透明的紧贴纹路。他没有立刻回答,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看见你在台下。”克鲁姆继续说,语调和之前一样平常,像在描述一场不重要的天气,“你们父子的发色一样。那一整片人群里,只有你们是这种颜色,很好认。” 他的英语咬字确实不算流畅,词与词之间偶尔会有细微的断层,但每个单词都被他说得很稳,像把一块块拼图分别按进它们该在的位置。他说完这些,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微微偏着头看德拉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没有认错吧”的确认意味。 “你居然注意到我了?”德拉科尾音微微上扬,语气里混着惊讶和雀跃。 克鲁姆看着他,言简意赅地“嗯”了一声。他没有多说为什么记住,也没有解释那一整片喧闹沸腾的颁奖人潮里,他为什么偏偏会留意到一个站在台下的铂金色头发的少年。 德拉科垂下目光,又抬起来。他的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但他这次没有去碰自己的领口或者头发。他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去,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轻响。 “那场比赛,”他说,声线找回了一点底气,“你抓金色飞贼那一下实在是太帅了!” 克鲁姆看着他,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一点点。“谢谢。你叫——”他问。 “德拉科,德拉科·马尔福。” 克鲁姆点了点头,像在记住一条重要信息。“你可以叫我威尔。”他说,“德拉科,你打魁地奇吗?” “打!我是我们学院的找球手。”德拉科说。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点,声音里恢复了一小截底气,但还是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克鲁姆侧过头看他,“有机会,”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提议下一轮下棋,“我们可以打打友谊赛。” 德拉科的耳尖又红了,但他这一次没有躲,而是迎上了克鲁姆的目光。“好啊。”他说,声音很稳,“随时。” 特雷西坐在他们斜对面,耳朵竖得比猫头鹰还直。她在桌底下用膝盖碰了碰艾丽莎的腿,朝德拉科和克鲁姆的方向飞快地撇了一下下巴,眉毛挑得几乎要融进发际线里:“我是不是该把头发染成铂金色?”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你跟我说实话。” 艾丽莎没忍住,笑了一声。 特雷西猛地一拍桌子,身子探过桌面凑到艾丽莎耳边:“我后天天就去霍格莫德买妙妙染发灵!铂金色?或者干脆染成金色?让我更像一颗金色飞贼,这样他看我的次数说不定比看德拉科还多!” “冷静点。”艾丽莎喝了一口南瓜汁,“你看我也是金发,他看我了吗?” 说着,她的目光飘向德拉科的方向。他正兴致勃勃地向克鲁姆描述斯莱特林魁地奇队的训练频率,克鲁姆听得专注,偶尔点头追问“用的什么型号的扫帚?”“守门员是谁?”……德拉科回答得越来越自如,初见时那层紧绷的壳正在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那个熟悉的、一提魁地奇就停不下来的德拉科·马尔福。 艾丽莎放下汤勺,认真地端详了特雷西的头发三秒钟。“你的发色已经很好看了。显白,而且——”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德拉科的脑袋已经够像一颗金色飞贼了,难道我们学院要出现两个……” 特雷西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侧头看了看德拉科的脑袋——那头铂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整整齐齐地压在脑后,确实活像一个悬在半空等着被人去抓的目标。然后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肩膀抖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 扎比尼从长桌另一头探过身子来,脸上挂着那种“我错过什么好戏了”的表情。“你们在笑什么?特雷西,你看起来快要把自己攥成纸团了。” “我们在讨论染发。”特雷西严肃地说,“你不懂。” 扎比尼歪了歪头,目光从特雷西移到艾丽莎,又从艾丽莎移到德拉科和克鲁姆的方向。他的眉毛抬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德拉科明显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肩线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转过头来。克鲁姆倒是侧过头看了扎比尼一眼,目光平静,然后对德拉科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特雷西和艾丽莎听不清楚,然后德拉科笑了一下,真的很短促的一个笑,嘴角扬起又落下,像水面被飞鸟点了一下。 特雷西捂住了胸口。“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怆,“我感觉、我就算是把脑袋变形成一个金色飞贼也赢不了。” 艾丽莎把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她的目光在德拉科和克鲁姆之间划过一次,然后落回自己面前的金色盘子。 布斯巴顿的学生们在拉文克劳长桌上轻声交谈,法语单词夹杂着笑声落在空气里,像一串串小小的、亮晶晶的珠子。德姆斯特朗的男生们皮袍的厚重气息和南瓜汤的甜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这晚的、不属于任何一个平日的氛围。 就在这时,邓布利多举起魔杖,杖尖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高脚杯。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鸣响被魔法放大了,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般一圈圈地荡过整间礼堂的穹顶。交谈声像被拧紧的水龙头,一层层低下去,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艾丽莎抬头望向教师席的方向——主宾席上已经坐满了人。霍格沃茨的教职工们整齐地列在两侧,正中央依次坐着马克西姆夫人、卡卡洛夫、邓布利多,而在他们旁边,一位穿着黄黑相间的旧魁地奇袍子,身形微微发福,脸上带着一种随时要咧嘴大笑的愉快神情;右边那位则截然相反,一身笔挺的暗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像被霜冻过的石板,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 邓布利多依次介绍:“这位是卢多·巴格曼先生,魔法部体育运动司司长。”巴格曼朝四张长桌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刚赢了一场赌局。“这位是巴蒂·克劳奇先生,魔法部国际合作司司长。”克劳奇只是微微颔首,连嘴角都没有牵动一下,目光越过礼堂里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落向虚空里的某个点,像在检查一份看不到的清单。“他们将与三位校长共 同组成本次三强争霸赛的裁判团。” 礼堂响起一阵礼节性的掌声,巴格曼笑得更开了,克劳奇依旧纹丝不动。 “好了,”邓布利多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向前倾身,“接下来,我要请费尔奇先生把那样东西拿上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教师席侧后方那扇小门。费尔奇从门里走出来,臂弯里抱着一个大木盒子,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这件东西很重要所以我要表现得足够郑重”的僵硬。那个盒子比艾丽莎预想中要小一些,深色的木料上镶嵌着各色珠宝,在烛光下反射出细碎而斑斓的光点,像是盒子本身在呼吸。费尔奇把盒子放在邓布利多面前的桌面上,打开盖子,小心地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在盒盖上方。 那是火焰杯。 艾丽莎隔着大半间礼堂的距离看着它。杯身不算大,大概两掌合拢的高度,材质是一种她说不清是木头还是石头的暗色材料,表面布满粗粝的纹理,像是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杯子内部燃着一团火焰,那是一种跳动的、冷冷的蓝白色,像冰层深处被压缩过的光。火焰在杯口上方无声地翻腾着,没有热浪,没有烟雾,只投下一圈幽蓝的光晕,在木盒盖子的表面缓缓游动。 “这就是火焰杯。”邓布利多的声音在幽蓝光晕中响起,比刚才压低了一些,却因此显得更加清晰,“一只古老而公正的器物。凡是有志成为勇士的同学,请将自己的姓名和所在学校工整地写在一张羊皮纸上,投入这杯火焰之中。报名时间从现在起,到万圣节当晚的晚餐前截止——也就是整整二十四小时。然后,火焰杯会选出它认为最能够代表三所学校的勇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礼堂中缓缓扫过一圈,才继续说下去:“今晚,火焰杯将放置在门厅中央,所有愿意参加竞选的人都可以接触到它。”他抬起魔杖,杖尖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但我会在火焰杯周围画一条年龄线。任何不满十七周岁的学生,都无法越过这条界限。” 格兰芬多长桌上传来一声被压得极低的哀叹,不用看也知道是弗雷德和乔治中的某一个。 “另外,”邓布利多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度,“我要严肃地提醒各位——一旦勇士被火焰杯选中,就会与它之间形成一种神奇的契约。被选中的人必须坚持到底,中途不得退出。所以,请诸位三思而行。” 礼堂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像被解冻的溪流,嗡嗡的低语重新从各个角落漫出来。 斯莱特林长桌上,扎比尼把身子往后一靠,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那团蓝白色的火焰上,像是在琢磨一道谜题。“那条年龄线,”他说,语速不紧不慢,“我倒想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是物理屏障,还是魔法识别?如果有人从上面跳过去呢?” 克拉布从盘子里抬起头来,嘴里的烤土豆还没完全咽下去,含糊地接了一句:“你想参加?” 扎比尼转过头看他,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我疯了?我只是好奇邓布利多划的那条线。”他说着,又转回去盯着火焰杯的方向,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不过,增龄剂应该能骗过它的年龄识别吧?理论上——” “你以为邓布利多想不到这一点?”德拉科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刚从与克鲁姆的交谈中暂时抽身,转过半个身子面向自己学院的长桌,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那条线是邓布利多亲手画的,他绝不可能只设一道年龄检测,他肯定还加了什么别的防护。” 扎比尼歪头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特雷西趁这个空隙凑到艾丽莎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压不住那股好奇的劲儿:“要是你想参赛,会怎么做?” 艾丽莎正舀起一勺法式杂鱼汤送进嘴里,闻言咀嚼的动作没停,直到把汤咽下去,才放下勺子,偏过头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特雷西问的是一个数学题而不是一个与火焰杯相关的作弊计划。“我会找高年级的学长或者学姐帮我把写着我名字的羊皮纸丢进去。” 特雷西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就这么简单?” 艾丽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汤勺。“邓布利多划的线防不了那些本来就可以穿过那条线的人。”她舀了一勺汤,抬眼看向特雷西,“只要有人愿意替你投,你根本不需要碰到那条线。” 特雷西张着嘴看了她好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慢慢移向教师席——邓布利多正跟马克西姆夫人说着什么,银白色的胡须在烛光中微微晃动,表情和蔼得像圣诞老人。她又把目光移回来,落在艾丽莎平静的侧脸上。 晚宴终于在甜点撤下后接近尾声。艾丽莎放下餐巾,转头看向特雷西,她正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盘子空了,但手指还在不自觉地绕着杯沿打转。 “要不要出去走走消消食?”艾丽莎问,“礼堂里待久了有点闷。” 特雷西没立刻回答,反而犹豫了一下,目光飘忽地左右扫了一圈,然后把手伸进袍子口袋里,像在摸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深处掏出一张照片——边角被捏得有些发软,看得出来被反复拿出来看过。照片上,威克多尔·克鲁姆骑在扫帚上,正以一个漂亮的倒挂姿势从爱尔兰队找球手身侧擦过,指尖几乎碰到金色飞贼。 特雷西把照片攥在手里,又摊开,反复了两遍,才终于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扭捏:“你说……我现在要是拿着这个去找他签名,会不会有点冒昧啊?” 她说完这句话,耳朵就红了。不是那种被烛光染出来的暖红,而是从耳根一点点蔓延上来的粉,连着脖子根都跟着热了一截。 艾丽莎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不会的。”她的语气很轻,但很笃定,“你的喜欢是很珍贵的,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喜欢拿出来给人看,是很大的勇气,他不会觉得冒昧的。” 特雷西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点了一盏灯。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照片攥在手心,又深吸了一口,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行。”她说,尾音微微发抖,但她把下巴抬起来了,“我去。” 她绕过斯莱特林长桌,步伐一开始有点快,快到像是要冲出礼堂的节奏,她在半途强迫自己慢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脚步从仓促变成了一种刻意端着的不紧不慢。她攥着照片的手缩在袍袖里,只有指尖从袖口探出来,露出一小截照片的边角。 她走到德姆斯特朗长桌那段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克鲁姆正侧身坐着,跟旁边的一个德姆斯特朗男生用德语低声交谈着什么,语速不快不慢,偶尔点一下头。特雷西站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张了一下嘴,又闭上,又张了一下。 她的耳尖更红了。 然后她像是给自己倒计时数到了零,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克鲁姆的肩膀。 “……克鲁姆先生。”她说,声音比她预想中稳那么一点点,虽然尾音还是微微飘了一下,“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84.第 84 章 克鲁姆转过头来,他的目光从特雷西的脸移到她手里那张照片上,又移回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的线条微微松弛了一下。“可以。”他说,伸手接过照片和羽毛笔,低头在照片右下角签了一个流畅的“V.Krum”,笔迹短促有力,像他本人一样利落。他把照片递还给她,点了一下头。 特雷西接过照片的手指有点抖,但她稳住了。她把照片小心地贴回胸口的位置,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谢谢你——”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去的时候快了许多,几乎是蹦着回到斯莱特林长桌的。她一屁股坐下来,把照片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猛地转向艾丽莎,脸上那层粉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 “他给我签了。”特雷西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股子欢喜像泡泡一样从每个字里冒出来,“他真的给我签了——” 艾丽莎看着她,笑了一下。“看吧,我说过了。” 特雷西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第三遍,正要把那张签名虔诚地收回内袋的时候,她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长桌对面,德拉科正朝她这边看。不是那种路过时顺便扫一眼的目光,而是定定的、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注视。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张照片上,又抬起来,在特雷西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别开了。 但几秒钟之后,他又看了过来。 特雷西的动作顿住了。她把照片塞进内袋的动作从刚才的欢天喜地变成了一种略显警觉的、想把这件宝贝藏好的速度。她抬起头来,目光迎上德拉科的方向——他正端着杯子,像是在喝水,但杯沿根本没碰到嘴唇,眼睛低垂着落在杯沿下方的某处虚空中,眉间有一道极浅的、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的褶痕。 艾丽莎顺着特雷西的目光看去,发现德拉科脸上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羡慕和懊恼混在一起的东西——像是在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像特雷西一样提前准备一张照片。她又把目光往旁边移了一点,扎比尼正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视线在德拉科和特雷西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收回去,低头喝了一口南瓜汁,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特雷西把目光收回来,隔着布料按了按内袋里那张照片的位置,然后转过头,凑近艾丽莎耳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注视过后想要逃离现场的小心翼翼:“我们出去走走吧。” 第二天,万圣节的晚宴进行到尾声。甜品盘被撤下,杯碟碰撞的细碎声响渐渐稀落下去,礼堂里的交谈声从喧闹的蜂鸣慢慢降成了低缓的嗡鸣。坐在教师席正中央的邓布利多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整间礼堂的嘈杂在几息之间层层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到他身上。 “好了,”邓布利多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穿过一整座礼堂高高的穹顶,落入每一双竖起的耳朵里,“我想诸位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火焰杯马上就要做出它的决定了。”他侧过身,抬起一只手臂,指向自己左后方的方向——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漆成深色,在烛光的阴影中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勇士的名字被宣布之后,请那位同学走进这扇门,你们将在里面得到关于第一个项目的初步指导。” 他放下手臂,目光在四张长桌上缓缓扫过一圈,银白色的胡须在烛火中泛着柔和的光晕。“在那之前——”他掏出魔杖,手腕轻轻一抖。 除了南瓜灯里那些暖黄色的小火苗之外,礼堂里所有的蜡烛同时熄灭了。黑暗像被倾倒下来的水一样覆盖了整间大厅,只有南瓜灯的光在低处勾勒出一张张模糊的面孔轮廓。而门厅方向,火焰杯的光芒在昏暗的背景中被衬托得前所未有的夺目——那团蓝白色的火焰在杯口跳动着,像一个沉默的心脏,一明一灭地搏动着,把幽蓝的光晕投在周围的石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微微颤动的影子。 礼堂里鸦雀无声。几百个人屏着呼吸,目光全部锁在那团火焰上。空气紧绷得像被拧到了极限的发条,每个人都在等,等那个杯口第一次翻涌的时刻。 然后火焰杯动了。 杯口那团蓝白色的火焰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颜色从冷白转向炽烈的金红,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滚烫的生命力。火星噼里啪啦地从杯口迸溅出来,在黑暗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金色弧线。紧接着,一道火舌猛地窜向半空,在最高处炸开,一团被烧焦的羊皮纸从火焰中心飞了出来,翻滚着落向邓布利多的方向。 邓布利多一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片仍在微微冒烟的羊皮纸。他把它举得远远的,银白色的胡须在余烬的微光中映出暖红的光泽。礼堂里几百个人的心跳声几乎汇成同一种频率,连空气都绷成了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然后邓布利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加洪亮有力,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德姆斯特朗的勇士——”他顿了一拍,目光从羊皮纸上抬起来,扫过整间礼堂,“——威克多尔·克鲁姆!” 掌声和欢呼声像炸开了一样席卷了整个礼堂。格兰芬多的长桌上有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赫奇帕奇那边拍桌子的声音震得杯碟都跟着跳动。特雷西猛地攥住了艾丽莎的手臂,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克鲁姆从斯莱特林长桌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平时一样沉稳,推开条凳的时候皮袍的下摆扫过桌面边缘。他经过德拉科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除了德拉科没人听到。德拉科仰着头看他,铂金色的头发被昏暗的光线镀上一层暗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简短的回话,然后克鲁姆点了一下头,大步朝邓布利多身后那扇门走去,深色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的暖光中。 那扇门合上了。 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去,火焰杯再一次翻涌起来。火星第二次从杯口迸溅而出,火舌窜向空中,第二片焦黑的羊皮纸打着旋儿落下来。邓布利多接住它,举到眼前,然后说:“布斯巴顿的勇士——芙蓉·德拉库尔!” 拉文克劳长桌上响起一阵掌声和低低的惊叹。那个银灰色长发的姑娘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像流水一样自然而优雅,她微微侧头朝同伴笑了一下,然后缓步穿过长桌之间的通道,步伐轻盈得像是脚底根本没有碰到石板地面。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银灰色的袍角在门缝间一闪,然后门再次合上。 礼堂重新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和之前不同,不再是屏息凝神的期待,而是一种被绷紧到极限的、马上就要弹射出去的紧张。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是什么——霍格沃茨的勇士,那个名字即将从杯口飞出来。 火焰杯的金红色火焰跳动得更剧烈了。火星第三次从杯口溅出,比前两次更多更密,在昏暗的空中织出一张转瞬即逝的金色细网。火舌猛地窜高,第三片羊皮纸从火焰中心冲出来,带着余烬的微光翻滚着落进邓布利多的掌心。 邓布利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与骄傲:“霍格沃茨的勇士——塞德里克·迪戈里!” 赫奇帕奇长桌炸了。几乎整张桌子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欢呼声、敲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塞德里克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身边至少有七八只手伸过去拍他的肩膀和后背。他笑着朝那些手摆了摆,然后穿过人群,往邓布利多身后的房间走去,步伐稳健而从容,像他本人一样正直而可靠。 在铺天盖地的欢呼声里,斯莱特林长桌偏后位置传来一声沉闷的拍桌声。 沃林斯把拳头砸在桌面上,力道大得连自己面前的盘子都跳了一下才落回去。他的块头在七年级里数一数二,肩膀宽得几乎要把校袍的肩线撑开,此刻眉头拧成了一道深褶,下颌绷得棱角分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把一句不太体面的话硬咽回去。 坐在他旁边的奥格登摇了摇头,伸手够过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他是斯莱特林七年级里出了名的聪明人,成绩单上清一色的O,连斯内普都难得在魔药课上挑出他的毛病。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木门上,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现实打磨过的坦然:“看来火焰杯觉得迪戈里比我们俩都更合适。” 沃林斯哼了一声,嗓门粗粝:“它是不是对长相有什么偏好。”他又拍了一下桌子,但这次力度轻多了,更像是在把这口闷气拍散而不是拍响。 奥格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他嘴角带着一丝苦笑,目光从门那边收回来,转向前方重新亮起来的烛火,“反正勇士这活儿本来也不是什么轻松差事,谁去谁脱层皮。” 沃林斯闷闷地“嗯”了一声,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重新坐直了身体,眉头虽然还皱着,但那股拍桌子的劲头已经消下去了。 周围斯莱特林的学生们也渐渐从刚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赫奇帕奇那边的掌声慢慢落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沉的、兴奋的议论声,像退浪在岸边碎成无数细小的泡沫,嗡嗡地在礼堂的穹顶下回荡。 邓布利多将那第三张羊皮纸放下,重新转向礼堂里那一张张被烛火重新点亮的面孔。他先是讲了一番对勇士们的勉励,还有对接下来赛事的预告……但他的话音突然被眼前的动静截断了。 火焰杯忽然再一次翻涌起来。 这一次的动静比前三次都要猛烈。那团已经恢复蓝白色的火焰陡然间再次转为炽烈的金红色,杯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又松开,火星从内部爆裂而出,四散飞溅,在黑暗中划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痕。紧接着一道火舌高高地窜入空中,在那火舌的顶端,第四片羊皮纸翻滚着托举而出。 邓布利多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它。 礼堂里没有声音。几百双眼睛先是盯着那片意外落下的羊皮纸,然后又齐刷刷地抬起来,望向邓布利多手中那张焦黑卷曲的纸片。赫奇帕奇长桌上还没来得及落尽的欢呼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面面相觑。格兰芬多那边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张着嘴,互相推了推胳膊肘,像是在问对方“怎么还有第四张?不是三强争霸吗?” 长时间的寂静笼罩了整间礼堂,厚重得像一层落下来的天鹅绒帷幕。 邓布利多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皮纸,灰白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他把纸片举远了一下又凑到眼前,胡须在余烬的微光中映着暗红色的光。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极度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像是每一个字都拖着铅块坠入空气里。 “哈利·波特。” 没有人鼓掌,没有欢呼声,没有拍桌子的震动,连一声口哨都没有。整间礼堂像被按了暂停键,连烛火的摇曳都仿佛慢了半拍。然后一阵嗡嗡声从各个角落弥漫开来,像无数只蜜蜂在看不见的地方同时振翅——低沉的、困惑的、带着各种猜测和疑问的窃窃私语,在穹顶下汇成一片嘈杂的暗流。 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哈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双腿不太情愿支撑他的重量,目光茫然地看向周围一张张面孔,嘴唇动了动,对罗恩和赫敏说了句什么——口型很容易读出来:“我没有把名字投进去。”罗恩的嘴巴张着,赫敏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用力握了一下哈利的手腕,像是在说“你先别慌”。 主宾席上,邓布利多朝麦格教授侧过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麦格点了点头,站起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虽然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对哈利说:“波特先生,请到那扇门里去。” 哈利站在原地愣了大约两秒钟,像一棵被风吹过后还没回正的小树。然后赫敏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足够让他迈出第一步。他开始朝那扇深色的木门走去,步伐有些僵硬,周围的低语声随着他的移动像潮水一样分向两侧,又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门在他身后关上。哐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礼堂里像一块石子落入深井。 邓布利多还站在原地,目光锁在火焰杯上。杯口的火焰已经恢复了那团沉静的蓝白色,火星不再迸溅,火舌不再翻涌,像一个刚刚爆发过、如今精疲力竭地平静下来的人。邓布利多盯了它很久,久到礼堂里的窃窃私语开始自行消退。然后他把视线收回,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眉心那道褶皱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但底下分明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重量,“宴会到此结束。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了,特别提醒一下外校的同学们,不要去往禁林深处,里面很危险。” 他放下这句话,转身迈开大步,和马克西姆夫人、卡卡洛夫、巴格曼以及克劳奇一起,朝那扇深色的木门走去。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与之前一样的、沉闷的闭合声。 但礼堂里的人没有马上离开。 四张长桌上,学生们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似的,迟迟没有动弹。窃窃私语反而比刚才更密了,像是邓布利多的离去打开了某个闸门,让所有被压住的疑问和揣测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赫奇帕奇那边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争执着什么,拉文克劳长桌上的脑袋们凑成了一簇一簇的小圈,格兰芬多那边更是炸开了锅,弗雷德和乔治两个人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臂,表情像是刚目睹了一场绝妙的恶作剧。 斯莱特林长桌上,德拉科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原位,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只空杯子的杯沿上,目光没有看向格兰芬多那边的方向,而是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木门,眉毛微微拧着。扎比尼坐在他旁边,身子往后靠着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像是在心里排列着一串逻辑链条,每一节都还没完全扣上。 更后面的位置,沃林斯原本已经站起来了一半,看到邓布利多走进那扇门之后又坐了回去。他的大手撑着桌面,宽阔的肩膀在烛火下投出一片厚实的阴影,眉头拧得比刚才宣布塞德里克时更深。“四张纸条,”他说, 声音压低了但粗粝依旧,“一个学校挑一个。三个学校三张、第四张是哪儿来的?” 奥格登坐在他旁边,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脑海里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有人把波特的名字投进去了。”他说,语气笃定而不带情绪,“但火焰杯只选一个霍格沃茨勇士,它已经选了迪戈里。按理说不会再选第二个。除非——”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除非什么?”沃林斯追问。 “除非火焰杯被施了混淆咒,它搞不清到底有几个学校在参赛。如果它以为有四所学校,那它就会在每个它认为存在的学校里选一个代表。”奥格登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逻辑摆出来确认一遍,“而哈利·波特是那个第四所学校里唯一一个投了名字的人。” 德拉科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了奥格登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这倒是个说得通的说法”的认可,但他没有开口加入讨论,又把视线转回了那扇门上。 坐在不远处的特雷西把身子往艾丽莎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所以哈利是找了高年级的人帮他把名字丢进去的?像你昨晚说的那样?还想到想到混淆火焰杯这种绝妙的办法——” 艾丽莎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教师席侧后方的方向:“我看哈利那茫然的样子不像作假,我怀疑那张纸条根本不是他的主意。” 特雷西愣了一下,顺着艾丽莎的目光也往教师席方向看了看——那扇深色的木门紧合着,像一条闭紧的嘴唇。“可是……如果不是他的主意,谁会费这么大劲把名字投进去?”她拧着眉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总不能是为了害他吧?” 艾丽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从那扇门上移开,落在教师席侧后方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上——刚才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那只转得飞快的蓝色假眼睛也消失在了门后的光里。 “不排除这种可能。”艾丽莎的语调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 特雷西回想了一下哈利站起来时的样子——那副茫然失措的、像是被人从睡梦中猛地摇醒的表情,还有他对罗恩和赫敏说的那句口型清晰得隔着半间礼堂都能读懂的“我没有把名字投进去”。她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袍子的布料。 “走吧,”艾丽莎站起来,把袍子下摆拢了拢,“我们回宿舍。” 特雷西跟着站了起来,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她的目光在那扇门板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挽上艾丽莎的手臂,两个人一起穿过正在缓慢散场的人群,朝通往地窖的通道走去。身后的礼堂里,嗡嗡的议论声还在穹顶下回荡着,像一锅还没关火的水,表面已经平静,底下却还在冒着细碎的气泡。 接下来的几天,是哈利·波特在霍格沃茨过得最难熬的日子。 无论他走到哪里,目光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走廊里、楼梯上、图书馆的过道间,甚至是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前,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黏过来,带着怀疑、审视或者不加掩饰的敌意。 拉文克劳的学生经过他时会放慢脚步,赫奇帕奇的人在走廊另一端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他们格兰芬多自己学院里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弗雷德和乔治倒是兴致勃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样的哥们儿,这招高”,但大多数人的表情更像是“你怎么做到的”和“你凭什么”混在一起的东西。 哈利说了很多次。在魔咒课上对弗立维教授说,在走廊里对西莫说,在公共休息室里对迪安说,甚至有一次在礼堂里当着至少三个学院的人的面说“那张纸条不是我投进去的”…… 但除了赫敏、艾丽莎和特雷西,几乎没有人相信他。 连罗恩也不信。他坐在格兰芬多长桌的对面,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香肠,嘴唇抿成一条线,无论哈利怎么解释,他只是闷声说:“行了,你不用跟我装了,我没说不帮你。”那语气里的冷淡,比直接说“我不信你”更让人心里堵得慌。 哈利没有力气再争辩了。他把叉子搁在盘子上,站起来走出了礼堂,赫敏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 到了第三天傍晚,一只褐色的大猫头鹰穿过礼堂的窗子飞进来,在格兰芬多长桌上空盘旋了两圈,落在哈利面前,丢下一封厚厚的信,然后抖了抖羽毛飞走了。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信封的封口处压着一枚暗银色的纹章——一只线条利落的犬首,被一圈古旧的布莱克家族箴言环绕着。哈利的指尖一触到羊皮纸,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字迹。 他把信压进课本里,一直到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才拆开。床帘拉拢了,魔杖尖上一点细弱的光照着那些字母,天狼星的字写得很用力,有几个字母的收尾处甚至划破了纸面。信的开头只有一句话,简明得像一把刀切下去——我知道不是你,别管别人怎么说。 哈利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才继续往下读。他说德姆斯特朗的校长伊戈尔·卡卡洛夫以前是个食死徒,曾经在伏地魔倒台后出卖过其他同伙以求自保。小天狼星说,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怀疑卡卡洛夫就是那个对火焰杯动手脚的人,目的可能是想让他在比赛中遭遇不测。 “无论你在学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小天狼星的笔迹在后面几行变得更加潦草用力,“都不要放松警惕,不要让任何人把你带到偏僻的地方,不要轻易接受陌生人的邀请。火焰杯一旦选中你,就无法中途退出——这是魔法契约,谁也改变不了。你可以做的只能是谨慎完成每一个项目,不求拿高分只求全身而退。” 信的最后一段,笔迹忽然从刚才的急促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口气说完了所有警告之后,终于落下来的那一口长气:“格里莫广场已经全部收拾出来了,克利切最近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再乱骂人了。等圣诞节你回来住几天,看看真正的布莱克老宅该是什么样子。比赛当天我会来,到时候我会以你家长的身份坐在看台上。所以不管你在场上看到什么、遇到什么,记住,我就在那里,你永远不是一个人。” 哈利把那封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他盯着床顶的帷幔看了很久,黑暗里有一只猫头鹰在远处的禁林方向叫了一声,悠长而遥远。他的手指攥着被单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但胸口的那个被压了好几天的、又凉又硬的东西,被那一页羊皮纸撬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了一点点暖意。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礼堂的时候,仍然有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但他在格兰芬多长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摸了摸袍子内袋的位置,小天狼星的那封信被他好好放在那里。他没有打开,只是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个位置,那枚暗银色的纹章隔着羊皮纸在他指尖留下一个微凉而真实的触感。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南瓜汁,在那些眼光里坐得比前几天直了一点。 不是很多,但够用了。 85.第 85 章 周五的魔药课对于所有人来说总是比别的课更难熬一些。地下教室的空气又湿又冷,石墙上跳动的火把在坩埚里冒出的蒸汽中扭曲变形,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艾草、蛇牙粉末和某种说不清是迷迭香还是腐败树叶的气息。 斯内普站在讲台后面,黑袍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巨大蝙蝠,目光从那一排排坩埚上方扫过去,每扫过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的学生就不由自主地把脊椎挺得更直一些。 这堂课熬制的是标准解毒药剂——一种对绝大多数常见毒物都有中和作用的复合魔药。步骤繁复,时间节点卡得极紧,半点差池都会让整锅药变成一滩毫无价值的褐色泥浆。 斯内普在学期初就说过,本学期结束前不能独立完成这剂药的学生,期末成绩自动降一个等级。这句话像一根悬在头顶的细针,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艾丽莎把切好的蛇牙粉末倒进坩埚,手腕一转,魔杖尖划过液面画了三圈逆时针。药液从浑浊的灰绿色渐渐转为一种清透的淡青,表面开始冒出细密均匀的气泡——节奏、颜色、气泡大小都与课本上的范例插图别无二致。她松了一口气,把魔杖搁在桌面上,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教室前方飘了一下。 斯内普正站在拉文德身后,低头看着她的坩埚。拉文德的手有些抖,投掷独角兽角粉末的时候洒了一半在桌面上,那堆银白色的粉末在黑色的石板桌上格外刺眼。斯内普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堆洒落的粉末,又看了看拉文德锅里那些已经开始泛出危险橙色的药液。拉文德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粉色,又从粉色变成了猪肝色。 斯内普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平:“布朗小姐,独角兽角粉末的用量在课本第394页第三行有明确标注。”他顿了一拍,补充道,“格兰芬多扣五分,因为浪费材料。” 拉文德的肩膀塌了下去。她旁边的帕瓦蒂·佩蒂尔不敢看她,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坩埚,连呼吸都放轻了。 艾丽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锅已经转为稳定淡青色的药液上。她伸手从材料盒里取出最后一样配料——三克干荨麻碎叶,分量必须极精确,多一丝少一丝都会改变药剂的最终效力。她的手指很稳,指尖捻起的荨麻叶碎末在火把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墨绿色,她将它们均匀地撒入坩埚,药液表面泛起一圈微微的涟漪,然后重新归于平静。淡青色变成了透亮的琥珀色。 完美的时间节点、完美的颜色过渡,艾丽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头,然后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正好撞上斯内普从教室另一端扫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在艾丽莎的坩埚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随即他转开了视线,走向纳威那锅已经开始冒黑烟的灾难现场。 艾丽莎把视线压回自己的坩埚上,手指按着桌沿,指尖微微发白。心跳快了半拍,又平复下去。 然后教室门响了。 “对不起!先生……”科林·克里维闪进门来,他手里举着那台永远挂在他脖子上的相机,但此刻没有举起来拍照,只是攥着相机的背带,喘着气站在门口,“……巴格曼先生要我叫哈利·波特,到楼上去。” 克里维这句话说得分了两次才说完,因为斯内普从纳威坩埚上方抬起目光朝他投去的那一眼已经足够让一个三年级学生舌头打结。 斯内普转向哈利的方向,嘴角往下压了压。 斯内普最近一阵子脾气确实非常不好,从万圣节晚会之后就一直带着一层随时会爆发的暗火,斯莱特林的学生们都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这几堂魔药课上的专注程度比开学初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此刻他盯着哈利看了足足三秒钟,整个地下教室安静得像一间空墓穴,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开口。 “波特,”斯内普终于说话了,声音像从冰层底下挤出来的。他的目光扫过哈利那锅颜色还凑合、但火候略微偏急的药液。随手一挥魔杖,坩埚底下的火焰应声熄灭。“晚餐后,回来重新熬制这剂魔药。”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冷地落在哈利脸上,“我建议你利用这段时间仔细回想步骤——如果你今晚再搞砸,后果你清楚。” 哈利点了一下头,拿起魔杖,跟着克里维走出了教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穿堂风,把角落里高尔的材料吹翻了,高尔忙脚乱地蹲下去捡,被斯内普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但那股紧绷的气氛没有散去。罗恩往哈利空出来的座位方向瞥了一眼,肩膀松弛了半寸,然后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刚才那一下走神已经让坩埚里的温度过了线——药液从正常的浅棕色变成了一种让人不安的暗紫色,表面开始泛起细碎的泡沫,像一锅快要沸出来的不明液体。 罗恩慌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拿火龙血,结果手肘撞翻了放在一旁的干蝎尾粉,那堆暗褐色的粉末洒了大半在桌面上,还有一部分直接掉进了坩埚。 那一瞬间,暗紫色变成了泥浆色,然后迅速转成一种浑浊的赭石红,最后像是一锅被遗忘了太久的炖菜……它凝固了。不是变成固体,而是变成了一锅黏稠的、冒着刺鼻酸味的粘液,表面浮着一层像霉斑一样的东西。气泡从底下一个一个冒上来,每一个都带着一种腐烂的甜腥味。 罗恩盯着自己的坩埚,嘴巴张着,表情像是刚目睹了一场惨烈车祸。 斯内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罗恩甚至没有听到脚步声,他只是忽然觉得后背一凉,然后斯内普的声音从头顶倾泻而下,每一个音节都像裹着碎冰:“韦斯莱先生,请问你熬的是什么?如果我说是解毒药剂,你会不会觉得我在侮辱解毒药剂这个名词?” 罗恩缩了一下脖子。 “干蝎尾粉在第396页注脚第二条明确写明应于药液温度降至微温后加入,否则产生不可逆的沉淀反应。”斯内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下教室的空气里,“你不仅在高温状态下加入,还洒了至少两倍的量。这锅东西如果喝下去——我当然不会建议任何人尝试,它的效果大概相当于把一块腐烂的沼泽塞进喉咙。” 罗恩的脸红得像他的头发。 “格兰芬多扣十分,”斯内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另外,今晚晚饭后,到这里来。重新熬制这剂魔药,从头到尾,直到交出合格的成品为止。” 罗恩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教授,” 斯内普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向讲台。黑袍的边角扫过罗恩的桌面边缘,把一些散落的干蝎尾粉扫到了地上。