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玉》 1. 乾坤未定 安国公府,青黑色的御马拴在倒座房外。 瞧见水蓝衣裙的少女,僮仆声音急促:“二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宫里来人了,就等着您呢。” 刚进院门,扶簪、佩环便迎了上来。 佩环低声:“娘子,是李常侍。” 正堂,谢擎金冠束发,身形挺拔,硬朗肃杀的面孔,此刻却是晦明莫测。林夫人焦急,不由得蹙起眉头。而妾室姚雁容则似是沉思,默然立在一旁。 管事、嬷嬷、婢女、僮仆们站在主人后面,一个个低着头。 唯有八岁的谢欢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神采奕奕看着宫里来的内侍。待瞧见谢良玉的身影,探望的姿势迅速规整了起来,两只耳朵也随之一耷拉。 “父亲。”谢良玉止步,停在谢擎身侧施礼。 “李公。”又转身望向李福禄。 李福禄凝神,打量了下来人。清了清嗓子:“听旨吧。” 众人垂眸跪下。 扬声:“维宣肃二年十一月三日,皇帝若曰:朕以凉德,嗣承鸿绪,中宫虚位,久未册立,实朕之过。安国公次女谢氏良玉,柔嘉淑慎,克娴内则。授尔册宝,立为皇后。尔其表率六宫,佐朕以勤,上承宗庙,以正宫闱。主者施行。” “臣女谢陛下隆恩。”谢良玉俯身,神色平静,无任何意外。 李福禄笑道:“老奴以后还得仰仗谢二娘子关照。” 语气恭敬:“李公侍奉先帝,是良玉要谨遵李公教诲才是。” “李常侍,花厅请。”谢擎侧首吩咐下人,随后张臂面向李福禄。盱衡厉色,毫无喜悦之意。 泠风院,隐隐传出几声妇人的抽噎。 “还有半月便要进宫,册命下得仓促,阿娘也什么都没准备。”林夫人满怀歉意,手下不由得绞紧了帕子。 谢良玉垂眸:“宫中一应俱全,母亲不必忧心。” 林夫人含泪,强打精神点了点头。 “二娘子,这是妾身嫁入府时娘家的陪嫁。”姚雁容把一个雕花木匣交到谢良玉手里。 谢良玉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叠庄宅券书。“姚娘子,这我不能收。”推还给她。 “二娘子还请收下,这本就是留给奴家日后女儿的。奴家没有女儿,也不敢说视二娘子如己出。二娘子自小便是个聪颖的,宫中不比外面,有些进账方便打点。” 推脱不过,谢良玉欠身一拜:“良玉谢过姚娘子。” 救命之恩,千金难还。姚雁容摇首,连忙扶住谢良玉的胳膊。 独坐在桌前,褪了色的锦盒被纤纤玉手打开,小狮模样的瓷塑哨静静躺在里面。 以前,国公府的隔壁住着御史大夫一家。御史大夫姓高,丧妻,独女单名凌。阿凌姐姐秀外慧中、通文达理,总喜坐于树下秋千,瞧见人便两眼弯弯地笑。 儿时的谢良玉觉得,如此美好的女子此生必定顺遂安康。 然而,那日自己去找阿凌姐姐时,却不见了她笑意模样。 “阿良,我要进宫了。” 她的眼底很平静,可十一岁的谢良玉却瞧出了几分无奈。 “天威难测,祸福旦夕。” 阿凌姐姐入宫为妃,自己也再没去过高家。 两个月后,突闻高大夫通敌叛国,一夜之间血染满门。而在深宫中的阿凌姐姐,也投井身亡。 忽然她便明白了阿凌姐姐的话,帝王的猜忌是催命的毒药。 高大夫跟着父亲在北昭边境长大,与连破大乾城池的霍鲁将军自幼相识。阿凌姐姐不过是惠仁帝牵制高大夫的质子。 为了不让独女受辱命丧深宫,也为保全天子的体面,所以高大夫担了那莫须有的罪名。 满朝文武皆知,却一个个缄口不言,藏之于腹。 帅印悬置多年的安国公,终于被天子派去前线。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不过数月,失地尽收。 是惠仁帝猜忌高大夫吗?或许吧。 但臣子功高盖主,又如何不让天子忌惮呢。 那一刻,她看到了安国公府的未来。 瓷塑哨声响起,谢良玉抬眸。 半月虽短,但她已筹谋多年。 小小的人儿灰头土脸,提着把粗拙的木剑,锲而不舍追着徐嬷嬷养的黑猫。 “欢儿过来。”姚雁容自泠风院回来,看到谢欢在景园乱跑,招手把他喊了过去。 “阿娘!”谢欢两眼一亮,又扭头瞅了瞅那只黑猫,最终弃了木剑扑到姚雁容怀里。 想到今日听到的话,仰头问向姚雁容:“阿旺说,等二姐姐嫁给陛下,我就是小国舅了。阿娘,国舅是什么,是很大的官吗?” 摸了摸谢欢的头,姚雁容正色道:“切莫听人瞎说,也休要出去胡言乱语给你父亲、二姐姐招惹麻烦。欢儿已经是小男子汉了,定要谨言慎行,维护好安国公府的脸面。” 向孩童叮嘱这些,实在稍显厚重。又点了下谢欢的鼻子:“快去换身衣服,一身污秽,莫要讨二娘子嫌弃。” “哦。”谢欢一听二姐姐会嫌弃,撒腿便奔向了房间。 “阿娘,这样二姐姐就会喜欢我了吧。”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谢欢两眼弯弯跑了出来。配上那干净的小脸,简直是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姚雁容含笑:“嗯,快去找你二姐姐吧。” 内室简雅空旷,并未摆放过多物件。朝西有一面小窗,窗下落着台齐腰高的柜子,柜上端放着一尊白玉观音。卧房主人一看便是个礼佛之人,桌上供品新鲜,炉中香火不断。 座下蒲团上跪着个眉目清秀、娴静典雅,二十出头,妇人装扮的女子。女子双掌合十,注视着观音坐像,目光虔诚。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信女姚雁容,祈愿二娘子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雁容无以为报,愿一生常伴菩萨左右,天若降难,信女愿一人承受。” 她是安国公妾室,可也曾是朝廷四品官员家中嫡女。 年少时,诗会上她结识了以为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可那人未留一言,便消失不见。几经打听才知道,原来他已出了阳关,远赴西域。 辱没门楣,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时,她能想到的唯有投湖。 可是有人救了她,是路过的谢良玉喊嬷嬷将她救起。那时的谢良玉也只有欢儿这个年纪。 无人倾诉心中愤懑,她也不知为何,一股脑说与了谢良玉听。可能谢良玉年纪轻尚不知羞耻,可能谢良玉年纪小才不会嘲讽。 姚雁容想,这个救了她,反正她还是要死。这处不死,便死别处去。 可谢良玉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谢良玉说:“小娘子,元宵灯会上我看过你写的诗谜。”谢良玉说:“小娘子,你不要死,我会来找你。” 她哭了,哭着点头。原来这个小小娘子见过她,原来还是会有人告诉她不要死。 行尸走肉般回了家,计算着哪一天,身孕再也瞒不住。 一夜无眠。 天刚刚亮,前院便传来安国公府上门提亲的消息。 媒人说,安国公欣赏她的才华。 虽说为妾,但父亲正愁无处讨好安国公,权衡利弊后还是应下了。 她非完璧之身,入安国公府只会触怒国公。她想去向父亲坦白,没想到房间却溜进一个娇小身影。谢良玉说:“小娘子,我来找你了。” 后来她便在景园生下了谢欢,旁人只当是早产。她并未与谢擎有过夫妻之实,而谢擎却护了她周全。 她记得旭日破晓,也记得那个救她出暗渊的小小娘子。 松柏凝翠、积雪压枝。石阶高耸入云,书院乡野林间。自马车跳落在地,谢良玉放 下裙角。 此处距京百里,土地贫瘠,百姓穷苦,罕有人至。有言:“京畿之地多富庶,唯有京北人断肠。” 刚想要迈步,阶上忽而出现一道月白身影。 “梁小娘子,山长恭候多时。” 男子自高处走下,长身而立。虽神情淡漠,偏又生得极其俊美。引得车夫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嗯。”并未因男子的话而打断脚上的动作,谢良玉轻应了声,径自向山上走去。 几年前此处还是满目荆榛,直至谢良玉的到来才得以改头换面。 她着人修筑了通往山上的石阶,下雨天道路不再泥泞。她出资修整了破败的屋舍,冰雪天学子不再受冻。她时常派人送来物资,而她却罕少出现。 历山学子只知善人梁小娘子,却不知晓她的名讳,至于她是哪家之女更无处知晓。终于在上次来时,被送茶水的孟怀宁给听到了,原来善人叫梁玉。 同窗的江琰说三百里处的罗江有个梁家,梁家的家主时常接济一些过路的难民。梁公育有一女,闺名不详,不过听闻这位梁家小娘子擅长书画,菩萨心肠。 只听形容,倒是和梁玉一般无二。 还记得初次见时,梁玉也就十二三岁,年纪虽小却已仪静体闲。如今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超尘出俗。 望着身前的倩影,脑中浮现的是初次见时,梁玉递给他书册的眼神。如此平静,如夏夜的凉风,吹去他心中的浮躁。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每当他心神不定,少女的眼睛便会出现在他脑海。隐秘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为之感到羞愧,所以读书愈发刻苦。 孟怀宁低下头,抚平了有些皱的袖口。此次科考,他定要及第登科。 “梁小娘子。”院门牌匾下,白山长素衣青衫长须飘飘,抬臂恭迎。 谢良玉颔首:“白山长。” 车夫放下扁担,牵袖擦了把汗。一抬头便瞧见了“历山书院”四个字。 “小娘子此次前来可有何要事?”书房内,对于谢良玉的突然到来,白山长拿捏不准。 开裂的书案映入眼底,谢良玉垂眸道:“不日便是省试,四方举子伏案苦读,皆为一日鱼跃龙门。” 白山长连忙应道:“他日登科,造福百姓。寒门亦可出贵子,还请小娘子放心。”他等的亦是这一日。 “扶簪。” 婢女上前,将箩筐中的匣子交予白山长。“京城距此路途遥远,这是我家娘子为各位举子准备的盘缠。” 广袖一抬,只见一块梅花纹样的羊脂玉佩,出现在谢良玉手中:“持此信物至城西曲宅,自有人为学子们备办居处。” 白山长感激涕零,匆忙放下匣子道谢:“多谢小娘子。” 屋外除了劳累歇脚,又充当护卫的车夫,孟怀宁也贴边站着。二人离着屋门有个一丈远。 车夫将双掌揣在腋下,佝偻着身子取暖,时不时瞧对面的书生几眼。 “梁小娘子。” 房门打开,谢良玉刚想迈步,便被门旁的男子喊住。 看到少女停住,孟怀宁连忙向前一步。 谢良玉看向扶簪。扶簪附耳:“这是书院学子孟怀宁。” 谢良玉点首:“孟郎君。” 山长站在门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孟怀宁。 心慌意乱,少女的眼神平静又疏离。孟怀宁这才发现,其实他与梁玉是无话可讲的。脖颈憋得通红,最后不得不蹦出一句:“多谢小娘子接济。” 谢良玉颔首,又侧脸对白山长道:“留步,告辞。”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山雾里,语塞的孟怀宁失魂落魄。 拍了拍孟怀宁的肩膀,白山长安抚。并不讶异于爱徒的失常,年过半百的他早已看清世态,可年轻人又几个逃得脱情爱。 2. 帝后往事 街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除却帝后婚事,另一件喜事也被吵得沸沸扬扬。 曾经的状元郎,现任考功员外郎的林子谦,不日便要成亲了,娶的是安国公义女谢芙。日子就定在帝后婚后。 说来这谢芙原叫扶簪,是谢二娘子的婢女,近日才被安国公夫妇认作了义女。 有说林子谦见安国公府先出了个北昭王妃,现在又要出个当朝皇后攀高枝的。也有说安国公培植党羽,用美色笼络天子贵臣的。各执一词,众说纷纭。 谢良玉是有个姐姐的,名唤谢华玉。三年前被先帝册封为卫国公主,前往北昭和亲。 皇亲国戚也非没有适龄女子,专门册封个卫国公主和亲,众人皆是不解。可能是各位亲王、嗣王,不舍得爱女远嫁。 林子谦原是国公夫人的远房侄子,家道中落投奔京中。在安国公府备考期间多得扶簪照应,朝夕相处,这才互生情愫。他二人的事府里是默许的,最主要的是谢良玉同意。 谢良玉原先便想寻个机会成全二人好事,可扶簪一直哭着说离不开娘子。眼见着就要进宫,这才请求父亲将扶簪认作义女,将婚事提上日程。 转眼便到了帝后大婚之日。 娇艳的玫瑰花瓣漂在水中,水面一片嫣红。上面裸着一小片细白的肌肤,优雅的颈上挂着几滴水珠,周遭氲着水汽。 乌黑的发丝滑落胸前,水下的手慢慢收紧。指尖碰到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感。少女舒了口气,仿若一只失了灵魂的布偶,瘫坐在浴桶里。 钗钿礼衣,头上金翠花钗十二树。镜中的少女眉如远黛,面若桃花,只是一双好看的凤眸毫无波澜。 大乾旧俗,新嫁娘由兄长怀抱登舆,入夫门后,便从夫姓,与母家宗属各别。 可谢家长子未归。谢知玉来信,陛下委派俞都查税,事未毕,不可为私亲辜负皇命。 不过也好在谢良玉身份贵重,宫里派了步辇将她抬出,再换乘凤舆。 高堂之上,封后大典,百官朝拜。宣肃帝庄严肃穆、器宇轩昂,一袭玄衣纁裳神圣不可侵犯。谢良玉立于赵渊身侧,古井无波,只淡淡看着群臣,行止有度,尽显端庄。 红影烛帐,寝宫里只有谢良玉和佩环。扶簪留在安国公府,三日后与林子谦完婚。匆匆忙忙,幸好她早便给扶簪备好了嫁妆。 “佩环,你当真不悔?”偌大的宫殿,唯有谢良玉的声音清冽如泉。 佩环立在一旁,目光坚定:“奴婢永远追随皇后。” 等得昏昏欲睡,年轻的帝王终于踏足。 “陛下。”见赵渊踏进宫门,佩环欠身,也意在提醒谢良玉人到了。 “下去吧。”帝王挥手,驻足在端坐着的人身前。 喜盘里搁着柄白玉如意。一只皙白匀长、骨节分明的手覆上玉柄,指尖轻叩,响声清脆。男子习惯居高临下,洞房花烛仍旧凛若冰霜。 团扇掩面,少女纹丝不动。良久的沉默,赵渊张唇,低沉的嗓音在殿内响起,一字一顿念毕却扇诗。 将团扇自面前除去,烛光晃眼,谢良玉半眯起眸子。 适应了光线,眼眸微抬,望向面容冷峻的帝王。她不得不承认,赵渊是生得极好看的。剑眉入鬓,寒眸深邃,凛冽之气浑然天成。 合卺酒递到眼前,谢良玉握住,一饮而尽。 气氛尴尬,降到极点。 “天色已晚。”放下酒杯,赵渊率先打破平静。 “妾为陛下宽衣。”谢良玉上前,按住赵渊的衣襟。 赵渊垂首,眸中侵略,眼下是谢良玉洁白的脖颈。 谢良玉敛起眸子,平静将赵渊外袍褪去。 似有发丝挠向心口,单手握住谢良玉继续伸向他领口的柔荑。谢良玉难得错愕,抬首望向赵渊的双眸。 “陛下。” 语未毕,便觉身子腾空。抓住自己双手的大掌已然松开,谢良玉忙攀住赵渊的肩。 背着华褥,入目皆红,赵渊的脸近在眼前。 “闭眼。” 温热的鼻息喷在谢良玉脸侧,耳旁是赵渊低沉的声音。 红绡帐暖,锦衣散了一地。 世人皆知,陛下与皇后乃是青梅竹马。世人皆知,陛下非先帝亲生。 赵渊是惠仁帝自宗嗣里过继来的养子。 因着先帝并无皇嗣,朝臣府中又少有适龄的公子,宫中就未设学堂。恰赵渊随谢擎习武,先帝便令几个大儒去安国公府授课。 安国公府单独为赵渊辟了处院,方便其落脚。先帝并不时常传唤,仅每月初一和十五,命内侍喊他进宫问话。 小院名叫秋月台,隔着片枫树林,便是谢擎与林夫人的院子。 其实先帝如此安排,并非是因缺少伴读。立储之事,人心难平,有人想为自家子嗣谋划前程,难保不会起加害之意。 安国公手握重兵,国公府外镇守着一支金甲。近七年间单在府中,谢擎遭遇过大大小小二十一次刺杀,可都安然无恙。安国公府便是铜墙铁壁。 金甲是开国皇帝与谢擎祖辈一手培养的,金甲世世代代守护安国公府,守护大乾忠良。谢氏一族世代良将,国之柱石,若是有损,北昭难免蠢蠢欲动。 谢家原本就是请了先生登门给子女授课,大乾也未有男女不得同习一说。先帝一挥手,谢家几个子女便同太子一起学了。 初时,只有赵渊和谢知玉二人。后来听谢知玉提起,他有个玉雪可爱的妹妹,马上就要同他们一起读书了。 果真如谢知玉所说,谢华玉像个小雪团。 又读了一年,赵渊才在书房见到了那个,罕少听谢知玉提起的谢家二小娘子。 赵渊诗词好,谢知玉骑射好,连谢华玉的丹青,也时常被先生夸奖。唯有谢良玉平平无奇,一如她的长相。 谢知玉认为,六七岁的小女童都应像谢华玉一般。谢良玉干干瘦瘦的,怎么瞧都不好看。而且还似乎是口拙,并不像谢华玉那般爱说爱笑。 赵渊是认同的,至少儿时的他这么认为。 秋月台其实以院中亭台为名,所筑三层楼阁正适合听风观月。无课时,赵渊也喜欢上去坐坐。 那是一个秋日下 午,风吹红叶飘散。目光原是追寻叶之落处,视线中却出现一道倩影。 少女似乎有所察觉,抬头望了一眼。这时赵渊才认出。 谢良玉颀长清癯,一张寡淡的脸配上双散漫的眸子。不知何时,赵渊已经认不出她了。十二岁的少女遗世独立,是秋日里误开的山茶,令人不敢呼吸,好怕那纯粹的白碎掉。 第一次,赵渊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眼万年。 后来课房里,庭院中,赵渊便习惯了追寻那枝遗世的山茶。他悄悄地将其守候,生怕被旁人发现。喜欢一件东西便是要把它藏在心里,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再后来谢华玉的声音就显得聒噪,凡世的丹青不及天上的画。 醒来时身边已没了人影,谢良玉起身靠到床头,唤来佩环。 “备好了?”谢良玉开口。 佩环犹豫:“殿下,真的要用吗?” 看向窗槛,女子唇角微扬:“拿来吧。” 眸中痛苦翻涌,佩环终是遂主人意。掩下不忍,转身决绝走了出去。 桃木梳缓缓在发间梳着,谢良玉面色苍白。细密的汗珠渗在额间,颤动的身躯仿佛随时都要疼昏过去。 赵渊来时便是见到这副样子,今日早早下了早朝奔赴凤仪宫,想着应是来得及一同用膳。 瞧见赵渊过来了,谢良玉皱眉起身:“妾参见陛下。” 想要上前将其扶起,却又抽回伸出的手。赵渊拧眉,侧脸道:“皇后这是,病了?” 谢良玉颔首,虚弱道:“无事,只是妾月事来了。” 赵渊并不清楚女子来月事是怎样,没想到如此痛苦。“传侍御医。” “不必了,陛下。”谢良玉连忙制止。“躺一会儿便好了。” 赵渊将信将疑,不觉得是躺一会儿便不疼的样子,但他又不懂。想着谢良玉可能是不好意思让外男知道,便喝住了想要往尚药局跑的荣善。 在谢良玉寝宫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又见谢良玉发髻还未梳好,便背过身去。“朕延英殿还有要务处理。” “妾恭送陛下。” 谢良玉握拳,眼见着没了赵渊的身影,仿佛被掏空了气力,踉跄扶住妆台。 按说帝后婚后次日,妃嫔就应到凤仪宫谒见的。可赵渊考虑到谢良玉身体不适,便将谒见推到了第三日。还命宫人给谢良玉送去了红枣桂圆粥。 妃嫔人都在半路上了,收到旨意便一个个恹恹地回了。她们猜测是皇后给的下马威,怎么刚进宫就身体不适。也有人想到帝后刚刚大婚,气得咬牙切齿。 休养了一日,谢良玉好多了。 佩环边梳妆道:“陛下还是太子时,先帝给纳了两个侧妃。虽说相貌普通,但胜在温柔娴静。之后大臣们送进宫的几个女子,倒是争奇斗艳,各有千秋。” 余痛未消,谢良玉没注意到铜镜中佩环泛红的眼眶,只是了解地点了点头。 “你到库房取几样礼品,派人午后送去李昭仪、元昭容宫里。就说吾感念二位服侍陛下多年,望二人今后仍能安常守分,莫负皇恩。” 3. 大权初握 内侍长顺到寝殿通禀时,谢良玉用完早膳没一刻钟。 “启禀皇后,六宫妃嫔已按位份排列廊下,等待宣召。” “请诸位娘子移步凤仪殿,皇后服了药便过去。”佩环开口。 听完长顺传话,除了李昭仪、元昭容,其余婕妤美人面面相觑。她们肯定皇后是故意的。 “你怎么看啊,郑美人。”杜婕妤挑眉看向郑美人。 “皇后身体不适,自是得需服药。”女子眉眼恬静,轻声道。 嗤笑出声,杜婕妤斜眉:“瞧她这副样子,宫里也不缺她吃食,这声儿还没有蚊子大,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杜婕妤平日里欺负郑美人惯了,父亲又在御史台任职,监察百官,妃嫔们也不敢前劝。生怕惹着了杜婕妤,杜大夫再找茬儿参自己父亲、祖父一本。 前面媚眼如丝、中规中矩的是李昭仪,另个玲珑巧鼻、珠圆玉润的是元昭容。二人五官单看某处也是好看,但总体观来便又普通了。 李昭仪、元昭容素来不喜争端,好在位份高些,杜婕妤尚未欺负到她们头上。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无奈。 “哟,今日玉美人这身衣服很是亮眼啊。”瞧见玉美人的橘红紫蝶穿花裙,姜美人尖声道。 玉美人不好意思往后面躲了躲,想要遮住刚做的新衣。 “这是想引起皇后注意,还是陛下的注意呢?”姜美人故意瞪大眸子,上前抓住玉美人的衣衫。“这料子不便宜吧,吴尚书这是贪了多少?” 玉美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推开姜美人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玉美人的外祖父是户部尚书吴之英,可父亲却是个六品小官。当年祖父对外祖父有恩,虽儿女尚在襁褓,但也结了儿女亲家。后来外祖父发迹,也并未毁掉婚约。如此重情重义之人,怎么会贪污国库公银。 这是她娘托人送来,卖了陪嫁的首饰买料子,亲自给她做的。玉美人眸中含泪,觉得没必要向姜美人解释,说了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嘲笑。 好是热闹。谢良玉站在屏风后,抬眼走了出去。 “皇后至——” 众人慌忙站好,皆是跪拜。 “都平身吧。”谢良玉坐好,淡淡开口。 妃嫔们起身,悄悄打量着上位的皇后。容貌淡而不寡,美而不妖,极为端庄。就是一个皇后该有的长相,说好看,没有那么惊为天人,说不好看,可人家确实好看。 不光妃嫔觉得谢良玉长得符合皇后的模样,连大臣们都对谢良玉的长相十分满意。一国之母哪能过分妖艳,太过甜美又失了国威,像谢良玉这般长相再合适不过。 而且身份贵重,家世清白,身上没什么优点,但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除了谢良玉,皇后之位绝无第二人选。 “赐座。” “谢皇后。” 谢良玉吩咐宫人端上茶水。 “皇后身体好些了吗?”李昭仪率先开口询问。 “已无大碍。” 杜婕妤心想,李昭仪可真会趋炎附势,自己是学不来。 观察着各个表情,谢良玉视线落在玉美人身上。“秋不羡春蝶恋花,这橘红衣裙美甚。” 玉美人突地抬头,欣喜望向谢良玉,眼中溢满光彩。 “适合美人,还要多穿。”谢良玉眼神温柔。 “是。”玉美人面上漾起笑,说不出来的高兴。 “入了宫,诸位位份有高低,可德行不容有参差,应是齐心服侍陛下。” 可能知道自己骄横,杜婕妤觉得皇后这话是在点自己。心道,适才的话是不是被谢良玉听见了,还是其实皇宫内早就藏了皇后的眼线,在皇后未入宫之前。 这么想着,杜婕妤便开始气愤。好啊,皇后手眼通天,安国公府的爪子都已经伸到皇宫里了,定要父亲寻机会参谢擎一本。 而姜美人却是被吓住了,她父亲官位不高,心思更敏感。自皇后开口,她直觉表面是夸赞玉美人,实则在敲打自己,再加上后面的话。 她觉得自己父族比玉美人要好上一些,可玉美人偏有个官居要职的外祖,所以二人便位份无差,于是心生嫉妒。幸得玉美人性子柔软,便总忍不住奚落两句。 历任皇后没有回门一说,但今日恰逢谢擎生辰,未醒时便听内侍传信说,赵渊准她今日省亲。 大乾重师礼,当今陛下自幼随安国公习武,谢擎算是赵渊的师傅,帝王自然应为天下表率。于是谢良玉便让妃嫔们早些散了。 芙蕖湖边,萧疏云坐在亭子里饮酒。对面的桥上驶过一驾瞧上去简朴,但制作工艺极为考究的马车。风吹起车帘,女子的五官辨不清晰,只能远远地看出一个轮廓。 从不招摇过市,一如既往的低调不打眼儿。又兀自饮了一杯,醉意上来,萧疏云精神恍惚。谢皇后啊,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林夫人站在国公府外。“快去禀告国公。”看到马车的影子连忙吩咐身边的婢女。 车停稳了,谢良玉由佩环扶下车。“母亲。” 含泪看着才一日未见的女儿,林夫人哽咽道:“妾参见皇后。” 谢良玉握住生母的手:“母亲,外面凉,先进屋吧。” “臣,参见皇后。”谢擎站在正堂,神情严肃一如曩昔。 “女儿拜见父亲。”谢良玉颔首。 谢良玉的婚事谢擎早有所料,不至于同命谢华玉和亲一般,令他始料未及。当今陛下励精图治,他也颇为欣赏。只是自古皇家无情,女儿入宫祸大于福。 谢良玉自然知晓父亲心中所想,可赵渊为君,他们为臣,君命臣不得不受。 泠风院林夫人已派人打扫好,谢良玉刚坐下,便看到一个深蓝色的小人儿朝自己跑来。 “二姐姐。”谢欢气喘吁吁地停在谢良玉面前,肩上还挎着个小布包。 佩环拿出帕子,上前给谢欢擦了擦汗,问道:“小郎君这是下学了?” 谢欢看谢良玉盯着他,心虚地缩了缩脑袋。“二姐姐我不是有意的。”说完还恼怒地瞪了眼佩环。这个佩环,明知道他是逃课,偏是要问。 “二姐姐你别生气,我功课学的可好了,昨日还受到先生表扬了。”谢欢拉了拉谢良玉的袖子。 他自小便喜欢二姐姐,可二姐姐好似并不喜欢他。二姐姐总是板着脸,还总对他过分严苛,连父亲都不说他什么。 “谢芙在景园?”看着面前的小人儿,谢良玉张唇。 见谢良玉并不 追究,谢欢心里一喜,开心道:“对,扶簪在我们那里,明天她就要当新嫁娘了。” 皇后明明省亲去了,李昭仪、元昭容收到赏赐皆是讶异。 “想来,是皇后早便为你我备好了的。”李昭仪分析道。 元昭容附和:“皇后确是个好人。” 想到杜婕妤回宫时暴跳如雷的样子,元昭容便想要笑。“总算有人治得了她了。” 知道元昭容话中指谁,李昭仪些许担忧:“就怕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元昭容毫不在意:“小小水花翻不起大浪。” “什么时辰了?”看完最后一本奏折,赵渊伸手揉了揉眉心。 “回皇上,未时了。” 这会儿她应该在用午膳吧,赵渊心想。“皇后几时回宫?” “听皇后宫里的莺时说,酉时回来。”荣善如实答道。 赵渊站起身:“给朕更衣。” 安国公一家正在花厅用着饭,突闻一声高呼“圣人驾至”,一家人连忙起身,便要跪拜。 “免礼。”赵渊摆手。 “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谢擎抱拳道。 “谢卿家言重了,今日乃是恩师生辰,朕略备薄礼。” 话毕,一排内侍端出贺礼。 “臣谢过陛下。” 赵渊示意大家都坐,谢擎连忙腾出位置,佩环长眼色,麻利换上副新碗筷。 “都是些家常便饭,还望陛下莫嫌。”谢良玉夹了块鱼肉放到赵渊碗里。 “皇后,寿桃好了。”佩环附耳。 一个个粉粉嫩嫩,冒着热气的寿桃被婢女们端了出来。 赵渊正身:“许久不曾食了。” 谢良玉垂眸:“乡间野食,恐污陛下圣口。” 厨房里,几个嬷嬷揉着面。 “往年都是二娘子与我等一起做,今年,哎。”王嬷嬷叹了声气。 “老姐姐,又胡说。现在该叫皇后。”李嬷嬷捅捅王嬷嬷的胳膊。 王嬷嬷笑着认错:“是是,是我糊涂了。” “咱们皇后总爱把寿桃分给府里上下,说是让咱们也沾沾喜气。这主子们啊,也就皇后对咱们这些婢女、奴仆的最贴心了。”说到这儿,王嬷嬷不免又伤心起来。 李嬷嬷见王嬷嬷突然牵起袖子抹眼泪,连忙安慰道:“这喜庆的日子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小媚要出嫁了。” 王嬷嬷哭着拍了拍李嬷嬷的手:“小媚一定能找户好人家,托皇后的福,差不了。” 谢良玉出生那年恰好兵荒马乱,百姓们走的走,失的失,许多人逼不得已卖身为奴。按照大乾以往的规定,家生子同父母一样也是奴籍。 可是,谁家父母又希望自己的孩子跟自己一样,一辈子只能为奴为婢呢? 看着谢良玉皱巴巴的小脸,谢擎当夜上书惠仁帝,请求废除家生子制度。考虑到当时的国情,也为了巩固人心,惠仁皇帝立刻便允了。 王嬷嬷家,就是改制后的第一批受益者。 暮色稍沉,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帝后各坐一旁,相对无言。今日赵渊也是低调出行,街边馄饨的香气飘散透过车窗。人间百态,个中滋味,自有人去体会。 4. 岁去春来 悬月当头,跳动的烛光下,孟怀宁披着件素旧的外衣俯首案间。与谢良玉来的那日比,衣着显然有些寒酸。袖口接缝磨泛了边,肩胛处打着补丁。 只是,即使这番落魄,仍遮不住男子身上的清贵之气。 “怀宁兄近几日不眠不休,即便是大罗金仙,身体应是也受不住。”李瑞甲感叹。 秦砚冰放下书卷,温声浅笑:“春闱就在眼下,正是用功之时,怀宁看得通透。” “你们啊,”江琰抱着一根萝卜从门外进来,“并不全对。” “哦?”李瑞甲疑惑,“百晓先生何解?” “金榜题名只是前提,自然是为了,”江琰嘻笑挑眉,用肘戳了戳李瑞甲的肩膀,“求娶佳人。” 李瑞甲看看秦砚冰,后者勾唇摇首,表示并不知情。 咬了口萝卜,江琰道:“你们可知那女子是何人?” 听者纷纷摆首,渴望求解。 慧眸一笑,江琰正要开口,孟怀宁却起了身。 “萝卜进食太多难免腹胀,江兄还是要早些停嘴。”孟怀宁心知自己隐秘的情感,被有百晓生之称的江琰发现了。 单论他日前一反常态的换装亲迎,只要稍加观察,便能猜到端倪。除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书生。 “怀宁兄才华横溢、仪表堂堂,不输二郎真君。高中后,怕是县主、郡主都抢着要嫁。哪家的姑娘,还不得快快答应。”众人又打趣了一番。 白山长路过窗外,听到他们的谈笑,不由得叹了口气。世人所愿,哪会皆可如意。 河边垂柳绿了几分,柳条抽出新芽。桥上多了些吟诗作对的郎君,未出阁的小娘子用团扇掩着面,又到了小动物们出来活动的季节。 初春的风,柔柔暖暖的。 男子青衣墨发,眼尾高挑,笑起时还颇有几分媚相。骑在马上看着京城的繁华景象,赵霁忍不住更慢了些。 见到这神仙般的人儿,街边的女子一个个投去爱慕的目光。 萧疏云从云安客栈出来,只见一群或高或矮,摩肩接踵的少女、妇人,将街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晃晃酒壶,灌下最后一口美酒。 美人可遇不可求,不知谁家的郎君又被围了。 赵霁入宫时已经过了正午,他本想先去拜见赵渊。可想到皇上日理万机,没准正在午休,便朝着内苑的望湖亭走去。 另边,谢良玉不惧艳阳,带着宫人内苑消食。路边不知谁扔下了根鱼竿,谢良玉令长顺捡起,让其坐在望湖亭旁巨石上钓鱼。 入春了,学子也该进京了。 赵霁本以为内苑四下无人,可在亭中小憩一会儿。待瞧见谢良玉等人时,立马转身。 内苑里钓鱼,这是哪个宫妃? “陛下,我见着一桩奇事。” 赵渊仍旧是兢兢业业,赵霁进延英殿时,皇帝正在批改奏折。 赵霁的祖父共兄妹三人。其祖父是行二,去年薨逝的老泾王。老三是现居于城外清雅苑,已年过花甲的大长公主。而老大,则是赵渊的皇祖父。 “永济发生了水患,朕看你来京也是闲着,便随忠武将军去赈灾吧。” 赵霁一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别啊,陛下。”他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 “臣还没见过皇嫂呢,”找到理由,“既是拜见皇嫂,礼数可要周全,容臣先备下厚礼。” 至于备上几日,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无妨。”洞悉赵霁的心思,赵渊道:“待自永济回来,再前探望不迟。” “哎,陛下,说来这桩奇事,有人在钓你养的红锦鲤鱼。”赵霁连忙转移话题。 躺在赵渊派人给安排的客栈床上,赵霁一脸生无可恋。 本想来京躲避他懒惰成性,只知吃喝父亲的念叨。谁承想,竟被陛下派遣了个苦差事。 还有这小破屋是怎么回事,他宫里的小院呢,为什么不让他住在宫里? 赵霁烦躁地踢了踢床板,越看荣善给订的豪华大套间越生气。 冬过,山上积的雪消融,河道里的冰融化,再加上春雨连绵,上游决堤。水汇在一起一涌而发,地势低的永济便受到了灾害。 “二兄,我也要跟着你去。”周令晞张臂拦住想要上马的周秉之。 “你跟去作甚?”周秉之皱眉看向突然缠着他的妹妹。 “既然白羽可以去,那么为什么我不可以。” 周秉之转头,瞅了瞅侍卫手上笼子里的信鸽。无奈道:“若有急情,白羽可往京中传信。” “我可以帮你喂白羽。”周令晞扬起笑容,她才不要待在家里。爹爹这几天总是安排她,去见这家那家的郎君。她已心有所属,可不想任人宰割。 此次去永济,少说得待上小半个月。再加上来回的路程,怎么着也有一个月。快活一日算一日。周令晞如此打算,便抱起了周秉之的胳膊。 “好二兄,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乖乖听你的话。再说受灾的百姓又不只有男人,和妇人沟通你也需要个帮手不是?” 周令晞巧言令色,周秉之从小就拗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跟着去可以,但一定要谨言慎行,切勿轻举妄动。省得将风声传入长兄耳里,又要责备你我。” “好好好,都听二兄的。”周令晞从树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包袱,让僮仆牵出自己的雪雁马。 周令晞摸了摸雪雁的马鬃:“二兄,咱们现在就走?” “不,须得先请世子。” 这边赵霁委屈了一夜,还没从对赵渊的哀怨中缓过神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没有叫膳,不想梳洗。”赵霁懒懒地朝门外喊。心想肯定是陛下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了,派人来讨好他。 “你和陛下说,不用他管我。”赵霁故意噘起嘴,言语中满是受伤。 看你还不接我入宫。 周秉之站在门外心想,皇上昨日傍晚特意喊他入宫下的死命令,叫他就算是绑,也要把世子带去永济。他怎么敢违令不遵? “世子,是臣,周秉之。” 赵霁坐在床上晃了晃双腿,周秉之是谁? “臣奉陛下之命,请世子与臣同去永济赈灾。”周秉之正声道。 忠武将军? “哎呀,本世子突然肚子疼。”赵霁惨叫,装模作样地捂住肚子。“恐怕今日不能和周将军前往永济了。忠武将军先走,待本世子肚子好了,自会快马加鞭追上。” 周秉之皱了皱眉,果真如皇上所说。 恳切道:“世子放心,陛下已为世子备了太医。尚食、乐工亦在车外等候。陛下说,无论世子有何需要,皆可满足。世子还是请吧。” “那我不想去!能满足吗?”赵霁朝门外喊道。 两个侍卫砰地撞开了门。 赵霁一看彻底没戏了,瞬间拉下脸。“放肆,没有本世子应允,竟敢破门而入。还有没有把本世子放在眼里!” 周秉之给了两个侍卫个眼神,歉意道:“世子,得罪了。” 周令晞见到赵霁时,便看他被两个侍卫压着走出了客栈。 “二兄,你不是去请世子了吗?”周令晞瞅向门内。 “把世子送上车。”周秉之吩咐。 向着周秉之的视线,周令晞瞧过去。这人是世子? 赵霁也正回过头,看到少女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想着即便是落魄,也要维持风度。便露出了一抹自以为煦如春风的笑。 套车的马显然有些活泼,一路上马车都在有节奏地颠簸。又一下弹起落座,赵霁终于忍不住掀开帘子:“这马怎么回事?” 听到赵霁发问,随行的太医立刻驱马上前。“回世子,陛下说世子懒散惯了,找匹未驯化的马,正好可以帮您活动筋骨,也好到了永济能迅速适应。” “陛下对世子还挺好的嘞,竟然这么替他着想。”周令晞恍然大悟。谁说帝王薄情啊,这皇上不就很重视亲情嘛。 周秉之瞥了自家妹妹一眼,脑回路够清奇。 赵霁本来听了太医所说,以为陛下是在故意折磨自己。结果又听了周令晞的话,觉得自己可能误会陛下了。愧疚之意油然而生。陛下既待他如此,他也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历山书院,学子们丑时便起来收拾进京行囊。 “这个就别带了。”江琰把李瑞甲放到笈里的文曲星画像,给扔了出来。 李瑞甲连忙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一副你没有见识的表情看了江琰一眼。“考前拜拜,必定高中。” 江琰嗤声,如果真那么灵的话,那人人都是状元了。 “怀宁兄不再带双麻鞋吗?”秦砚冰见孟怀宁包袱里只有两件衣服几卷书,不禁出声。 “行李轻巧,方便赶路。”孟怀宁轻轻一提,将包袱打结,挎在肩上。 此次历山书院通过解试,可进京赶考的共有六人。同住一间房的江琰、秦砚冰、孟怀宁、李瑞甲,另外两个分别是江柏禹、张选。 白山长早已等在书院外。月色朦胧,林子里传来几声鸦叫,看着手中的玉佩,白山长心情复杂。那个人对他们书院有恩,至于她是何目的,他也无从可知。 “到了京城,持此玉佩往城西曲宅,自有人为诸君安置。”白山长将玉佩交给秦砚冰。“若诸君他日得幸及第,须当守正不挠,不愧黎民。” 众学子拜别,迎着月光踏上了“征途”。 5. 永济水患 从历山书院到京城,驾车少歇要一日,步行快的话,也差不多要三四日的路程。孟怀宁一行人抵达京城时,已接近黄昏。 “赶了几日总算到了。”江琰拍拍身上的尘土,望着偌大的京城。“生活在这里,寻常百姓也比人高了一等,天子脚下遍地是黄金。” “货郎可知道曲宅在哪里?”秦砚冰问向一个挑担叫卖的小贩。 小贩看六人的打扮,说道:“诸位是来参加此次春闱的吧。能上京来的可都是解试通过的举子,绝非等闲之辈,小人先在这祝贺诸位了。” “在这京城寻个人可是难了,幸好您要找的这个曲宅,京城只有一家。顺着这条街走,看到紫棠书庐右拐,再直行八百步,穿过两条街便能看到。” “多谢。” 有了小贩的指路,六人便舒心多了。对于陌生的京城,看哪儿都很好奇。 “安国公府!”江琰指着安国公府的匾额,突然惊呼。 “你们知道安国公府吗?”江琰一脸兴奋。 “就是那个世袭安国公之位,长子十七岁时便被封为骁南将军的谢家。不仅男人,谢家的女子也风光。长女被先帝封为卫国公主嫁往北昭,成了北昭国君的王妃。次女更是在去年嫁给了当今圣上,成了一国之母。” 江琰晃着食指,幻想道:“要是谢家再多一个女儿那便好了,当个上门女婿,遣奴使婢、吃喝不愁。可谓,一世安稳。” “我说怎么读了那些书,你都没进脑子,原来是想给人当赘婿啊。”李瑞甲拍了一下江琰的脑袋。“别想了,就算安国公府还有个女公子,也轮不到你我。” “就是说说,瞧你还当了真。不才,家中独苗,父亲还盼我传宗接代呢。”江琰正了下衣襟,忽又一本正经道:“寻路,寻路。” 秦砚冰无奈笑了笑。这一对冤家,凑到一起就停不下来。再见孟怀宁一路愁云密布,不禁也面露愁容。怀宁对此次科考太看重了。 “劳烦通禀,历山学子求见,我等持有梁小娘子信物。”秦砚冰将梅花玉佩交给开门的僮仆。 “还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找我家郎君。” 曲断水在正堂会客,听到僮仆的耳语,又见那梅花纹玉佩,连忙起身。“突有急事,实在对不住,失陪。”说完便朝前院走去。 “郎君,把钱大郎晾在堂里,是否不太妥当?” “我本就不想与他有生意往来,碍于面子,他待着无趣自会离开。” 门一打开,秦砚冰便见僮仆身旁站了个朱唇玉面的白衣男子。 “这是我家郎君。” 秦砚冰连忙行礼:“历山学子这厢叨扰了。” “不必客气,快快有请。”曲断水打量了下门外的六人,做了个请的姿势。这就是贵人资助的那帮学子? 孟怀宁进门时脚绊了一下,抬头时恰好与曲断水目光撞上。 曲断水心思,此子看面相,倒似是个可塑之才。立马笑意盈盈。 谢二娘子,还真是一个善人啊。 被洪水冲刷过的街道遍地残骸,周秉之拉住缰绳,下令让后方停下。 “世子,永济到了。道路不通,还请下车。” 周令晞听到自家二兄的指令,立即翻身下了马。 那厢,赵霁也慢悠悠地下了马车。 周秉之派了两个侍卫,将马车马匹安顿好。由早先便来探查的商侍卫,领着前往县令府。 商侍卫介绍:“永济县令为官清廉,突遭水患也是无法应对。赈灾银未到,几个乡绅只好把自己仅剩的私银支出去。奈何灾况严重,还是无法满足百姓三餐。” 看着道边来回走动,衣服残破的百姓,周令晞不禁皱眉。以前她只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京城百姓那般安居乐业。可她实在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二兄,你一定要帮帮他们。” 而此时,赵霁正一步一迈,躲躲闪闪。周令晞被他撞上,差点摔倒,多亏周秉之及时扶住。 “不好意思。”赵霁道歉,继续一步一颠。 “世子这是做什么?”周令晞疑问。 周秉之摇了摇头,世子这是怕脏了自己的鞋。 高县令已经在县衙外候着:“下官参见世子、忠武将军。” 门楼被冲塌了一半,匾额斜吊在半毁的梁柱上,摇摇欲坠。 “本世子住在哪里?”赵霁找到个空地站好,亮着眼睛看向高县令。 “下官和内子住的那间房,倒是没有被波及。已经让婢女将被褥洗净烘干了,世子若不嫌弃可住那间。只是这周将军和女公子——” “无妨,周小娘子恐怕受不得此般恶劣环境,与我睡一间便是。” 听到赵霁的话,周令晞惊得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道:“多谢世子好意,我睡马车便好。” “你这是在嫌弃本世子吗?”赵霁挑眉。 “高县令,你派人扯条布帘将里外间隔开,周小娘子便歇息在里间床上。