教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但大多数人都只敢用余光瞥罗恩那锅惨不忍睹的成果,没有一个敢出声。 艾丽莎的目光从罗恩的坩埚上掠过,然后收回来,落回自己的琥珀色药液上。她的成品已经基本完成了,颜色通透,表面平静,散发出一股清苦但不刺鼻的药草香,与教科书上成品的样本一致。她按照步骤撤去火源,让药液自然冷却,然后把坩埚从火焰上端下来搁在石板上。 斯内普从讲台那边走过来,步伐不快,黑袍在地面上无声地拖过。他停在艾丽莎的桌前,低头看着她那锅琥珀色的药液,安静了两秒钟。 艾丽莎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坩埚的边缘,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斯内普的视线——那种专属于他的、沉而专注的目光正落在她熬出的成品上。她的指尖微微蜷进掌心,指甲抵着皮肤,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 “斯莱特林加十分,”斯内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和刚才对罗恩说话时判若两人,依然是那种低平冷彻的语调,但少了碎冰,“颜色、质地、气味均符合标准。如果冷却后的最终稳定性也能保持这个水准,这剂药可以评为优秀。” 艾丽莎终于抬了一下眼,斯内普已经转开了目光,正把那片视线投向教室后排另一个正对着坩埚发愁的斯莱特林学生。他侧脸的线条在火把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鼻梁的弧度像被刀削过一样凌厉,黑发垂在颊边,在那片火光中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把坩埚端起来,小心地倒入提前备好的玻璃瓶中。药液顺着瓶壁流下去,没有气泡,没有沉淀,在瓶底积成一片澄澈的琥珀色。 她的手稳得很,只是瓶口接触瓶沿的时候微微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坐在旁边的特雷西刚才全程目睹了艾丽莎的动作——从坩埚撤火、冷却、到装瓶,流畅得像在演示教学视频。她鼓起嘴轻轻吹了一下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这个……完美得有点让人想打你。” 艾丽莎把玻璃瓶塞好,放在桌角待评的位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要是没走神把那撮独角兽角粉提前半分钟倒进去,现在也能完美。” 特雷西做了个被箭射中的表情,然后老实低头继续搅拌她那锅颜色还差一点的火候。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坩埚和材料盒,石凳被推开的声音和低语声混在一起,地下教室从刚才的寂静重新变回正常的嘈杂。 罗恩把材料盒合上,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锅还在冒着酸味的废液,又看了一眼哈利空着的座位,然后拿起书包,肩膀垮着往外走。 艾丽莎把玻璃瓶留在待评桌上,收拾好自己的材料盒,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再一次不经意地飘向讲台方向。斯内普正站在那里翻一卷羊皮纸,侧对着她的方向,眉头微蹙,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核对什么复杂的数据。火把的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件黑袍照出一层暗哑的光泽。 她只看了一息,然后移开目光,提起材料盒,转身和特雷西一起走出了教室。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在她们背后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 走廊里光线亮了些,特雷西走在她旁边,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速度怎么这么快?” “提前预习过。”艾丽莎说,语调平稳,目光落在前方的走廊尽头,“把步骤顺序和时间节点都背熟了。” 特雷西“嗯”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两个人沿着走廊朝通往礼堂的台阶走去,身后地下教室的门已经彻底合严了,把那间潮湿、冷冽、混合着药草气息的空间关在了身后。 第一个项目开始前的那个星期六,正好是霍格莫德日。 十一月的风已经冷得割脸了,霍格莫德的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着嘎吱作响。三把扫帚里挤满了霍格沃茨的学生,壁炉里的火烧得极旺,整个屋子暖和得让人一进门就想脱围巾。艾丽莎和特雷西到得早,在角落占了一张能容纳七八个人的长桌,等德拉科他们到的时候,黄油啤酒已经上齐了。 德拉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的时候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潘西挨着他坐下,拍掉袖口上沾的霜粒,克拉布和高尔跟在最后面,两个人一人扛着一包蜂蜜公爵的纸袋,显然是趁人齐之前先去扫荡了一圈。 扎比尼在他们对面落座,端起黄油啤酒抿了一口,然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四周满当当的客人——大部分都是霍格沃茨的学生,但也有不少生面孔,一些穿着挺括厚呢大衣的成年人零星散落在各桌,偶尔能听到一两句带着外国口音的交谈。 特雷西用吸管戳着杯里的奶泡,“我刚刚在帕笛芙夫人茶馆门口听到两个布斯巴顿的女生在说闲话,说火焰杯大概被邓布利多动了手脚,要不然怎么在霍格沃茨选了两个人。” 德拉科喝了一口端起黄油啤酒说:“德姆斯特朗的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的反应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换位想想,如果我们去他们学校参加比赛,结果火焰杯选了他们学校的两个学生——我们也会觉得离谱。” 扎比尼把黄油啤酒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被德拉科那番话勾起了什么念头:“最近学校里对波特的态度变差估计也是这个原因,霍格沃茨本来应该只有一个勇士,现在凭空多出来一个,对其他两个学校不公平。” 克拉布终于从蜂蜜公爵包装纸袋里抬起头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高尔跟着点了点头,两个人看起来都没太跟上对话的节奏,但还是尽职地表示赞同。 潘西的手指绕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表情若有所思:“所以波特最近被冷眼相待,不单是因为他本人招人烦,还因为他让整个霍格沃茨看起来像在作弊?”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扎比尼说。 德拉科手指在杯沿上漫不经心地划了一圈,压低了点声音,“不过说实话,我现在倒不太希望波特在第一轮就输得太惨。” 潘西挑了挑眉:“为什么?” 德拉科看她一眼,“如果波特第一轮就搞砸了,丢人的是整个霍格沃茨,不单是他自己。” 扎比尼笑了一声,那种懒洋洋的、不大认真的笑:“所以你现在要站在波特那边了?” “我是站在霍格沃茨这边,”德拉科纠正他,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波特赢了是我们的面子,波特输了是我们的笑话。这个道理不难懂吧。” 艾丽莎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德拉科的脸——他嘴上说得轻松,但垂下来的眼睫和微微绷住的下颌线条出卖了某种他自己大概也没完全意识到的东西。她和德拉科认识这些年,早就能分辨出他哪句是刻意摆出来的姿态,哪句是真正的、下意识的心绪。她现在没有戳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黄油啤酒,唇边沾了一圈薄薄的奶泡。 克拉布和高尔终于拆开了第一 只巧克力蛙,纸盒撕开的声音在桌面上格外响亮。高尔捏着那只跳出来又被他一把按住的巧克力蛙,看了一眼卡片背面,然后面无表情地递给了克拉布:“又是阿格里帕。” 克拉布接过去,把它塞进口袋里,然后继续拆第二只。 扎比尼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懒散的坐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转向艾丽莎:“说起来,后天第一项竞赛,你家里人会来吗?” 艾丽莎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壁炉里的火光在她侧脸上晃动了一下,把她的表情映得不太分明。 “我妈妈来信说她会来,”她说,声音平稳,“带着我弟弟一起。” “哦?”德拉科抬起眉毛,“我爸妈也会过来。马尔福家收到了正式的观赛邀请,我父亲说这是校董会成员的特权。”他语调里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在说到“校董会”三个字时微微上扬了半度,“你们家应该也是以校董身份受邀的吧?” 艾丽莎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端起黄油啤酒又喝了一口。 扎比尼靠在椅背上,看了德拉科一眼:“羡慕你们校董会成员受到了邀请。” 德拉科哼了一声:“你们家要是想要过来观看比赛,弄一张邀请函还不是轻轻松松。别说得好像扎比尼夫人跟魔法部毫无交情似的。” “话是这么说,”扎比尼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淡得几乎看不太出来,“但我母亲对这种场合向来兴致不高。她更喜欢……竞技场以外的热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桌面上没人接话,潘西低头搅了搅自己那杯没怎么动的黄油啤酒,克拉布和高尔正专心致志地拆第二只巧克力蛙,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段对话的收尾落在了哪里。 特雷西从杯沿上方看了艾丽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个无声的问句。艾丽莎微微摇了一下头,拿起她那只空杯子站起来:“我去帮她再要一杯黄油啤酒,你们谁还要?” “给我带一杯。”德拉科说,把空杯子朝她推了推。 艾丽莎接过杯子,转身朝吧台走去。壁炉的火光在她背后跳动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拉长在木地板上,越过几张桌子的边缘,一直延伸到门口那片结着薄霜的玻璃窗附近。 她穿过几张拥挤的桌子,在吧台前停住脚。罗斯默塔女士正在给另一桌客人倒火焰威士忌,冲她笑了一下:“稍等,亲爱的。” 艾丽莎点了点头,倚在吧台边等着。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面挂满酒杯的架子上,透过杯与杯之间的空隙,可以看到自己映在镜面上的脸——表情平静,嘴角平直,什么都没露出来。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走近,脚步声不轻不重,在满屋子的嘈杂中其实很容易被淹没,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 哈利正朝吧台这边走过来,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泛红。他旁边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黑色长发,面容瘦削但五官深邃,穿着件深灰色厚呢大衣,整个人站在人群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不太像正常人的气质。 艾丽莎认出了他——小天狼星·布莱克。 然后她发现哈利的脚步明显加快了几步,原本还跟小天狼星并肩走着,这会儿已经抢了半个身位到了前面,径直朝她这边过来。 “艾丽莎!”哈利喊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压不住的亮色,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你也在这儿。” 他站定在她面前,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又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只是笑了笑。旁边的小天狼星不急不慢地跟上来,在哈利身后停住脚,目光从哈利的侧脸上扫过,又落到艾丽莎脸上,带着一种不怎么掩饰的、饶有兴致的打量。 “嗨,哈利。” 艾丽莎收回落在哈利脸上的目光,转向小天狼星,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布莱克先生,日安。” 小天狼星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艾丽莎没有多耽搁,端着两杯黄油啤酒,随口客气了一句:“我们坐在那边靠窗的位置,你们要不要一起?”她知道哈利大概不会答应,但话总要问一句。 哈利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热热闹闹的长桌——特雷西、马尔福、帕金森、克拉布、高尔、扎比尼,满满当当一桌人。马尔福正侧着脸跟帕金森说什么,表情带着几分不耐烦。哈利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了,我和小天狼星坐这边就好。” 他朝旁边一张靠墙角的小桌抬了抬下巴,那里安静些,离壁炉远一点,人少。 艾丽莎点了点头:“那行。” 她端着酒转身走了。哈利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直到小天狼星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转身往那张小桌走去。 小天狼星落座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语气不重,但也没了刚才那点随意的温度:“你好像挺喜欢安布罗斯家那个女孩。” 哈利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耳朵尖有点发红,但语气故作镇定:“她人挺好的。” 小天狼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另一边,艾丽莎走回长桌,把德拉科那杯放到他面前,另一杯放到旁边的特雷西面前。坐下的时候特雷西已经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那个人就是小天狼星·布莱克吗?他收拾起来真帅啊!” 艾丽莎点了点头,端起之前没喝完的半杯黄油啤酒喝了一口:“你小声点。” “我没大声,”特雷西嘟囔着,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梅林!他本人比通缉令上那张照片好看太多了。那照片拍得太差了,简直像——” “像什么?”潘西抬起头。 “像一只营养不良的流浪狗。”德拉科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语气平平地接话。 扎比尼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把嘴角往下压了压,然后端起自己的黄油啤酒喝了一大口,目光故意移开,盯着壁炉的方向。 艾丽莎看了德拉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酒。 那杯黄油啤酒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刚好适口的程度,甜味还在,暖意也在,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聚成一小团温热的踏实感。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特雷西和潘西压低声音讨论小天狼星五官的闲话,听着德拉科刻意不参与那个话题、转向扎比尼抱怨费尔奇态度的声音,听着克拉布和高尔终于拆完了所有克力蛙、开始商量要不要再去蜂蜜公爵买一打的嘀咕。 窗外雪还在下,壁炉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加入任何一边的对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这满屋子热气腾腾的嘈杂中间,把那杯逐渐见底的黄油啤酒慢慢喝完。 86.第 86 章 第一个项目开始的前一天下午,霍格沃茨城堡外的场地忽然热闹了起来。 原本空荡荡的草坪上,一顶顶帐篷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一样接连立起。魔法部的深紫色帐篷扎在靠近城堡大门的那一侧,旗帜上烫金的纹章在下午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官员们抱着成捆的羊皮纸卷进进出出,几个年轻职员正挥动魔杖指挥漂浮的行李箱寻找落位,箱子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引来一声短促的呵斥。 校董会成员的帐篷区在更靠西的那片坡地上,规格明显更讲究一些——有的尖顶裹着银灰色的丝绸,有的门帘上绣着家徽,还有的帐篷顶上飘着一面家族旗帜,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猎猎作响。 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帐篷扎在黑湖和禁林边缘的开阔地上,与霍格沃茨的帐篷区隔了半片草坪。德姆斯特朗那边立了三顶,一顶供德国魔法部官员和勇士家长使用,一顶是临时办公处,最大那顶挂着一面深红色校旗,显然是供学生们活动的公共帐篷。布斯巴顿那边只有两顶,但每一顶都精致得像移动的庄园——银灰色的帐面上缀着流苏,入口处挂着一盏蓝白色的魔法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莹莹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沿草坪边缘点燃的那些篝火。铁质支架上架着巨大的铜壶,壶里的热饮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蒸腾出一团团白雾。从城堡的窗口望出去,那些篝火连成了一条暖色的线,隔开了城堡和远处的黑湖,像一串在暮色里低语着的橘色念珠。 乔治亚娜带着阿尔伯特在下午四点左右抵达。马车从霍格莫德方向驶来,沿着被霜覆盖的土路一路颠簸到了场地边缘。阿尔伯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一眼望见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和四处升起的炊烟,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妈妈!”他的声音尖而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提了起来,“帐篷!好多帐篷!” 乔治亚娜伸手把他往回拽了一把:“坐好,马车还没停稳。” 但阿尔伯特根本坐不住。他的脑袋在车窗和车门之间来回转,一会儿扒着左边窗户数帐篷的数量,一会儿又趴到右边去看篝火旁走动的人影。金色的头发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泛着一层淡红,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跳动的火光,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子。 马车在校董会帐篷区边缘缓缓停住。车夫跳下来拉开马车门,乔治亚娜探出身来,深红色旅行斗篷的下摆扫过车沿。她稳稳落地,回身从车厢里拎出一只棕色皮箱——箱子不大,边缘裹着一圈铜质包角,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阿尔伯特已经等不及了。乔治亚娜刚把箱子放到地上,他就从车门边沿直接蹿了出来。 校董会帐篷与帐篷之间留着宽敞的通道,地面铺了防潮的木板条,每顶帐篷前都挂着一盏施了恒亮咒的铜质提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和的光带。 “妈妈,”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兴奋和迫切,“我们的是哪一顶?” 乔治亚娜拎着行李箱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你爸爸说他在帐篷前面挂了一面旗,上面绣着我们家族的徽章。” 阿尔伯特踮着脚尖朝前走了几步,目光在一顶顶帐篷之间扫动。每顶门帘上都缀着不同的纹章——有的绣着银色的鹰,有的钉着被荆棘环绕的盾牌,有的挂着一面深蓝色的旗帜,旗面上用金线绣着拉丁语箴言。他的目光从一顶滑向另一顶,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念读什么神秘密码。 “找到啦!”他突然喊了一声,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往左边偏了过去。 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了。帕特里特弯腰探出身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套头毛衣,袖子撸到小臂中段,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像刚在帐篷里跟某件家具搏斗过一场。门帘掀开的一刻,帐篷里的暖光顺着他的身体轮廓溢出来,在脚边投下一小片橘色的光晕。 阿尔伯特愣了一拍。然后他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朝帕特里特冲了过去——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响亮,短得连乔治亚娜的“慢点”两个字才说到第二个音节,他已经一头撞进了帕特里特怀里。 帕特里特被撞得往后仰了半步,左手抬起来,稳稳按在阿尔伯特的后脑勺上。 阿尔伯特的两条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毛衣前襟里,闷闷的声音从布料中传出来:“爸爸!我们到了!” 帕特里特低头看了他两秒,脸上的表情从措手不及的僵硬慢慢松开。那条按在阿尔伯特后脑勺上的手臂没有收回,他弯了一下嘴角,弧度不大,但真实。 “看到啦,”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把我撞得差点站不稳。” 阿尔伯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颊泛着红,笑出一排缺了颗侧切牙的牙齿:“你都把帐篷搭好啦,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帕特里特松开他,侧身让开门帘,下巴朝帐篷内部抬了一下:“进去吧,都整理好了。” 阿尔伯特已经钻进去了。 无痕伸展咒把一顶普通的家用帐篷变成了足以容纳十来个人也不觉得拥挤的临时居所。 深棕色羊毛地毯厚实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两盏魔法灯挂在横杆上,暖橘色的光线给家具边缘都镀上了一层绒光。 胡桃木餐桌靠左边摆着,桌布已经铺好,银质烛台和各色餐盘排列整齐。右边是一组深绿色绒面矮沙发和一把同色扶手椅,沙发前的小几上搁着一壶正冒着热气的红茶,壶嘴氤氲地吐着白雾。 门帘在阿尔伯特身后晃了两下,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哇”的一声惊叹。 帕特里特接过乔治亚娜手里的行李箱。 “今晚有课吗?”乔治亚娜问。 “有一堂二年级的课。” 乔治亚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帐篷里看了一眼——阿尔伯特正蹲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扒着矮柜边缘,脑袋几乎要钻进去。 乔治亚娜挽着帕特里特走进帐篷,阿尔伯特已经从矮柜转移到了餐桌底下。他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地毯,仰头研究桌板下面的纹理,像在探索什么了不起的构造。听到脚步声,他从桌底探出脑袋来:“爸爸,这个桌子可以收起来吗?” “可以,”帕特里特看见儿子跃跃欲试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但今晚不用收。”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用。” 阿尔伯特从桌底钻出来,拍了拍袖口上的灰,跑到帕特里特身边站定。帕特里特垂下手臂,侧头看他:“饿不饿?” 阿尔伯特摇头,又点了点头——摇头是因为刚才在马车里吃了半包滋滋蜜蜂糖,点头是因为意识到摇头会让妈妈唠叨“你下午又吃糖了”。他两秒钟之内完成了一套成熟的生存策略。 帕特里特转身从灶台旁的纸袋里掏出一只包着蜡纸的圆面包递给他:“先垫垫,晚饭等你姐姐下课了一起吃。” 阿尔伯特接过面包,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坚果的松鼠。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丽莎下课就会过来吗?” “是的,”帕特里特说,“还有她的好朋友特雷西姐姐。”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走到帐篷入口处掀开门帘一角,把脑袋探出去看城堡的方向。暮色渐浓,城堡的窗子接二连三地亮起暖色的灯火,像一幅缓慢点亮的画。他嘴里含着面包,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傍晚的风一卷就散了。 帐篷里,乔治亚娜打开行李箱,把带来的食材一样一样往外取。帕特里特重新站到灶台边,转身朝门帘那边看了一眼——阿尔伯特还趴在门口,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脑袋朝着城堡的方向。 城堡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钟声,隔着开阔的草地在暮色中传过来,悠长而低沉。远处的篝火正在烧旺,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跳动,把阿尔伯特探在门帘外的那颗脑袋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绒绒的金边。 艾丽莎掀开门帘钻进帐篷的时候,那股香气比她在门外闻到的又浓烈了好几倍。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招呼特雷西,就听到沙发那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团暖乎乎的东西精准地撞进了她怀里。 “丽莎!” 阿尔伯特两条手臂箍住她的腰,毛茸茸的金色头发蹭着她的袍子面料。他仰起脸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说话时带着一股蜂蜜和麦粉混合的甜味:“你终于来了!我数了,你从从下课到走到这里要十七分钟。” “你数得还挺准。”艾丽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特雷西跟在艾丽莎身后钻进来,目光先快速扫了一圈帐篷内部,然后落在餐桌旁的帕特里特身上,又转向沙发边的乔治亚娜,站直了身体,语气比在学校里稍微收了一点:“安布罗斯教授、安布罗斯夫人晚上好,打扰你们了。” 帕特里特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捏着空碗的碗沿:“又不是在课堂上,叫叔叔阿姨就好。” 特雷西应了一声“好”,坐进扶手椅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把袍子下摆拢好,脊背坐直,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比刚才在走廊里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 艾丽莎在沙发上坐下来,面料柔软得几乎要把人陷进去,一下午的疲惫也跟着往下沉了沉。阿尔伯特已经紧贴着艾丽莎的胳膊坐下了,像一枚甩不掉的小徽章。 特雷西端着茶杯,目光落到灶台上。炖锅正发出咕嘟咕嘟的细碎声响,锅沿冒出的白色蒸汽在魔法灯的光线下像一层薄薄的纱幕,裹着奶油和香料的浓郁气息缓缓弥漫。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孩子们,”帕特里特的声音从餐桌另一端传过来,“去把手洗了,准备吃饭。” 阿尔伯特立刻从沙发上弹下来,“哒”的一声落到地毯上,朝水盆方向跑了两步又刹住脚,回头拉艾丽莎的手:“姐姐们一起。” 三个人走到水盆前。阿尔伯特抢先占了位置,踮着脚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出来,溅了几滴在他袖口。他把手伸到水下认真地搓了搓,又挤了点香皂,两只手揉出厚厚的白色泡沫,冲干净后甩了甩,转过身把湿漉漉的手举到艾丽莎面前:“你闻。” 艾丽莎弯下腰闻了一下——蜂蜜和燕麦的味道,甜而温热。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很香。去吧,坐好。” 阿尔伯特心满意足地转身跑回餐桌边,坐到了椅子上。 帕特里特站在灶台前,用叠了两层的厚茶巾端起深口炖锅,稳稳地放到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撤开茶巾揭开了锅盖。一团浓郁的白雾猛地腾起来,奶油炖鸡的醇厚香气在帐篷里炸开。白色的汤汁在锅里轻轻翻滚,鸡肉块泛着油润的光泽,混杂着切成小段的胡萝卜和整颗小洋葱,香草叶碎末在汤面上浮动。 阿尔伯特把下巴搁在桌沿上,鼻尖凑到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唔——”。 乔治亚娜跟在他身后端来一只浅口大瓷碗,里面盛着金黄色的蜂蜜胡萝卜,每一颗都烤得边缘微焦,裹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糖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碗放在炖锅旁边,又转身端来一摞烤得酥脆金黄的圆面包,装在垫了白餐巾的藤编篮子里,面包表皮裂开几道自然的纹路,正冒着细小的热气。 “还有这个。”乔治亚娜又端来一只长条形瓷盘,厚切烤牛肉整齐地码着,每一片都带着微焦的边沿,肉汁从切口的纹路间慢慢渗出,在盘子底部聚成一小汪深褐色的汁水。她把盘子转向了特雷西的方向。 特雷西轻声说:“……谢谢阿姨。” 乔治亚娜朝她笑了一下,又端来最后一样——一只小号白瓷盅,盖子掀开,里面是乳白色的土豆泥,表面缀着一小撮切碎的新鲜欧芹。 她终于坐下来,在帕特里特右侧落座,顺手把餐巾铺在膝上。 七道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整张桌子,银质烛台的烛光在瓷盘边缘映出温暖的光晕,热气从每一道菜上方升起来,在灯光下像层层流动的薄纱。 阿尔伯特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撑在椅面两侧,望着面前满满当当的桌面,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的暖光。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找到一句话来完整表达此刻的心情,只是把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帕特里特拿起公勺,先往阿尔伯特面前的空盘子里舀了一勺炖鸡,又夹了两片烤牛肉,再舀了一大勺土豆泥。整个盘子码得满满当当,像一幅精心布置的小型餐盘拼图。 阿尔伯特抄起叉子,毫不犹豫地戳了一块炖鸡肉送进嘴里。酥烂的肉质几乎不需要咀嚼,奶油汤汁裹着香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咽下去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朝乔治亚娜的方向竖起一根油腻腻的大拇指。 乔治亚娜笑了一下,拿起长柄夹子不由分说地夹了三片烤牛肉放到特雷西面前的盘子里,又换了一把公勺舀了满满一大勺奶油炖鸡,稳稳地扣在旁边的碗里。 “在学校吃得没家里好吧,多吃点。你太瘦了。” 特雷西低头看着碗里那满满一勺被汤汁浸透的鸡肉和胡萝卜,还有那碟多汁的烤牛肉,再抬头看了看乔治亚娜脸上温和而笃定的表情,把原本那句“我平时其实吃得挺多的”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道了声谢,端起了自己的碗。 艾丽莎在阿尔伯特旁边坐下,刚拿起叉子,阿尔伯特就用自己那把叉子从盘子里叉了一颗蜂蜜胡萝卜递到她嘴边:“姐姐,你先吃这个,这个最好吃——我用鼻子闻出来的。” 艾丽莎张嘴接了。蜂蜜的甜和胡萝卜的温润质地混在一起,焦化的边缘带着一丝脆感。她慢慢嚼完咽下去,低头看了他一眼:“嗯,你鼻子挺准的。” 阿尔伯特心满意足地收回叉子,继续对付自己盘子里那座小山。他把一块面包撕开蘸进炖鸡汤汁里,艾丽莎伸手拿起那只浅口瓷碗旁的公勺,舀了满满一勺蜂蜜胡萝卜,手腕一转,稳稳地扣进他盘子边缘那个刚被清空的位置。 阿尔伯特的手在空中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勺胡萝卜,又抬头看了艾丽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的复杂神情。 “姐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谈判前的试探,“我可以少吃一点吗?” “你刚才说你的鼻子闻出来这个最好吃。”艾丽莎说。 “那、那是给你闻的,”阿尔伯特换了个策略,语气变得真诚而乖巧,“我鼻子闻到好吃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分享给姐姐。这是一种爱,妈妈说的,好东西要分享。” “嗯,你的鼻子没出错,这个的确很好吃。”艾丽莎说,“所以我现在也分享给你了。” 阿尔伯特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盯着那勺胡萝卜,又抬头看了看艾丽莎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退让迹象的面孔,然后慢吞吞地把手放下来,像准备用“不吃饭”来表 明立场。 “你先尝一颗,”艾丽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商量而非命令的柔和,“就一颗。跟平常烤的不一样。” 阿尔伯特用警惕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伸出叉子尖极其谨慎地戳了最小的一颗,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像在研究一件可疑的魔法物品,然后闭着眼睛咬了一小口。 他的表情在嚼第一下的时候变了。 从“视死如归”变成“嗯?”,他微微睁开眼睛,又把剩下那半颗塞进嘴里,嚼完咽了下去,表情里带着一种被现实颠覆了认知后的茫然。 “……这个比以前做的好吃。”他得出了一个谨慎的、科学性的结论。 “因为是加了蜂蜜烤的。”乔治亚娜说。 阿尔伯特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胡萝卜块,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好奇。他把叉子伸向第二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第二口。吃完后他抬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嘴角沾了一小片橙色的糖浆痕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的侧切牙和边缘不齐的门牙:“姐姐,这个真挺好吃的。” 餐桌上的人都笑了。 乔治亚娜最先没忍住,偏开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但弯起来的眼睛和肩膀的抖动已经出卖了她。特雷西嘴里还含着一口炖鸡,被笑声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咽下去,也跟着笑起来,眼角泛了一点湿润的光。帕特里特没有笑出声,但叉子在盘沿上停了一拍,嘴角浮起一道比平时明显一些的弧度,被他低头喝汤的动作掩去了一半。 窗外,篝火的影子在帐篷布料上跳跃。远处的城堡灯火通明,一扇扇窗子在夜空中亮成疏疏密密的金色方块。夜风从门帘的缝隙间钻进来一缕,把桌布边缘的流苏吹得微微拂动,然后又散去了。 晚饭结束后,乔治亚娜魔杖轻轻一点,碗碟们便自动浮起来,排着队滑进水里,开始叮叮当当地搓洗自己。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一角,顺手把袖口也放了下来。帕特里特站在帐篷入口处,伸手从挂钩上取下深灰色斗篷,抖了一下扬到肩上,又低头把搭扣扣好,顺手理了理被斗篷压住的衣领。 “一起走走?”乔治亚娜走到他身边,朝黑湖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消消食。” 帕特里特点了一下头,抬手替她把门帘掀开了一截。乔治亚娜出去之前回头看了艾丽莎一眼:“你们带阿尔伯特去城堡里转转?他念叨了一下午想看你平时上课的地方。” “好。”艾丽莎说。 阿尔伯特正趴在沙发上翻那本火龙图册,听到这句话耳朵先竖了起来,然后整个脑袋跟着从书页上方抬起来:“去城堡?现在?” “现在,”艾丽莎说,“把你的外套穿上。” 阿尔伯特把图册往沙发上一扔,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沙发上蹦下来,冲到帐篷后面翻出自己那件深蓝色的厚外套,两只胳膊伸进袖管里的时候还忙中出错地穿反了一只袖子,又拔出来重新套了一次。他穿好之后跑到特雷西面前站定,仰头看她:“特雷西姐姐,你们城堡里真的有幽灵吗?” “真的有,”特雷西说,“他们有时会径直穿过你的身体,凉凉的。” 阿尔伯特的眼睛亮了一度。 走出帐篷,夜风迎面扑过来。篝火在帐篷区各处燃烧着,火光在草地上投下跳跃的橘色光斑。帕特里特和乔治亚娜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两个人并肩而行,步伐不快不慢,深灰色的斗篷和深红色的袍子在篝火的光影中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两片被风推着往前走的落叶。 阿尔伯特只看了他们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城堡吸引住了——远处那座巨大而古老的建筑在夜色中被无数扇亮着灯火的窗子点亮,高塔的尖顶刺入深蓝色的夜空,像一根根被火光镀了边的黑色手指。他仰着头走了好几步,脚下差点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跤,被艾丽莎及时拽住手臂才稳住。 “走路看脚下。”艾丽莎说。 “城堡好大啊,”阿尔伯特说,目光仍然黏在城堡上,“比妈妈那张照片上大好多。” 特雷西走在他另一侧,弯下腰来凑到他耳边:“里面更大。城堡里面有上千个房间,有些连我们学生都没进去过。” 阿尔伯特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他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像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艾丽莎往城堡正门的方向走:“那快点,快点进去看。” 他们穿过城堡正门的时候,费尔奇正站在门厅一侧,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他看到两个霍格沃茨学生带着一个明显不是本校的小男孩走进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了一拍,又在那张明显写着“教职工家属”的兴奋小脸上扫了一圈,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开了视线。 阿尔伯特没有被那声哼影响。他的脚步从踏入门厅的那一刻起就慢了下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知道该先看哪一边。石头穹顶在头顶高高的地方弧线展开,壁龛里亮着魔法火焰,四张学院长桌在大厅中央一字排开,空荡荡的,白天的热闹已经散尽,只剩下烛火在长桌上方的空气中静静燃烧。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肖像,画框里的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一幅戴着尖顶帽的女巫正拿一本书遮着嘴和旁边的男巫说着什么悄悄话。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脖子仰着,差点把帽子转掉。他转完了之后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姐姐,你们每天就在这里吃饭?” “是的。”艾丽莎说。 阿尔伯特又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确认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呼吸而消散。然后他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魔法天空上——深蓝色的穹顶缀着缓慢移动的星辰,偶尔有一两颗流星划过,拖着银白色的细尾消失在视野边缘。 “那个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指着穹顶问。 “施了魔法的,”特雷西说,“模仿外面的天气。有时候外面下雨,里面也会下雨。不过雨滴到半空中就消失了,不会淋湿。”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星星,直到脖子酸了才把脑袋放下来。他揉了揉后颈,然后转向艾丽莎:“那个会让你们迟到的楼梯呢?” “在那边。”艾丽莎带着他穿过门厅,朝大理石楼梯的方向走去。 楼梯果然在动。他们刚走到楼梯口,左边的一座宽楼梯就在缓缓地向右转动,像一具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楼梯上的石阶互相交错着移动,边缘的栏杆随着转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 经过一段能看见外面场地的走廊窗户时,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好一会儿,指着远处德姆斯特朗帐篷区深红色的校旗,又指着布斯巴顿那边银灰色帐篷上闪烁的蓝白色灯火,一个一个地问艾丽莎那是什么。 特雷西靠在窗框上,和艾丽莎对视了一眼,艾丽莎笑着把阿尔伯特围巾松掉的一端重新绕紧了一些。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廊壁上火把的火焰吹得倾斜了一下,但很快又弹了回来。 远处,黑湖边的两个人影还在慢慢地走着,深灰和深红两抹颜色在火光和湖光之间时而聚拢时而分开。他们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站一会儿,像在对着湖面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湖面上泛着细碎的光,被夜风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87.第 87 章 第二天早上,天色是那种十一月底特有的灰白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堡尖塔上方,没有下雨,也没有落雪,但空气里那种干冷的、带着霜粒质感的气息从门缝和窗框的缝隙间钻进来,把人的鼻尖冻得发麻。 艾丽莎穿过廊桥时,外面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魁地奇球场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嗡嗡声——说话的、喊叫的、走动的声音混在一起,被冷空气裹着传过来,比平时更清晰也更密集。 “你要去你爸妈那边吗?”特雷西问,脚步跟得很紧。 “我妈妈说学生看台气氛好,让我和同学一起。”艾丽莎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 特雷西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人流。 魁地奇球场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原本环绕球场的看台被整体拔高了。石质的地基向上延伸了好几层,每一级台阶都被拓宽加固,能容纳的人比魁地奇比赛时多了将近一倍。 观众席的座位从木头长凳换成了石砌的阶梯,表面被磨得光滑平整,边缘设有护栏,每一排之间的落差被设计得恰到好处,即便是坐在最高处也能清晰地看到场地中央的每一个角落。 球场的草地不见了。整个场地变成了一片复杂而嶙峋的地形——高低不平的岩石堆、几块散落的巨石、一小片被风蚀成奇异形状的石柱群,还有几处塌陷的洼地,洼地底部堆着灰黑色的碎石。场地四周用粗重的铁链和石柱围了一圈界限,铁链上挂着施了防护咒的铜牌,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艾丽莎和特雷西在三年级和四年级混编的区域找到了两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石板冷冰冰的寒意隔着袍子布料渗上来。周围的座位上已经坐满了人,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的校服混在一起,拉文克劳的蓝色和斯莱特林的绿色穿插其间,像一幅被搅散了的拼图。 然后她看到了那头龙。那头瑞典短鼻龙盘踞在场地靠北端的岩石堆上,身体蜷伏着,银灰色的鳞片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某种被反复打磨过的精钢。它的鼻吻部比大多数火龙更短更钝,但那张嘴里喷出的火焰温度在火龙中数一数二——蓝白色的火焰,能把岩石烧成熔渣。 它的翅膀半收在身侧,边缘的骨节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带动鳞片之间细小的摩擦声,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不到,但能从它身体的律动中感觉出来。它偏过头来看向看台方向,金黄色的瞳孔慢吞吞地眨了一下,像在打量一群不值得提起注意的小东西。 龙的身下,那窝蛋紧紧地护在它蜷曲的尾部之间。蛋壳泛着暗淡的光泽,其中一颗是金色的——那颗蛋的位置最靠里,被另外几颗普通的蛋环绕着,像一个被刻意藏起来的核心,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四周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先是近处响起压抑的抽气声,然后这声音像水波一样向看台两侧扩散开。 坐在前排的赫奇帕奇女生先是发出“嘶——”的一声,接着是压低了的惊呼和脱口而出的咒骂交织在一起。 “梅林啊……”另一个赫奇帕奇女生声音发颤。 “他们不会真的——” “就是要跟那头东西搏斗吧?” “那塞德里克——” 扎比尼坐在艾丽莎右侧隔了两三个人的位置,深色的头发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他盯着场中央的瑞典短鼻龙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来看了德拉科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那语调里那种惯常的懒散已经被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取代了:“不会吧,他们第一个项目是要和一头真的龙搏斗?玩这么大的?”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扎比尼旁边,铂金色的头发在冷光中显得格外浅淡,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盯着场地中央那头龙看了几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点,但句子仍然是完整的:“那些往火焰杯里扔名字的人有没有想到勇士们是要当屠龙者的。” 特雷西坐在艾丽莎另一侧,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袍子布料,指节泛白,目光锁在场地中央那头瑞典短鼻龙身上。 “那头瑞典短鼻龙居然在孵蛋期,”她说,语速放得很慢,像每说出一个字之前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孵蛋期的龙是最凶的,不过好在护窝的龙不会追出去太远,因为要守着蛋。但只要任何生物的路线朝蛋的方向偏了哪怕一点,它的反应比平时要快三倍不止。” 艾丽莎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场地中央那头龙的身体,落在场地另一侧那扇供勇士出场的小铁门上。铁门紧闭着,看不出后面有什么动静。她注意到那头龙偶尔会朝着铁门的方向偏一下头,金黄色的瞳孔微微缩一下,像是在感知铁门后面什么东西的气息。 观众席上的嘈杂声在几分钟内慢慢降了下去,不是因为没有话说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注意到场地东侧那个临时搭建的裁判席上,巴格曼已经站起来了。他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袍子,在灰白色的日光下像一株过于显眼的植物,正朝观众席的两侧大幅度地挥手致意。 邓布利多坐在裁判席中央,银白色的胡须在冷风中微微拂动,表情平静,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卡卡洛夫和马克西姆夫人分别坐在两侧,马克西姆夫人端坐着,脊背挺直,而卡卡洛夫则偏过头正跟克劳奇低声说着什么。 巴格曼的声音被扩音咒放大了,在空旷的场地上空回荡:“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欢迎来到三强争霸赛第一个项目的现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节日般的热烈,跟场地上那头龙的存在形成了某种怪异的对比,“我想各位都已经看到了——我们的勇士们今天将面临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观众席上发出一阵低沉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嗡鸣。 “规则很简单,”巴格曼继续道,手臂大幅度地挥动着指向那头瑞典短鼻龙,“每名勇士需要从火龙身下取得那枚金色的蛋。