至于周将军,你就与本世子在外间搭个铺吧。条件艰苦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何况有周将军在,想必不会有人置喙令妹清白。” “多谢世子。”周秉之拉了下周令晞的衣袖。 周令晞不情愿地动了动嘴:“谢世子。” 灾民们聚集在地势稍高的小坡上,坡上零零散散的搭了几个帐篷,给妇孺居住。男人只寻了几块枯木、破油布,搭了个简易棚子,棚下铺了层薄薄的稻草,勉强可以容身。 “府里好歹还有两间破屋,可以让婢女僮仆避避风雨。可这些百姓就不行了,他们的房屋大多地基低,被洪水一冲便塌了。乡绅们院里连自己府里的人都放不开,更何况说这些灾民了。” “下官倒是有意收留,只是条件实在有限,仅安置了几个刚生产完的妇人。”说完高县令叹了口气。 “灾银已在路上,过几日便会送达,可否请明府带我等看看堤口。”周秉之道。 “将军,请。” 周令晞跑去和妇人们询问灾情了,至于赵霁此刻正躺在床上补觉。 这几天快颠死他了,坐马车也是一件消耗体力的事。 坐在院中,孟怀宁仰望着夜幕。 “阴云密布的,怀宁兄这是在看星星,还是看月亮啊。”李瑞甲端着盆 水从房里走出,只见孟怀宁坐在石桌旁一动不动。 “只是在回顾课上的赋。”孟怀宁道,说完起身自顾自地回了厢房。 “本以为这曲家的家主年至不惑,没想到竟如此年轻。”江琰躺在床上,侧首望向桌边夜读的秦砚冰。 “还有四日便要考了,琰兄却是不急。”秦砚冰温声道。 江琰嘿嘿了两声。他本就违背父命,纵使真能及第,族亲也无人会替他高兴。 “你说这玉佩是梁小娘子给的,那么曲郎君和梁小娘子是什么关系?”江琰突然发问。 “梁小娘子、曲郎君对我等皆是有恩,自然都是善人。”瞥见门口孟怀宁经过,秦砚冰及时岔开了话题。“天色不早了,我也困了。” 两人一间厢房,听到这话,江琰立马向床内侧挪了挪,给秦砚冰腾出位置。 孟怀宁合上房门,刚才江琰和秦砚冰的对话他听全了。晚饭时江琰打听到,曲家现在的光景,皆是曲郎君一人打理起来的。如此能人,令他不禁有些担忧。 害怕梁小娘子早已心有所属,害怕此次若是落榜,他便就彻底的迟了。 天色还未亮,便被一阵隐隐的哭声吵醒,周令晞看向窗外,悄悄地下了床。周秉之因为白天走南访北太过劳累,所以睡得深沉。赵霁却因为白天睡多了,现在意识清醒。 发觉周令晞出了门,赵霁不禁好奇。这四更才过半,周小娘子是干什么去了? 赵霁绕过周秉之,悄悄地跟了出去。 周令晞循着声音转到下人房,看到一个妇人在摇晃拍打着怀里的婴孩。 “孩子这是怎么了?”周令晞推开半掩着闭不上的房门。 “周小娘子,”妇人连忙起身,“吵到您睡觉了吧。奶水稀薄孩子吃不饱,夜里总是哭。真是不好意思。” 周令晞看向其他搂着孩子的妇人,有两个婴孩睡得安稳,虽然瘦小,但也可爱得紧。 忍不住摸了摸婴孩的脸颊,问道:“孩子几个月了?” “有的两个月,有的不过月半,不知道为什么和商量好似的,大家都生在了一起。”坐在床脚的妇人顺了下孩子的头,脸上溢着身为人母才有的慈爱的笑。 孩子吃不饱可不行。出了下房,周令晞便朝着城墙边马匹安放的地方走去。 “你这是要去哪儿?” 刚上了马,便听到身后悠悠传来一道男声。 “世子!”周令晞回头见是赵霁,又连忙朝后看了看。“我二兄他没跟来吧?” “睡着呢。” 周令晞松了口气。 “你这趁着夜色偷上马匹,该不是要逃回去吧。”赵霁挑眉。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银光,仿佛天上下凡的谪仙。 “我看孩子们没有奶喝,记起来时附近有个村子,想去换些羊奶。来回不过两个多时辰,还希望世子不要告诉我二兄。”周令晞诚恳。 “好啊,本世子和你一起去。”赵霁笑了笑,在周令晞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上马。“哪个方向,快点儿,早去早回。” 周令晞回过神,双腿夹了下马腹。 6. 愁肠百结 周秉之醒来时见屋里没了人,便出门去寻。问了一圈儿,都说没见过周令晞和世子。 “将军是在找周小娘子?”李嫂抱着尿布从河边回来,恰巧遇到周秉之皱着眉头到处打听。 “娘子知道舍妹去了哪里?”周秉之连忙上前行了个礼。 “还不到五更吧,周小娘子到我们房里来了趟,说了会儿话便走了。透过门缝我瞧见有个人影跟了过去,看那身形好像是和将军一道来的世子。”说到这儿,李嫂霎时皱眉,连忙捂住嘴。 夜色朦胧,孤男寡女,这话可不是能随便说的。 “你瞧,我生完孩子总是眼花,许是看错了。” 周秉之再向李嫂道谢。他这个妹妹和世子,都不是让人省心的。 周令晞坐在马上打了个喷嚏,马背挎着十几个羊皮水囊。许是夜里赶路冻着了,周令晞心道。 赵霁跟在后面摇了摇头。这周小娘子,是把人家一整个村的羊奶都给要来了。起初人家看到那丁点儿银子不乐意,谁知周令晞竟从手上褪了只玉镯丢下。 那可是上好的和田玉,价值千两白银,再不识货的人也能瞧出是好东西。竟然用如此贵重之物换羊奶,该说她是蠢呢,还是心善呢? “二兄?”周令晞刚行到城门口,便看到了周秉之的身影。 “做什么去了?”他听到商侍卫报告马匹少了,才知道周令晞和赵霁二人是出城了。 “我去换了些羊奶。”周令晞下马,拿下几个羊皮水囊。“我先给娘子们送去,剩下的,二兄你走时记得拎着啊。” 看着周令晞急匆匆的身影,周秉之无奈叹了口气。 “周将军叹气作甚?”赵霁慢悠悠地从马背上下来。“令妹的秉性看来是随了将军,朝廷有将军这般忠君爱民的臣子,实乃社稷之福。” 赵霁从怀中掏出玉镯,递给周秉之。“只是不知,这大手大脚的做派是随了谁。” 周秉之低头,看了看被周令晞视如珍宝的玉镯。随了谁?全随她三兄呗。 “门生拜见座主。”林子谦朝礼部尚书行了个礼。 “林员外郎快快请起。”钟尚书连忙上前扶起。“你我同奉陛下之命监督此次春闱,不必拘于虚文。” 八年前林子谦参加春闱,监考的正是现在的礼部尚书钟鸣,彼时他还是礼部侍郎,此次乃是陛下特别委派。 “林员外郎可有看过今年的名册。”钟尚书摸着胡子,看向排着队进贡院的学子。 “前些日子看过,这历山书院倒是让我有些惊奇,相比前几年的默默无闻,今年参考的竟有六人。” 钟尚书感慨:“上天自有好生之德,朝堂也该注入新鲜血液了。” 当今朝上多为旧臣势力,各方牵扯,致使新君无法施展拳脚。寒门子弟贵在身家清白,如若能为陛下所用,必将会掀起一场变革。当今陛下圣明,只是无人可用。 钟鸣不禁期许,希望今年的新人不要让他失望。 天空下起了毛毛雨,贡院内考生们奋笔疾书。 儒家经典,孟怀宁早就烂熟于心,不必思索,帖经字字补齐。 考官何侍郎经过,满意地笑了笑。今年的举子水平都很高啊。 永济也下起了雨,只是与京城的毛毛细雨不同,这边的雨越下越大。 赵霁躺在床上无聊看着窗外,周令晞抱膝靠在墙边,望着桌前奋笔疾书的周秉之。外面响了声雷,紧接着有人破门而入。 门口的男子浑身湿漉,脸上的表情更是惊慌。 “不好了周将军,河道又决堤了!” “什么?”周秉之的笔摔到地上。 透过门,可以看到雨水已没过第一条石阶。 “我这就去看看。”周秉之起身,拿下挂在架上的蓑笠。 “二兄!”看到周秉之想要出门,周令晞连忙喊住。 “你乖乖在房间里和世子等着,二兄去去就回。” 小坡上,男人们抢在雨前,给帐篷加盖了层油布。女人们坐在帐篷里,一个个担忧地看着外面。 虽说淋不到她们,可“纸糊的”木棚挡不住暴雨。她们的父亲、丈夫、半大的儿子,此刻更是无处可去。 男人们穿戴着蓑笠围站在坡上,远看黑压压的一片。 周秉之赶来时,路上的积水已没了小腿肚。 “将军,高县令带着我们堵的没堵住。”老翁上前。 朝廷的拨款还没到,他们却又受了创。虽说也没什么不同,可他们却在为他们的未来担忧,总不能重建好再被淹了吧。 周秉之皱眉。地势他查过了,除了堵起来就是疏浚和改河道。 改河道工程量太大,短时间内不可能完成。 至于疏浚,可用空间不足,根本无从下手。等沿溯上游找到合适的位置建好,这边也早已经被耽误了。 怎样才能一劳永逸? 周秉之消瘦的身影立在雨中,来永济的这些时日清减了不少。 “周将军。”赵霁撑着伞,艰难地走到周秉之身边。“令妹不放心,本世子便帮她来看看。”赵霁暗想,自己也真是好心。 看着油纸伞被雨水打穿的洞口,赵霁侧身避了避,幸好不在正中央。“若是不能一劳永逸,那永济百姓为何要救?” 赵霁的话乍听冷漠,但确是实话,无非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吧。 “归根结底还是永济住宅地势太低。不知将军有没有发现,城中的田地就没有被淹没。田地比房屋用地高,这耕住布局初建时便有问题。” 周秉之这才发现,赵霁所言非虚。他只关心河道受灾区,没被波及的田地却被他忽视了。 “若想百姓安生服业,必须大改。”赵霁下了定论。 “若是布局重翻,恐怕国库难以支撑,百姓又该如何安置?”周秉之忧虑。“何况永济作物精贵难植,改换土地恐是难产。” “作物可换成高产的蜀黍、黑豆,适应性强土质要求低。”赵霁难得靠谱。“我愿回京亲示陛下,灾银就有劳将军了。” 终于考完,江琰感觉自己浑身都要发霉了。回曲宅放下考具后,便和李瑞甲死缠烂打拖着秦砚冰、孟怀宁上了街。 “看这繁华景象,大好春光。”江琰伸了个懒腰。 过路的少女瞧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道不明。江琰回了个友好的笑容,少女小脸一红,提着篮子快速地跑开了。 “琰兄,注意形象。”秦砚冰提醒。大庭广众伸腰展背,着实有辱斯文。 江琰嘿嘿一笑,麦芽色的皮肤配上一口整齐的大白牙,颇像个武夫。“吾乃粗人。” “倒是还有自知之明。”李瑞甲怼道。 孟怀宁跟在一旁,默不作声。与多数寒门学子不同,孟怀宁生得白净秀气,身材高挺,就是有些瘦削,站在三人中尤为贵气。 江琰上前搂住孟怀宁的肩膀,说道:“既成定局,只待结果了。看你这般,仿佛已然名落孙山。怀宁兄,你可是才高八斗,历山一枝花,打起精神。” 进了京城的每一日,孟怀宁只要合眼,脑中便是少女的容颜。若不能金榜题名,他恐是要抱恨终天。 孟怀宁强颜欢笑,叫人瞧去却是失魂落魄。 忽然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孟怀宁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任后面江琰高喊,他也置若罔闻。 扶簪?那身影越看越像,孟怀宁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想跟上前确认,却见人进了一座宅院。 “阿婆,你可知适才过去的女子是谁?”孟怀宁连忙询问街边卖胭脂的老媪。 老媪看孟怀宁面上焦急,心想,八成这位郎君是看上林员外郎的娘子了。语气半是解释,半是劝道:“这是安国公的义女,叫谢芙,是考功司林员外郎的娘子。” 孟怀宁看匾额确实写着林宅。梁玉住在罗江,可能是自己太过疲累看差了。 “看什么呢?”江琰疑惑朝林宅方向看去。 孟怀宁见几个同窗皆跟了过来。 李瑞甲看向秦砚冰,秦砚冰摇首表示他也不知道。 一行人在城中逛了半日,便打道回曲宅。 路上恰好与曲断水的马车擦肩而过,孟怀宁多看了两眼。从他那儿,应该能打听到梁玉的消息吧。 赵霁到京时天刚亮,皇帝此时还未下早朝。街边有刚出锅的包子,想着也不耽误时间,便买了两个,坐在摊边吃了起来。 对面客栈跑出来个酒鬼,踉跄摇晃着酒壶。 “这萧公子怎么又喝多了。”包子铺店家嘀咕道。 赵霁感觉有故事,好奇道:“萧公子是谁?” 反正时下也少有客人,包子铺店家不妨给赵霁念叨念叨。“萧太傅的嫡子。” 萧太傅,那不是陛下的老师么。“我听闻萧太傅家风甚严,怎的公子白日醉酒?” “岂止是白日,这萧公子喝了便醉,醒了便喝,云安客栈他是常客。” 想了下,包子铺店家又替萧疏云辩解:“不过也有几日不见他过来。” 赵霁笑道:“保不准是去别处喝了。” 包子铺店家摇摇头,谁知道呢。 “萧公子向来这般爱喝吗?”赵霁继续追问。 “以前不的。”包子铺店家摆手,面露困惑。“大概是去年冬天吧。” 7. 榜上有名 “陛下,像是世子。”远远瞧见一个人影站在延英殿外,荣善眯眼仔细打量道。 赵霁转身瞧见赵渊走了过来,交手道:“陛下。” 不等赵渊回应,连忙跑上前。“陛下,永济灾情若想根治——” 延英殿内,赵渊换去朝服。“可。” 陛下这便答应了?赵霁抬头:“那永济百姓?” “男子留下参与重建,老幼妇孺便送去青城、丰城的寺庙、悲田院,身体康健的可留置帮厨。永济虽大,但好在人口不多。”赵渊行至御案前。 赵霁不敢问,国库拿得出钱来吗? “节衣缩食,总能渡过。” 赵渊声音冷冽,让赵霁不禁打了个哆嗦。节衣缩食,节谁的衣,又缩谁的食。再难啃的骨头,估计也要掉块肉。 食指叩着桌子,帝王心思,此次前去永济,赵霁应是了悟百姓之苦。赵霁像他的父亲,都是聪明人,只想要明哲保身。可天下危难,王孙贵胄又怎能独善其身。 由于此次的良好表现,赵霁终于得以留宿宫中。哼着曲儿便一溜烟儿跑到了登云阁。 登云阁远离皇帝的寝殿,倒是和太后的慈宁宫比较近。只是这慈宁宫里空空并没住着人,赵霁便更是自由。 唤了两个内侍打扫出睡房,又叫了两个宫人备上汤浴。 想到周秉之、周令晞还在永济受累,放肆大笑毫无愧疚。 这好日子,他先享受了。 礼部会同御史台,不出一月礼部南院的东墙便放了榜。 江琰挤到榜前,瞧见榜单上的名字,高兴地朝后面喊:“怀宁,砚冰,你俩中了甲第!” 被挤在人群中孟怀宁寸步难行,听到江琰的声音愣了愣,心中不是喜悦,而是释怀。他终于可以去找梁玉了。 孟怀宁转身想走,秦砚冰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去哪儿?你我还要谢恩、过堂、期集。听闻陛下特诏,下月二十八制举,只要登科,便可立即授官。都等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知晓孟怀宁的心思,秦砚冰好言相劝。 听到自己榜上有名,秦砚冰心头虽喜,但不过须臾便是望向身旁的孟怀宁。依他对孟怀宁的了解,听到上榜后肯定要立刻去找那位梁小娘子。 可两人苦读多年,他怎忍心看孟怀宁冲动之下自毁前程呢。 “待到授官后,我与怀宁同去。” 看着秦砚冰,孟怀宁如梦方醒。身无官职,登科甲第又与白身何异?没有官身的他又怎配站在梁玉面前。 考虑过这些后,孟怀宁朝秦砚冰点了点头。 秦砚冰松了口气。红颜祸水,不无道理。虽然梁小娘子对他们有恩,但此女性子太过波澜不惊,倒更显得麻木不仁。是梁玉本就心机叵测,还是自己杞人忧天? 秦砚冰无奈摇了摇头,可能是自己太害怕怀宁多年忍辱负重,功亏一篑吧。 “授官后,也回去看看伯母吧。” 孟怀宁的出身也算是官宦人家,父亲虽只是个县令佐官,但在管理治安捕盗之事上也算是兢兢业业。可在家事上却总是犯糊涂,是非对错拎不清撂不明。 为了讨好妾室,孟县尉休了自己的发妻,把自己的嫡长子族谱除名。那时的孟怀宁年仅八岁,跟着母亲住在山上的破庙里。 为了抚养孟怀宁,母亲刘氏替人浆补,即使生活再苦,也坚持送他去读书。 书院的日子,因为谢良玉的出现,孟怀宁倒是渐渐忘了辛苦养育自己的母亲。要不是秦砚冰提醒,他也记不起已经四年未与刘氏相见了。 为了庆贺孟怀宁等人登科,曲断水在院里摆了一桌酒席。 “诸位尽兴。”话毕,曲断水便要转身离开。 “曲郎君。”孟怀宁上前。 瞧着来人面露踌躇,曲断水宽声道:“孟郎君有话不妨直说。” “梁小娘子与曲郎君可是故交?” 曲断水抬眸,心中暗笑,面上不显。“不是。” 并未因听到曲断水的回答而感到轻快,孟怀宁不敢再就之追问。“梁小娘子可是家住罗江?” 曲断水抱臂:“你何不亲自问她。”转念一想,可能这学子也没有机会了。 “多谢。”孟怀宁神情落寞回了座。 “明日你我便要离别了,各位同窗保重。”江琰举杯,脸上浮着两朵红云。李瑞甲、张选也登乙第,就他和江柏禹落了榜。 “我和琰兄也算是难兄难弟。”江柏禹打趣。都中榜了,唯独两个江姓的名落孙山,且无法获得举荐参加制举,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江琰搂住江柏禹的肩膀,说道:“柏禹兄此言差矣,世上不只有科考这一条出路。实在不行,你我还可以回乡教书,当个先生。又怎能说是苦难呢?” “琰兄说的对,”秦砚冰给江琰和江柏禹分别倒了杯酒,“况待来年,二位仁兄还可再战。” “干了。”江琰举杯。 院里落灯盏盏,月下落影六人。 永济县,太医组织了城中医人培训,传授医术救治伤员。尚食负责灾区食材的盘点、采购,亦确保厨人准备的餐食卫生安全。永济百姓受难情绪低落,乐工便寻了教坊伶人演奏新曲,帮助百姓排解苦闷。 皇帝的每一项安排,都有他的道理。 民大于天,王孙轻于民。 周令晞在永济一待便是两个月,比她预计的时间要长,后续另有官吏监督重建。临行时城中妇孺皆来送行,回程马背上忍不住痛哭流涕。 “二兄,你一定要做个好官。” 周秉之但笑不语,他家小妹也是成长了。 沁芳院,杜婕妤大发雷霆。 “好你个谢良玉,凭什么克扣我的月俸!”饴糖摔在地上,杜婕妤气得跺脚。 上次她捎信让父亲参谢擎一本,被父亲训斥了一番,说安国公国之柱石得罪不起。她谢良玉不就是仗着家世好些,才有幸做了皇后。若是她托生在安国公府,那后位便是她的。 宫人连忙跪地将饴糖往盘子里捡,委屈道:“婕妤,这些没了,可就没零嘴了。” 看着饴糖上的尘土,杜婕妤气道:“捡捡捡,好像捡起来便能吃似的。” 姜美人躲在房中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遭殃。自从皇后敲打过后,她是一刻也不敢针对玉美人。反倒是杜婕妤愈发暴 躁,连她也欺负开来。 长春宫没有四夫人、九嫔主位,所以杜婕妤一家独大。偏她和杜婕妤都住在长春宫,对了,还有同和她住在浮香院的玉美人。 想到这里,姜美人不禁羡慕。有皇后撑腰就是好,杜婕妤还真就不欺侮玉美人。这长春宫,也就玉美人的日子最舒坦了。 曲断水乔装打扮,头戴一顶幂篱,出现在云安客栈。 “这位客官,用些饭食还是住店?”店家看到,踌躇后上前。 “找人。”塞给店家一锭银子,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萧疏云醉醺醺地躺在二楼最东头儿雅间里,地上倒着几个空酒坛。 推开门闻到里面的恶臭,曲断水忍不住捏起了鼻子。萧公子怎么还未自打击中走出来? 不管了。 走过去,一把抓住萧疏云的衣领,将人拽到肩上。 瞧见适才进门的郎君,扛着个人下了楼。店家没敢多问,只装作没看见。 曲断水把人扔到车厢里,又朝车夫吩咐了几句。 暮色降临,一驾马车停在了京郊听风小筑。 喑奴打开门,看清来人后,转身奔去屋里报信。 拖着萧疏云下了车,曲断水嫌弃地将人扔进了院里。 关上院门,曲断水拍了拍手。真是作孽啊。 楚虹从屋里出来,便见萧疏云大躺在院里,而曲断水则是悠闲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咄!你怎么把人给扔地上了。”楚虹围着萧疏云转了一圈,拿着帕子在鼻前挥了挥。 “你看见我扔他了?”曲断水挑眉。 “别装了,赶紧把幂篱摘下来吧,乌沉沉的怪闷人的。”楚虹一脸嫌弃。“这可是贵人,伤着了,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曲断水冷哼,漫不经心地把幂篱丢到一旁。不将他掷在地上,他也伤得不轻。日日饮酒,即便是金身罗汉也受不得。 派喑奴把萧疏云背回房间,楚虹喟叹:“痴情人啊。”再怎么酩酊大醉,那个人也回不来了不是吗? 收去愁思,楚虹凝神看向曲断水:“哪趟货出问题了?” 曲断水板起脸:“运往西域那趟。” 萧疏云醒来时已是午时。 曲断水和楚虹坐在院里磕着瓜子,看到萧疏云出来连忙搁下,心虚地拍了拍手。 “萧公子醒了。”曲断水嘻嘻笑,朝萧疏云招呼。 楚虹不知从哪里摸出了块布,把桌上的瓜子皮裹起来,掷到了旁边的花丛里。 宿醉,萧疏云有些头疼,对他俩的小动作也就没看到。走到石桌旁坐下:“有酒吗?” 二人对看了一眼,异口同声答道:“没有。” “要不我给公子弄些吃食?”楚虹小心翼翼询问。 萧疏云点首,揉眉看向曲断水:“说吧,又出了什么差池?” 得到萧疏云的肯定,楚虹立刻起身,马不停蹄地溜了。 这尊大活佛她可不敢面对,表面温润如玉,笑意却从不达眼底。在生意场上是个杀神,翻脸无情。你也不知他是真笑还是假笑,心里难免发怵。 “运向西域的生绢被扣了。” 8. 为后之道 “官府扣的?”萧疏云一手揉着眉心,一手叩着桌子。 “要是官府,银钱使得足便能打发。这次是红叶庄。” 此话一出,萧疏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下。 “红叶庄的管事说,想见东家一面。”曲断水试探。 冷眼看向曲断水,萧疏云漠然:“不见。” 看到萧疏云眼里的寒气,曲断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公子说不见便不见,我这就带人把货给抢回来。” 曲断水起身想走,又听萧疏云沉声说道:“她想要,给她便是,我还不至于为此亲自出面。” “是。”曲断水脸上堆笑。 让他抢,他也不敢啊。红叶庄庄主叶潇人,可是名震江湖的女魔头。他本就仪表堂堂,真怕一时不慎被女魔头瞧上。若被掳走了,那楚虹怎么办? 看着萧疏云的脸,曲断水突然想起:“谢二娘子托我安顿了六名举子,四人及第,其中二人登了甲第。” 萧疏云先是愣了会儿,随后挥了下衣袖,示意曲断水下去。 溜到厨房里,曲断水拍了拍胸口。 楚虹连忙凑过来:“如何?” 曲断水顺了顺气,朝楚虹眨眨眼。 “叶潇人真以为牵制了公子,公子的身份岂是她能觊觎的。”楚虹一脸不屑。 瞧着楚虹神气的模样,曲断水故意伸臂搂住她的肩:“就你跑得快,下次你上。” 伸手将曲断水的爪子拍掉,翻了个白眼:“不行。” 盛通宝行是萧疏云十五岁时,暗地建立起的商号。自小,他便对官场毫无兴趣。但朝廷律法明令禁止官吏亲眷经商,于是他便寻了曲断水这个明面上的掌柜。 大小生意皆由曲断水出面,萧疏云化名温落在幕后坐镇。 众人皆知,太傅府公子萧疏云吟诗弄月,毫无建树。亦知,盛通宝行东家温落富甲一方,天资卓绝。却不知,这两者本是同一人。 两年前与红叶庄交易之际,曲断水起夜失足摔断了肋骨,萧疏云只能亲自前往。 岂料即便戴着面具,还是被叶潇人瞧上了。说什么身段极好、气质不凡,非要嫁他。 即使没有谢良玉,以萧疏云的身份,叶潇人身边男妾成群,他又怎瞧得上。本以为时间久了,叶潇人自会消停。未料那疯女人竟变本加厉。 他心中所慕的女子,有一双清澹如水的眸子,他可以欺瞒所有人,唯独不愿骗这双眸子的主人。对她,他不曾有任何隐秘。而今后,他的秘密再也无人可说。 “你可知错?” 望湖亭中,交椅上女子端坐,正是谢良玉。亭外两个宫人托着刑杖,地上的人发髻散乱,长凳摔倒在了一旁。 “皇后位高权重,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杜婕妤忿忿不平,怪声怪气。 谢良玉抬眸,冷声道:“妃嫔私下收礼,以官吏受贿论处。” “妾都说了,妾虽收了官眷的螺子黛,却没答应替高将军向陛下美言。皇后非得让妾承认是受贿,试问到底是何居心?” “现下永济重建,朝堂上下布衣疏食。可政令施行期间,高将军仍为其子购置京郊宅院。即便你不知情,但螺子黛产自波斯,市价十金,你心中必定清楚。一户所居,仅须两间茅屋,不过三两白银。”谢良玉不紧不慢道。 厉目:“你是拒绝了高夫人,但却收了她的礼,高将军夫妇会如何作想?” 杜婕妤想反怼,可无处下口。 “今儿你收了高将军的,他日郑将军、莫少监便敢往你这儿送礼。朝堂乌烟瘴气,你杜婕妤可担待得起。陛下勤政爱民,后宫却是纸醉金迷。旁人在背后耻笑陛下,又是谁的罪责。” 得到谢良玉的示意,佩环递上盒子。 “高将军夫妇恐是怕你嫌礼少,这便又托人送来金钗。”将盒子丢到杜婕妤脚边,一只镶着珍珠的双花钗滚落出来。“金银换卿好颜色,却难添作黎民瓦。杜大夫若知此般蝇营狗苟,可会上谏?” 起身走到杜婕妤跟前,谢良玉道:“杜婕妤,为臣你不忠,行事你不义,为女你不孝。杜大夫一身清誉被你毁尽。所以,你可知错?” 杜婕妤瘫坐地上不知所措,满目慌乱又心中委屈道:“都是你克扣月俸,我才,我真的没想害陛下。”杜婕妤心中害怕,上月俸钱刚够饱腹,哪有闲银购置胭脂水粉?她若不细心妆点,又怎得陛下青眼。 “念你初犯,吾不将你禁足,适才的三杖便是惩戒。”谢良玉丢下话,便领着宫人回了凤仪宫。 “婕妤,您没事吧。”宫人连忙将杜婕妤扶起。 杜婕妤瞅着地上的盒子,思绪万千。 皇后的刑杖看着虽粗,打在身上却一点儿也不疼,发髻是她被宫人架住挣扎间弄乱的。皇后看似是在罚她,实则不痛不痒。谢良玉究竟是真未察觉,还是本就宽仁呢? 正阳宫,一个小内侍跑到荣善身边附耳。荣善沉思了下,禀报道:“陛下,奴婢听闻,皇后适才内苑杖了杜婕妤。” 冷眸睥向荣善,赵渊勾唇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荣善连忙跪下:“奴婢自作主张,还请陛下赎罪。” “一朝天子一朝臣。”赵渊起身,睥睨着头颅深埋,双肩颤抖的荣善。他的奴婢,何时听命于先帝内侍了。 “传朕旨意,朕体谅李常侍惦念先帝,着令李福禄即日前往北邙山守陵。” 荣善胆裂魂飞,原来陛下知道。冷汗涔涔,几欲失禁。 “还愣着做什么,传令去。”赵渊沉声。 “奴婢谢陛下,奴婢谢陛下。”荣善不住叩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谢良玉倚在榻上,杯中是烧开的清水。 “尚仪局送来了上月的彤史册子。”佩环走进来,将名册交与谢良玉手中。 翻开,一目了然。除却十五、十六歇在皇后寝宫,赵渊未传唤过任何妃嫔。 谢良玉也自李昭仪口中听闻,陛下向来不近女色,刺促不休。所以妃嫔纷争不断,非是因争风吃醋,寻衅滋事无非为排遣长日。 先帝选择赵渊,自是深思熟虑。惠仁帝中年无子,便立了异母弟早逝竕王的独子为太子,那年赵渊七岁,是宗嗣中才能最出众的,也是侄辈中长得最像先帝的。 赵渊果然没有让先帝失望。所以先帝病榻之上未崩之时,便让赵渊登基,确保皇位交予他手。 合上名册。今日又是十五。 桌上一碗一碟,里 面是素粥青菜。行至桌前,谢良玉正要坐下,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想帝王竟到得这般早。 “妃嫔便吃这些?” 清汤寡水,半点荤腥不见,便是御前的宫人,怕也比皇后桌上强些。 “回陛下,”佩环替谢良玉答道,“皇后以身作则,妃嫔膳食虽已缩减,但仍有荤腥。” “皇后这是?” “时下,陛下推重节用裕民,妾为皇后自应事必躬亲。若妾钟鸣鼎食,又该如何规劝妃嫔。”谢良玉细声说道。 赵渊反应了片刻,并不赞同。“皇后清茶淡饭,久之鸠形鹄面,又如何统管六宫。” “吩咐尚食局,做道清蒸鲈鱼、鸡汤羹送来凤仪宫。”赵渊下令。 白日大难不死,荣善不敢转托宫人,连忙亲自去办。 “听闻皇后今日杖责了杜婕妤。”赵渊坐下,漫不经心道。 灯架上跳动着烛火,暖黄的光映照在谢良玉泰然自若的脸上。 谢良玉抬眸:“是。” 跪地。“蠹虫蝇营鼠窥,妾惭愧无地。” 谢良玉并未点明,赵渊则听懂了她话中深意。不过几字,既交代清了杖责杜婕妤的原因,又揽了责,让他挑不出任何错处。 上前将谢良玉扶起,朝着气定神闲、义正辞约的人道:“皇后何须自责。”侧首,又吩咐佩环将桌上的菜拿去热。 周廉之叼着草晃着腿,坐在距离自家宅门五米远的院墙上。瞅见骑马而来的两个人,旋了个身,平稳落地。 “吁——”看到前方张开的双臂,周秉之连忙拉住缰绳。可周令晞反应就没有那么快了,马匹朝着周廉之的右臂便撞了过去。 恹恹地看着飞来的马,周廉之收臂闪身。 “臭丫头,眼瞎啊。” 拉住缰绳下了马,待周令晞看清差点撞上的是周廉之时,一脸惊喜道:“三兄!” 周廉之生硬地笑了笑:“因为你,我差点命丧黄泉。” “不至于,”周令晞大大咧咧摆摆手,“也就床上躺个半月。” 周廉之翻了个白眼,她还挺得意。 看着周廉之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周秉之恨铁不成钢。 “士别三日,三弟何时改吃草了。” 周廉之一听愣了愣,随即大笑道:“哈哈,牢固吧,怎么说话都不掉。”说完还拿手指拨弄了两下。 “呀,真是!”周令晞新鲜地上前去瞧。 朽木不可雕也。周秉之叹了口气,一模一样。 梦到赵渊又把他逐出宫门,赵霁猛然惊醒,浑身一哆嗦,连忙扭头瞧向窗外。不见人影闪动,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 陛下为何要将他赶走,他又没犯什么错。 想到此处,赵霁稍稍安下心来。 这时辰,皇上应该下朝了,去蹭个早膳? 翻身下榻,衣衫都顾不上穿齐整,愉悦奔向正阳宫。 “陛下,我来——” 人未至,声先到,殿外传来赵霁聒噪的声音。 赵渊处变不惊,置若罔闻。 荣善笑着退到一旁,给赵霁让开路。世子这是又来蹭早膳了,不过今日的膳食,应是合不了他口味了。 9. 有子怀宁 “今日朝上,杜大夫参了高将军。”佩环将探来的消息禀与谢良玉。 谢良玉垂眸。杜大夫与高将军一向私交甚好,正是因此,高将军才钻营到了杜婕妤头上。想必杜婕妤是想法儿给杜大夫送了信,杜大夫为了满门清誉,决心与高将军割席。 “登科的四名学子,皆参加二十八日的制举。”佩环又道。 春闱历山学子的表现,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守选本需时日,若能制举及第,便是锦上添花。 “正是杜鹃开放时节,佩环,你去拿把剪刀。” 花枝叶繁,细枝就该修理,否则粗壮的枝条也会因缺少养分枯萎。 残花掉到地上,谢良玉下手干净,独留繁花竞相争艳。 殿廷制举,天子亲临。 过了十日,吏部遣人持告身至曲宅。孟怀宁授秘书省校书郎,秦砚冰授正字。 次日廷谢后,方回到曲宅,二人便碰见被曲断水差来送银钱的僮仆。 孟怀宁和秦砚冰去曲断水院里谢过,曲断水却含笑推拒。 “非我之恩,当谢梁小娘子。” 在曲断水的帮助下,二人在京城东各租了一处小院。虽不及宫城附近繁华,但胜在清静,租金也便宜。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秦砚冰套上马车,准备和孟怀宁去接,住在盈城鹿山破庙里的杨母刘氏。现如今已在京中安置好,便没有令至亲受累的道理。 “伯父、伯母那边——” “我已经派人送信回去,父母安康,相信不日便会赶来。许下怀宁的,此次顺路,可去罗江寻梁小娘子。” 孟怀宁望向天边,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可好? 天色刚亮,一驾窄小的马车驶进罗江。 帘子一掀,探出个年轻书生,正是秦砚冰。“老丈,请问梁宅怎么走?” 老翁见来人语调柔和、仪表堂堂,欣然指了路。心想,许是去吊唁的吧,毕竟这时候若为旁事,怕只能灰头土脸的回。 “怀宁可有早做准备?”望向孟怀宁平静的面庞,即便那双眸子半合,秦砚冰还是看出了一丝忐忑与喜悦。 收回目光,秦砚冰道:“你我是要代表书院答谢梁小娘子。” 孟怀宁还是着了上次见谢良玉时穿的白衣,心底生怕换了件衣衫,她便认不得自己。 “砚冰兄。” 街上哒哒的马蹄声,与咕咕的车辙声交错响起。突然听到孟怀宁唤自己,秦砚冰转首看去。 “多谢。”孟怀宁面上露出释然的笑。 秦砚冰展颜。希望怀宁得偿所愿。 匾额上的白幡随着微风吹拂,两端飘起。写着奠字的白灯笼还未熄掉,在将要日出的天色下散着微弱的光。 车夫牵住缰绳,转首望了眼院门已敞的人家,口中发出一声长吁。马儿嘶哑发出短鸣,蹬了蹬马蹄,踏着步子又走了两尺才见停下。 “郎君,到了。”车夫跳下马车,自厢后取下马杌落稳,走到一旁从怀中掏出饼子。 饼子人和马已各吃了半个,而厢中却不见动静。 抓住秦砚冰想要掀起车帘的手,孟怀宁胸口起伏。 “很熨帖。”秦砚冰为孟怀宁正了下衣衫,又望他那张白皙清隽的脸。鼓励地朝孟怀宁点了下头。 梁家宅院前少有行人,车上走下两个高挑纤瘦的书生,很快便引起了僮仆的注意。 而孟怀宁站定抬首,入目灵堂白幡,大脑片刻空白。 “郎君是哪位?”见来者面生,僮仆确定未曾见过。但自家梁公广结善缘,闻者前来祭拜,倒也不足为奇。 “节哀,敢问府上何人殁了?”秦砚冰问道。 看来人并非为吊唁,僮仆心中困惑,但也恭敬回道:“我家小娘子去了。” 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孟怀宁,秦砚冰促声追问:“敢问梁公育有几女?” “我家梁公仅有一女。” 孟怀宁只觉耳鸣目眩,握紧秦砚冰的胳膊,抬首屏气敛息问道:“小娘子闺名可是梁玉?” 见面前书生脸色惨白,哀哀欲绝,僮仆竟感觉自己说错了话。犹豫道:“是啊。” 秦砚冰手下用力,生怕孟怀宁跌倒。“怀宁,许是只是同名。”又望向僮仆:“梁小娘子可有资助历山学子?” 僮仆摇摇首:“小娘子的事,小的们实在不清楚。” 秦砚冰安抚孟怀宁,以掌撑住孟怀宁的背。“可否让我二人给梁小娘子上柱香?” 僮仆让开路:“两位郎君请。” 梁公壮年丧妻,老年丧女,悲痛欲绝下一病不起。灵堂里便只剩了几个家仆。 尸身就停在灵堂中央,漆黑的棺板盖住了薄命的佳人。 孟怀宁彳亍,惶惶不敢上前。 接过六根香,秦砚冰分与孟怀宁。不论此人是否是梁玉,既是来了上柱香,之后总不至于懊悔无及。 孟怀宁手指轻颤,喉头攒动,接过香的瞬间似有万箭穿心,叫他肝胆欲裂。“梁小娘子是如何去的?” 跟在身后的僮仆回道:“急症。” 自梁宅出来,孟怀宁若无其事上了马车。秦砚冰怕他悲不自胜、自欺欺人,纠结要如何慰藉,却听到孟怀宁开口。 “她不是梁玉,梁玉身体康健,不可能突患重疾。” 盈城鹿山山神庙,一个面似靴皮十指如椎,鹑衣百结却纤尘不染的妇人坐在庙外补衣。天色已暗,庙内未点灯,可能为省灯油钱,妇人便借着仅剩的天光。 孟怀宁已识不得上山的路,费了些周折,才与秦砚冰赶到山神庙。 听到动静,妇人从破旧的箩筐中抬首,疑惑看向来人。 “母亲。”孟怀宁轻声。 听到声音,刘氏蓦然起身。两眼含泪,仔细打量道:“宁儿。” 孟怀宁叩首。“母亲,不孝子来接您了。” 孟怀宁一行的马车晃悠悠地驶进京城。 人声鼎沸,两耳充盈着商贩的叫卖,路人的说话声。刘氏心中好奇,却也不敢掀帘去看。生怕自己的少见多怪,在孟怀宁同窗面前丢人。 喊停了车夫,孟怀宁独身下了车,走到包子铺前。“店家,包七个肉包,三个菜包。” 驾肩接迹,一个齐胸高的男童撞入孟怀宁怀中。还未来得及退开问询男童是否撞疼,男童却侧身一溜烟儿跑了。 垂首拿铜板,却不见荷囊。 包子铺店家却像是见惯了,说道:“快追吧郎君,应该还来得及。” 孟怀宁迟迟未归,秦砚冰心中困惑,掀帘探身去看,包子铺前不见孟怀宁身影。 放下车帘,转首含笑朝刘氏道:“店家生意好,怀宁还排着呢。”不敢舍下刘氏下车去寻,也生怕刘氏担忧,秦砚冰便就扯了谎。 随着男童进了一条小巷,眼看着就要追到,墙后却蹿出个大汉。大汉拦腰抱起男童就跑,孟怀宁愣是没反应过来。 那头传来男童的呼救声,可衡门深巷,远处又跑出个矮个儿汉子接应,孟怀宁便没有去追,转身朝着闹市跑去。 “劳烦砚冰兄送家母回宅,我去趟县衙。” 窗外传来孟怀宁急促的嘱托。虽不知何故,但秦砚冰心知不能耽搁。 刘氏猜测孟怀宁是遇了难事,京中关系复杂,生 怕她这向来不懂变通的儿子惹着了人,牵扯进官司。心口直跳,一时间满头大汗。 “伯母莫急,待送伯母回宅后,我便去寻怀宁。”秦砚冰安抚道。 昨日已有老媪报案家中幼孙失踪,今日又发一起。向县令翻看案卷,眉头紧皱。胥吏沿街询问,虽有人见过失踪的孩童,但只能指一个大概的去向。 若只是一起,可以说孩童贪玩不识路,但接连两日,那便不是巧合。 向县令惟恐京中有诱略小儿之党出没。 刚令胥吏加强坊间僻处巡察,却见一白衣书生闯入。 “凤尾巷,一高一矮两男子,年三十余,绑了个八九岁的男童。”孟怀宁来不及递牒,事关紧急。 当真是诱略小儿之党。无暇多问,向县令猛起,连忙让胥吏赶往凤尾巷附近搜查。 “明府,我记得二人相貌,可画其形貌。” 向县令扬手:“速备笔墨!” 汗水沾湿鬓角,提笔落纸,笔走如飞。孟怀宁神情专注,眼睛片刻不眨。 一画既成,不待墨干,府史连忙递给向县令。 “来人!”向县令拿着画,情绪激动,双臂颤抖。 待第二幅画完,向县令又遣一队胥吏。 前后派出三批,县衙除了向县令和府史,再无一人。 可孟怀宁并未停笔,又将男童形貌画出,亲自递给向县令。“此子衣衫褴褛,似是孤儿,望明府为孤童做主。” 手中的画惟妙惟肖,若与真人形貌一致,可谓为搜寻减难不少。 “郎君画技精湛,如能按图索骥,可谓大功一件。只是日后贼人就擒,还须请郎君前来辨认。” 府史拱手:“立案须有文书存档,请郎君写下经过。” 孟怀宁点首:“劳府史取牒纸。” 听完孟怀宁的话,向县令和府史心中皆是一惊。面前的书生竟有官身。 “敢问官人是?”向县令问询。 “晚生孟怀宁,授秘书省校书郎,尚未就职。” 孟怀宁,制举的佼佼者,向县令早已听闻,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原来是孟校书,失敬。” 出了县衙,因荷囊被偷,孟怀宁身上没有银钱,便也不能再为母亲购买吃食,步行返回城东小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架马车在面前停住,秦砚冰急匆匆探出身子:“怀宁。” 二人在马车上细细道了经过,秦砚冰摇首:“贼人竟如此猖獗。” 待回小院已是申时末,刘氏刚自坊内铺子采买完回来。见二人进门,连忙迎上前。刘氏嘴唇嗫嚅:“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令母亲忧心了。”孟怀宁致歉。 望向秦砚冰,刘氏恭敬道:“劳烦秦正字奔波,在家用饭吧。” 拱手:“伯母唤我砚冰就好。多谢伯母好意,尚未归家,来日再来叨扰。” 孟怀宁租的小院不大,总共四间茅屋。中间是堂屋,刘氏住东屋,孟怀宁住西屋,厨房窄窄的一间,就在东屋后边。 秦砚冰的院子就在隔壁坊,两处院落步行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第三日辰时,向县令遣胥吏至孟怀宁宅院,说诱略小儿之党已擒,请孟怀宁前去辨认。 到县衙辨认后,府史归还了孟怀宁的荷囊。 “小童已送到悲田院,另外两个被拐的幼童也已送回家。此案破获,多亏孟校书,否则不知还有多少孩童流离失所。”向县令感谢道。 “身为大乾子民,此乃怀宁应尽之责,不敢居功。” 见年轻人谦卑有度,向县令颇为欣赏。有子如此,黎民何愁。 10. 芙蕖浮尸 虽然周廉之看上去吊儿郎当很不靠谱,却在刑部任主事,掌文案,也难为他坐得住。 周廉之嫌公厨餐食腻味,便央求母亲为他送饭。周令晞不愿终日闷于宅院,于是主动从僮仆手中抢了这项“重任”。 刑部的檀香熏得人头疼,许是为了压制环境中的杂味。 办公之所,不可久留。放下食盒,周令晞便匆匆离开了。 一只脚踩上马杌,寻思去西市逛逛,却被官道上飞驰而过的深棕色骏马吸引了视线。 马上的男子身着深绯公服,金带勾勒出腰线,更显挺拔干练。 去岁十月末,谢知玉前往俞都查税,历时七月余,如今终于返京了。 她原以为帝后成婚日,可以见到谢知玉。周令晞算过,俞都距京城四百里,飞鸽去信不过半日,快马加鞭四日便可返回。 可是,谢知玉没来。 明白他有公务在身,但心中难免失落。毕竟在周令晞看来,谢良玉是他嫡亲的妹妹,俞都也并不算远。 街角的茶肆门可罗雀,店外的马车停靠多时。日头渐西,阴凉处歇脚的车夫,倚在墙上打着盹儿。 终于,望风的婢女气喘吁吁奔回,车夫也闻声睁眼。 车帘后,清脆的女声响起:“起行吧。” 马车行驶至安国公府,前方恰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周令晞下车,驻立原地。 看到少女,谢知玉眸中片刻讶异。随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令,”喉头滚动,复又克制,“周小娘子。” 四目相对,二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心上人归来,周令晞心中喜悦,可眼眶忍不住潮湿。 谢知玉手忙脚乱:“为何哭了,是有人欺负你?”身上没有帕子,也不敢抬手近前为周令晞拭去泪痕,生怕唐突了她。 “良玉大婚你为何没回来,家中在给我相看,来年春日我便是二十岁,父亲说再不能留了。” “我——”谢知玉皱眉,斜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冷硬,“身负皇命,脱不得身。” 又道歉道:“是我不好,今日我便禀明双亲。” 二人的关系,周俨是知情的,可安国公府久久不提婚事,到底是没将他的女儿放在眼里。给周令晞相看,一是因为气恼谢家耽误了爱女,再是想要逼谢知玉一把。 周俨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谢知玉虽是武将,口却是严实得很,安国公夫妇压根儿不知二人两心相许。 朝上周俨频频给谢擎冷脸,谢擎从未当回事儿,毕竟文官自诩清高,背后常骂武官粗鄙。 谢擎亦不知,周俨横眉冷对并非瞧不上他,毕竟周俨的次子也是个武将。 头顶传来噗噗的声响,灰底黑斑的信鸽出现在安国公府上空。 目送周令晞的马车离开,谢知玉迅速进门,赶往文松院。 书房东侧,矮墙上挂着一排鸽舍,谢知玉撒了把谷粒,自灰底黑斑信鸽脚上解下竹管。 展开字条,神色倏变。 文松院不见人影。疾驰,谢知玉又赴皇宫。 等了几日,前院仍未传来安国公府上门提亲的消息。 婢女抿唇推开房门,犹豫望向周令晞。 “娘子,回城那日当夜,骁南将军又匆匆离京了。” 六月中,孟怀宁、秦砚冰前往秘书省报到。拜见完上级,秘书郎领他二人熟悉环境,认识同僚,叮嘱日常岗位职责。 仿若真是寻错了人。自从梁家出来,孟怀宁的一切行为都太过寻常,却让秦砚冰隐隐不安,总觉山雨欲来。 放衙后,二人骑马回城东。路过芙蕖湖,忽听到一声惊呼。 “死人了,淹死人了!” 马背上的孟怀宁占有位置优势,转首望向湖面。 尸体背部朝上,接天莲叶间飘荡。披散开的头发似黑色的水草,衣角随着水流荡漾。 人潮不过片刻便围拢过来,堤岸被堵得水泄不通。孟怀宁、秦砚冰也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湖边柳树上,近前去瞧。 县衙的胥吏恰好在附近巡查,听到动静立时赶了过来。 尸体打捞上岸。只见男尸面部青白,皮肤轻微皱缩,腹部膨隆,口鼻处渗出淡红色的血水。看年龄应是四十出头,穿着素色的罗袍。 前头的老翁瞧清男尸面容,蓦地一震,失声道:“这是,刑部都官司陈员外郎!” 收到胥吏上报,向县令连忙带领县尉、仵作赶往案发地。抵达时,正巧听到老翁的话。 拨开人群,连忙上前。望向尸首,心中一沉。 仵作勘验,口鼻蕈状泡沫,肺部水性气肿,胃有水草。但体表无任何抵抗伤,指甲缝无泥沙。推测,陈员外郎落水前已失去知觉。 又验,尸体无任何伤口扼痕。第一反应是醉酒落水,口中确有酒气,且浓烈非常。 但仵作不敢妄下推论,还得细细查探现场,询问人证。 将情况告知向县令。向县令又让胥吏沿岸勘察,看有无失足、滑落痕迹。 围观百姓良多,草叶倒痕不足为证,但水边泥湿地并无滑痕。 少女提裙慌乱冲上前,看到岸上的尸身登时大哭:“父亲!” 扑跪在地,推攘陈员外郎的胳膊。“父亲,你怎的丢下我们祖孙。” 见少女哭得惨烈,围观者不忍劝道:“陈小娘子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 抬起头,看见向县令,少女涕泪不止:“是谁害了我父亲,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暂推测是醉酒坠湖,具体情况尚待勘察。” “不可能!”少女音调拔高,“我父亲千杯不倒,怎就是醉酒呢!” 确实,目前并未勘得失足痕迹。向县令皱眉,难道真的是他杀? 注视良久的孟怀宁突然开口:“我在书上曾见,中毒致昏者,瞳孔散大或缩小,舌苔灰黑或深黄褐色,舌面干燥如砂纸。” 听到声音,向县令这才发现孟怀宁的存在。 “孟校书。” 因不日前助县衙破获诱略小儿案,此时向县令对孟怀宁颇为信任。当下命仵作再验。 仵作细观瞳孔和舌面。舌面微干,却不似药迷般燥涸,瞳孔确 实偏大了。因醉酒者瞳孔会轻度散大,初时仵作并未在意。此刻结合再看,的确失常。 “醉酒者舌面虽干犹润,瞳光亦散微张。陈员外郎却是介于二者之间,若非孟校书提醒,极易忽视,诚难判断。”仵作拱手回禀。 又询问了证人证言,向县令撰写紧急奏状上报京兆府。 御史台风闻后,上疏弹奏宣肃帝,请敕刑部、大理寺派员调查,御史台监察按问。朝廷从六品上员外郎疑似被药迷投湖,简直藐视国章。 天子敕令,大理寺丞主审办案,刑部都官司郎中复核监督,侍御史全程监察。 一时之间,周廉之工作量大增。 敕令、奏报、调取亡故官员告身及考课录、通报三司等紧急公文,皆须他处理。 这才知道刑部主事的职位,根本就不是讨清闲的,日常的活计只是皮毛。 风声传到了后宫,妃嫔、宫人频频热议。人是谁杀的,何时能破案?听闻陛下近日脸色不太好。 红莲盛极,郑美人本独身于望湖亭赏荷,杜婕妤却携妃嫔突至。躲避不及,只好硬着头皮坐在角落,听杜婕妤人等交谈。 话题原是围着湖中芙蕖,忽转到朝官溺亡案上。 “郑美人,你父亲在刑部任职吧?” 消停了半年多,近日杜婕妤气焰渐长。因着永济重建,她是吃也吃不好,穿戴也寒酸。再不寻些开心,怕是会憋出病来。 “复核案件的都官司郎中,便是郑美人的父亲。因官奴管理失职,才被陛下从刑部侍郎,降为现今职务。陛下未迁怒郑美人,已是仁慈。” 四处张望,确定皇后不在附近,姜美人搭话。但是心想,自己说的是实话,并不算针对。 “那郑郎中这次,可别让陛下失望啊。”杜婕妤勾唇,眼神轻蔑。嗤笑:“若再失职,可就降无可降了。郑美人怕不是要去冷宫待着了。” 角落里的人垂着眸子始终静默,任凭杜婕妤、姜美人奚落。手中绣帕却被汗水沾湿,绞出深深浅浅的褶子。 “京中有流言,陈员外郎招惹了江湖势力,才被暗杀。亦有传闻,朝堂党争,因其得罪权贵,故被设计杀害。” 佩环侍奉在侧,执扇轻摇,朝谢良玉道。难得又开口夸赞:“孟校书在刑名勘验之事,确有些才能。” 酒楼、茶肆、书斋,凡是京城要冲处,皆置有谢二娘子的耳目。一入京城,便是长在谢皇后的眼皮子底下。 谢良玉不语。过目默形,引经据典,不足为奇。 思及故人,片刻恍神,轻声道:“他如何了?” 四岁被林夫人收留,彼时谢良玉刚足月。同她一起进府的还有扶簪。 只不过扶簪长谢良玉七岁,虽是看顾,却玩不到一起。常伴谢良玉左右,最了解娘子的人还是她。 正如佩环所想,在谢良玉眼中,扶簪如姐,佩环似友。 “借酒消愁,”佩环语顿,“前日差点被马车撞到。” 谢良玉敛眸,转首又道:“放出消息,安国公长子与兵部尚书幺女,青梅竹马,甚为相配。” 11. 金玉败絮 “国公,近日京中传言你可听闻?”林夫人给谢擎奉上茶。 谢擎不作声,林夫人又自顾自说道:“周家的小娘子倒是个好孩子,相貌清秀,性格也讨喜。就比大郎小三岁,两人应是能聊到一起。” 抿唇,才端起茶杯的手又放下。谢擎面容严肃:“周家正在议亲,恰在此时民声四起,你猜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林夫人垂下头,神情惶恐。思索后抬眸,怯怯道:“是周家?” “未必。”与周俨同朝多年,以谢擎之见,此人无城府。面皮薄,且自尊重,不屑于这般把戏。 “是谁想要促成我两家婚事?”林夫人皱眉询问。 深吸一口气,谢擎摇了摇首。操控舆论者可能并非祸心,知玉和周家小娘子或许早生情愫,京中舆论恐是提点。 朝上周俨对他冷脸,恰自周家议亲开始,原来一切早现端倪。 兵部尚书这门亲事结不得。 周家的亲事并非不宜结,而是不能结。 兵部尚书掌大乾武官选授、勋封和军政。安国公府和其结亲,在天子眼中却是结党。难免会被认定怀有不臣之心。 更何况安国公府还出了个皇后,如何让陛下安心。“贤内助”成了“政治威胁”,皇权清剿谢家的棋局便再无转机。 案前,谢良玉提笔落下一个“安”字。 是长兄没有把握机会。而今,父亲再无心软应允的可能。 至于周令晞,终有一日会懂得,爱情本就虚无,人心最难猜测。 衣冠禽兽,人面兽心,陈员外郎的死亡确是人祸。 而凶犯竟是役满放归不足三月的下户,和陈员外郎的别宅妇。 男子名叫梁仁,女子名叫柳长青,二人长于京城,比邻而居。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可梁父和柳父却因早年口角结下梁子,一个不允提亲,一个不愿嫁女。 柳家的另侧是户王姓人家,其子名叫王武,与柳长青一般年岁。 王武此人相貌尚可,但左腿跛脚,幼年常遭孩童嘲笑,心中自卑。唯有梁仁、柳长青对他好脸色,愿同他一起玩耍。 但未料,好心却会招来祸端。 柳长青的善意令王武日渐倾心。待柳长青及笄,王武便向其诉说了自己心意。 虽被拒绝,但王武并不死心。他开始频频给柳长青送礼物,跟踪柳长青出门,甚至趁柳家日间无人,翻墙入户偷盗柳长青的贴身衣物。 柳长青被骚扰不堪,于是将此事告知了梁仁。 在王武又一次跟踪柳长青时,梁仁瞬时冲出将其按倒在地。本意是警告恐吓,岂料王武非但不怕,更是出言挑衅。 气冲脑门,梁仁挥拳而上。 王武早便知晓柳长青和梁仁两情相悦,他觉得柳长青之所以不同意跟他在一起,是因为梁仁这个绊脚石的存在。梁仁的出现令他计上心头,这正是除去情敌的最佳时机。 梁仁打断了王武的鼻梁,打掉了两颗牙齿,被王武告到县衙。梁仁的为人,王武是清楚的。为了顾全柳长青的名节,他断不会说出殴打自己的真正原由,那便是无故伤人。 梁仁也确实认下了哑巴亏,可王武低估了柳长青的气性。 即便梁仁难逃罪责,柳长青也不愿他因她而毁掉名声。 将王武的恶行诉诸公堂。女子的名节固然重要,但她不能为保全自身清誉,而让施救者受辱。更何况梁仁是她的爱人。 震惊,悲伤,后悔,王武心思百转。 最终,梁仁判徒一年半,于将作监服劳役。 本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的王武,也因白日偷盗,骚扰滋事杖六十。 不过,王家选择了折铜赎罪。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柳父主动去了梁家道谢,并表示等梁仁役满,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儿子为柳家女出头惹了官司,邻里已是皆知,儿子落了个有担当的名声,柳家女的名节却是受损。说起来,他本就与柳老汉没劳什子深仇大恨,更何况两家儿女是真心相爱。 二人化干戈为玉帛,婚事便定下了。 哪曾想,等待柳长青和梁仁的并不是眷属终成。 只因案结到寺庙为爱人祈福,却招惹来了真正的豺狼虎豹。 陈员外郎陪母亲礼佛,正巧遇见独身进香的柳长青。 柳长青家贫却生得貌美,在街上行人瞧见她,少说十中有八得回头多看一眼。 陈员外郎虽动了心思,打听过后却消了纳柳长青为妾的念头。 毕竟自己官职从六品上,纳妾也关乎着颜面。名节有损的下户女子,怎配为他妾室。 柳家自是不同意让女儿做陈员外郎的别宅妇。 先不论已与梁家儿郎定下婚约。别宅妇是什么,无名无分,妾都不如。良家子若非逼不得已,给高官做妾也是不愿。 既是敢开口,陈员外郎自是将柳长青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刑部都官司员外郎管理官私奴婢、记录管理囚犯名籍,处理囚犯衣食医药与申诉诸事务。 根据主家的示意,僮仆透露,陈员外郎掌控梁仁的劳役档案,能让他干最苦最累的活儿。衣粮份例减半,紧着更需要的劳役分发也非不人道。医药紧张,若是有个病痛忍着便是,在将作监死个劳役再寻常不过。 柳家与刑徒私定婚姻,本就有伤风化。倘被人检举告发,柳长青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父母考量。 可若柳长青愿意为陈员外郎的别宅妇,员外郎会嘱托将作监官吏,给梁仁多加照顾。梁仁自是能全须全尾的放归。 怎么能不同意,梁仁为了她服劳役,她不能自私的让梁仁再为她丢了命。 官贵民贱,柳长青不得不屈从,但也对陈员外郎恨之入骨。 可陈员外郎并未允诺,梁仁衣粮被克扣,等归家不见了柳长青。柳老汉声泪俱下,梁仁才知晓自己将作监所遭的罪为何。 何处伸冤?官官相护,利益一体,服劳役一载半的他早便清楚了。 昔日恋人再相见,柳长青哀哀欲绝。看着梁仁消瘦的身躯,更是恨不得将陈员外郎挫骨扬灰。 二人同时起了杀心。 宵禁前人潮渐散,不多时便仅零星 几个人影。 柳长青的居所靠近芙蕖湖,贴身侍奉陈员外郎对其算是了解。将下了曼陀罗粉的酒呈于他前,待陈员外郎昏迷,避开人,二人合力将其投入了芙蕖湖。 陈员外郎刚死,他养的别宅妇却不见了。随之消失的还有才放归不久的梁仁,此子同柳娘子青梅竹马,曾定下婚约,若非陈员外郎强权拆散,二人怕已过礼婚成。 柳长青若是回归柳家,倒也不能算异常,毕竟消息传出,“囚禁”她的人已死。 同竹马一齐失踪却是反常,怎不引人怀疑。 两人并无过所文书,搜寻到他们时,是在京城胡人聚居的坊里。 大理寺丞诱供,二人抛尸被人瞧见。岂料两人面色坦荡,供认不讳。 从未想过可以瞒天过海,只愿多一天相处,逃亡的每日都是幸福的,仿若他们真的是一对寻常夫妻。绝境之地,唯有以命换自由,二人相视,皆是不悔。 谋杀朝廷命官情节恶劣,本应处以斩刑。考虑到陈员外郎逼勒事实,故刑罚降等,判二人绞刑。 大理寺初审后,刑部复核,呈报天子裁决。 朝上,赵渊愠色:“朕困惑,敕令禁别宅妇,律法竟同摆设。” 他相信,陈员外郎不是个例。官袍掩映下还有多少脏污。 厉眸:“将作监涉案官吏受托枉法,徒一年。左校署令、左校署丞失察,笞五十。” 又道:“梁仁、柳长青谋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然陈员外郎逼勒良妇、枉法曲断,实为祸端。二人情理可悯,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故免其死刑,流三千里,即日发遣。” “至于陈员外郎,”赵渊停顿,“追毁告身,家产籍没。” 圣口即开,朝臣岂敢非议,其中也不乏心虚者。 皆俯首:“陛下仁慈。” 芙蕖浮尸案结也不过半月,百姓轰动。 梁仁和柳长青的悲剧是从何处开始的呢? 若是二人同其他孩童一般孤立王武,王武便不会喜欢上柳长青。若王武不自卑偏执,便不会因被拒绝频频骚扰引梁仁出头。若梁仁无担当,便不会中计被判徒刑。 若梁仁安然无恙,柳长青便不会去寺庙祈福被陈员外郎盯上。若陈员外郎不威逼柳长青做别宅妇,便不会引来杀身之祸。若梁柳二人忍了,便不会被判流三千里。 可是梁仁和柳长青是本性良善之人,是恶逼得他们走上绝路。公道不在,身处底层便只能任人宰割吗?凭什么。 从初始的怒骂凶犯,到如今的叹惋恶官将好人逼上绝路。只知其面,不知其心,大乾官员真的值得托付吗?黎民的死活又有谁真的在乎。 幸好陛下圣明,体察民情,才让他们得以窥见一线生机。 案卷整理归档,追告身改簿籍,周廉之也忍不住为梁柳二人的爱情故事叹息。 陈员外郎瞧着和气,背地里竟做出如此阴险勾当。思及,周廉之一阵恶寒。想到平日里自己还会跟他打招呼,更是难受非常。 以后看人可要瞧仔细了,不论是同僚还是朋友,识人不清,最恐追悔莫及。 12. 北昭内乱 案上放着尚功局司制送来的狐白裘,谢良玉瞧了眼:“给陛下送去。” “诺。”佩环领命,端起托盘前往正阳宫。 转眼已是初冬。永济重建完工,赶在冬前灾民住上了新居。可哪个冬日敢说路无冻死骨呢?京城有冻毙的乞儿,京外有冷死的百姓。 但皇族、高官有狐裘、貂裘,烧的是瑞炭、兽炭。士人、富人有羊裘、犬裘,木炭亦可使其暖帐温炉前。 木炭同米贵,对普通百姓而言遥不可及。未身临苦难,不代表世无苦难。 几个宫人围坐在暖炉前,皇后允她们在正殿取暖。 莺时、霜序拿着针线,最后一批冬衣还有几个针脚便可收尾。不等隆冬降临,京城街角巷尾不愿前往悲田院的乞丐,便可穿上暖衣。冬日很漫长,隆冬最是难熬,等季冬过了,才算活了下去。 京城各坊、寺院的悲田院皆收到了炭火。卖炭翁赶着牛车,只言贵人所赐。不必担忧木炭卖不出,终于可换粮和衣。 曲断水将白银入库锁好。购炭走的皇后的私库,既是行善,他便也不从中取利。 漱玉院,郑美人将裁好的薄绢绷平,边缘多出的部分仔细向骨架背面弯曲粘牢。 “陛下当真喜欢纸鸢。”郑美人仍是心下疑虑。 荧心宽慰:“郎君曾见陛下尚为太子时,盯了街边摊上的纸鸢许久,想必应是有兴趣。” 纸鸢将成,只等绢面干透再刷丹青。 “待美人诞下龙嗣,郎中必可讨得恩典,官复原职指日可望。” 郑美人面上稍现羞色,转首看向窗外天空。 接连几日微风晴朗。 午后,谢良玉才看完本山水游记,长顺便来报,涟心院的宋婕妤求见。 正殿,取暖的宫人已散去。脸色苍白,弱柳扶风的美人摇摇欲坠。即便气息不顺,还是强打精神。 “妾参见皇后。” 这还是谢良玉第一次见她。宋婕妤身子不好,一度病得要死,皇帝便下旨让她安心休养。谒见皇后那日,宋婕妤没来,谢良玉并未计较,还免了其正式仪典朝贺。 “免礼,赐座。” 可宋婕妤并未落座,抬起头望向谢良玉,一双美眸透红,泫然欲泣。 美人垂泪,是个人都不会心如止水,可谢良玉偏是无动于衷。她没再出声,静观宋婕妤梨花带雨。 直到霜序上了茶,宋婕妤才开口。 “陛下昨日路过储宁宫,去了妾的涟心院探望。妾身体不好,实在承受不住皇恩。还请,还请皇后——” 后面的话可能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宋婕妤睫毛轻颤,脸上透出红晕,倒是瞧上去气色好了许多。 “你不想陛下亲召。”谢良玉猜测。 宋婕妤羞涩,蚊声道:“是。” 待宋婕妤走后,佩环低声:“陛下昨夜并未留宿涟心院。” 谢良玉了然。宋婕妤不愿侍寝,但她也无必要告知赵渊。“昨日储宁宫可有何新鲜事?” “申时,郑美人在漱玉院放了纸鸢。” 早年在安国公府,曾与谢家三兄妹同放纸鸢。谢知玉、谢华玉的笑声不绝于耳,唯有谢良玉牵着引线安安静静,连步子都不挪一下。 谢良玉放的是鹤形纸鸢,图案简单,不如谢华玉的燕子鲜艳好看。可赵渊只会被天上那只仙鹤吸引,想要自己的苍鹰离它更近一些。 纸鸢不是人,不必刻意远离,可以亲密无间。 谢华玉招呼他去瞧,她与谢知玉的燕子乘风而上。就在那刻,谢良玉的引线断了,仙鹤随风飘荡,翻滚坠落。连同坠落的还有赵渊的心。 异地而处,怎能触碰。 谢华玉“咦”了声,然后再无人关注那只挂在远处枝头的仙鹤。唯有赵渊的心空落落的,手下暗中用力。 苍鹰旋转,摔落在地。 谢华玉发出惊呼,语调慌乱,伸手将引线交给谢知玉,然后朝远处跑去。谢知玉亦叹引线太细,这才被风扯断。 而他无语,只偷望向离自己三丈远的谢良玉。 她看向苍鹰,神色平静,正如目视那只坠地的仙鹤。 没什么不同,而他也不会是例外。 后来再见到纸鸢,他便会想起十三岁的少女。他偏爱仙鹤,但也不愿再见仙鹤。 郑美人的纸鸢不是仙鹤,乘风的燕子挂在高空,他只想让它坠落。 从未去过储宁宫,燕子将他引来。可他故意未去见它的主人,还恶趣味迈进别人的院子。 他不喜后宫妃嫔争宠,不想让与谢良玉相关的记忆,被投机者玷污。他去哪儿,旁人做不了决定。自以为是的聪明,不过是哗众取宠。 赵渊并非厌恶有心机的女人,毕竟他不对事,只对人。 “昨日陛下许是进错了院子,美人不必灰心。” 注视了桌上的纸鸢许久,郑美人摇首:“收起来吧。” 被纸鸢引来的人,到了跟前怎辨不得方位?她宁愿皇上是特意过来探望宋婕妤。 她担忧自己的把戏被陛下看穿了,担忧陛下认定她心机深重,心生厌恶。若真如此,便是雪上加霜。 “为何?纸鸢明明有成效。除了皇后的凤仪宫,陛下可是哪儿都没去过。”荧心声音显然着急、不解。 郑美人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你自幼服侍我,我念主仆情分,今日我之令,你一再追问。我不该带你入宫,是跟着我委屈了你。” “美人——”荧心瞪眸,眼眶通红。“奴婢并无私心,美人这话是何意。” “大胆,”郑美人怒喝,“我看你是没认清自己的身份。” 见郑美人明显恼怒,荧心连忙跪下。“是奴婢僭越了,”叩首,“奴婢只是心疼美人。” 看荧心跪得快,郑美人气冲脑门,但又闭眸压下情绪。“退下吧。” “谢美人。”荧心缓缓起身,将纸鸢收走。倔强的眸子落在阴影里,待到门外才再将头抬起。 延英殿,赵渊展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边报。 朔方节度副使、骁南将军谢知玉谨奏:北昭王三弟赤勒反,五弟大叶护莫贺乘机杀之,并其部众。王叔特勤颉利苾纳塔乌酋长之女,引塔乌连兵。北昭王数面受敌,势蹙。臣详度其势,拟 以五千精骑驰救,卫两国邦交。可否,伏听敕旨。谨奏。宣肃三载十月十日押。 他看谢知玉是糊涂了。大乾要的从不是北昭的安定,谁任国君于大乾何异。动荡的边境国,远比它弱小更令人心安。 领兵驰援?即便再蠢,北昭也不会以为是大乾好心。“敌国”引兵入境,名义护公主卫邦交,实难脱干涉内政之嫌。莫贺、颉利苾势必休战,齐心先面外敌危机。 北昭内乱确可平,公主变质子犹可测。 俞都查税甫毕,面圣方出,日未西沉,复入请旨赴边境。国祚安稳为先,儿女情长于后,赵渊愿赞他大义,若谢知玉全然因公废私。 只怜周家小娘子痴心错付,于谢知玉而言她也无甚重要。 将沏好的茶水端给赵渊,荣善垂眸道:“后宫备的冬衣,已送至闾巷乞丐手里。乞丐感恩,皇后善名远播,京城百姓无一不赞皇后仁心。” 荣善语调恭顺,表情几分谄媚。 赵渊斜眸瞧了他一眼:“诸如此事,不必向朕禀报。” “是。”荣善应下。暗忖,不是皇上您示意,要不着痕迹地为皇后散播美名吗? “朕闻周俨为其女择婿日久,今可许得人家?”赵渊抿了口茶,状似不经意提起。 这他何处知晓,如实答道:“并未听闻。” 赵渊点了点头:“去岁冬,嗣泾王世子弱冠,今也该择世子妃。周家女随忠武将军赈灾,永济之行,共济之谊实不可没。兵部尚书嫡女配嗣泾王世子,倒也算得一门良配。荣善,你以为如何?” “奴婢愚钝,陛下慧眼,自是相配。”荣善附和。坊间传言,周小娘子与谢将军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怎奈谢将军不在京中,好事难成,百姓翘首以盼骁南将军归京。 荣善觉得,京中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或许二人早就情愫暗生。今岁,周尚书频繁给周小娘子相看。以他之见,周小娘子随兄去永济不为赈灾,而为“躲难”。 骁南将军归期未定,谢周婚事是否可成两说。但倘若陛下有意许媒,即便谢将军、周小娘子两情相悦,也只能各缔良缘。 思及此处,荣善只觉得脑袋疼。最难的便是二人真有情意,他可没忘记骁南将军是皇后的长兄。倘为实,皇后又是何态度。 天子插手,皇后无措,但若帝后因此嫌隙,苦的还是他们这些个跑腿传话的奴婢。 赵霁又至正阳宫蹭膳。 饭到半晌,向来食不言寝不语的天子幽幽开口:“六叔可曾给你定亲?” “我?”赵霁抬头看向赵渊,又往嘴里送了一勺汤,“未曾,陛下怎突提起?” “周尚书嫡女同你年齿相仿。” 脑里浮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赵霁眯眸,周令晞? “单平陛下决定,臣无意见。”摆了摆手。 他愿意与否,总归做不了主。同谁成亲,本身无任何区别。 生于天家,坐享万民供奉。婚姻是巩固皇权的工具,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王孙贵胄,须为宗族计深远。门第相依,唯有家祚长盛,荫庇之下,子辈方可如登春台。 13. 怀璧其罪 贴身服侍皇上的荣给事突然到访,周俨携妻亲迎。 “内给事前来,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荣善笑眯眯道:“周尚书,喜事。周小娘子可在?” 夫妇二人相视,转首吩咐婢女去唤周令晞。 待主角到场,荣善这才宣敕:“奉敕:兵部尚书嫡女周氏令晞秉性温良,持躬谨饬;嗣泾王世子赵霁文武兼资,履道端方。朕观二人年齿相若,桃夭斯至。宜时相过从,同游共览,以广见闻。俟情谊既笃,朕当亲为主婚。” 周家上下皆是晕头转向,被皇上的口敕砸懵,迟迟未能缓神。 荣善看在眼中,有意清了清嗓子:“周小娘子,可莫要辜负陛下一番美意。” 后知后觉,听到荣善的提醒,周令晞才怔怔道:“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心底风起云涌,周俨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为何陛下会突然“指婚”。难道是他给幺女相看太频引得陛下关注,以为他周家女恨嫁? 放衙归家的周承之、周秉之、周廉之也分坐在正堂两侧,或垂眸,或仰首思考。 “是不是永济赈灾,小妹与世子曾有交集,故陛下有意撮合。”周秉之说道。 周令晞本就惶恐,她也并非没想过,就因自己偶发奇思离京躲清闲,便引来了麻烦。现下听周秉之分析,不禁双眸湿润。 “你哭什么呀?”周廉之皱眉,“就算世子并非良人,总比谢知玉强吧。” 不提谢知玉倒还好,心上人未留一字便消失不见,周令晞强按着伤心,为他向亲眷说尽好话,如今更是难过。嘴角一撇,直接抽噎出声。 周夫人瞪了周廉之一眼,责备他现下不该口无遮拦。 周廉之摊开手耸肩,表示他也很无措。 “或许,陛下是听了京中传闻。”周承之沉声。 众人皆望向他。 “令晞可以嫁谢家,但兵部尚书之女,嫁不得安国公之子。”周承之道出关键。 皇上预许嗣泾王世子和兵部尚书嫡女婚约的消息,不胫而走。自然也飞入了安国公府和皇后耳中。 谢擎眸光一凛,舆论源者谁,此时倒也猜出。 谢周若结秦晋之好,恐触天家之忌。是抢在长子陈情前,先冷他夫妇二人的舐犊之心。 次女之策,不在君意,实先防其兄难辨时局。幼年藏拙,如今更是心思深重。但,慧极必伤。 严肃的面庞有一丝裂隙,谢擎闭眸。是谢家让她忧勤惕厉,不见欢颜。 两女只差一岁,又有长子要照料,林夫人无力兼顾,便把刚出生的谢良玉送到了徐老夫人院中。 徐老夫人威严,谢知玉、谢华玉惧怕她,只匆匆问安,并不久待。至于长在祖母膝下的妹妹,二人少见,更是不熟识。在他们心中,谢良玉还不如随侍的僮仆、婢女亲近。 待谢良玉开蒙,两人与她的接触才多了起来。但谢良玉到底是没和他们一起长大,他俩关系亲密,谢良玉倒像个外人。有意无意的排挤,令六岁的谢良玉认清了自己的多余。 可是,两个谢知玉、谢华玉也比不上一个谢良玉。谢良玉才是真正的智者,君子在忍,明哲保身。 谢擎曾见诗书满腹,骑射俱佳的女子。她一身晴光,满骨倔强,生在军营,长于旷野。她是边境的太阳,荒漠的春光。 明德十五年,敌军突袭。危急关头,她主动请缨,护住了后方粮草,保住了边关将士。而她,他的妹妹谢筝,十六岁,死在了大乾边境。 卸去钗环,谢良玉注视着铜镜中的女子。 天子弄权,臣者何避。 兵部尚书管大乾军政,而安国公手握大乾二十万兵力,且兵部尚书次子和安国公长子皆为武将。兵部尚书长子,更是三十二岁便任正五品上给事中,三子也于刑部任职。 且不论安国公府还出了个当朝皇后。 两家联姻,你置天子于何地。 就差把“反”写在脸上了。 口敕虽未直言,貌似还有转圜余地,实则只能朝着指定方向走。嗣泾王世子、兵部尚书嫡女婚事不成,便是驳天子颜面。 既是隐患,就应铲除。赵渊早已觉察,无非是窥伺的时间久些罢了。 皇上的软刀子,也只是杀了周家一个措手不及。安国公府若真为儿女情长蹚这浑水,便不会是百年勋贵了。 赵渊收到察子密报。 金堰邗水附近农户,于田中发现大量青灰色淤泥,与本地沃土判若两物,上报里正。经探查,翊王府翻修佛堂为幌,实则秘修暗道。佛像背后墙壁藏有通往地底暗门,佛台座下设机关。暗道连接废弃暗渠,直通城外邗水旁水磨坊。 将信凑近烛火,眼见字迹燎为灰烬,这才扔进香炉。指尖灼红,帝王仿若不知,神色未动。他的这位好皇叔,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赵霁下帖,清风楼上了新戏,邀周令晞出门。 板着脸将名帖扣桌上,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麻纸,提笔,却见砚台里无墨,气恼地将紫毫笔扔到一旁。拔下发间的玉兰花簪,周令晞长久凝视。下定了决心,唤婢女给她梳妆。 赵霁倒是没有上门接她,约周令晞包厢见面。 石榴红的身影停在珠帘外,赵霁本以为是过路食客确认包厢,没想到戴了七八个金银臂钏的手拨帘而入。 几月未见,周令晞的装扮倒是浮夸了。似血的口脂,浓艳的胭脂,满头的珠翠,仿佛她才是那个来唱戏的。 见赵霁愣住,周令晞稍放下心,故意捏着嗓子:“世子,令晞来晚了。”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赵霁立刻神色恢复如常,含笑起身。“戏未开场,便不算晚,”伸臂,“周小娘子请。” 入座,抬手拂过鬓间,语调矫揉造作:“永济素衣陋食实在迫不得已,还是京城富贵繁华令人舒心。” 赵霁想笑,但嘴角扬了下他又忍住了,温声道:“诚然,我与周小娘子不谋而合。” 娇媚的表情倏然僵住,周令晞不信邪,又上强度:“父亲 说我阙于妇功、文墨不通,偏要一生一代一双人,实为妄想。世子以为呢?” “女子从一而终,男子三妻四妾,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听到赵霁的回复,周令晞心中隐隐激动。只与一人共白首,世间男子多是无法接受,像她父亲虽敬重发妻,却仍有两房妾室。 “但此所愿,不过同凡庶。一妻相守,贵胄亦非不可。”赵霁颔首,确是认真思考了,打破周令晞的期盼。 难以置信。手攥紧衣裙,周令晞向前探身,破音急促道:“世子也能接受?” 赵霁双眸澄澈,神情坦然:“这有何难。” “那,嗣泾王会允?” “娶妻纳妾,不过为续香火。我为长子,下有诸弟。纵妻无子,爵位亦不失所承。” 只觉心若泣血,一口气堵在胸口,硬是噎得周令晞吐不出半个字。 自是早便看穿了周令晞的意图,赵霁谅解,但也笑其过甚。 正色,转首望向楼下大堂,沉眸勾唇:“周小娘子,戏开场了。” 后宫,郑美人冬日放纸鸢的笑话传了月余,终于在腊日消停了。妃嫔、京城内外的文官武将,皆收到了皇帝赏赐的口脂面药。 皇恩浩荡,君心望臣子身体健康,免受严寒苦。而向来生龙活虎的杜婕妤,却在祈福的节令病了。 病来如山倒。本只是咳嗽,轻微发热,用了几日汤药却未好转。竟是烧得更严重了,都昏迷说起了胡话。 身为后宫之主,谢良玉自然得去沁芳院探望。 皇后两脚刚踏进长春宫,妃嫔们便接踵而至。杜婕妤的内寝本也算宽敞,此刻倒是拥挤得快站不下人。 杜婕妤躺在卧床上,高烧仍旧,宫人才给她拭去额间的汗水,转眼又有汗珠浸了出来。 “婕妤嫌烧炭闷热,便命奴婢给窗户留缝,太医说是夜里受了风。”名叫宝莲的宫人垂首,生怕皇后责怪。 谢良玉对她有印象,杜婕妤贴身的宫人。年纪不大,瞧上去唯唯诺诺,与杜婕妤的性子截然不同。本就不算她失责,却仍旧小心翼翼,可见没少受杜婕妤磋磨。 妃嫔应是没有真心来探视的,只是见皇后来了,便跟着来了。 “既是用了汤药,为何迟迟不好?”李昭仪问道。 “太医说婕妤伤风遇上月事,血室空虚,这才不见好转。昨日已经修改了药方。” “仔细照顾杜婕妤,若有何难处,只管来凤仪宫寻我。”谢良玉淡漠发话。 宝莲不敢抬首,自是瞧不见谢良玉的神情。单听字句,只觉得心中暖热。皇后如此宽厚仁慈,能在凤仪宫任职当差,得是多大的福分。 临出门,谢良玉瞧见了角落的姜美人。 杜婕妤病了几日,姜美人便过来侍疾了几日。同住在长春宫,任外人看是她俩情谊深厚。但谢良玉倒觉得,全因一个“惧”字。 雪中送炭是恩,锦上添花是攀。床前不表忠心,愈后趋炎附势,惹人生厌为真,推心置腹莫求。 14. 祸起萧墙 谢良玉刚入宫时,也曾被妃嫔羡慕过,但日子久了,被困宫墙的“怨妇”心态竟奇迹般地平和了。 皇后并不是她们的敌人,因为皇上每月也不过去凤仪宫两次。若非宫规,皇后恐也落得与她们一般待遇。 冬长苦闷,李昭仪、元昭容暖阁闲聊,谈起一桩旧闻。 “皇后在我心中是极好的,但曾听闻,陛下其实有心悦之人。”元昭容拿起一块透花糍。 李昭仪敛眸,她也曾听说过。 “难道陛下真的心仪卫国公主?”元昭容困惑,皇后这般宽泽明允的女子,陛下都只是相敬如宾,说不通。 若说陛下耽于美色,杜婕妤便是一等一的好颜色。若说陛下偏重才情,宋婕妤更是人尽皆知的咏絮之才。 可她们都不受宠。 并非未见过谢华玉,在元昭容印象中,谢华玉性格娇憨,长相甜美。乍看如春花,但瞧久了便会觉得腻。就如她手中的这块糕点,吃多了糊嗓子,不是一杯清茶可解。 “许只是传闻吧。”李昭仪摇首,她也不清楚。 “皇后虽与卫国公主一母同胞,二人却是截然不同。”喝茶润了润嗓子,元昭容又继续道:“皇后面上瞧着冷清,言行举止却令人如沐春风,悄然间便对其信任依赖。” “幸好皇后是皇后。” 李昭仪明白元昭容这句话,她也为此感到庆幸。她和元昭容想要的,向来都只是能够过安稳日子。 “杜婕妤这次病了场,如今还未出过院子。有段时日未从宫人口中听见她的尖酸话语了,还真有点儿不习惯。”元昭容调笑打趣。 九英梅已进入盛花期,蜡色似蜜,暗香浮动。袍袴宫人早起,抱着扫帚,埋首在漆黑的夜幕里。 寅时的内苑罕有人至,梅树下,两道身影撞到一起。圆脸的宫人转身,搓搓冻红的手:“你没事吧。” 身形瘦削的宫人摇首:“没事。” “对了,你听说了吗?”相逢即是缘,圆脸宫人打开话匣。 瘦削宫人顿了片刻,在圆脸宫人忍不住想要再次开口时,终于出声:“何事?” 闻言,圆脸宫人左顾右盼,摇晃扫帚凑到瘦削宫人身旁。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听说,杜婕妤前几日生病,不是因为感染风寒。” 瘦削宫人侧耳,心中疑惑:“那是为何?” “宫里传杜婕妤本是伤风,遇上月事才病得更重。但你想想,月事真能让小病变大病,还高烧说胡话?” “许是婕妤身子矜贵。” 圆脸宫人啧声。可能觉得自己动静大了,又四下打量。 气音道:“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听一个白头宫人说,后宫以前闹过巫蛊。有个宫人原先侍奉美人,被明德帝看中,短短五年,便从采女升到充仪。” “但她刚升为充仪没多久,却突然重病,不过半月便香消玉殒。” 圆脸宫人声音更低了:“后来有个宫人洒扫,自充仪原先侍奉的美人房中发现了厌胜之物。那偶人背后写着充仪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明德帝知道后大怒,那美人被处绞刑。她的娘家虽不知情,却也被累及,流放三千里。” 圆脸宫人侧身,伸手贴在瘦削宫人耳旁:“你有没有觉得,杜婕妤这病和那死去的充仪很像,都来得蹊跷。” 瘦削宫人睫毛颤动,言语无法形容她的震惊。连忙抓住圆脸宫人的手腕,惶恐道:“这话你可莫与旁人说。” 待圆脸宫人走开,瘦削宫人匆匆折了枝腊梅,小步消失在了内苑。 杜婕妤睡醒,瞧见窗前的青瓷瓶里插了枝腊梅,花枝秀丽,花朵似黄玉,着实清雅。昨日睡前她随口说了句,内苑的腊梅应是开得正好。想是宝莲听去,记在心上,吩咐宫人折来的。 用过早膳后坐到窗边消食。 透过支起的窗户,可见院内井台旁的宫人握着木槌,轻轻敲击井沿的冰凌。内侍推来一车炭火,等着宫人拿称分炭。 回廊檐下,两个宫人扛着锦褥搭到竹竿上,“噗噗”拍打着褥面。同时传来的还有二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婕妤生病真是因为厌胜之物?” “我也是听别的院子里说的,传得有模有样。” “若传言是真,会是谁想害婕妤?” “这个可不敢乱说,没有证据便是污蔑。咱们也别多想了,做好手底下的差事便是了。” 本来杜婕妤是想听个乐子,待听清了谈话内容,眉头渐渐蹙起。 宝莲端着透花糍经过,恰好听见,驻足警告了宫人两句。 望向支起的窗户,神色几分忧虑。 “婕妤,司膳司刚送来的点心。” 没去瞧清甜米香的透花糍,杜婕妤仿若深思,又突然开口:“你都听见了?”面上却瞧不出异样。 宝莲抿唇,继而沉声:“奴婢已训斥了二人,往后定会对她们多加约束。” “你觉得她们所言为真,还是虚话?” 不敢开口,因为宝莲知晓,她如何想并不重要,关键是杜婕妤如何看。若说为虚,婕妤的心思怕是相反。但说为实,必然触犯宫中忌讳。 “你是哑巴了?”杜婕妤嗤笑。 “我倒想看看,究竟是多长个脑袋的乱传话,还是真的有贱人想害我。” 冷眼:“去搜,就从沁芳院开始。” 隔壁踢里哐啷,令人心烦意乱,姜美人隐隐坐不住。问向宫人:“沁芳院怎的如此动静?” “说是杜婕妤丢了东西,命人翻找。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 姜美人点首。她倒不觉得杜婕妤是真丢了物件,怕是病愈故意找借口折腾人。 新年新气象,现下马上便要过年。平日里尚寝局司设司的宫人,也就拿着拂尘掸灰,橱柜器物不会太干净。姜美人吩咐贴身宫人将寝房彻底洒扫一番。 小心翼翼将金银瓷器搬下,宫人站在桌前,手持丝绸帕子仔细擦拭器物上的污渍,再一一放回原处。 待拿起蓝釉双龙瓶,正准备放回多宝格,突然听到物体滑动碰壁的响声。 宫人反向倾斜瓶身,又听到声音。想必是蓝釉双龙瓶里掉进了东西。缓慢将瓶口朝下, 怕异物磕碰坏内壁。 可细长颈的双龙瓶进物容易,出物难。 试了又试,异物还是掉不出,宫人只好托着双龙瓶上报。 姜美人听后亦翻转瓶身,轻摇慢晃寻找角度。不过也是徒劳,便又递给宫人。“无碍,放下吧。” 宫人踩上脚踏,将蓝釉双龙瓶又放回到多宝格最上层左侧。 姜美人这儿还没洒扫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杜婕妤带着沁芳院的宫人、内侍朝浮香院来了。 乌泱泱的一群人,姜美人有被吓到:“婕妤可是有事吩咐?” 眼皮轻抬:“皇后赏赐的北珠步摇丢了,凡是于我生病期间去过沁芳院的,皆要搜查。” 杜婕妤挥手,宫人、内侍上前,明摆着要对浮香院的众人搜身。 “别紧张,你这儿搜完,便去玉美人那儿。我一视同仁,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瞧着昨日才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杜婕妤漫不经心道:“对了,待会儿你房里也要搜。非是我信不过你,但若那个胆大包天的偷了步摇真藏在你房里,岂不是灯下黑。” “沁芳院里里外外都已翻遍了,浮香院若是也寻不到,那我便得去凤仪宫禀报皇后。各姐妹的居所,掖庭宫都得搜。尤其是这些宫人的住处,若不搜查,我实在寝食难安。” 姜美人表情僵硬,努力勾了下唇:“婕妤说笑了,我自是相信婕妤。” 侍奉姜美人的宫人、内侍身上没搜到,杜婕妤又派人进屋。叮嘱道:“都小心点儿,别碰坏姜美人的东西。” 这刚洒扫的,怕是得再来一遍。姜美人心中叹息,却无可奈何。 擦拭器物的宫人面色犹豫望向姜美人,正巧被杜婕妤瞧见。 “你有话要说?”杜婕妤出声。 “回婕妤,奴婢没有。” 见杜婕妤盯着自己贴身的宫人,姜美人先是怔愣,后是困惑。待瞧清宫人紧张的神情,这才后知后觉。 蓝釉双龙瓶里的异物,应该不是杜婕妤丢的步摇,撞壁的声音闷沉,并不清脆。 杜婕妤错过视线,又看向姜美人。“最好真没有,可别是当面一套,背后另一套。” 半盏茶的时间,沁芳院的宫人托着个蓝釉瓶小跑出来。 “婕妤,这瓶中有东西,奴婢倒不出。” 望向蓝釉双龙瓶,又瞧向姜美人,杜婕妤挑眉:“这是什么?” “不知掉进了什么东西,但绝非是婕妤的步摇。”姜美人上前一步,解释道。还真被找出来了。 哂笑,杜婕妤冷声,语气果断:“砸了。” “不要,”姜美人想制止,“此瓶亦是皇后所赐。” 但来不及。 蓝釉双龙瓶碎在地上,陶片之间确实没有北珠步摇。 悬在喉间的那口气,良久才敢咽下。姜美人眼前发黑,既惊惧,又心疼。委屈道:“婕妤,真的不是。” 杜婕妤没说话,走到碎片前,蹲下身子。仔细瞧了瞧,用手帕垫着,从碎片间揪出一个纸包。 冷眸起身:“姜美人,此乃何物?” 15. 真假偶人 “妾不知,妾也是适才知晓瓶中进了东西。”姜美人眼眶发干。 凝视了姜美人片刻,垂眸打开纸包。瞧见纸内东西的瞬间,杜婕妤就变了脸色。 两寸多长的人形木片,宽约六分,厚不足三分。虽五官不明显,却胳膊腿儿俱全。 硬着头皮翻到背面,杜婕妤更是手脚发麻,周身汗毛倒竖。浅浅的划痕,刻着她的名姓及生辰八字。 巫蛊偶人,皇宫之内,竟真有恶徒敢动用邪术。 “姜美人,你这是想害我性命。”杜婕妤愤懑后怕,双腿虚浮,两肩颤抖。 面对杜婕妤的质问,姜美人也是发懵。纸张挡住视线,她瞧不见杜婕妤掌中的偶人,更不晓得杜婕妤已认定是她暗搞巫蛊。 正欲问询,是否是她哪里做的不好,以至婕妤对她心存误解。却见杜婕妤突然转身,语气焦躁。 “去凤仪宫,我要见皇后!” 姜美人错愕,眼见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离去。 宫人连忙上前,语气焦急:“美人,出大事了。双龙瓶中的纸包里许是厌胜之物。”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待听宫人讲完近期传闻,姜美人身子瘫软。 “你,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肩膀被宫人扶住,姜美人努力支起身,往前踉跄:“快,速速去凤仪宫。” 等不及长顺通禀,杜婕妤强势闯入。 “皇后,皇后——” 步履匆匆,杜婕妤边走边张望。 “皇后,您可要为妾做主。” 嘈杂之音传至寝殿,佩环闻声开门方欲前看,恰碰上赶来的长顺。 “莫尚宫,杜婕妤来了,吵着要见皇后。” 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佩环、长顺侧开身。 虽进了凤仪宫,但杜婕妤也不敢胆大包天直闯皇后寝殿,还是在正殿等候。只是她此刻坐立难安,左手紧握着纸包的偶人。 “皇后至——” 杜婕妤转身,连忙跪下:“姜美人动用邪术要害妾,皇后定要还妾公道。” 举起一团皱巴巴的纸,指尖微颤,哆嗦着展开。 长顺上前,将偶人呈上。 只瞧了两眼,便抬手递给佩环。谢良玉出声:“先起来吧。” 又有内侍来禀,姜美人求见。 “那个贱人,竟还敢来见皇后。”杜婕妤愤恨,言语激动:“姜美人不道,犯十恶重罪,应处绞刑。” 谢良玉不理会,淡然道:“让她进来。” 姜美人一进凤仪殿,亦扑通跪地。“皇后,不是妾,妾不知道,是有人栽赃陷害妾。” 指着姜美人鼻子,杜婕妤疾言厉色:“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为何如此紧张?敢说不是做了腌臜事。” “妾也是刚听到宫中传闻,才知那纸包中可能是邪物。”姜美人鼻头一酸,急忙分辨。 “巧言令色,皇后您莫要信她,偶人是从她屋中翻出来的,沁芳院内侍、宫人皆可作证。”杜婕妤横眉怒目,气愤不已。 子不语,怪力乱神。巫蛊祸宫?谢良玉是不信的。 “杜婕妤,你仔细瞧瞧。” 谢良玉侧眸,佩环将偶人交还到杜婕妤手中。 “偶人身上无针无钉,更不是埋于你屋檐、院墙下,可能发挥咒力。”淡看杜婕妤一眼,又转首吩咐:“去查,流言是自何处传出的。” “巫蛊?”赵渊哂笑,“我看是太闲了。” “杜婕妤赖在皇后宫里不走了。姜美人本想回浮香院,却又被杜婕妤讥讽要外出寻替死鬼。为证清白,姜美人也不走了。”荣善禀报。 “皇后如何说?”赵渊好奇。 “皇后只让人上了茶水,喝完便兀自回寝殿了。” 单凭莺时刚才的形容,荣善都感觉到了场面的滑稽。皇后实在出其不意,若杜婕妤和姜美人真还能坐得住,荣善也是十分钦佩。 找到流言源头并非什么难事,只是需费些功夫。 “美人,莫尚宫来了。”宫人通禀。 巫蛊一事阖宫上下传得沸沸扬扬,现下当口,皇后身边的女官来漱玉院,想必是为寻线索。 “请莫尚宫进来吧。”郑美人放下绣棚。 “奴婢拜见美人。”佩环恭敬道。 “不知莫尚宫过来所为何事?” “奴婢来寻美人院里的宫人荧心。” 荧心?郑美人心头微紧,试探问道:“可是查流言始作俑者,例行问话?” 郑美人虽神色如常,但佩环还是自话语中觉察到了她的忐忑。 “荧心须跟奴婢走一趟。” 指甲陷进了肉里,郑美人深吸气,扭首迅速吩咐道:“去找荧心。” “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掖庭宫角落,荧心面色难堪,声音发飘。 粗使宫人侧着身,肩膀下压头颅低垂:“一直以来,只有你会帮我。” 差事繁多,她性子又慢,经常被其他宫人欺负,有时连饭都吃不上。那次她饿晕在永巷,是荧心下值撞见,给了她一个胡饼。 她在浮香院当差,储宁宫与长春宫离得近,往返间荧心与她也打过几次照面。得知她的遭遇后,便时常对她接济,有时是半块蒸饼,偶尔有两块点心。 “你说姜美人心神不定,故常欺辱妃嫔,引郑美人难以安眠,你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托人在金光寺求了安神符,求我放到姜美人房中。” 粗使宫人哽咽。 “我信你,你说符牌开了光,不得打开。且不能让姜美人知晓,否则符牌失灵。于是我便避着人,谁都没有告诉。” 解下荷囊,递给荧心。“祖母重病,你借我银钱,总算攒齐,可以还你。” “若真被查到,我一人承担,是我对不住你。”荧心羞愧。 她本意宋婕妤大闹,人赃俱获,皇后会直接处置姜美人。按照皇后的行事,不会累及浮香院宫人。却没想,皇后竟下令先查流言。 荧心害怕,怕皇后已发现了端倪。若姜美人当真冤枉,流言的出处便最可疑。再继续盘查,她又是否真能瞒天过海。 硬要说,她与兰翠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虽大可抵死不认,但惟恐兰翠为脱罪自保指认于她。毕竟是她欺骗在先,拖其下水。 可本就是她 先对不住,利用了兰翠的信任。 “荧心,皇后口谕,召你觐见。” 直接跟了漱玉院宫人去寻,佩环恰将二人撞个正着,一齐带到了凤仪宫。 目视殿内俯首跪地的两人,谢良玉声音冷漠:“你可知,吾为何召你。” 将头叩至地面,荧心闭上眸子:“奴婢不知。” 佩环出声:“掖庭局浣洗宫人,于衣物袖口裙角发现了木屑,账册显示为漱玉院送去的脏衣。青碧色系绢料,乃六至九品女官服制。然漱玉院宫人皆无官身,唯你得郑美人赏绢裁衣。” 荧心先是愣神,随后脑筋转动辩解道:“奴婢素喜雕刻,雕的鸡犬还在奴婢箱中,不能证明什么。” 将偶人递到荧心面前,佩环垂眸:“那你看看,这个是你刻的吗?” 抬首只瞧偶人一眼,荧心便立即否认:“奴婢所用木材皆是榆木,此偶人是枣木。” 神色顿了下,佩环又将偶人收回。 “你倒是眼力好。”谢良玉若无其事赞道。 佩环又继续问话:“杜婕妤生病全因巫蛊作祟,流言起之于你,为何交构宫闱?” “奴婢,奴婢只是猜测,未料成真。杜婕妤病来得急,奴婢见识浅薄,除却鬼神之力,实在是想不通。” “你二人鬼鬼祟祟,又是作何?”佩环到时,荧心正要离开,故并未听见两人对话。 “我,我——” 兰翠突然出声道:“荧心借给奴婢银钱,奴婢找她归还。” 荧心扭过头,错愕,贴地的手指微微收紧。 抬眸,谢良玉薄唇轻启:“可要想清楚了再说,巫蛊祸宫,按律处绞刑。” 兰翠埋首不语,可见她脊背颤栗。 “皇后,佘典药到了。”长顺来报。 进殿的宫人瞧上去也就双十年华,五官清丽,脚步轻稳。 殿内站定:“奴婢佘灵仙参见皇后。” 起身后,灵仙平静道:“奴婢于半月前,在尚食宫无意中瞧见,荧心捡了块烧剩的枣木放进了食盒。” “冬日冷,宫人炭火不足,奴婢以为她窃薪取暖,未忍告发。”瞥了眼荧心,灵仙继续道:“奴婢知而不举,愿领责罚。” 未料到偷拿柴木被人瞧见,荧心忐忑,不知该如何辩解。 典药通药理识药材,在谢良玉的示意下,佩环又将偶人递给灵仙。 谢良玉沉肃道:“佘典药,此乃何木?” 观色,细嗅,灵仙肯定答复:“红酸枝,夹有深褐色条纹,酸香气味。” “荧心,你既喜雕刻,当熟识木材,怎的枣木和红酸枝都分不清。”谢良玉冷声。 枣木、红酸枝皆呈红褐色不假,但只要细看便可分出,可荧心只匆匆瞥了一眼便下定论。更何况,刚打磨的红酸枝酸香气明显。 “佘典药尚需细瞧才识出红酸枝,你却轻断为枣木。花梨木亦与红酸枝、枣木色近,可你无半分迟疑。”睥睨张唇,谢良玉色厉。 威压之下,双臂终是失力。 荧心伏地,嘴唇颤抖,细声:“杜婕妤生病并非巫蛊,求皇后恕罪——” 16. 守岁侍宴 衣物袖口裙角的木屑已派人验过,与偶人同为枣木。荧心说谎的第一句便暴露了。 若荧心光明磊落,即便识不出红酸枝,也会发现偶人背面的名姓并非杜宛。而是枉宛,只不过王上那一横实在短了些。 但若她识字,即便矢口否认,亦可再比对字迹。 “并非巫蛊。”谢良玉淡淡。 “杜婕妤生病难愈,奴婢有心替郑美人出气,这才想出巫蛊之计栽赃姜美人。姜美人欺辱郑美人良久,奴婢也是护主心切。” 根据时间推算,偶人确实是荧心在杜婕妤病中雕刻的。 “你又是如何放到姜美人房中。”说完这话,谢良玉目光瞥向兰翠。 荧心急忙道:“全是奴婢一人之计,奴婢欺骗兰翠,哄骗她偶人为安神符。兰翠是遭奴婢利用,求皇后开恩,求皇后开恩——” 兰翠也叩首:“奴婢们知错了,求皇后恕罪。” 面如止水,谢良玉只出声吩咐:“去请陛下。” 比赵渊先到的是杜婕妤、姜美人、郑美人。 若非皇后在场,杜婕妤真想上前扇荧心、兰翠两巴掌。怒视郑美人、姜美人道:“这便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奴婢。” 姜美人委实是冤枉,兰翠只是掖庭局分派来的洒扫宫人,真要论起来其实并不归她管。她也是受害者。倒是郑美人,才是养了一条咬主子的狗。 “郑美人,你的奴婢当真悍不畏死,还是说,其实她背后另有人指使。”杜婕妤怨气难消。真要说,区区宫人胆敢算计她跟姜美人,杜婕妤实难全信。 事实就是如此,郑美人也差点被吓晕。荧心离经叛道、胆大包天,她察之不周,亦责无旁贷。 郑美人也想问问,荧心何故偏要害姜美人。妃嫔既皆不得圣眷,即便姜美人话里难听,也不至于真把她怎样。为何就不能安分守己,非要剑走偏锋。 荧心不像是她的奴婢,而是郑家的家仆,想来也从未将她当过主子。郑美人心寒,也怨恨家族将她视为政治棋子。 “妾一无所知,荧心既犯重罪,便全凭陛下、皇后处置。”郑美人冷心道。 美人竟如此无情。已然心如死灰的荧心,在听到郑美人的话后心中又生不甘。若非是郑美人不争气,她何至于此。 旁人的嘲笑讥讽,郑美人从不敢还嘴。就像只只会缩着脖子的鹌鹑,平白让人窝火。家族兴衰郑美人不顾,宫人郁结郑美人视若无睹。 她欲助其邀宠于圣前,反遭郑美人训斥责备。在郑美人眼中,她的计谋不是帮,而是害。郑美人不信她,更怪她。 荧心不服气,偏欲证明自身价值。恰逢杜婕妤重病机会,若偶人真有咒力,或可一箭双雕。 不过,荧心终不敢说本也欲害杜婕妤。即便难逃一死,总也想死好看些。 “圣人驾至——” 扬袖,让行礼的妃嫔起身。赵渊行至谢良玉身侧。 明明在皇后面前还敢说敢言,此刻见了赵渊,杜婕妤倒是哑巴了。 说实话,妃嫔们面对赵渊,还真陌生,远不如皇后亲切。 无人敢说话,直至谢良玉出声。 闹剧已然获悉,赵渊神色疲惫。 “荧心欲以巫蛊构陷妃嫔,制造恐慌,扰乱宫闱,应处斩刑。念其事未成,重杖一百,流放北境。” “宫人兰翠助纣为虐,虽被蒙蔽,然难辞其咎。杖六十,加役三年。” 若按律法,两人一个都活不成,得亏现任皇帝不信巫蛊邪术。 又点名杜婕妤、姜美人:“收敛你们的性子,恃强凌弱,当真以为朕全然不知。” 姜美人胆怯,连忙应声:“诺。” 而杜婕妤脸颊羞得通红,心情别扭道:“是,陛下。” “至于你,郑美人——” 赵渊凛然,冷声道:“疏忽失察,险些酿成大祸。罚你闭门思过,无召不可出。” 闭门思过已然大幸,任谁摊上也不能全身而退。郑美人感激涕零:“妾谢陛下隆恩。” 众人皆已散去,灵仙却仍立原地,显然有话欲说。 “请皇后允奴婢凤仪宫侍奉。”下定决心,灵仙猛然跪地。 佘家世代业医,却因父亲在太医署任职时犯了错处,家中女眷尽数籍没入宫。灵仙自幼随父亲学习医术,因通晓药理,得幸授尚食宫典药。 可母亲、姐妹的日子并不好过。 巫蛊事发,高位者向是峻法绳之。而陛下、皇后宽仁,仅穷追首恶,让她得窥生机。 若得凤心,异日求得恩典,或可救至亲脱困。即便她力量微薄,凤前侍奉,母亲、姐妹亦或少受饥寒,总不至于彻底丧了生意。 “奴婢定不会让皇后失望。”她心匪石,灵仙语气沉重。 前尚宫年迈,恩准出宫还乡。眼下,佩环也只是暂署尚宫之职。宫中事务繁杂,确实需人辅助。 “明日卯时,来寻佩环。”谢良玉允了。 蓦然抬首,灵仙欣喜。“奴婢谢皇后。” 不过几个日夜,睁眼便已除夕日。 除夕日,守岁宴,天子与臣同庆。五品以上京官得坐宴,六至九品殿外东西廊下站立观礼。 孟怀宁因文采佳,被皇上特命除夕宴应制赋诗。 天子赐宴虽罕见,但孟怀宁并非是第一人。上一个得先帝青眼破例入席的,因监临自盗,已被当今天子抄家斩首了。 新帝即位,朝臣虽觉判处过苛不合律法,但也没有异言。只怕发言,火就烧到他们自己身上了。 势弱的新帝才上位,急于彰显仁德,收揽人心。无畏的新帝一登基,断然刷新朝政,腥风血雨。 以血开刃,赵渊的目的是杀鸡儆猴。 孟怀宁的座位并不靠前,离得御座很远。但若天子驾至,却也足以看清圣颜。 私交甚好的大臣谈笑风生,政见不和的官员相见,亦是点首致意。 只有孟怀宁独坐在角落,无人在意,寒暄不得。像是乱入鹤群的野鸡,唯有一个格格不入。 来前便已料想宴会之上,会是何等处境。秦砚冰亦宽慰他若遭冷遇,切莫郁闷介怀,天子赐宴是恩宠,即便无人问津也不可妄自菲薄。 孟怀宁明白。 可今晚进宫,他的胸口却是莫名压疼。并非因应制赋诗紧张,而似是有根无形丝线,将要穿透胸膛勒向他的心口。 挺拔的身影自眼前经过,孟怀宁视线随着安国公向前。 大臣们纷纷起身,一声接一声:“国公。” 朔望朝参,孟怀宁立于殿外,总见安国公步履如风,身形似苍劲的青松。 安国公不喜与人攀谈,朝臣也赶眼色,从不向他身侧聚拢。 对安国公,孟怀宁总觉有熟悉感,分明原先他 从未见过。 将这份好感,归因于对国之柱石的崇敬,以及身为大乾子民,对镇国将士由衷的爱戴。 除夕夜不仅天子近臣参宴,皇亲国戚亦在其列。 声名大噪的赵霁扫视人群,逡巡的眸子停住,直朝兵部尚书行去。 赵霁与周令晞的感情进展,是时下京中最热门的话题。两人的相处近况百姓时刻关注,口口相传间竟已罕听人提起谢知玉了。 与赵霁攀谈的间隙,周俨频频侧脸向谢擎瞧去。而谢擎恍若未觉,始终岿然不动。 交谈的声音更大了些,似是为了出气,周俨言辞亢奋:“令晞被我夫妇二人宠坏了,还望世子见谅。” 赵霁很是上道,立马摸清了未来岳父的心思,配合道:“周小娘子天真纯善,同周小娘子相处,霁甚为欢喜。” 附近的官员皆竖着耳朵,世人谁不喜欢听八卦。 妃嫔也都到了,如今只余着两个位置。 天子未至,皇后也未驾临。 对于皇后,孟怀宁并无好奇。今冬风闻皇后贤名,百姓皆赞皇后好善,母亲采买归家亦是赞叹。 国母品性,多少系于社稷安危。于孟怀宁而言,既知皇后贤德,便已足矣。 正出神,身旁的骚动渐渐止息。孟怀宁遽然醒觉,朝着御座看去。 陛下先行至御座前,却未立刻入座,余光视向侧扉。 华贵的礼衣才露了个角,天子身形微侧,目光也更加深沉。 高挑的身姿端庄静肃,清冷的侧脸如梦似幻。 孟怀宁眸子本是漠然,瞳孔却在顷刻间收紧。 不能自已,连肩头轻颤都未发觉。 他竟认为那侧影是梁玉。孟怀宁摇首否认,他定是被殿内的沉香熏糊涂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天子伸出的手也变成了慢动作。孟怀宁屏住呼吸,眼眶干涩发痛,他却强撑着不肯眨眼。 纤纤玉指放入了天子掌心。 帝后正身,龙章凤姿,天作之合。 大脑缺氧,孟怀宁胫骨磕到桌角,生痛,却远不及他的心痛。 适才干涩的眼眶,此刻却是殷红湿润了。 “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 朝臣声音贯耳,孟怀宁踌躇张唇,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掌心已然渗出鲜血,孟怀宁咬紧下唇,悲怆闭眸。 眼角有泪滑下。 朝臣落座,终能自顾,孟怀宁掩袖,伸指悄然拭去。 他早该明白的,梁小娘子风骨非凡,又怎会出身寻常门户。是他贪心,总盼着他日可以同她比肩。是他,生出了妄念。 怎么来得及? 榜首又如何,制举登科又如何。就算让他孟怀宁做到文官之首,也是徒劳。 徒劳啊—— 气血上涌,喉间铁锈腥味。 错了。 孟怀宁又是自嘲。 即便她不是皇后,也断不会与他有半点可能。 安国公府,何等勋贵世家。寒门士子,怎配得上女公子。 是他,妄图将天女拉下神坛,与他一起在这世间沾满泥污。是他妄图毁掉高洁,可笑的深情肮脏不堪。 大喘一口气,恍惚的精神骤然回转,孟怀宁嘴角微扯。 原来,他一开始便不曾知晓她的名姓。 梁玉,谢良玉。 17. 臣心无罪 灯火通明,殿中袅袅丝竹音。 觥筹交错,柏叶酒甜中带涩,涩得人心中发苦。 对局、探钩,也只是旁人的喧嚣。待见明日天光,可否是大梦一场。 皇帝首唱,群臣奉和。诗句大同小异,颂升平千篇一律。临场之作,考验的是才学。 “孟怀宁何在?”赵渊睥睨,放下杯盏。 暗中抻了下衣襟,挺直脊背出席。行至御前,躬身交手,声音沉稳:“臣孟怀宁,伏惟陛下圣寿无极,伏愿皇后殿下长秋永固。” 不敢直视皇后,怕被帝后发现他的心虚,孟怀宁眸光落向御案上的果子。 “华灯燃长夜,清月隐梢间。彩袖舞惊鸿,主赐金瓯宴。旧岁辞今夕,情撼天上仙。臣化顽石砚,愿此奉君前。” 大殿寂静,皆望向御前清瘦的身影。 赵渊颔首:“好一个顽石砚,诸卿有何见解。” “孟校书此诗见风骨,反是臣附庸风雅了。”赵霁夸赞,弯眸自损道。 “皇恩浩荡,乃臣子之福。孟校书对陛下忠心一片,臣等亦愿作砚台,长伴君侧。”某臣附和。 没有华丽的辞藻,另辟蹊径,不出彩,却让繁华沉静。此诗不是最好,却不枯燥,颂的不是除夕盛宴,猜的是君心。 只是忠心向谁,谢良玉视向孟怀宁,她很想知道。 天明朝贺,巳时才出宫门。 瞧见孟怀宁的背影,秦砚冰快走两步:“怀宁。” 人都行至了身前,孟怀宁才后知后觉,恍然抬眸:“砚冰兄。” 蹙眉,秦砚冰已然察觉到孟怀宁情绪的不对,犹疑问询:“怀宁,可是发生了何事?” 孟怀宁摇摇头,继续旁若无人地往前走。秦砚冰心下感觉不好,便亦步亦趋,始终伴其左右,不敢离得太远。 城东居所外,孟怀宁终于发现了秦砚冰还在身边。 “我看见她了。” “谁,”秦砚冰疑惑,“梁小娘子?”能令孟怀宁如此失魂落魄,也就唯她。 “不,她不是,”眼睫颤动,孟怀宁声音沙哑,“不是梁小娘子。” 眸中担忧,等着孟怀宁的下文,秦砚冰心头揪紧。 “她是皇后,是殿下。” 显然愣住,秦砚冰不可思议,半晌才能发声。 “难怪难怪,”重复道,又突然加重语气,“怀宁,殿下资助我等是恩。你——” 踉跄下马,凄笑自嘲:“我万不敢妄想。” 只是,秦砚冰没有听到孟怀宁心底的私言。 可那又如何?爱没有错,只是他不配罢了。他愿做谢皇后的手中刃,此生唯她驱使。 殿下,这是否便是你想要的。是你善心资助,还是我等皆是棋子。若你蓄谋已久,可能算得我心匪石。 殿下,臣犯了错。 但臣—— 无罪。 儿子有些奇怪,自从宫里回来,便闭门不出,连饭也不曾用过。 刘氏本欲多问几句,但又怕孟怀宁生厌。只能盯着紧闭的房门暗自叹气。现下家中开支全凭儿子一人维系,她该找个活计,不让儿子为难。 初三是个明朗的天,刘氏盼望孟怀宁可以出来透透气。或许上天感念她一片慈心,孟怀宁的房门开了。 “这是要出门?”放下手中的木桶,刘氏问道。 “嗯。”孟怀宁一身素衣,并不多言,只瞳孔微缩出了院门。 她平日会去哪处呢? 茶楼、书斋,亦或糕点铺子? 坊间商铺门户紧闭,孟怀宁一路游荡,仿若人间孤魂。 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金光寺。 面前的院门开着,匾额上书三个字“悲田院”。 盯着那三字发呆。 一个妇人恰好出门瞧见,好心问道:“郎君可是遇到了难处?” 孟怀宁既不答是,也不否认。只神思道:“我能否进去看看?” 见过太多人,面前的郎君明显失意。妇人心怀慈悲,让人进门:“郎君请。” 院中孩童皆穿着厚衣,一个躲在树后,另个蹲在墙侧。布条蒙眼的男童踩到积水,脚底打滑摔进孟怀宁怀里。 “啊!” 脑袋倒是撞得不疼,只是吓坏了,男童尖叫。 孟怀宁没出声,只是将男童扶正。 布条掉落,男童退开两步,这才瞧向面前的人。“是你!”惊讶出声。 也将男童瞧清了,正是窃他荷囊的“小贼”。 男童正身,拱手有模有样道:“先前多有得罪,谢郎君救命之恩。”县衙的府史同他说了,是郎君不计前嫌,他才得以逃脱虎口。 “你在此间过得可好?”垂眸问道。 “吃饱穿暖,冬日还有木炭取暖,我都壮实了不少。”男童很高兴,拍拍胸脯。 “郎君为何来此?”又问道。 如实答道:“路过,便想看看。” 蹲在墙侧的女童跑过来:“郎君是迷了路吗?金光寺我可熟了,可以带郎君出去。” “不是。”孟怀宁摇首,瞧见女童小鹿般的双眸,想摸摸她的发顶。可手还未动,心便让动作停了。 女童无疑是个自来熟,叽叽喳喳说了一堆。 比划:“去年卖炭的老丈,拉了那么一大牛车炭过来,夜里被窝暖烘烘的,可舒服了。” “老丈说是贵人给的,”突然洋洋自得,“可我知道是哪个贵人。” 孟怀宁配合问道:“是谁?” 男童昂首挺胸,不等女孩回答,率先出声:“我也知道,是皇后殿下!阿婆、娘子们都这么说。” “皇后?”孟怀宁喃喃。 睁着好奇的眼睛,女童歪首:“郎君,你见过皇后殿下吗?” 苦意又上涌,孟怀宁轻扯嘴角,酸涩开口:“见过。” 女童兴奋地眨巴眼:“皇后殿下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很好看。” 信誓旦旦:“皇后殿下一定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娘子!” “嗯。”并未直面回答,却肯定了女童的畅想。因为他也如此觉得。 “郎君,你说,等我长大后,能够见到皇后殿下吗?” 女童皱着眉,眉间是对自我的怀疑,和对未来的不确信。以及隐含的,那一点失落。 孟怀宁蹲下身子,柔声:“你为何要见皇后?” 女童很大声:“我要和她说谢谢,谢谢皇后殿 下一直帮助我们。” 男童上前一步:“那我也要感谢皇后殿下,还要感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好心人。” 吃过流浪的苦,如今的安定在男童心中尤其珍贵。 “只要你们心存善念,殿下会知道的。” 心脏慢慢回落,孟怀宁缓缓起身。 所有疑虑、苦闷都在此刻消解。君子论迹不论心,善行是真的,这便足够了。 “世子今日前来,恐不合礼数。”周令晞闷声质问。 赵霁温润含笑:“是周尚书请我过府一叙,周小娘子多虑了。” 周令晞语顿,话哽在喉间。倒显得是她自作多情了。 周俨行至正堂,恰见二人拌嘴逗乐。停住脚步,轻咳了一嗓。 两人止了声。赵霁从容不迫站起来,而周令晞,显而易见气急败坏。 “周尚书。” “父亲。” 周俨行礼:“见过世子。” “周尚书何须多礼。”赵霁上前伸手道。 站直身子,瞥了眼爱女。周俨道:“臣已在书房备下棋局,世子请。” 朝周令晞挑了下眉,意思是:看,没有骗你。赵霁转身,踱步随周俨而去。 挑衅的表情令周令晞恼火。总感觉赵霁欠欠的,偏她无法发作。尊卑有别,世子即便身无官职,也是皇室中人,她动怒不得。 谢知玉去了边境,隔着荒漠便是北昭。 此去半载有余,却未接到他一封书信。说不寒心是假,她信了谢知玉的空口白诺,却未料到他轻诺寡信。 可周令晞还是惦念他,青梅竹马的情分怎能轻易磨灭。 萧太傅是个古板老头儿,去安国公府授课,偶尔携表兄随堂。而她时常居于姨母家,便央着一起去。 萧太傅长了姨母二十岁,姨母中年才得一子,而那时萧太傅已年近花甲,萧疏云是萧太傅的独子。 表兄去并不为读书,而是在金光寺交了个好友。友人是安国公府的谢二小娘子。 萧太傅带表兄前往也不为念书,而是天子授意敲山震虎,督促太子潜心问学。 而她只能在书房外,等着表兄下课。 课还未毕,一个小郎君却推门而出,恰好与她的目光撞见。 周令晞知道,是安国公府的大郎君。她随母亲赴宴时曾见过,但也不曾玩至一起。 谢大郎总是同他的妹妹在一处,他的胞妹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娘子,谢大郎总是唤她华儿。 谢知玉警惕,板着脸问道:“你是谁?” 儿时的周令晞很胆小,缩着身子,语气怯怯:“我是周令晞,我父亲是兵部侍郎周俨,我母亲是我父亲的正妻,我长兄是周承之,我二兄是——” “行了,”谢知玉止住她接下来的话语,“我知道了。” “你为何在这里?” 周令晞小心翼翼:“我在等表兄。” “你表兄是萧疏云?”谢知玉问道。 年幼的周令晞感到很神奇,眼神里写满了崇拜。“你怎么知道?” 许是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谢知玉脸颊飞上红云。 小郎君朝她伸出手。 “你别蹲在这里了。” 18. 上元灯火 摘了桂花,打了秋千。两人玩得正欢快,却被林夫人撞见。 林夫人嗔怒,训斥了谢知玉。却又俯身,给了周令晞糖块。 谢知玉理直气壮,梗着脖子,倔强地表示不喜欢读书,他要成为的是像父亲一样的大将军。 年幼的周令晞连连点首,捧场鼓掌。当将军好啊,威风凛凛,多气派。 这还是第一次得到肯定,谢知玉很是激动,立马将周令晞当成同盟。他们的缘分也自此开始。 回萧家的马车上,表兄比她还要开心。他送给了谢二小娘子玉连环,谢二小娘子很喜欢。 忧愁叹息,周令晞的心更堵得慌。 她怎么就忘了,表兄一直都心仪谢二娘子啊。 上元节,皇宫内外灯火如潮。 京城街侧缀满绸带、玉坠,巨大的灯树金花绽放,不少未婚男女树下相约。 街上、桥边好不热闹。楼阁栏槛也见不少衣着光鲜的小娘子提着花灯,三三两两,低语嬉笑。 酉时皇帝会携皇后、妃嫔登城楼,承天门外已经齐聚了不少百姓。 而人群里,平日醉酒的紫袍男子,今日格外清醒。虽胡茬儿泛青,但眸子透亮。 更远些的白衣男子头戴素簪,如清隽月光,高贵疏离,引人侧目观赏。 提起裙摆,谢良玉跟在赵渊身后,踏上阶梯。 楼下人山人海,百姓尖叫欢呼。 “皇上上来了!” 城楼四角灯龙燃起,赵渊和谢良玉的面孔在黑夜里更加清晰。 万民跪拜,钟鼓齐鸣。 篝火炽热,宫人挽手踏歌。 鼓乐高亢,终于迎来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天子率先抓起金锞子、厌胜钱,连撒三把。 “谢圣上恩典——” “谢圣上恩典!” 抢到钱的百姓连声高呼谢恩。 金银如雨下,本是岿然不动的两人,亦被推攘随着人潮向前,倒也不显得突兀。 孟怀宁狼狈抬起眸子,终于敢光明正大的看她。 而即便人影重重,谢良玉还是注意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即便看不清面孔,可谢良玉知道是他。 上元节到底是不同,天子允三品以上妃嫔微服游灯会,体验民间烟火。 清风楼,李昭仪端起茶杯:“柳娘子正在楼外,想要见你一面。” 收敛起笑容,圆圆的脸蛋上,双眸浮现满满的嫌恶。 李昭仪悠声:“毕竟她是你的生母。” 头发掺杂银丝的妇人,低着身子走进包厢,见到藕色罗裙的娇艳女子几不敢认。声音哽咽:“昭容。” 颤抖着双手想要靠近,却被元昭容阴沉着脸制止。 “你的手粗茧横生,是要刮坏绫罗衣裳?” 柳娘子后退了两步,以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连忙开口:“是阿娘没有考虑周全。” “柳娘子!”元昭容柳眉倒竖,“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母亲是大都护的正妻,而你只是一个妾。” 冷语冰人。 柳娘子怔愣半晌,慌张解释:“我不是,我不敢攀附昭容,我只是,我只是——” “知晓自己的身份便好。” 元昭容嗤笑:“说来我还得感谢柳娘子,若非柳娘子求母亲将我记在名下,我怎得今日荣华。” “我有今日尊贵皆因母亲,而非柳娘子,”讥讽,“柳娘子哪里懂得舐犊情深。” 钝刀刮心,柳娘子趔趄后退。 垂首低眉,万念俱灰,嘴唇翕动道:“妾,妾身知道了。” “今后莫要再寻我了,”盯着柳娘子的背影,元昭容努力睁大眼眸,“柳娘子,你自己保重吧。” “你还在怨柳娘子。” 包厢只剩了二人,元昭容再撑不住,泪珠大颗的滚落,扶着桌面颤抖不已。 元昭容摇首,声音断断续续:“若娴,我,不是怨她,我是恨她。” “我恨她为了富贵抛弃了我,为了兄长的前程让我入深宫。就像一只困雀,在皇宫里的每一刻我都不快乐。” 元昭容抽噎:“若娴,我不能做自己,我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去岁上元节,赏完百戏便回宫了。上元日的热闹,其实谢良玉从未体会过。 每年上元节,林夫人都会让府里的婢女、僮仆歇息,放他们上街狂欢,但愿他们求得一个好姻缘。 谢知玉也会带着谢华玉去逛灯会,而她却被舍在府中。林夫人安慰,街上人多,兄姐只怕照顾不来她。 谢良玉不在乎,也从未信过。 泠风院并不偏僻,却人迹罕至。她虽交由祖母照顾,母亲却从不主动来看她,即便前来也是父亲的吩咐。 父亲或许是在意她的,有事会派僮仆唤她去书房,也无非是问近日读了什么书。 至于兄姐—— 人有远近亲疏,一母同胞亦不例外。 “皇后,这件如何?”自柜里取出件鹅黄烟纱裙,佩环展开。 谢良玉颔首:“可。” 配上嫩绿披帛,高髻、花钿,竟显得谢良玉几分俏丽。 萧疏云又灌了酒,坐在芙蕖湖旁,打量着来往行人,仿若人间看客。 哂笑一声,却见人海里浮现出朝思暮想的身影。萧疏云抬首拍额,今日怎么如此快便醉了。 醉糊涂了。 萧疏云闭眸,又睁开眼,却见谢良玉仍站在人群中。长街的灯下,她的容颜愈加不染一尘。 女子仿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萧疏云连忙转过身,这样的自己太狼狈。 唇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只是一个幻影,他也惧怕。萧疏云啊,你可真是无可救药。 炙热的视线不容忽视,谢良玉转首,注视却消失了。 或许只是错觉。 正欲离开,目光却落在了湖边寂寥的背影上。凝眸往前,行人撞到她的肩膀,谢良玉步履沉稳。 “萧公子。” 恍若隔世的嗓音出现在身后,萧疏云肩头微晃,然后久久不能动作。 “萧公子,好久不见。” 深吸一口气,却不敢发出声,将酒坛放下,萧疏云缓缓起身。 侧过脸,拱手:“殿下。” 灯架旁,玄色的身影伫立。赵渊提着一盏莲花灯,双眸却越过人潮。 二人没有逾矩,甚至没有多言,却将赵渊的眸子刺痛。 灵仙打了个哈欠,终于等到皇后回宫。 而皇后刚梳洗完,陛下也过来了。 众人退去,两人坐在床侧。 “花灯好看吗?”帝王冷不丁开口。 “陛下看了吗?”直望赵渊的双眸,谢良玉目光坦然。 手指曲起,喉头滚动,赵渊眉头深压:“尚可。” “你我相识多年,竟不知你喜欢花灯。”帝王咬唇,又松齿道。 敛眸,又看向帝王袖下的手。 “不喜,亦不厌。” “那朕呢?” 赵渊突然的出声,让谢良玉顿了片刻。 指尖通红,拳头松开又攥紧,指甲扣住掌心。赵渊猛然凑近:“那朕呢?” 谢良玉抬首,赵渊的瞳孔映出她的面庞。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如此急促,又如此灼热。 “妾不懂。” 谢良玉眯眸,头微侧,不似有假。 一只手撑着床榻,手肘因用力而颤动。 帝王命令:“吻我。” 审视,眸中渐现冷意。谢良玉俯首:“妾不敢。” 脖颈青筋泛起,赵渊闭眸,颞颥发热。是不敢,还是不想? 睁眼,倾身向谢良玉吻去。 帝王的吻焦急又暴虐,咬得谢良玉的唇生疼。 继续加深,令她险些喘不过气。 但谢良玉没有抗拒,只似个木头人,任凭赵渊发泄怒火。 是嫉妒,赵渊知道自己控制不住了。 他不甘心,好不甘心。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么大的摧毁欲。 谢良玉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喜欢她,哪怕多看她一眼都不可。 他们凭什么,他们怎么配! 只有他,只有他了解她。 他知道她慧而不显,他在废弃的纸稿里看到了她的诗画。然后像个盗贼,悄悄捡起藏进怀里。 他知道她与众不同,他因谢知玉、谢华玉的眼瞎目盲而生气。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却嘲笑她只是寻常。 所以,赵渊算计了谢华玉,只因不想失去谢良玉。 拉开门看到萧疏云,曲断水懵了,以为自己还未睡醒,揉了揉眼皮。 见人并未消失,不敢置信:“公子?” “用过早膳,随我去京郊。” 曲断水迟疑:“是。” 一步三回头,差点撞到木柱上。 萧公子,这是想开了? 还是不能相信。 但是,这是好事啊! 曲断水张唇猛抬头,差点扭到脖子。 天知道,这一年他有多为难。苦日子他是受够了。只希望萧公子是真的“回头是岸”了,可千万别是空欢喜一场。 初次见谢良玉时,她随徐老夫人去金光寺进香。 金光寺里有一只狸花猫,长相凶悍,却很是粘人。 但,萧疏云怕猫。 说出来很丢人,萧疏云不想让人知道。但狸花猫就在他脚底下,他紧张发抖,汗湿了衣襟,即便面色发白仍不开口。 母亲在客舍,只他在院外。即便呼救,又给何人听。 人一紧张便有三急,萧疏云双腿打颤,此刻脸倒是不白了,而是憋红了。 狸花猫再不走,他怕是真的要尿裤子。 正当萧疏云将要放弃,耳边突然传来脚步声。 反应过来时,狸花猫已被人捞进怀里。 小娘子一掌按着狸花猫的脑袋,一手掏出帕子。面无表情的面孔,冷冰冰的话:“擦擦吧。” 尴尬不已。 再瞧见小娘子身后的老媪,萧疏云真的是落荒而逃。却忘记了,自己顺走了小娘子的帕子。 待见母亲同徐老夫人攀谈,这才知晓小娘子的身份。 被母亲撺掇,扭捏去寻谢良玉道谢,而她又递了一条帕子。 觉得自己被嘲笑了,攥着帕子回客舍,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头汗。 萧疏云郁闷,原来是误会她了。 分别前终是没能跟谢良玉说上话,私心里萧疏云却将谢良玉当成了朋友。 得亏父亲在安国公府授课,萧疏云终于可以去纠缠谢二小娘子。 他喜欢她这个朋友,便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直到从喜欢朋友,变成喜欢她。 19. 宋婕妤薨 长顺急匆匆跑至谢良玉跟前,神色难看。 “皇后,宋婕妤薨了。” 沉静的眸子敛去光华,谢良玉起身,吩咐佩环为她换上素衣。 听闻皇后换了素衣,后宫的妃嫔也都自发褪去华服。 宋婕妤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不少宫人感叹生命易逝。 而就在大殓礼的当日。宋婕妤的贴身宫人,突然满头大汗跑到凤仪宫,声音带着哭腔,求见皇后。 望向宝座上的人,红珊鼓起勇气,用力叩首:“奴婢有罪。” “但求皇后为婕妤做主,婕妤并非病逝,恐是被毒杀。” 长顺一惊,连忙朝着红珊开口:“你可有证据?”生怕红珊是接受不了宋婕妤离世,而跑到凤前胡言乱语。 “奴婢有证据,”红珊坚毅抬首,“凶手便是尚药局司医高崇礼。” 宋婕妤的汤药向来在涟心院由专人煎制,而那个煎药的宫人便是红珊。 红珊坦白:“婕妤并非真病,而是为避宠。尚药局抓的确实是方子上的药材,高司医却另给了一味荠苨替换桔梗,宣发变成清解,造成气血不足、体虚的病象。” “荠苨不会对身子造成实际损伤,却会让肺病维持原样,旁人观来便是重病难愈,缠绵病榻。”灵仙颔首。 自袖中掏出帕子,红珊急切伸手:“奴婢带了药渣,请皇后验视。” 得谢良玉应允,灵仙上前。 片刻后,灵仙恭敬回复:“皇后,宫人红珊所言非虚。” 神情淡漠,谢良玉冷声:“你为何肯定宋婕妤是被毒杀。” 眸光闪躲,红珊先是犹豫,随后咬牙坦言:“因为宋婕妤怀有身孕,本欲假死出宫。” 旁人不知,像灵仙、长顺只是疑惑,宋婕妤既是缠绵病榻,陛下又是何时去的涟心院。难道是郑美人放纸鸢那日? 妃嫔有孕是好事,宋婕妤为何想着要出宫? 而佩环却是神色微变。 谢良玉合上眸子。 红珊见状,立即痛哭。 “皇后,婕妤已经去了,若要追责,奴婢愿以命抵。只求皇后为婕妤伸冤,奴婢求皇后了。” 额头被磕出了血。 大殿咚咚的撞击声,闻者心乱。 将佩环叫至身前,谢良玉侧眸。 涟心院的丧仪暂停了。 皇后亲至,宫人皆被屏退。 还未封棺,侍御医受命上前。 尸身肿胀,肤色黯青,脂粉也无法完全盖住中毒的死态。宋婕妤是真的死了。 大理司直携吏员匆匆赶至。 确定宋婕妤亡故,吏员近前。银钗探喉,钗端青黑色,皂角水清洗色不去。 掖庭负责接生的年迈宫人,探手按压尸身腹部,触感坚硬如铁。 结论中毒而亡,且身怀有孕。 天子姗姗来迟,与谢良玉相视一眼,赵渊率先移开视线。 红珊跪于赵渊腿侧。 “陛下,司医高崇礼骗婕妤服下毒药,称之是假死药,说只会与病死无异。可病死的尸身枯黄,腹部塌陷,奴婢不是没见过死人。宋婕妤的症状显然不对。” 红珊不愿背主,却也不能任凭主子含冤死,让那负心汉逍遥法外。她替宋婕妤不值,若是宋婕妤责怪,她到黄泉路亲自请罪。但也要拖那丧良心的奸人下地狱。 “宋婕妤与高司医心意相通,却被家族逼迫入宫。婕妤本是与高司医告别,高司医却想出计谋让宋婕妤装病。婕妤入宫后,高司医更是利用职务之便,频繁出入涟心院。” 红珊斟酌说来,尽量让宋婕妤减轻罪责。 “婕妤突然有孕,本欲将孩子流去。高司医得知后,却说要容他想想。” 说到此处,红珊很是气愤。 “三日后,高司医来寻婕妤,说要帮婕妤假死脱身。他会想法儿换掉尸身,与婕妤隐姓埋名,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换掉尸身,哪会如此轻巧,奴婢劝说婕妤斟酌。可婕妤被高司医蒙蔽已久,执意犯险。” 红珊慷慨陈词:“高司医设计害死宋婕妤,只为洗清自身罪责,求一个死无对证。高司医欺君犯上,狼子野心,求陛下严惩。” 天子下令继续大殓礼流程,对宋婕妤中毒身死一事秘而不宣。 大理司直派人暗中走访京中大小药铺。查得每隔三月,便会有个僮仆装扮的男子,去东西两家偏僻药铺抓取荠苨。 荠苨性寒,抓取的不多,一月最多五人,且多是采药人和猎户。铺主有意打听,男子支支吾吾,说是荠苨可解毒,主家要制成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问铺主是否记得男子相貌。 听描述画像后,大理寺访事在高崇礼住处附近蹲守,发现纸上男子为高家僮仆。 子时,高家的院门自内打开。 高崇礼还在熟睡中,被门外的声音吵醒。 僮仆的声音焦急:“郎君,奴起夜,发现尿了好多血,奴害怕,恳请郎君给瞧瞧。” 察觉僮仆声音的颤抖,高崇礼不多想,只以为他是心中恐慌。起身,披上外衣。 拉开门,只见僮仆嘴唇发白,两腿打颤。 “伸手,我瞧瞧。” 高崇礼刚出声,屋门两侧却窜出身影将他擒住。 一人捂住高崇礼的嘴:“高司医,别出声,请您大理寺走一趟。” 搜身,口中塞入布团,防止高崇礼自尽。 书房、寝屋等搜查过后。大理司直下令,连带僮仆,一同押至大理寺。 大理寺狱,将搜查出的荠苨扔到高崇礼面前。 “高司医,你与宋婕妤通奸,诱其假病,令其怀孕,为防事发,最后杀人灭口。你可认罪?” 大理司直面容冷峻,鹰隼般的眸子盯得人心中发毛。 虽然心虚,但高崇礼不可能承认。“下官冤枉。” “是吗?” 大理司直坐下。抬手,吏员得令出去。 甬道传来哭喊,僮仆声音嘶哑。 “小的只是照郎君的吩咐,去药铺购买荠苨。其他的,小的真的不知。求官人明鉴,放过小的吧——” 紧盯高崇礼,大理司直声音沉厉:“你给宋婕妤开的药方中并无荠苨,药渣里的荠苨又是自何处来?” “定是宫人——”高崇礼眼神瞟向荠苨,他本想说宫人换了药,但如此便是不打自招。 “定是宫人 放进去的。” “那为何药方中的桔梗却不见了?”不怒自威,大理司直目光如炬。 高崇礼狡辩:“下官只负责诊脉开药,煎药并非由下官负责。” “如此说,涟心院的荠苨是凭空出现的,宫人又通药理,换掉桔梗,故意害宋婕妤。”大理司直沉眸。 “诊脉不过片刻,而你却屡次需要半个时辰,宋婕妤屏退左右又是为何?” 高崇礼口水吞咽:“宋婕妤病情复杂,屏退左右下官也不知何故。” “涟心院宫人,偶听宋婕妤内寝传出床榻晃动声响。而遇到的两次,你皆在宋婕妤房中。”大理司直近前,眉尾上扬,好似两柄寒刀。 上半身后倾,高崇礼神色紧张。说自己不小心膝盖磕到床侧,但也不足以解释。 大理司直坐直身子:“进来吧。” 红珊红着眸子,不是因悲伤,而是因怒气。 咬牙切齿:“高崇礼,你以为我为自保,不敢告发你。我同婕妤自幼长大,婕妤视我如亲姐妹。” 说完,泪珠不自觉地滚落。 “她待你真心,你竟丧尽天良毒杀她。你就不怕婕妤和腹中胎儿化作厉鬼,来索你命!” 将自井底打捞起的药瓶呈给大理司直。 “司直,这便是高司医给宋婕妤的毒药。” 高崇礼慌乱。他明明让宋婕妤服完药后,将药瓶毁掉。没想到红珊竟还留着。 急道:“司直,是诬陷!定是这宫人害了宋婕妤,却推给下官。” 吏员验过后,大理司直冷笑。 “十九日本要封棺,若红珊真是凶手,为何要求皇后中断丧仪。若她生有害人心计,岂不是在关键时刻犯了蠢?” 高崇礼暴起未能,挣扎喊道:“司直又怎知,这一切不是宋婕妤的计谋?” “宋婕妤入宫前便心仪下官,下官拒绝多次未果,宋婕妤心生怨怼,故在病死前服毒,借机要让下官给她陪葬。” “我可以不要自己的命,难道婕妤也不顾宋氏族人的安危?” 红珊痛骂。 “高崇礼,扯谎也得过脑子,你贪图美色,又不想担责任。如今还污蔑婕妤做局。高崇礼,你真令人恶心。婕妤怎么看上你这么个恶毒蛇蝎、软骨头!” 铁证如山,高崇礼虽抵死不认,但也可案结。 为减轻罪责,僮仆日夜回顾。想到什么,突然激动爬起,嚷着要见大理司直。 “郎君,不,高崇礼他初二出城探亲,曾于途中去过一家偏僻药铺。” 派人去僮仆所言的京外药铺调查,发现高崇礼购置的,正是毒药配制所需的主要药材。 将证据摆放在高崇礼面前。 高崇礼看了一眼,只摇头嘟囔着:“我不认,我不认。” 内乱罪同谋反,毒杀妃嫔亦犯十恶不道之罪。高崇礼不想死。 他开始怨恨宋婕妤。为何宋婕妤不拒绝他,为何宋婕妤受他蛊惑,二人发生关系。为什么宋婕妤突然怀孕! 全怪宋婕妤,都是宋婕妤的错! 如果宋婕妤好好当她的婕妤,他便不会受她连累。 “下官冤枉,是宋婕妤,是宋婕妤——” 20. 天子无心 红珊撞柱自尽了。奸人家产籍没,将被斩首,红珊死亦无憾。她虽被免了死罪,但不愿宋婕妤孤单在地下。 听者唏嘘,红珊虽触犯了律法,却也泯灭不了她忠心护主的事实。奴婢为主复仇,事成随主而去,当真称得上一个有情有义。 至于宋婕妤的墓穴,本就远离帝陵,赵渊对她没有感情,便也不在乎其是否忠贞。 孟夏谛祭,五年一谛,斋戒七日。 赵渊銮驾出宫,携文武百官前往太庙。 惠仁帝临终前叮嘱赵渊,他留有一份密诏,于孟夏谛祭时放到了明德帝埳室中。待到下个孟夏谛祭日,要赵渊亲自取出。 是夜,延英殿,帝王面色阴沉如铅。 赵渊久坐在案前,盯着案首的天子宝印。 黏腻的触感自脚底爬上躯体,赭黄袍沾上血污,周身如蚁噬,却又令他浑身发冷。 荣善本是送茶水,却跟天子喋血的眼眸对上。 “滚出去!” 茶杯打翻,顾不得清理,后撤步,战战兢兢退到门外。 无妄之灾,但奴婢哪有什么委屈。荣善只觉得今夜的陛下格外令人害怕。 帝王之术,天子无心。 惠仁帝赵启坐在高位,灰沉的眸子投在阴霾下,似个活死人。 两岁时,父亲病逝,母亲终日郁郁寡欢,终在赵渊五岁时也撒手人寰。赵渊一直由竕王府忠仆照料。 初入皇宫的赵渊仰视帝王,思考后困惑求解:“陛下,可人没了心,要怎么活呢?” 惠仁帝没有替他解答。 七岁的赵渊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圣人既然开口,那定是无心亦可活,圣人不就是天子吗? 母亲不是天子,心死了,才活不下去。 赵渊没有怪过母亲,因为母亲活着,他才更难过。 活着的母亲失了魂魄,连喜怒哀惧都没有,只是偶尔府中会响起沉抑的哭声,让赵渊的心也跟着疼。 入东宫,圣人成了他的父亲。 惠仁帝面上不在意他,却下令命严师教导。 赵渊明白,毕竟圣人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便刻意效仿惠仁帝,终日严肃着脸。毕竟父子本为一体,即便他只是过继来的皇嗣。 赵渊不愿成为母亲,若有一日他也失了心,赵渊希望自己可以活下去。 惠仁帝后宫的妃嫔,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渊十五岁那年,后宫终于添了新人。