他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不多不少。成功取蛋者将根据表现获得评委打分,未能完成者、”他顿了一下,脸上带着那个不变的笑容,“将止步第一关。” 规则没有明说“如果被龙伤到会怎样”。那句话被悬在了半空中,被巴格曼的笑容盖过去了,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那层薄薄的笑意底下压着什么。 “勇士们已经完成了抽签,”巴格曼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第一位出场的勇士是——霍格沃茨的塞德里克·迪戈里!” 霍格沃茨看台发出了一阵欢呼声,但很快就被更复杂的情绪压制下去了。当塞德里克推开那扇铁门走进场地的时候,欢呼声变成了一种拧紧了的沉默,像一根弦被慢慢绞到了极限。 塞德里克走进场地的时候步伐是稳的。他的校袍在冷风中被吹得贴住了身体轮廓,露出肩膀和后背被袍子面料勾勒出的线条。他的手垂在身侧,左手握着魔杖,杖尖向下,指节微微泛白,但握得不算紧。 他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艾丽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张秋。她坐在艾丽莎身侧不远的位置,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骨节的轮廓微微凸起,指甲边缘陷进另一只手的手背皮肤里。 她的目光与塞德里克的目光在灰白色的空气里相接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塞德里克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如果不盯着看就会错过,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去,落在场地中央那头瑞典短鼻龙身上。他的下巴比平时抬高了半寸,呼吸的节奏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间隔均匀而稳定。 瑞典短鼻龙的头偏了过来。它的瞳孔在塞德里克踏入场地的那一刻就锁定了他的方向,整个身体从原先蜷伏的姿态慢慢向上抬升了几寸。鳞片的表面随着肌肉的紧绷而产生细微的位移,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像干草摩擦的沙沙声。 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塞德里克小小的、一步步移动着的身影。 塞德里克停在了场地中央偏西的位置。他的身体微微侧向一边,目光在龙和龙身后的蛋之间移动了一次,然后他举起了魔杖。 “变形咒。”艾丽莎低声说。 塞德里克将魔杖对准了脚边那块桌面大小的岩石。他念咒的声音很低,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完全听不清,但魔杖尖端射出的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稳定的弧线,落在岩石上,然后那块灰色的、表面粗糙的石头开始发亮、融化、伸长——它的轮廓在几秒钟之内被拉长、柔化、填满了形态的细节,变成了一只深褐色的、毛皮丰厚的大型犬科动物。 纽芬兰猎犬。 那只被变形出来的纽芬兰猎犬落地之后抖了一下身体,厚厚的毛皮在冷风中像麦浪一样波动了一次。然后它朝瑞典短鼻龙的方向看了一眼,弓起背,低沉地吠了一声。 瑞典短鼻龙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偏过头来看向那只猎犬,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猎犬动了。它朝与塞德里克相反的方向斜着跑出去,步伐沉重而敏捷,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响。它的目标是场地东侧那片石柱群,跑出十几步之后又回头吠了一声,像在挑衅。 短鼻龙的身躯转过去了。它的脖子跟随着猎犬移动的方向扭转,身体也跟着调整了角度,尾巴从蛋的上方抬起来了一点——那枚金色蛋的顶端露出来了,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塞德里克的路线是从左侧切入的,特雷西说那是那头龙的视线盲区。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鞋底踩在碎石上时轻盈得像一只猫,身体压得很低,魔杖紧贴着掌心。他的余光锁着龙的头部和猎犬的动态,脚下的路线精确地避开了那些松动的、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块。 观众席上没有声音。几百个人的呼吸像是被什么力量同时按住了,连风都变安静了。赫奇帕奇那边有几个学生用手捂住了嘴,坐在艾丽莎不远处的扎比尼身体微微前倾,指节搁在下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塞德里克越来越接近蛋的身影。 然后短鼻龙的头转回来了。 它比人们预想中更快地做出了判断——短鼻龙的视力在火龙中不算最好,视野盲区确实存在,但它对气流的感知极其敏锐。 塞德里克的移动虽然安静,但他身体带动的空气扰动在龙鼻吻附近的鳞片上留下了痕迹。它的颈部猛地扭转过来,口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冷空气中发出了低沉的、像风箱拉动一样的咕噜声,然后它的下颚张开了一道缝隙,一道蓝白色的火焰从里面喷射而出。 那火焰的温度极高,在喷射的瞬间就把周围几英尺的空气扭曲成了流动的波纹。它不像其他的龙那样是一团一团地吐出来——瑞典短鼻龙的火焰是一整道持续喷射的蓝白色光柱,扫过岩石表面的时候石头发出了细微的爆裂声,表层被烧得龟裂开来,细碎的熔渣向四周溅射。 第一道火焰扫过塞德里克之前站立的位置,那块岩石的表面被烧成了一层流动的暗红色釉面。 塞德里克没有停。在火焰喷出的那一瞬他改变了方向——不是往回撤,而是朝左侧更偏的角度斜切过去,刚好避开了火焰喷射的范围。热浪从背后掠过他的肩胛骨,校袍背面的布料边缘卷曲了一下,但他的人已经绕到了短鼻龙左前肢外侧的位置。 短鼻龙喷出的蓝白色火焰在惯性中继续扫过地面,在碎石表面留下一道熔融状态的暗红色痕迹,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白烟。它的颈部需要花半拍的时间才能把喷射方向扭转回来——但这半拍对塞德里克来说已经够了。 他已经到了那窝蛋的边缘。 他的右手五指已经触到金色蛋壳,他用力往上一提,蛋从嵌在地面的凹槽中脱了出来,带着一小片碎裂的石屑落进他怀里。他抱着蛋转身就跑——但短鼻龙的火焰已经重新调整了方向。蓝白色的光柱从侧后方追过来,塞德里克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亮度变化,他的身体在奔跑中朝右侧偏了一下,火焰擦着他的左臂掠过,燎过袖口的一截布料,那截布料瞬间发黑卷曲,边缘的织物被烧成了灰烬,露出底下泛红的小臂皮肤。 塞德里克朝铁门的方向跑着,步伐带着冲撞后的轻微踉跄。他半边身子侧着,把蛋护在胸口方向,另一只手臂伸直了保持平衡,袍子的下摆被风扯起来又落下去。他跑到场地边缘的时候,短鼻龙的口中又迸出了一束火焰。这团火焰的角度很刁,从斜侧方追过来,热浪先于火焰本身抵达了塞德里克的后颈。 赛德里克偏了一下头,但那道火擦到了他的侧脸。 火焰烧过皮肤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其实不算大,但在那一瞬间极度的寂静中,像一片干燥的叶子被揉碎的声音。塞德里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侧脸上的皮肤被烧过的地方泛起一层刺目的红,几缕金棕色的头发末端卷曲了一下,但他抱着那枚蛋继续跑完了最后几步,穿过铁门,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观众席像被松开的水坝一样炸开了。 艾丽莎身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喊叫,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击掌,还有人用袖子捂着脸哭了出来——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后怕。其他学校的观众也鼓起了掌,声音混杂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场地上空形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辨别的轰鸣。 艾丽莎看了一眼张秋,她右手紧紧攥着胸口的围巾边沿,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半张着,目光死死锁着那扇铁门,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灰白的日光下闪了一下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她没有鼓掌,也没有欢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几级石阶上。她的胸口起伏得比周围所有人都快一些,攥着围巾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她坐回去了,动作很慢,像把身体的每一截都重新拼好。她身边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张秋微微摇了一下头,没有回答,目光仍然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铁门上。 “她该有多担心啊……塞德里克的脸好像被龙焰伤到了。”特雷西凑过来在艾丽莎耳边低声 道。 “嗯。”艾丽莎说。她的目光从张秋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场地上。 场地中央,瑞典短鼻龙已经重新蜷伏了回去。它的颈部缓缓恢复到了原先的角度,翅膀合拢,身体压回那窝剩下的蛋上面。火焰在岩石表面留下的熔融痕迹正在慢慢冷却,暗红色的釉面在灰白色的日光下逐渐变暗,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灰色。几缕细弱的白烟还在从那道痕迹的边缘升起来,被风扯成淡灰色的丝线,散入冷空气中。 裁判席上,巴格曼正激动地对着魔法扩音器宣布塞德里克的分数。分数报出来的时候,霍格沃茨看台又响起了一阵欢呼——那些数字具体的艾丽莎没有仔细去听,因为她的目光正落在场地边缘靠近德姆斯特朗看台区的方向。那边,帕特里特正站在那里,手臂交叠在胸前,旁边站着一个裹着蓝色厚外套的小身影。 阿尔伯特站在那里,正踮着脚尖往铁门的方向看。乔治亚娜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帕特里特站在乔治亚娜身边,深灰色的斗篷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侧脸朝着场地中央那条龙的方向,表情看不清,但站姿是一种放松的、经历了无数场风波之后沉淀下来的放松。 阿尔伯特仰头跟乔治亚娜说了句什么,乔治亚娜弯下腰回了一句,然后阿尔伯特又直起身来,继续踮着脚尖往铁门那边看。 艾丽莎把目光收回来。 场地上的灰白色天光正在缓慢地变亮,云层裂开了一道窄缝,一道薄薄的金色光线斜着切过场地边缘。几名穿着厚实龙皮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从场地侧面的通道鱼贯而入,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谨慎——两人在前方用一根顶端绑着铁链的长杆引导龙头部的方向,另外三人在两侧和后方保持警戒距离。 瑞典短鼻龙被牵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不满的咕噜声,鼻腔里喷出几缕细弱的蓝白色火星,在冷空气中闪了一下就熄灭了。它被引向场地西侧的出口,步伐缓慢而沉重,银灰色的鳞片在日光下像一面移动的金属墙壁。 另一头龙从场地东侧的通道被引了进来。威尔士绿龙的体型比瑞典短鼻龙小了一圈,浅绿色的鳞片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它的姿态显得更灵活,颈部轻轻摆动着,金黄色的瞳孔快速扫过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但最终它的注意力落在了场地北端那窝新换上的蛋上。工作人员把它安置好之后,龙的身体就重新蜷伏了下来,翅膀合拢,尾巴小心地收拢在蛋窝的边缘。另一颗金色的蛋被放进了那窝普通的蛋中间,位置与之前那颗几乎一致。 特雷西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条绿龙的动作,直到它完全安静下来,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威尔士绿龙。比瑞典短鼻龙好对付一些,喷火是团状的而不是持续的,但只要靠近蛋窝,它仍然很危险。” 扎比尼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比瑞典短鼻龙的危险程度低了一个等级。” 裁判席上,巴格曼重新站起来,声音再次被扩音咒放大:“第二位出场的勇士——布斯巴顿的芙蓉·德拉库尔!” 布斯巴顿看台方向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比霍格沃茨为塞德里克的助威声更克制一些,但明显带着骄傲。 芙蓉从铁门里走了出来,银灰色的长发在冷风中拂过脸颊,步伐不急不缓。她穿着一件贴身的深蓝色校袍,袍子面料的质感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她的表情平静,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头威尔士绿龙身上时,没有像前两位勇士那样停下来估算距离,而是径直朝龙的侧前方走去,步伐轻盈,鞋底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威尔士绿龙的反应比她预想中更快。 她踏进警戒范围的那一刻,龙的头就已经转了过来。金黄色的瞳孔锁定了她的方向,颈部的肌肉几乎在同一瞬间绷紧。芙蓉没有减速——她的脚步维持着原有的节奏,像是在用行动传递一种“我没有威胁”的信号。但那头龙显然没有被她的从容打动。它的下颚张开了一道缝隙,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从齿缝间迸射而出,速度极快,直奔芙蓉的方向。 火焰落在她脚前半步的位置,热浪先于火焰本身抵达她的面部。她下意识地朝右侧闪避了一下,但火焰炸开的火星溅到了她深蓝色校袍的左侧下摆。那截布料的边缘瞬间卷曲发黑,一小簇火舌顺着衣料的纹理向上攀爬,在冷风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芙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角,右手终于举了起来——魔杖从指间转正,一道细而急的水流从杖尖射出,精准地浇在那簇火舌上。水流浇灭了燃烧的布料边缘,留下一片湿透的深色痕迹和一圈焦黑的不规则轮廓。 芙蓉没有继续朝前走。她退后了大约十英尺,退到了威尔士绿龙火焰射程的临界线上,重新站定。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停在原地,魔杖仍然握在右手里,但这一次她调整了握法——魔杖不是指向龙,而是被她夹在指间,杖尖朝下。 她的嘴唇动了,开始发出那种低柔而绵长的、介于吟唱和念咒之间的语调。那声音在冷风中穿透了风声和远处看台的嗡鸣,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穿过冷空气落在龙的金色瞳孔上。 威尔士绿龙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过了十来分钟,它的瞳孔中那道细长的缝隙状终于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扇门被从内部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它的颈部肌肉从绷紧的状态缓缓松弛下来,鳞片之间的沙沙声消失了,下巴搁到了前爪的表面上,眼皮开始缓慢地下垂。 龙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又花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中间有一次它的眼皮几乎要完全合拢了,却又忽然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从睡意的边缘拽了回来。芙蓉的吟唱没有停,她的声调微微压低了一个度,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又往深处送了一段。 威尔士绿龙终于彻底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吸变成了深长的、缓慢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而平和的震颤。 芙蓉没有立刻动。她在原地多站了约莫三四秒钟,像是在确认那头龙已经彻底沉入了催眠状态。直到威尔士绿龙的尾巴尖完全耷拉下来,松弛地垂在岩石边缘,她才迈出了第一步。 她走向龙尾根部和蛋窝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隙,脚步从容但带着一种清晰的谨慎——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龙头部的方向,余光一直锁着那对合拢的眼皮。她弯腰拾起那枚金蛋的时候动作幅度很小,尽量避免了任何多余的肢体摆动,手指触到蛋壳的瞬间也没有猛地往上提,而是先轻轻试探了一下蛋的嵌合松紧,然后才把它稳妥地拔出来。 她走入铁门之后,看台上才响起了掌声。布斯巴顿的掌声热烈而整齐,霍格沃茨和德姆斯特朗的观众也鼓掌了,但特雷西注意到芙蓉在走进铁门之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烧焦的袍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嘴唇,才把门合上。 “好厉害的催眠咒,就是生效慢了点儿。”特雷西喃喃道,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面被龙焰燎到了一下,反应虽然快,但开局确实不够利落。” 88.第 88 章 威尔士绿龙被牵走了。第三头龙从场地东侧的通道中被引了出来,那头龙体型比前两者都大,鳞片呈现出鲜艳的朱红色,边缘缀着一圈金色的细纹,在灰白色的日光下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宝石。它的鼻吻部微微上翘,边缘喷出的细碎火星是金红色的,在冷空气中绽放又熄灭。 “中国火球龙,”扎比尼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带着一种认出来之后的低缓,“龙种里面爆发力最强的,加速极快,喷火半径是所有火龙里最远的。” “第三个上场的是——德姆斯特朗的威克多尔·克鲁姆!” 克鲁姆从铁门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仍然沉稳而有力,校袍下摆随着步伐在冷风中摆动,但他的目光比前两位勇士更直接——他全程没有转向看台,从踏入场地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的视线就锁在了那头中国火球龙的眼睛上。 他没有像塞德里克那样迂回,也没有像芙蓉那样温和地接近——他径直朝龙的方向走去,步伐均匀,魔杖平举在身前,杖尖对准了龙头部的方向。 中国火球龙的反应比前两条龙都快。克鲁姆踏进它警戒范围的那一刻,它的颈部猛地弓了起来,鼻吻部的火星从细碎的闪烁变成连续喷射的金红色气流,身体从蜷伏的姿态迅速抬升。它的口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咆哮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震颤,在空旷的场地上方滚过。 克鲁姆没有停顿,他的魔杖在半空中划出一个精确的角度,一道白色的光束从杖尖射出,又快又准,直直地击中了火球龙的右眼。 中国火球龙发出一声惊怒的尖啸。它的头部猛地向后甩了一下,右眼紧闭,左眼愤怒地圆睁着,四肢在地面上刨动了几下,岩石碎片被它的爪子碾碎向四周溅射。它在失明的剧痛中失去了方向感,身体大幅度地扭动,尾巴横扫过身后的地面,扫倒了三根石柱,又重重地砸在那窝蛋上。 蛋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极其清晰——咔嚓、咔嚓,连续好几声,像某种被踩碎的硬壳。褐色的蛋液从碎裂的蛋壳中流出来,在岩石表面留下暗色的湿痕,被冷风一吹很快就结了薄薄一层冰霜。 克鲁姆趁着火球龙视线受损、方向感丧失的间隙,快速切入了龙的侧面。他绕过那条正在疼痛中甩动的尾巴,右臂伸向那窝蛋的方向——手指触到金色蛋壳的瞬间用力一提,金蛋从那窝被踩碎的残骸中拔了出来,带着几片沾着蛋液的碎石落进他怀里。他抱着蛋后退了几步,退出了火球龙的攻击范围。 德姆斯特朗看台爆发出呼喊,但克鲁姆没有停下脚步,他抱着金蛋朝铁门的方向跑了几步才慢慢放慢速度,在走进铁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窝被踩碎的蛋,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皱眉。 裁判席上,卡卡洛夫站起来用力鼓掌,但其他几位裁判的表情不那么一致。马克西姆夫人微微摇了摇头,巴格曼的笑容也收敛了一点,邓布利多坐在原地,双手交握,银白色的胡须在风里微微拂动,看不清他的表情。 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但这掌声比前两次更复杂——有喝彩也有嘘声,有欢呼也有不满的低语。特雷西坐在艾丽莎旁边,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他的手法很厉害,眼疾咒用得极准……但那窝龙蛋……” “至少踩碎了四颗。”扎比尼的声音从右侧飘过来。 德拉科坐在扎比尼旁边,铂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盯着场地中央那头还在因为失明而焦躁地摆动着头部和尾尖的中国火球龙,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手段确实够狠——”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火球龙身上移开,落在了那窝被踩碎的蛋上。碎裂的蛋壳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褐色的蛋液已经从碎石缝隙间渗出来,在岩石表面凝固成暗色的薄片。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比刚才更合适的词。 “……太狠了。”他补了一句,声音比第一句低了一截,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偏移。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像在调整一个不太舒服的坐姿。 艾丽莎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了德拉科移开目光之后微微低下来的眼睫。那种“不忍心看”的姿态,在一向把表情控制得滴水不漏的德拉科身上,比任何话都更说明问题。 场地上,那头中国火球龙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引走了。它仍然在一瘸一拐地挪动步伐,失明的右眼紧闭着,左眼中残留的怒火还在时不时地迸出金红色的火星。那窝被踩碎的蛋被留下的工作人员用漂浮咒收拾走了,碎片和蛋液浮在半空中被装进了一只铁皮桶里,桶盖合上之后还隐约能听到液体晃荡的声响。 第四头龙从场地东侧的通道被引了进来。 那头龙出场的时候,看台上的声音像被一把剪刀剪断了。先是近处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然后那声音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从拉文克劳传到格兰芬多,从格兰芬多传到斯莱特林,最后连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看台都安静了下来。 那是匈牙利树蜂。体型比前三头龙都大了一圈,黑色的鳞片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泛着一种像淬过火的钢铁般的暗沉光泽。脊背上竖着一排青铜色的尖刺,每一根都有成年巫师的小臂那么长,在冷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密的、像金属刮擦般的声响。 它的尾巴比威尔士绿龙粗了一倍不止,尾尖上同样布满了青铜色的尖刺,每一根尖端都泛着暗色的、不太反光的湿润光泽。翅膀展开的时候,翼膜紧绷在骨架上,投射下一片巨大而移动的阴影,遮蔽了场地北端一大片岩石。 它的眼睛是纯黄色的,瞳孔是一道细长的黑色竖线。那头匈牙利树蜂被安置到场地北端的岩石堆上之后,根本没有像前几头龙那样先打量四周的观众或蜷伏下来适应环境——它的视线径直锁定了场地另一侧那扇紧闭的铁门,脖颈缓缓转动了一下,像在确认目标的方位。它的口鼻部微微翕动,喷出几缕灰色的烟雾,那烟雾在冷风中盘旋上升,带着一股硫磺和灼烧金属混合的气味,隔着整个场地都能隐约闻到。 “匈牙利树蜂……”扎比尼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说出口的确认感,“火龙里最危险的。鳞片几乎能挡住大部分魔咒,攻击性极强,在野生环境中连同类都不太愿意靠近它的巢区。” 特雷西没有说话,但她攥着袍子布料的手指又紧了起来,指节泛白。 裁判席上,巴格曼第三次站起来,声音被扩音咒放大,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那种刻意营造的节日般的热烈变得薄了一些,底下露出一层更实在的底色:“最后一位出场的勇士——霍格沃茨的哈利·波特!” 霍格沃茨看台响起了一阵掌声,但这一次的掌声并不整齐。格兰芬多那边有人在用力拍手,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掌声参半,斯莱特林看台有零星的掌声——不多,但确实存在。更多的是一种紧张的、屏息的寂静,因为那扇铁门正在被推开。 哈利从铁门里走了出来。艾丽莎拿起望远镜朝他看去,他的魔杖握在右手里,握得比塞德里克紧——指节泛白,指腹贴在杖身上的位置微微凹陷。但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走进场地之后他几乎没有停顿,一直往前走,直到那头匈牙利树蜂的阴影开始覆盖他前方的地面。 匈牙利树蜂的头部转了过来。那双纯黄色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哈利身上,瞳孔的竖线收缩了一瞬,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它的脖颈没有像前几条龙那样先缓慢转动,它整个身体都往前倾了一截,前肢的爪子嵌入岩石表面,爪尖刮过石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的下颚张开了一道缝,一股灰色的浓烟从齿缝间逸散出来,在冷空气中像一条缓慢展开的蛇。 哈利在距离树蜂大约四十英尺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看了那头龙一眼——极短的一眼,像是在确认它的位置和它身后那窝蛋的方向,然后他举起了魔杖。 “火弩箭飞来。”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风声。 远处,观众席上方有什么东西在破空飞行。一道细长的影子从看台上方掠过,速度极快,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拖出一道模糊的尾迹。火弩箭从格兰芬多看台的方向飞来,扫帚柄在冷风中发出呼啸的声响,然后精准地落进了哈利抬起的左手中。 他跨上扫帚的动作流畅得像在魁地奇球场上做过一千次。右脚蹬地,身体前倾,扫帚在他的掌控下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调整就向上猛地拔高了一截,差一点擦过匈牙利树蜂脖颈侧面喷出的那道火焰。 那道火焰是灰黑色的。匈牙利树蜂喷出的火不像瑞典短鼻龙那样是持续的蓝白色光柱,也不像威尔士绿龙那样是一团一团的——它的火焰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形态,带着浓烟,喷射的距离极远,温度极高,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被烧出一层焦黑的釉壳,边缘还在冒着暗红色的余烬。 哈利在火焰擦过他脚底的那一瞬间朝右侧倾斜了扫帚。他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扫帚的尾端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绕过了火焰的主射程。他的动作里没有犹豫——在魁地奇球场上被游走球追了三年的经验在这一刻接管了他的判断,他的飞行方向不断变化,时而拔高,时而俯冲,时而在半空中急停转向,每一次变向都刚好避开树蜂喷出的火焰,像一只在巨兽的呼吸缝隙中穿行的飞虫。 匈牙利树蜂的黄眼睛追随着他的移动,脖颈频繁地扭转着。它的火焰一次接一次地喷射出来,灰黑色的浓烟在场地上空弥漫开来,被风吹散又聚拢,像一层低垂的、渐渐变厚的幕布。哈利在树蜂喷火的间隙中维持着他的高度,扫帚在他的脚下几乎与他融为一体,每一次倾斜、每一次加速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哈利在空中低下了头。目光穿过那层正在弥漫的灰黑色烟雾,落在那窝蛋上——龙的身下,几颗普通的蛋环绕着那颗金蛋,金蛋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估算距离和角度,又像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机。 匈牙利树蜂的脖子在连续喷火后微微低垂了一瞬,像是在积蓄下一轮攻击的力量。它的下颚张开了——就在那张开的一瞬间,哈利动了。 他俯冲的动作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箭射出去的。火弩箭的尾端在空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扫帚柄几乎垂直于地面,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前端,朝那窝蛋的方向急速坠落。风在他耳边撕扯着,校袍的布料被气流压得紧贴身体,他的右手已经从扫帚柄上松开了,朝那枚金色蛋的方向伸出去—— 匈牙利树蜂的尾巴动了。 那根布满青铜色尖刺的尾巴从龙的身后猛地扫过来,速度比它脖颈转动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尾尖划破空气时发出一种低沉的、像鞭子抽过水面一样的声响,直奔哈利俯冲的方向。 哈利在最后一瞬偏了一下扫帚。他的身体朝左侧倾斜了大约二十度,避开了尾巴主干的正面抽击——但尾尖那排尖刺中靠外侧的一根擦过了他的右肩。布料撕裂的声音很清脆,在火焰和风声的间隙中清晰可闻。他的校袍肩部被划开了一道斜长的口子,布料边缘被尖刺带起的力道扯得翻卷起来,底下露出白色的衬衫面料和衬衫上迅速洇开的暗红色痕迹。 匈牙利树蜂正站在原地,尾巴已经收了回去,重新盘绕在那窝蛋的上方。它的黄眼睛抬起来,追随着哈利升高后的轨迹。它没有追——特雷西说得对,护窝的龙不会追出太远。但它也没有放松警惕,脖颈随着哈利的移动频率地转动着,口鼻间喷出的灰色烟雾比刚才更浓了。 哈利在空中盘旋着,高度比刚才略微拔高了一些。他绕着树蜂的警戒范围边缘飞行,路线不规则,时快时慢,像一只在巨兽视线边缘不停试探的鹰。匈牙利树蜂的黄眼睛跟着他转动,但身体没有动——它在掂量他,也在掂量自己身后的蛋。 哈利降低了半圈高度。他的扫帚朝树蜂的左侧倾斜过去,像是要做一个假动作切入,火弩箭的尾端带出的气流在冷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呼啸声。树蜂的脖子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下颚微微张开,一道灰黑色的火焰从齿缝间喷射出来,扫向哈利前方两英尺的位置。 哈利拉起来了。他的身体随着扫帚的上升而向后仰,火焰恰好从他脚底下方掠过,热浪烘烤着他的靴底,皮面发出轻微的焦味。他没有停顿,也没有朝左或朝右躲闪——他直直地升了上去,像一条被松开后又瞬间绷直的线。 他继续飞。绕着树蜂的警戒范围边缘一圈又一圈,速度不快不慢,高度不断变化。有时候他会在树蜂右侧停留几秒,像是准备俯冲,等树蜂的脖子转向右侧的时候他又迅速升高,绕到左侧。这样来回拉扯了几分钟,匈牙利树蜂被哈利反复的佯攻搞得焦躁不安起来,它的火焰喷射频率逐渐变高,但精度下降了——有好几道火焰落在了离哈利很远的地方,在岩石上留下焦黑的痕迹却毫无威胁。 哈利在飞,也在等待。他的肩膀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次转弯和加速都在扯动,血已经从他的指缝间洇到了扫帚柄的整个侧面。他没有去管它,只是继续飞。 然后他等到了。 匈牙利树蜂终于被他反复的试探激怒了——它在第十五次转向后猛地竖起了身子。巨大的翅膀完全展开了,翼膜在灰白色的日光下像两扇半透明的黑色帆布,边缘的骨节颤动着发出闷响。它的身体从蜷伏的姿态完全直立了起来,前肢离地,胸腔高高挺起,下颚大张着,一道比之前所有喷射都更浓更广的灰黑色火焰从它的喉咙深处涌出来,朝哈利的方向喷去。 哈利在火焰喷出的那一瞬间,朝下俯冲。 那枚金蛋已经被他的指尖触到了,他用手指扣住蛋壳表面略微粗糙的纹理,用力往上一提。蛋从凹槽中脱出,沉甸甸地落进他掌心。他握着蛋的同时左手将扫帚柄猛地向上一拉,火弩箭在他的操控下从俯冲的姿态硬生生改成了上升,尾端的扫帚枝在他脚底颤动了一下,发出一种绷紧的嗡鸣声。 他升上去了。匈牙利树蜂的火 焰在他身后追了半拍的距离,但哈利已经升高了足够多,那道灰黑色的火焰只是舔过了他脚下几英尺的空气,然后被冷风吹散了。他握着金蛋飞向铁门的方向,扫帚在落地前最后几英尺的高度轻轻顿了一下,他的脚踩到碎石地面时膝盖弯了一下缓冲冲击力,然后他站起来,抱着那枚蛋,穿过铁门走了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观众席安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巴格曼的声音从扩音咒中爆发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高亢:“看啊!我们最年轻的勇士——以最快的速度拿到了金蛋!这将会缩小波特先生与其他勇士之间的差距,他做到了!” 霍格沃茨看台炸开了。格兰芬多们的红色像被点燃了一样涌动起来,弗雷德和乔治从座位上跳起来互相拍着肩膀,赫敏用手捂住了嘴又放下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连布斯巴顿那边都有人在拍手——那是一种纯粹的、对一段出色表现的认可。 斯莱特林们的反应要复杂一些。坐在艾丽莎斜前方的一个四年级男生鼓了两下掌,又放了下来,表情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旁边一个六年级的女生没有鼓掌,但嘴角弯了一下,侧过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扎比尼没有站起来,但他拍了几下手掌,那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客观判断后的认可:“飞得不错。” 德拉科坐在他旁边,铂金色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搭在额前。他的目光落在铁门的方向,那里哈利已经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他的手指仍然搭在膝盖上,但指节没有再收紧。艾丽莎注意到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一个单词,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她侧过头看了特雷西一眼,特雷西正看着铁门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旁边的克拉布和高尔都鼓了掌——高尔甚至把两只手举过了头顶拍了两下才放下来。 “他的躲避动作确实漂亮,”扎比尼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带刺的肯定,“在空中判断火焰方向的那几下,全部是魁地奇练出来的本能反应。霍格沃茨的找球手飞成这样,至少不算给学校丢人。” 德拉科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当他把目光重新转回场地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轻,像被风带动的一根树枝末梢,如果不是凑近了看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掌声和欢呼在霍格沃茨看台上持续了好一阵才慢慢回落。场地中央,那头匈牙利树蜂终于从被激怒的状态中缓缓平复下来,翅膀合拢,身体重新压回那窝残余的蛋上方,黄眼睛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懒洋洋的眨动频率。火龙保护区的工作人员从侧面的通道鱼贯而入,用粗重的铁链和引导杆小心翼翼地把它引离了场地。 四名勇士,四枚金蛋,全部成功。 裁判席上,巴格曼站起来,举着一卷羊皮纸,脸上的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饱满。他的声音被扩音咒放大,在整个场地上空回荡:“女士们先生们——四位勇士全部成功完成了第一个项目!现在,我将宣布各位评委的评分!” 看台上的嘈杂声迅速退潮,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裁判席的方向。 “第一位出场的勇士,塞德里克·迪戈里——”巴格曼念出手中羊皮纸上记录的分数:“马克西姆夫人给出了8分,卡卡洛夫给了6分,邓布利多给了8,我给了8分,克劳奇先生给出了8分。总分三十八分。” 赫奇帕奇看台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塞德里克的名字被喊了几声,混在掌声里传出去很远。 “第二位出场的勇士,芙蓉·德拉库尔——马克西姆夫人给了9分,卡卡洛夫给了6分,邓布利多给了8分,我给了7分,克劳奇先生给了7分,总分三十七分。” 布斯巴顿的看台上响起礼貌的掌声。 “第三位出场的勇士,威克多尔·克鲁姆——马克西姆夫人给出了7分,卡卡洛夫给了10分,邓布利多给了7分,我给了8分,克劳奇先生给出了8分。总分四十分。” 德姆斯特朗看台上的掌声显得得很克制。卡卡洛夫不满的看向马克西姆夫人和邓布利多,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但巴格曼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已经提高了半度:“第四位出场的勇士——哈利·波特!” 艾丽莎发现格兰芬多们的身体都前倾了一截。 “马克西姆夫人给出了8分,卡卡洛夫给了4分,邓布利多给了9分,巴格曼给了10分,克劳奇先生给出了9分。总分四十分。” 排名已经出来:哈利·波特和威克多尔·克鲁姆并列第一、塞德里克·迪戈里第二、芙蓉·德拉库尔第三。 霍格沃茨看台上爆发出了欢呼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有人拍着座椅的扶手,有人吹起了口哨,赫奇帕奇那边也响起了一阵喝彩——塞德里克虽然总分紧咬在哈利后面,但哈利毕竟是以最小的年纪、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项目。 布斯巴顿那边零星地响起了几声礼貌的鼓掌。德姆斯特朗的看台上传来几声并不友善的起哄,被克鲁姆抬手制止了——他从铁门边的阴影中朝自己学校的看台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那声音就下去了。 裁判席上,卡卡洛夫已经坐了回去,交叉着手臂,表情绷得像一块被冻住的皮革。巴格曼把记录着评分的羊皮纸放下,和邓布利多交换了一个眼神。邓布利多的表情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他微微侧过头,朝霍格沃茨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哈利的名字被反复呼喊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特雷西坐在艾丽莎旁边,她的下巴仍然微微抬着,目光落在卡卡洛夫那个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哈利的分数被卡卡洛夫恶意压低了,那4分简直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耍赖。”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扎比尼的声音从右侧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的、已经沉淀下来的平静,“但他还是和克鲁姆打平了。” 德拉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裁判席的方向,落在卡卡洛夫那张紧绷的侧脸上,停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挪开了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像是要确认它们现在还保持着正常的温度和姿态。他的嘴唇闭着,没有说任何关于哈利或卡卡洛夫的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场地中央,匈牙利树蜂已经被完全牵离了场地,工作人员正在用清理咒清除那些被火焰烧焦的痕迹。 灰白色的日光从云层裂缝中又倾泻下来一些,在场地东侧投下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束,照在那片被反复踩踏、又被火焰反复舔舐过的岩石地面上。远处,阿尔伯特还踮着脚尖站在看台边缘,乔治亚娜的手仍然搭在他的肩膀上,帕特里特站在旁边,深灰色的斗篷在风里微微拂动。帕特里特的目光从裁判席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看着阿尔伯特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铁门那边张望的小小身影。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搭在臂弯间的斗篷换了一只手。 89.第 89 章 看台上的人群正在开始散场。 艾丽莎站起来,把围巾重新裹紧,呼出一口白雾般的气息,然后转头朝铁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勇士们都已经离开了场地,铁门紧闭,像一头合上嘴的沉默的巨兽。她收回目光,跟上了特雷西的脚步,两个人随着人流沿着石砌台阶往下走去。 走下最后一排台阶的时候,艾丽莎在人群中看到了乔治亚娜。她正牵着阿尔伯特的手站在通道边缘避让着人流,深红色的旅行斗篷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格外显眼。阿尔伯特先看到了艾丽莎,他松开乔治亚娜的手朝她的方向蹿了两步,又被乔治亚娜拽住了后领:“别跑,人太多。” 艾丽莎穿过人群走到他们面前。特雷西跟在她旁边,站定之后朝乔治亚娜弯了一下腰:“安布罗斯阿姨。” 乔治亚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艾丽莎和特雷西身上:“你们俩晚上还是跟我们一起吃吧。”说着又看了艾丽莎一眼:“阿尔伯特念叨了一下午你没有陪他。” 阿尔伯特仰着脸站在旁边,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开口,但表情里写着“快点答应”四个字。艾丽莎低头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好。” 特雷西摆了一下手:“我就不了,我要先回城堡,晚上还有魔药课的论文要写。”她朝阿尔伯特摆了摆手,“再见啦,阿尔伯特。”阿尔伯特也朝她摆了摆手,然后立刻转回来抓住艾丽莎的袖口,像是怕她临时改主意似的。 晚饭还是在帐篷里吃的,阿尔伯特想要在黑湖边露天吃,被乔治亚娜无情镇压。乔治亚娜把中午准备好的食材重新加热,炖菜的香气在暖橘色的灯光下重新弥漫开来,比前一天晚上的那顿简省了一些——毕竟明天就要收拾行装回去了,剩下的食材刚好够一顿丰盛的收尾。 阿尔伯特吃得比平时都快,每吃完一样就抬起头来看一眼艾丽莎,确认她还在,然后埋头继续吃下一口。帕特里特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喝着一杯热红茶,偶尔夹一块炖肉放到阿尔伯特盘子里,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餐桌上的三个人身上。 饭后,乔治亚娜把碗碟收进了那个施了清洁咒的水槽里,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褶皱:“去黑湖边走走?消化一下。” 阿尔伯特第一个站起来,把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声响:“去!” 黑湖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阿尔伯特走在最前面,踢着岸边的小石子,偶尔停下来朝湖面深处张望,问一句“里面真的有巨乌贼吗”,得到肯定回答后又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乔治亚娜和帕特里特并肩走在中间的位置,步伐不快,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偶尔说话,偶尔沉默。艾丽莎走在最后面,围巾裹到鼻尖,呼出的白雾在暮色中散了又聚。 他们在湖边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篝火的光在远处的帐篷区跳动着,把湖岸边的树影拉成了一道道细长而摇曳的黑色线条。 回程的路上,阿尔伯特开始打哈欠了。他走在艾丽莎旁边,步子从原先的蹦蹦跳跳变成了拖沓的、带着困意的慢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脑袋微微低垂着。艾丽莎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速度,乔治亚娜和帕特里特走在前面几英尺的位置。 经过一棵榉树的时候,艾丽莎先闻到了酒的味道。 不是黄油啤酒那种温甜的麦香——是更烈的、带着辛辣气息的、像某种被长时间浸泡过草药和木料的烈性酒。那种气息混在冷空气里格外刺鼻,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屏一下呼吸。 然后她看到了树影里的人影,一个粗壮的身形靠在树干上,一条木腿斜撑着地面,手里的锡制酒壶在篝火的余光中反射出一小片暗淡的金属光泽。那张被刀疤和烧伤覆盖的脸上,正常的那只眼睛正望着湖面的方向,而那颗蓝色的魔眼则从眼眶中疯狂地转动着,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了他们一家人身上。 它从乔治亚娜的深红色斗篷转到帕特里特的深灰色大衣,又从帕特里特转到了艾丽莎身上,最后落在阿尔伯特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上。魔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在把什么信息快速归档,然后又开始在眼眶里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帕特里特的脚步没有停顿。他朝那个树影的方向侧了一下头,声音平稳而自然:“晚上好,穆迪教授。” 假穆迪从树干上直起了一点身子。他的正常眼睛从湖面方向收了回来,落在帕特里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记得这张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声音粗粝而短促:“安布罗斯。”只有两个字,冷淡得像一块被风刮过来的碎石。 乔治亚娜朝他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帕特里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步伐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带着乔治亚娜继续朝帐篷区的方向走去。 艾丽莎走在后面,余光里那颗魔眼仍然在转动——不是那种左右扫视的观察,而是一种锁定式的、盯住不放的凝视,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那只疯狂旋转的眼珠出发,粘在她的后背上。 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跟在乔治亚娜身后,右手搭在阿尔伯特的肩膀上,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阿尔伯特被她的动作带得微微偏了一下脚步,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艾丽莎低头朝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 帐篷的门帘在他们身后合拢了。暖橘色的灯光重新包裹住了他们,乔治亚娜弯腰去翻阿尔伯特的睡袋,帕特里特走到灶台边把那壶没用完的热水重新加热了一下。 帐篷里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暖而日常。 但艾丽莎站在门帘内侧,停了两秒钟。门帘的布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但她仍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是通过某种魔法的感知,只是单纯的、身体记得的那种被注视的不适感。她没有掀开门帘确认,只是把搭在椅背上的校袍拿起来叠好,放在了沙发扶手上。然后她走到乔治亚娜旁边蹲下来,帮她把阿尔伯特的睡袋边角扯平。 阿尔伯特坐在睡袋上打着哈欠,眼睛已经半睁半闭了。他看到艾丽莎蹲下来,朝他凑近了一点,把睡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迷迷糊糊地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一个单词,被困意揉碎了,听不清是“晚安”还是“姐姐”。 艾丽莎把他的脑袋放回枕头上,把睡袋的拉链拉到他的下巴位置,然后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掠过帐篷入口的方向——门帘紧闭,挂钩扣着,布料纹丝不动。 暖橘色的灯光在帐篷里均匀地分布着,把家具的轮廓镀上柔软的绒光。 