高婕妤是御史大夫高颂的独女,高大夫就住在安国公府隔壁。 两个月后,高大夫通敌叛国事发,三族皆夷。圣人开恩,高婕妤却选择了自尽。 其实,高婕妤就长赵渊一岁。 赵渊想,高婕妤的心定是死在了那个鲜红的血夜,所以再活不下去。 赵渊不敢质问惠仁帝的决定,无法理解惠仁帝的残忍。 第一次,赵渊进行反思。天子弄权,是否真应冷血无情? 他看不清御座上的人。 原来,天子真的没有心。 倘若没见到那幅画。 十六岁,赵渊好像喜欢上了谢良玉。 赵渊承认,初时只是被谢良玉的气质吸引。 可平庸原是藏拙,冷淡只因早慧。谢良玉是个妙人,赵渊无法不对她好奇。 无心的神女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他残缺的心脏竟也离奇地重新长出血肉。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怕被谢良玉察觉,也怕被圣人发现。 十八岁那年的宫宴,圣人还是窥见了端倪。 宴后,延英殿,惠仁帝无言。 转动机关,书柜后现一暗格,暗格内挂着幅画。 画中女子鲜衣怒马,俊采神飞,蓬勃的生命快要透出纸张。 赵渊看到一行小字“筝声遥传边城月”。 惠仁帝开口:“画上的女子名叫谢筝,是现今安国公谢擎的胞妹。” “朕为太子时,曾去过北境。她于马背上,一袭红衣,明媚热烈。只远远一眼,朕便认定了她。” “回宫后,朕去求先帝,求先帝将谢筝赐婚于我,为太子妃。可先帝未准,没有任何缘由。” “就在朕第三次求先帝赐婚时,却等来了谢筝的死讯。北昭突袭,她请缨护卫后方粮草,战死边境。” “可先帝冷漠,只无情言,看吧,是天意不让你动心,此乃天罚。” 惠仁帝无情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太子,你不可动心。” 睥睨之下,声音仍旧冷冽。 北昭意欲求和,宫宴本便为挑选世家女子。 当着赵渊的面,惠仁帝亲书,封谢华玉为卫国公主,前往北昭和亲。 四肢僵硬,血液倒灌,心脏狂跳不止。赵渊咬紧下唇,努力抑制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又颤抖攥紧拳头,眸中全是隐忍不甘,以及面对皇权威压不得不屈从的无力。 从秋月台的午后到宫宴,用了两年,赵渊只撒了一个谎。 无须言语,而在一点一滴,时时刻刻。 储君的爱是利剑,稍松懈便会割得人遍体鳞伤。若爱人,便要费尽心机,哪怕旁人会因此万劫不复。 赵渊是自私的,因为他的生母也是自私的。 生母为了情爱舍弃亲子,而他只是利用了人心。 谢华玉喜欢他,赵渊一直都知晓。 他不过是成全了谢华玉。 是棋子心甘情愿被他利用。 同谢华玉说两句话,只为多瞧谢良玉一瞬。送谢华玉华钗,实为赠谢良玉新墨。 他与谢华玉亲近,却刻意和谢良玉保持距离。 但,只要能见她,便已足够了。 赵渊的伪装是成功的,京中贵女皆以为他心仪谢华玉,他任由流言发酵。 就连谢知玉,都以为他喜欢谢大娘子。 众口铄金。 计成事济,一切便值得。 宫宴之上,谢 良玉只在余光,而她的旁边,是谢大娘子谢华玉。 先帝啊,以己度人。 赵渊冷笑,可我不会犯你的错。 密诏上书:族诛安国公。 五月,京城来了个疯和尚。 和尚端着个铁钵,游荡到金光寺,一屁股坐到偏殿廊下。 偏殿旁,老僧为香客讲解签文奥义。 疯和尚看到,突然铁钵撞地,摆首唱道:“鸦停金銮瓦,狐登宫墙阶,不见忠良血,但闻凤鸣街。” 等着解签的香客,皆迟疑回头望向疯和尚,窃窃私语。 疯和尚见有了看客,铁钵摔得更响,一只脚也跟着跺地,唱得更欢了。 不日,疯和尚的唱谣便传遍了京城。 孩童更是三五成群,在坊间街道绕着圈唱。 认识孩童的老媪,连忙上前捂住孩童的嘴,塞给他一块儿糖,招呼孩童赶紧回家。 百姓私下讨论,疯和尚或许不是乱唱,难保不是预言。那位莫非真做了亏心事?凤又指谁? 有人猜测凤指当今皇后,但被另一群人推翻了。谢家忠良,皇后仁心,怎会行谋逆之事。 那又是谁,宫里又有几位妃嫔? 谁说一定是妃嫔,宫人不有许多吗? 一时间,京城街角的茶肆热闹了起来。 唱谣率先传进了谢良玉耳中。 不见忠良血,倒是不假。 “那僧人可还在京城?”谢良玉问道。 “今日辰时,香客发现他死在了金光寺马厩。”佩环回复。 人竟死了,谢良玉眸光深沉。 “查查他的来历。” 天子也知道了。 才拿到先帝密诏,唱谣便传出。赵渊怀疑是有人刻意为之,立刻下令让察子去探。 他倒要看看,是何人在背后捣鬼。 秘书省官署,孟怀宁心不在焉。 将刊正好的书册抱至他跟前,秦砚冰低语:“怀宁,可是身体不适?” 孟怀宁垂眸:“并非。” 那秦砚冰便知晓了,无非是因为近日京中流传的唱谣。 “那游僧并不清醒,唱谣文字当不得真。你何故因此受扰。” 看来孟怀宁还未完全消了对皇后的心思,否则又何必在意。即便唱谣预言为真,也不见得其中的凤便是皇后。 秦砚冰又劝:“若你真想报恩,便应勤修职事,早登清贯,而非被窗外事困住。” “砚冰兄说得对。” 孟怀宁竟也听了劝,秦砚冰着实意外,本以为还要多费口舌。 听劝便好,心思用在旁处,便没功夫想些情情爱爱了。 现在他只是九品上校书郎,对谢皇后并无用处。爬不到高位,若谢皇后当真陷入危险,他也只是无能为力。 孟怀宁不允许此等假设发生。 又是秦砚冰提醒了他。 侧眸瞧向又去核查抄本的秦砚冰,孟怀宁微赪。“多谢。” 21. 风起云兴 盐价骤增,官盐售数锐减,盐税所入不及上季八成。岱州之地,为害尤甚,仅为往季半数。 户部尚书奏状看似写得清楚,实则话中有话,单凭帝王怎么看。 岱州盐税出了问题,官场老狐狸不敢得罪人。 得查,但派何人去查? 清介自持,还得是生面孔。 死守规矩也不成,还须根基稳固,圆融练达。 突被圣上召见,延英殿内,一深一浅青色官服的二人伫立御前。 周廉之瞥向来人。九品官袍,面容清俊,这张面孔他有点儿印象。春闱甲第,制举登科,校书郎孟怀宁。 “盐铁乃国之大宝,岱州盐税有异,卿等可愿潜行岱州体访?” 继续批阅奏状,赵渊并不抬首看二人。 官盐有四种,海盐、池盐、井盐、岩盐。岱州沿海,亭户于海边辟盐田,引海水入池,日晒、煎煮得盐。 成盐向来低价售给监院,不允许私售。 而收后的官盐,则集中运往各地盐仓,层层加价,再批给盐商。 海盐刨除人力后,成本十文。但官价收购只给二十文,盐商转首卖的是一百文。 收入微薄,为养家糊口,不少亭户生产正额盐之外,还会于家偷偷煎煮余盐。 煮成的余盐售给私盐贩子,价格是官府收购的三倍。 私盐一直都存在,地方盐官也都心知肚明,甚至作为保护伞参与谋利。 市面盐价上涨至一百三十文,官府收购价却仍是二十文,亭户心中有想法再正常不过。 一季盐税少个两成,尚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但陛下既下令暗查,恐怕不止是两成,甚至有可能动摇国本。 孟怀宁领命:“臣愿往。” 天子既属意他前往,便是有重用之意。天遂人愿,这正是孟怀宁梦寐以求的机会。 如此重任,陛下竟欲交给他。周廉之心知这差事不好做,却并未多加思索。 长兄、二兄在朝堂皆有建树,他也不能拖了周家的后腿。亦领旨:“臣愿同往。” 今年开春后,西市的胡商较往年增加了不少。胡商最常做的便是香料生意,小到民间用的佐料,大到贵人用的熏香。 原本对京城商贸也造不成多大影响。 但胡商手里的货物种类却隐秘地扩充,东市客源被截,不少铺子的营收大幅下滑。有个铺主派人暗访,这才发现其中缘由。 这日,一个膘肥体圆的年轻男子闯入千金阁,声称千金阁卖给他的羊脂白玉比胡商价高了一倍。 铺主先是解释,定是玉的成色不同。玉向来一物一价,以品质雕工论定,不存在欺客一说。 可男子不信辩解,反自怀中掏出另一块玉。 男子的吵嚷吸引来许多百姓围观,周围人群议论纷纷。都说千金阁做生意向来诚信,只是不接待他们这等勉强糊口的寻常百姓。 这还是头一次见人上门讨要说法,他们也想知道是男子故意砸场行骗,还是千金阁真的丧了良心,终于被人瞧出了破绽。 百姓只是看热闹,毕竟事不关己。 铺主拿起两块玉仔细对照,成色确实大差不差,就连纹样雕工也宛若一手所出。千金阁的珍宝皆来自异邦,这块羊脂白玉则是出自西域。 “郎君这块玉佩,是自哪家铺子购得?”铺主问询。 男子怒笑:“铺子?西市的地摊货。你们千金阁名头倒响,就拿地摊货来糊弄人!” “地摊货,不会吧,即便这位郎君不识货,贵人们见多了宝物,又怎会被千金阁蒙骗?”一个老翁道。 “说不定千金阁好货赝品混着卖,专挑不懂行的欺负。”另个中年男子道。 百姓的话,铺主自然是听见了。 他立即安抚:“这样,郎君将收据给我,我把银钱退给您。只是可否劳烦郎君,带我去西市售卖玉饰的胡商处瞧瞧?” 男子理解,店面租金需要银钱,千金阁所处的地段寸土寸金,但也不能将顾客当冤大头。 所幸铺主态度诚恳,他的目的只是挽回损失,而非真要闹求赔偿。 毕竟他可听闻,千金阁背靠的是盛通宝行,大乾第一商行,产业遍布四海。光是京城里,盛通宝行的产业便数不胜数,春风楼、紫棠书庐不过是其中一二。 一者,他得罪不起,再者,他亦不愿与盛通宝行彻底断了往来。毕竟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在盛通宝行底下的产业消费。他若不去,岂不显得低人一等。 “西市好几个胡商都有这货,你自个儿去看一眼便知道了,不用人领。” 收到返银后,男子便捧着肚子,摇晃着身子走了。 围观的百姓也散去,铺主却是愁上心头。 吩咐手下看好铺子,亲自跑了趟西市。 去完西市后,并没有立刻回千金阁,而是去了曲宅。 曲断水听完前因后果,也去西市瞧了瞧。 胡商那里在售的物件,与千金阁西域来的货大同小异。 但并非所有的胡商都把货品摆在明面上,多还是用香料生意遮掩。零售只是小打小闹,而他们等的是真正的有缘人。 胡商来大乾做生意,所受限制颇多,货品种类和数量皆不得超过朝廷规定。 他们虽可以赚钱,却只被允许做小本生意。大头必须由大乾商人赚取,毕竟缴纳税银入国库的终归是大乾商人。 三个月前,天子接到西域来函,河雀国欲遣使团来大乾,商议通商一事。 日子定在六月,就在眼下。 鸿胪寺负责礼仪接待,金吾卫负责安全护卫。物资调度,馆舍准备,路线勘察与布防一再核查,确保万无一失。 使团抵达京城外时已是黄昏。 向县令核查过所文书,清点随行人数、兵器,安排使团于城外驿站过夜。完成一切,火速通报鸿胪寺。 第二日,由典客令带领使团去往鸿胪客馆,教习礼仪,发放物资。 待河雀国使团正式进宫,已是四日后。 含元殿,河雀国使团面圣跪拜。 “河雀国使臣维吉尔,奉国主之命,敬问陛下圣躬万福,特献国礼,愿陛下万年。” 河雀国男子好蓄须,而维吉尔面容干净,几分儒雅,瞧上去不过而立之年。最特别的是,他长着张汉人的面孔。 赵渊笑道:“蕃使汉话说得很好。” “臣生母是汉人,故自小习汉话,正因臣汉话说得好,国主才命臣担任正使。” 收下贡礼,让 河雀国使团起身。 维吉尔上前一步:“此次面见圣上,一奉国主之命,与大乾互通商贸。二为公主随行,愿固两国邦交。” 大臣们眼神交流,派个公主过来,意图再明显不过,是想与大乾和亲。 使团中,紫衣蒙面的少女出列。虽瞧不清面容,但露出的眼眸着实深邃动人。 “臣阿月罗,参见大乾陛下。” 赵渊神情不动,只淡淡出声:“中原不同西域,河雀以弓马量英雄,大乾以诗文论才俊。公主久居塞外,大乾却是满朝儒风,不知公主可觉拘束?” “英雄不问出处,臣不求入深宫,惟愿寻一有心人。” 阿月罗不拐弯抹角,直接将自己的立场言明。 少数朝臣变了脸色。河雀国公主的意思是不嫁圣上,是瞧不上天子,还是真的无意妃位。可当真是大胆。 天子并没有嗔怒,反倒笑赞:“公主直爽,那朕便预祝公主觅得良人。” 群臣的注意力皆在阿月罗身上,只有谢擎望向已退至一旁的维吉尔。 皇后下令,念河雀国公主来朝,为洗尘劳,特于七日后设赏花宴于屏山行宫。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许携夫人子女同往。 而皇上则命宗室子弟必须赴宴,世家勋贵不得推故。 但阿月罗公主在含元殿的话,已传遍各官员府上。赏花宴举办是何用意,不必多言。 世家子弟清高,向来不愿涉及政治,被逼出席实属无奈。 皇后旨意虽说是参与自愿,但官员可不许女去,却不敢阻子去。 已婚男子前去与否无所谓,河雀国公主要挑的是未婚的青年才俊。 周令晞不想去,但她两个兄长已有妻室,三兄又不在京城,不去实在不好看。便只能同母亲乘马车前往屏山。 萧太傅已八十余岁,虽未退隐,但身子骨实在不硬朗,便告了假。只由夫人携萧疏云前往。 至于萧疏云,谈不上愿不愿意。他无心娶异邦公主,但屏山行宫的赏花宴会,可见皇后一面。虽然说不上话,但能看她一眼便足够了。 赵霁自然是开开心心地去了。他向来喜欢热闹,美酒佳肴,何乐不为呢? 其实少有儿郎抱着跟河雀国公主成就佳话的心思,大乾女子温婉,异域的孔雀他们不愿供奉。 但文武官员的夫人,却认为此次赏花宴是个好机会。百官家里的郎君、小娘子会赴宴,门当户对,家中儿女都是适婚的年纪,正巧看看相貌品性。 赵霁是骑马去的,抵达时萧疏云恰好下车。 “萧公子。” 见着人,不论人家认识自己与否,赵霁直接上前。 虽然未与嗣泾王世子打过照面,但萧疏云也并非从未见过他。赵霁常与周令晞同游,萧疏云自然知道他是谁。 拱手道:“世子。” 赵霁惊喜:“萧公子竟然认识我!” “久闻世子美名。” 萧疏云话说得好听,看不出真心假意。但赵霁愿意当真,毕竟夸人的话他都爱听。 “萧公子独自前来?”没瞧见萧疏云身后有人,赵霁问道。 “母亲乘车,随姨母先至。” 赵霁朗声道:“那正巧,我也是独身。萧公子,一起吧。” 22. 公主择婿 屏山行宫,诸臣家中女眷已大致来齐。 萧夫人和周夫人两姐妹站在花丛旁相谈,周令晞则退到一旁,百无聊赖瞧着脚下。 “世子竟也来了。”贵女瞧见赵霁,竖掌掩唇,倾身贴近闺中密友耳畔。 密友同样好奇:“不知世子只是来走个过场,还是也想娶公主。若真同河雀国公主成了亲,那与周小娘子这婚事还作数吗?” “但圣人,可并未给周家女和嗣泾王世子赐婚。”同密友对视,贵女说道。 一路上,赵霁见到了许多新鲜面孔。他虽不认识对方,但他的名声却是响亮,几乎无人不知。 赵霁悄声:“萧公子,为何他们都在看我,可是我今日的衣袍出了错?” 确认了诸人的目光,萧疏云让赵霁放宽心。“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世子气度不凡,这才引人驻足。” “萧公子你真是——”赵霁摇首,目光打量萧疏云,随后挑眉道,“净爱说些实话。” 萧疏云脸不红气不喘,并不因扯谎而感到心虚。瞧见斜前方形单影只的身影,转首朝赵霁致歉。 谢擎步履生风,似箭矢脱弦,无人可挡。 但偏有不长眼色的蹿出来,硬要同他问候。 “疏云见过国公。” 停下脚步,注视着面前肩宽脊直的年轻人,谢擎微微眯眸。 许久才道:“萧郎君都长这么大了。” 任旁人听去,这是委婉表述关系不熟。但萧疏云面上,却并不尴尬。 安国公是武将,说话向来耿直,萧疏云也确实得有五年未同安国公打过照面了。 “国公近来身体可好?” 谢擎面容严肃:“一切安好,多谢萧郎君挂心。” 侧眸,又寒暄道:“怎不见萧太傅?” “父亲身体抱恙,向陛下告了假。” 谢擎点首,萧太傅确实年纪大了。 他还记得,年少时的萧疏云话很多,跟着萧太傅去安国公府,偶尔碰到他,总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吵得他耳朵疼。 如今却是大变。 沉稳了,但也添了诸多心事。 赏花宴,男子坐外席,女眷坐内席。中间隔着曲水、花树,既瞧得见两侧,且又遵循了礼制。 维吉尔随行,阿月罗自人群中穿过。她目不斜视,在宫人的引领下走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而维吉尔落座之前,眸光与一威严男子撞上。那男子面容肃杀,寒气凌冽。维吉尔知道他,大乾战神,安国公谢擎。 “皇后至——” 谢良玉携李昭仪、元昭容出席,行到御座前,示意众人落座。 既然宴会是为给河雀国公主挑选良缘,那便不只是赏花品茗。 行酒催诗,投壶射箭。 才子佳人隔溪相望,李昭仪、元昭容来回打量。 以花为题,男席那旁有心者声音洪亮,无意者也算清朗。 某官员幼子打趣:“往日见萧公子吟诗弄月,今日怎的闭口不言?” “才疏学浅,恐辱清听。”萧疏云面容疏离,抬手饮下杯中酒。 投壶、射箭,萧疏云皆未参与。倒是赵霁,兴致勃勃露了两手。 周令晞是不在意的,甚至她都没关注赵霁。可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却让她面皮泛红,不知是气还是恼。 赵霁自做他的去,旁人却偏要将她扯上关系。 圣意难违,她与赵霁同进同出本就不是自愿,可旁人却认定她跟赵霁是一对儿。 硬生生同赵霁绑在了一起,感觉自己的名声被毁了。 周夫人安抚周令晞:“世子孩童心性,只是喜好玩闹。” 就连母亲都误解她。周令晞皱眉,气鼓鼓道:“母亲,世子如何,同我没有半点关系。” “看,周小娘子生气了。” “世子确实有些过分。” 如芒在背,周令晞真想大告天下,她对赵霁实在无意。 差点被气晕,眼前却出现一束紫薇花。 粉紫的花朵婵娟梦幻,花色的蝴蝶起舞翩翩。 周令晞显然怔愣,直到头顶清润的男声响起。 “周小娘子,送给你。” 花束移开,其后是妖冶的脸。赵霁眉眼含笑,意气风发的年纪,风情勾人的眼眸,实在绚烂夺目。 “快瞧,你快瞧。” 贵女激动揪住密友的衣袖,眼中全是惊艳与羡慕。 话题骤转,无人再为周令晞惋惜,再无人叹她可怜。 被勒逼的命运变成了风花雪月,赵霁和周令晞都变成了戏台上的人。 而谢良玉悄然目视,凤眸波澜不惊。只是勾唇,快得一闪而过。 中间,天子过来了一趟,但又匆匆地走了。 且歇,阿月罗行至皇后跟前。 “皇后殿下,我选好了。” 河雀国女子对于情爱向不遮掩,阿月罗直白坦荡。 大乾的国母也只是个同自己一般年岁的女子,阿月罗既不敬重,也不惧怕。眸光甚至大胆,几近僭越地盯着谢良玉的眼眸。 “来了大乾,我打听过。本来觉得安国公府的骁南将军不错,但他今日没来。” 阿月罗的话并不是只有谢良玉可以听见,不少官眷没有离席,瞧见河雀国公主走向皇后,皆注意着这边儿的动静。 听到骁南将军,众人皆吸了一口气。 “我听说,皇后便是出自安国公府,骁南将军是皇后的兄长。想必他是个不错的儿郎。” 谢良玉不出声,接着听阿月罗说。 “今日在宴上,我瞧见个男儿,很是惊艳,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阿月罗瞧向男席,目光逡巡,最后定在赵霁身上。 “就是他。” 阿月罗抬起胳膊,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是世子。” 不知谁低声说道。 突然被人指着鼻子,赵霁侧身躲开,然后转首往后瞧。 某公子提醒道:“世子,是你。河雀国公主似乎相中你了。” 原本赵霁脸上还挂着笑,听完男子的话,嘴角一时没控制住,颤动了两下。 迟疑转过身,看向河雀国公主,又望向周令晞,最后瞧向皇后。 但皇后没正眼给他,周令晞好像有点儿懵。 赵霁起身,也行至皇后跟前。 颔首朝阿月罗道:“公主,我与兵部尚书府周小娘子已有婚约。”

鸦雀无声,所以赵霁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周令晞蓦地起身,她什么时候跟赵霁定下婚约了?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阿月罗自然注意到了神情狼狈的周令晞。美眸微眯,似乎不屑一顾:“就是她?” 赵霁毫不遮掩,只温柔看向周令晞笑道:“正是。” “我见你给她送了花,她不好看,配不上你。” 当真是傲慢无礼,竟当众议论女子容貌。 周令晞也显然愣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变得绯红。 她虽然谈不上容貌出众,但也跟丑沾不上边儿。这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奚落,周令晞只觉得头脑发胀,令她发不出声。 但在旁人看来,周小娘子都快哭了,今日真是丢尽了颜面。河雀国公主不仅要同她抢夫婿,竟还人身攻击。 换作京城任何贵女,都受不了如此屈辱。 只听到河雀国公主的话,赵霁便黑了脸色。 “承蒙公主厚爱,霁实在不敢高攀。花无百日好,以色侍人,终不若以心待人。” 众人皆是呼吸一滞,世子当真是直言不讳,就差破着嗓子骂公主心肠恶毒了。 但,世子当真是好男儿。 不少官员目中对赵霁流露出欣赏,未出阁的小娘子们更甚。就连周令晞听到赵霁竟如此袒护她,心中都涌上一丝感动。 周俨虽然感怀,但世子当众讥讽外邦公主,实在不合适。不过好在,河雀国公主汉话说得不流利,应该是听不懂其中深意。 至于维吉尔—— 周俨转头望向维吉尔,而维吉尔也正在为阿月罗公主的话感到羞愧。 确实,阿月罗只能听懂赵霁不愿意娶她,但她听不明白后句话。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 “你既然不愿,那么我也不会强求。”阿月罗并没有生气。成婚本就讲究你情我愿,有句汉话叫,强扭的瓜不甜。 目光又来回扫视男席,最后盯向了坐在曲水畔的人。 “他总可以了吧。” 盛气凌人,阿月罗昂首,傲慢睥睨。 不得不说,河雀国公主真会挑人。 先选中的是安国公的嫡长子,当朝皇后的长兄,年少成名的谢将军。 再挑中的为嗣泾王世子,皇室宗亲,袭爵后便是国公。 最后相中的,则是位列三师之一,萧太傅的独子萧疏云。虽身无半点官职,母族却是五姓七望的世家。 就这三人,偏偏都跟周令晞有关联。 谢知玉同周小娘子青梅竹马,京城百姓一度盼其佳偶天成。 赵霁是陛下预许婚约的“准”未婚夫婿,和周小娘子同游共览,眼见着感情与日俱增,保不准好事将近。 至于萧疏云,则是周小娘子的表兄,其母和周夫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骁南将军不在,是河雀国公主自己主动排除的。嗣泾王世子推却,非为避让,而是男儿千金之责。 但萧公子,身在宴席,未定婚约。既被河雀国公主看中,又怎会推拒? 无人知晓萧疏云的心思,皆以为他必然会是应允。 毕竟迎娶河雀国公主,于两国邦交多有裨益,无论是谁,都应以社稷为先。 23. 他慕佳人 众人视线集中在他身上,萧疏云垂着眼眸,始终不曾动作。 “萧公子,萧公子。” 有懵懂少年轻声唤他,萧疏云却置若罔闻。 “他叫什么名字?” 见人全然忽视她,阿月罗语调生硬道。 官眷自然是不可开口,官员也无人出声。皆朝首座上的人观去。 而萧疏云,也突然抬起头。他的眸光亦望向上位的谢良玉,眼底平静却又深沉。 女子侧首,视向佩环。 佩环得皇后授意,端正出声:“回公主,乃是萧太傅嫡子萧疏云。” 盯着谢良玉的侧颜,萧疏云沉默起身,自曲水步桥穿过,行至凤前。 “禀皇后,疏云心慕佳人,终生不娶。” 萧疏云言辞恭敬,态度决然,陈情的语气却云淡风轻。 在场无一不被萧疏云的话语震撼,尤其是萧夫人,只觉石压胸口,眼前发花。 若为拒婚,此般推辞更伤自身。言既出,不娶公主,此生便真的要孤身一人。否则便是欺君。 但若为真,萧公子年纪轻轻便立此誓言,又因哪般?心慕佳人,娶之便是。佳人不愿,回头是岸。 突闻表兄言辞,周令晞震动之余,眼眶也泛起酸涩。 念不可得。无人再比周令晞更理解萧疏云,她忍不住眼眶湿润,泪珠像断了线。 察觉到女儿异样,周夫人侧身,不着痕迹将周令晞掩住。 萧公子心仪的是哪家的小娘子?如是情深,倒也令人跟着难受。未出阁的高门女眷亦随萧疏云言辞蹙眉,说不上是惋惜还是羡慕。 “是哪个女子?” 阿月罗一如既往的直白,丝毫不顾虑所处场合。 宴会宾客虽亦想探听,但倒也不必非得是此刻。关乎女子清名,河雀国公主委实失当。 “我心慕她,与她无关。公主何须刨根问底。” 萧疏云眼眸淡然,声气却是冷硬疏离。 阿月罗眯眸,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从上至下,随后语出惊人。 “我看你长得不错,怎么如此懦弱。既然喜欢,那就说出来,实在不行,抢了便是。” 先前阿月罗公主还声称要讲究你情我愿,如今却让人罔顾礼法巧取豪夺。 朝萧疏云说完,又昂首转身面向皇后。 恣意自傲,阿月罗高声:“皇后殿下,我就喜欢他!” 河雀国公主当众示爱,太傅公子坚辞不受。圣上皇后可为公主择选良婿,但也不能强加于人。 天子大可直接赐婚,若河雀国公主按兵不动,私下相告。但,谁让河雀国公主沉不住气。 赵渊难办,驾临凤仪宫。 谢良玉正沐浴,赵渊不让宫人通禀,只拿起一本诗集,坐在榻上等候。 出了汤室,瞧见佩环的眼神,谢良玉了然。 诗集赵渊翻看了不到半卷,正抬首,欲转动酸痛的脖颈,谢良玉便走了进来。 “陛下。”谢良玉垂眸。 赵渊未出声,只反手按捏右侧肩颈。 移步近前,将柔荑贴在赵渊肩上,谢良玉张唇:“陛下,妾来吧。” 手下的力道刚刚好,赵渊屏息,精神却不放松。 “行了。”抬手,赵渊制止,让谢良玉坐下。 “河雀国公主属意萧太傅公子,皇后如何见解?”赵渊凛眸,试探道。 谢良玉神色如常,并未因赵渊的言辞有半分动容。 沉静出声:“和亲是为两国邦交,一切全赖圣意。” 望着谢良玉的眸子,那双眼眸常年积雪,捂不化。赵渊轻笑:“那朕便给萧疏云和阿月罗公主赐婚。” 天子面容含笑,眼底却渗出锐意,谢良玉静默,视向帝王心口。 被谢良玉的安静刺痛,帝王唇角落得悄无声息。 山雨欲来,目光遽凝,赵渊言辞怪声:“皇后为何不说话?” 收回眸光,谢良玉顺从:“悉听圣裁。” 赵渊嫉妒,但非昏君。强逼臣子,必惹万民非议。 但河雀国公主不可直拒。 赵渊下敕,着萧疏云伴阿月罗公主遍游京城,览大乾风土,察大乾人情。至于姻缘,不可莽断。待二人相处过后,公主再行决断不迟。 择婿还是看河雀国公主的心意,至于最后能成与否,这就不关赵渊的事了。 若公主心意坚定,为了两国社稷,萧疏云便只能委屈娶公主。但若萧疏云有本事,自可让公主厌弃,并非天子强人所难。 阿月罗抱臂站在萧疏云面前,旁边便是宣敕的内侍。 “萧公子,又见面了,之后便辛苦你了。” 萧疏云颔首,话音恭谨:“疏云奉命行事,为国分忧,乃臣子之责。” 阿月罗莞尔挑眉:“萧公子的嘴比心还硬,不过没关系,我高兴便好。” 缄默,萧疏云不反驳。 将手背到身后,阿月罗颇为期待:“那么现在,你准备带我去哪里逛逛?” 兼程二十余日,孟怀宁、周廉之才抵达岱州。 两人寻了个不起眼的小店安置。 之后,一人去了街边茶摊,另个则进了家装点颇为典雅的茶肆。 周廉之进茶肆后,先挑了个周围茶客多的位置坐,冷淘一角青钱柳,又要了两块蒸酥。 待茶水、点心上齐,却不着急享用。观察茶肆茶客的形貌,哪个是商人,哪个是儒生,哪个又是押运送货的武士。 右手那桌是两个做买卖的郎君,带着各自的僮仆。 “自去岁,生意便越来越不好做,买卖都被盛通宝行垄断了。要想夹缝中存生,还得和盛通宝行名下的铺子合作。” 留着八字胡的男子说道。 “少赚三分利,也总比喝西北风强。唉——” 另个年纪稍长点儿的叹道。 前面那桌挤坐了六个行走江湖的武士。 最年少的那个仰慕望向眼旁一道刀疤的大汉:“疤眼郎,下趟儿带弟兄几个,往哪边儿送一程?” “还没定准,且先瞅瞅。这几日道上还算消停,弟兄们人多等着吃饭,押一趟的价钱得谈妥些,总不能让大家白费工夫。” 疤眼灌了一口热茶,又瞧着年少武夫道:“钱让你阿娘给攒着,再过两年说门亲事,好 好过日子,别再把钱砸在敞棚窑口里了。” 连忙点头哈腰,年少武夫挠挠头:“您说的是,我这不也想多送几程,也好讨个俊俏小娘子。” 左手桌上只有两碗茶水,却坐了三个儒生。 “章二郎当真不渴?”白袍儒生道。 浅绿衣袍的儒生开口:“这角茶钱我请了,章二兄无须再推辞。” 茶博士又上了一角热泼青钱柳。 脸色赪红,章二郎抿唇,哑声道:“多谢冯郎君。” 章二郎手头拮据,冯郎君和白袍儒生是知晓的。寻常门户,供养一个读书人委实不易。 冯郎君主动问道:“家中可还有银钱?我愿借给章二兄,待二兄手头宽裕,再还我便是。” 更是无地自容,章二郎垂首:“怎好意思再劳烦冯郎君。” 冯郎君安抚:“你我皆为同窗,我知章二兄家中有寡嫂、老母要照料。如今物贵,就说那盐价已增三分,黎庶困顿,生计日艰,谁复顾其死生。” “要我说,百姓窘迫,日食犹艰,”白袍儒生摇首,“官盐价贵,纵另寻他途,法礼不容,人情终有悯。” 悄悄观察四方,冯郎君低声:“你是说,私盐?” 街边茶摊,孟怀宁只要了一文钱一碗的薄荷饮。 薄荷叶、生姜片,加盐一冲,清凉辛辣,过后喉间却是清爽。 支个棚子,棚下坐的都是贩夫走卒,少有几个窘迫的文人。来得晚些,恰好没座儿,便只能端着粗陶碗蹲坐在树荫下。 孟怀宁到时刚好空出个位置,同两个老翁,一个货郎坐一桌。 互不相识,身份迥异,只为歇一下脚,灌一口水,少有人会闲聊。 货郎瞧孟怀宁一身粗衣,风尘仆仆,气质却是难掩的清贵。心生好感,便主动攀谈。 “郎君可是读书人?” 孟怀宁颔首:“读过几年书,家中清贫,便想出来找个营生。” 同是天涯沦落人,听孟怀宁如是说,货郎亦哀愁道:“实不相瞒,我亦志在科考,可惜解试难过,上不了京。” 不懂如何安慰人,孟怀宁只好默不作声,但他能感受到货郎的哀愁。 并未被孟怀宁的沉默影响,货郎仍旧自顾自言:“家中清贫,实难支撑苦读。我便支了个摊,想替人代写书信。” “可笔墨纸贵,不识字的也皆是苦命人。结果便是入不敷出,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也曾想过,是否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可双亲辛苦供养,幼妹也去替人浆衣,若此时放弃,我身无半点长物,亲眷的苦心岂非白费。” 说着,货郎愁容更甚。 孟怀宁可以理解,曾经的他也仅靠母亲浆补供读。若非去了历山书院,若非遇到谢良玉,他又是否会心生弃意。 科考不仅看天赋,靠的还有一颗专精覃志的心。若因衣食所迫,心便犹如飘荡的孤舟,经籍典册又怎能看进眼里。 “郎君,方今世道,势孤则力薄,要想生存,还得寻个依托。”货郎话锋陡转。 “但谁又可作依靠,你我文人,何处是用武之地?”孟怀宁却终于可以搭上腔。 24. 人心向背 “官家。”货郎只给出两个字。 孟怀宁疑惑:“官府无我相熟者,怎可入得官人眼?” “非也,”货郎摇首,“郎君应知盐价贵,买得米粮不食盐。” 民间,困顿者衣食成忧,米粮尚购不得,何况官盐。食不果腹,又怎求滋味。生为先,身无力气却能苟延残喘。活着,便有一线生机。 “朴硝代盐,郎君可曾见过?穿肠腹泻不止,无疑是饮鸩止渴。” 忆及所见,货郎愁容满面。既怜悯,又痛惜。 一直沉默的白头老翁,突然出声附和:“朴硝兑水喝既苦又涩,硬着头皮咽下去只感觉舌头发麻。” “但这都不打紧,主要是朴硝吃多了会死人的。”绵长的叹息,白头翁眸子浑浊,暗褐色的胬肉将近遮住瞳孔。 放于桌上一文钱,长须翁起身。 喃喃道:“活着便已经很难了,安分守己,命不久矣。” 话音犹在耳侧,三人转首,望向长须老翁背影。 白头翁也颤抖着掏出铜板。怅然:“我们老骨头总算要活到头了,但愿这世道里的年轻人能活个明白。” 再无人落座,孟怀宁、货郎踌躇不能语。 挑过扁担,移开竹编笼上中层的针线、碗碟,掀起最底层盖布一角,货郎让孟怀宁探首去瞧。 同货郎一齐将货品归笼,孟怀宁返回客栈。 周廉之到的稍早些,听到隔壁房门开合,抬首离座。 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窥探,二人相对,交换探听所得。 周廉之率先张唇:“岱州百姓深知朝廷禁令私盐,然亭户偷煮,众者却悯其行。” “货郎中人,有暗贩私盐者,购之盐枭,官府为其护路。”孟怀宁说道。 私盐充斥市肆,岱州上下心知肚明。里正、官吏皆需要打点,私盐净利所收先经中间人抽成,余者再取半数上供官府。 官盐市价一百三十文,私盐只卖九十文,每斗百姓便可省下四十文。四十文可换两斗米,两斗米可供三口人家吃十日,若熬成稀粥勉强能撑一个月。 私盐为何屡禁不止? 为了生。亭户困于官榷,细民苦于价高。两者皆有所求,道中自有人往来运贩。大党所成,不过人心所向。 西市,商贩叫卖,往来喧嚣。阿月罗下了马车,萧疏云已站在车下。 “萧公子便带我来逛市集?” 四处瞅了眼,阿月罗眸中困惑,实在没想到萧疏云的待客之道。 萧疏云不语,只伸手让阿月罗先请。 西市胡商云集,粟特、波斯、大食、天竺、昆仑,其中也不乏河雀国商人。 瞧见熟悉面孔服饰,阿月罗神情微凛。萧疏云停住脚步,走到胡商摊前。 摊面,猪尿泡制成的薄膜袋填了麝香,用细麻绳扎好。干葫芦内盛着且末香,粗麻袋里的是红柳枣。 胡商操着浓厚的河雀国口音,先望了萧疏云身后的阿月罗一眼。 “郎君看一看,香料好,麝香制成合香、药丸,不贵。” 萧疏云只瞅了两眼,便移开视线。他望向旁边的摊位,停了片刻,又转过头看向河雀国商贩。 含笑道:“可有更好的货?” “货,很好。”胡商疑似不解。 “这些,我都不缺。”萧疏云启唇,笑意盈盈,目光却是摄人心魄。 胡商犹疑,打量面前的男子。 阿月罗上前,拿起干葫芦。 “萧公子怕是不识货,这香烧起来烟雾少,且香气清凉不甜腻,很是好闻。” 但笑不语,视线落向胡商身后的布袋,萧疏云好笑阿月罗的举动。 葫芦香,最便宜,都是民间药铺使用。卖给高门富户的且末香,是用羊皮囊装盛。 阿月罗所述,不在且末香,倒似欲盖弥彰。 “公主何急,我随便看看。” 说出这句话,萧疏云特意观察胡商面上的表情,果然毫无意外之色。 西市的胡商,早便知晓河雀使团进了京。既敢夹带私货,其后母国又岂会一无所知。 河雀国商人、使团,皆是有备而来。 时下,两邦洽谈通商,即便查出什么,也断不会大动干戈。 河雀国所为,试探大乾市易,其心可窥,欲掩而彰。 并未拆穿阿月罗的把戏,萧疏云迈步,继续向前。 谢欢年纪小,去不了国子学,只能去中书令家的家塾借读。 唐中书家的七郎和谢欢一般年岁,两人都是个皮猴儿,可谓臭味相投,自然玩儿得好。 唐七郎告诉谢欢,西市添了许多新鲜物,叫谢欢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 于是,谢欢便央了姚雁容好几日,求姚雁容带他去西市。 终于,姚雁容松了口。谢欢练完十张字,这才得了机会。 到了西市,谢欢犹如脱缰的野马,根本牵不住。 姚雁容只能让僮仆跟着他,自己和婢女随在后面。 谢欢东窜窜,西跑跑,瞧什么都新鲜。 东西琳琅满目,看得他是眼花缭乱,晕头转向。边倒退着走,还两面去瞧,不知被谁绊了一脚,然后便仰着斜飞了出去。 冲力不小,铁头撞上了人后背,倒霉蛋被他撞得踉跄。 而谢欢也屁股着地,躺在了街上。幸好落地前双手撑了下,后脑勺没事儿。 阿月罗差点儿摔倒,萧疏云非但没扶,还侧过了身。得亏她底盘稳,这才免遭于难。 气愤转过身,低头瞪向躺在地上的小童。叉腰:“喂,小孩儿,你不长眼睛啊!” 屁股疼,脊背也疼。听到有人喊自己,谢欢抬肩想起身,然后龇牙咧嘴。 最后只能翻身,膝盖跪地,狼狈爬起来。 拍拍身上的尘土,谢欢拱手:“得罪,惊扰了娘子。” 看着漫天尘土,阿月罗嫌弃,后退一步。 谢欢的道歉非但没得到阿月罗原谅,反而让她愈加愤怒。 “我看起来很老吗?” 谢欢两耳一动,愣住,随后皱眉抬眼去看阿月罗。 这蒙着脸,啥也看不清啊,只看到倒竖的眉毛,凶光毕现的眼。 但好话谢欢是会说的,何况得罪了人。讪笑道:“娘子妙龄,何出此言。” “我听说你们中原人,称呼年轻女子为小娘子,年纪长的才称娘子。”阿月罗生硬道。 僮仆终于追上,见谢欢仿佛地上滚了圈儿,连忙上前。 “小郎君,莫非是摔了,身上可有伤?” 谢欢摆摆手:“我没事。” 又向阿月罗解释:“并不全对,未出阁才称小娘子,但若成婚便称娘子。” 阿月罗拧眉,目中持怀疑。思考过后,突然恼怒出声:“不对,所以在你看来,我年纪又大,又像是成了亲。” 谢欢真的崩溃了。为什么啊?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值得争论的。这重要吗? “真是对不住,小娘子。”看对方像西域人士,汉话习俗于他们而言理解太难。谢欢不想继续争执,主动道歉。 “犬子无状,还望公主见谅。” 远瞧着,便像是谢欢惹了祸。少女身着异服,身侧站着的是萧家公子,姚雁容立刻便识别出了少女的身份。 未曾想,竟在市集被人认出,阿月罗耳红,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行的不妥。 想必面前妇人定是哪家的官眷,在赏花宴上见过她。 阿月罗摸摸鼻尖,忸怩道:“没事,刚才他已经道歉了。” 如果萧疏云不出声,谢欢真发现不了他和阿月罗是一起的。 “见过姚娘子。” 姚雁容侧首:“萧公子。” 指着二人,阿月罗惊讶:“你竟然认识这位娘子,那他呢?”又指向谢欢。 “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谢欢望向姚雁容,实在没想到,同外邦女子一道的郎君竟和阿娘相识。 “谢小郎君,竟这般高了,适才未能认出。”萧疏云道。 “许久未见萧公子,我亦险些不敢认。”姚雁容言辞平静。 “阿娘,这位郎君是?”谢欢犹豫。 “萧太傅家的公子。” “我同你兄姐自幼相识,年少时曾去过府上家塾念书。”萧疏云目光温和,脸上带着笑意。 “萧太傅曾给大郎君等人授课。”姚雁容解释。 谢欢两眼一亮:“那么,萧公子的父亲也是二姐姐的先生吗!” 姚雁容颔首。 谢欢很高兴,兴奋跑到萧疏云跟前。 “萧公子,你同我二姐姐熟吗?二姐姐幼时是什么样子?我已经许久没见她了。” 萧疏云低头,垂下眼眸,睫毛遮不住眼底的温柔。 “殿下很好。” 萧疏云待谢小郎君很不同。 经阿月罗观察,萧疏云此人看似待人和善,面上也常含笑意。但笑意不达眼底,内里冷漠疏离。 谦和有礼不过是教养所致,而非其本性。 若非天子下敕,萧疏云应是懒得应付自己。 若非规矩教条,萧疏云怕不是吝啬到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但是,谢小郎君为何会是那个特殊? 思及,阿月罗又想起谢欢的面容。 其实,细看谢欢,她也有种熟悉感。仿佛先前在哪里见过他。 但无论如何去想,阿月罗都记不起来。 脑海刚要浮现那人的面庞,影子却又消散。 有一道声音告诉阿月罗不是,定是她看差了。 这令阿月罗备受折磨,夜晚翻来覆去,迟迟入睡不得。 倏然坐起身,阿月罗深吸一口气。 她还偏要想起不可。 25. 旧人今归 “近半月,河雀国使臣维吉尔往复现身酒馆茶肆,不为饮酒品茗,而是打听一个人。”察子来禀。 “可探清那人是谁?”赵渊放下丹笔。 “是一女子,如今年岁二十七八。” 魏介,谢良玉记得,他是叫这个名字。 那年上元灯会,阿凌姐姐邀她同往。 元夕射谜才兴,灯架前,郎君、小娘子们跃跃欲试。 有对男女文采斐然,一路连中。周围人惊叹,他二人却只取了最顶上的宫灯。 灯人请其到案前,案上已备笔墨。 少女写下诗句,灯人看了赞许,将字条系于龙凤灯上,挂在了最高层。 二人携手离去,高凌牵谢良玉去瞧。 脚步往前,谢良玉的目光却落在离男女一丈开余的人影上。 那是父亲的部曲,适才便于人群中,而他视线片刻未离夺灯的男女。 “怨者恨失心,池曳影孤今。泱泱水君去,翼展是思音。” 高凌仰首,读出纸上诗谜。 “阿良,你猜谜底为何?”高凌俯首,弯眸笑道。 怨别、离念,道尽情思。不好猜,但也非羚羊挂角。怨者失心为“夗”,泱泱水去乃“央”,飞鸟可翼展,身浮池上,便是鸳鸯。 然鸳鸯终生并非一偶,伉俪情深、白头偕老,不过痴人所寄。 高凌温柔抚摸谢良玉的发顶,弯下腰身,低声:“阿良子,你可喜欢那个花灯?” 谢良玉不喜欢花灯,她本就无所欲求。但若是阿凌姐姐给的,那么她想,自己应该是喜欢的。 回府后,谢良玉恰在廊下遇见谢擎。 夜色下,谢擎的面容瞧不清。 谢良玉规矩见礼:“父亲。” “这盏龙凤灯甚是好看。”谢擎声音粗粝,身形如高山。 黑影靠近,谢擎视向来人。又转首朝谢良玉道:“夜凉,快回吧。” 一阵风吹起,谢良玉眯眸。再低头去瞧,花灯灭了。 朝前而去,背后来人的声音响起。 “二人同游灯会后,去了魏介住处,姚四娘子半个时辰才出。” 维吉尔便是魏介。 “还有一人,暗中跟随。”佩环将耳目觇得具禀谢良玉。 “那人身手敏捷,善于隐蔽,不似常人。” 看来,父亲和赵渊,对维吉尔亦是戒防。 谢良玉敛眸。时隔十一年,再次踏上京土,维吉尔要寻故人。然曾否想过,那人可还在人世。 高门贵女失了清白,便只能化作一捧黄土。律法不惩其死,家族却逼其亡。远适他乡,送去寺庙,亦算宗族有情。 事未败,姚娘子便已想好去处,只是没死成。 姚娘子怨魏介吗?无人知其是否放下。 但她爱谢欢。若真恨那负心人,又怎愿见其骨。 同维吉尔一般,姚雁容未通名姓,用的乃是化名。 维吉尔想寻姚雁容,便要费上一番功夫。何况,十几年已过,他们二人又能留下多少踪迹。 安国公府,桌上就谢擎和林夫人二人。 放下象牙箸,谢擎侧首看向林夫人:“明日去金光寺进柱香吧,知玉去北境已久,乞个平安。” 闻之骇异,林夫人抬眼,这还是谢擎第一次主动关心子女,实在怨不得她疑窦。 但想来也是好事,或许是因谢擎上了年纪,这才省得子女情分可贵。 “姚娘子无事,便让她随你同去,也好作伴。” 林夫人颔首:“是,国公。” 天气炎热,进香的人并不算多。 姚雁容随在林夫人身后下了马车。 进了正殿,二人低首,双掌合十。供香及额,插入香炉。 退身半步,跪于蒲团之上,姚雁容叩首三拜。祈愿二娘子和欢儿平安顺遂,祈愿国公身体康健。 林夫人欲求平安符,便让姚雁容先行去客舍歇息。 阿月罗要游览金光寺,萧疏云陪同,随行的还有维吉尔。 “中原人信仰佛陀,佛陀又真能庇佑信徒?” 其实阿月罗不解。她的母亲告诉她,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是仅靠求,便可得来的。事在人为,等待只会一无所获。 “公主,”维吉尔出声,“身在庙宇,不信不言。” 阿月罗眨眸,随后轻笑:“维吉尔,许多时候,我都忘了你还是半个中原人。” “平日喊你都不出来,这次竟主动要来,可也是有愿要许?” 昨日听茶肆的茶客说,金光寺的菩萨很灵验,求子求姻缘,皆能得偿所愿。 阿月罗每日的行程,萧疏云早就定好了,并递交鸿胪寺,河雀国使团也有一份。 遍寻无果,既然公主恰巧要去金光寺,维吉尔便也想过来碰碰运气。 不打扰阿月罗公主与萧疏云的美事,进了寺门后,维吉尔便与两人分道扬镳,约好寺外祈愿树相会。 先去进了香,又沿着石阶走。 金光寺种了几棵合欢树,花已经开败,残花落地,正掉到维吉尔肩头。 拂去落花,抬头望树,阳光穿过,维吉尔又忆起往昔岁月。 他无心政治,受母亲影响,自幼喜好中原风物。十八岁那年,暗下决定,孤身来到大乾。 大乾京城繁华,比河雀要热闹。大乾餐食味丰,河雀羊奶烤肉。 维吉尔流连忘返,有许多原因,最重要的却是大乾百姓的面孔。 在河雀国,维吉尔是异类,他非高鼻深目,也没河雀国男子的粗犷。他的母亲是中原人,可他的父亲却不希望他是中原人。 母亲生的弟妹皆随了父亲,只有他是个例外。 没有人看得起他,明明家族已经接受了母亲,却不能接受他。 维吉尔一直都活得很压抑,直到来到大乾,他才体会到了自由。 大乾喜诗文,他亦是。他交友,赴诗会,很快身边便有了一群人。 同时也结识了一位温柔解意的小娘子。 他们相同的诗风,相同的爱好,宛若对方的影子。 心脏缺失的位置被填满,原来每日期待见同一个人是如此美妙。 他爱上了那位小娘子,也愿与她白首到老。 少年人的爱不计后果,犹如干柴,一点即燃。火光将他们笼罩,像做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可是,父亲的部下找来了。母亲死了。 母亲本就身体不好,他走后更是忧思成疾,一场病发,心力皆衰,终是没能撑过去。 父亲部下寻了他许久,在 大乾几经辗转,这才找到京城。 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带不来,他必须回河雀国。将信交给僮仆,他请小娘子等他回来。 可维吉尔不知道,他走的那日夜里,买下的小院走了水,信件被烧毁,僮仆被烧伤。小娘子来找他时见到的,只剩了残垣断壁。 回了河雀国,维吉尔终于得到了母亲给他留的遗物。 遗物带不去中原,只因遗物本不是物。 病榻之上,母亲奄奄一息,唯一所求却是为他。 爵位本到不了他身上,母亲却替他求了来。父亲最看不上的孩子,一夜之间却变成了心头之肉。 母亲走了,父亲便看见了他。母亲爱他,却给他套上了囚禁的枷锁。 维吉尔再逃不走了。守卫日夜监视,城门对他紧闭。他被困死在一方之地,终是对小娘子食了言。 他本同小娘子说了什么? 待他回国,求得父亲应允,带上聘礼,风光将她迎娶。他们再买个大院,生几个孩子,可以开个铺子,也可以办个私塾,只要小娘子愿意。 维吉尔唯一没想过的便是他回不去了,他与他的小娘子身处异国,甚至没有当面告别。 她会恨他的吧? 父亲啊,你该怨我,为何突然爱我。 身后有人影晃过,维吉尔忽然闻到一股久违的香气。 转身去看,只瞧见浅碧的衣角。 维吉尔恍然,待心神回转,双眸颤动,身体的本能让他迈步,再停不下来。 他一路寻找,终不见那抹浅碧色的身影。 直到出了寺庙,才见女子上了一辆马车。 维吉尔欲上前,马车却已行驶。 抓住过路男子的衣袖,维吉尔急切:“郎君,那是何人的马车?” 男子受惊,但也随着维吉尔的话音瞧去。 “安国公府。”适才瞧了正面,男子并无多思考。 安国公府,小娘子何时结识了安国公府的贵人?维吉尔记得,她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胥吏。 “郎君可知,车上是何人?” 瞧了眼自己被抓住的衣袖,男子缓缓抽去。 “安国公的夫人和妾室。” 男子离去,维吉尔却是愕然。 没有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即便十一年已过,小娘子的身影在维吉尔脑中却是记忆犹新。 她嫁人了。 神色凄惶,颀长的身躯颓然。 安国公的夫人—— 维吉尔怔愣。虽然赏花宴未见安国公携夫人出席,但皇后乃安国公正妻之女,且未闻安国公另娶。 那么,小娘子她。 眼眸睁大,浑身失了力气。 他所错失的少女成了安国公的妾室,小娘子风骨又岂会为妾? 维吉尔跌倒。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啊。 是他毁了她的清白,是他将她逼上了绝路。 他想要自由,所以害死了母亲。他对母亲亏欠,所以又害了她。 可是根源呢? 是他不该罔顾礼法。 他忘了,此处是大乾。 即便并不知晓姚雁容嫁给安国公为妾的缘由,但维吉尔清楚的知道是他害的。妾为婢,送女为妾,是为抛弃。 26. 非全因善 部曲退出书房,谢擎背身站在窗前。 十二年前,河雀国国主的表兄,达日郡王派部下来大乾,目的是为寻找失踪的达日郡王长子。 接到线报,谢擎上禀惠仁帝。 惠仁帝让他暗中调查达日郡王长子踪迹,若达日郡王长子真在大乾,务必要确保他的安危。 河雀国和大乾累世互不相犯,惠仁帝也不想横生枝节。 达日郡王之子不重要,但不能在大乾国土出事。 惠仁帝生性多疑,深恐此乃河雀国国主故意寻的由头。 若达日郡王长子真在大乾发生意外,河雀国是否要借此向大乾索赔,亦或直接开战。 达日郡王部下谨慎,踏入大乾国土并未直奔京城。先在西境附近秘密找寻,再逐渐东移。 谢擎确认维吉尔身份时,达日郡王部下距京仍有一千余里。 大乾有三百余州,寻人如同大海捞针。但谢擎按兵不动,未给达日郡王方递过半个字。 他需要的只是确保维吉尔还活着,其他的事并无必要插手。 维吉尔化名魏介,经常参加各种诗会。 每日,部曲都会将维吉尔的行踪具禀谢擎。 戏要想演得真,往往真假掺半。达日郡王部下寻人是真,维吉尔又是否真为孤身远游? 谢擎所忧,却比惠仁帝还要多。维吉尔潜行中原,是否别有居心,亦是要事。 为人算是规矩,也颇为喜好大乾风土。 部曲观察了两月,看其不似是细作。 维吉尔与中大夫姚典的四女往来甚密。 男女皆是好年岁,虽分属两国,但谢擎没有理由拆散。最惨,或是姚典被安个通敌的罪名。 不愿替姚典管教子女。 谢擎实在没想到,本是吟诗弄月的二人,竟于上元日突破礼法。 之后,谢擎又听部曲禀报了几次二人的荒唐事。 直到,达日郡王部下找来了。 维吉尔立刻随达日郡王部下回了河雀国,而谢擎派出的人本就是为盯维吉尔,而非姚四娘子,对于之后的事便一无所知。 那日,谢良玉却找来了他书房。 “父亲,我有事要禀。” 低头看向规矩站在案前的小人儿,谢擎放下兵书。 “何事?” “姚四娘子身怀有孕,投湖自尽,儿让嬷嬷将其救上岸。” 谢擎眼神一暗:“你怎知,姚四娘子怀有身孕?” “父亲,儿见您派部曲尾随魏介、姚四娘子,姚四娘子腹中乃魏介骨肉。” 怎会如此简单,想必那日的话,他这个幺女也听到了。眯眸,谢擎抬首:“你打算如何做?” “这要看,姚四娘子腹中胎儿对父亲是否重要。” 吐出一口气,谢擎打量不卑不亢的人。幺女的目的并非是将消息禀他,而是生了救人救到底的心思。 若维吉尔与姚四娘子是露水姻缘,那倒也罢。 但若维吉尔真对姚四娘子上了心,姚四娘子与腹中胎儿若出事,是否会挑起两国纷争? “中大夫尚不知姚四娘子怀孕一事。”谢良玉又一板一眼补充道。 “你是要我救她?”虽然心中已经确定,但谢擎还是探眸问向谢良玉。 谢良玉没否认,眼眸全然不在意:“全凭父亲。” 谢擎想笑,他真是拿谢良玉没办法,但威严的相貌使他面容仍旧严肃。 罢了,幺女是拿准了他。 谢擎要纳妾,林夫人很惊讶。心中说不上愿还是不愿,毕竟《女戒》令她出嫁从夫。 夫君便是天,夫君要纳妾,她不可不允,否则便是妒。 柔声去问:“敢问国公,是哪家的小娘子?” 谢擎正色:“中大夫,姚家。” 林夫人眼神犹疑,不知当讲不当讲,觉得谢擎异想天开,莫非是发热了。姚大夫怎会同意? 但林夫人不敢反驳,顺应谢擎的意思,立刻吩咐请了媒人第二日上门。 姚典应下了。 谢擎有想过事会成,但没想到如此顺利。 为攀附权贵,竟卖女求荣。当真不齿。 救人并非全因善念。 对于姚雁容,当年的谢良玉另有图谋。 任谁“掉”进了湖里,谢良玉都会让人捞上来。但并非换是谁人,谢良玉都会管他的死活。 谢良玉只知道,无用之人,安国公不会在意。既派部曲暗中跟随,至少其中之一身份不简单。 安国公所为从不因私事,而为国事,这一点谢良玉自小便清楚。 倘若一个女子同国事扯上关系,那么她的性命,便不是由她自己就可以做主的。 姚雁容只是从四品下文散官嫡女,她的身份应是没什么特殊。而魏介却突然离京,远赴西域。他的身份,才是可疑。 谢良玉要保下姚雁容的命,一是因贞洁不是女子的全部,失了不至于不要性命。再是,谢良玉怕姚雁容的死,会给谢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良玉没有许诺一定会帮姚雁容,她只是让姚雁容先别死,要姚雁容等她。 若姚雁容的命对父亲重要,那么父亲自会去救。 但若姚雁容不重要,那么谢良玉想告诉姚雁容,即便身陷泥淖,也不要丧失了活着的勇气。 人皆是走一步看一步,暗中堕下胎儿,照样可以活。无论往后的日子还要经历多少风雨,谢良玉都希望姚雁容可以撑住。 追求爱情没有错,仓促行欢,识人不清才犯了错。 自金光寺回府,姚雁容并无任何异常。 生活按部就班,晚间去检查谢欢的功课。 她未发现维吉尔的身影,也不知有人寻过她。 而维吉尔在返程的途中便下了车,并未随阿月罗至鸿胪客舍。 直到快要宵禁,维吉尔才返回。 维吉尔打听清楚了。 安国公的妾室名叫姚雁容,乃现任平州刺史姚典的嫡出四女,十一年前嫁给谢擎为妾。次年为其生下一子,其子取名谢欢。 当年姚典只是个从四品下文散官,是安国公主动提亲,姚典有意攀附,这才让嫡女做妾。 为此,姚典还被文武官员暗中嘲讽斯文扫地,族中长辈气他辱没门风,坊间百姓笑他攀附权贵,脸都不要。 当然,也有人认为是安国公位高权重,主动“求 娶”,姚典不敢不应。 但也有人说,安国公没有强逼的意思,媒人说得清清楚楚,全看姚典夫妇和姚四娘子的意愿。 维吉尔这才知道,他苦寻无果是何原因,原来小娘子一开始用的便不是真名。 原来她叫姚雁容。 既然姚雁容已经和谢擎生下一子,谢擎也早有子女,姚雁容并非完璧之身,谢擎不可能发现不了。 在大乾,女子失贞,在家族看来是蒙羞,所以才让嫡女做妾。 但倘若安国公提亲之前,其实他并不知情。那么新婚之夜,姚雁容又会是何境遇。 她如今,在安国公府的日子好过吗? 维吉尔不敢想。 倘若她举步维艰、如履薄冰,这让维吉尔头脑胀痛。 他不能看姚雁容在安国公府受苦。 若她过得好也罢,但她若是过得不好,即便以身犯险,维吉尔也要想法儿带她脱身。 如今首要的是,先见她一面。 谢擎的马车行在路上,被人拦住。 “安国公。” 车外有人喊他,谢擎掀开车帘。 维吉尔提着两个泥封的陶瓶。“国公今日可得闲?” 胳膊抬起:“路过春风楼,买了两瓶葡萄酒,不知比河雀的口感如何。” 得谢擎示意,部曲侧身:“正使,请。” 上了马车,维吉尔坐于一侧,暗中打量大乾的战神。 谢擎威严英武,肃杀之意自内而外散发。虽年近五十,臂膀仍旧强健有力,周身萦绕着成熟男人的气魄。 坐在安国公的身旁,维吉尔便显得有些瘦弱。 他与谢擎完全是两种类型。维吉尔认为自己同姚雁容当年是真心相爱,便看外表,谢擎也不会是姚雁容心仪的类型。 谢擎冷得似冬日甲胄,像姚雁容这般娇弱的娘子,谢擎只会将她冻伤,并不会对女子怜惜。 进了安国公府,维吉尔探首去看,院中只有婢女和僮仆,并未瞧见他人。 “只见着好酒,便想寻国公共饮,未提前递名帖,叨扰了。” 本就不善言辞,又太过知晓维吉尔的来意,谢擎实在客套不起来,只默不作声。 “赏花宴上,怎不见国公携家眷出席?” 维吉尔状似随意问起。 “夫人不喜热闹,长子有公事,两女已出阁。” 只听谢擎提到正妻和正妻所出子女,维吉尔眸光微暗。 “国公正值壮年,若想儿女绕膝,又有何不可。” 斜眸,谢擎出声:“正使倒是对内宅之事颇感兴趣。” 表情微凛,维吉尔笑道:“只是那日陪公主去金光寺,偶然见国公夫人进香。” “听闻金光寺求子向来灵验,便以为国公和夫人有意再添一子。” 并不提姚雁容的事,在维吉尔看来,按照常理,安国公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果不其然,谢擎开口:“夫人和侧室至金光寺,是为子女求平安。” “哦,”维吉尔抬眉,“先前见一女眷陪同夫人左右,气质不凡,还以为是夫人的姊妹,未想竟是国公的侧室。府上这般和气,当真令人艳羡。” 27. 父子初见 吩咐婢女给维吉尔上茶,谢擎视向部曲,部曲悄然离去。 正堂,二人落座。 维吉尔绞尽脑汁,东拉西扯了半天,谢擎都不上套。 唐中书的母亲过寿,家塾休沐一日,因谢欢在唐中书府上读书,林夫人一早便乘车去给唐老夫人祝寿。 安国公府上下一体,虽谢欢受恩于唐家,但姚雁容并未另备寿礼托林夫人随行婢女送上。 姚雁容在内室为唐老夫人祈福。 谢欢向来是坐不住,放下书,开窗左右察看,猫步溜出了景园。 本想去山池院溜一圈儿,路上却遇见了两个僮仆。 “东市来了个百戏班子,吞刀吐火,好不热闹。演完今日,下场不知何时,可惜你没瞧着。” 其中一人对另个道。 谢欢停住脚步,瞧向僮仆们的背影,两眼发直,心思已在转动。 角落,部曲收身,回首迈步。 与部曲眼神对上,谢擎突然出声:“饭菜还未备好,不如我领正使山池院逛逛。” 维吉尔自然不会拒绝,顺着谢擎的话音起身:“那就有劳国公了。” 部曲跟上,暗中指引方向。 维吉尔顾不上有说有笑了,一路都在观察。 远处瞧见个翠蓝身影,看身高似是个孩童。 维吉尔瞳孔微缩,眯眼笑道:“国公府上,竟有这般年岁的小童。” 谢欢自然也瞧见了对面的一行人,他虽想闪避,但也是躲避不得,因为父亲瞧见他了。 硬着头皮上前。“儿见过父亲。” 维吉尔抬眉,恍然大悟:“竟是贵府的公子。” 侧眸,谢擎冷脸给谢欢介绍:“河雀国正使。” 早便听闻河雀国的使团来京了,上次他还见到了河雀国的公主。谢欢转过身:“谢欢见过正使。” 这便是雁容的儿子。维吉尔伸臂,扶住谢欢的胳膊:“谢公子不必多礼。” 不喜被生人触碰,谢欢手臂微抬,利索放下。他仰起头,澄澈的眸子恰与维吉尔对上。 收回的手停在半空中,维吉尔脊背发僵。眼前的小童面容与他有五六分相似,维吉尔显然是怔愣。 一股热流从脚底涌上头颅,让维吉尔忘了反应。他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听到安国公的清咳声。 五指弯曲,直起脊背,维吉尔不自然将手落到身侧。 河雀国的正使实在是怪异,谢欢打量。 又恭顺望向谢擎,谢欢低首:“儿告退。” “去吧。” 得安国公应允,谢欢压着步子火速离开。 维吉尔倒是“无心”逛山池院了,适才一面足以让他神游天外。 姚雁容所生之子,面容竟与他如此相像。 维吉尔不敢转首看谢擎,心中疑窦令他发虚,或者说他内心已然确定。 周身似有蚁虫啃噬,维吉尔瘙痒难耐,心乱如麻,惴惴不安。 “安国公,”倏然止步,维吉尔努力让声音冷静,“突然想起还有要事须与使团内部商讨。” 维吉尔面色发红:“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国公。” 不等谢擎出声,维吉尔匆匆转身离开,快似闪电的身影却是晃荡。 安国公敛眸,一手背在身后,面容依旧如常。 惊魂未定,维吉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鸿胪客舍。 今日他的本意是想见姚雁容一面,可见到谢欢,他却是再也不敢在安国公府待了。 怎会如此,怎是如此? 并非血脉感应,只看面容,他便可确定,谢欢是他的孩子。 安国公并非蠢人,他与谢欢站在一处,明眼人更是一目了然。 他是想方设法儿,要寻得姚雁容下落。但安国公是否,一早便知晓他与姚雁容私情,这才故意诱他过去。 不是他幸运,而是他坠入彀中,却浑然不觉。 金光寺偶遇,今日谢欢的出现,真的是巧合吗? 维吉尔知道,自己慌了。 因他的使臣身份,安国公不会去明里针对。 可姚雁容呢?诞下河雀郡王世子的子嗣,还让其顶着安国公庶子的身份。 安国公会如何处置她,他们的孩子又该何办? 谢欢心中奇怪,适才的人瞧着太过熟悉。竟与自己生得有些相像。 莫非,那人是自己的表亲? 但另一想,应该不是。那人来自河雀国,怎会同自己扯上关系,许只是巧合吧。 在东市看完杂耍,路过糕点铺,谢欢又给姚雁容和林夫人买了点心,这才慢悠悠地返回安国公府。 待他抵达时,林夫人已经回府了。 将点心交给林夫人的婢女,谢欢立于门外:“母亲为儿操劳,儿感念母亲恩情,特买点心孝敬母亲。” 婢女轻声道:“小郎君的心意,夫人知晓了。夫人劳顿,不便让小郎君进去,小郎君也去歇息吧。” 谢欢并不觉得被林夫人冷落,只乖巧道:“母亲安歇,儿告退。” 回到景园,谢欢将点心悄悄放到姚雁容内室桌上。 本欲神不知鬼不觉离去,姚雁容却突然推门进来。 “回来了。” 被吓了一跳,谢欢咧着嘴摸摸后脑勺:“听僮仆说东市来了百戏班子,我便去看了看。” “阿娘,可好看了。空着的笼子,拿布一蒙,再打开,就变出只鸽子。” “还有顶碗,走索,绳上的伎人还能翻跟头。” 谢欢说得兴奋。 见姚雁容不似是生气他偷溜出府,又跑回桌前打开油纸包。 “阿娘,你最喜的巨胜奴,刚出炉,酥脆香甜,肯定好吃。” 姚雁容坐下,谢欢连忙给姚雁容拿了一块,也跟着落座。 见姚雁容咬了一口点心,谢欢这才彻底放下心。 想起今日府内遇见的人,抬首朝姚雁容说道:“母亲,今日河雀国使臣来了咱们国公府。他与父亲在一起,我出门恰好碰上。” “那河雀国的正使瞧着木木樗樗,一点儿也不机灵。” 瞥向谢欢,姚雁容面露无奈,后严肃训道:“又忘了礼数,莫要胡言。” 谢欢吐舌:“阿娘,我是说真的。他真的很呆。” “对了,”谢欢歪首,眸中全然不解,“母亲,我们在河雀国可有表亲?那个正使跟我长得有些像呢。” 姚雁容手扶额角,摇首。这孩子,整日里浮想联翩。 “阿娘,我是说真的。若非我知晓自己是父亲的孩子,那人同父亲站在一起,旁人怕不会以为他才是我的父亲呢。” 姚雁容陡然抬眸,双目幽深。 河雀国—— 忆及往昔,姚 雁容心思翻转。 听闻河雀国的正使,生了张汉人面孔,母亲是大乾人。 当年魏介不辞而别,便是去往西域。难道河雀国正使的母族,跟魏介有关联? 岱州,周廉之隐在人群中。 二人探查月余,除亭户私煮,另有私盐作坊六十余处,零散分布在荒郊僻壤之地。 盐枭窝点有三处。一处位于城南荒废宅院,另处设在城东民间练武场,城乡接壤密处也藏窝点。 窝点周边布满暗哨,买家需经熟人引路,核对暗号才可进入交易。暗号每日一换,按天干、十二花更迭。 跟了城南盐枭半月,每五日,他便会去往城北一家质库。至质库后,掌事将其引入后堂,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盐枭才出来。 待自质库离开后,盐枭又去往城西的一家酒楼。 不用店家引路,盐枭自去三楼最里侧的阁子,再待半个时辰,才回城南窝点。 周廉之和孟怀宁查了,酒楼是私仓参军夫人的陪嫁,而质库则是岱州刺史小舅子的私产。 盐枭又进了质库,孟怀宁坐在质库斜对面馄饨摊。周廉之慢下脚步,掐准了点儿也走了进去。 行到柜台前,周廉之自腰间取下一把匕首。 “劳烦过目,这个值多少钱?” 掌事接过,仔细瞧了瞧。放下,含笑道:“郎君的匕首虽做工精美,但刀刃磨损,只能给您一百五十文。” 周廉之侧耳倾听,余光关注后堂动向。 “掌事,你可莫要诓我,你看,我这匕首鞘上镶了红宝石,买时可花了八百文。” 掌事似是犹豫,又拿起匕首瞧了瞧。叹息道:“一百八十文,不能再多了。” “那你将匕首还我吧,”周廉之伸出手,“我再到别家问问。” 掌事抬首,见周廉之表情不悦。眼珠转动,又吐一口气道:“这样,我给两百文,郎君你看合适可否。” 听到后堂传出桌椅响动,周廉之瞥了眼掌事。“二百五十文。” “郎君可真会讨价还价,您这匕首实在不值这个价钱。” 掌事摇首:“若是二百二十文,郎君觉得可以,我便收下。若郎君觉得不合适,便另寻他处吧。” 后堂门打开,周廉之瞧见一只手伸出送盐枭离开。低下头,仿佛在思考掌事给开的价。 盐枭将行到身侧,周廉之犹豫抬首。抓起匕首:“那我去别家问问吧。” 转身迈步,盐枭闪避不及,正踩到周廉之的右脚。 盐枭连忙收腿,看向眯眼咬牙嘶声的男子。 “在下唐突,郎君可有事?” 周廉之摆手:“无碍无碍。” 见周廉之额间青筋暴起,盐枭自荷囊掏出银钱。“前面是医馆,这一百文算是给郎君赔罪。” “使不得,”周廉之推拒,“我本欲当完匕首,再去邀月楼会见友人,只是现下我这脚怕是难行路了。” 周廉之皱眉:“匕首今日我便不当了,郎君可否替我找个牛车,我只怕耽误了跟友人约定的时辰。” 盐枭凝神打量周廉之,见男子眉清目秀,眉间还有几分少年气,疼痛的模样不似作伪。 思考半晌,沉声开口:“我正与郎君顺路,郎君若是不嫌,便乘我的马车吧。” 周廉之面上惊喜,赶紧道谢:“劳烦郎君了,多谢。” 28. 奸商温落 周廉之那边已然搞定,孟怀宁放下铜板,不消半刻,便不见了人影。 马车里,盐枭面朝西,周廉之坐于南侧。一路上,周廉之并没有主动攀谈,两人皆默不作声。 对于质库去往邀月楼的路,车夫闭着眼睛都能赶车。有条近路虽不算宽阔,但人少僻静,车夫牵扯缰绳,马匹调转方向。 小路行了大半,出口方向,一匹发疯的骏马却突然飞驰过来。 路窄,车夫躲避不得,急拉缰绳,想让马车靠边停下。却还是同疯马撞到了一起。 车厢砸到墙壁上,发出剧烈的声响。周廉之跟盐枭皆向北面抢去。 盐枭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外强中干,此刻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额头磕到车厢,后颈也陡然一痛,盐枭便失去了意识。 周廉之放下手刃,迅速在盐枭身上翻找,果真摸到了账簿。 将账簿装进怀里,周廉之掀帘去瞧。 车夫自马车上摔下来,额头流着血,晕了过去。 敲击厢板,周廉之在车座下发现夹层。打开隔板,里面有一个木匣,木匣里全是金银钱财。 将木匣放归原位,周廉之快速下车奔向出口,与藏在墙后的孟怀宁会合。 二人抄近路返回客栈,周廉之拿出账簿。 供货的作坊,进货的数量,每五日私盐出售的盈利。 孟怀宁、周廉之推测,盐枭去质库是为核对账册,而银钱则交给了邀月楼阁子那位。 酒楼里接头的是谁,孟怀宁、周廉之识不出。但他的相貌,二人却是记在了心里。 孟怀宁画了形貌。周廉之揣着画像,秘密去寻了父亲在岱州的门生。 周俨门生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对于蝇营狗苟之事深恶痛绝。确认与盐枭密会的,正是岱州私仓参军。 孟怀宁曾见,邀月楼后院,盐枭车夫暗会佝偻老翁。二人悉悉索索,临分别,老翁手捂腹部,鬼鬼祟祟。 周廉之本大可直接把木匣拿走。但若钱财不见,盐枭便可以钱财失窃为由报官追凶。 但若只丢了账簿,毕竟是见不得光的营生,盐枭就得思量再三。 虽然私盐买卖官商勾结,但县衙并非所有官吏都与盐枭沆瀣一气。 私盐的水太深,周廉之已然暴露。 孟怀宁、周廉之不便多待。确认账册无误,二人立即拿上行囊,退房返京。 临出城,恰遇上一行车队。 押运的武士,正是周廉之茶肆见着的那伙儿人。 “车上是什么?”守门卒盘查。 “官人,都是些米粮。”疤眼道。 “运往哪儿?” “金堰的买家。” 围着马车绕了圈儿,拍了拍最上层的麻袋,确认是米,守门卒挥手放行。 盘查过后,孟怀宁、周廉之也顺利出了城。 连夜赶路,中途不歇。 出了岱州,二人才找了个地方落脚。 孟怀宁这才沉眸向周廉之道:“出城时的车队,有些古怪。” 周廉之问:“有何古怪?” “金堰产米,何以购于岱州?” 并非灾年,岱州的米价也未必比金堰贱。 周廉之曾听父亲说过,岱州刺史与封地金堰的翊王往来甚密。他皱起眉头:“我们须快些赶回京城。” 僮仆来禀,阿月罗公主过来了。 萧疏云拂袖,僮仆将阿月罗迎入。 “大乾的陛下让你陪我,这几日怎么不见萧公子去客舍找我?” 阿月罗一见着萧疏云,便兴师问罪。 声音平静:“京城各处,公主皆去往,疏云任务已完成。” “可我与你的事还未完成。” 阿月罗落座,瞧向树荫下持卷的萧疏云。 “萧公子,你应该清楚,我对你的心意并没改变。” 萧疏云眼眸不抬,只淡漠道:“可我并不觉得公主心仪于我。” 阿月罗挑眉:“你又没看我,又怎么知道。” “我想,先前我与公主应该是见过的。”手指掀起书页,细碎的光打在纸面上。 美眸怔愣,随后哂笑。阿月罗轻佻道:“是吗,在哪里,梦中?” 不顾阿月罗的俏皮话,萧疏云启唇:“四年前,西境。”随后抬起头。 萧疏云眼眸幽深淬着寒光,让阿月罗的心跳骤然失常。 她音调不自然:“萧公子真会说玩笑话。” 不置可否,萧疏云只放下书卷。 “我该称呼公主阿月罗,还是阿罗。” 前倾的身子回正,阿月罗收起笑容。 身份被揭穿,她摘下面纱,露出明艳逼人的面孔:“温郎君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赏花宴,见公主的第一眼。” 阿月罗笑得开心:“你果真忘不掉我。” 向萧疏云凑近:“我想感谢郎君的救命之恩,中原人英雄救美人,就得以身相许。” 萧疏云岿然不动:“公主说笑了,恐怕公主盯上疏云,并非为报恩。” 伸出手,想要抚摸萧疏云的脸。 “那温郎君认为,我是图郎君什么?” 拿起书卷挡开,萧疏云斜眸。 初次见阿月罗时,是在冬日的西境。 醉酒的中原商人,命僮仆堵住了孤身的阿月罗,意欲轻薄,要强行捉回去做妾。 是化名温落的萧疏云救下了她。 阿月罗衣衫褴褛,模样狼狈,萧疏云好心给了其银两,她却将萧疏云缠上。 她说,她叫阿罗。母亲不受宠,且重病在床。父亲要将她嫁给一个,年纪足以当她祖父的男人作续弦。 她不愿意,所以逃到了西境。 阿月罗说她想赚钱,想在西境落脚,将来把母亲接出。 见那醉酒商人对萧疏云态度谄媚,口口声声求萧疏云提携生意。阿月罗便知晓萧疏云身份不凡,在西境必是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虽遭受萧疏云拒绝,但阿月罗就像一块狗皮膏药,萧疏云去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那时,阿月罗也才十三岁。西域人面相成熟,瞧着却像十七八岁。且阿月罗身材姣好,对男子来说极具吸引力。 不出半月,西境商贾间便传开了。温郎君少年风流,新纳了个西域小美人。对小美人儿宠爱得紧,片刻都离不开身。 萧疏云虽被人误解,但他没有辩解。无主之花容易被魑魅魍魉惦记,萧疏云只是人性本善。 但是,对于这个突然缠上他的西域少女,萧疏云并不信任。直觉告诉 萧疏云,阿罗对他另有所图。 阿月罗确实说了谎。 她要赚许多钱,但并非为了在西境定居,而是为了回河雀国去。 她的母妃不受宠,王子公主们皆压她一头。为固朝局,她成了首个被舍弃的棋子。 阿月罗不甘心嫁给个糟老头子,更怨恨河雀国国主随意将她丢弃。所以在母妃和婢女的帮助下,阿月罗逃了。 她要向父王证明,自己比任何一个王子、公主都更有价值。她要让父王珍视她,让母妃不必再于王庭卑躬屈膝。 河雀物产不丰,国中缺粮,全赖牛羊为生。 冬日草原凋敝,天气寒冷,牧草尽枯。若遇雪灾,牲畜成片冻死,更是无以为继。 可中原地大物博,他们衣粮不缺,还有许多稀罕物。 西境建有互市之所,胡商可与中原商人交换物品,或以金银易物。 但听闻中原人奸猾,河雀国曾有商人被其欺骗,所以自愿去往西境市易的河雀商人并不多。 中原的丝帛在河雀“千金难求”,寻常子民根本买不到,全被贵族垄断。若在西境易得丝帛,可谓一本万利。 况且,若能交好贵族,让他们离不了自己,那么她便是多了一座靠山。她与母妃在王庭的处境,也会好许多。 可阿月罗没有门路。 西域诸国同河雀国处境相仿,可西境互市的物资有限,旧商贾已站稳脚跟,阿月罗纵然想分一杯羹,却无从下手。 只因容貌美艳,阿月罗又常遭往来商贾调戏。虽多是嘴上讨便宜,但她心中难免惧怕,天刚黑便返回客栈,不敢再出门。 其实也有中原商人愿意匀些粮食、丝帛给她,但所提条件无耻至极。阿月罗不愿意作陪,以肉易物,奇耻大辱。 所以她赖上了温落。 温落手握资源,且像是好人。即便她当真看走了眼,好歹温落年轻,长得也俊,她也不算吃亏。 阿月罗想得很美好,她并不认为温落会拒绝她,只因她对自己的美貌向来清楚。 可她错了。 温落是个地道的商人,眼里只有利益。他比旁的中原商人更精明,他人的货可赚十倍利,可到温落这儿,八倍都难。 温落虽然年纪轻轻,却是西境首屈一指的大商,市面上六成的稀罕货都在他手里。 要想拿货,越不过他去。 所以,即便是少赚,西域商人还是愿意跳进他的火坑。 更何况,若无比对,七倍之利已然暴利,谁又会嫌少呢。 温落的货依旧热销,阿月罗仍旧抢不着。 眼见贴身银钱渐少,阿月罗终于决定色诱。 推开房门看到阿月罗的一瞬,萧疏云就喊僮仆将她丢了出去。丝毫不顾及眼下是严冬,阿月罗身上衣衫单薄。 但次日,萧疏云却给了阿月罗一批生绢。 天上掉馅饼,差点儿把阿月罗砸晕。 忘了掏钱,直到萧疏云冷语要将生绢收回,阿月罗才回神伸臂阻拦。 萧疏云告诉阿月罗,只要她货款不缺,他亦可同她长久交易。 涉世未深的阿月罗点头如捣蒜。 后来,萧疏云向她要进入河雀国的过所,她都替他办妥了。 然后,她就被萧疏云坑了。 29. 疑窦丛生 “公主当真是想和亲吗?” 萧疏云神色如常,说出的话却鞭辟入里。 谢知玉、赵霁都只是为掩人耳目,阿月罗承认,她本就是冲着萧疏云来的。 “公主此行,究竟意欲何为?”暗眸视向阿月罗。 阿月罗勾唇:“萧公子觉得呢?就不能是我真心喜欢萧公子。” 萧疏云冷笑:“谎言说久了,公主莫不是也将自己给骗了。” “无利不起早,公主甘愿以身犯险,是想从在下手里得到什么?” 既然真实目的已然被萧疏云洞察,阿月罗也不再藏着掖着。 她放松脊背,语调冷硬:“国主遣使团来大乾,是为签订通商协约。而我阿月罗要的,则是萧公子手里全部的生丝。” “生丝只卖给我,萧公子再让我五分利,如何?” “当初萧公子便骗了我。我费尽力气帮你拿到过所文书,而你许诺生丝只卖给我一人。可事成之后,萧公子却是过河拆桥。” 萧疏云的商队进入河雀国后,却并未履约。河雀的大小商贾,只要银钱到位,都从萧疏云手里拿到了生丝。 阿月罗本欲借生丝操控经济、经营人脉、培植势力,却因萧疏云突然变卦,满盘受挫。 但她不敢直接跟萧疏云撕破脸。回河雀国后,她之所以能快速站稳脚跟,依靠的便是生丝经济。若此路一断,所有的心血都怕是付诸东流。 萧疏云眯眸,脸上却带着笑意:“公主是在威胁我?” “听闻大乾不允许官员及其家眷经商,温落的真实身份,可有人知晓?” 这些年,阿月罗一直在暗查温落的底细。西境的中原商人,多来自周遭道州。而温落在西境消失后,却再无音讯。 还好盛通宝行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察子探得,盛通宝行的管事,是个名叫曲断水的男子。此人常去京郊的一处庄子,而那庄子外头,偶尔还停着另一辆马车。 跟踪那马车行迹,最后回了京城萧宅。 察子蹲守,发现萧太傅的独子,同阿月罗要寻的人,相貌极为相似。 看了察子给的画像,阿月罗确定,萧疏云便是温落。 “好啊,”萧疏云无畏,“只要公主甘愿。” 阿月罗公主无非是在虚张声势。萧疏云不信,她真想断掉他这条线。 现在不该是他担忧,而是河雀国的公主有求于人。 见威胁不到萧疏云,阿月罗又抬眉道:“那我便嫁给萧公子。反正河雀国也容不下我了,嫁于你为妻,好歹后半生我是吃喝不愁。” “只不过萧公子心有佳人,还真是麻烦。终生不娶,萧公子当真能做到吗?看来萧公子的真心,也就是说说而已。” “也不知道那日,萧公子口中的女子是否在赏花宴上。” “对了,你的心意她知道吗?” 阿月罗翘起二郎腿,已然是为故意刺激萧疏云。 慢条斯理,萧疏云启唇:“我也听闻一件事,现今河雀国王子各个差强人意,河雀国国主属意二公主继承王位,王后所出的六公主也欲夺储。” 眼眸深邃,诱惑道:“那公主呢,可欲一搏?” 阿月罗面色发白,字似穿云箭,直击要害。 “和亲,公主真的甘心吗?” 同样的问题,萧疏云再次问阿月罗。 阿月罗的双眸,已然出卖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不甘心,既然二公主和六公主都可能登上王位,为什么她不可以一争。 如何才能彻底改变她同母妃的处境?唯有权力。当站得足够高,旁人便无法再动她们母女分毫。 阿月罗需要萧疏云手中的资源,需要贵族的支持,也需要足够的金银培养部众,来助她夺权。 “生丝可以只给公主,但价钱可不由公主决定。” 派去调查疯和尚的察子回来了。 疯和尚法号明世,本是鄢州寒清寺的僧人。两年前,寒清寺僧人一夜之间俱被杀害。那日明世和尚下山讲经,才逃过一劫。 回寺庙后,见师兄弟尽数被灭,明世当即上报县衙。县令断为山匪求财,才造杀孽。 寒清寺香火稀落,勉强供养老少十三名僧人。 明世和尚显然不信县令说辞,咬定是县衙包庇真凶,当街大呼冤屈。却被胥吏一通棍棒,驱逐出城。 靠着城墙根,明世和尚坐了一夜,口中喃喃重复冤屈。天亮,明世和尚衣襟已被露水沾湿,人也变得神志不清。 他摇晃站起身,走到城门下,抬首望了“鄢州”许久。 来往行人渐多,却无人瞩目明世和尚的身影,直到听见疯癫的笑声。 明世和尚疯了。 他转过身,身形踉跄,边走边笑,最终还是离开了鄢州。 期间他去过三十三个州,辗转才到京城。 每到一地,明世和尚都会游荡到当地的寺庙。有好心的僧人怜悯他,施他餐食,为他剃发。而明世和尚多半时候浑浑噩噩,有时又疯癫发作,不能自控。 寺庙留不住他,也无人能留住他。 鄢州是竑王的封地。眼眸沉在阴影里,赵渊面如鬼魅。会是你吗?竑王叔。 竑王,有趣。 谢良玉起身。大动干戈,就为抢个灯油钱,山匪怕不是脑袋进了浆糊。 “明世和尚离开鄢州后,县衙便派了官兵剿匪。”佩环禀道。 “佩环,你信吗?”谢良玉声音冷清。 佩环敛眸:“奴婢不信。” “是啊。”行至窗前,谢良玉面色平静。何人又会相信呢? 直觉告诉谢欢,最近似乎有人在跟踪他。 若非半道儿下车购买纸墨,偶尔东市买个零嘴儿,谢欢不会心生疑窦。 他倒不担心,自己是被诱略小儿之党盯上,只是忧心父亲的仇家寻上了门。 安国公杀敌无数,谢欢也曾听府中僮仆说起,安国公常遭刺杀。 万幸刺客每次光顾安国公府,都会留下性命当作伴手礼。谢欢只怕刺客换了路数,想擒住他,借此要挟安国公。 将干果丢给僮仆,谢欢火速上了马车。“回府。” 姚雁容本是不许谢欢去扰安国公,谢欢自小与安国公也无多亲近,不过逢年过节见上几面罢了。 连去安国公书房的路,谢欢都不熟悉。 这次,谢欢却没先同姚雁容商议,反而回府后,直接奔向了谢擎的院子。 部曲守 在门侧,谢欢绷紧面孔拱手。 “我找父亲,劳烦通禀。” 谢擎耳力好,坐在书房便听到了谢欢的声音。 待部曲进屋,谢擎只冷淡出声:“让他进来。” 自小到大,谢欢每次见到谢擎,都恨不得躲到姚雁容身后。今日竟破天荒前来寻他,谢擎难免有些好奇。 谢擎等着谢欢开口,谢欢却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沉默良久,谢擎率先出声。 “何事?” 抿唇,谢欢不敢抬头,双目始终视向地砖。 “父亲,有人跟踪儿,儿担忧是刺客。” 谢擎眼眸微动,面色威严:“你怕死?” “儿不怕死,只怕给父亲平添麻烦。”谢欢头颅未抬,言语间却是字字铿锵。 “哦?” 谢擎的语气似乎是不信。谢欢胸腔跳动,他深呼吸,信誓旦旦。 “长兄金戈铁马,保家卫国。长姐和亲北昭,忍辱负重。二姐入主中宫,济世安民。唯儿身无长物,只求不给安国公府添累。” “若仇敌掳儿性命要挟父亲,儿愿一死,不让父亲为难。” 谢欢终于抬起头,稚嫩的脸庞满是坚定。 十岁的小儿竟吐决然之言,谢擎坚硬的心肠片刻动容。 这孩子倒是有骨气。谢擎出声:“我知晓了。” “那,”谢欢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谢擎肃穆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儿不打扰父亲,儿告退。” 心跳如鼓擂,谢欢一路狂奔。回到景园,才双手扶着大腿,弯着身子大口喘息。 姚雁容透过窗户瞧见,放下针线。这个皮猴儿,又跑哪儿疯去了。 转首,瞧见坐在窗边的姚雁容,谢欢兴奋直起身。 门被小手大力推开,谢欢又轻手轻脚合上。 他皱着脸,忧心忡忡道:“阿娘,有人跟踪我。” 姚雁容面露怀疑,觉得谢欢又在胡言乱语。 谢欢绕到姚雁容膝前:“阿娘,我真没说谎。” 将近日察觉的异样,及去寻安国公的事,同姚雁容说了一遍。谢欢又神采奕奕。 昂着脑袋,带着几分得意:“我觉得父亲很满意我。虽然父亲表情严肃,惜字如金,可我就是知道,父亲心中是欣赏我的。” 见姚雁容不语,谢欢又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问道:“阿娘,我应该没说错话吧。” 他当下也有点儿不自信了,主要阿娘的表情很难不让人心虚。 姚雁容并未回答谢欢,犹疑问道:“真有人跟踪你?” 谢欢举手:“我没骗人。我感觉有人盯着我,但我回头,那人就闪开了。虽然我没看清脸,但一次是偶然,三次五次就不是错觉了。” 倘若谢欢所言为真,会是谁盯上了他? 安国公铁面无私,冷心冷情到六亲不认。姚雁容不会认为刺客蠢到劫持谢欢,借此要挟安国公。 更何况,连谢欢都能察觉到的动静。真是刺客的话,安国公又岂会不知。 那么,又是谁,在跟踪谢欢呢? 难道? 姚雁容心底已有怀疑之人,但她不能确定。 “自明日起,我接送你去唐家家塾。” 30. 不与君去 “今早,姚娘子送的小郎君。” 部曲行至谢擎身侧。 看来谢欢回景园后,亦告诉了姚雁容。 “让人继续盯着。”谢擎出声。 “是。” 谢欢自唐家出来,兴奋冲向安国公府的马车。 掀开车帘:“阿娘,你来接我了。” 谢欢坐下。“欢儿想吃五味鸭了,阿娘,我们去买吧,好不好。” 被谢欢扯着袖子,姚雁容眼皮微抬,声音轻柔:“好。” 高兴地扭了扭屁股,谢欢寻了个舒服的坐姿,讨好道:“阿娘最好了。” 姚雁容也想知道,跟踪谢欢的神秘人究竟是谁。只在马车里难以发现神秘人的行踪,唯有在闹市,神秘人才可能放开手脚。 东市孙记熟味铺附近,姚雁容、谢欢下了马车。 孙记熟味铺在东市开了二三十年,做的五味鸭堪称京城一绝,排队的人不少。没吩咐僮仆、婢女,谢欢自己就窜进了队伍。 姚雁容迈步跟上谢欢,余光却注意着过往的行人。 站到谢欢身侧,姚雁容借人群遮挡转首回望。 谢欢也回过脑袋,四处搜寻神秘人的身影。过分炽热的视线又射过来,谢欢未扭头。只悄悄伸出手指。 “阿娘,在那边。” 顺着谢欢提示的方向,姚雁容凝眸望去。 素衣的男子躲在粮铺的门侧,露出的面孔不算年轻,但儒雅白净。 只看了男子的脸庞一眼,姚雁容的心头便已颤动。而她的大脑却是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姚雁容脸色发白。 她拽起谢欢的手:“回府。” 注意到姚雁容面色不太好,谢欢并未追问她为何突然要走。只关切问道:“阿娘可是身子不适?” 姚雁容不语,只是一味牵着谢欢往前。 维吉尔本是在瞧谢欢,见人骤然消失,匆忙自粮铺出来,挤进人群探首去寻。 终于在安国公府的马车上,看到了谢欢的身影,而紧随其后上车的女子也闯入了维吉尔的视线。 姚雁容! 维吉尔睁大眸子,颞颥紧缩,他快走两步。 而姚雁容也倏然回首,两人的目光撞上。脑中的弦瞬间崩裂,维吉尔张着唇,迟迟不能反应。 她看到他了,姚雁容看到他了。 一路上,姚雁容都面若死灰,任凭谢欢同她说话,她都未吱声。 回景园后,姚雁容静默进屋,背倚着房门,缓缓滑落下蹲。 此生,她本以为再也难见他了。 可魏介出现了,还知道了欢儿的存在。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若魏介不清楚欢儿的真实身份,又怎会跟踪于他。 姚雁容没有太多感慨。只怕魏介是要同她抢谢欢,亦怕事情闹大,自己的过往玷污了安国公府的门楣。 事情败露,世人又会如何看待安国公。皇后端正,若亦受她的私事影响,姚雁容万死难辞其咎。 她要同魏介见一面。 姚雁容虚弱起身,于桌前坐下。 想来,今日魏介亦看到了她。姚雁容倒了杯水,举到唇侧。 要她寻魏介,实在有难。但,魏介未必不会来寻她。 周廉之和孟怀宁返京,入宫面圣,将账簿呈上。 直至二人禀报完,帝王才翻开账簿。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孟怀宁出声。 “奏。”赵渊嗓音低沉。 “岱州城门盘查,武士道押米于金堰。然金堰乃米产之地,岱州于金堰以北,所产不若金堰,米味亦逊之。” 赵渊凛眸。 金堰,此地倒是异事迭生。 若非翊王明修佛堂,暗建秘道,金堰购米于岱州,虽是离奇,倒也不显蹊跷。但现下,赵渊很难不把南购北米,同翊王扯上干系。 何况,岱州私盐指向的是岱州刺史和私仓参军。私仓参军乃岱州刺史一手提拔,而岱州刺史却是翊王的旧部。 虽二人明面上无往来,可私下,岱州刺史可是一片忠心向沟渠。 赵渊望向周廉之。 周廉之低首,赵渊瞧不见他的表情。 “周卿,有何见解?” “臣,”周廉之斟酌,“先前闻孟校书所言,亦感古怪。” 并不深入回答,周廉之唯恐说错话。 而言辞之间,却是向帝王表明,若米确异,功劳在孟怀宁,他不过不掠人之功,而非有意蒙蔽圣听。 眼皮微抬,赵渊心中冷笑。世家的子弟,的确是圆融练达,他还真没看错人。 冷声:“退下吧。” 今早,阿月罗进宫,主动提出放弃和亲。 