圣诞假期前两个星期,霍格沃茨的气氛忽然变了。 变化的源头是一张通知。它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早晨出现在了四个学院的公共休息室里,羊皮纸上的字迹是烫金的,措辞正式而华丽——“圣诞舞会将于平安夜晚八时在礼堂举行,届时将邀请三强争霸赛的勇士及其舞伴作为开场嘉宾。诚邀所有四年级及以上的学生参加。”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猫头鹰还快。从走廊到教室,从图书馆到公共休息室,几乎每一个转角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你看到通知了吗”、“你和谁一起去”、“我听说了,四年级以下除非有人邀请否则不能参加”,像一阵被点燃的干草,火苗从各个方向同时蹿起来,很快就烧遍了整个城堡。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的反应比艾丽莎预想中更热烈。大部分人都在说自己要留下来,潘西说她母亲寄来了一条粉色的礼服长袍,扎比尼靠在壁炉旁边说舞会“应该不会太无聊”,连克拉布和高尔都被问到了“你们俩找好舞伴了吗”这种问题,高尔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克拉布说“再看吧”。 艾丽莎把通知看了一遍就放下了,她没有在那张羊皮纸上停留太久的兴趣。 周末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一些。可能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忙着别的事情——挑选礼服、研究舞步、试探性地邀请或者被邀请。 图书馆深处角落里那张靠窗的长桌上,只有四个女生围坐着,面前摊着课本、羊皮纸和羽毛笔。艾丽莎在写魔药课的论文,特雷西在翻一本关于古代如尼文的参考书,赫敏面前摊着三本书,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着,张秋则在做占卜课的星盘作业,偶尔停下来转一下笔。 窗外是十二月初的阴灰色天空,偶尔有几片零星的雪花贴在玻璃上,被室内的暖气融成细小的水珠,然后滑下去。 赫敏把羽毛笔搁下,揉了揉手腕,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桌上的四个人:“你们圣诞节都留校吗?” 特雷西从如尼文参考书中抬起视线,先看了一眼艾丽莎,艾丽莎在通知贴出的当天就告诉特雷西她圣诞不准备留校了。特雷西把目光又转向赫敏:“我留。我堂兄堂姐们都决定留下来,这次我也凑个热闹。你呢?” “我也留。”赫敏说。 赫敏的目光转向艾丽莎,艾丽莎把羽毛笔搁在羊皮纸边缘,靠回椅背上:“我不留,我回家。” 张秋从星盘图上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那圣诞舞会你不参加了?” 艾丽莎摇了摇头:“不是很感兴趣。” 赫敏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没有追问,把目光转向张秋:“你呢?” 张秋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羽毛笔的尾端捏了捏,垂下视线看着桌面上的星盘,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小半度:“这次……我会留校。” 特雷西的嘴角立刻弯了起来。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促狭:“塞德里克是不是邀请你做他的舞伴了?” 张秋的脸又红了一度。她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一片刚落进水面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就被她收住了。 特雷西发出一声低低的、拖长了尾音的“哦——”,那声调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满足。然后她转向赫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呢?有人邀请你了吗?” 赫敏的脸也红了。那红色比她平时在课堂辩论时脸上泛起的血丝更明显一些,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被谁往她的脸颊上轻轻染了一层颜料。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摞书,手指翻了一下其中一本的书页边缘,又合上,像是在争取时间组织措辞。 “嗯。”她最终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特雷西的眼睛亮了起来:“谁?是哈利还是罗恩?” 赫敏摇了摇头。她把手边的羽毛笔换了个位置,又从左边把那本已经翻过好几遍的《魔法史》挪到右手边,像是在用整理桌面的动作来争取思考的时间。最终她抬起头来,迎上特雷西和张秋两个人亮晶晶的目光,慢慢地说:“……是克鲁姆。” 特雷西的手停在了桌面上。 她的嘴巴张开了大约一秒钟,然后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合上,接着又张开,发出一个短促而清晰的音节:“——克鲁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半度,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提起来了一截,“德姆斯特朗的威克多尔·克鲁姆?” 赫敏点了一下头,脸颊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她把目光移回桌面,像是要重新回到那本《魔法史》里去,但显然已经没有继续读它的余力了。 特雷西往后靠回椅背上,仰头望着图书馆高处的天花板,发出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哀叹:“啊……我纠结了好几天要不要主动邀请他……”。她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赫敏脸上,又落在赫敏那头红棕色的蓬松卷发上,表情复杂得像翻开了太多页的书。那目光停在那头红棕色头发上比平时久了一些——艾丽莎想起她之前说要不要把头发染成金色,理由是“克鲁姆应该喜欢和金色飞贼一样的发色”。 赫敏被她看得微微偏了一下头:“你喜欢他?” “喜欢啊……但不是那种喜欢,”特雷西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是崇拜!他在球场上的样子你看到了吧?我想着如果能跟他跳一支舞……”她又叹了口气,把脸搁在摊开的参考书上,“结果你……”她朝赫敏指了指,“……你已经被他邀请了。那我之前拒绝的邀请,算怎么回事啊。” “有人邀请你了?是谁?”张秋双眼亮晶晶地问。 “两个,”特雷西把脸从书上抬起来,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是赫奇帕奇的六年级,一个是拉文克劳的七年级,名字我就不说了。我当时心里装着克鲁姆那个念头,就说我再考虑一下,现在他们估计都找别人了。”她又靠回椅背上,把羽毛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语气戏谑:“诶……我的克鲁姆已经有舞伴了,还是我的好朋友……” 赫敏的脸更红了,把目光死死钉在那本《魔法史》上。 艾丽莎把摊在面前的羊皮纸往桌角推了推,看了她一眼:“圣诞舞会还有十几天,现在大多数人都还没有舞伴。” 特雷西从椅背上坐直了一点,笑了一下说:“那我再等等。”然后重新把那本如尼文参考书拉到面前。 窗外的雪开始下得大了一些。雪花密密地贴着玻璃,在窗台上堆积起薄薄的一层白。图书馆里的暖气和外面冷空气之间的温差让玻璃内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把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城堡塔尖的轮廓模糊成了一片柔和的边缘。桌上的蜡烛在透明罩子里安静地燃烧着,火光在四个人的脸侧投下跳动的影子。 临近晚餐时间,她们开始收拾东西。课本、羊皮纸、羽毛笔各自归位,书包搭上肩膀,四个人从图书馆深处的角落穿过一排排书架朝门口走去。 艾丽莎放慢了脚步,和张秋走在了后面。特雷西和赫敏已经走到了前面的拐角处,两个人的侧影在一扇拱形窗的灰白光线中一高一矮地交替着,特雷西正侧着头跟赫敏说话,赫敏在笑。 艾丽莎侧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一些:“秋,我问你件事。” “嗯?” “你爸爸的店里,有没有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不是那种摆着看的装饰品,是真正有功效的那种。” 张秋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她侧过头来看了艾丽莎一眼,表情从随意的听变成了认真的听:“有的。我爸爸能画符,有防御类的,也有驱散类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艾丽莎的目光落在前方拱形窗外的灰色天光中:“三强争霸赛历史上死亡率有多高你知道吧。第一个项目就和火龙有关,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她的声音低而平,没有刻意的沉重,但也没有半点轻飘,“暑假的黑魔标记让我对这次赛事总抱有不好的预感,我想给哈利买个护身的东西。” 张秋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着走了两步,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样的护身符适合这种情况。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 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确定:“我爸爸能做,你是圣诞假期准备过去店里吗?” “是的。” “我会让我爸爸准备你需要的东西。”张秋说,语气干脆得像在答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想要什么类型的?” 艾丽莎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有没有能抵挡不可饶恕咒的?” 张秋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走廊的拱窗边,窗外的灰色天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略显错愕的表情映得分明。她转过身来看着艾丽莎,压低了声音:“比赛里……应该不会有人对对手使用这种咒语吧……那是违法的。那三条咒语,使用其中任何一条都足以被送进阿兹卡班。”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艾丽莎回视她,目光平静:“我知道。但暑假里有人在魁地奇世界杯上放了黑魔标记,哈利也说不是他自己把名字投进火焰杯的,我总感觉里面有阴谋。”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个句子的尾音落在空气中,像一个轻轻放在桌面上、没有拧紧的盖子,底下还压着什么没说完的东西。 张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我回宿舍就给我爸爸写信,你假期直接过去。” 她们继续往前走。特雷西和赫敏已经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停下来等她们了,特雷西正朝她们挥手,那手势带着“你们怎么这么慢”的催促意味。 艾丽莎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张秋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烛火的照射下在石板地面上拉成两道细长的深色痕迹,一左一右,朝那扇通往礼堂的门的方向延伸过去。 之后的几天里,霍格沃茨的气氛像一锅被不断搅动的汤,话题永远绕不开同一件事:舞伴。 走廊里、楼梯上、礼堂的角落,到处都能看到有人在试探性地开口,被邀请的人有的红着脸点头,有的委婉地摇头,有的左右张望着找借口逃开。四年级以上的学生们按照某种心照不宣的节奏,在课间和用餐间隙里完成了各自的配对。 艾丽莎收到了三份邀请。第一份是拉文克劳的一个六年级男生,在走廊里拦住了她,问得很有礼貌,她说了“谢谢,但我圣诞节不留在学校”。第二份是一个拉文克劳的七年级,在图书馆门口碰到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摇了摇头,重复了同样那句“我不留校”。第三份是斯莱特林七年级的奥格登,在公共休息室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开口问的,周围响了几声起哄的口哨,艾丽莎朝他平静地笑了一下,说你找别人吧我回家过圣诞,对方耸了耸肩,笑着退开了。 德拉科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在那第三份邀请被拒绝的全过程中没有抬头。他手里翻着一本《高级魔药制作》的参考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但艾丽莎注意到他那页纸已经翻了很久没有翻动。等那个男生退开之后,德拉科从书本上方抬起目光,落在艾丽莎的方向。他张了一下嘴,像是有句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又压下去了。他把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开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圣诞也不留校。” 艾丽莎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腹在纸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睫毛低垂着,把铂金色的头发在壁炉火光中投下的阴影挡在了视线之外。她点了点头,说:“那……假期好好休息。”德拉科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作为回应,然后把那本书翻了一页,这次他终于真的翻动了。 周五下午的魔药课,斯内普教授站在讲台前,用他那条瘦长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布置了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份作业——关于活地狱汤剂的改良配方分析,不少于三英尺羊皮纸。教室里响起一片被压抑的叹息声,斯内普的目光扫过来,那叹息声就消失了。 下课后,哈利从教室里追了出来,在走廊里赶上了艾丽莎的脚步。罗恩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位置,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也走过来,最终停在了一扇窗户旁边,靠着窗台,侧过头望着走廊外面的雪地,给哈利留出了空间。 “艾丽莎,”哈利说,呼吸因为快步追上来而微微急促了一些,“你圣诞节……是真的不留校吗?” 艾丽莎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他:“嗯,回家过。” 哈利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还是想再确认一遍。他的手指握着魔杖的尾端,指甲在杖身的木纹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他呼出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那祝你圣诞快乐,路上平安。” “你也是,”艾丽莎说,“祝你在舞会上玩得开心。” 哈利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把视线移开了半秒又移回来,笑了一声:“我还没找到舞伴呢。” “会找到的。”艾丽莎说。 哈利点了点头。走廊对面,罗恩已经从窗台上直起身来了,像是在用站姿暗示“你们聊完了没”。哈利朝罗恩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艾丽莎挥了一下手,然后快步朝罗恩走过去。两个人并排朝楼梯方向走去,罗恩的胳膊肘碰了一下哈利的后背,哈利偏过头说了句什么,罗恩笑了一下,两个人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了阴影里。 放假那天早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蒸汽在站台上方凝成了一团浓密的白雾。站台边的积雪被来来往往的靴子踩成了灰褐色的薄冰,缝隙间露着湿漉漉的石板纹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车厢之间穿梭,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抱着猫头鹰笼子。 艾丽莎把行李箱放上了行李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帕特里特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手里握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脊朝上搁在小桌板上。但他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偶尔偏过头朝站台入口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汽笛声拉长、落下,车轮开始缓慢地滚动。站台边缘的景象开始向后滑去——先是站台的顶棚,然后是城堡的塔尖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渐渐远去,在视野中缩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最终被树木和山丘的弧线完全挡住。窗外的风景开始变成覆盖着薄雪的田野和灰褐色的灌木丛,偶尔有几只鸟从低空中掠过,在车窗的倒影里一闪而逝。 帕特里特把手中的书翻过了一页。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艾丽莎,开口说:“阿尔伯特从两周前就在数日子了。他在卧室门后面画了一道倒计时线,每天睡前用铅笔画一道。” 艾丽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后退的田野上,嘴角弯了一下:“他肯定已经把圣诞树的装饰翻出来了。去年他挂那串铜铃的时候挂得太低,结果晚上想偷拆礼物踢到吓了自己一跳。我睡得早没看见,但听妈妈说他被吓得在地上滚了几圈,他后来跟我说他只是想把铃铛重新挂得均匀些。” 帕特里特发出一声极短的笑声,从喉咙深处出来的,被列车的轮轨声盖住了大半。他低下头,重新看回手里的书,把那页纸翻过去的时候,纸张的边缘在他指间发出一道细而干燥的声响。 艾丽莎把额头贴在微凉的窗玻璃上,窗外的田野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白霜,在逐渐偏西的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几个篱笆桩的轮廓从窗边掠过,然后是一片被雪覆盖得更厚的空旷草地。列车驶过一座石桥的时候,桥下的溪水结了薄冰,冰面上有细碎的裂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银色薄纸。 她把目光收回来,闭上了眼睛。 家里有个小鬼头等着自己,要是自己过节不回去,他肯定要闹脾气的。想到这里,艾丽莎嘴角弯了一下。 90.第 90 章 假期第三天,伦敦难得放晴了。 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浅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间斜斜地落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膜。空气仍然是冷的,但那种冷里带着一种被阳光晒过之后微微松动的质感,不像前几日那样扎人。 艾丽莎和乔治亚娜在查令十字路下了车,沿着一条被行人踩得微微反光的石板路往里走。越往里走,周围的招牌和店面就变得越不一样——从灰扑扑的英式砖楼过渡到挂着红灯笼和中式牌匾的店铺,窗玻璃后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器物和装饰品,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熏香和药材混合的气息。 那座牌楼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时候,艾丽莎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牌楼是二柱三楼的清代仿古样式,屋顶铺金色琉璃瓦,飞檐翘角,檐角装饰着瑞兽。斗拱、梁枋布满繁复彩绘,以宝蓝、翠绿、明黄为主色,绘有金龙、祥云纹样。两根高大的立柱上篆刻着中文对联,黑底金字。正中汉白玉牌匾,上书“中国太平”,字迹饱满而沉稳,在浅金色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牌楼下方挂满一串串红色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流苏在风中打着细碎的旋。 乔治亚娜也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伸出手臂,艾丽莎自然地挽了上去。两个人一起穿过牌楼下那道拱门,走进了唐人街的深处。 守正阁在街道中段的一处岔口拐角。那是一栋四层的红砖小楼,楼面比两旁的店铺都要窄一些,但高度显眼,四层的窗框上贴着暗红色的窗花,最顶层的屋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竖匾,字迹工整利落——“守正阁”。底下一楼是两间打通了的店面,左侧的橱窗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和一把合拢的纸扇,右侧的橱窗里则陈列着几枚系着红绳的玉器,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温润的淡绿色光泽。 艾丽莎推开门,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面里像一滴落入水面的清水。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空间被深色的木架分隔成几个区域。最靠近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器,有青花、有釉里红、有粉彩,瓶身上绘着山水和花鸟的图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古意盎然。往里走是几张深色的木桌,桌面上陈列着成卷的符箓和几枚大小不一的阵盘,阵盘的纹路繁复而精细,像是被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最里面的柜台是整块深色木料做的,台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看得出来已经用了很多年。柜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中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雾在半空中弥漫开来,把山脚的松林遮去了一半。 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罩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他的面容瘦削而清癯,颧骨微微突出,鼻梁上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而敏锐,带着一种不太张扬的观察力。他看到有人推门进来,就把手中的毛笔搁在了旁边的笔山上,双手撑着柜台台面微微直起身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口柔和的中式口音:“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 艾丽莎走上前去,在柜台前站定。她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拍——那双眼睛的轮廓和张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微微上扬的眼尾和笑起来时会先弯一下的眼角弧线。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稍微客气了一点点:“请问您是张秋的父亲吗?”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笑容先于回答从嘴角浮起来,像一支被点燃的蜡烛,从底部慢慢地向上蔓延:“是的,我是张秋的父亲,张源清。”他的声音比刚才热络了一分,双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朝艾丽莎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你是小秋的同学吧?她写信告诉我你会过来。” 艾丽莎点了点头:“张叔叔好,我是艾丽莎·安布罗斯。”她侧过身,让出了半个身位,“这是我妈妈,乔治亚娜·安布罗斯。” 乔治亚娜从艾丽莎身旁上前半步,朝张源清微微颔首:“张先生,打扰了。” 张源清也点了点头,笑容没有变化,但目光在乔治亚娜脸上停了一瞬——不是那种冒犯的打量,更像是一种“记住了这张脸”的确认。他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只深色的木盘,盘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物品——几枚折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箓,系着细红绳,在灯光下泛着纸页特有的哑光。最左侧那一叠是普通大小的,折叠得方正而紧实;中间那一叠稍微厚一些,纸质也明显更密更沉,边缘透出隐隐的朱砂色;最右侧单独放着一枚,比其他的都小一号,但折痕更加精细,封口处用一道极细的金线缠了两圈,线尾打了一个袖珍的结。 张源清轻轻地把木盘推到柜台台面上,朝向艾丽莎的方向,目光从盘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你是要护身符对吧,这些都是。” 他把手伸向那叠普通大小的符箓,取出一枚,捏在指间,让灯光从侧面打在符面上,能让艾丽莎看清那些细密的朱砂笔迹:“这是最基础的平安符。贴肤佩戴就行,搁在衣服内袋里或者缝进衣领夹层都可以。遇上危险的时候符箓会微微发热,起到警示作用——温度不高,但足够你感觉到。远离危险后温度会恢复正常。” 他把那枚平安符放回原位,手指移向中间那叠更厚实的符箓,拿起一枚,翻面让艾丽莎看到符背那一面用更细的笔迹写的几行符文:“这枚是护身符,功能比上一枚更强一些。它能替你挡一次致命伤害,普通法咒也好、物理冲击也好,都能挡。但用完之后符箓会自燃成灰烬,是一次性的。” 他又把护身符放回去,指尖最终停在了那枚用金线系口的小号符箓上。他拿起它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轻一些,像在拿一件易碎的东西:“这枚叫定魂符,是我祖父绘制的,它能抵挡多次攻击。一般的中等强度魔咒它能扛三到四次,更強的也能扛一两次。”他的目光从符面抬起来看了艾丽莎一眼,确认她在专注地听,然后继续往下说,“至于小秋信里提到的索命咒,我无法担保它百分之百能挡住,但在我所知的范围内——这已经是最接近你需求的东西了。” 他把那枚小号符箓放回盘子里,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微光。 艾丽莎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把那个数字记在了某个位置上。然后她又问:“那这几种符箓,店里各有几枚?” 张源清没有看盘子,显然那些数字已经记在他心里:“平安符你要多少我就能画多少,护身符店里还有十七枚,定魂符——”他垂眼看了一眼那枚系着金线的符箓,“——就这一枚了,我的能力还不够绘制这种高等级符箓。” 艾丽莎的目光从盘中的符箓上抬起来,落在了张源清胸前。他深灰色罩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根极细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枚温润的圆形玉器,浅青色的玉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一圈隐约的暗纹在玉的内壁若隐若现,像被藏在石头深处的某种印记。 艾丽莎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目光:“请问,您脖子上戴的这个——也是护身符吗?我知道这种圆形的玉石在中国叫平安扣。我在学校里见过小秋也佩戴了一枚类似的。” 张源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平安扣,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玉石的边缘,然后重新抬起来看向艾丽莎,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那种“你居然认得这个”的、不大明显的诧异。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是,这是我们家传的护身宝物,和符箓不同。符箓是消耗品,用完就没了。但这枚平安扣里面用微雕工艺纂刻了多重阵法,只要玉不碎,阵法就能反复使用。”他顿了一下,“小秋那枚也是祖上从中国带过来的,她从小戴到大。” 艾丽莎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枚平安扣上,声音平稳:“这款有售吗?” 张源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这个问题并不意外”的温和,但答案本身显然没有那么简单:“没有。我们这一脉没有炼器师。” 艾丽莎点了点头,像在消化这个信息。她没有立刻放弃,又追问了一句:“如果我想要去中国购买这种平安扣,可以买到吗?” 张源清这次的笑容变得浅了一些,不是为难,更像是一种“我需要把实话告诉你”的斟酌。他把那枚平安扣握在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松开手,目光落在艾丽莎脸上,语气比刚才平了几度:“中国修真界避世,一般人是找不到的。他们在深山里、在秘境中、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你一个外国人——不熟悉那边的规矩、语言、门道——是找不到他们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得太满,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稍微松动了一些:“除非你认识人,有引路的,能进到那个圈子里面。否则,光靠找是找不到的。” 艾丽莎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了那句话里已经没有了“但”的余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木盘里那三叠符箓上,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平静的、在做决定的节奏:“平安符我要十枚,护身符店里那十七枚我全要了,定魂符我也要。”她抬起目光,迎上张源清的眼睛,“如果后续还需要的话,可以预定吗?” 张源清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他说着,从柜台侧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深灰色的卡纸,上面用银色的字体印着一行姓名和一串号码,没有地址,没有店名,简洁得像一张只用来传递一件事的便条。他把名片推到艾丽莎面前:“有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乔治亚娜从手提袋里取出深色的皮夹,抽出一张银行卡,开始结账。张源清把符箓按类别分别装进三只深红色的锦袋里,袋口用细绳系紧,打的是和张秋发髻上同样的双环结。 他把三只锦袋放进一只大一号的锦盒里,合上盖子,铜质搭扣咔嗒一声扣紧。他双手把锦盒递过来的时候,又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更小的锦囊,深紫色的缎面,口子系着细银绳,轻轻放在锦盒的上面:“这是送给你的。里面是一枚雷击枣木护身牌,早年从中国带过来的。雷击木本身就有辟邪镇煞的效用,这块在雷击之后又被供奉过一段时间,你随身带着就行。” 艾丽莎接过锦盒和锦囊,手指在锦囊表面轻轻捏了一下,隔着布料能隐约感觉到木牌表面那些细微的、不规则的纹路。她朝张源清弯了一下嘴角:“谢谢张叔叔。” “不客气,”张源清说,靠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支毛笔,但没有立刻蘸墨,“替我跟小秋说,在学校要注意安全。” 艾丽莎点了点头。她和乔治亚娜转身朝门口走去,铜铃在她们推门的时候又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面里像一滴落入水面的清水。 门在她们身后合拢了。外面仍然是那条被浅金色阳光照亮的街道,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晃动着,纸面的流苏相互碰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牌楼背面的“英伦呈祥”四个字在偏西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像一句被刻进木头里的祝福,安静地悬在头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从它的阴影下穿过。 回到庄园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客厅的暖意从门厅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把外面带进来的冷气一寸寸地融掉。艾丽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阿尔伯特趴在长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算术课本,手里的羽毛笔悬在半空中,笔尖距离纸面大约一寸,像一只正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的蜻蜓。弗雷德里克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但那种“我知道你在发呆”的安静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分量。 艾丽莎把锦盒放在长桌的空处,铜质搭扣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阿尔伯特的耳朵动了一下,手里的羽毛笔终于落到了纸面上,以极快的速度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锦盒,又看了一眼艾丽莎,嘴张开了一半。 “写你的作业。”弗雷德里克说,声音不大,但语速平稳。阿尔伯特的嘴又合上了,目光从锦盒上收回来重新落回课本上,但握笔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摩挲了一下,显然心里那只好奇的猫正在抓挠着笼子。 弗雷德里克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桌边看了艾丽莎一眼,艾丽莎打开锦盒,弗雷德里克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桌边看了艾丽莎一眼,艾丽莎打开锦盒,三只深红色的锦袋整齐地排列在绒布凹槽里,旁边还有一只更小的深紫色锦囊,银绳在壁炉的火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艾丽莎把三只锦袋依次取出来,在桌面上排开。她先解开第一只锦袋的口绳,取出一叠折叠整齐的黄色符箓,放在桌面上。纸页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朱砂笔迹从折痕间隐约透出来。 “这是平安符,”艾丽莎说,把一枚捏在指间,让弗雷德里克能看到符面那些细密的符文,“最基础的护身符。贴肤佩戴,遇到危险会发热警示,远离危险温度恢复正常,功能比较基础。” 她把平安符放回桌面,解开第二只锦袋。 “这是护身符,”艾丽莎拿起一枚,翻面让弗雷德里克看到符背那一行更细的笔迹,“能挡一次致命攻击,普通法咒也好、物理冲击也好,都能挡。但用完会自燃成灰烬,一次性的。”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在护身符的朱砂笔迹上停了一拍,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 艾丽莎解开了第三只锦袋。那里面只有一 枚符箓——比前两种都小一号,纸质厚实而致密,表面看不见朱砂的笔迹,因为所有的符文都被折叠在了内部。封口处用一道极细的金线缠了两圈,线尾打了一个袖珍的结,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这是定魂符,”艾丽莎说,“比前两枚等级都高,能扛多次中等强度的法咒攻击,强一些的也能扛一两下。”她顿了一瞬,抬起目光看了弗雷德里克一眼,“张秋的父亲说,这已经是最接近能抵挡索命咒的东西了,而且这是一枚孤品。”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在那枚定魂符上停了很久。他的手指没有伸过去碰它,只是看着那道金线在火光中微微反光,像在看一样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东西。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了那只深紫色锦囊上。 艾丽莎把它拿起来,解开银绳,从里面倒出一枚小牌。木牌落在她掌心里,质地比看起来更沉,表面呈深褐色,带着一种被反复抚摸过的光滑温润感。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表面那些细密的、不规则的纹路——像是被闪电灼烧过的痕迹,深深浅浅地交错着,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磨得不再刺手,却从未完全消失。 “雷击枣木护身牌,”艾丽莎说,“张叔叔赠送的。他说雷击木本身就有辟邪镇煞的效用,这块在雷击之后又被供奉过一段时间,对阴邪气息有天然的排斥反应。” 弗雷德里克伸出手去。艾丽莎把那枚木牌放进他掌心里,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合拢,指腹在木牌表面那些被雷击过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读某种用触觉才能识别的文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木牌还给了艾丽莎。 “洛奇。”弗雷德里克说。 家养小精灵从客厅角落闪现出来,歪了歪脑袋,两只大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 “去鸡笼里捉两只活鸡,”弗雷德里克说,“带到花园里。” 洛奇点了点头,啪地一声消失在原地。 阿尔伯特从桌面上抬起头来,手里的羽毛笔已经停了好一阵,看到祖父和姐姐和妈妈一起朝后门的方向走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们去花园干什么?” “做测试。”艾丽莎说。 “什么测试?”阿尔伯特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两只脚落到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我也要去。” 弗雷德里克在门口停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做完那道算术题了吗?” 阿尔伯特的表情像一只被卡住了脖子的瓶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蹦出三个字:“……还没。”他慢吞吞地坐回椅子上,目光追着三个人的背影一直跟到后门合拢,才重新落回课本上,但那只握着羽毛笔的手明显带着一种“我不甘心”的僵硬。 他们到达花园的时候,洛奇已经等着了,它两只手里各拎着一只扑腾着翅膀的母鸡——一只是深褐色的芦花鸡,一只是浅黄色的白羽鸡,都在半空中踢着爪子,发出不满的咕咕叫声。 弗雷德里克从艾丽莎手里的锦盒中拿起一枚平安符和一枚护身符蹲下身,把那枚黄色的平安符用细红绳系在了那只白羽鸡的脚踝上。符箓紧贴着鸡腿的羽毛,在暮色的微光中泛着纸页的暖色。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另一只芦花鸡面前,把那枚护身符用同样的方式系在了它的脚踝上——符箓比平安符厚一些,贴附在鸡爪上方的位置,边缘微微翘起一角。 弗雷德里克直起身,魔杖从袖口滑落到掌心里。 乔治亚娜牵着艾丽莎往后退了三步。白羽鸡被系上符箓之后安静了许多,蹲在地上缩着脖子,偶尔啄一下脚边的草叶。芦花鸡则还在原地兜着圈子,像是想找个角度把脚踝上那个陌生的东西甩掉。 弗雷德里克的魔杖抬了起来,指骨用力,杖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阿瓦达索命。”一道绿光从杖尖脱出,无声而迅疾,直直地朝那只系着平安符的白羽鸡飞去。 白羽鸡在绿光脱出的那一瞬间忽然动了。不是被击中后的抽搐——它像是提前感觉到了什么,脚爪猛地蹬了一下地面,整个身体朝右侧弹跳了半步,那道绿光擦着它身侧的空气掠过,击中了它身后的一块石头。石头表面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被绿光触及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发白的痕迹,像被高温灼烧过的釉面。 白羽鸡落回地面后踉跄了一下,脚踝上那枚平安符完好无损。它抖了抖翅膀,咕咕叫了两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上发白的痕迹,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弗雷德里克手里的魔杖,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人类刚才对自己做了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啄了一下脚边的草叶。 弗雷德里克的手腕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只白羽鸡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缓缓放下魔杖,看着那只正在专心致志啄草的白羽鸡,没有重新举起魔杖。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浮起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比笑更淡,更像是一种“这倒有点意思”的确认。 弗雷德里克没有停顿。他的魔杖第二次抬起,相同的弧线,相同的绿色光束——这一次落在了芦花鸡身上。 芦花鸡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它没有死——但它像被什么重物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整个身体朝一侧倒去。翅膀扑腾了两下,瘫倒在草地上,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呼吸浅而碎,嘴喙微微张着,发出细弱的气流声。脚踝上那枚护身符从折叠的折痕处开始发黑,边缘卷曲起来,像一张被缓慢点燃的纸,从中心向外蔓延成灰褐色的焦痕,然后化为细碎的灰烬,被暮色中的风一吹就散了。 “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弗雷德里克说,目光落在那只仍在喘息的芦花鸡身上,“但没有完全挡住。” 乔治亚娜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那只白羽鸡移到仍在草地上挣扎着想要翻身的芦花鸡,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那如果戴的是定魂符呢?”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朝那只芦花鸡的方向轻轻一招手,芦花鸡便低低地飞了起来,落在他的掌心里。它的身体仍然在微微颤抖,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呼吸仍然带着一种浅而弱的质感,像是胸腔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完全复位。它的头低垂着,嘴喙微微张开一条缝,双眼半闭,羽毛凌乱地翻翘着,脚爪蜷缩在腹部下面,像是已经失去了支撑自己站立的力量。 弗雷德里克把它托在掌心里,让它的身体贴着掌心温度的暖意。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魔杖,杖尖轻轻点在那只鸡的胸口上方,手腕极稳。“速速愈合。”他的声音不大,但咒语落在空气中时带着一种精确的节奏感。 魔杖尖端发出一层柔和的白光,那光从杖尖流淌到芦花鸡的身体上,像一层薄而温热的液体覆盖了它的胸部和翅膀根部。白光渗透进翻翘的羽毛缝隙间,在羽毛下方的皮肤表面缓缓流动着,像是在修复某种看不见的损伤。 91.第 91 章 芦花鸡的呼吸在几秒钟之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先那种浅而碎的喘息逐渐变得深而均匀,胸腔的起伏从急促的颤动变成了有节奏的扩张和收缩。它的眼皮抬了起来,瞳孔从涣散的状态重新聚焦,先是落在弗雷德里克的手腕上,然后又落在他脸上的方向,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没有梦的睡眠中醒来,正在重新辨认周围的世界。 它的脚爪动了一下。先是右爪,蜷缩的趾爪慢慢张开又合拢;然后是左爪,在弗雷德里克的掌心里蹬了一下。接着它的翅膀也抖了一下,羽毛从凌乱的状态重新贴伏回身体表面,颈部的肌肉从松弛恢复到有力的支撑状态,它的头抬起来了。 它看着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也看着它,然后它在弗雷德里克的掌心中挣扎了起来——先是蹬腿,然后是扑扇翅膀,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响亮的“咕咕”声。 弗雷德里克松开手,芦花鸡落到草地上,脚爪踩实了地面,头也不回飞奔出去,浅黄色的羽毛在暮色中闪了几下,消失在花园尽头的那道矮篱笆里。花园里只剩下那只白羽鸡还站在原地,正低头啄着一根草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毫不在意。 花园里安静了下来。 “那个小东西,”弗雷德里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带着一种缓慢的、像在把一件巨大的事实一点一点地放下来放稳的语气,“居然能抵挡索命咒。” 艾丽莎点了点头。 乔治亚娜站在旁边,她的表情没有剧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斗篷的布料上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艾丽莎认识这个动作,那是她的母亲在消化一件不太容易消化的事情时才会有的无意识反应,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微收了一点:“寂光匣据说也能抵挡一次索命咒……但那是家族代代相传的珍贵宝物,整个魔法界也难找出几件来……”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那句话仿佛被暮色吞掉了,但不难理解——中国巫师随手做的一个物件,就能媲美安布罗斯家族世代珍藏的宝物。而且那枚符还不是最高级的,另外一枚定魂符想必效果更好。 弗雷德里克转身看向乔治亚娜:“花了多少钱?” 乔治亚娜报了个数字,弗雷德里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乔治亚娜身上移到艾丽莎脸上,又落回她手里的锦盒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像石子投入水面后扩散开的波纹:“这么便宜?” “是的,”艾丽莎说,“张秋的父亲说,平安符和护身符如果还有需要可以预定。”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越过花园的矮墙,落在远处逐渐暗下来的树梢轮廓上。 暮色从深蓝向墨色过渡,树梢上方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淡金色的余晖,像一道被抹平后仍未干透的水彩痕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不在这里的、更大的什么东西: “中国魔法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晚饭后,客厅里的壁炉又添了几根柴。火焰从原先平稳的橘色猛地拔高了一截,发出几声细碎的噼啪,把沙发区的暖意又推深了一层。艾丽莎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指尖贴着杯壁,却没有喝。 帕特里特从走廊尽头的隐藏壁炉房间方向走进来,大衣还没来得及脱,衣领上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他在沙发区站定,目光从乔治亚娜脸上扫到艾丽莎脸上,又落回桌面上那些已经被重新收进锦袋里的符箓上。乔治亚娜朝他招了一下手,把今天在唐人街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平安符、护身符、定魂符、雷击枣木护身牌,还有弗雷德里克后院的测试结果。 帕特里特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乔治亚娜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只装着定魂符的深红色锦袋上。他的手指没有去碰它,只是安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确定:“定魂符给艾丽莎带着。” “我不用。”艾丽莎的声音从沙发另一侧传过来,不大,但清楚。