她言,大乾与河雀风土迥异,且与萧疏云接触,发现二人并无共同言语。阿月罗不愿将就,愿回河雀向国主请罪。 没说一句萧疏云的坏话,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赵渊发现,自己确实是小瞧了萧疏云。 能让傲慢的河雀国公主折腰事人,不知萧疏云使了何手段。 虽赵渊暗心愿成就二人好事,奈何萧疏云不给他机会。 出门送谢欢去唐家,姚雁容未带婢女,车夫也换成了信得过的老仆。 返回国公府,马车拐入了一条偏僻巷子,一人骑着马追上。 马横在路间,老仆勒住马匹,得姚雁容示意,下了车行到远处等候。 维吉尔下马,姚雁容也撩起车帘。 “雁容。”维吉尔语调缱绻。 “魏郎君慎言。”姚雁容制止。 “我,”维吉尔欲言又止。“抱歉,是我失言,未能回大乾,这么久才来寻你。” 维吉尔口中的话令人一头雾水,但姚雁容很快便反应过来了。魏介应该是给她留了话或书信,只是中间人未能送到她那儿。 “你为何会嫁给安国公,是因为欢儿吗?”维吉尔问出心中不解。 “魏郎君又是以何身份质问于我?”姚雁容冷着脸。 维吉尔眉头紧皱:“不,我不是诘问于你。我只是——” “当年我发觉有孕,为免事发,欲寻短见。是国公府救了我,给了我容身之所。安国公是我的恩人。” “所以并非姚刺史逼迫,而是你自愿为谢擎妾室。” 姚雁容冷笑:“怎么?你是觉得我自轻自贱,甘为奴婢吗。” 维吉尔急忙否认:“我没有。” “不嫁给安国公,他日身孕败露,你觉得姚 家可能容我。” 姚雁容眼神凌厉。 “魏介,他日与你种种,是我甘愿。但我的清名却是安国公府保全的,你之所言未免太过卑劣。” “我只是怕姚家逼你,怕安国公对你不好。”维吉尔苦笑辩解。 “这些年你既是杳无音讯,又为何突然回来。”姚雁容发问。 “我随使团来大乾,亦为寻你。” 姚雁容眯眸,打量维吉尔的面容,又想起那日谢欢的话。 “我给你留的信,你收到了吗?”维吉尔眼神希冀,似是妄图证明自己并非负心之人。 “未曾。” 两个字,令维吉尔僵住。 “难怪,”他呢喃,“难怪你如此恨我。” “我是河雀国达日郡王的长子,我的母亲是大乾人。母亲病逝,父亲部下寻我回去,而我回河雀后却被父亲扣住。” “我逃了许多次,奈何事与愿违。姚娘子,我本想回大乾后便上你家提亲。我的身世和真心皆在信中,可惜你未能收到。” 维吉尔落寞。 听完维吉尔的话,姚雁容沉思。“所以,魏介并非你本名。” 维吉尔抬首:“是的,我名维吉尔,我的母亲姓魏。” “你错了,维吉尔,我并非恨你。”姚雁容言辞疏淡。 眼眸一亮,维吉尔的双眼同谢欢如出一辙。 “我只是不想让你打搅我们的平静。” 望着维吉尔的眼睛:“往事如云烟,那时的你我太过年少。人这一生难免犯错,但不能被困在原地。” “维吉尔,我放下了。” “也希望你能放下。” 话音绕耳,维吉尔怔愣视向姚雁容,殊难置信。 “想必你也有了妻室子女,维吉尔,你并非对我放不下,而是为求你自己心安。” 维吉尔摇首:“我是成了亲,可我从未与她同床共枕。雁容,我的心中只有你。” 侧首,闭眸。姚雁容又睁开眼:“所以呢,你便要抢我的孩子。” 嘴唇嗫嚅,维吉尔颤抖出声:“今日之前,我只希望你安好。但此刻,雁容,你愿意同我走吗?” “带上欢儿,我们一起回河雀。十一年前,是我不该离开。我本应守在你们母子身旁。” 姚雁容眼眶发红,但维吉尔没看到。 她放下狠话:“然后呢,去河雀,我姚雁容仍旧是妾。欢儿却要从国公府庶子,变为奸生子。维吉尔,你凭何敢问我们是否愿跟你走。” “我——”维吉尔发不出声。 “维吉尔,你不可一错再错。你的发妻无罪,既然当初你娶了她,便要担起夫君的责任。” 面上的表情崩裂,眼神黯淡,维吉尔喉头发紧,却是无法自辩。 “正使,我该回府了。” 谢擎沉着脸,姚雁容同维吉尔巷中所言,他已尽知。 姚雁容的反应,倒令他意外。 或许在姚雁容看来,同维吉尔离开是恩将仇报。但,安国公府不是牢笼。 姚雁容见了维吉尔。 谢良玉捻着手中的茶杯。她应该尊重姚雁容的心意,但姚雁容和谢欢必须离开。 “传信给谢芙。” 31. 去来更替 “夫人,林员外郎之妻,谢娘子求见。” 婢女低眉顺目,进屋请示林夫人。 林夫人颔首:“让她入府吧。” 扶簪今日精心装扮过,头上簪着一支玉钗。身后两个婢女托着几个礼盒。 得安国公府婢女传话后,扶簪只微牵嘴角,迈步跟上。 “谢芙见过夫人。”规矩给林夫人行礼。 打量着扶簪,林夫人客套出声:“谢娘子坐吧。” 听到林夫人的话语,扶簪并未立即入座,而是让其中一个婢女上前。 “明日便是八月十五,儿备薄礼,登门敬问国公、夫人安。” “你有心了,”林夫人侧眸,让婢女收下,“给谢娘子看茶。” 用茶过后,扶簪起身:“儿再过去一趟姚娘子院里。” 林夫人伸袖:“去吧。” 谢欢去唐家了,景园只有姚雁容在。 “娘子,谢娘子过来了。” 姚雁容抬眸,思忖婢女的话。扶簪过来了。 吩咐婢女出门去迎,姚雁容起身。 “姚娘子。” “谢娘子。” 瞧见扶簪身后婢女手上的木盒,姚雁容默不作声。 “八月十五宴饮赏月,我送姚娘子一副酒器。” 姚雁容谢道:“谢娘子有心了。” 见扶簪让婢女退下,姚雁容也屏退左右。 “不知谢娘子今日前来,所为何意?” 扶簪低声:“皇后知姚娘子心系安国公府,时下需要姚娘子离京。” 面色不改,亦无半刻犹豫,姚雁容只问:“我该如何才能离府。” 扶簪凑近,朝姚雁容耳语几句。 姚雁容会神,眼眸沉下去。“我知晓了,定不负皇后所托。” 河雀国使臣将于九月初二离京,两国通商条目已议定。 大乾于十州置关市,通商河雀。允河雀商队携和田玉原石入京,精工玉器,额有定数,售价悉同京城。 河雀于边境、王都设互市,许大乾商贾前往交易。大乾商贾不得扰乱市易,河雀须护大乾商队安危。 河雀岁贡牛羊八万于大乾,大乾许以精米两万石,价从其减。 两国相议,自有朝臣洽谈。却无从知晓,其中还掺了点儿私人“恩怨”。 阿月罗欲专生丝之利,便不敢再打玉石买卖的主意,动了萧疏云的进项,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萧疏云已然敲打过她。 于是,在同使团议事时,阿月罗主动增添玉器价额一项。 使团未疑有他,只以为阿月罗是为速成通商之议。 书房,姚雁容恭顺立于案前。 将纸卷递给姚雁容,谢擎沉声道:“今我放你归去,此乃过所。” 姚雁容上前,伸臂接过。“多谢国公,妾感念国公恩情。” 退后两步,跪地朝谢擎一拜。 谢擎未阻拦,待姚雁容起身后,他才挥手让姚雁容退下。 “我家有个婢女,她叔母的侄男在安国公府做事。” “听说安国公的妾室突患重疾,所需药材极其珍贵,且产自西域。安国公有意遣姚娘子去乡下庄子静养,谢二郎君随行侍疾。” “看来,国公府是要放弃姚娘子了。” 茶肆,衣着富贵的商贾说道。 维吉尔刚走进茶肆,还没落座,商贾的声音便传入耳中,其间的话语令他顷刻驻足。 “姚刺史不在京城,现下姚娘子岂不是举目无亲。”另人附和道。 商贾叹息:“姚娘子这一病,谢二郎君也受累了。乡下怎比得上京城,私塾也未必有。” 瞧见维吉尔驻足不动,茶博士赶紧上前接引:“郎君,您看坐哪边?” 仿佛被抽走了魂儿,对茶博士的话,维吉尔置若罔闻。倏然转身,脸色煞白迈步,出了茶肆更是疾驰。 “国公,河雀正使登门,欲见国公。” 部曲自外进来,朝安国公禀道。 安国公就于正堂坐着,不紧不慢抿了口茶。“去请。” 维吉尔脸色不太好,瞧上去心事重重。部曲请维吉尔入府后便下去了,如今正堂只有二人。 “安国公。”维吉尔垂眸,羞愧令他难以开口。 但他来之前便下定决心,今时今日,不可再瞻前顾后。 维吉尔攥紧拳头:“我与贵府姚娘子早年相识,忽闻姚娘子重疾难愈,我愿带她前去河雀治疾。” 未得谢擎答复,维吉尔站立堂中,迟迟不敢抬首。 他两颊发红,脖颈也染上绯色。 “我知此言突兀,冒犯了国公我愿补偿,但还请国公放姚娘子离开。”维吉尔咬着唇,他声音不高,然字字清晰。 拱手,朝谢擎行了一礼:“维吉尔恳求国公。” 但,在谢擎看来,维吉尔还是要面子。 谢擎再添一把火:“正使只求带姚娘子走,那谢欢呢?还是正使以为,我的眼神当真不好。” 维吉尔的头垂得更低。他缓缓起身,收袖遮住脸。他语调哽咽:“维吉尔感念国公大恩。” 蓦然牵袍跪地,终于抬起首。 “谢国公救姚娘子与我孩儿性命,谢国公于她母子收留之恩。” “是我辜负了姚娘子,是我恬不知耻。我知道自己无颜求国公开恩,但请国公让我挽姚娘子将枯性命。我愿散尽万金,此生绝不再负她。” “此后,姚雁容、谢欢,同安国公府再无瓜葛。”谢擎沉眸。 冷声:“维吉尔,记得你的承诺。” 戏演了半场,谢擎才发现,自己早就站到了戏台上。今日的戏便是谢良玉的手笔,他也是今晨才知晓姚雁容“病”了。 传言皆是无稽之谈,但维吉尔甘心入局。一头驴一个拴法儿,既然主角登场,谢擎便配合演完这场戏。 河雀国使团走了,离京前谢欢还是迷迷糊糊。 “欢儿,再看一眼吧。”姚雁容掀开车帘,让谢欢去瞧。 谢欢不明,但乖乖照做。 “阿娘,我们何时才回来。去了庄子,是否就不用再念书了。可我若是想念唐七郎他们了怎么办?” 听着童言稚语,望着谢欢的后脑勺,姚雁容眼眸不自觉泛起泪花。她举起帕子,嘴角扯起笑容:“会回来的,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对了,”谢欢突然 转过身,“二姐姐知道我们要去乡下吗?” 面露疑惑,谢欢近前:“阿娘,你怎么哭了?” 姚雁容遮眼闭眸。“熏香太呛了,阿娘迷了眼。” 仔细嗅了嗅,谢欢虽不认同,但配合道:“是挺冲的,我们把香炉端外面好了。” 此去一别,万水千山。姚雁容不舍,但也无悔。 只是抱歉了,她的欢儿—— 赵渊遣监察御史为制使,赴岱州查办私盐案,并命岱州别驾、司法参军协同办理。 及至查证,证据确凿。私盐作坊被查封,盐枭窝点被捣毁,县衙涉事官吏被查处,相关人犯被抓获,一并审讯。 结果奏报圣听,天子交由大理寺论罪。 此案并未深究岱州刺史与司仓参军,二人只以为逃过一劫,行事有所收敛,暂不敢妄动。 大乾官员考课每年一次,评定功过行能,调整禄米加减。考满,方定升降。 然孟怀宁得天子特诏,破格提拔为从八品下大理评事。 次年二月,孟怀宁赴大理寺任职。 北昭内乱,时经两年,终于落幕。颉利苾被莫贺斩于马下,北昭王箭伤复发,败于王廷。北昭王崩,莫贺遂立。 而北昭新王嗣位,首事即遣使赍书于大乾皇帝。 待北昭朝局稍定,新王莫贺欲亲赴大乾,送公主回归故土,以固两国之谊。 谢华玉,终于要回来了。 谢知玉尚不知京城人事已非,一往北境,未修书信,他从未想过周令晞会等不到他。或者,他确信,周令晞会一直等他。 无忧者无惧。返京面圣后,谢知玉终于记起曾对周令晞许下的诺。遂策马回府,拜见双亲。 “父亲,母亲,”谢知玉单膝跪地,“儿与周家小娘子两心相悦,请双亲允儿前往尚书府提亲。” 谢擎、林夫人皆是不语,谢知玉心生困惑,去瞧二人神色,却见他们并无半分意外。 以为二人是走神了,谢知玉又呼道:“父亲,母亲。” 林夫人无奈开口:“知玉,你先起来。” 谢知玉不动,声音坚定:“求双亲允儿。” 瞧不惯谢知玉这股倔牛劲儿,谢擎厉声:“起来。” 谢知玉还欲再语,却不敢违逆谢擎,只得皱着眉头起身。 冷嗤,谢擎眼眸沉静:“让你起,你便半点不敢违抗。你的心意,也不过如此。” 皱着的眉头拧得更紧,谢知玉只觉得谢擎说话夹枪带棍。但他不能反驳,忤逆双亲,是为不孝。 “儿心意不改,对周小娘子一片赤诚。” 见父子二人针锋相对,林夫人不免也焦急起来。离座,行至谢知玉身旁,伸手抚摸谢知玉的后背。 “儿啊,陛下预许婚约,给了周小娘子和嗣泾王世子。你来迟了。” 谢知玉心中本是羞恼,林夫人的话却似晴天霹雳,让他瞬间脑海清明。他不敢置信,仓皇追问林夫人。 “母亲你可切莫为糊弄儿,故意扯谎。” 林夫人痛惜:“阿娘怎会拿圣敕说笑。” 坚毅的面容迸裂,谢知玉木然问:“何时?” “前年冬日。” 32. 坐等看戏 前年北昭始乱,冬日莫贺杀赤勒。他传边报与赵渊,欲救北昭王,却遭赵渊拒绝。 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 谢知玉知晓自己冲动,但他不可不顾谢华玉性命。那是他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妹妹。 本以为赵渊会顾念旧情,允他驰援,可谢知玉错看了。身居高位,哪还有心。华儿于赵渊而言,比过江山。 谢知玉本就暗怨赵渊薄情,现下得知赵渊乱许婚约,更是嗔怒赵渊算计臣子。 他与周令晞的事,赵渊多多少少也知道些。他只是被北昭的内乱绊住,才迟了一步。可他的好兄弟,好妹夫却趁他离京,偷挖他的墙角。 嗣泾王世子,不过是个只知享乐的宗室子,怎么配得上令晞。 赵渊只为巩固皇权,将兵部尚书一家笼络到身边,好坐稳他的龙位。夺人所爱,却从未想过旁人的痛楚。 也怪谢良玉无用,为何不阻拦赵渊。 谢知玉怪了许多人,即便在谢知玉印象里,谢良玉并不知晓他与周令晞的私情。 可他恨不了自己。明明他知晓,若早与双亲言明,只多留片刻,再奔赴北境。只要他与周令晞定下婚约,天子便不能趁虚而入。 但谢知玉做不到,因为他认定自己根本没有错。保护妹妹是他的责任,他觉得周令晞会理解,也该理解。 “你要去哪儿。” 谢知玉转身,被谢擎喝住。 身形一僵,谢知玉却抬首咬牙,倔强不吭声。 “别想去周家。”谢擎下死命令。 双目通红,谢知玉痛恨谢擎的冷情。腰杆儿挺得笔直,谢知玉迈步,回了文松院。 瞧着林夫人面目疼惜,几欲言语。谢擎亦是冷眼旁观,直到林夫人无奈叹息坐下,谢擎这才起身去更衣。 喊来僮仆,谢知玉冷声。 “将我离京后,凡关兵部尚书府周小娘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与我。” 谢知玉的声音中透着不悦,僮仆不敢去瞧他。只心道,看来京中传言不假,大郎君真心悦周小娘子。 巨细道与谢知玉,僮仆抿着唇,等候谢知玉的差遣。 额上青筋暴起,手指关节咯吱作响。谢知玉攥紧拳头,克制住去找赵渊理论的冲动。 极力平复,谢知玉胸口起伏。 所以,赵渊是下定了决心要将他跟周令晞拆散。他的二妹妹也并非毫不知情。 好啊,才嫁入皇家多久,谢良玉便忘了她还是谢家的女儿。她目中还有自己这个兄长吗? 是华儿为大乾百姓牺牲自己,和亲北昭,这才令谢良玉捡了便宜。可谢良玉还真把自己当成了皇后。 谢知玉想问问谢良玉,这凤位她坐得安稳吗?华儿在北昭忍辱负重,她却在皇宫骄奢淫逸。她可有想过,自己是踩着亲姐姐的骨血上位。 谢知玉的愤怒不甘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要去质问谢良玉,看她是怎么敢的。 恰在宫门外,谢擎与传旨的内侍撞见。 内侍惊奇:“可巧遇着国公,陛下遣奴婢宣国公入宫觐见。” 延英殿,赵渊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荣善入内:“陛下,安国公到了。” 赵渊抬眸。哦,他与安国公倒是心有灵犀了。 “宣。” 谢擎入内,案前站定,拱手:“臣谢擎参见陛下。” “免礼。”放下奏疏,赵渊打量谢擎。 “卿何以来?” “翊王、竑王不于京城,久去封地,臣窃以为忧。今日朝议,诸官所言皆合于礼。臣愿亲往,迎公主、北昭王。” 若只是公主回朝,鸿胪寺与礼部迎接便可。但此次北昭新王前来,便得亲王、郡王出城迎接。 有官提议让翊王、竑王其一回京,但两位亲王私下里动作不断。一旦令其返京,恐生异变。 京中文武百官,其心各异。陛下欲改革图治,便遭世家阻挠。与河雀互通市贸,旧臣亦颇有微词。 谁属谁党,一时难辨。若令亲王与京官相结,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雨。不得不防。 然,天子却不可亲言。 “朕正欲问国公有何人可荐,国公倒先自荐了。” 又思索后,似斟酌道。 “竑王腿有旧伤,翊王孝心,太妃身子并不大好,朕亦不愿其劳苦奔波。况国公乃卫国公主生父,又是国之重臣,北昭王得安国公亲迎,益彰我大乾国威。” 谢擎颔首,恭敬回道:“陛下抬爱,此乃臣分内之事。” 赵渊赞许:“既是国公意坚,那朕便允了。” “安国公,”赵渊眼眸深邃,“好生准备。” 周令晞听闻谢知玉回京了。 想来,谢知玉应也听说,她与赵霁的事。然,几日已过,却未见谢知玉来周家寻她。 周令晞想去见谢知玉,但周俨让僮仆、婢女盯得严。除了赵霁邀她,周令晞根本出不去。 周尚书不愿周令晞同谢知玉相见。周廉之有句话的深意很对,谢知玉并非良人。他不愿见幺女跳进苦海。 据周俨考察,嗣泾王世子虽活泼爱玩了些,内里却是个通透靠得住的。 且嗣泾王同赵霁,他父子俩的做派一模一样。看上去是吃喝享乐,狗屁不通,但在皇家却叫作明哲保身。 不参与朝堂党争,荣华富贵皆有,顺顺当当过完一生,已是难求。不过是装傻充愣,若为性命,又有何不可。 总之,嫁与赵霁,苦不了周令晞。赏花宴上,赵霁对周令晞维护,周俨亦看在眼里。赵霁人长得精神,品性也好,不失为一个好夫婿。 但等了一日又一日,周令晞却是焦急。她怕谢知玉以为她是变了心,毕竟在京城百姓看来,她与赵霁出双入对,好事将成。 “蓉娘,将信给世子。” 把书信塞进婢女怀里,周令晞嘱托:“不要让尚书、夫人、郎君们知晓。” 蓉娘郑重点首:“娘子放心。”说完,悄悄打开门,跑了出去。 目光含忧,周令晞徘徊,最终舒了口气,坐到凳上。 希望赵霁能读懂她话中深意。 “劳烦官人,我是周小娘子的婢女,求见世子殿下。” 首步,蓉娘被卡在了宫门外。监门卫持戟而立,看得蓉娘心慌。 巡防的金吾卫走过,严肃着脸看向蓉娘:“何人?” 见金吾卫横刀铁甲,气势汹汹。蓉娘一时腿软,更是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监门卫 替她解释:“周小娘子的婢女,要见世子。” 见小娘子都快瘫倒了,好似很怕他的样子。金吾卫控制了下表情,虽然依旧瞧着凶狠。 “兵部尚书家的周小娘子?” 蓉娘都快哭了,声音颤抖:“是——” 并非凡人求见宫中贵人,皆要去禀。但周小娘子的身份却是不同。天子既下敕让嗣泾王世子、周小娘子宜时相过从,他便不能阻了二人的姻缘。 喊来一个年轻点儿的金吾卫兵,吩咐道:“你去寻世子,就说周家小娘子的婢女要见世子,就在宫门外。” “诺。” 赵霁未遣内侍宫门迎接,反是亲自前往。顺道儿,出宫去吃个饭,久餐宫中膳食,也腻得慌。 事出反常,周令晞竟遣婢女寻他,赵霁倒想知道,周令晞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瞧见嗣泾王世子自皇宫里走了出来,蓉娘这才安了心。 “世子。”蓉娘恭敬行礼。 虽然见着了人,蓉娘却仍旧为难。 赵霁会意,行到空旷处,示意蓉娘过去。 这下蓉娘总算开始办正事。 侧身,将手伸进怀中,拿出书信递给赵霁。“娘子吩咐奴婢交与世子。” 赵霁眼眸询问,可有别的?但蓉娘却不瞧他,目光落在信封上,似乎催促他快看。 狐疑,赵霁犹豫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目十行便看完。 信中所书:六月鸭肥,莲藕鲜甜,春风楼的莲藕鸭羹正是味美。 就这一句话,太过糊弄,叫人瞧来不明所以。 可赵霁是谁,立即读懂了。 周小娘子这是要,让他邀她去春风楼喝莲藕鸭羹。 低声问询:“周小娘子是否被禁了足?” 分明是有求于人,却要赵霁主动请她出来。不知该说周小娘子的脸皮太厚,还是太薄。 没想到嗣泾王世子竟猜到了,蓉娘支支吾吾:“是。” 虽然周令晞的做法不厚道,但赵霁有容人之量。况且,出都出来了,他本就要去吃饭。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走吧,去兵部尚书府。” 见嗣泾王世子已甩了自己一丈,蓉娘赶紧跟上。 这么快?这让娘子如何准备。 “世子,若您不方便,改日再邀娘子即可。” 赵霁开朗笑道:“方便,很方便。” 戏自是当日看才过瘾,省得终日惦念,连觉都睡不好。 其实赵霁隐隐猜到了。骁南将军回京,周令晞对其也从未放下过,此时定然欲相见。又自蓉娘口中印证了猜想。 周令晞这是拿他作掩护,好借此出府,与谢将军会面。 他这是被人当枪使了—— 挑眉,赵霁却笑得愈发开心。 君子成人之美,他倒要看看,周小娘子这会“情郎”的戏,今日能否唱成。他已然是配合了,就看周令晞和谢知玉能否抓住机会。 若欲中途拐去安国公府,怕是难成。周俨可不是吃素的,此刻必防着周令晞的小心思。周家的车夫,又怎敢违背主家的意。 所以,这场好戏,他或许可以亲眼见着了。只管安心当个看客,佳肴配“美景”,此行不亏。 33. 自欺欺人 蓉娘一路小跑,推开门,喘息道:“娘子,世子殿下正堂等候。” 周令晞霍然起身,怎会如此之快。 连忙行到案前,提笔修书一封。 “你想法儿去寻长剑,让长剑将书信交给谢大郎君。”周令晞急匆匆。 出人意料,赵霁的反应不容她做准备。现下只能尽量拖延时间。 “娘子梳妆,劳烦世子久等。”周令晞房中的另个婢女去到正堂。 沉眸瞧向门外,总有种幺女捣鬼的预感。 “世子请用茶。”周俨抬手,嘴角含笑。 周廉之放衙归家,听僮仆说嗣泾王世子来了。换去官袍后,也移步正堂。 “见过世子。” “周主事。”赵霁放下茶杯起身。 赵霁与周令晞来往已久,周家的情况他已大致了解。周俨并无庶子女,周令晞只有三位兄长。而周家的郎君们,赵霁却是并不多见。 周廉之未婚配,又年纪尚轻,不多拘礼数,直白问道:“世子今日怎来了?” “正是鸭肥藕鲜时令,便想邀周小娘子去春风楼品尝莲藕鸭羹。周主事可欲同否?”赵霁从容含笑道,并发出邀约。 抬首,周廉之心思转动,正想应答,却探见周俨警告的脸色。后倚扯唇道:“不了,多谢世子好意。” “世子平日可有何爱好?”好不容易捡到机会,周廉之总得摸清未来妹夫的底细。 赵霁脸上挂着笑,心里想这可不好说。六艺,他皆无兴趣,吃喝玩乐也非他真正喜好。 但在周家人面前,他不好显得自己了无长处。 “抚琴可算一件。”风雅,也不至于让当面弹奏一曲。 “哦,世子竟好音律。”周廉之显然感兴趣。“某长兄亦擅雅乐,改日不妨世子过府,某备酒菜,世子与长兄切磋一二。” 周俨朝周廉之使眼色,周廉之却全然不接收。对于赵霁的回答,周廉之持怀疑态度。他倒要看看,是否如传言,嗣泾王世子虚有其表。 “自是愿意,”赵霁很平和,半点不慌,“那便等周主事音讯。” 安国公府的大门被叩响,门仆敞开道缝儿,瞧见个婢女装扮的女子站在门外。 “劳烦,我找长剑。”蓉娘急忙上前。 长剑,那不是大郎君的僮仆吗。门外的小娘子找长剑作甚? 寻主子的多,像这种找下人的罕见。 但门仆是个和气的,只应道:“你稍等。” 只是寻个下人,门仆若走远,再有人访,怕耽误了正事。 瞧见远处的僮仆,轻声喊道:“阿旺,阿旺你过来下。” 听到门仆喊自己,名叫阿旺的僮仆快走两步,疑惑道:“何事?” “有个小娘子找长剑,你跑趟文松院呗。” 现下手头上也无事,走一趟的工夫,倒也无碍。 “谁啊?”阿旺好奇。 “瞧着像个婢女。” 挤眉弄眼,阿旺肩膀碰碰门仆的肩头:“好看不?” 门仆无奈,嫌弃催促道:“快去吧。” 墙侧的人影转过身,长剑才认出。 “蓉娘。” “谢将军可在?”自袖中抽出书信,“我家娘子给谢将军的书信。” 长剑接过,见蓉娘面容焦急:“我是可以送到,但大郎君不在府中,得等晚间了。” 五雷轰顶,蓉娘不敢置信,连忙追问:“你可知谢将军去了何处?” “大郎君归京,万三郎宴请,至于地方我也不清。蓉娘,你家——” 这可如何是好?蓉娘没心思再与长剑搭话了,连忙转身,不等长剑话音落下,便已跑出去好远。 梳妆快近一个时辰,未见蓉娘归来,周令晞还在磨蹭。周夫人却得周俨示意,前来催促。 “还未好吗?别让世子久等。” 周夫人并未直接进去,为给幺女面子,站在门外。但不怨夫君生气,令晞今日确实不像话。 平日里,也就两刻钟,哪会如今日拖延。 “好了,马上便好。阿娘你别催了,我眉描歪了。”周令晞转首朝门喊道,佯装手忙脚乱。 周夫人叹息,柔声试问:“你是不是还念着谢家大郎。” 止住动作,周令晞两手攥到一起。 “我的心意,从未变过。阿娘难道不知晓吗?” 周夫人敛眸,她的手扶到门上:“令晞,世子是个好人。” 声音哽咽:“我知道,可并非因他是好的,我便一定要接受。我只想要与自己心仪的人白首偕老,为何父亲、母亲要强逼于我。” “皇命难违,”周夫人不忍心,但也得把话说清楚,“你觉得真是父亲同母亲能做得了主吗?” “你可知违抗圣命要付出何代价?你父亲、长兄、二兄、三兄,整个周氏宗族,都要因你一意孤行承担圣怒。” “我与你父亲甘愿,你三位兄长甘愿,但周氏族人呢?他们并无错处,难道就要因你一时的喜恶受到牵连?” “令晞,你未免太过儿戏。” 没想到周夫人竟说出这般话,周令晞一时无法接受。“母亲是在指责我吗?为何就要我为周家牺牲,难道我就不无辜吗?” 两行泪自眼角滑落,周夫人闭眸:“都是命。令晞,你心悦谢大郎,当初你父亲给你相看,就是为敲打谢家。” “可谢家迟不登门。谢大郎返京又速离,也未想过你待字闺中久矣。” “那谢大郎真的有把你放在心上吗?” 周夫人发出致命一问,令周令晞心尖刺痛。 “他只是因为公务。”周令晞喃喃,摇首为谢知玉辩驳。 “你可知,谢大郎赴北境,是主动请命。”终是将真相告知幺女。“北境有大乾戍军,难道独缺他一个骁南将军?” “他是为谁,你还要自欺?” “倘真有心,哪怕多等几日再请命动身,他都能登门向你提亲。你不若和亲的卫国公主重要,即便你嫁给他,在他心中,你也永远不会是首位。” 周夫人好言相劝:“令晞,谢大郎护妹无错,可他赴北境亦改不了北昭局势,只因无用之功,他又让你等了两年。” “如此行为,他称得上良人吗?” 泪如雨下,周令晞 瘪唇。“母亲,你不要再说了。” 其实她心里都明白,但不愿意承认。谢知玉可是她自小便喜欢的人啊,她又怎能轻易割舍。 谢知玉只是护妹心切,恰能说明他看重家人。倘若她与谢知玉成婚,谢知玉也定会同样爱护她。 如今她只是外人,排在后位也是应该的。 周令晞本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只要陛下未正式赐婚,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只要她与谢知玉两心不移,还可以去求皇后。谢知玉是皇后的长兄,她与皇后也算有交情。皇后许会帮他们呢? 蓉娘终于赶回,只见周夫人贴在门上,房内隐隐传来哭音。 “夫人。” 帕子拭了下泪痕,周夫人起身。 “快伺候娘子梳妆。” “诺。” 蓉娘低着头进门,周夫人转首望了眼屋内,随后静息离去。 与周令晞同步行到院门外,赵霁才问:“你哭过了?” 周令晞眼眸通红,像只兔子。都不用细看,打眼便能瞧出异常。 “让我猜猜,是否是周夫人训斥了你。” 他见周夫人出了正堂。待周夫人回来后,没多久周令晞也梳妆好了。再见周令晞这样,所以,不难猜测。 周令晞不出声,只等马车过来。 赵霁也不恼怒,只陪着她等。心中也是无奈,都是这桩“婚事”惹出的麻烦。 春风楼包厢,谢知玉坐于主位,同万三郎等人喝酒。 “知玉兄,欲见你一面,竟是难了。只我等几人中,偏你最有前程。”万三郎道。 “我父亲也常念叨我,你瞧瞧人家谢大郎,哪像你游手好闲,人嫌狗厌。”孙二郎笑道。 谢知玉不语,只举杯,一口饮下,孙二郎再为他斟酒。 “卫国公主将回,你们兄妹总算能团圆。”万三郎感叹。还记得以前,谢知玉同谢华玉是寸步不离,谢知玉对这个妹妹爱护得紧。 “卫国公主和亲北昭,安边定疆,乃我大乾之英。”孙二郎赞道。 众人也随声附和,皆对谢华玉一通夸赞。 “听闻北庭都护失踪多年,终于寻回的长子门荫从军,如今任昭武校尉。我父亲说,此子骁勇,他日必成大器。”孙二郎拿起汤匙,舀了一个鱼圆。 “不过是正六品上的散官,怎比得上咱们骁南将军。”某子打趣。 帘外人影经过,竟是万般熟悉。身形纤瘦,肩膀稍扣,瞧着无精打采。而在女子前面的,却是个风流万千的碧袍郎君。 谢知玉眼眸颤动。令晞,那前头的男子—— 酒杯倾倒,浸湿了谢知玉的衣袖。浑然不觉,直至万三郎提醒。 谢知玉起身:“我去更衣。” 出了包厢却并未速下楼梯,而是顺着周令晞前行的方向,隔着珠帘,挨个包厢去瞧。 不是,无人,亦不是。 寻到第四个,谢知玉驻足。 周令晞同碧袍男子已落座,二人不过一臂的距离。 周令晞开口:“谢世子助我脱身,只是今日这鸭羹,令晞实在难以下咽。” 34. 胆大妄为 浑然不觉门外有人窥探。许是适才周夫人的刺激,或许是因为谢知玉回来了,周令晞终于决定将心底话道出。 “利用了世子,令晞深为歉疚。臣女本便有心悦之人,实难对世子生出情意,还望世子成全。” 赵霁并不讶异,而是将茶水推到周令晞面前。 “承蒙周小娘子坦言,只是婚约并非在我。若周小娘子惟愿佳偶天成,不妨进宫示以陛下。” 赵霁抬眸:“周小娘子既不愿此婚,便不该令我奏闻陛下。” “致触天怒,周家无恙,然吾遭殃。”勾唇,望向周令晞逐渐变白的面色,赵霁话音平静:“你说对吧,周小娘子。” 无地自容。周令晞本就打了落赵霁面子,激赵霁上表天子的心思。 赵霁是皇室宗嗣,他若不满婚约,皇上也不至于太过为难,她与周家亦可全身而退。 只是,赵霁光风霁月,周令晞以为他便是看穿她的把戏,也断不会道于她脸上。 周令晞赧颜,窘迫不安攥紧手帕。她的语调带着哭腔,以至于让闻者以为其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令晞失言,冒犯世子。” 赵霁正欲开口宽慰,廊上的人却是再忍不住。 珠帘碰撞,哗啦叮咚,清脆急促。 正义凛然的声音在包厢内响起:“还望世子海涵。结亲讲究你情我愿,世子不至于同个小娘子计较吧。” 视向来人,赵霁眼眸微动。 周令晞却是怔愣,待回神后,眼眶则是愈红。肩头瑟缩,周令晞捂住口鼻,悲伤、委屈上涌,不能自抑。 不明前因,只见周令晞的神情,谢知玉以为周令晞是被赵霁欺负了去。他面露怒意,嗓音沉哑:“世子何苦为难周小娘子,生在皇室便可勒逼臣子吗。” 锅从天降,来人莫不是失心疯,赵霁也是被气笑了。 赵霁未见过谢知玉,但瞧他的容貌及周令晞的反应,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骁南将军若对本世子有不满,可上奏天听。若对陛下许婚不满,亦可替周小娘子进宫陈情。本世子绝不阻拦,将军请便。” 赵霁弯眸,面容却是冰冷。 “你,”谢知玉咬牙,显然被赵霁的言辞激怒,“你当真以为——” 又恢复温润神色,赵霁眉眼含笑:“以为何?以为骁南将军当真不敢。” 戳中了谢知玉的痛处。 赵霁又继续道:“嘴上说说,是人便会,真要他行动,偏就瘫了腿。” 冷嘲热讽,连带着周令晞都被讥得清明了。 她放下手,嘴唇翕动:“不怨世子。” 双眸含痛视向周令晞,谢知玉语气温柔了半分:“周小娘子,你不必替他遮掩。” 跟愚人打交道,真是不快。赵霁打断:“骁南将军倒是不必着急关心周小娘子。” “适才将军言语冲撞本世子,可否想过后果。莫非还要给本世子,扣顶勒逼臣子的帽子?” “不,不是的。谢将军只是为护我,并非有意冲撞世子。”周令晞连忙起身,对谢知玉维护。 此刻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言行的鲁莽,但谢知玉要面子,他脸上仍旧严肃正义。 瞧谢知玉不说话,赵霁只觉得没意思。莽撞妄为,心高气傲,毫无担当。实在质疑周令晞的眼光。 “周小娘子此行,所图已得,我便不打搅了。” 赵霁起身,又望了两人一眼,淡然离去。 周令晞落座苦笑,她两肘撑在桌上,双掌捂脸,闭上眸子。 谢知玉看不到周令晞的神情,往前迈了步,依旧僵直地站着。 “令晞。” 平复心绪,此刻对谢知玉,周令晞然是不想理睬。 “北昭事急,来不得禀明双亲。未料陛下竟给你和赵霁预许婚约。”谢知玉低下头。“父亲不让我去周家寻你,适才识出你身影,我便着急来寻。” 听着谢知玉的解释,周令晞只觉得无力。 “所以,”她语气平静,“你毫无错处。” “是陛下和父亲——”谢知玉仍然把责任推给他人。 周令晞露出脸:“那你便去求安国公,去求陛下。” 周令晞声音冷清,字词却是逼迫。 “子不可违逆父亲,臣岂能忤逆君上。”谢知玉脸色青黑。“我有心,然——” 他的退缩、畏惧,皆省在话音里,连坦白的勇气都没有,却要她去理解。 “所以,你真便是嘴上说说而已。” “不是的,”谢知玉激动,“待我寻机会见着谢良玉,我定让她恳求陛下收回皇命。” 怅然游荡胸腔,周令晞喉头发紧不能呼吸,一时间半个字音都发不出。 “谢将军,你便真只有一个妹妹。” 不理解周令晞的话,谢知玉茫然,仍解释道:“谢良玉既知我对你的心意,便应求陛下成全你我。” “荒谬,”周令晞抬眸,“皇后何德何能,不若待卫国公主归京,将军去央公主。卫国公主于大乾有功,想必可得圣上恩典。” “那怎可!”谢知玉着急,“华儿娇贵,怎禁受得了圣怒。” “皇后母仪天下,难道还不如卫国公主金贵?” 蹙眉眯眸,谢知玉只说:“华儿是我的胞妹。” “皇后不是将军的妹妹。”周令晞反讽。 “那不一样。” 周令晞嗤笑:“有何不同?” 一锤定音。 “谢将军不就是为了卫国公主,舍弃了我吗。” 春风楼是萧疏云的产业。谢二娘子埋在春风楼的耳目,正于隔壁包厢。 同谢良玉一致,佩环已然习惯。并未愤愤不平,禀报完,等候皇后发话。 恰好将新得的游记看完,谢良玉递与佩环。 “此书风物识见甚深,值得一读。” 谢良玉全然不在意,谢知玉的算计,于她太过幼稚。 早年谢良玉生辰,周令晞私下送过几次贺礼。谢良玉参宴,周令晞亦会主动过来同她攀谈。 或因萧疏云,许因谢知玉,然周令晞是真心欲与她交好。 痴心错付,谢知玉配不上周令晞。周令晞只是单纯,可并非糊涂。 一则以护谢家,再则还周令晞情谊。绝此恶缘,依谢良玉之见,可谓两全。 谢知玉寻她?大抵先兴师问罪,既而颐指气使。仍旧是看不清形势。 皇后行差踏错, 便是谢家大逆不道。谢知玉真以为,他同安国公府能脱得了干系。 谢知玉既把她当谢家女,偏又将她视为外人。谢知玉认定,她会任凭其差遣。 身为安国公嫡长子,谢知玉自视甚高,他不看好的胞妹,便是奴婢不如。哪怕成了皇后,如故低他一等。 蠢材。 直呼皇后名讳,即便皇后是其胞妹。谢知玉还真是未将皇后看在眼里。 延英殿,赵渊立在御案前,高挺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 “欠了教训,下次怕不是要登到朕头上。” 面容阴寒,吐出的字透着冷意。 察子隐去,赵渊唤荣善进殿。 “传,中书舍人。” “诺。”荣善答得迅速,立即转身。 打了个寒颤。皇上的目光暗藏汹涌,即使出了门,荣善仍觉那箭锋扎在身上。 陛下向来自持,平日里即使面无表情,声音也是和和气气。 少像刚刚,音调似冷箭瞄靶,令人头皮发麻。荣善感觉,自己便是那待宰的羔羊。张皇失措,只欲跪地求饶。 身伴君侧,压力难免。荣善跑得飞快,生怕走慢了,脑袋掉下来,稍不留神,便会被宫廷的风云湮灭。 北昭新王启程,护送和亲公主返大乾。 马车内,谢华玉身子随着颠簸摇晃。莫贺的车在前头,一路走走停停,对她礼遇非常。 又是休整,谢华玉嫌慢,已然不耐烦。 见谢华玉黑着脸下了马车,莫贺调笑:“王嫂可是不舍?草原随时欢迎王嫂归来。” 恼怒瞪了莫贺一眼。婢女落凳,谢华玉坐下。 “呵,真娇气。”莫贺随手掀袍,坐于树下。 手中握着水囊,目光却始终瞥向谢华玉。喉结滚动,咕咚将水灌下。莫贺牵袖擦了把嘴。将水囊丢给护卫。 嫌恶莫贺的视线,谢华玉讨厌北昭人的粗鲁。 先前萨图在位,谢华玉身负和亲公主使命,为维护两国邦交,痛苦全压在心底。 如今新王即位,为稳定政局,有求于大乾皇帝。为表诚心,这才主动提出将她送归大乾。 谢华玉料定,即便她态度恶劣,莫贺也不会为难于她。 朝莫贺翻了个白眼,谢华玉嗤声。 莫贺玩味,不将谢华玉的小脾气看在眼里。大乾的和亲公主,不过是个玩物。只有她自己,把自己当会儿事。 起身,莫贺嘴角挂笑,眼神侵略。 挑衅莫贺时,谢华玉底气十足,但见其凑自己越来越近,谢华玉终究还是后知后觉心生惧怕。怎么说,莫贺都是北昭新王,她的行为着实放肆。 伸手捏住谢华玉的下巴,莫贺弯下身子。 谢华玉畏缩,往后靠,莫贺也跟着向前探去。 挣扎,谢华玉羞恼:“莫贺,你放开我。” “王嫂怕什么?”莫贺歪首,“怎么,我碰不得。” “我是你兄长的妻子,是大乾的公主,”谢华玉脸颊涨红,“你,你放肆。” 头颅埋到谢华玉颈间,莫贺深吸了一口气,滚烫的鼻息引得谢华玉阵阵颤栗。 “是啊,公主,”莫贺嘴唇贴到谢华玉耳侧,“你好香啊。” 35. 草原可敦 呼吸变得急促,谢华玉颤音:“你禽兽。” 朝谢华玉耳孔吹气,莫贺语调暧昧:“我若禽兽,王嫂早便是我的女人了。兄终弟及,公主还回得了大乾吗?” 推开莫贺的胸口,谢华玉眼角泛红。 松手,莫贺摩挲指尖。 “听闻大乾讲究烈女不侍二夫。可王兄才亡,王嫂睡梦中喊的,却是别的男人的名字。” 似是回味,莫贺直起腰身。 “王兄对公主不够宠爱吗,萨图可是几乎夜夜宿在你帐中。在榻上,王嫂叫的可不是大乾皇帝的名讳。” 美眸圆睁,言语所震,令谢华玉面容崩裂。脑海一片空白,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渗出。 “无耻。”话音自齿间挤出,谢华玉只觉头重脚轻。 “对,我无耻,”莫贺坏笑,“可公主不是很享受吗?” 一会儿王嫂,一会儿公主,令谢华玉愈加羞愤。 “你闭嘴。”不敢高声,谢华玉起身,向莫贺贴近。 莫贺后退,举起双手,同谢华玉拉开距离。 “公主请自重,我向来洁身自好,最厌烦投怀送抱。” “自作多情。” 莫贺好整以暇:“比不上萨图,痴心错付。” 和亲北昭,谢华玉千万般不愿。她刚及笄,满怀期待,盼赵渊娶她做太子正妃。岂料等来的并非册封太子妃的旨意。 “卫国公主,接旨吧。”李福禄冷眼。 谢华玉执拗,不肯伸手。还是谢擎自他手中接过制书。 李福禄扬长而去,谢华玉却是瘫软倒地。 谢知玉将她抱住,林夫人哭泣。 “我苦命的华儿。” “父亲,你为何要接旨。”谢知玉目眦欲裂,质问。 谢擎的眼眸深不见底,他面容仍旧严肃,毫无人情。 “知玉,你也莫怪你父亲。天子下诏,臣子怎有不接的道理。”林夫人抹泪劝道。 悲从心来,谢华玉撇嘴痴语:“为何是我?天下女子良多,为何偏得是我。” 谢知玉抱得她更紧。 “父亲,你去求陛下,求陛下收回成命。”谢知玉哀求。 谢擎沉声:“她不去,旁人家的女儿便得和亲。” “所以,父亲便要为了异姓人,舍弃自己的亲骨血。”谢知玉不服。 瞥见谢良玉静颜低首,谢华玉虚弱道:“阿兄,你扶我起来。” 谢知玉受感回眸。先将谢华玉扶起,随后指向谢良玉。“那为何不能是她?同样是谢家女,谢良玉亦可去和亲。” 一脚将谢知玉踹飞,谢知玉落地,紧捂腹部。谢华玉和林夫人显然也受到了惊吓,林夫人率先反应过来,跑到谢知玉跟前。 “知玉,你糊涂。华儿是你的妹妹,良儿便不是了?横竖都是谢家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父亲、母亲身上的肉。” 林夫人哽咽,同谢知玉讲道理。 “你幼妹尚未及笄,身为兄长,竟说出此等混账话。”谢擎训斥。 林夫人又替谢知玉求情:“国公,知玉只是一时心急,这才失言。国公已然责罚于他,知玉心底亦不好受。” 谢知玉理亏,谢擎那脚用了十足的气力,可见真的生气。冷汗频发,谢知玉甚至不敢出声叫疼。 谢华玉这才哀求:“父亲便饶恕兄长吧,是华儿未能顾全大局。华儿只怕不能在父亲、母亲膝前尽孝。” 可谢擎连句好言都没有。“圣命既下,不可逆转,”再看谢知玉、谢华玉一眼,“莫生事端。” 北昭王萨图只长谢华玉五岁,是北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王。 谢华玉是萨图的第一任妻子,萨图偏爱这朵中原的娇花。 美丽、脆弱、娇嫩,一碰就哭的大乾少女,正对萨图的喜好。他乐于见她哭泣,然后将她的泪水一遍遍吻去,看她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鹿,分外的迷人。 是猎人看猎物,萨图沉迷于日夜折磨谢华玉。看她屈辱不能言,看她不甘的臣服。 平日里的珍贵吃食,稀罕玩物,华美衣裙,萨图皆送到了谢华玉帐中。草原女子羡慕北昭王对她的宠爱,都说她是北昭最幸福的可敦。 萨图身材高大,面容硬朗,是北昭一等一的美男子。即便是在谢华玉眼中,萨图也是英俊的。 可心有所属,谢华玉无法共情草原女子的艳羡,与萨图同处的每日,于谢华玉而言都是折磨。 她偷服避子药,却被萨图捉住。 替她煎药的婢女被囚禁,若非是随她陪嫁而来,婢女恐会被萨图直接下令绑于马后。 烈马狂奔,活人被拖行,衣袍磨烂,一路血痕。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窒息而死。如此惨行,谢华玉曾亲眼见过。 忍受萨图的雷霆雨露,谢华玉不得不对他讨好,只求能早些结束风暴。 萨图早年差点儿就能当上父汗,可惜那草原女子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后面常宿在她那里。不知是自己先前常服避子药的原因,还是萨图的身体出了问题。这些年,谢华玉不曾有孕。 萨图的温柔,偶尔也会令谢华玉沉溺。可她记挂着远在大乾的人,抑制着不让自己动心。 天黑前,萨图让亲卫带她走。他不欲谢华玉看他的死状,独坐帐中等待叛军的到来。 然,萨图最信任的亲卫,早已叛变。谢华玉没能离开,落到了莫贺手中。 而莫贺这个疯子,逼迫她拿匕首,刺进了萨图的胸口。 萨图箭伤复发,高烧不退,达干认定萨图气数已尽,纷纷叛变。若非如此,萨图本有再战之力。 她记得萨图临死前的眼神。没有怪她,如此温柔。 “公主,我的可敦。我很欢喜,能死在你手里。但你,还是没学会保护自己。” 她见萨图笑着咽了气,莫名的酸涩令她心脏发紧,倏然不得喘息。 王妃杀了北昭王,莫贺握住了她的把柄。 莫贺完全可将弑君的罪名推给她,即便她是大乾的和亲公主,也要承担萨图部众的怒火。 可莫贺并未推她出去顶锅,反是要送她回大乾。然,大乾的和亲公主屈于叛将,被迫手刃北昭王,谢华玉不愿此事为大乾百姓所知。 弑夫失节,有辱公主之尊。大乾 臣子素重礼教,岂能容她。 “公主,你要乖乖听话。”恶鬼魅语,莫贺笑容良善。 转过身。“时辰不早了,上车吧。” 莫贺不再坐车,换乘马匹。 队伍又行,谢华玉的心离大乾也越来越近。 不日,北昭王驾便可抵达京畿。 因是公主归国,皇宫夜宴,命妇亦应参席。 婕妤以上,皆在席列。 杜婕妤罕少同李昭仪、元昭容往来,今日却带着点心去了承熙宫。 李昭仪让内侍请进,吩咐宫人看茶。 元昭容亦在承熙宫,寻李昭仪聊天解闷儿。好奇道:“稀客,杜婕妤怎突然到访?” 语调很寻常,字词却尖锐。元昭容也是无心,然杜婕妤听者有意。 实属尴尬。“司膳司点心出了新花样,我吃着不错,寻思送来给昭仪尝尝。” 确实是新花样,方子是杜婕妤母亲教她的,她默下,让宫人拿去了司膳司。但不愿坦言自己是有备而来,恐被李昭仪、元昭容嘲笑。 得杜婕妤示意,宫人将点心端出,放于桌上。 “李昭仪,”杜婕妤招呼,“元昭容也试试,是否合口味。” 糕点四瓣花样式,酥白皮,瓣上朱红花纹。 元昭容咬了口,枣香浓郁,外皮酥软,甜而不腻。垂眸点首道:“不错。此物何名,改日我叫司膳司做些。” “酥枣糕,枣子煮熟去皮去核,捣成泥,裹于面酥中。”得到肯定,杜婕妤心下喜悦,便多说了两句。 元昭容狐疑:“如此懂行,莫非这酥枣糕是你的秘方。” “不,不是。”杜婕妤脸红否认。 原先只是怀疑,现下倒是肯定了。 元昭容不知晓杜婕妤在害羞个啥劲儿。她虽看不惯杜婕妤行事,但杜婕妤跟她也是无冤无仇。平日里,她不过是爱看杜婕妤的乐子罢了。 “香甜绵软,确实不错。”李昭仪亦赞道。“多谢杜婕妤记挂,特意来走一趟。” 突然的道谢,令杜婕妤不好意思,她支支吾吾:“没事,总归我也吃不完。” 元昭容实在佩服杜婕妤的嘴硬。 没法儿继续待了。杜婕妤脸皮还是薄,开口道:“点心送到,我便不多打搅了。” 正欲起身,李昭仪却出声。 “再坐会儿吧,今日清闲,人多热闹些。” 屁股又落座,同木凳贴得更紧了些。杜婕妤经不起挽留,一劝就听。 杜婕妤心中有事,李昭仪怎瞧不出。 自从巫蛊祸乱遭皇上训斥后,杜婕妤果未再欺辱妃嫔。竟像是转了性子,傲气也被消磨,言辞也和善了许多。 杜婕妤来前,元昭容还道,杜婕妤是不是怕再惹怨生,他日真遭人谋害,这才安分做人。 李昭仪觉得,不无这个可能。但主要是天子威严,迫使杜婕妤不敢再生祸。 “卫国公主归京,也就两三日的事了。”将最后一口酥枣糕咽下,元昭容道。 李昭仪随声:“礼部、光禄寺、太常寺操办夜宴,皇后亲劳,事关我大乾国威。” 36. 她欲为妃 “未入宫时,我也曾在宴会上见过卫国公主,与皇后的脾性倒是不同。”杜婕妤适时开口。“不知,皇后同卫国公主,姐妹关系如何?” “皇后倒是未曾私下提及公主,我与公主亦非相熟。”李昭仪道。 元昭容颔首赞同。 眼珠转动,杜婕妤四下打量,身子前倾:“实不相瞒,我倒听太妃说起一事。” 太妃?李昭仪、元昭容两人相视。 杜婕妤的姨母便是先帝的德妃。先帝薨后,主动去了北邙山为先帝守陵。 “先帝之所以封谢华玉为公主,命其和亲,全因陛下。” 元昭容感兴趣,探首,示意杜婕妤接着说下去。 会意,杜婕妤压声道:“陛下原本心仪的,便是谢大娘子。” “那是,先帝不中意卫国公主?”元昭容疑惑。 杜婕妤摇首:“这我也不清楚,但我实在担忧。”说完,眉头微蹙。 “而今,卫国公主要回了。你们猜,陛下可会收她入后宫?”这正是杜婕妤此行的目的。 “陛下去凤仪宫,无非祖制有规。对后宫的诸位,陛下可谓一视同仁。”道出自己的见解,杜婕妤去瞧李昭仪、元昭容的脸色。 “皇后训诫,实因我有错在先,”杜婕妤脸颊微红,“皇后公正宽仁,我等在宫中才得以安稳度日。” 李昭仪明白杜婕妤的意思。她怕谢华玉真入了后宫,会成为陛下心中那个例外。谢华玉秉性未明,若圣上当真旧情难忘,后宫到时又会是谁做主? 元昭容挑眉:“我说,你怎么探听皇后同卫国公主的关系。杜婕妤,你应不是那趋炎附势之人吧?” 见元昭容误解了自己,杜婕妤也是羞恼,脾气便忘了遮掩。“笑话,我行事全凭心意,若卫国公主当真与皇后不对付,我自然是站皇后。” “那你是拉我俩,一致对外?”元昭容故意逗她。 杜婕妤气鼓鼓:“皇后待你二人不薄,倘若你俩吃里扒外,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元昭容伸手鼓掌:“佩服,有血性。” 看元昭容似是真心实意,不像是嘲讽自己,杜婕妤又恢复镇定。 “你俩仔细想想,陛下真要卫国公主入后宫,你我拦不住。但若卫国公主作妖,莫不成我等还要惯着她。” “人善被人欺,你们看我便知晓。”杜婕妤一本正经。 元昭容噗嗤笑出声,连忙帕子捂唇,另手摆晃。“实在对不住,我憋不住。” 哈哈,杜婕妤竟也知她自己专挑软柿子捏。 深紫官袍,金玉带,谢擎同鸿胪寺卿、礼部尚书立于城外。 谢华玉端坐车中,眼含热泪。纱帘飘动,她看清了,前方最英挺的身姿,是父亲。 “请可汗、公主入驿馆暂歇。”谢擎沉声。 两日后,禁军仪仗抵达京畿驿馆。 鸿胪寺卿奉敕:“陛下有命,着公主入宫觐见。” 谢华玉垂首,心脏颤动。 六年了,她终于能再见他了。 宫道,脚步发飘,激动令谢华玉无法克制自己。赵渊登基了,不知今日身为天子的他,会是何种模样。 午夜梦回,他可有曾想起过她。 她是为了他,才去和亲的。 先帝召见,谢华玉才知自己被选中的缘由。天子不能有软肋,只能怪赵渊心悦她。 谢华玉怨恨先帝棒打鸳鸯,更恨命运弄人,让有情人不能长相厮守。木已成舟,她也只能认。 唯盼有一天,大乾的铁骑攻入北昭,接她回朝。盼终有一日,她与赵渊能再续前缘。 是故,谢华玉不愿怀上萨图的子嗣。诞下敌国王嗣的公主,若欲入宫,定遭朝臣阻挠。她不欲让孽种,妨碍她与赵渊的姻缘。 宣政殿,御座之上,赵渊神情莫测。 荣善入殿通禀:“卫国公主已至殿外,候见陛下。” 声音冷淡:“宣。” 昂首挺胸,仪态端方,谢华玉双目视前。 离朝思暮想的男子越来越近,就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褪去了少年气,刀削斧凿的面孔上,一双含情目,叫人的魂儿都摄了进去。 依礼跪拜,谢华玉颤声:“臣谢华玉,参见陛下。” “免礼。”语调平静,对谢华玉,赵渊并未细瞧。 起身,双眼含情脉脉,谢华玉娇柔:“陛下——” 令人骨头酥软的嗓音,赵渊入耳却是面不改色。“公主和亲,于国有功,今既归朝,赐公主府,赏——” “陛下!”急忙打断。本是心神荡漾,待听到赏赐府邸,谢华玉清醒了半分,后更是回味过不对劲儿来。 既赐她公主府,便是认她作宗室姊妹。倘赵渊认下她的皇室身份,她还如何入宫为妃? 谢华玉心知,自己前北昭王妃的身份,百官定是不容她做皇后。她亦不贪心,先入宫当个四夫人,待她诞下皇嗣,便可循序渐进。 但赵渊的口敕,却并未按照谢华玉的预期。 “陛下,臣不求恩赏。北昭和亲,乃臣甘愿。惟愿社稷安宁,圣躬康泰。” 话语看似谦恭,实则提醒赵渊。当年自己和亲北昭,是为大乾,亦是为他。他不能辜负自己的情意。 “臣在北昭,无时不在惦念双亲与陛下。”谢华玉哽咽,欲激起赵渊的愧疚。 眸光微敛,谢华玉掺着真情的做戏,赵渊只觉齿冷。她与谢知玉孤立谢良玉时,也是这般姿态。 “此生能再见陛下,臣已知足。” 情真意切,令人动容。倘若对象并非赵渊。 赞道:“卫国公主高义,世间女子当以为表。公主久别亲眷,便回安国公府居住吧。” “荣善,”赵渊呼道,“送公主出宫。” 勉强维持笑意,待背过身,谢华玉黯下眸子。为何?才六年时间,赵渊怎变得如此冷漠。 是天子本就应冷情,还是她的缺席被人钻了空子,以至于冲淡了赵渊对她的情意。 赵渊先前的两个侧妃,姿色平平,怎配同她相争。原先赵渊便不喜她们,也不曾召幸。 赵渊登基后,他的后宫,谢华玉却是一无所知。 大乾的消息,萨图向是闭口不谈,即便在床上,谢华玉也套 不到半句话。牙帐侍婢也皆对她警惕,似是被下了命令。 唯一探得的便是,赵渊成了大乾新帝,惠仁帝死了。 莫贺亦不许她与外界沟通,连在驿馆都令亲卫看守她。虏贼皆在防她,即便她只是个柔弱女子。 待回府,她要问问兄长,时下宫中,究竟是怎的情况。 谢华玉前脚才出宫门,后脚安国公府便收到消息。阖府上下,皆于院前接迎谢大娘子。 林夫人难掩喜悦,连帕子都握不紧。“先祖护佑华儿平安归来,明日我便去祠堂给祖宗上香。” 谢知玉却是焦急,若非谢擎在,他恨不得直接跑到宫门口,亲自将谢华玉接回来。 “不知华儿是否瘦了。”林夫人喃喃。前日她便问过谢擎,谢擎面肃,只道未看清。 “风餐露宿,吃住皆于牙帐,妹妹身子娇贵,哪受过这般苦。”谢知玉心疼。 听到谢知玉话语,林夫人也是几欲垂泪:“今日便给咱们华儿补补,定要将身子养回去。” 两人一唱一和,谢擎倒是未出声喝止。人非草木,长女孤零,他内心亦不好受。 既见宫中仪仗,府外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婢女搀扶,谢华玉下了车。 端正一礼:“父亲,母亲。” 林夫人连忙扶住谢华玉的胳膊:“回来了便好,回来了便好。”又收回一只手抹泪。 谢知玉提醒:“母亲,日头高悬,先让妹妹入府吧。” 望向谢知玉,谢华玉嗫嚅:“长兄。” 正堂,林夫人拥着谢华玉哭泣,谢华玉亦是哭成了泪人儿。连谢知玉都红了眼眶。 “身子怎这般单薄,北昭王可有欺辱你?”哭够,虚握住谢华玉的双肩,林夫人端详。 谢华玉摇首:“未曾。” 并非不欲林夫人忧心,而是床笫之事,谢华玉说不出口。 平日里,萨图从未短过她衣食,她不敢睁着眼说瞎话。毕竟她的谎言,父亲一眼便能看穿。若隐忍否认,还能博得垂怜。 谢知玉和林夫人确实上道儿,只以为谢华玉贴心,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不欲让他们难过。 长女的小心思,瞒不住谢擎。 卖惨求怜无可厚非。他明白谢华玉乍回府,心中不安,担忧双亲、兄长待她不若从前。 又与林夫人、谢知玉寒暄了半刻,谢华玉这才回顾四周。 “怎不见良玉?”谢华玉疑惑,又忽然自嘲,“草原风大,都将我吹糊涂了。良玉年已二十,应是许了人家。” “怎亦不见谢欢、姚娘子二人?”又问道。 谢知玉脸白,谢华玉的疑问,他难回答。 还是林夫人应声道:“如今良儿贵为国母,待到宫宴,你姐妹二人,便可相见了。” “什么?”脑海轰然炸裂,面色未绷住,谢华玉只以为自己听差了。 “三年前,陛下封了谢良玉为皇后。”谢知玉垂眸,不敢去瞧谢华玉。 脸色乌青,谢华玉眸子阴沉。因谢擎和林夫人皆在场,她努力扯唇:“未能送妹妹出嫁,华儿深以为憾。” 37. 求援遭拒 “陛下到了立后的年纪,凤位虚悬,恐国祚难安。”煦和院,谢知玉启唇,同谢华玉分析。“你以为他为何会选谢良玉?” “谢良玉才识、容貌,在京城贵女中皆不出众。但有一点——”谢知玉故意拉长音调,“她同你有一分神似。” “你应知晓,赵渊对你的心意。谢良玉不过幸与你血脉相连,才得了机缘。”谢知玉开解道。 面色戚戚,谢华玉哀怨:“可他为何,似对我避之不及,要同我划清界限。” 谢知玉叹息:“华儿,名义上你仍是大乾的公主,同赵渊便是兄妹。若他直接下命让你入后宫,岂非遭世人诟病。” “他并非心中无你,而是不愿将你推上风口浪尖。”将赵渊说的苦心孤诣。 “阿兄的意思是?”谢华玉脸色稍好些。 谢知玉沉声:“借力打力,赵渊在等待时机,看谁能帮他一把。”眸光闪烁:“倘若是谢良玉请陛下迎你入宫呢?” 宴迎北昭王,为公主洗尘。 含元殿,五品上官员、外命妇已入席。谢华玉本就是宫宴主角,位置靠前,于皇后坐席下首。莫贺居宾席首位,与谢华玉隔殿相对。 妃嫔随皇后、皇帝进殿,众人起身。 谢华玉眼睫半垂,膝盖微屈,心情复杂向谢良玉行礼。皇后为君,她乃臣子。可那宝座,原应是属于自己的位置。 “免礼。”赵渊神色不动。 莫贺自是不必依大乾礼节,白日已见过大乾皇帝,斜眸端详天子身侧的皇后。 气质出尘,眉眼清冷,如高山寒玉,沉静又疏离。却是与谢华玉无半分相同。 谢华玉心中念的是谁,萨图那个懦夫早便知晓。萨图不愿让谢华玉知道,她的胞妹成了大乾皇后,怕她因此心伤。 还真是一个痴情种。 莫贺本以为,大乾的皇后会如同谢华玉一般,娇滴滴无趣的紧。今日得见,若和亲的是谢良玉,或许他会考虑收继。 大乾女子,哭哭啼啼,除了令人心烦,更是晦气。 莫贺的目光本就是肆无忌惮,赵渊轻易便将其捕捉,心中不悦。 身子稍往前,赵渊欲将谢良玉的面容遮住。“北昭王远道而来,大乾自当以客礼相待。”皮笑肉不笑,赵渊语调沉缓。 同为一国之君,莫贺怎听不出赵渊话中的警告,勾唇收回视线。不过是在大乾皇帝眼皮子底下,看了眼他的女人,怎至于如此小气。 “才闻,皇后竟与公主是姐妹。谢家,真乃大乾之功臣。”莫贺笑道。 看似随意的赞扬,朝荣夕辱的老臣却皆提起了心。北昭王竟是不怀好意。 谁人不知,谢家随太祖皇帝开国,功高震主,权倾朝野。天子心中,只怕早已忌惮。这话只会是火上浇油。 看来,北昭新王此行,居心叵测。 朝谢擎望去,周俨只见其面容严肃,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原先,周俨爱女心切,只是生谢家的气。后来经长子点拨,这才一句惊醒梦中人。 安国公府的姻亲,他周俨实在结不得。不求封侯拜相,但愿妻儿无恙。 对此,谢良玉置若罔闻,口舌之快,北昭王也只是嘴上过瘾。 “本汗素闻安国公威名,安国公骁勇善战,倒似我草原男儿。”莫贺瞥向谢擎。 这话并非意在夸安国公,而是暗贬大乾男子文弱不禁风。 诸臣气急,却困于身份,不可直接反驳。天子若同莫贺计较,则又失了大国气量。 “民风迥异,故分文武之治。北昭欲安,方求我大乾公主。” 天子尚未言,沉冷的话音却先穿透人心。不疾不徐,却压得满殿安静。高位之上,皇后薄唇轻启。 众人皆向皇后望去。端庄、威严,国母之姿。有感性者,霎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谢良玉,忠良之后,被轻看的谢家女。在他们的记忆里,谢二娘子无咎无誉,中庸守常。是最适合后位的人选。 但此刻,他们发现自己错了,皇后身体里流的是谢家血,忠君护国刻进骨头。战神的血脉,只为大乾而生。 赵渊转首,身侧的人并未回眸,但他的心跳已失序。 她就如天上的神女坠入人间,神圣、高洁、致命。赵渊指尖颤抖,终于,他见到了真正的她。 莫贺昂首,他的座次注定对谢良玉仰望。 “大乾好善,愿北昭安定。送归公主,乃北昭之诚。”顺着谢良玉的话,赵渊不留话头给莫贺。 宴上,谢华玉多次给谢良玉递眼色,但谢良玉全然未瞧她。 前日夜里着了凉,含元殿又沉香熏人,气不流通。谢良玉此刻,头脑有些昏沉。 谢良玉虽面色不显,但昨晚赵渊却察觉了她体温的异常。他原就克制,昨日更是刻意收敛了力道,不愿多扰。进汤后,二人便安歇了。 酒杯移到案沿,赵渊挥袖,酒水打湿了谢良玉的礼衣。 赵渊垂眸:“宴已近尾,皇后先去更衣吧,无须再回。” 谢良玉颔首:“诺。” 谢华玉只见帝后低首交谈,随后谢良玉起身,自侧扉出殿。谢华玉连忙跟上,却只能走偏门。 按理,谢华玉同谢良玉是遇不到的。但谢知玉提前买通了,守宫道进出口的内侍,再由宫人引路,谢华玉终是堵上了谢良玉。 “何人?”佩环提着宫灯,挡于谢良玉身前。 气喘吁吁,谢华玉形容有些狼狈,她尽力平复:“是我。” 谢华玉要见她,谢良玉并不意外。先前谢知玉回京,也派人递话给了她几次,但谢良玉皆未置理。 心中所愿,谢知玉不敢言明,恐留下把柄,只欲面聊。谢知玉想“求”她,却又不信任她。 谢华玉是女子,又是卫国公主,还是皇后的长姐,三重身份,内侍便敢通融。 佩环并非未认出谢华玉,反是有意为之。 注视着谢良玉身后的宫人、内侍,谢华玉命令:“你且让他们退下。” “公主慎言。”佩环的面孔融入夜色,言辞已有尚宫风范。 灵仙目不转睛,对谢华玉的行为只觉癫狂。目无尊卑,即便卫国公主是皇后的嫡姐,面见皇后礼 仪亦不可失。 “放肆,竟敢冲撞皇后。”灵仙却不给谢华玉面子,她是皇后的人,并非是谢家的奴婢。 被位卑的宫人训斥,谢华玉面上挂不住。但人多眼杂,谢华玉不敢太过逾矩。她欲等谢良玉发话训斥宫人,然谢良玉只字不语。 显然是落她脸面,谢华玉气急。谢良玉之所以入主中宫,只不过是受她恩惠。她以为谢良玉还若从前安分守己,竟未想却是小人得志。 谢华玉不情愿,但还是软下语气:“是臣唐突了。姐妹情深,臣只是久未见皇后,心中思念,方才失了礼数。” 话里话外,皆是谢良玉太过计较,不顾姐妹情分。 她的话不是讲给谢良玉听的,而是说与内侍、宫人听的。是她和亲北昭可怜,至于谢良玉会如何被后宫说道,她可不在乎。 灵仙震惊,瞅向佩环,问她是否卫国公主原先便是这样。但天色太黑了,佩环没接收到。 “退下吧。”谢良玉淡漠。 佩环却未离开,仍守在谢良玉身侧。 对佩环,谢华玉可当其不存在,自小便是。 “你应知晓,我与陛下是两情相悦。”直抒胸臆,谢华玉不虚与委蛇。“若我未去和亲,皇后之位落不到你头上。” 静闻谢华玉贬损,谢良玉睫毛都未颤。 “事已至此,我也不怨你。只希望,你能成全我和陛下。”谢华玉诉出来意。 见谢良玉还不搭话,谢华玉憋不住:“你不愿意?” “公主要我作何?”声音清冽,谢良玉淡然。 公主?谢华玉冷嗤,这是要同她撇清关系。合着她这长姐的身份,谢良玉是不认。 认定谢良玉是在装糊涂,谢华玉直言:“我要你请命陛下封我为妃。” 烛火微晃,空气安静,令谢华玉的嗓音变得滑稽。 “公主若欲入宫,可自请。”谢良玉拒绝。 “你少跟我装糊涂,朝臣非议,玷污陛下圣名。而你,不过嘴皮张合。”谢华玉恼怒。 “谢良玉,你要明白,是你占了我的位置,是你欠我的。我不要凤位,难道对你还不够怜惜吗?” “我看重姐妹情义,那你呢,心中可有我这个姐姐?对长兄,你知他错失所爱,却不欲相助。对我,你鸠占鹊巢,欺辱打压。世间怎会有,你这般冷心冷血之人!”谢华玉指责。 谢良玉淡漠:“天若有情,可抵万难。” 无头无尾的一句话。谢华玉咬唇:“不知所云。” “真心不足,劳燕分飞。” 丢下八个字,谢良玉不再同谢华玉周旋。“回宫。” 谢良玉什么意思?谢良玉是何意思! 是在讽刺赵渊对她的情意吗?谢华玉浑身僵硬,差点儿被谢良玉气哭。赵渊怎么可能不爱她?君无戏言,先帝又怎会诓骗于她。 挑拨离间,谢良玉怎变成小人模样。 只觉得委屈,谢华玉身子下蹲。不光赵渊变了,谢良玉也变了。 她刻意忽视帝后的互动,两人只是并肩而坐,谢华玉都能嫉妒得发疯。 38. 心愿得偿 宫宴已散,月儿微缺。 夜凉,谢良玉披衣站在窗前,青丝如瀑。举首,望向四方天幕。 北昭内乱始平,莫贺欲与大乾修睦。但今日夜宴,莫贺屡屡挑衅,可见其好战成性。若任北昭休养生息,恐再启兵戎。 大乾以仁德立国,北昭未犯,不易轻动干戈。莫贺送卫国公主归来,是恐大乾趁虚而入。 黄沙埋骨,几许中原儿郎战死北境。她的姑母,亦命殒朔漠。 北昭与大乾是宿敌,仇怨难解,还能度得几载安宁。 北庭都护守北境门户,然江瞻年过五旬,朝廷并无新将可用。 谢知玉善战,却智谋不足。忠武将军周秉之谋略尚有可观,然临阵统兵非其所长。 智勇双全者寡。 江瞻之子,从军两载,屡立战功,任昭武校尉。风闻,赵渊有意授他为果毅都尉,调入京畿折冲府。 若非意欲牵制江瞻势力,便是有意培养为将。 但此子,却曾有个匪夷所思的身份。 江琰,历山书院学子,省试落榜。 叛离背家,冒用已故外祖父户籍,进了历山书院。江琰生母亦姓江,与江瞻同宗不同支,故官府未查出异样。 只是京城却有江瞻故友,北庭都护独子失踪了,可谓百官乐道。故友传信给江瞻,江琰便被江瞻遣部曲抓了回去。 江琰伪籍,江瞻已替他抹去,历山书院亦无片纸可查。 便是来京畿,纵使被识出容貌,只要江琰抵死不认,便无实据可定其罪。 如此,谢良玉回首,倒也堪用。 大乾皇帝、北昭王密谈,次日北昭王返程。 而后,京城兴起一则传言。 当初,惠仁帝实欲册封安国公次女为公主,命其和亲北昭。然,谢大娘子心疼幺妹尚未及笄,故向先帝自请,替妹和亲。 当今圣上同卫国公主本是两小无猜,不出意外,谢大娘子便是国母。但谢大娘子贤德仁悌,为了幼妹,辜负了尚为太子的宣肃帝。 “无稽之谈。” 突闻谣言,杜婕妤领着宫人,便去了承熙宫。 “他们难道,还能比太妃更通晓内情?”杜婕妤无语,皱着脸望向李昭仪、元昭容二人。“让未笄之女和亲?先帝倒不怕世人唾骂。” “我自是相信太妃所言。”李昭仪语气舒缓。 “可世间少见昭仪这般聪明人。”杜婕妤抱臂。 元昭容亦有所闻:“京中已有流言,皇后恩将仇报,不欲让卫国公主入宫。” “竟有此事?”杜婕妤瞪眸,“空口白牙,也不怕闪了舌头。” “元昭容的消息,竟是比我还灵通。”杜婕妤半疑半酸道。 “无风不起浪,你们认为这流言,于谁有益?”李昭仪想得更深些。 方遭她拒,谢华玉又生新计。 “人言可畏,时下京人皆怜悯卫国公主,斥殿下忘恩负义。”佩环垂眸。 谢华玉是要逼她。斜倚榻上,谢良玉伸指扶额。还真是,非要跳进囚笼不可。 “但后宫中人,却对卫国公主无多同情。”佩环张唇。 倒不意外。倘流言为真,那谢华玉便是赵渊心尖上的人,真让她入了宫,后宫的平静便会被打破。 不患寡,而患不均。 纵使不得君心,妃嫔亦不愿见旁人受宠。 何况,流言出自谁人之口,妃嫔大抵心中明了。 既能被人猜出,便算不得高明。何况还是妄言。 谢良玉面冷。 然,诸此并非最蠢。 以虚辞图私,假先帝之名,是为欺君罔上。诽谤皇后,谋危社稷,按律族诛。 谢华玉啊,谢华玉。眼底隐现杀意,谢良玉闭眸。倘真愚笨无可救药,还不若早早死去。 防不胜防,谢家的长子、长女,只会生祸。 谢华玉欲死,他还真想成全她。赵渊目光阴沉。 凤仪宫的消息对他闭锁,实为赵渊自己的选择。他不欲窥探,对谢良玉,赵渊只想保持赤诚。 夫妻交心,信任为基。 但此时,赵渊却愿生出千里目。 怕谢良玉来寻他,怕谢良玉请命让谢华玉入宫。 唯恐,谢良玉不在意他。 污名沾身,祸源于他。若欲洗白,斩草除根。 只是,卫国公主方归,民心向之。若拆其谎言,惩其罪恶,恐失民望。何况,谢华玉乃谢家女。动谢华玉,亦会累及安国公府。 本就是他算计了谢华玉,如今谢华玉倒是还了回来。不明真相,谢华玉以为他会对她包庇。 入戏太深,谢华玉还真信他对她的“爱”。 春风楼包厢,曲断水正查账,大堂嘈杂之音,全都传于他耳中。 勾唇,曲断水喊管事到跟前。 管事点首,随后下了楼。 食客恰说到劲儿头上,酒博士送上一壶桂花酒。 “客官,您尝尝,咱们酒楼自酿的。” 接着搭腔好奇道:“帝后分明佳睦,传言有假吧?” “愈是离奇,我看越真。”食客道。 酒博士左瞧右瞅,矮身示意食客侧耳。 “我表兄的僚婿的姑父有个族叔,早年在宫里侍奉。他说,先帝本就定下的是谢大娘子和亲,是有人故意针对谢皇后。” 信誓旦旦,言之凿凿,酒博士生了副敦厚相。 “郎君所言可真?”食客问。 “自然,”酒博士竖掌,“我瞧几位郎君面善,才同郎君说,郎君可切莫告诉旁人。既敢算计皇后,又岂会是善辈。” “也就皇后仁慈,不与我等小民计较。”说完,酒博士还叹了口气。“客官慢用。” 流言之势,往往欲止而愈兴。 话风骤转。姐替妹嫁成了,不轨之徒欲害皇后,离间姐妹,以乱安国公府。因流言始于北昭王离京,便又怀疑是敌国的攻心之谋。 两道制书分别送往兵部尚书和安国公府。 赵渊给赵霁和周令晞赐婚了。 而谢华玉,本以为竹篮打水一场空,却倏被册封为贤妃,择日入宫。 “卫国公主谢华玉,和亲北昭,国之忠良。今归国无依,朕念其功,封为贤妃,入宫安置,以慰忠臣之心。” 册文未下,但制书写明:封贤妃乃国恩,并非私宠。 心愿得偿,谢华玉却开心不起来。她 成了一个笑话。 谢擎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乌青,荣善传旨方走,一掌便打在了谢华玉脸上。 “如此,你便满意了。” 姐妹共侍一夫,纵使那人是天子,也称不上美谈。 更何况,安国公位高权重,今两女入宫,百官必会讽其以美色惑君,意图把持朝政。他日,不论皇后还是贤妃诞下皇嗣,这大乾的天下,迟早都要姓谢。 含泪捂住脸,谢华玉缓慢抬首,瞳孔微张,不敢置信。 “父亲!”伸臂将谢华玉护住,谢知玉惊愕。 又一巴掌扇在谢知玉脸上,谢擎冷声道:“你以为,我不知你俩干的好事。” 林夫人不通世故,迄今仍是少女心性。大惊失色:“国公,华儿、知玉做了何错事,你为何要打他俩?” 视向谢知玉,谢擎厉目:“你可知错?” 谢知玉咬牙:“儿不知。” “买通宫人、内侍,染指后宫,岂是臣子所为?”宫宴,他兄妹俩的一举一动,皆未逃过谢擎的耳目。 听到谢擎的话,谢知玉只觉得他偏疼小女儿。“儿无错,本就是谢良玉鸠占鹊巢,儿不过欲使物归原主。” “天子为君,不是物。” 威慑,吓得林夫人瑟缩。 “是我没能教好你。”谢擎失望,但面色仍旧冷峻。 林夫人声音颤抖:“国公——都是妾的错,是妾太过娇惯知玉和华儿,是妾没能尽到身为人母的责任。” 对谢华玉,谢擎不欲多言。他的声音似来自遥远的天际:“之后你的死活,与安国公府无关。” 安国公离府,母子三人仍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 谢华玉瘫坐到地上。父亲不认她这个女儿了,父亲不要她了。 可她,错了吗? 她只不过欲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不过欲回到赵渊身边。还是因为她污损了谢良玉的声名,以至于父亲要同她恩断义绝。 父亲先前从未搭理过谢良玉,也从未管过她,她以为父亲无分厚薄。 今才明了。原来父亲在意的是谢良玉,是他们那个平庸寡言的妹妹。 为何如此不公,为何谢良玉能得到父亲的宠爱。就连赵渊,也向着她。 封贤妃?谢华玉自嘲。是为了替谢良玉证名,是告诉天下人,他赵渊,心里无她! 石砖落上泪滴,谢华玉怨恨。谢良玉,是你负我在先。 旧日,安国公府。 谢知玉同赵渊练武去了,谢华玉握着断线的苍鹰纸鸢,行在谢良玉身侧。 “良玉,你说燕子和苍鹰可是同类?”谢华玉笑问。 “燕子温和,苍鹰凶猛。”谢良玉思索道。 谢华玉语调轻快:“可它们皆展于天际。男子刚强,女子柔韧,阴阳相济,生生不息。” “而鹤,不强不弱,不伦不类,实是格格不入。”弯眼眯眸,瞧向谢良玉空无一物的双手。 “我心悦太子。”大步跨出,其后停下脚步。谢华玉转身,与谢良玉四目相对。 “所以,你离他远些,更不可,喜欢上他。” 少女谢良玉低首。 少顷:“是,长姐。” 39. 贤妃进宫 情谊尚未笃,赐婚旨意却已下。由嗣泾王府、兵部尚书府商定婚期,上报礼部。 周家正堂,周俨望向周令晞:“你同世子——” “不曾,”周令晞垂首,“我对世子,并无情意。” “莫非,是世子请旨?”周夫人猜测道。 “应不是世子。”周令晞语气肯定。 陛下提前主婚,定非心血来潮,究竟是因何故?心底并无哀愁,周俨却是眉头紧皱。圣意难测,唯恐朝局有所遗察,令他不得不沉思。 “木已成舟,”周夫人提气,“令晞,你便将谢家大郎忘了吧。” 周令晞抬眸:“我会安心待嫁,母亲不必忧心。” 她面容平静,却令周夫人惴惴不安。 母女连心,周令晞知自己改弦更张,令周夫人猜疑。她解释:“一腔爱意,难度余生,君本良人,才共此生。” “女儿,想明白了。”周令晞声音很轻。 谢知玉尚不知赐婚旨意,谢擎那掌使他消沉。他察觉安国公已然厌弃他,未将他逐出家门,不过因他是唯一的嫡子。 但谢知玉还是不知错。他牢记林夫人教诲,要爱护幼妹。但那时,安国公府只有他跟谢华玉两个孩子。 幼妹是谢华玉,他要爱护的也只有谢华玉。 谢良玉长在徐老夫人膝下,于谢知玉而言是外来人。闯入者,便不是家人。年少的谢知玉,并不把谢良玉当妹妹。 当谢良玉开始和他们一齐念书,开始与他们同桌共膳,他才意识到,原来谢良玉也是父母的孩儿。 谢华玉不喜谢良玉分走安国公、林夫人的目光,谢知玉本身对谢良玉亦无感情。他俩对谢良玉疏远,将漠视当作惩戒。 但后来谢良玉的存在,却成了谢知玉和谢华玉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太过平庸,又身无半点长物。以至于,他俩不愿让旁人知晓,谢良玉也和他们流着同样的血。 倘若谢良玉不在便好了,谢知玉生出恶念。庸碌之人,合该为奴为婢。 瞧向谢知玉的目光,长剑带着怜悯。国公吩咐,不得将皇上赐婚世子、周小娘子的消息,传进大郎君耳里。 大郎君如今,是亲缘、姻缘两不遂。 谢华玉册封贤妃,谢擎并未祭祖告庙。册礼正日,安国公府上下,全无半分笑容。 转眼,到了谢华玉的入宫日。 女官接迎,谢华玉同谢知玉相视,最后看了眼站在远处的安国公夫妇。 谢华玉本以为谢擎不会送她,眼下见着,亦心知不是因她。不过是为维护安国公府的体面,而非是舐犊情深。 先拜皇帝,再拜皇后。 延英殿,赵渊未分给地上的人眼神,冷漠道:“平身。” 没等谢华玉起身,他又开口:“退下。”不愿同她多说半句。 领谢华玉去凤仪宫,内侍毕恭毕敬,朝佩环诉明来意。 谢华玉目不旁视,不愿看见佩环此刻的神情。拜见皇后,便是向谢良玉屈膝。在谢良玉眼前颜面扫地,谢华玉从未想过。 “且等。”佩环冷声。 宫人往来,被人注目,谢华玉内心煎熬。过了大概一炷香,佩环才返回。 “皇后允见。” 凤仪殿,谢良玉面容威仪,巍峨的宫殿只让谢华玉感到压抑。 于皇后座前下方站定,谢华玉垂眸跪地。 “妾谢氏,拜见皇后。” 谢良玉嗓音薄凉:“起。” 闭眼,谢华玉咬唇:“谢皇后。” 轮到谢良玉训诫她了,虽是例行训话,但谢华玉还是倍感耻辱。 无视谢华玉如芒在背,谢良玉从容启唇:“既入宫闱,当守宫规,同心共侍,以俸君上。” 两手紧握,字句自齿缝吐出:“妾谨遵皇后教诲。” “退下吧。” 谢华玉俯首,转身后,娇艳的面容渗出一丝狰狞。 规制仅次于中宫的章华宫,却离得正阳宫最远。 李昭仪携妃嫔来章华宫贺见。 元昭容稍慢下脚步,待杜婕妤行到她身侧,轻声叮嘱:“切勿莽撞,静观其变。” “省得。”杜婕妤眼神示意,向元昭容保证。 对于谢华玉的脾性,她们皆不了解。不是谁都如同皇后一般好说话。即便是亲姐妹,亦可能是天上人间。 三年足够杜婕妤面上修得沉稳,纵使内里改不了,但也算进步。 同她北昭风雨六载的婢女,谢华玉并未带入宫。时下近身侍奉的,是内侍省拨的宫人。 宫人冬月进殿:“贤妃娘子,六宫妃嫔求见。” 抿唇昂首:“让她们进来。”调整仪态,谢华玉拂了下鬓边的碎发。 妃嫔皆低首,李昭仪等人屈膝躬身,婕妤以下位分跪拜。 并未立即让妃嫔起身,谢华玉眯眸打量。 最首的两个她认识,李若娴和元舒文。早年便跟了赵渊,至今还无子嗣。想来,都不必她费心思敲打。 轻蔑掠过眼波,谢华玉看向李昭仪身后的人。 视线片刻凝滞,只见美人冰肌玉骨,螓首蛾眉,生得是美艳动人。 谢华玉的美,更多是娇,令人忍不住怜惜。而杜婕妤的美,却是妖娆,勾人神魂。 气息当下淤滞,谢华玉心头发酸。若目光能化作利刃,杜婕妤早就皮肉外翻,血流满面。 “起来吧。” 谢华玉语调生硬,叫人听了浑身不自在。 眼风扫过位低的妃嫔,容貌并无出挑的,谢华玉稍放下心。 嘴角挂起笑容,姿态当真是温柔可亲,谢华玉软语:“赐座看茶。” 姜美人挪步,胳膊同玉美人碰到一起。玉美人被撞得身子歪斜,姜美人却是吓了一跳。 二人皆是惊慌失措望向对方,但什么话都没说,规规矩矩落座。 “新入宫,尚不识诸位娘子,愿闻娘子名号。”谢华玉言笑晏晏。 贤妃既是发话,李昭仪率先报上身份。“妾昭仪李氏,居承熙宫。” “妾昭容元氏,居嘉明宫。” 谢华玉和善点首,又将眼眸视向杜婕妤。 杜婕妤朗声:“妾杜氏,忝居婕妤,家父见任御史大夫,班列三品。”似是自谦 ,实则示警,劝贤妃若欲寻她麻烦,得先掂量掂量。 李昭仪、元昭容不苟进退,无论对方是谁,凡觉有险,便少言自敛,不居人前。 监察官,招惹不得。言语间,杜婕妤流露出几分傲气。令人难挪目光的美貌,在谢华玉心中愈发碍眼。 脸上的笑更是绚烂,谢华玉亲热:“原来是杜婕妤。” “妾姜氏。”姜美人快速道完身份。 终是轮到玉美人。 母亲曾告诫她,若人初见便和善非常,当谨防之。玉美人小心翼翼,语气唯唯诺诺:“妾,美人玉氏。” 畏手畏脚,全然小家之态,此般女子最易拿捏。残傲之气终得复燃,谢华玉拨动盏中浮叶,表示自己知晓了。 赵渊的后宫并不多,妃嫔统归十几个,郑美人未得天子召,仍不可出。 闭门思过已近两载,宫人虽对郑美人颇有微词,却不敢短她衣食。 虽出不了漱玉院,郑美人的日子过得倒也舒坦。读书练字,侍弄花草,两耳不闻窗外事。但诸如卫国公主归国,圣上册封卫国公主贤妃,郑美人却也知晓。 今日贤妃进宫,妃嫔贺见,会是何等场面? 二嫁之身,既入宫闱,难免惹人浮议。 皇后既与贤妃为姊妹,陛下又纳谢华玉入宫,可曾想过皇后如何自处,莫非当真对谢华玉旧情难忘? 赵渊“心悦”谢华玉,早年间,京中贵女便皆有耳闻。当初谢华玉赴北昭和亲,属意后位者还曾暗自庆幸。 岂料,才走了个谢家女,陛下登基后,又封谢家次女为皇后。 皇后之位,便是给安国公府留的。这在京城,众心照然,并非秘闻。 郑美人倒真想见见这位传闻中的谢家长女,是否同皇后一般宅心仁厚。 谢知玉得知周令晞与赵霁婚事,已进仲冬。因嗣泾王赵兴进京了。 同僚,乃及至交,在他面前,对主赐婚约皆避而不谈,讳莫如深。虽是瞒不住,却唯恐他受刺激。 春风楼三人对峙,食客闻者不在少数,亦传入了万三郎等人耳中。 他们未想,谢将军、周小娘子青梅竹马,两心相悦的传言竟是真的。否则,谢知玉又为何无缘无故,破坏世子和周小娘子的私约。 万三郎、孙二郎同情谢知玉,却不可怜他。少俟时日,谢知玉自可放下。 世间女子甚多,才貌胜周小娘子者亦非少数。谢知玉卓尔不群,何愁觅不得良配。 大理寺案结,卷宗移送刑部复核。刑部若须调原卷、讯囚犯,例赴大理寺。 故,大理寺与刑部虽分属两司,孟怀宁及周廉之,却不免时时碰面。 “孟评事,”周廉之扬眉,“这月我见你十二回了。” 自孟怀宁迁大理寺,京城案牍仿佛多了起来,周廉之便鲜有闲暇。 夜间没睡好,周廉之打了个哈欠:“孟评事倒是好精力。” 接过卷宗,周廉之起身:“放衙可有安排?我请孟评事饮一盏。” 见孟怀宁欲回绝,周廉之忙揽住他的肩膀:“小酌怡情,终日埋首案牍,身子恐先禁不得。” 40. 评事首案 谢知玉色急冷面,勒住缰绳,瞪向行人:“你道嗣泾王进京为何?” 被怒声吓得一激灵,聊得忘我,竟未注意到骁南将军过来了。 瞧见谢知玉,京城百姓只要识他的,谈到周令晞和嗣泾王世子,都会立即噤声。谢知玉的脸在京城,却称得上无人不知。 行人支支吾吾:“商讨婚事。” “同谁的婚事?”谢知玉厉目追问。 “嗣泾王世子,和——”去瞧谢知玉的面色,行人脸一阵白一阵红。 终是闭眼,破罐子破摔:“和周家小娘子。” “陛下并未下令赐婚,嗣泾王怎敢进京?”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不论行人是否知道内情。谢知玉也算病急乱投医。 骁南将军竟不知道?行人也是困惑。 他们只是怕得罪谢知玉,故不欲让他听到,以免被其迁怒,惹祸上身。 但未想过,他竟是真的毫不知情。 “陛下两个月前,已给嗣泾王世子和周小娘子,赐婚了。贤妃娘子的封妃圣旨,跟赐婚圣旨,几乎是同一时刻,进的安国公府和周家。” 行人倒也实诚,但杀人诛心。 比面容先迸裂的,是谢知玉的肝魂。 马都牵不住。 他又记起周令晞的话。 “谢将军不就是为了卫国公主,舍弃了我吗。” 百戏班子的铜锣声响起,人潮挤着去看,不知谁撞到了马腿。 马儿迈了两步,谢知玉摇晃,差点儿摔下去。 连忙抓住鞍桥,脸色惨白。 半壶酒肆,温黄酒,胡饼、羊羹、炙羊肉。不等孟怀宁来,周廉之已经把菜点好了,孟怀宁到时,恰好上齐。 热情给孟怀宁满杯,周廉之又给自己倒满:“外头天寒,先暖暖身子。” 外袍还带着寒意,孟怀宁沉静落座。 “孟评事,宅上有何人?”周廉之寒暄道。 “仅有一母。” 寒门仕子,茕茕孑立,难熬出头。 孟怀宁入官场不足两载,便被圣上擢授大理评事,如今不过二十五岁。周廉之门荫三卫亲卫,后经铨选才授刑部主事。 论才干,他自忖不若孟怀宁,否则同赴岱州微服密访,怎就孟怀宁得陛下青眼,就此擢升。 周廉之感慨:“孟评事竟是独子,我家中倒还有两兄一妹。” 孟怀宁未出声,原先他倒也有弟妹。 “令堂身子还安否?” “母亲康健,谢周主事挂怀。”孟怀宁客气道。 酒过半晌,周廉之笑谈:“孟评事可还记得,监察御史正妻,状告平准令妾室案?” 自是记得,这是孟怀宁迁大理评事后,参与审理的首案。 京城富商王平,少年时也不过是个穿坊过巷的货郎。后来发迹,因和发妻邹氏只育有一女,便欲招个赘婿。 今监察御史程晦,年幼失孤,寡母拉扯兄弟六人,只有程晦和六弟念过私塾。 王平、邹氏之女王飞英,偶见程晦摆摊卖字画,一眼便相中了。王平、邹氏托媒人去程家问,程晦以赘婿倘若登科,仕途怕是艰难为由给拒了。 独女自是爱着宠着。既然女儿心悦程晦,程晦又锐意应举。于是,王平便厚备嫁资,决定将女儿许配给他。 王飞英虽不貌美,但长相也端正,又知书达理,管家也是一把好手。程母很满意,程晦也应口。 许是金银养人,成婚后衣食无忧,程晦竟一举及第。此后更是一路升迁,官至监察御史。 王平有表姐黄氏,少时颇有颜色,经媒妁说合,嫁与一小官为妾。也就是今日的平准令。 邹氏向来节俭,一年半载也不添件首饰。王飞英又诊出喜脉,邹氏盘算了月余,欲给女儿送个玉镯。 此事被黄氏知晓了,黄氏便言自己认识个商贾,若黄氏取货,价可廉些。 白银一百两,邹氏自黄氏处购得和田玉镯。过了半月,王飞英回娘家小住,邹氏将手镯拿出。 王飞英毕竟十三岁便管家,跟随父亲王平也长了不少见识。拿到手中对光一瞧,便识出了是岫岩玉代和田玉的赝品。 此般成色的岫岩玉镯,最多也就二两。 初时,邹氏以为黄氏被商贾骗了。 因黄氏未将玉镯示过王平,也未和王平谈过此事,王平一无所知。恰王平在外遇到黄氏,因顾及发妻独处家中乏闷,便邀黄氏家中坐坐。 当日,黄氏便上门了。见王飞英在屋中,黄氏稍变了脸色。 王飞英瞬察觉不对劲儿,向黄氏诉了假玉一事。 然,黄氏咬定,玉是和田玉,不存在赝品之说。 王飞英让黄氏把玉镯退回去,取回银两。黄氏立即拒绝,只言玉镯售出,不可退换。纵然她同商贾相识,亦不好做。 来得也巧,王平长姐知侄女今日回娘家,故登门看望。见侄女同黄氏僵持,王氏问了个明白。 王氏言,黄氏虽已年过四十,但风韵犹存,仍受平准令宠爱。 再加上黄家为博前程,将黄氏许给当年初入官场的平准令做妾室。黄氏本就嫁资不菲,手头儿应该不差钱。 既黄氏坚称玉乃美玉,听话里又喜欢得紧,是邹氏低价购得占了便宜。不若将玉镯让给黄氏,黄氏再将银两返给邹氏。 黄氏脸色难堪,一对三,又身在王家。黄氏推拒不得,只好同意。 自腰间解下荷囊,黄氏言,缺的银两改日再送过来。便带着玉镯,匆匆离去。 王飞英和姑母自荷囊中倒出银钱,有张柜坊存银五十两的凭据,另有铜板二十文。 王飞英认为,黄氏应知晓玉镯是赝品,否则便应同她们一齐怀疑,而不是字字句句向着商贾。 邹氏却仍相信黄氏的品性。 最后是王氏提出,既黄氏疑有前科,不若拿着凭据去柜坊看看,谁知她会不会再犯。 次日,僮仆自柜坊返回,将情况说给邹氏、王飞英。 凭据竟真是假的,黄氏根本就未在柜坊存过白银。 何人会随身携带假凭据,王飞英断定,这黄氏定是个惯犯。邹氏不是她诓骗的第一个,说不准拿着赝货又去骗下一个了。 被人拆穿找上,便继续拿假凭据糊弄,将人当傻子耍。 邹氏这时才道,难怪先前黄氏三五日便上门一次,卖给 她玉镯后便不见来了。 王平亦在家中,坦言是自己让黄氏来家里陪邹氏解闷儿。 王飞英冷笑道,黄氏怕是以为自己的把戏未被拆穿,要继续来王家骗财。 王飞英本就强势,怀有身孕后脾气更是不能自控,直接跑去平准令家中理论。 平准令宅子的僮仆未敢将她拦住,一因她监察御史正妻的身份。 再因,王飞英已显怀,明眼人便能瞧出是双身子,真若伤到她和胎儿,僮仆担不起。 强迫平准令宅内的婢女引路,王飞英闯进了黄氏院中。然后就撞见了黄氏和男子在床榻上颠鸾倒凤。 床上二人受惊,急忙坐起将身子遮住。 王飞英也愣住了,本以为是白日宣淫,方欲退出。却发现,黄氏身后的男子不是平准令。 平准令,王飞英是见过的。万万没想到,黄氏不仅骗财,竟还敢偷情。 跑到院中,王飞英急声,让婢女带她去寻平准令正妻,欲揭发黄氏丑事。却先引来了黄氏十一岁的儿子。 平准令庶子护母心切,不欲王飞英去寻嫡母。拉扯间,失手将王飞英推倒在地。 王飞英裤上瞬间就渗出了血,闻讯赶来的平准令正妻被吓坏,连忙请来了医人。 不幸的是,王飞英小产了。得亏救治及时,王飞英才保住了性命。 王飞英、邹氏、王平,将黄氏告到了县衙。御史台弹劾平准令治家不严,纵妻行骗。 最后,三司推事并审。 黄氏骗取钱财、伪造凭据、通奸,数罪并罚,本流三千里加劳役。但经查实,黄氏乃为惯犯,加重论罪,最终判绞刑。 奸夫本为柜坊管事,凭据由他伪造,再交由黄氏,乃共犯。 欺诈取财、伪造凭据、监守自盗、通奸,又因查出犯有其他欺诈罪行,累犯加重,判斩。 追缴赃款,二人共同赔偿邹氏白银一百两。 平准令庶子斗殴伤人,致人滑胎,徒两年。因年不足十五,减一等,徒一年半。可折铜赎罪,赎铜三十斤,交官府。 赔偿王飞英医药、调养、小产损伤,共计白银五十两。 平准令不职失察,罚俸一年,官降一级。 大理寺审理完,交由刑部复核,圣上裁决后,黄氏和奸夫已于九月分别行刑。 “平准令,不,今应称官职协律郎。”周廉之改口。 “协律郎正妻怜黄氏之子年幼,三日前去看望他。岂料那庶子竟因思念黄氏,于院中给黄氏烧纸钱。” “若单给黄氏烧纸,尚可不同庶子计较。但那管事,竟也有一份。”周廉之摇首。 “原来,协律郎庶子,竟是黄氏和柜坊管事的奸生子。” 孟怀宁抬眸,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讶到。 “协律郎已向官府陈告,要改正户籍,将黄氏之子除籍。管事家人若不认,黄家倘亦不收养,那孩童只能去悲田院了。” 周廉之叹道。 孟怀宁只知晓,协律郎替庶子折铜赎了罪,不欲幼子受苦。 “若协律郎早知庶子非亲生,便不会赎他,”周廉之举杯饮下,“当然,亦可能终生都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