她把茶杯搁在小几上,坐直了一点,目光迎着帕特里特的方向,“我有寂光匣。” 帕特里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寂光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他需要花一瞬去确认它的分量。 “寂光匣也能挡索命咒,”艾丽莎继续说,“而且我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里,出不了什么大事。”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速仍然平稳,“但是你经常外出。” 帕特里特没有立刻接话。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壁炉里火焰燃烧的细碎声响和二楼书房里阿尔伯特和弗雷德里克低低的说话声。乔治亚娜坐在帕特里特旁边,她的目光从艾丽莎脸上移到帕特里特脸上,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够被看见。 帕特里特把目光收了回去。他伸出手,把那枚深红色的锦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细绳系成的双环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锦袋的布料在指尖下微微发温。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枚锦袋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内袋里,指腹在袋面上压了一下,像在确认它待在了该待的位置。 乔治亚娜在他旁边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开口,但肩头的线条从原先微微绷着的状态松下来了一点,然后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续过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壁炉的火光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妥当地放好了。 艾丽莎也重新靠回了沙发扶手上。她端起那杯凉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帕特里特大衣内袋那个方向——那枚符箓被布料挡住了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返校日那天早上,艾丽莎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洛奇正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着锅沿发出细碎的声响,烤箱里飘出的培根香气混着烤面包的焦香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阿尔伯特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牛奶和半片涂好黄油的吐司,但他显然不太有胃口——他的勺子正在杯子里慢慢地转圈,看着牛奶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漩涡。 艾丽莎把行李箱放在门厅拐角,走进厨房在阿尔伯特旁边坐下来。洛奇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歪了歪头:“小姐要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艾丽莎说。洛奇点了点头,转身从壁柜里取出一只白瓷茶壶,热水冲进去的时候蒸汽在厨房的暖光中腾起一团白雾。 餐桌对面,乔治亚娜坐在扶手椅上,手里捧着自己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晨光从厨房的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深红色的居家袍上,把她肩头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她旁边那张椅子上坐着帕特里特,面前摆着一盘煎蛋和烤番茄,但他手里的叉子搭在盘沿上,目光落在摊开在桌角的一份《预言家日报》上,似乎没有马上要开动的意思。 餐厅门口传来脚步声,弗雷德里克在餐桌靠壁炉那一侧的位置坐下来,目光扫过桌面上各人面前的盘碟,然后落在了帕特里特那份还没怎么动的煎蛋上。 “你那份报纸再看五分钟,蛋就凉透了。”弗雷德里克说。声音不大,语速均匀,像一句被说了很多次的家常话。 帕特里特把报纸折了一折放在桌角,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和他父亲一样平淡:“我看完了。” 弗雷德里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从帕特里特身上移开,扫过阿尔伯特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牛奶和只咬了一小口的吐司,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像是知道提醒了也不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刀叉碰到瓷盘的细碎声响和洛奇在灶台边整理锅具的轻微碰撞声。 艾丽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把茶壶放回托盘上。她转向乔治亚娜的方向:“第二场比赛,你们会去看吗?” 乔治亚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碟沿上发出轻轻一声瓷响:“不去了。” 阿尔伯特手里的勺子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乔治亚娜的方向,嘴微微张开一条缝,像是有话要说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没有立刻说出来,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牛奶,像是在斟酌什么力度才说话。 乔治亚娜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爸爸说第二场比赛是在水下进行的,天冷,只能在看台上干坐着,看也看不清。”她说着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的轮廓。 阿尔伯特终于把勺子放下来了。那声“嗒”落在瓷杯边缘,比平时重了一点。他低着头,金色头发的发旋在晨光中泛着一圈浅金色的光,声音比刚才憋着的那句要低一些:“可是……上一场有龙的。” 乔治亚娜看了他一眼:“所以上一场我带你去看了呀。” “但这一场又不去了。”阿尔伯特说。他的语气里没有哭闹,而是某种安静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失落。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划过一道看不见的轨迹,又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乔治亚娜把茶杯放回碟子里,声音仍然平稳但比刚才轻了一点:“祖父给你布置了不少任务吧,你磨磨蹭蹭的,一个假期快完了也没见你翻几页书。” 弗雷德里克从茶杯上方抬起视线,看了一眼阿尔伯特,又看了一眼帕特里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你算术题做了六页,还差八页。”他顿了一下,“晚上我要检查。”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阿尔伯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一旁的窗台上,像是在寻找一个不在任何人话语范围内的空间。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把外面灰白色天空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柔和的光晕。他把下巴搁在手掌上,盯着那些霜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可是……万一姐姐在比赛里遇到危险怎么办……”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弗雷德里克放下茶杯。他的目光落在阿尔伯特那颗低垂着的金色脑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你姐姐不是勇士。” “我知道。”阿尔伯特说,目光仍然落在他面前那杯空牛奶杯的边缘上,“但万一有上次那种黑魔标记一样的东西呢?” 乔治亚娜伸手过去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把那缕头发顺到耳后,指尖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下:“你姐姐有寂光匣。而且邓布利多教授在城堡,那些坏人不敢乱来的。”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算我们不在,但你父亲在啊。” 阿尔伯特终于抬起头来。他先看了乔治亚娜一眼,又看了帕特里特一眼,最后把目光转向艾丽莎。艾丽莎从茶杯上方抬起视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妈妈说的没错,比赛在水下的话,我们在看台上也看不到过程。比赛结束后我去问勇士们在水下的情况,然后写信告诉你,详细的。” 阿尔伯特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他把桌上的牛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回桌面时嘴角沾了一圈奶沫。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半片涂了黄油的吐司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坚果的松鼠,显然是打算用行动表明“不去就不去了吧”。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咬完那一口,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帕特里特的方向,开口说:“你那枚符,戴了没有?” 帕特里特的手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他伸手进大衣内袋摸了一下,确认那枚符箓还在原位,然后点了点头:“戴了。” 弗雷德里克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站起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经过阿尔伯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力度不重,带着一种“够了”的意味。 阿尔伯特被那一下按得脑袋微微低了一下又弹回来,嘴里还塞着半口吐司,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头,走出了餐厅。银灰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过完圣诞,返校后的第一个周末,艾丽莎和特雷西抱着魔药作业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图书馆的人比平常任何一个周末的人都多。 几乎每一张长桌上都摊着敞开的课本和摊开的羊皮纸,羽毛笔在纸面上划动的沙沙声从各个角落汇聚成一层均匀的、低沉的底噪。原因是斯内普周五布置了一个作业:“论解毒药剂的分类、效能比较与适用边界”,还要求举例至少五种解毒药剂。 哈利、赫敏和罗恩占据了艾丽莎和特雷西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赫敏面前摊着四本翻到不同页码的厚书,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移动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翻一页,又立刻埋下头去;罗恩半趴在桌面上,翻着一本《魔法药剂与药水》,眉头拧着,偶尔用笔杆敲一下桌面,像在跟某段晦涩的文字较劲;哈利坐在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页上,而是落在门口的方向,羽毛笔搁在羊皮纸边缘,笔尖的墨水已经干了。 艾丽莎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哈利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手里的羽毛笔放了下来,身体微微朝椅背的方向靠了靠,空出了他旁边那把椅子的前方空间——那个动作已经做了一半,他的嘴唇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这边有位置”几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他甚至伸手把自己摊在桌面上的羊皮纸往左边挪了挪,像是要给旁边腾出一整个人的空间。 但艾丽莎已经看到了他们侧后方有一张空桌子。和他们隔着两张书桌的距离,不近不远,既不会显得刻意回避,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刻意靠近。她朝那张空桌子走了过去,特雷西跟在她身后,两 个人在桌边坐下,把书包搁在椅脚旁边,开始往外掏课本和羊皮纸。 哈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放了下来。他重新拿起那支羽毛笔,蘸了一下墨水,转回去看面前那本摊开的书,目光在纸页上停了几秒钟,像是需要重新找到之前读到的位置。赫敏从书本上方抬了一下眼皮,顺着哈利刚才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对着艾丽莎和特雷西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论文,什么也没有说。 艾丽莎把羽毛笔蘸好墨水,开始在羊皮纸上列出论文的框架。她画了一条横线把页面分成左右两栏,左侧写着药剂名称和分类,右侧留空给效能比较。特雷西坐在她旁边,翻着一本厚实的参考书,偶尔在空白羊皮纸上记下一两条笔记,遇到看不懂的药名就推过来给艾丽莎看一眼,两个人交换一两个无声的、写在纸边的单词。 图书馆的暖光从头顶的魔法灯照下来,把桌面上的羊皮纸照得微微发亮。 自从三强争霸赛第一个项目开始之后,艾丽莎对哈利就刻意保持了距离。原因很简单——她总觉得丽塔·斯基特可能就藏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等着挖掘勇士们的花边新闻。 她可不想像赫敏和张秋那样出现在《巫师周刊》上。斯基特关于三强争霸赛和勇士们的几篇文章她都看了,其中提到赫敏和张秋的时候,字里行间的语气让人极其不舒服。尤其是赫敏,圣诞节她被克鲁姆邀请一起参加舞会之后,赫敏之前的任何日常举动在斯基特的笔下都被演绎成了某种别有用心的“信号”。 张秋已经被塞德里克绑定了,赫敏被钉在了哈利和克鲁姆之间,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放在报纸上供人猜测的对象。所以她选择在三强争霸赛期间不靠近任何一个勇士——不远不近,保持礼貌的距离。 没过多久,潘西和德拉科也走了进来。潘西手里抱着一摞参考书,步履匆匆地穿过书架之间的过道,臂弯里还夹着一卷快散开的羊皮纸;德拉科跟在她后面,手里只拿了一本《高级魔药制作》和一卷空白的羊皮纸,步伐比潘西从容得多,像是早就预料到今天图书馆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在艾丽莎和特雷西对面坐下来,潘西把书摞堆在桌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图书馆门口就已经憋了太久。 “这个作业,”潘西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怨气并没有被压低多少,“我们现在才学习过两种解毒药剂,斯内普教授张口就要至少五种。我把《高级魔药制作》、《魔药之书》都翻完了也才找到四种,其中一种是只写了名字没有配方的。”她伸手把面前那本摊开的《魔药之书》转向艾丽莎的方向,手指点在某一页的侧边,上面的确只有一行药剂名称和下划虚线,正文是空的,像是一个被挖掉了内容的词条。 艾丽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手边那本从禁书区借来的书推了过去。书的封面是暗红色的硬壳,封面和书脊处用烫金的字体压印着书名——《强力药剂》。后封右下角贴着一张深灰色的小标签,上面印着“禁书区·限馆内”的字样。 潘西接过书,目光先在那张禁书区的标签上停了一拍——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翻开到艾丽莎夹着书签的那几页,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细密的字体,然后低声念了出来:“黄昏之息、溯毒药剂、噬毒药剂……”她抬起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认真,“这些课本上都没有。” “这几种药剂市面上并不常见,而且极难配置。”艾丽莎说,手里的羽毛笔没有停,仍然在羊皮纸上写着她的分类框架。 德拉科本来正在把自己的羊皮纸在桌面上铺平,听到潘西念出的几个名字之后,他也把脑袋凑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上,从第一行扫到最末行,然后他伸手把那本书往自己的方向又拉了一寸,羽毛笔已经落到了羊皮纸上,开始迅速抄录那些配方概要和核心成分。他的动作很快,笔迹仍然工整,但比平时更紧凑,显然是想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把内容全部拓下来。 潘西也不甘落后,把自己那卷羊皮纸拉过来,占据了书页的另一半,两个人各抄各的。羽毛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细碎的、几乎不断的沙沙声响。艾丽莎和特雷西在他们对面安静地写着自己的论文框架,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中毒情境下的最优解的讨论。 临近午饭时间,德拉科才把羊皮纸从桌面上收起来,搁在旁边晾干。三种强力解毒药剂的完整信息——从配方到核心材料到适用边界,都被他密密麻麻地抄录了下来,字迹虽然紧凑但毫不凌乱。潘西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手腕,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像是刚做完一场剧烈的运动。 艾丽莎伸手把那本书拉回自己面前。她没有立刻合上它,而是翻到了最前面那张书签的位置,第一种黄昏之息药剂的完整配方后面,紧跟着另一一种药剂: “深渊之息——水下生存强化药剂。此药剂可在三小时内临时重构人体肺部及循环系统的魔力运行方式,使服用者能够在水下自主呼吸,并显著提升对低温和水压的耐受能力。同时,药剂会模拟药剂服用者周围生物的特征,使水下生物将其视作同类,有效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和攻击。核心材料:鳃囊草、冰棘苔、……” 她不觉得这是巧合。斯内普要求至少用五种解毒药剂举例,而课本和那些常见参考书籍中都只能找到四种。 艾丽莎把课本和作业放回书包里,拉好搭扣,站起来的时候特雷西也已经在整理自己的羊皮纸了。两个人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抱起各自借阅的参考书。 德拉科也把羊皮纸卷好拿在手上里,顺手把那本《高级魔药制作》夹在臂弯间。潘西把摊了一桌子的参考书摞成一叠,抱起来看了德拉科一眼:“走吧?” 四个人一起朝图书馆门口走去。德拉科和潘西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经过其他桌子的时候顺手把一张伸出来的椅子腿往里踢了踢。 艾丽莎和特雷西经过哈利的桌子时,哈利正好从书页间抬起头来。扫了一眼走在前方的德拉科和潘西,他的目光落在艾丽莎身上,带着一种“要走了吗”的自然的询问。 艾丽莎笑着点了点头。 赫敏也从她那摞厚书后面抬起视线,目光从艾丽莎脸上移到她怀里抱着的那摞书上。罗恩还趴在桌面上,但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有人经过。 艾丽莎的脚步没有停,但她在和赫敏对视的时候,手指在那本放在了怀里抱着的那摞书的最上方的《强力药剂》的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暗红色的硬壳封面在图书馆暖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书脊上那行烫金的字体清晰可见。 赫敏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然后抬起来和艾丽莎的视线碰在了一起。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像是只为了确认自己看到了。艾丽莎也微微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然后收回视线,挽住特雷西的胳膊朝平斯夫人的方向走去。 92.第 92 章 2月24日上午,黑湖边的空气冷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天幕倒映在湖面上,把原本深色的湖水染成了一种接近墨色的暗沉调子。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钻进人的领口和袖口,即便穿了厚袍子也挡不住那股从骨缝里渗进去的寒意。 第二场比赛的看台搭在黑湖码头周围,大家一个个都裹着厚厚的围巾和毯子,缩在椅子上,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聚了又散。 艾丽莎和特雷西到得早,在靠近码头地方找到了位置。德拉科和潘西坐在她们旁边,克拉布和高尔坐在后面一排,两个人各抱着一大包从厨房顺来的零食。扎比尼靠在椅背上,围巾拉到下巴。 哨声响起的时候,四个勇士依次下水,湖面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连水花都没剩下几圈。 看台上安静了一阵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等着看会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德拉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搭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了扎比尼一眼:“这是要干嘛,第二场比赛是和巨乌贼搏斗?” 扎比尼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我听说他们是去水下找什么东西——被人抢走的、重要的东西。” “被谁抢走的?”克拉布在后面问,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人鱼。”扎比尼说。 克拉布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像是接受了这个信息但并不打算深究。 时间开始变得漫长。湖面始终没有动静,连水波都很少泛起来。看台上的人从刚开始的紧张等待逐渐转入了一种倦怠的状态,有人开始翻书包找零食,有人压低声音聊着天,还有几个人干脆把身子往后靠在身后的同学腿上,缩着脖子闭上眼睛打起了盹。高尔拆开了一包甘草魔杖糖,递给大家。 艾丽莎也从手袋里掏出一些巧克力蛙分给旁边的人。特雷西接过一只,撕开包装纸的时候那巧克力蛙蹦了一下,被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掐着它的后颈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德拉科接了一只,但没有立刻撕开,放在掌心里翻看了一下卡片的正面,然后把手搁在腿上。 湖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第一个出水的是芙蓉。她从水面下猛地冒出来的时候,银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脖子上,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脸上的表情混合了绝望和愤怒。她是一个人上来的,怀里是空的,没有任何被抢走的东西被带回来。她扒住码头边缘木板的瞬间,几个工作人员立刻从岸上冲下来,把一条厚厚的毯子裹到她身上。她在毯子里拼命挣扎着,一只手还朝着水面的方向伸出去,像是还想再跳下去,嘴里喊着什么,因为寒冷和情绪交织在一起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只捕捉到了几个法语词的碎片,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是“让我回去”的意思。 马克西姆夫人从看台上快步走了下来,蹲在芙蓉身边,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低头对她说了几句话。芙蓉的身体在毯子下面剧烈地颤抖着,她趴在马克西姆夫人旁边一个布斯巴顿女生的肩膀上哭了起来,肩胛骨在湿透的校袍布料下一下一下地耸动着。 “她这是失败了?”特雷西侧过头来凑近艾丽莎的耳边问,声音压得很低。 艾丽莎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码头边缘那个被毯子裹住的身影上,看着芙蓉的脸埋在同伴的肩膀里,银灰色的头发在冷风中已经结了细碎的冰碴,又被体温融化,一滴一滴地落在木板缝隙间。 看台上没有什么声音。布斯巴顿看台的方向传来低低的叹息和几个女生互相握着手的声音,其他学校的人没有鼓掌,也没有嘘声——那种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应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水面再次翻涌起来。 塞德里克从水中浮出来的那一刻,他头上的泡头咒在他露出水面的瞬间碎裂了,水从他的头发和脸上淌下来,他猛吸了一口气,像是已经在水下憋了很久。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张秋。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间蜷着,校袍湿透了,深色的头发贴在脸侧和肩上,眼睛闭着,但胸口还有起伏。 塞德里克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划着水把她往码头的方向送。他先把她推上了木板的边缘,然后自己也跟着爬了上来,脚在湿滑的木板面上踩了一下差点滑倒,单膝跪地稳住了重心。 德拉科的身体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他往前倾了半个身位,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锁着码头方向那个被托出水面的身影——深色的头发、校袍的轮廓、被水浸透后紧贴在身上的布料。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头来,声音比他平时高了大半个调:“被抢走的东西——是人?” 他的语气里有震惊,也有一种被信息冲击之后才慢慢翻上来的后知后觉。潘西在旁边也愣住了,手里的巧克力蛙还没撕开,悬在半空中,她看了一会儿码头那边正在被塞德里克推上木板的身影,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梅林啊……” 塞德里克站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口袋里掏出魔杖,湿漉漉地握在手里。一道暖风从杖尖射出,落在张秋湿透的头发和校袍上,水汽在被烘干的瞬间腾起一层细细的白雾。她的头发从贴着皮肤的深色恢复到原来的光泽,校袍的面料也重新变得干燥挺括。然后他才低头看自己——自己的袍子还在滴水,但他显然觉得那是次要的事。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赫奇帕奇看台那边有人在欢呼,几个女生站起来鼓掌,拉文克劳那边的人也松了一口气似的鼓起了掌。斯莱特林看台没有欢呼,但不少人都在拍手,节奏不算快,但真诚。 特雷西看完了整个过程,双手托住把下巴,目光仍然落在码头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感叹:“塞德里克真的很温柔啊……又帅又温柔。” 她这话说出来之后,旁边几个斯莱特林的男孩子都没有表示异议。就连那些平时对塞德里克多少有些微词的人——那些曾经在他被选为勇士后说他“就是脸好看”、“赫奇帕奇能有什么厉害的”的那些人此刻也都沉默着,或者干脆点头。沃林斯坐在后面两排,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码头上塞德里克正弯腰扶起张秋的动作上,哼了一声,但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收了不少:“……他的确挺强的。” 弗林特坐在他旁边,也跟着“嗯”了一声,像是承认一件不需要多说的事实。 艾丽莎没有加入任何一边的评论。她的望远镜正落在塞德里克胸前——在他弯腰去扶张秋的时候,衣服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里面一小截细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枚温润的圆形玉器。那枚平安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浅青色的光泽,玉质通透,内壁隐约可以看到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被刻进去的某种印记。 她认识那枚平安扣,她在张秋脖子上见过,也在张源清的胸前也见过。 张秋把自己的护身宝物给了塞德里克。 艾丽莎的手指在手袋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目光从塞德里克胸前收回来,重新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张秋正在缓缓睁开眼,塞德里克低着头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工作人员从岸上跑过来,用厚毛毯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庞弗雷女士也快步走到码头边,手里拿着两瓶魔药,蹲下身来,先递给张秋一瓶,又递给塞德里克一瓶。塞德里克接过瓶子的时候腾出了一只手,绕到张秋背后轻轻托着她的后背,帮她坐稳了才自己喝那瓶药。张秋低头小口地喝着,头发已经被烘干了,被湖风吹得微微拂动,她偏过头看了塞德里克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塞德里克也低头回了一句,然后两个人的手在毯子下面碰到了一起,隔着厚厚的毛毯看不到具体的动作,但张秋的眼尾弯了一下。 庞弗雷女士站起来,朝船坞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们把两个人送进去。塞德里克站起来的时候仍然扶着张秋的胳膊——她自己也站起来了,但脚步还有些虚浮,塞德里克的手臂圈着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朝船坞的方向走去。毛毯裹在他们身上,步伐不快,张秋的头微微侧着,塞德里克低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走进了船坞的门里,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了。 湖面上的波纹还没完全平复,塞德里克和张秋的身影消失在船坞门后不久,水面再次翻涌了起来。 这一次浮出水面的动静比前两次都大。一道深色的影子从水下猛地上升,破开水面时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像碎钻一样四散弹开。 威克多尔·克鲁姆从水中探出上半身的时候,他的头部还保持着鲨鱼的样子。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赫敏被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肩头,眼睛闭着,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做一个尚未成形的梦。 克鲁姆用他那双变形的、瞳仁已经退化成深黑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确认了码头的方向之后,开始划水朝那边游过去。他的速度很快,尽管只变形了头部,但他游泳的姿态依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流畅。赫敏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从水面上看过去,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他湿透的校袍前襟,指节微微泛白。 克鲁姆游到码头边缘,先用一只手把赫敏托到了木板上,然后自己扒住边缘翻了上去。他恢复成人类形态的动作并不慢——变形咒在他上岸的瞬间就开始消退了,鳃裂闭合、嘴部回缩、皮肤的灰蓝色调褪去,等他在木板上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只是头发湿透了贴在前额上,比平时显得更黑更沉。 工作人员从岸上冲下来,用厚毛毯把两个人裹了起来。赫敏被裹住的时候轻轻咳了一声,咳出了几口水,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眼神还有些朦胧,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被拉回来。 克鲁姆接过一条干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偏过头看了赫敏一眼,伸手把裹在她身上的毯子又紧了紧,然后朝船坞的方向指了指,说了一句什么。 赫敏摇了摇头。她裹着毯子坐在木板上,目光落在湖面上,嘴唇动了一下。 克鲁姆蹲在她面前看了她几秒钟,又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赫敏听完了之后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点了点头。她裹着毯子在码头边缘坐了下来,没有往船坞走。克鲁姆也在她旁边坐下了,裹着自己那条毯子,两个人并排坐在木板边缘,面朝着黑沉沉的水面。寒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赫敏打了两个喷嚏,克鲁姆把毯子拉开一截,应该是问赫敏要不要靠近一点。 赫敏摇了摇头,往旁边稍稍挪了半寸,但幅度不大,更像是调整坐姿而非拒绝。克鲁姆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把毯子重新裹回自己身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面朝湖面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特雷西从旁边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艾丽莎能听见:“克鲁姆为什么不对赫敏和自己用烘干咒?他不会吗?人体变形术能做到那么精准,烘干咒总不至于不会吧?” 艾丽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码头方向那两个并肩坐在木板边缘的身影——赫敏的头发还在滴着水,在冷风中结成细细的冰丝,克鲁姆的头发也好不到哪里去,湿漉漉地贴着前额和鬓角,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胸前的毛毯上。两个人都裹着毛毯但没有一个人掏魔杖。 艾丽莎把目光收回来,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也许吧。” 她没有说更多,但心里那句话浮上来了,像湖底翻上来的一个气泡——也许这就是暖男和直男之间的区别。塞德里克浮出水面的第一件事是给张秋烘干头发和袍子,克鲁姆浮上来的第一件事是蹲在赫敏面前问她要先去船坞还是继续等。两个人做的事情都对,都出于关心,但方式不一样。 特雷西把视线重新转回码头的方向,望着那两个裹着毛毯并肩坐着喝魔药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白雾,没有再说话。 看台上没有太多声音。布斯巴顿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霍格沃茨这边大部分人的目光都盯着水面。时间在这种安静中被拉得很长。云层在头顶缓慢地移动着,铅灰色的天光从云缝间漏下来几束,落在水面上,又被风吹散了。 一个小时的时间过了。 湖面上没有动静,波纹都没有异常。 “波特不会是遇上什么危险了吧?”后面一排有人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寂静里像石子落入水面,波纹一圈圈地荡开。 “鳃囊草的效用只有一个小时……” “他该不会是被人鱼缠住了吧?” “他还活着吗?” …… 德拉科坐在艾丽莎前面两排的位置,铂金色的头发在冷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坐姿几乎称得上紧绷——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凸起,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湖面。他的嘴唇闭着,没有加入身后那些窃窃私语。他的下巴线条绷得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呼吸比平时浅,频率比平时快。克拉布在后面递了一包零食过来,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接。 潘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 特雷西从 旁边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艾丽莎能听见:“不会真的遇到危险了吧?哈利他——” 艾丽莎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面,但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像一块放在桌面上的石头:“你看每次勇士出水之后都会有一两个人鱼的脑袋冒出水面。邓布利多应该和人鱼协商好了要保证勇士们的安全,他们应该就在水下巡视,确保没有勇士出意外。所以,哈利他们不会有事的。” 特雷西的手背在艾丽莎的掌心下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指从攥紧的拳头松开来,五指舒展,呼出一口白雾般的气息,肩膀跟着往下沉了半寸。 旁边,德拉科的身体似乎也松了一点。他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但仍然没有转过头来,没有搭话,也没有改变他面朝水面的姿态。但他的脊背不再是僵直的了,微微弯了一点点,呼吸也深了一拍。 水面仍然没有动静,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裹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钻进大家的领口和袖口。看台上没有人再说话了,所有人都望着那片墨色的水面,等着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上来。 船坞的门被推开了。塞德里克先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校袍整齐地扣好,头发被烘干过,蓬松而干燥,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金棕色的光泽。张秋跟在他身后,校袍也干了,深色的长发被梳过,柔顺地垂在肩后。她的步伐已经稳了,但刚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脚下,而是直接越过了码头边缘,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 她的脚步停了一瞬。塞德里克回头看了她一眼,张秋的嘴唇抿着,目光锁在水面上,像在数着时间等待什么。塞德里克走回去,侧过头低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隔着湖风和看台上零星的低语,完全听不清。但塞德里克伸手握了一下张秋的手腕,动作不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朝赫敏和克鲁姆坐着的码头方向偏了一下头。 张秋跟着他走了过去。 塞德里克从口袋里掏出魔杖。杖尖轻轻划了一个弧线,一道温暖的气流从杖尖射出,先是落在赫敏身上——她湿透的校袍和头发在暖风经过的瞬间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水汽被烘干后细碎地散入冷空气中,卷曲的棕色头发从贴着头皮的深色恢复到蓬松的状态,袍子的面料也重新变得干燥挺括。赫敏愣了一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燥的袍子和蓬松起来的发尾,抬头朝塞德里克弯了一下嘴角:“谢谢。” 塞德里克点了一下头,杖尖又转向了克鲁姆。暖风裹住克鲁姆的身形——他湿透的黑发被烘干后不再紧贴前额,而是恢复了那种有些凌乱的、自然垂落的状态;深色的校袍从湿漉漉的沉重状态变得轻盈干燥,领口和肩线的布料重新挺括起来。克鲁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然后朝塞德里克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话,但那一下点头的幅度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点。 两个人在赫敏旁边坐下,目光仍然时不时地朝湖面上飘。他的手臂挨着张秋的胳膊,中间没有空隙。 湖面上还是安静,风吹过水面时推起细碎而连绵的波纹,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像一层层被揉皱的绸缎。时间在那种寂静里被拉得更长了,看台上的低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焦急的盯着湖面。 然后水面动了,一道水花从湖心偏东的位置猛地拱起来,一个人影从水花的中心探出了脑袋,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哈利的手扯着罗恩和加布丽,三个人互相拽着从水下浮了出来。 哈利先冒头,水从他乱糟糟的黑发上淌下来,他大口喘着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拽着的两条胳膊——罗恩的手腕被他握在左手里,加布丽的手腕被他握在右手里。两个人都是闭着眼睛的,罗恩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睡着了一样,而加布丽的脸色比正常时苍白一些,但胸口还在起伏。哈利攥着他们往码头方向游,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水花在他的肩胛骨两侧翻涌着,他咬了一下嘴唇,又咬了一下,直到指尖碰到了码头的木板边缘。 罗恩在他身率先后醒了过来,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境边缘拽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然后发现自己正泡在水里,脑袋一偏,张嘴吐出了一口水,被呛得剧烈地咳了几声。 哈利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罗恩显然已经明白了一切——他甩开哈利的手,自己扒住码头边缘翻了上去,趴在木板上又吐了两口水,然后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躺着,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哈利把加布丽托了起来,她的身体像一根被水浸透的芦苇。罗恩从旁边伸过手来,一把扯过了加布丽的胳膊,把她拉上了岸。 哈利也翻了上去,他单膝跪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四周——赫敏坐在码头上,裹着毯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张秋和塞德里克坐在旁边,嘴角弯起来了;克鲁姆坐在赫敏旁边,正把毯子往肩头拢了拢。 工作人员冲了过来,厚毛毯裹住了三个人的身体。加布丽被裹住的时候睁开了眼,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先是惊恐地收缩了一下。 芙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码头边缘。她穿着校袍,袍子的下摆在奔跑中被风吹得后扬,她蹲到加布丽面前,两只手捧住了妹妹的脸,用急促而破碎的法语说着什么——加布丽还懵懵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嘴唇一瘪,整个人扑进了芙蓉的怀里。芙蓉的胳膊圈住了她,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的额角,闭着眼睛,睫毛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灰白色的日光下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赫敏站了起来,克鲁姆跟着站了起来,赫敏的毯子滑落了一角,克鲁姆伸手替她拎了拎。哈利正坐在木板上喘气,赫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里问着什么,哈利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罗恩躺在旁边还在喘,赫敏又转头看了罗恩一眼,正要说什么,塞德里克已经站起来了。他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口袋里掏出魔杖,一道暖风从他杖尖射出,依次扫过哈利、罗恩和加布丽湿透的头发和衣服——水汽在空气中蒸腾成一层细细的白雾。罗恩打了个喷嚏,从地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已经干了的头发,然后抬头看了塞德里克一眼:“……谢了。” 塞德里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庞弗雷女士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瓶瓶防止风寒的魔药。她把药瓶递给几个人,哈利第一个接过来,拧开瓶盖灌了一口,皱了皱脸又灌了第二口。罗恩接过来的时候还在咳,仰头喝完了之后把空瓶子还给庞弗雷女士,打了个嗝。 93.第 93 章 芙蓉这时候才从加布丽身边站起来。她走到哈利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哈利的脑袋——动作幅度大而突然,哈利还没来得及反应,脸颊两侧已经被芙蓉的嘴唇各贴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啾啾”声。 哈利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芙蓉松开他,又转向罗恩,罗恩还没反应过来,芙蓉已经弯下腰捧住了他的脑袋,同样响亮而干脆地在他的两侧脸颊上各亲了一口。 罗恩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圆了,像被施了石化咒似的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芙蓉松开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得像十月烤过的柿子,从下巴一直烧到额角。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发出一个单音节的气音。 旁边的赫敏忽然站直了。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算不上愤怒,但离“高兴”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抬高了半寸,目光落在罗恩那张通红的脸上,停顿了一拍,然后又移开了。她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在袖管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拍子,又像在压制什么。 克鲁姆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但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把视线重新转向了裁判席的方向。 裁判席那边,邓布利多正蹲在码头边缘,银白色的胡须几乎垂到水面上,和一个刚刚浮出水面的灰绿色面孔的人鱼首领交谈着什么。人鱼首领的头部浮在水面上,深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浮着,口中发出一种尖锐而夹杂着气泡感的语言,节奏很快,邓布利多时不时地点一下头。大约半分钟后,人鱼首领点了点头,重新沉入了水面下,波纹一圈圈地扩散开来,然后湖面恢复了平静。 邓布利多站起身来,抖了抖长袍的下摆,朝裁判席的方向走去。马克西姆夫人和卡卡洛夫已经坐在了那里,巴格曼和珀西·韦斯莱站在他们中间,正低头在一卷羊皮纸上写着什么。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分钟,期间卡卡洛夫抬高了声音说了句什么,被邓布利多的一个手势压了下去。 艾丽莎的目光越过巴格曼的肩膀,看向珀西。他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深蓝色长袍,领口的银色领针在灰白色的日光下微微反光,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正低头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坐姿几乎称得上刻意模仿克劳奇先生那种端正感,但偶尔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身旁的巴格曼或是邓布利多,像是在确认自己写下的内容是否合乎规格。 “克劳奇先生怎么没来?”坐在艾丽莎身侧几个身位的一个格兰芬多男生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那个男生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一小片安静的区域里已经足够清晰。 旁边有人说不知道。但坐在那男生前排的乔治偏过头来,表情里带着一丝“我知道一切”的笃定:“克劳奇先生病了,”乔治的声音压得不算低,带着一种“公开的秘密”的坦然。他身边的弗雷德紧跟着接了上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双胞胎特有的、密不可分的节奏感:“据说病情严重到连办公室都去不了,魔法部那边就派了珀西来替班。” 艾丽莎听着这番话从旁边飘过来,目光仍然落在裁判席上。珀西正把一张写好的羊皮纸递给巴格曼,动作规整而有条理,巴格曼接过去的时候随口对他说了句什么,珀西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直了,羽毛笔悬在下一张空白羊皮纸的上方。他的侧脸紧绷着,嘴角有一丝不太自然的微微上翘,像是想维持一种恰如其分的、符合身份的严肃感,但底下那层满足感还是从眼角的细纹里漏出来了一点。 扩音咒再次响起的时候,看台上的嘈杂声迅速退潮了。 “女士们,先生们——第二项比赛的最终评分已经出来了!”巴格曼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那种饱满的、刻意营造的节日气息,但底下的语气比第一项比赛时收敛了一些,“根据各位勇士的表现、完成时间、人质状态以及对同伴的帮助程度,评委们给出了以下分数——” 他低头看了一眼羊皮纸上的记录:“第一位出场返回的勇士,芙蓉·德拉库尔——二十五分。” 布斯巴顿看台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零星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掌声。芙蓉没有抬头看裁判席的方向。她坐在加布丽旁边,一只手揽着妹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加布丽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第二位返回的勇士,塞德里克·迪戈里——四十七分!” 霍格沃茨看台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张秋坐在码头上,嘴角弯了起来,塞德里克站在她旁边,朝看台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位返回的勇士,威克多尔·克鲁姆——四十分!” 德姆斯特朗看台响起了掌声,但比上一次少了一些力度。卡卡洛夫坐回了座位上,表情不像第一项比赛之后那样明显地不满,但嘴唇仍然抿着。 “第四位返回的勇士,哈利·波特——四十五分!” 格兰芬多看台上炸开了一阵欢呼,弗雷德和乔治站起来用力拍掌。赫敏坐在码头上,叉着的手臂终于松开了,她朝哈利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目光又飘向罗恩——罗恩坐在哈利旁边,仍然在揉自己的脸颊,像是那两下亲吻的触感还没完全消散。 巴格曼把羊皮纸放了下来,抬高了声音继续道:“关于波特先生的分数,我想补充几句——波特先生虽然是最后一位上岸的勇士,但根据人鱼首领提供的信息,他是第一个找到人质的。他没有立刻返回,而是留下来确保其他被困的人质都能被安全带上水面。他不仅关心自己的人质,还确保了另外一名与他无关的人质也平安脱险。这种高尚的道德风范,为霍格沃茨和整个三强争霸赛增了光——因此评委们一致给出了四十五分的成绩。” 看台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慢慢地响起来,节奏不快,但确实存在。没有人表示异议,没有人吹口哨或者起哄。那种沉默和掌声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像一层被均匀地铺在整个场地上的薄毯。 德拉科坐在艾丽莎旁边,他的双手重新搭在了膝盖上,指节没有再收紧。他望着裁判席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潘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什么也没有说。 扎比尼把围巾拉到了下巴的位置,目光落在码头方向那一群裹着毛毯围坐在一起的身影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懒洋洋的,但语气里没有刺:“四十五分,不错。” 掌声和欢呼声渐渐退潮。看台上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站起来,裹紧围巾和毯子,沿着石砌台阶往下走。湖面上的波纹已经平复了,灰白色的天光透过云层的缝隙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被揉碎了的锡箔纸,细碎地闪着暗沉的光。 特雷西从袍子内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表面布满了细密而整齐的字迹——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像是被反复检查和补充过。她把羊皮纸在膝盖上铺平,从口袋摸出一支羽毛笔,俯身在第一轮比赛的记录下面添上了几行新的内容。 “第二轮,”她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笔尖在羊皮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芙蓉·德拉库尔——下水方式:泡头咒。人质:加布丽·德拉库尔。结果:未寻获,失败,25分。” 她换了一行。 “塞德里克·迪戈里——下水方式:泡头咒。人质:张秋。结果:成功,47分。” 又换了一行。 “威克多尔·克鲁姆——下水方式:人体变形咒,鲨鱼形态。人质:赫敏·格兰杰。结果:成功,40分。” 最后一行,她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哈利·波特——下水方式:鳃囊草。人质:罗恩·韦斯莱。结果:成功——额外救出加布丽·德拉库尔。45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把羽毛笔搁在膝盖上,低头把整张羊皮纸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目光在数字之间来回移动了几遍,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艾丽莎。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已经弯上去了,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聚成一小团又散开。 “你看,”她把羊皮纸转过来朝向艾丽莎,手指点在总分那一栏,“塞德里克第一轮38、第二轮47,加起来85;哈利第一轮40、第二轮45,加起来也是85;克鲁姆第一轮40、第二轮40,加起来80;芙蓉第一轮37、第二轮25,一共62。” 她数完了这些数字,把羊皮纸折起来收好,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塞德里克和哈利并列第一,第三轮只要他们不出大的失误——冠军就是我们霍格沃茨的。” 艾丽莎坐在她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特雷西折好的那张羊皮纸上。她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她的目光没有从羊皮纸的方向收回来,像那张折起来的纸页上还写着什么她没有读完的内容——也许是关于第三轮的不确定性,也许只是这场漫长赛事中至今为止所有细节的汇总,在她脑子里慢慢排成一条线,像湖底的水草,随着看不见的水流来回摆动。 特雷西把羊皮纸塞回内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码头方向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堆人已经开始散开了,庞弗雷女士正领着勇士和人质们往医疗翼的方向走,加布丽跟在芙蓉旁边,芙蓉一只手还搭在妹妹的后背上;克鲁姆的目光放在赫敏身上,赫敏正在跟哈利说着什么,罗恩在哈利另一边还在失神地揉自己的脸颊;塞德里克和张秋落在最后面,两个人并肩走着,毛毯已经被工作人员收走了,塞德里克伸手替张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 下午的风比上午小了一些,但冷意丝毫未减。云层裂开了几道细长的缝隙,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城堡的石墙和场地的草地上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斑。 艾丽莎穿过城堡门厅的时候,特雷西已经等在门廊下了。她手里夹着一沓空白的羊皮纸,纸张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另一只手握着一支速记羽毛笔。她看到艾丽莎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迎上前两步,步子带着一种雀跃的、迫不及待的节奏。 “你拿到授权了?”特雷西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尾音微微上扬。 艾丽莎点了点头,从袍子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纸面上是帕特里特的签名和一枚霍格沃茨学院印章,印泥还透着一点没完全干透的微光:“我爸说采访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可以去,但不要妨碍他们工作。” 特雷西接过那张授权书看了一眼,郑重地折好还给艾丽莎,然后把自己那沓羊皮纸往臂弯间夹紧了一点,羽毛笔换到右手握着:“没问题,我就在一旁记记比赛细节,绝对不发言。” 两个人沿着场地边缘朝城堡东侧走去。记者们的临时采访区设在城堡侧翼一间被临时改建的大厅里——原本是间废弃的旧教室,被清理出来之后摆了几张长桌和椅子,墙壁上挂着几盏被施了恒亮咒的魔法灯,光线比走廊里亮了不少。 大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正低头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有的把速记羽毛笔夹在耳边,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交谈着什么。大厅前方,一张长桌横放着,桌后面摆着几把椅子。塞德里克坐在最左边的那把上,微微侧着身,正低头跟旁边的哈利悄声说着什么。芙蓉坐在哈利旁边,银灰色的头发垂在肩侧,表情平静而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芙蓉旁边的椅子是空的,克鲁姆还没有到。 勇士们长桌对面,靠近窗边的位置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女巫,她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厚册子,册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还搁着一只正在自动运转的速记本,羽毛笔在没有手的操控下持续地沙沙作响,一行行字迹在纸面上均匀地浮现出来。 艾丽莎在靠近角落的位置找到了两张空椅子。特雷西坐下来之后把羊皮纸在桌面上铺开,又掏出一只小墨水瓶搁在右上角,把羽毛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抬头朝艾丽莎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一个“开始”的信号。 艾丽莎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椅脚在石板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看了看特雷西面前那沓已经铺好、码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支笔尖饱满、随时可以落下去的速记羽毛笔,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直白的、不需要修饰的肯定:“有你真是我的福气啊。” 特雷西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了艾丽莎一眼,表情从“准备记录”的专注切换成了“被夸了”的一瞬间的微愣。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但不重:“那我待会儿记完,你直接复制一份给阿尔伯特行了——省得你再从头写一遍。” “我就是这么想的。”艾丽莎说。 特雷西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把注意力重新收了回来。长桌那头克鲁姆已经来了,塞德里克也坐直了身体,哈利的目光从窗外的风景收了回来,芙蓉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大厅前方,一个穿着深绿色袍子的女记者正举起魔杖朝天花板射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那是采访即将开始的信号。周围几张桌子上的速记羽毛笔都竖了起来,笔尖齐刷刷地转向前方,像一片被同一阵风拂过的麦穗。 特雷西的笔尖落在了羊皮纸上。艾丽莎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大厅里每一个正在准备记录的记者,还有特雷西那张专注的侧脸上。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长桌那几位勇士身 上,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叙述。 特雷西的速记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落下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字迹,偶尔在某个细节处停一拍,等她口述补上一两句更精确的描述,然后又继续往下走。 艾丽莎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长桌那几位勇士身上,耳朵里听着他们复述水下经历——哈利说到他游过那片缠满水草的石柱时比划了一个手势,芙蓉讲到她被格林洛迪拦住时语气仍然带着不悦,塞德里克的声音从头到尾平稳而谦和,克鲁姆则很少开口,每句话都简短得像被刀切过的木头截面。 但艾丽莎的心思从某一个瞬间开始就飘远了。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长桌上,手仍然搭在膝盖上,姿态仍然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但那些话语已经不再真正进入她的脑子。她看着塞德里克在回答记者提问时下意识摸了摸领口内侧的那枚平安扣,那枚浅青色的、温润的玉坠被他贴在胸口的位置。 艾丽莎的思绪渐渐从采访大厅里退了出去,落在了一个更远、更冷、更暗的地方。 老巴蒂·克劳奇。 他现在应该已经被控制了。不是被软禁、不是被胁迫,而是被夺魂咒完全压制了意志,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被安放在克劳奇宅邸。而真正在操控他的人是小矮星彼得——或者说,是那个正被小矮星彼得照看着的、蜷缩在黑暗里的东西。 艾丽莎知道接下来的走向。老克劳奇会在某个时刻从夺魂咒中挣脱出来——也许是因为他本身的意志力足够强,也许是因为小矮星彼得对咒语的控制出现了片刻松弛,总之他会逃出来。他会拼尽最后的力气逃到霍格沃茨,想要找到邓布利多,想要告诉他自己十多年前犯下的错误。 也许,他还知道了伏地魔的阴谋。知道了穆迪是自己儿子假扮的、知道火焰杯是被小巴蒂·克劳奇动的手脚、知道哈利·波特将会被送进一个无法回头的陷阱里…… 他拼尽全力挣脱了夺魂咒,他想要把那个阴谋告诉邓布利多。 他会跑到城堡边缘的场地上,神志不清地呼喊邓布利多的名字。 然后他会撞上克鲁姆和哈利,但顶着疯眼汉穆迪脸的小巴蒂·克劳奇,在收到小矮星彼得的传信、知道自己父亲逃脱后,一直用活点地图观察着霍格沃茨的动向,只要老克劳奇出现,他就会出现截杀他。 小巴蒂·克劳奇不愧是伏地魔最忠诚的仆从——他不仅把父亲送到伏地魔的控制之下,还会为了伏地魔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老克劳奇先生的尸体会被变形术化为白骨,埋在禁林边缘的海格小屋外的泥土里——那就是老巴蒂·克劳奇留在世上的最后痕迹。 艾丽莎坐在采访大厅的角落里,膝盖上搭着羊皮纸,耳边是记者们提问和勇士们回答的细碎声响,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老巴蒂·克劳奇是有错。他听从自己爱人的请求,动用了自己的权力和关系,把儿子从监狱里换了出来。这件事如果被曝光,足以毁掉他的整个职业生涯,足以让他从国际魔法合作司司长的位置上被拽下来,足以让他的名字和“包庇食死徒”这四个字永远捆在一起。 他选择了血缘而非正义,选择了庇护而非律法。那是他的错,一个洗不掉的、扎在履历上的污点。 但那个饱受折磨的老人,在清醒的最后一刻拼命跑到霍格沃茨只想要做一件正确的事,他不该得到这样惨烈的结局。 艾丽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 首先,她不能让老克劳奇找上邓布利多,假穆迪不能提前暴露,因为假穆迪是将哈利引向火焰杯门钥匙的直接推手,是伏地魔计划的核心执行者。如果假穆迪提前暴露,伏地魔的计划会转向其他方向,而她无法预判那个方向是什么,她不能冒险。 但她也做不到什么都不做。 假穆迪手上有哈利的活点地图。老克劳奇一旦踏入霍格沃茨的范围,假穆迪就能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地图边缘,他会立刻赶过来。 所以截住老克劳奇的关键,必须在他踏入霍格沃茨范围之前? 如果老克劳奇还没有走进霍格沃茨的边界就被截住,如果他的名字还没有出现在活点地图上,假穆迪就不会知道他来霍格沃茨了。她可以把老克劳奇藏起来,等一切结束之后再把他放出来。 但问题在于,她怎么知道老克劳奇会在哪一刻逃出来?她怎么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接近霍格沃茨?她怎么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在霍格沃茨边界之外的地方截住他?而且,如果老克劳奇没有被假穆迪截住,伏地魔会不会认为他是一个威胁,从而改变计划? 艾丽莎低头的瞬间,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自己胸前别着的那枚绿色徽章上。 家养小精灵!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家养小精灵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那张活点地图上。它们的脚印不会在霍格沃茨的走廊和场地上留下任何可以被假穆迪追踪的痕迹。 她可以带一个忠于安布罗斯家的小精灵进入霍格沃茨。它可以出现在场地上,它还可以无视霍格沃茨无法移形换影的规则,她可以让小精灵在假穆迪赶到之前把一个人带离活点地图范围。 艾丽莎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安布罗斯家有小精灵,不止一个。安布罗斯庄园常驻有三个——埃德加、卢克和洛奇。它们对安布罗斯家绝对忠诚,但它们必须服从家族主人的命令,不能擅自行动。如果她要调用一个小精灵去做这件事,她无法确保这件事不会被传到她父母或祖父的耳朵里。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会被追问的理由,或者,她需要找到一个不经过家族授权就能调动的小精灵…… 艾丽莎想到了米茜——那个由安布罗斯家族捐献给霍格沃茨的小精灵。每次她去厨房,米茜都会热情地款待她,把最好的奶油蛋糕和热茶端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米茜能为艾丽莎小姐做任何事”。 自己能让它帮忙截住老克劳奇吗? 得先去问问米茜。如果米茜那里行不通,复活节假期回家再想办法带一个家里的。 还需要考虑的是,截住老克劳奇之后呢? 首先自己不能让他保持清醒。她需要一种方式,让老克劳奇处于一种既活着又不会清醒的状态——让他就算被送进圣芒戈病房修养,也不会让假穆迪和小矮星彼得认为他是一个必须除掉的威胁。 艾丽莎把目光从徽章上收回来。她安静地坐在采访大厅的角落里,听着那些记者和勇士的对话,手指重新搭在膝盖上。 特雷西的笔还在沙沙地响着,窗外的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天光从灰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回灰白。 94.第 94 章 当天晚上,艾丽莎揣着那张龙皮纸地图穿过地下走廊,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时间已经过了宵禁,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火把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她走得很快,脚步压得很低,袍子的下摆在石板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龙皮纸地图被她攥在左手里,纸面微微发烫,墨绿色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几个代表级长和教师的小黑点正在远处的走廊里缓慢移动。 她绕开了他们的巡逻路线,到达了厨房。 厨房门口的画廊里挂着那幅巨大的水果静物画。艾丽莎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食指轻轻挠了挠画中那只碧绿色的梨子。梨子扭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像猫打呼噜般的咯咯笑声,然后变成了一扇绿色的门把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厨房里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洒满了整个空间。十来个家养小精灵还围着几张长桌忙碌着——有的在擦洗银器,有的在切配明天早餐要用的蔬菜,有的在准备明天要烤的面团。 空气里弥漫着黄油、面粉和新鲜水果混合在一起的温热甜香,与外面走廊里的阴冷潮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艾丽莎刚踏进门,最近的一张长桌旁就有个矮小的身影猛地转过身来。那个小精灵穿着一件印着霍格沃茨校徽的茶巾,耳朵尖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它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几乎是蹦跳着朝艾丽莎跑过来,赤脚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小小姐!小小姐来了!”米茜跑到艾丽莎面前,仰着头看她,两只手在胸前绞着茶巾的边缘,耳朵因为兴奋而微微颤动,“上次小小姐说喜欢的那个蜂蜜面包,米茜今天下午又烤了一批,专门给小小姐留着呢!” 艾丽莎弯了一下嘴角,朝米茜点了点头。 她注意到米茜跑过来的时候,旁边两个原本正要朝门口迎过来的小精灵停住了脚步。它们看了米茜一眼,又看了看艾丽莎,然后默默地退回了长桌旁边,继续擦手里的银器,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默契。 米茜每次在她来的时候都会第一个冲过来,然后用一个眼神、一个轻微的手势,或者只是站在她面前那种不加掩饰的占有姿态,把其他想上前的小精灵都挡回去。 那些小精灵也从来不争——它们知道米茜和安布罗斯小姐之间的那层关系,知道米茜把服务艾丽莎这件事当作一种独属于它的特权。 艾丽莎弯了一下嘴角,朝米茜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厨房。几个离得近的小精灵朝她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被自己手头的工作吸引回去了。 “坐这边,坐这边。”米茜把她领到长桌最尽头的一张高脚凳旁边,那里摆着一只干净的瓷盘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 艾丽莎在凳子上坐下来,把龙皮纸地图折好放在膝盖上。米茜转身跑向最近的一张长桌,踮着脚从一堆糕点中挑出最上面那只——表面烤得金黄、裂口处露出琥珀色蜂蜜馅的面包,放进盘子里端过来,又给她的茶杯续满了热茶。 “吃吧吃吧。”米茜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茶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在等一个重要的评价。 艾丽莎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蜂蜜的甜味和黄油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点了点头:“很好吃。” 米茜的整张脸都笑开了花,耳朵尖几乎要竖成两条直线。她又跑回去拿了两块黄油饼干、一只小盅的覆盆子果酱和一小碟切好的苹果片放在艾丽莎面前,说“这个是新到的苹果,特别甜”,然后又退回来站着,安静地看着她吃。 艾丽莎吃得很慢。她一边吃一边听着厨房里细碎的忙碌声——银器碰撞的叮当声、小精灵们低声用尖细的嗓音交谈的声音、炉火嗡嗡燃烧的声音——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没有其他小精灵在注意她。它们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偶尔有几个会朝她这边瞥一眼,但很快又收回去了。 吃完最后一块饼干之后,艾丽莎站起来,把盘子推到桌子中间。米茜立刻上前收拾,动作麻利地把盘子、茶杯和餐具一样一样收走,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桌面。 “小小姐要回去了吗?”米茜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恋恋不舍。 艾丽莎点了点头,朝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米茜跟在她旁边,步子不大,但走得很紧,像是想多送一段路。 走到门口的时候,艾丽莎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米茜一眼,声音放得很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米茜,以后如果我晚上想吃点什么,你能帮我送到寝室吗?” 米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两只耳朵因为兴奋而微微立了起来:“当然可以!米茜当然可以给小小姐送东西!小小姐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米茜立刻去做!” 艾丽莎看着它,正准备开口说“那以后可能会麻烦你”,米茜却已经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伸出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抓。 随着一声极轻的“啪”,一只小巧的陶瓷茶杯出现在它掌心——杯身洁白细腻,杯口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银色纹路,底部的釉面上烧制着一枚霍格沃茨的校徽。 “这个杯子,”米茜把杯子举起来,认真地解释,“是教授们用的那种传讯杯。只要敲击三声杯子,讯号就能传到厨房,小精灵们就知道教授需要什么,会把东西送到他们的办公室去。” 艾丽莎接过那只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摸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进来。 “这个可以给学生用吗?”她问。 米茜歪着脑袋想了想,耳朵尖微微垂下来了一点点,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可行性。然后它抬起头来,眼睛又亮了起来:“以前没有给过学生。但是米茜可以改变它的传讯途径——让它只传给米茜。这样小小姐敲杯子的时候,就只有米茜能听到,米茜可以亲自把东西送过去。” 它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里的认真并没有减少:“米茜很开心能为小小姐服务。” 艾丽莎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杯子,杯壁的温度隔着指尖一路暖上来。她抬起头来,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米茜的头顶,米茜眯了一下眼睛,耳朵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动作融化了。 “好。”艾丽莎说,“米茜先进去吧,我有事会用杯子联系你。” 米茜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了回去,赤脚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艾丽莎挥了挥手,嘴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才开始做手头的工作。 艾丽莎站在门口看了它一眼,然后轻轻拉开门,走出了厨房。水果静物画在她身后恢复原状,梨子晃了晃,重新变回画中静止的图案。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火把在墙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看了看手里的杯子,这是一个发讯器,也可以是一条可能会用得上的退路。 比赛之后的第三天,丽塔·斯基特的文章像一群被惊飞的乌鸦一样扑满了整个巫师界。 《巫师周刊》最新一期的封面上印着一张赫敏的照片——那是从某次走廊抓拍里裁出来的,角度刁钻,把她低头翻书时微微蹙眉的表情拍得像是某种心事重重的心虚。 标题用加粗的黑色字体横贯封面:“哈利·波特的秘密情史:一个女孩如何在两位勇士之间游走”。正文里那些精心编排的句子像裹了糖浆的刀子,把赫敏描述成一个工于心计、在两个男孩之间左右逢源的人,用词之露骨让特雷西在寝室里念到一半就闭上了嘴。 赫敏开始收到《巫师周刊》的读者寄给她的信。 第一天是三四封,第二天变成十几封,到了第三天,午餐时分那些猫头鹰几乎要把赫敏淹没。 那些信里有匿名的辱骂、有措辞严厉的“劝诫”、有一些干脆只写了一行大字——“你配不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有几封信的封口处被施了恶作剧咒,打开的时候会冒出臭气或者弹出一只橡皮蜘蛛。赫敏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拆开,看完之后叠好,不扔,也不回,只是安静地放在盘子旁边,像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完的功课。 周四午餐时间,礼堂里嗡嗡的人声和餐具碰撞的声响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艾丽莎和特雷西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是刚上来的烤鸡和土豆泥。特雷西叉了一块鸡肉,但没有往嘴里送,她的目光越过长桌边缘,落在格兰芬多那一侧。 赫敏坐在长桌偏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信封,有的已经拆开,有的还没有。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然后叠好放在左边那一摞里。 她旁边坐着金妮,金妮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但赫敏的注意力只在那堆信上。罗恩坐在更远一点的位置,低着头,叉子在盘子里无意识地戳着,没有往赫敏那边看。 “她这些天收了多少封了?”特雷西把叉子放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我数了一下,至少十五封,”艾丽莎说,目光也落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今天可能更多。” “那些人怎么好意思写信骂她?”特雷西的眉头拧着,“斯基特写的那些东西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是编的。她跟哈利从一年级起就是朋友,谁看不出来?” 艾丽莎没有接话。她的叉子在盘子里慢条斯理地拨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赫敏的方向。赫敏又拆开了一封信——这一封比之前的都厚,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她的名字,没有署名。 赫敏把信纸抽出来。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黄绿色的液体从信封内部猛地喷出来,像一条被突然挤破的水囊,溅了她一手。液体是黏稠的,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荧光色调,落在皮肤上的那一刻就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 赫敏的手猛地缩了一下,信纸从她指间滑落,飘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和手背上迅速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黄色水泡,水泡鼓胀得极快,从针尖大小膨胀成豌豆大小,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被烧开的蜡。 周围的格兰芬多学生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金妮猛地站起来,凳子被推得向后倒去,她一把抓住赫敏的手腕,想把她的手拉开来看清楚。罗恩也站起来了,他绕过桌子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紧绷的、混杂着愤怒和不知所措的凝固。 “巴波块茎的浓水,”特雷西的声音从艾丽莎旁边传来,低而急促,“未经稀释的。那种浓度——如果不马上处理,水泡会继续蔓延,最后整只手都会被腐蚀。” 特雷西已经站起来了,艾丽莎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匆匆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和手指,推开椅子,沿着斯莱特林长桌的外侧朝礼堂门口走去。 赫敏已经从格兰芬多长桌上抽身出来,她一只手握着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快步朝礼堂的大门走去。她的步伐很快,下巴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哭,没有骂,没有回头。 金妮和罗恩站在长桌旁边,犹豫了一拍,最终没有跟上去。 艾丽莎和特雷西走出礼堂大门的时候,赫敏的背影已经快走到走廊尽头了,她走的方向确实是通往医疗翼的。 特雷西加快了几步跟上去,艾丽莎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出声叫住赫敏,只是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赫敏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片黄绿色的水泡在火光下显得更加刺目,像某种被烫出的、正在蔓延的印记。 庞弗雷女士的诊疗室还是老样子,消毒水和药草混合的气味浓得呛人,窗台上那排褐色玻璃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赫敏坐在诊疗床的边缘,右手搁在一只垫了白布的托盘上,手背上那片水泡已经被庞弗雷女士用魔杖逐一挑破、清洗、涂上了一层淡紫色的药膏。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声,赫敏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 庞弗雷女士把最后一处水泡处理完,用纱布轻轻覆上,直起身来看着赫敏,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不容商量的干脆:“巴波块茎浓水造成的腐蚀,不是小伤。药膏会慢慢修复皮肤,但今天下午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待着。明天我再换一次药,如果恢复得顺利,后天可以拆纱布。” 赫敏点了点头,没有争辩。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纱布裹住的右手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庞弗雷女士转身去隔壁的药剂间整理东西,诊疗室里只剩下赫敏、特雷西和艾丽莎三个人。 窗外传来场地方向隐约的人声和风声,室内安静得能听见药膏在纱布下被皮肤吸收时细微的黏腻声响。 特雷西坐在赫敏对面的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色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一种缓慢浮上来的愤怒。她盯着赫敏那只裹着纱布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被压住之后反而更锋利的语气:“斯基特太过分了。她写的那篇东西——什么游走在两位勇士之间,什么用眼泪和书本编织陷阱——那些话全是编的,没有一句是真的。这是造谣,这是诽谤!这要是在麻瓜界,赫敏,你可以去法院告她。可以请律师,可以要求赔偿,可以让她在报纸上公开道歉。” 赫敏抬起眼来看了特雷西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倦:“可惜巫师界没有这样的法律。斯基特靠着一支羽毛笔,想写谁就写谁,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没有人能告她,没有人能让她闭嘴。我查过了。《巫师周刊》的编辑部和魔法部新闻司之间只有一份自愿性质的行业守则,没有 强制约束力。她甚至可以继续在文章里写任何她想写的东西,只要杂志社不撤稿。” 她把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袍子的布料。语气里那股恨意没有消散,只是被压缩成了更小的、更密集的形状,像一颗被反复锻打的铁钉:“如果麻瓜的法律能在这边适用,我一定让她在法庭上把每一个字都咽回去。” 诊疗室里安静了一拍,窗外有一只鸟从玻璃前掠过,影子在白色的墙壁上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艾丽莎坐在赫敏旁边的那把椅子上,一直没怎么开口。她的目光从赫敏那只裹着纱布的手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回自己的手指上。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想了很久的事情:“巫师界的法律的确不够完善,但未来我们可以逐渐完善它。” 赫敏和特雷西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艾丽莎的表情没有变,眼睛里的认真像一层薄而结实的膜。她看着赫敏,又看了特雷西一眼,确认自己说的话没有落空。 赫敏看了她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特雷西也跟着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 庞弗雷女士从药剂间走回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瓶子,里面装着半透明的药水。她看了看赫敏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安神剂,下午如果觉得疼或者睡不着,喝一口。但我建议你先睡一觉,皮肤在睡眠中修复得最快。”她顿了一下,又看了看艾丽莎和特雷西,“你们两个可以再待一会儿,但别待太久。她需要休息。” 艾丽莎和特雷西同时点了点头。庞弗雷女士转身出去了,诊疗室里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被药味和日光填满的状态。 赫敏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背后,那只受伤的手搁在扶手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篇文章里写了很多东西。我和克鲁姆在图书馆二楼东侧书架旁边说过什么、第二项赛事的黑湖边我和克鲁姆还有哈利说的那几句话、我什么时候去的猫头鹰棚屋、克鲁姆送我的那条手链刻着的字母……那些细节,如果不是跟踪了我好几天,根本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有些内容,我确定当时旁边没有任何人。” 她的左手攥紧了枕头边缘,指节泛白:“就像她在我身上装了什么窃听器一样。” 艾丽莎的目光落在赫敏脸上,停了一拍。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那句话的尾音落下去之后,像是很随意地、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了:“要是有窃听器你不早就发现了。那篇文章里连你们从水里出来之后说的悄悄话都写进去了,还不如说——” 她顿了一下。 “——还不如说她是变成什么东西跟在你们身边亲自听的。” 诊疗室里安静了两拍。赫敏的左手松开了枕头边缘,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她看着艾丽莎,眼睛里的疲倦被一层更锋利的东西替代了。 特雷西也看着艾丽莎,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一句话被卡在了喉咙里。 艾丽莎自己也停住了。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先是微微一愣,像是被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绊了一下,然后眉心慢慢蹙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脑子里把什么东西重新翻了一遍。她看了看赫敏,又看了看特雷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们说:“等一下……如果她真的能变成某种体积很小的东西……” 她抬起头来,目光在赫敏和特雷西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落定在赫敏脸上。特雷西和赫敏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动的树叶:“阿尼马格斯。” 赫敏的目光从艾丽莎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手上,然后又移回来。她的眼睛亮了一度,疲倦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被重新点燃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把一条刚刚拼好的线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如果她是一个未经登记的阿尼马格斯,那就全说得通了。”赫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继续,而是微微偏开了头,目光落在诊疗室窗台上那只装着黄水仙的玻璃瓶上,像是在看它,又像是在透过它看别的什么东西。她的左手搭在被子上,手指慢慢收拢,指节一节一节地凸起来。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了一个东西。 “克鲁姆在第二项比赛之后说我头上有一只水甲虫,”她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确认,“我当时以没有在意,但我现在想起来——不止那一次。” 她的目光从玻璃瓶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手上,眉心慢慢拧紧了。 “圣诞舞会过后,我和克鲁姆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子上看书,窗台上就有一只甲虫。”赫敏的手指停止了收拢,停在半握的状态,指节上还留着刚才收紧时泛白的痕迹。她的眼睛亮了一度,但那种亮不是喜悦,更像是一根火柴在暗处被划着时那种急促而集中的光。 “当时克鲁姆说那只甲虫的背上有很特别的花纹,”她顿了一下。诊疗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变得比刚才更紧。“现在我想起来了,”赫敏说,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那只甲虫的花纹和丽塔·斯基特那副难看的眼镜一模一样。” 特雷西坐直了身体,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可以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跟着你进到任何地方……图书馆、走廊、公共休息室、甚至是……医疗翼。” “医疗翼”三个字从特雷西嘴里落出来的时候,诊疗室里忽然安静了一拍。 赫敏的目光猛地从纱布上抬起来,飞快地扫过整间屋子——窗台、药剂柜、床头柜、庞弗雷女士刚才站过的位置、门框边缘、窗帘的褶皱。 特雷西也同时转头,目光从赫敏的床沿扫到对面那排空着的诊疗床,又扫到墙角那只装着旧绷带的木桶和半掩的药剂间门缝。艾丽莎的视线则落在天花板和墙壁的接缝处,又沿着窗台的边缘缓缓移过去——玻璃、木框、石墙、挂灯的铜链。 三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和缝隙之间来回搜寻。诊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草地时细碎的沙沙声,和隔壁药剂间里庞弗雷女士翻动瓶罐的轻响。 没有甲虫,没有飞虫,没有任何一只不合时宜的、停在某处不动的黑色小点。窗台上是干净的,挂灯链上没有东西附着,床头柜的木质边缘没有虫影,枕头和被褥的表面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凸起。 赫敏的目光最后收回到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特雷西和艾丽莎。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下巴微微绷紧,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现在不在。” 95.第 95 章 特雷西也收回了视线,靠回椅背上,但脊背仍然直着,没有放松。她交叉着手臂,目光落在赫敏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重新开始运转的冷意:“现在不在不代表不会再来,她可能觉得我们三个女生之间的谈话没什么值得挖的。没有两位勇士给她做文章,所以她没有过来,但如果下午克鲁姆或者哈利来看你——你一定要注意。” 赫敏点了点头。她的左手还攥着,指节上还带着刚才那一阵收紧之后留下的浅白痕迹,但她的表情已经和几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疲倦还挂在眼角,但底下那层被重新点燃的东西已经把整张脸的轮廓撑了起来,像一盏被调亮了的灯。她看着特雷西和艾丽莎,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一定会抓住她的。如果她再敢趴在我身上偷听,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提高嗓门。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实。但那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表达都更有重量。 特雷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更多。她站起来,把袍子上的褶皱抚平,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的课快开始了。她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又转向赫敏:“你好好休息,我和艾丽莎先去上课了。” 赫敏点了点头,她把那只裹着纱布的手小心地搁在身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照得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但嘴唇的线条是平的,不再像中午在礼堂里那样抿成一根绷紧的弦。 周六下午的图书馆,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还没有落下来。艾丽莎和特雷西在靠近禁书区那排书架后面的长桌上写作业,特雷西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旁边摊开的《如尼文词典》,艾丽莎则在一张草稿纸上推演着魔药材料之间的反应顺序,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细密的虚线。 然后一阵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过来。那脚步轻快而急促,鞋底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节奏紧凑的嗒嗒声,跟图书馆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艾丽莎抬起头来的时候,赫敏已经绕过最后一排书架,朝她们这张桌子走过来了。 赫敏的右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现在正端着一只玻璃罐子,罐口用一层透气的细纱布蒙着,里面放了几根细树枝和几片还带着水汽的树叶。 她把罐子往艾丽莎和特雷西面前的桌上一放,动作很快,罐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艾丽莎和特雷西同时低头去看。 罐子里,一片树叶的背面趴着一只甲虫。那只甲虫的体型比普通的甲虫略大一圈,甲壳呈暗灰蓝色,边缘有一圈浅金色的细纹,那圈细纹在魔法灯光下微微反光,纹路弯弯曲曲,像是某种被精心镶嵌过的图案。甲虫一动不动地趴在叶面上,六条腿紧紧钩住叶脉,看起来像是在装死,又像是冻住了。 “这——”特雷西把羽毛笔搁下来,凑近玻璃罐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低了的意外。 赫敏没等她开口说更多,先开口了。 她的话是对着玻璃罐说的,但声音里有一种刻意放平的、不让旁边人听出端倪的语调:“看,我抓到一只花纹奇特的甲虫,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她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在艾丽莎和特雷西脸上各扫了一拍,然后继续用那种平常的、甚至有点轻快的语气说下去,“早上克鲁姆陪我去医疗翼拆纱布的时候,在窗台上发现的。我觉得它是一种魔法甲虫——大冬天的不躲起来越冬休眠,反而到处乱飞,肯定不是普通甲虫。” 特雷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艾丽莎一眼,然后转回赫敏脸上,试探着问:“你是准备养着它吗?” “是的。”赫敏说,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深思熟虑过的决定,“观察一下它的习性。看看它吃什么,活动规律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魔法特征。”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表面看起来要沉得多。 艾丽莎伸手把玻璃罐拿起来,凑到眼前。 罐壁内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把里面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她透过那层水雾看向那只甲虫——它正趴在树叶的背面,甲壳上的金色细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盯着它看了两秒,毫不意外地发现那只甲虫的腿在微微发颤。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像是某种被强行压制但无法完全掩藏的恐惧。它的翅膀收拢得比普通甲虫更紧,触角缩成一团,整只虫的姿态都像在试图把自己变得尽可能小、尽可能不引人注目。 艾丽莎把罐子放下,嘴角弯了一下,语气平淡:“的确有可能是未被发现的新品种。” 赫敏接过罐子,握在手里,目光从艾丽莎脸上滑到特雷西脸上,又滑回来。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但语气仍然保持着那种轻快的、像是在闲聊的节奏:“我们不是第一次发现这种甲虫了,显然它和我有点缘分。” 特雷西看了看罐子里那只还在发抖的甲虫,又看了看赫敏的表情,斟酌了一下词句,开口时也把声音压得很平:“那你可以先养着。观察一下它的习性——没准还能发表一篇论文呢。” 赫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平时短促,但嘴角的弧度很确定。她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然后她把罐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朝艾丽莎和特雷西扬了扬下巴,说了声“回见”,便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速度还是跟来时一样快,袍角在书架之间一闪就转过了拐角,脚步声嗒嗒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丽莎和特雷西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图书馆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云层缓慢地移动着,桌面上那只玻璃罐刚才放过的地方留了一圈浅浅的水印。 特雷西侧过头来,凑近艾丽莎,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下斯基特有得受了。” 艾丽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还留在脸上,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第二天,特雷西跟着她堂兄堂姐去霍格莫德了,寝室里只有艾丽莎一个人。公共休息室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但寝室门一关上,那些声音就都被厚实的石墙隔绝在了外面。 艾丽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那只陶瓷茶杯,放在掌心,用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声音很轻,像是指甲碰在瓷面上的脆响。 不到三秒,一声极轻的“啪”在房间角落里响起来。米茜出现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印着霍格沃茨校徽的茶巾,耳朵尖因为兴奋而微微竖起。它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其他人在,然后仰起头来看艾丽莎,眼睛里带着一种“我随时准备好了”的明亮。 “小小姐叫米茜来,是要吃东西吗?”它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艾丽莎摇了摇头。她在床沿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米茜站近一点。米茜立刻走近了两步,两只手绞着茶巾的边缘,仰着头,认真地等着她开口。 “米茜,”艾丽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做。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不能让霍格沃茨的任何小精灵知道、不能让教授们知道,也不能让我父母或者祖父知道。” 米茜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犹豫,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它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跟艾丽莎一样低:“米茜不会说出去的。米茜发誓。” 艾丽莎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魔法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里面映着她自己的倒影。她沉默了一拍,然后把话说得更直接:“这件事涉及霍格沃茨以外的人,需要你用魔法帮我把一个人快速带离霍格沃茨的范围。如果被发现了,我们可能都会有麻烦。你愿意做吗?” 米茜没有立刻回答。它的耳朵尖垂下来了一点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秒钟之后,它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迎上艾丽莎的视线,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一丝勉强:“只要不危害霍格沃茨的利益,不伤害霍格沃茨学生们的性命,米茜可以为小小姐做任何事情。” 艾丽莎看着它,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揉了揉米茜的头顶。米茜眯了一下眼睛,耳朵尖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兴奋地跳起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一个更重的东西。 艾丽莎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头:“好,但我暂时还不需要你动手,只是先告诉你。等时机到了我会敲杯子,你听到三声就过来。在那之前——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可以吗?” 米茜用力地点了点头:“可以。” 艾丽莎让它回去了。一声轻响之后,寝室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床沿,目光落在窗外缓慢地波动着湖水上,几条鱼影从玻璃前游过去,像几片被水流推着走的落叶。 魔药。 她需要一种魔药,一种能让老克劳奇在第三项比赛前后保持沉眠、既不会清醒也不会死去的药水。她记得安布罗斯家的收藏室里有一卷手稿——十二世纪的女巫西耶娜·安布罗斯写的,封面上用暗银色的墨水写着“毒草、毒剂与沉眠之艺术”。 那卷手稿她几年前的一个冬天在地下收藏室翻到过,当时是为了找一些关于古代魔文的参考资料,手稿就夹在两本厚册子之间,裹着一层深绿色的绒布,放在一只铜盒里。 她出于好奇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字迹潦草而密集,记录的都是一些毒草、毒剂制法和相应的解剂。她粗粗扫了一眼目录,也翻过里面几个配方,其中有一个好像是叫永夜长眠药剂,是以生死水为基底的扩展配方。 她当时翻得很快,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滑过去,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而且与她的生活毫无交集。她没有细看那些配方、没有把步骤记在脑子里,甚至连配方的核心成分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印象。 但她还记得功效、记得西耶娜在那页配方末尾用暗红色墨水写下的一行批注——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圈,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页最下端的边缝里,像是怕被谁轻易看到,又像是某种必须被郑重记住的提醒。那行批注的大意是:熬制时若加入制作者的血液,则解药也需加入同样的血液才能生效。 她当时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觉得这种设定在魔药学里并不罕见——很多高阶药剂都有类似的绑定机制,制作者的个人成分会成为药剂结构的一部分,无法被其他东西替换。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想了一下:这种绑定比普通的毒药约束更强——如果制作者身死,那被害者也活不下来了。 现在那行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之前没有过的重量。 复活节假期,艾丽莎和帕特里特回到了安布罗斯庄园。 回家那天的晚餐很丰盛。乔治亚娜做了艾丽莎最喜欢的炖牛肉和果蔬沙拉,还有一炉刚出炉的栗子酥饼。餐桌上铺了那条款式老旧的深红色桌布,烛台里的火焰把每个人的侧脸都映上一层暖融融的橘光。帕特里特坐在长桌一端,问了问她这学期的课程,又提了提不少学生因为三强争霸赛分了心、把期末的O.W.L.s考试安排完全抛在了脑后。 艾丽莎一一回答,切着盘子里的炖牛肉,说这种大型活动的确会让人分心,还好自己明年才考。然后又很随口地提了一句:“我想趁假期提前练习一下下学期的魔药课程,感觉三强争霸赛结束,赫奇帕奇和格兰芬多会因此获得加分,我想在操作间里补一补,争取在魔药课上获得更多的加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叉子还搭在盘沿上,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不是艾丽莎第一次提前在家练习魔药课的内容——她从二年级开始就有这个习惯,帕特里特甚至专门把那间小操作间的铜质坩埚换成了容量更大的一只,方便她做更长周期的熬制。 乔治亚娜也没有追问,只是说“别弄太晚,晚上冷了记得把窗关上”。 第二天一早,艾丽莎去了藏书室。 藏书室在主宅东翼的一楼,是一间纵深极长的房间。从正门进去,最先看到的是几排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每一排都高得需要踩着轨道式书架梯才能够到最上层的书脊。书架之间的走道宽敞而安静,地面铺着一层被磨得发亮的深色木地板,脚步声落在上面会被吸收成一声短促的闷响。朝东的墙上嵌着几扇窄长的拱窗,玻璃是带花纹的,把清晨的日光滤成一种柔和的、近乎乳白色的光晕,落在书脊和地板上。 但这只是藏书室最上面的一层。房间的尽头有一道半开的铁栅门,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通往地下的收藏室。那里的空气比上面更凉、更干,墙壁是用某种深灰色的石块砌成的,表面没有抹灰,粗糙的棱角在魔法灯的光线下投射出细密的阴影。 地下收藏室被分隔成几个相互连通的隔间,每个隔间都放着不同类别的藏品——一个隔间里是古老的卷轴和羊皮纸册子,架子上贴着按年份和家族分类的标签;另一个隔间里是历代安布罗斯家收集的魔法器物,有的摆在玻璃柜里,有的用绒布包裹着搁在木架上;最里面还有一个通往下层的房间,弗雷德里克从不让她进去,据说存放着一些更古老的、被施了多重保护咒的危险物品。 艾丽莎从正门进去,穿过一排排书架,经过那几扇把光线切成一道一 道的拱窗,走到房间尽头的铁栅门旁边。 她推开门,沿着石阶往下走。地下收藏室的凉意迎面扑来。她在主收藏区的几排架子之间穿行,目光从那些贴着标签的架子和玻璃柜上扫过去,然后在第三排架子的顶层找到了那只铜盒。 它还在原处,夹在两本厚册子之间,裹着一层深绿色的绒布。她踩着脚凳把铜盒取下来,吹掉盖子上薄薄一层灰,打开盒扣。手稿就躺在里面,封面是暗银色的墨水写的一行字——“西耶娜·安布罗斯:毒草、毒剂与沉眠之艺术”。 她把盒子端到主藏书室窗边的书桌上,翻到目录,找到了那一行:“永夜长眠药剂——以生死水为基底的扩展配方……附:晨光复苏药剂”。 她花了整个上午把那几页配方从头到尾抄进了自己的笔记本。西耶娜的字迹潦草而密集,页边还有大量批注,大部分是关于材料加入顺序、火候调整和用量的补充说明。她抄完之后,把手稿重新放回铜盒,裹好绒布,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笔记本摊开在床上,把配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直到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材料、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永夜长眠药剂的核心基底是生死水——那种只需一滴就能让人陷入沉睡的强效催眠药剂。如果从零开始熬制生死水,需要经过十几道工序,其中还包括一段需要连续搅拌四十分钟不能停手的浓缩阶段。但如果直接使用现成的生死水作为基底,就可以跳过前面大半的工序,把整个熬制时间压缩到三小时以内。 艾丽莎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三天上午,她去了对角巷。她在暖炉饼房楼上的房间用化妆品加深了肤色,涂黑了眉毛,又带上了彩色隐形眼镜。对自己施了一道简单的改变发色的咒语,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还戴上了一副边框眼镜。然后她穿过对角巷的石板路,绕过拥挤的魁地奇精品店和弗洛林冷饮店,在巷子拐角处找到了斯拉格&吉格斯药房。 推开药房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响声,柜台后面的老药师看了她一眼,问她要什么。艾丽莎报出了一串清单:几份成品生死水、干缬草根、黑色龙血石、月长石粉末、独角兽之泪……其间穿插着几样不相干的材料和药水。 老药师把那些东西分别包好,装进一只布袋中递给她,收了她递过去的加隆,找了几枚银西可,然后转身继续擦拭货架上的灰尘。 回到庄园之后,艾丽莎在操作间里关了一整个下午。 她先把生死水从瓶子里倒进坩埚,用文火慢慢加热到微沸。药液在铜质坩埚内壁边缘冒出一圈细密的白色泡沫,她把缬草根用手撕成细丝——西耶娜的配方里特别强调了这一点,不能用刀切,刀锋会破坏缬草根内部的纤维结构——然后分批加入药液中。接着是黑色龙血石粉末,在药液第二次降温之后缓慢撒入,同时用长柄木勺顺时针搅拌,每一圈都不能停顿。最后一步是月长石粉末,在药液稳定到一种比体温略高的温度时撒入,同时最后一次调整火候。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两个半小时。操作间里弥漫着一种浓烈的、混合了草药和某种类似蜂蜜甜味的气息,窗台上那盏暖色魔法灯把坩埚和她的影子映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 在最后一步——月长石粉末完全溶解之后,她停了下来。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银刀,在左手食指指腹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从细缝中渗出来,圆润而饱满。她把手指悬在坩埚上方,挤了一滴下去。血珠落在药液表面,发出极轻的“嘶”声,散开成一片暗红色的细丝,在几秒钟之内被药液完全吸收,消失了痕迹。 然后她开始熬制解剂——晨光复苏药剂。在最后一步她又滴了一滴血进去。这一次血珠落进解剂的药液中,颜色比长眠药剂更浅,散开的速度也更快,几乎是一瞬间就融了进去。 两份药剂熬好之后被分别装进了两只深色的玻璃瓶,瓶口用蜡封好。然后把它们锁进了操作间的药柜最底层,钥匙收进了自己袍子内袋里。 那天晚餐桌上,阿尔伯特坐在艾丽莎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点被磨出来的闷气:“姐姐,祖父布置的作业越来越难了。” 他这话说得不算小声,弗雷德里克在长桌另一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孙子一眼,没有开口,但嘴角那条松下来的线条微微弯了弯,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抱怨。 艾丽莎侧头看了看阿尔伯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先吃饭。吃完饭你去我房间,我看看你哪儿没弄明白。” 阿尔伯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回去一点:“可是祖父说要我独立完成,不能找人帮忙。”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朝长桌另一端瞥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弗雷德里克有没有听到。 弗雷德里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说的是独立完成,没说不准问。”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问懂了再自己写,也算独立。” 阿尔伯特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艾丽莎叉起一块炖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给你讲一下原理,你自己写。” 阿尔伯特觉得很有道理,于是重新拿起叉子开始对付盘子里已经凉了一半的土豆泥。他吃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为之后的“辅导课”争取时间。 第四天上午,她又去操作间做了两份不掺血的药剂。 下午,她开始做小白鼠测试。 她翻出了三只观察箱,分别标上一号、二号和三号。第一只和第二只小白鼠喂了掺血的长眠药剂,第三只喂了不掺血的长眠药剂。服下药剂,三只小白鼠全部进入了深度沉眠状态——呼吸浅慢,身体蜷缩,对敲击玻璃箱壁的震动毫无反应。 又用了两天观察小白鼠的情况,然后她开始尝试唤醒。 果然如西耶娜手稿中所说,吞下掺了血的长眠药剂的小白鼠,服用没掺血复苏药剂是无法被唤醒的,必须服用同样掺血复苏药剂才行。 处理掉已经使用过的魔药和观察箱,她重新制作了两瓶新的药剂。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确认了三遍,药液的颜色、黏稠度、气味都跟手稿里的描述一模一样。 然后她把操作间所有痕迹清理干净,拿着两瓶药剂回了房间。她把它们收进了自己手袋夹层一只小皮盒里,等着被带回霍格沃茨。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复活节假期还有几天才结束。她会在家待到最后一刻,然后回到霍格沃茨,她会在每一个黄昏查看活点地图上那个代表老克劳奇的名字是否出现在城堡边缘。 如果他出现了,她会敲响那只杯子,敲三下。 96.第 96 章 再次从报纸上得到老巴蒂·克劳奇的消息,已经是六月上旬了。 那天的晚餐桌上,艾丽莎从《预言家日报》的夹缝里翻出了一条不到三行的简讯——没有署名,没有照片,夹在魁地奇赛事广告和魔药材料涨价通知之间。标题是“魔法部官员病休”,正文只有一句话:“国际魔法交流合作司司长巴蒂·克劳奇因健康原因暂离职务,其工作由副司长兰斯·皮利维克代为处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开口。 那已经是米茜把老克劳奇从霍格沃茨场地边缘带走之后的第九天了。 五月底的那个夜晚,米茜从霍格莫德回来后告诉她:它把服下长眠药剂陷入昏迷老克劳奇放在了三把扫帚酒吧门口,弄出动静后就退到暗处看着。罗斯默塔女士出门发现了倒在地上的老克劳奇,她招呼了其他几个巫师从那扇门里出来,接着有人叫了傲罗,有人叫了圣芒戈的医护人员。 米茜亲眼看见老克劳奇被裹在一条白色担架布里抬走了,抬进了一辆带着圣芒戈标记的马车里,傲罗们也跟着马车走了。 艾丽莎以为她会很快在报纸上看到老克劳奇的消息,但之后的那几天,不管是《预言家日报》还是《巫师周刊》,都没有刊登任何关于老克劳奇的消息。这让她一度觉得,是不是自己计划的哪个环节出了意外。居然连续十来天都没有记者挖出“国际魔法交流合作司司长被发现在霍格莫德村昏迷”这样的新闻,一切安静得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深水,连一圈波纹都看不到。 艾丽莎把报纸折好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那一小栏简讯的边缘,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礼堂前方的烛火上。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丽塔·斯基特,那个以阿尼马格斯状态被赫敏养在玻璃罐子里的名记。 如果她没有被赫敏抓住,那么老克劳奇昏迷在霍格莫德的消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斯基特会第一个嗅到气味,她会挖出他什么时候被送进圣芒戈的,谁发现的,傲罗到场之后做了什么,圣芒戈的治疗师给出了什么诊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官方只发了一条三行的简讯,没有任何细节,没有任何追问。 艾丽莎需要那些信息。她想知道老克劳奇被送到圣芒戈之后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魔法部和圣芒戈有没有察觉到他身上残留的夺魂咒痕迹、有没有发现他是中了毒,还想知道伏地魔有没有继续派人杀他…… 艾丽莎把手指从报纸边缘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南瓜汁。礼堂里的喧闹声在她周围起起伏伏,烛火在长桌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她放下杯子,心想:《预言家日报》上刊登的消息至少证明他还活着,他也没有醒过来把一切提前抖出去。至于其他那些她想知道但暂时无法知道的事…… 等比赛结束,等伏地魔的阴谋被揭穿,等假穆迪被抓住……到那时候,所有的信息都会浮出水面,所有的真相都会被拼完整。 她现在只需要等到那一刻。 六月十九号,霍格沃茨提前了学年末的考试。 消息是麦格教授一个星期前在早餐时宣布的。她站在主宾席上,声音透过扩音咒传遍了礼堂的每个角落,说鉴于三强争霸赛最后一项赛事即将举行,学校决定将学年末考试提前至下周一,所有科目的笔试和实践考核都将在下周三之前结束。她的措辞一如既往地正式而精确,但底下的意思很清楚——把考试提前,并压缩到三天之内,给第三项比赛腾出空间。 礼堂里炸开了一阵复杂的嗡嗡声。有人欢呼,有人哀叹,有人立刻翻出课本开始核对还有多少内容没复习完。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弗雷德和乔治击了个掌,然后被赫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赫奇帕奇长桌上有人长舒了一口气,拉文克劳则是一片翻书声,好像考试提前对她们来说只是把复习计划从十几天压缩到几天,仅此而已。 艾丽莎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旁,切着盘子里的煎蛋。她的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圈礼堂,把各张长桌上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课本上。 考试的提前对她来说没有太大影响,她的复习进度一直走在前面,几门主要科目都已经过了两遍了。 早餐结束后,特雷西和她一起往魔咒课教室的方向走。走廊里挤满了抱着课本匆匆赶路的学生,有人在讨论考试的时间安排,有人在抱怨实践考核的评分标准。特雷西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侧过头来看艾丽莎:“考试提前了,你复习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艾丽莎说,“你呢?” 特雷西把书包带子又往上提了提,腾出一只手来拢了拢散到肩前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当回事的轻快:“我也是。还好我们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的人。你看看那边——”她朝克拉布和高尔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俩正手忙脚乱地翻着课本,嘴里还在互相推卸责任。 艾丽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下,没有接话。 第三项比赛当天中午,艾丽莎走进礼堂的时候,主宾席上多了一张生面孔。一个中等身材、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的男巫坐在裁判席靠近巴格曼的位置,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魔法部的银质徽章,正侧着头跟巴格曼说着什么。他的动作从容而流畅,像是经常出入这种场合的人。 艾丽莎认出他是兰斯·皮利维克——国际魔法交流合作司的副司长,也就是那个在简讯里被提到“代为处理克劳奇先生职务”的人。 赫奇帕奇长桌的中段坐着迪戈里一家。老迪戈里先生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深褐色长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正侧着身跟旁边的妻子低声说着什么。迪戈里夫人坐在他旁边,浅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手里捧着一杯南瓜汁,目光时不时朝赫奇帕奇长桌靠近门口的通道方向看一眼。塞德里克坐在他们对面,背对着礼堂中央,正低头听父亲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叉子在盘子里慢条斯理地拨着。 格兰芬多长桌靠近主宾席的那一端比平时更热闹。韦斯莱一家人几乎坐满了半张长桌——韦斯莱先生坐在桌首,正跟旁边的比尔说着什么,比尔把长发扎在脑后,面前的盘子里堆着比旁人高出许多的食物。韦斯莱夫人坐在丈夫旁边,正把一个又一个的约克郡布丁从手边的篮子里分到周围几个孩子的盘子里,动作熟练而迅速,像是在完成一项她做过上千次的工作。 珀西坐在韦斯莱夫人斜对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刚端上来的烤鸡,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叉子拿得不紧不松,偶尔抬头看一眼主宾席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皮利维克朝他那边举了一下杯子,珀西立刻点了点头,嘴角挂上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然后低头继续对付盘子里那块鸡肉。 弗雷德和乔治挤在长桌的另一端,两个人正低声对着什么菜品评头论足。金妮坐在他们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赫奇帕奇长桌那边,像是在看塞德里克和他家人的方向。 小天狼星坐在格兰芬多长桌靠近壁炉的位置。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深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束了一下。他面前的盘子里只有半块面包和一杯红茶,但他没怎么动,只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哈利身上。哈利坐在他旁边,正低头跟罗恩说着什么,赫敏坐在罗恩另一侧,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的书,但她翻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显然心思不在书页上。小天狼星偶尔会侧过头来看一眼哈利,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道沉默的、不太显眼的影子。 艾丽莎在斯莱特林长桌靠近格兰芬多的那一端坐了下来,背对着珀西的方向。这个位置离他足够近,近到能听清他和家人的对话,又不需要回头去看。她拿起叉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切盘子里的烤牛肉。 乔治坐在珀西旁边,目光越过珀西的肩膀落在主宾席上。皮利维克正端着酒杯跟邓布利多低声交谈,银质徽章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乔治把叉子搁下来,凑近珀西,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的老上司到底生什么病了?都这么久了还没好?” 珀西的叉子在盘子里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乔治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这种事不该在饭桌上说”的犹豫,但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回答了:“克劳奇先生现在在圣芒戈的特护病房,不明原因的昏迷不醒。”他说“不明原因”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复述某个官方措辞,“圣芒戈的治疗师做了很多检查,但没有找到明确的诱因。他现在靠药剂维持着基本体征,意识一直没有恢复。” 比尔从珀西另一边探过头来,问:“那你的工作呢?没受影响吧?” 珀西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比刚才回答问题时快了一些,语气也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对自身处境的笃定:“没有,皮利维克先生也是个很好的人。他接手之后跟各部门的对接都很顺畅,该签的文件签,该走的流程走,我这边的任务量其实跟以前差不多。”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皮利维克先生跟克劳奇先生的行事风格不太一样。他更……随和一些。” 比尔“嗯”了一声,把目光从皮利维克身上收回来,重新拿起叉子。乔治也缩了回去,开始对付自己盘子里的约克郡布丁。珀西重新低下头,叉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艾丽莎背对着他们,一口一口地吃着盘子里的烤牛肉。烛火在她面前跳动着,把长桌上的银质餐具映出暖黄色的光斑。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入任何一句对话,但耳朵把每一个字都接住了。 她叉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南瓜汁,把嘴角沾上的那一点酱汁擦掉。 礼堂里的喧闹声和餐具碰撞声在她周围起起伏伏,主宾席上传来皮利维克和巴格曼的笑声,格兰芬多长桌那边有人在讲一个关于皮皮鬼的笑话,赫奇帕奇长桌上有几个人在讨论魁地奇球场上迷宫的树篱墙现在已经长到二十英尺高了。 晚餐比午餐更加丰盛。 长桌上摆满了烤牛肉、约克郡布丁、蜂蜜胡萝卜、奶油炖鸡和各色糕点,但礼堂里的气氛明显比中午紧绷了许多。学生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更低,偶尔有几个人抬头看一眼主宾席的方向,又很快把目光收回来。烛火在长桌上跳动得比平时更频繁,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扰动着。 艾丽莎和特雷西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中段,边吃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位本校勇士的方向。塞德里克坐在赫奇帕奇长桌中段,面前盘子里那块烤牛肉只切去了一个角,叉子在盘沿上搁着,偶尔被拿起来在土豆泥上轻轻拨一下,却没有往嘴里送。他正低头听老迪戈里先生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但下颌的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迪戈里夫人坐在旁边,把一块面包撕成小块放在他的盘子边缘,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动。 哈利坐在格兰芬多长桌靠近壁炉的位置,面前那盘烤鸡几乎没怎么动过。他的叉子在盘子里戳了两下,像是想切一块下来,最终又放回了桌上。他侧着头听小天狼星低声说话,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比平时更分明。罗恩和赫敏坐在旁边,两个人也没怎么吃东西,他们的目光一直落在哈利脸上,偶尔低声说一句什么。 艾丽莎的目光移到了塞德里克的方向。他的袍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细红绳,末端消失在衣领深处——张秋那枚平安扣还挂在他脖子上。 艾丽莎确认它还在,微微放下心来。 她把手伸进袍子内袋里,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枚护身符清晰的棱角。她想了想,起身从斯莱特林长桌的座位上站起来,朝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走去。 她路过格兰芬多长桌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在经过哈利身后时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哈利转过头来,小天狼星的目光几乎是同时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韦斯莱先生和韦斯莱夫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坐在对面的珀西抬起头,叉子悬在半空中,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弗雷德和乔治交换了一个眼神,金妮也转过了头。 艾丽莎没有管那些目光。她看着哈利,声音不高,但很平稳:“哈利,出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哈利看了她一拍,没有多问,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跟着艾丽莎穿过格兰芬多长桌和赫奇帕奇长桌之间的走道,走出了礼堂大门,来到门厅的拱廊下。 门厅里比礼堂安静得多,只有火把燃烧的细碎声响和外面走廊尽头传来的隐约风声。几个晚到的学生从他们身旁经过,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艾丽莎从袍子内袋里摸出那只护身符。那枚符箓被折叠得方正紧实,封口处用一道细红绳缠绕了两圈,打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结。她把护身符递到哈利面前:“这个给你。” 哈利低头看着那枚符箓,没有立刻接:“这是什么?” “护身符,”艾丽莎说,“能抵挡恶咒。迷宫里面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小心一点。” 哈利看了她两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回到那枚被红绳缠绕的符箓上,像是想从它身上看出什么答案来。 他伸手接过护身符,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符背上有几行细密的朱砂笔迹,在门厅的火光下隐约可见。 “戴在脖子上吗?”他问。 “放在内袋里就好。”艾丽莎说,“贴肤戴着。” 哈利点了点头,把护身符小心地放进袍子的内袋里,按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艾丽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确定:“谢谢。” “进去吧,”艾丽莎说,“多少再吃点,补足体力。” 哈利点了点头,转身朝礼堂大门走去。艾丽莎站在门厅里看了他几秒,然后跟在他后面走回了礼堂。她路过格兰芬多长桌的时候没有停留,径直回到了斯莱特林长桌自己的位置上。特雷西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一块蜂蜜胡萝卜夹到她的盘子里。 哈利走回格兰芬多长桌的时候,小天狼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拍。哈利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来,伸手拿起了叉子,叉了一块烤鸡肉送进嘴里。小天狼星看了他两秒,没有问“她给了你什么”,也没有问“你们说了什么”。他只是把面前那杯南瓜汁往哈利手边推了推,然后侧头打量了一下艾丽莎。 晚餐结束,所有人即将进入魁地奇球场的时候,艾丽莎特意在人群里找到了张秋。她正和玛丽埃塔走在一起,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张秋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一直在往迷宫入口的方向飘。 艾丽莎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张秋转过头来,艾丽莎朝自己身边的位置偏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张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了看台北侧中段的位置。玛丽埃塔跟在后面,在张秋另一侧坐下。 魁地奇球场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树篱迷宫,二十英尺高的灌木墙从场地边缘一直延伸到视野深处,墙与墙之间只留下狭窄而曲折的通道。树篱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叶子,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迷宫外围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位教授或工作人员,手持魔杖,面朝不同的方向巡逻。 艾丽莎看到了假穆迪——他拄着那根木腿,站在迷宫东侧的一处入口附近,蓝色的假眼在眼窝里缓慢地转动着,扫过看台上的人群,又扫过迷宫的边界。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和平时一样阴沉而警觉。 麦格教授站在迷宫主入口前,面前聚集着四位勇士。她正在对他们交代什么,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但姿态很明确——她的手指在四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逐一确认什么,然后朝四个方向分别指了一下。塞德里克、哈利、克鲁姆和芙蓉各自点了点头,然后被工作人员带往迷宫的不同入口。 塞德里克朝北,哈利朝东,克鲁姆朝南,芙蓉朝西。 巴格曼的声音在扩音咒中响起来,先报了前两项比赛各位勇士的积分——塞德里克和哈利第一,克鲁姆第二,芙蓉第三。每报一个名字,看台上就响起一阵相应的掌声。报完之后,巴格曼停顿了一拍,然后一声短促的哨声划破空气。 四位勇士从各自的入口奔进了迷宫。 树篱在他们身后合拢。从看台上望过去,只能看到树篱墙顶端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模糊,迷宫内部的通道被高墙完全遮蔽,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任何动静。 更让人不安的是迷宫上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层浓稠的黛青色雾气正在迷宫上空缓慢地聚拢,像是从树篱内部升腾起来的,又像是从场地的四面八方同时涌来。雾气越聚越厚,把迷宫上方的天空完全遮蔽了,连最后一点残余的天光都被吞没。看台上的学生开始不安地交头接耳——没有星象,没有月光,迷宫内部的勇士们只能依靠魔杖照明和方向感在黑暗中摸索。 艾丽莎坐在张秋旁边,感觉到身边的女孩身体明显绷紧了。张秋的肩膀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间没有一丝缝隙。她的目光锁在迷宫北侧的入口方向,那个方向的树篱墙顶端在浓雾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她的呼吸比平时浅,频率比平时快,胸口起伏的节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艾丽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秋的手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担心。塞德里克有你的平安扣,不会有危险。” 张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更深,里面有一种被反复拉扯之后终于松了一点的疲倦。她看了艾丽莎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肩膀缓慢地沉下来一寸,交握的手指松开了一道缝,呼吸也跟着平缓了一些。她把目光重新转回迷宫北侧的方向,但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了。 玛丽埃塔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张秋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张秋侧过头去,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特雷西坐在艾丽莎另一侧,拿起望远镜朝迷宫的方向探了探身子。浓雾已经把迷宫上方的天空完全吞没了,连树篱墙顶端的轮廓都变得模模糊糊,像是被一层毛玻璃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看台上的嗡嗡声比刚才更密了,有人在低声议论浓雾的来路,有人猜第一个出来的勇士会是谁,还有人抱怨看不清楚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特雷西把身子收回来,侧过头凑近艾丽莎,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雾也太大了吧,什么都看不见。” 艾丽莎的目光仍然落在迷宫入口的方向,语气平平的:“比赛组织者大概不希望外面的人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得,和第二场比赛一样。”特雷西嘟囔了一句,把望远镜放回腿上,“我们只能坐在这里干等。” “是的。”艾丽莎说。 特雷西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指无意识捻着校袍,目光重新落回迷宫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她又侧过头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觉得谁会第一个出来?” 艾丽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从迷宫入口扫到看台上的人群,又从人群扫回迷宫边缘那几个巡逻的教授身上。假穆迪站在东侧入口附近,拄着木腿,蓝色的假眼在眼窝里缓缓转动着,像一只不眠的、永远在搜寻什么东西的昆虫。麦格教授在主入口附近来回踱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制的焦虑。 “不知道,”艾丽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迷宫里面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特雷西点了点头,掏出一包蜂蜜公爵的薄荷糖分给大家。四个人面朝那座被浓雾吞没的迷宫,和全场几百个人一起,等着下面传来第一个动静。 97.第 97 章 过了快一个小时,迷宫上方的浓雾忽然被一道耀眼的红色火花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光从迷宫深处射上来,穿透了黛青色的雾层,在昏暗的天幕上炸开成一团刺目的红光,把整个场地的看台都映上了一层暖色的反光。红光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暗下去了,但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出局了。 工作人员的反应比观众更快。迷宫边缘待命的两名骑扫帚的巫师几乎在红光熄灭的同一瞬间就腾空而起,朝火花升起的方位飞入迷宫深处。浓雾在他们身后合拢,把他们的身影吞没在灰白色的厚幕里。看台上几百双眼睛盯着迷宫上方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雾气,呼吸都放轻了,像是在等某个答案。 几分钟之后,那两名工作人员从浓雾中飞了出来。其中一人的扫帚后面横挂着一个人——威克多尔·克鲁姆。他四肢无力地垂着,脑袋偏向一侧,面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看台上炸开了一阵嗡嗡声。德姆斯特朗的看台方向先是安静了一拍,像是所有人同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爆发出一片低沉的、夹杂着咒骂和喊叫的嘈杂声。卡卡洛夫从裁判席上猛地站了起来,深色的袍子被他的动作带得翻了一下,他的脸从原本的微红变成了一种近乎铁青的颜色,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也没说。他快步朝迷宫出口的方向走去,步子又急又重,靴子踩在看台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克鲁姆被带出了迷宫,工作人员把他放在迷宫外场边的担架上。庞弗雷女士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蹲下身来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瞳孔,然后朝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方向立刻有人开始施放担架漂浮咒,把他往医疗翼的方向运送。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像是某种被反复演练过的流程 看台上大部分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克鲁姆的实力在勇士里面明显排在前头,没有人想到他会是第一个被带出迷宫的,而且还是昏迷着被带出来的。 艾丽莎身边,张秋的身体再次绷紧了。她的目光从克鲁姆被带走的方向移开,重新落在迷宫被浓雾遮蔽的树篱墙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艾丽莎伸出手,重新覆在张秋的手背上。她没有再说“别担心”,也没有说“不会有事的”。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贴着张秋冰凉的指节,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按了一下。 张秋没有转头看她,但她的手指在艾丽莎的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从交握的状态松开了一道缝,然后把艾丽莎的手握住了。 时间渐渐过去,看台上的气氛从最初的紧张慢慢变成了一种被拉长了的、带着焦躁的沉闷。浓雾仍然厚厚地罩在迷宫上方,像一层掀不开的幕布,把里面的一切都隔绝在了视线之外。没有火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从外面判断局势的迹象。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场地,把雾层的边缘扯动一下,但很快又合拢回去,恢复了那种密不透风的均匀。 看台上开始发出嗡嗡声。先是零星的低语,然后变成了一片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不少人从袍子内袋里掏出怀表,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一眼迷宫的方向,然后把怀表塞回去,手指在表壳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特雷西也从内袋里摸出了她那块银色的怀表,翻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啪地合上,侧过头来凑近艾丽莎,声音压得很低:“从勇士入场到现在都过去两小时了。第一项比赛的时候哈利十几分钟就出来了,第二项比赛最慢的也就是一个小时出头。这迷宫到底有多大?” 艾丽莎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迷宫中间的位置,那片树篱墙顶端的轮廓在浓雾中已经完全模糊了,只剩下一道隐约的暗色边界,像是在和夜色融为一体。 “不知道,”她说,“但按理说不会比黑湖更大,除非……”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特雷西听懂了。除非——除非迷宫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拖延他们。那些迷宫里的障碍、那些被安置在通道深处的魔法生物、那些为了增加难度而设置的各种机关,它们也许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麻烦。 特雷西把怀表收回去,重新靠回椅背上。但她的手指又开始捻校袍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张秋坐在艾丽莎另一侧,身体仍然绷着,但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也许是因为时间长了之后那种最初的锐利紧张被磨成了一种更钝的、更持久的悬着的感觉。玛丽埃塔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迷宫边缘的浓雾忽然翻涌了一下。那层灰白色的幕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道缝,树篱墙顶端的轮廓在雾隙中一闪而过,然后有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塞德里克从迷宫主入口方向跌了出来。他的校袍上沾着泥土和碎叶,膝盖处的布料被磨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鬓边,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细长划痕,血迹已经干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哈利的身体蜷缩在他的臂弯间,校袍的领口歪到了一边,脑袋无力地靠在塞德里克的胸口,面孔苍白得近乎透明,左手臂从袖管里垂落下来,手指松松地蜷着,没有一丝力气。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艾丽莎猛地起身。 塞德里克的右手还握着一样东西——火焰杯。那只大奖杯被他从迷宫里带了出来,但他握着它的方式不像是在拿一件战利品,更像是拿一件烫手的、必须立刻丢开的东西。他的脚踩在迷宫外场地的碎石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但他稳住了,用右腿撑住了身体的重心,然后把那只金色奖杯朝旁边一甩——火焰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哐当声,在碎石地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快救救哈利!”塞德里克的声音从场地上炸开,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过之后才有的紧迫,“他被索命咒击中了!火焰杯是门钥匙!” 看台上几百个人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像一阵被突然搅动的风,从看台的四面八方涌起来,掠过场地的上空,又落回人群中间。有人喊了一声“梅林”,有人从座位上冲下来,有人还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目光死死钉在塞德里克怀里那个苍白的身影上。 艾丽莎站在看台北侧中段的栏杆前,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耳朵接住了每一个字,眼睛也看到了每一个画面。哈利的苍白面孔,垂落的手臂,塞德里克脸上的划痕,火焰杯滚落在碎石间的金属声响。信息像水一样灌进她的感官里,每一滴都清晰得刺人。 被索命咒击中的是哈利。 蝴蝶煽动了翅膀,本该被索命咒击中的塞德里克活着走出了迷宫,但哈利被索命咒击中了。 艾丽莎的手在栏杆上慢慢收紧了,指节压着木质栏杆,压得指腹泛白。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哈利那张苍白的脸上——灰白色的月光打在他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眼睛紧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静止的阴影。 她的脑子里开始飞速地重新运转,快得像一条被突然松开的绳索,每一帧画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扯。没事的,没事的,哈利身上有护身符,他能够被救回来的。 她把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遍,目光始终没有从哈利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他的脸色太白了,白到让人不敢确定那枚符箓是否对人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白到让她脑子里那条“没事的”的绳子开始出现一道裂缝。 邓布利多已经从裁判席上冲了出去。他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长袍被风扯得向后扬起来,银白色的胡须拂过肩头,步子大而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在塞德里克面前停住,蹲下身来,一只手按在哈利的胸口上探他的呼吸,另一只手从袖口滑出魔杖。他的嘴唇紧抿着,脸上的表情是所有人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温和,而是一种被从深处翻出来的、来不及掩饰的惊怒。 麦格教授紧随其后,她跪在哈利另一侧,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探脉搏。她的脸白得几乎和哈利一样,但动作仍然精准,魔杖从袖口滑出来,杖尖抵在哈利的胸口上方,开始施放某种咒语。杖尖发出的光很弱,在她手指的颤抖中微微晃动。 庞弗雷女士从场地另一侧冲了过来。她挤开围在旁边的几个工作人员,在哈利身边蹲下来,手探进他的领口摸了一下颈侧,然后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唇抿得更紧了,动作快而无声。 “担架,”庞弗雷女士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得刺耳,“现在,送医疗翼。” 有人从场地边缘拖来了一副担架,塞德里克帮着工作人员把哈利放了上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哈利被放在担架上之后,手臂垂落在担架边缘,手指擦过碎石地面,塞德里克伸手把它拾起来放回担架上,然后退后半步,看着庞弗雷女士和几个工作人员把担架往医疗翼的方向推。他的目光追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上面沾着泥,沾着碎叶,还有几道不知道从哪里划出来的细痕。 邓布利多已经带着皮利维克和几位教授用火焰杯传送走了。 看台上彻底乱了起来。有人从座位间穿过,有人在往出口的方向跑,有人大声喊着什么名字。格兰芬多看台方向,罗恩和赫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朝看台出口的方向跑去。小天狼星已经不在座位上了——艾丽莎看到他从看台侧面的通道冲了出去,步伐快而沉,深灰色的外套在人群中被扯了一下又弹开,然后消失在了场地边缘的阴影里。 特雷西站在艾丽莎旁边,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张秋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玛丽埃塔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张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塞德里克身上——他站在迷宫出口旁边,校袍上的泥还没有拍掉,脸上那道划痕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迪戈里夫妇已经挤到塞德里克旁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确认儿子身上有没有少什么。迪戈里夫人跟在他身后,手搭在塞德里克的手臂上,低声问着什么,声音被场地的嘈杂声盖过了大半,但她的表情很紧,手指在塞德里克的袖子上攥出了几道皱褶。塞德里克被父母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微微低着头,嘴唇动着,像是在回答他们的问题。他的目光偶尔越过父亲的肩膀,朝哈利被送走的方向看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斯内普的身影。 不一会儿,邓布利多带着其他人回来了,不出意外的一无所获。 艾丽莎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重新出现在场地上的众人,邓布利多和皮利维克说着什么,皮利维克皱着眉连连点头。 帕特里特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好好的呆在看台上,移开了视线。 假穆迪站到迷宫主入口附近,拄着那根木腿,蓝色的假眼在眼窝里缓缓转动着,像一只不眠的、永远在搜寻什么东西的昆虫。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和平时一样阴沉而警觉。但他的目光在迪戈里一家的那个方向停了很久,蓝色的假眼在眼窝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缓缓转回来,落在邓布利多身上。 邓布利多正朝塞德里克和迪戈里一家走去。假穆迪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看了看台的方向一眼。艾丽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斯内普坐过的方向。 然后他动了。他拄着木腿,步伐不快不慢地朝邓布利多的方向走去,像是在履行一个教授在突发事件中应有的职责——协助校长处理善后,跟随邓布利多一起行动。他的木腿在碎石地面上敲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轻一重,一轻一重,混在看台上散场的嘈杂声里,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来。 邓布利多银白色的胡须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在迪戈里一家面前停住,低声说了句什么。老迪戈里先生抬起头来看了邓布利多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被压住了但无法完全藏住的震惊。迪戈里夫人也抬起头,手指仍然攥着塞德里克的袖子。 邓布利多微微偏了一下头,朝城堡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老迪戈里先生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把塞德里克的肩膀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迪戈里夫人也松开了袖子,转而扶住了塞德里克的另一只手臂,三个人跟着邓布利多朝场地边缘的通道走去。 假穆迪跟在后面。他的木腿在碎石上敲出沉闷的节奏,蓝色的假眼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他经过迷宫出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丢在地上的火焰杯,杯子表面沾着泥土,杯壁上的符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的假眼在那只杯子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来,重新看向前方邓布利多的背影。他继续走,步伐不快不慢,木腿的声响渐渐远去了。 张秋站在看台栏杆前,看着塞德里克被他的父母和邓布利多一起带走。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校袍上那些泥痕和碎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了通道的阴影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艾丽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张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她没有让它溢出来。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跟着艾丽莎和特雷西 一起转身朝看台的出口走去。玛丽埃塔跟在旁边,四个人随着散场的人群沿石砌台阶往下走。台阶上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周围全是压低了的议论声和偶尔冒出来的惊呼,有人在说“索命咒”,有人在说“门钥匙”,还有人在喊“让一让”。 一行人从廊桥进入霍格沃茨后门的时候,特雷西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担心就去医疗翼看看。” 艾丽莎的步伐顿了一拍。她转过头来看特雷西,目光在那张被火光照得明暗分明的脸上停了一瞬。 “嗯,”艾丽莎说,声音很平,“我过去看看。” 艾丽莎转身朝医疗翼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保持着那种不会被旁人看出异样的节奏。走廊里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从她身边掠过,光影交替地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穿过一段短廊,绕过主楼梯间的拐角,沿着一楼侧翼的长廊往医疗翼的方向走。 走廊里的空气闷而紧。医疗翼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但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走廊两侧的火把烧得比平时暗一些,把挤在门口的人群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重重叠叠地晃动,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小天狼星站在门边。他没有靠墙,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抵在门框旁边的石壁上,指尖用力地按进砖缝里。他的衬衫领口敞着,深色的头发被刚才穿过场地时的那阵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但他没有去拨。他的目光落在门板上,下颌绷成一条直线,嘴唇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种沉默像一块被压在水底的石头,又重又紧。 韦斯莱一家几乎都挤在走廊右侧。韦斯莱先生靠在墙上,一只手搭在韦斯莱夫人的肩上。韦斯莱夫人坐在走廊里那排临时搬来的木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指绞着帕子边缘的布料,把它拧成了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褶。金妮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门板的方向。弗雷德和乔治站在更远一点的位置,两个人没有在说话,他们背靠着石墙,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那种惯常的轻松已经完全退下去了,只剩下沉默和偶尔交换的一个眼神。比尔和珀西站在他们对面,背着手,身体站得笔直。 赫敏和罗恩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罗恩靠着墙,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赫敏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袍角,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没有哭,眼睛也没有泛红,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浅而急促,胸口起伏的节奏很紧,像一根被调得太高的弦。罗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赫敏没有转头,但她的手指从袍角上松开了一只,在身侧握了一下罗恩的手指尖,很快就松开了。 艾丽莎沿着走廊走过来。脚步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但走廊里太安静了,那声音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小颗石子。她走到赫敏旁边,停下脚步,没有开口。赫敏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了她身边的那一截墙根。艾丽莎靠墙站定,和赫敏并肩。两个人之间没有说一句话,但艾丽莎能感觉到赫敏的手臂隔着袍子的布料微微发烫,那是一种在极度紧张中被压着、但随时可能溢出来的温度。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偶尔有脚步声从更远的走廊里传来,但很快就消失了。火把的光线在门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摇晃的暖色光带,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琴弦。 没过多久,医疗翼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庞弗雷女士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所有人的身体几乎在同一瞬间绷直了。她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走廊里的人,目光在小天狼星、韦斯莱一家和赫敏、罗恩和艾丽莎脸上依次停了一下。 “哈利没有大问题,”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像一颗落在石面上的水滴,干脆而稳,“索命咒的冲击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大半,他的身体没有受到实质性损伤。但还是被震到了,精神和体力消耗都很大,我已经给他治疗过了,也喂他喝了安神魔药。他现在睡着了。” 走廊里那根被绷了太久的弦一下子松了。艾丽莎听到了好几声几乎是同时呼出来的气——韦斯莱夫人攥着手帕的手指松开了一道缝,弗雷德和乔治交换了一个终于放松下来的眼神,罗恩的背从墙壁上滑下来半寸,赫敏攥着袍角的手也慢慢松开了,指节上还留着刚才攥紧时压出的浅白痕迹。 小天狼星的手从石壁上收回来。他的目光从庞弗雷女士脸上移到那扇紧闭的门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庞弗雷女士看了他一眼,先开口了:“可以留一个人在这里照顾他,其他人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看。他今晚需要安静,人多了反而影响他恢复。”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韦斯莱夫人转头看了韦斯莱先生一眼,两个人用目光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确认。然后韦斯莱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转向几个孩子:“我们先回去,明天早上再来。” 罗恩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赫敏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看了赫敏一眼,又看了看那扇合拢的门,最终把嘴合上了。弗雷德和乔治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两个人一前一后朝走廊尽头走去。金妮和比尔跟在他们后面,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母亲。珀西在原地停了一拍,朝门板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然后转身跟上家人。 赫敏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看着艾丽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先回休息室了,明天早上再来。” 艾丽莎点了点头。赫敏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罗恩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渐渐远了。 小天狼星没有动,庞弗雷女士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她只是说了一句“你进去吧,他睡着了,别弄出太大动静”,然后侧身让开了门框,推开门让他进去。小天狼星从墙上直起身来,朝门里走了一步,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艾丽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艾丽莎能从中读出一种不需要翻译的确认——他会守在那里,哈利不会有事的。 然后他走进了医疗翼,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走廊里只剩下艾丽莎一个人。火把的光在石壁上安静地烧着,把她的影子拉长在空荡荡的走廊地面上。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朝地窖的方向走去。 火把的光在她身后渐渐远了,前面的走廊开始变得昏暗,墙壁上挂着的画像也稀疏起来,整条通道安静得像一条被遗忘了的旧甬道。她转过一个拐角,脚步忽然顿住了。 98.第 98 章 斯内普站在拐角另一侧的墙壁旁边。他的背靠着石墙,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袍子的前襟上,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东西——艾丽莎看了一眼,是魔杖。他的侧脸被墙上一盏半暗的壁灯照着,光线在他颧骨的轮廓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那双深色的眼睛落在走廊前方的某一点上,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停下脚步。 他听到了艾丽莎的脚步声。他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拍,没有开口。 艾丽莎也没有立刻开口,她站在拐角的另一端,和斯内普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灯灯芯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她知道他在担心哈利。 塞德里克和哈利出现在迷宫外的那个瞬间,自己的目光被三条线同时扯着。 她不知道当“索命咒”三个字从塞德里克嘴里炸开的时候,斯内普在看台上的反应。她不知道他是在那声喊叫发出的第几秒站起来的,不知道他的手有没有在袖口里攥紧,不知道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是不是还能维持住那种惯常的、不动声色的平静。 但现在她看着他。壁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颧骨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照得比平时更分明。他的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睛的一部分,但那双深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仍然显得很沉、很安静。他的黑袍被墙壁蹭出了一道浅浅的灰痕,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苍白而瘦削,指间夹着魔杖的姿态看起来随意,但关节间的那点紧绷骗不过她。 “波特的情况……”斯内普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在课堂上那种拖长的、带着讽刺的语调要低一些,也平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惯常的棱角。 艾丽莎看着他,他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他在那个拐角站着的姿态也不像是一个无意中路过的教授。他在等,或者在观察,或者两者兼有。而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真正在等的是什么。 “庞弗雷女士说他没有大问题,”艾丽莎说,声音放得很平,“索命咒的冲击被挡住了,他喝下药已经休息了。” 斯内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有说“那就好”,也没有说“我知道了”,只是把那根夹在指间的魔杖转了一下,杖尖从朝向地面的角度转成了一个平行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走廊前方那片昏暗的深处。 “已经很晚了,回你的宿舍去。”他说。 艾丽莎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拍。她没有立刻转身,她想站在那里多一秒,想再多看一秒他站在那里的样子——那个在阴影里独自站着的、不肯走到光亮处去的人。 然后她点了点头,从拐角的另一侧绕过去,继续朝地窖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在石壁间回荡着。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斯内普还站在那个拐角,背靠着石墙,魔杖夹在指间,目光落在走廊前方那片和刚才一样的、看不出任何东西的黑暗里。 她把他留在身后,继续往前走。 地窖的入口在走廊尽头露出一个昏暗的拱形轮廓。她走进去,台阶在脚下延伸向下,空气渐渐变凉变湿,走廊里的火把被地窖深处的黑暗吞没了。 她没有回头再看,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重,还带着微微的酸涩。她的手指在袍子的袖管里慢慢收拢,这个男人,连关心都是收着的。 第二天早上,艾丽莎在礼堂匆匆吃完早餐,拎着一只小纸袋——里面装的是蜂蜜公爵的糖果。她穿过门厅,沿着侧翼的长廊朝医疗翼的方向走去。 医疗翼门口站着的那群人和昨晚一模一样,艾丽莎走过去的时候,赫敏先看到了她。她侧过身来,朝艾丽莎迎上两步,轻声说:“邓布利多和几位教授在里面和哈利谈话。” 艾丽莎点了点头站在赫敏旁边,两个人和昨天一样并肩靠着墙。窗外的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高处的拱窗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一块一块被窗棂切割过的暖色光斑。医疗翼的门板后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分辨出邓布利多那种温和而低沉的语调,和另外几个更轻的声音交错着。偶尔有一句话的音量稍微高一点,但很快又被压回去,恢复了那种模糊的、在室内来回反弹的低声对话。 过了一会儿,医疗翼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邓布利多走在最前面。他的表情比昨晚平静了一些,但眉心那道竖纹还在,银白色的胡须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凌乱。他的目光从围在门口的人群上扫过,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来,径直朝走廊深处走去。 帕特里特跟在他身后,深灰色的斗篷搭在肩上,步子不快不慢。他经过艾丽莎面前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但足够让她读出一种“稍后再说”的确认。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跟着邓布利多朝长廊尽头走去。 斯内普走在帕特里特后面。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袍角在脚边小幅地摆动着,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平静,仿佛昨晚那个站在拐角里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经过的时候目光也扫了艾丽莎一眼,但只是一扫而过,没停留,没表情,然后继续走。 假穆迪走在最后面。他拄着那根木腿,走出医疗翼门的时候,杖尖在石板地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一轻一重,一轻一重。他的身体刚从门框里转出来,那只蓝色的假眼就转了过来。它从眼窝里探出,在空气中微微转动着,像一只不受控制的小东西,自己找到了方向,自己锁定了目标,自己把焦距对准了艾丽莎。 艾丽莎没有抬头。她的目光看着走廊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只假眼盯着她的感觉——从她头顶扫到肩膀,从肩膀又转回去,像一层被涂在皮肤上的冷东西——她已经体会了快一个学年。从假穆迪出现在黑魔法防御术教室的第一天起,那只假眼就没在她身上真正移开过。 她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怀疑什么,她只知道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假穆迪的木腿敲着地面,一轻一重地跟着邓布利多走远了。 走廊里的空气重新松下来。 教授们离开之后,门口的人陆续走进了医疗翼,艾丽莎跟着赫敏和罗恩走进去。哈利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颧骨上那道红痕已经消了,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看起来精神不差,只是眼睛底下还带着一点被消耗过度的疲倦。小天狼星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离哈利的手臂很近,但没有碰到。 韦斯莱夫人已经走到另一边,把手里的保温壶拧开,往一只杯子里倒出冒着热气的汤。 大家围上去嘘寒问暖。韦斯莱夫人问哈利睡得好不好,小天狼星问他饿不饿,金妮把艾丽莎带来的纸袋放到床头柜上,罗恩站在床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弗雷德和乔治站在稍远的位置,两个人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安静地看着哈利。 赫敏站在床边,等大家的声音都低下去了一些,才开口。她的语气很平,但问题很直接:“哈利,塞德里克说你被索命咒击中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利靠在枕头上,目光从赫敏脸上移到床尾的罗恩身上,又移到更远处的弗雷德和乔治身上,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腕缠着纱布的那个位置。他沉默了一拍。 “是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恢复的沙哑,“我被索命咒击中了。” 弗雷德从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安静变成了一种绷紧的认真:“是谁放的咒语?” 哈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手背上抬起来,看着艾丽莎,又看了眼大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是伏地魔。他回来了。”他顿了一拍,“我和塞德里克碰到被制作成门钥匙的火焰杯的瞬间,我被索命咒击中了。” 医疗翼里安静了一拍。那种安静像一块突然落下来的厚布,把所有声音都捂住了。韦斯莱夫人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汤的热气还在往上飘。小天狼星搭在床沿上的手指收紧了。赫敏的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发出声音。罗恩的脸色刷地白了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颜色。金妮的手攥住了床尾的栏杆。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收起了所有惯常的轻松。 “你说什么?”罗恩的声音从床尾传过来,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的、不太确定的低哑。 哈利看着他,没有重复那句话,只是说:“他回来了,伏地魔。他和小矮星彼得就在门钥匙对面,等着我。” 哈利靠在床头,目光从赫敏脸上移到罗恩脸上,又移到更远处的弗雷德和乔治身上。他的声音不大,有些地方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捞出来,每捞出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那是一片墓地。”他说,“到处是墓碑,很黑,只有远处有一栋老宅子的轮廓。我们不知道是在哪里,塞德里克说可能是某个荒废的庄园。然后——” 他停了一拍。 “然后小矮星彼得出现了,他抱着一个襁褓。” 赫敏的嘴唇抿紧了。罗恩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弗雷德和乔治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床尾,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像被什么冻住了。 “里面有一团东西……是伏地魔,小矮星彼得听从它的吩咐对塞德里克下了死手——索命咒。”哈利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音节,“但咒语没有击中他。” 小天狼星的手指在床沿上慢慢收紧了。 “然后我和塞德里克一起对付他,”哈利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磨过之后才有的平直,“但打不过。小矮星是个成年巫师,而且伏地魔就在旁边——虽然他没有身体,但他一直在说话,在指挥,在告诉小矮星该怎么做。我们两个人根本没办法对付一个成年巫师和一个……一个那样的东西。”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被单,指节微微泛白。 “后来塞德里克被墓碑砸中,倒下去了,没再动……小矮星彼得听从伏地魔的指挥又补了一发索命咒。我以为——我以为塞德里克死了。” 医疗翼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篱的沙沙声。 “然后小矮星彼得把我绑在一座墓碑上。他念了一段咒语,父亲的骨、仆人的肉、仇敌的血……他取了我的血,把血放进了那只坩埚里。他把襁褓里的那团东西也放进了坩埚,说是这样能让伏地魔复活。”哈利的语速变得更快了一些,像是在把这段记忆尽快说完、尽快甩掉,“我看着坩埚沸腾起来,我以为我死定了。但我没有任何办法,我被绑住了,我的魔杖也被扔到了一边,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停了一下。 “但塞德里克又活了。” 赫敏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醒了。”哈利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在伏地魔快要复活的时候,我看到他动了。他慢慢朝我靠近,还帮我捡起了魔杖。小矮星彼得没有发现他,他全部心神都在那个坩埚上……塞德里克为我松了绑,但这时候坩埚里缓缓升起一个男人的身影——伏地魔真的复活了。塞德里克立马把我拖向火焰杯的方向,这时候我听到了伏地魔的声音,先是魔杖飞来——然后是阿瓦达索命。” 他说完之后,靠在枕头上,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被单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罗恩站在床尾,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最后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梅林啊……” 珀西站在床尾偏后的位置,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的表情像在听一份需要归档的报告。但当哈利把最后一个字说完、医疗翼里安静下来的那个间隙,他推了一下眼镜,开口了:“哈利,你和迪戈里是怎么在中了索命咒的情况下还活着的?” 韦斯莱夫人立刻转过头来剜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好脸色,像是在说“这种话你也问得出口”。韦斯莱先生也侧过头来,微微摇了一下头。珀西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交握的手指松开了一道缝,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想把那句话从空气里收回去。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哈利靠在枕头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珀西脸上移开,在床边围着的几个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墙站着的艾丽莎身上。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但艾丽莎接住了。她看到那双绿眼睛在那一瞬间闪过的某种东西——不是犹豫,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然后哈利把目光收了回去,“塞德里克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做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的确在索命咒下生还了。”他顿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词,“至于我……有可能一部分攻击被门钥匙撕扯的空间抵消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韦斯莱先生先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空间……”他低声说,语气里有种认认真真的衡量,“门钥匙传送本身就是一个空间折叠的过程。如果你在被传送的瞬间中咒……”他又点了一下头,这次比刚才更确定,“那索命咒的攻击确实有可能被空间带走一部分。” 韦斯莱夫人也跟着点了点头,虽然她脸上的表情更多地像是“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你还活着就好”。弗雷德和乔治交换了一个眼神,乔治微微耸了一下肩,像是 在说“听起来挺有道理”。罗恩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金妮松开了攥着床尾栏杆的手,把两只手搭回膝盖上。 珀西站在后面,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但韦斯莱夫人及时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没有再剜他,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但珀西把嘴合上了,没有再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韦斯莱先生看了看表,和韦斯莱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韦斯莱夫人站起来,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好,又伸手把哈利被单的边角掖了掖,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你好好休息,我们该回去了。你别逞强下床,一切听庞弗雷女士的。”哈利点了点头,韦斯莱夫妇便开始招呼几个孩子往外走。 弗雷德和乔治拍了拍哈利的肩膀,金妮朝他挥了一下手,罗恩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哈利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珀西走在队伍最后面,出门的时候朝病床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像在完成一道收尾的礼节。 小天狼星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伸手拍了一下哈利的肩膀,没有说什么,但那一下不轻不重,停了一拍才收回去。他跟韦斯莱一家一起朝门口走,经过赫敏身边时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示意她一起走。赫敏从床边站直了,把袍子抚平,又看了一眼哈利,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哈利在枕头上侧了侧头,目光越过那几个人影,落在靠墙站着的艾丽莎身上。他喊了一声:“艾丽莎。” 那一声不大,但在正在散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里格外清晰。赫敏在门口停了一拍,回头看了哈利一眼,又看了艾丽莎一眼。小天狼星也朝这边看了一眼,很短,然后他点了点头,伸手虚虚地搭了一下赫敏的肩膀,示意她先走。 两个人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窗外的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哈利被单上投出一块柔和的暖色光斑。哈利偏过头来看着艾丽莎,没有立刻开口。他把左手从被单上抬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又放回去,像是在整理一个不容易说清楚的句子。 “那个护身符。”他说。 艾丽莎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嗯。” 哈利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在众人面前说的那些话都要低,几乎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那一记索命咒的确打中了我。在最后一刻——我和塞德里克即将摸到火焰杯之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真实的,“我感觉到疼痛,整个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同时我感觉那枚护身符在我身上烫得惊人——像一块被烧透的铁贴在心口的位置。” 艾丽莎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袍子袖管里微微收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哈利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反应里读出点什么,但没有找到,于是他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在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光线照出的暖色光斑上。 “今早我醒来之后,”哈利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翻了袍子的内袋。它不见了,但内袋底部剩了一些灰。细细的、灰白色的灰烬,像是什么东西被完全烧透之后留下的那种。”他把左手从被单上抬起来,做了一个很轻的、描述的动作,“我捻了一点在手指上,捻开就没了。” 艾丽莎看着他,“那就是它起作用了。” 哈利点了点头,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有告诉邓布利多和教授们……”他顿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艾丽莎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线从云层后面慢慢移过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比刚才更清楚。她看着哈利,那张苍白的、带着疲倦的脸,和那双正在等一个答案的绿眼睛。 “比赛之前我就说过,”她说,“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而迷宫里面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她的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她早就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那枚护身符是我从张秋父亲的店里买的,说是能够抵挡恶咒——我觉得你在里面能用得上。” 哈利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把目光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袋蜂蜜公爵的糖果上。纸袋的口子敞着,露出几颗颜色各异的糖块。他没有再追问,也许他知道艾丽莎没有说出全部的话,也许他只是觉得此刻不需要再问下去。 离开医疗翼,艾丽莎看着阳光从走廊高处的拱窗透进来,在石壁上切出一块块暖色的光斑,空气里飘着从礼堂方向隐约传来的午餐气味。艾丽莎沿着侧翼长廊朝地窖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袍角在脚边小幅地摆着。她经过主楼梯间的拱门,绕过一段短廊,拐进一条通往地窖侧翼的偏廊。这条走廊比主通道窄一些,火把也少,光线偏暗,平时走的人不多。 她走了几步,在走廊中段的一个拐角处顿住了。一只手从拐角另一侧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像一根从暗处伸出来的绳子,精准地套住了她。艾丽莎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但她的脚没有动,也没有喊出声。 她转过头去看那只手的主人。 假穆迪站在拐角另一侧的阴影里。他拄着那根拐杖,身体微微前倾,深灰色的袍子搭在肩头,那只蓝色的假眼从眼窝里探出来,在空气中转了一圈,最终钉在她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不会挣脱。 艾丽莎没有挣扎,也没有动。她的心跳在胸腔里加速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看着假穆迪那只真眼——那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褐色眼睛里面有一种冷静的、正在做最后确认的专注。 不适感从她手腕被抓住的位置开始,沿着手臂内侧一路爬上来,蔓延到她的肩膀和后颈。 假穆迪松开了拐杖,那根支撑点从他手下落下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朝一侧歪了一下。但那只握住艾丽莎手腕的手没有松开,指节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木拐杖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偏廊里弹了两下才散开,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空井。艾丽莎的目光本能地朝声音落下的方向偏了一下,但她的手腕还被抓着,动弹不得。 假穆迪的另一只手从袍子内侧滑了出来,那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小,圆形,表面在壁灯的微光下泛着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金属光泽。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把那只手连同那个圆形金属一起覆在了他握住的艾丽莎的手腕上。 她的皮肤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冰凉的金属质感。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不是坠落,也不是上升,而是一种被从原地猛然抽走的错位感,像是身体和地面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连接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撕断了——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