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我讨厌你》 1. 第 1 章 五月底的楠城称不上炎热,但空气潮湿,像冒着白烟的蒸笼。 钳子街位于楠城的一个老社区外,前几年,创意园区在附近建成,街道被注入新鲜力量,一到夜晚,气味融合碰撞,声浪层层叠叠。 晚上八点,夜市中段。 鸡柳小摊干净到像没人入住的样板房,小老板戴着顶厨师帽,他身材颀长,眉眼清秀,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隐约可见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 油温刚好170℃,筷尖传来细微声响,他从电子计价秤上夹取鸡柳,滑入锅中。 不过多时,大小均匀、长短一致的鸡柳被摆放在纸盒中。 “您要什么口味?” 客人咽了咽口水:“甘梅加一点辣椒。” 郁澄水应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最后一撮辣椒粉即将掉落,左侧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极具穿透力。 “今儿满25送一瓶冰红茶,放桌子上了,大家自己拿!” 两个摊位离得近,郁澄水手掌一抖,调味料脱离掌控,落到纸盒边缘。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抱歉,我给您重做一份。” 客人摆摆手:“不用,就这份了。” 她原本不是排这的,只怪隔壁队伍太长,不知怎的就绕到鸡柳摊来了。 等了半天,这边也就自己一个客人,她没抱希望,结果给了钱,尝了一口,眼睛倏地亮起来。 鸡柳外酥里嫩,在齿尖滋滋冒油。酸甜和咸香先后传来,舌尖涌起清新的坚果香气。 客人边走边发语音:“我今天吃到一家好好吃的鸡柳,不过帅哥老板有强迫症……” 今晚风大,更多的话听不见了。 郁澄水舒展开眉毛,这是他今晚卖出去的第六份鸡柳。 比昨天多了两份,可喜可贺。 手机震动,有人发来消息。 「哥: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郁澄水一阵心虚,慢吞吞打字。 「有耳:挺好的,怎么了?」 「哥:我在跟酒水供应商吃饭,我寻思你要是还没吃,我打包给你带点?」 「有耳:不用,我吃了。」 「哥:好吧,那你继续忙,早点收摊。」 郁澄水的脸颊发烫,他之前在气头上,说了不中听的话。 他哥没多计较,连提都没提。 郁澄水始终过意不去,捏了捏指腹,编辑了十来次,将消息发送出去。 「有耳:哥,下周我请你吃饭。」 备注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没有更多消息发来。郁澄水等得心烦意乱,看着眼前的人流思考人生。 郁家祖孙三代都是厨子,郁澄水大学毕业就一头扎进后厨。这本来是他得心应手的事,可半个月前,他爸把他贬得一无是处。 “郁澄水,你才来店里干了多久,居然把后厨得罪了个遍,头砧天天跟我抱怨,你干不了就趁早转行。” 其实在此之前,郁澄水在另一家店里也闹得不太愉快。他脾气一直很犟,根本没觉得怎么着。 但这次郁澄水极为不服,跟他爸大吵一架。他连人带包被撵出自家小店,街坊邻居见他红着脸夺门而出,没人敢劝。 毕竟郁舟和郁家小儿子不是第一次吵起来。 郁澄水办好手续,给他家前几年摆摊用的小摊贴了个新膜,怒气冲冲地上钳子街来了。 然后他很快发现,即使到了21世纪,人类被饿死的可能性也并不为0。 郁澄水关了火,发了几秒钟的呆。好几次想张嘴吆喝,一出声就感觉被掐住了脖子。 他放弃挣扎,拿出一本名叫“毛毛雨”的故事汇杂志。 【天蝎座本周运势】 【易跟人发生口角,容易被沟通等事缠身。】 【请小心行事。】 郁澄水被唤起些糟糕的回忆,就在前天,一对卖炸鸡的夫妻霸占他的摊位,闹得极不愉快。 他把这些憋在心里,毕竟抱怨是没有用的,找人倒苦水也解决不了问题。 忽然眼前一亮,路人拿着大红色打包袋,左右张望,找了个位置站定。 右手边的“周周麻辣烫”排起第二波长队,一直延伸至鸡柳小摊前,每晚如此。 眼不见心不烦,郁澄水摘下手套,刚走到街边准备洗手,一道嗓音在耳边响起。 “老丁,泡面别下太早!” 只见一男人踩在水池边,看着三十来岁,小麦肤色,肌肉结实有力,显得整个人带着股凶劲儿。 郁澄水吸了吸鼻子,麻辣味儿猝不及防地钻进鼻腔,他愣在原地。 男人撇开水龙头,捏着小葱哗啦啦一冲,头也没回,随意客套说:“今天生意还行吧?” 郁澄水看向他,难以置信。 这人的摊位就在隔壁,自己生意好不好,他能不知道? 烦心事本来就多,但最烦的是这位叫周城安的新邻居。他在钳子街人缘特好,能把上到八十,下到八个月的生物都哄得合不了嘴。 周城安半晌没等到回答,直到眼底闪过一截白皙的手臂,才意识到身边是谁。 郁澄水全副武装,把自己包裹得严实,只剩一双微挑的眼睛露在外头。 周城安今晚忙昏头了,真没注意身后是隔壁的鸡柳小老板:“不好意思,没看见你离得近,来洗手?” 郁澄水没说话,从他身边挤过,自顾自将手伸向水流。 夏天的自来水是温的,他反复揉搓指缝,辛辣的味道依旧萦绕在鼻尖。 “我那有肥皂,要吗?” 猛地听见声音,郁澄水惊了一瞬:“什么?” 周城安躲开郁澄水甩过来的水:“你手都搓起皮了,我说,我那儿有肥皂,你要我给你拿来。” 郁澄水这才看清这人的长相,鼻梁骨高挺,额头饱满,双眉浓郁。 五官算不上精致,放在一起嘛……还行。 郁澄水收回视线,冷淡道:“不用,你自己留着用。” 正值高峰期,周城安也顾不得跟郁澄水在这瞎聊,捏着滴水的小葱就走:“行,记得关水。” 郁澄水洗得心不在焉,他早发现了,这个叫周城安的男人几次想跟自己搭话。 但他俩压根就不认识。 回到摊位坐下,郁澄水在心里嘀嘀咕咕,周城安和他对上视线,笑了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周城安三两步跨过来,扫了眼他的厨师帽,放下东西就走:“天气热,你小心中暑。” 郁澄水手里被塞进来两瓶饮料,冰 的,上面插好了吸管。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周城安拎着汤勺,隔空冲他扬了扬下巴,看口型在说:“送你。” 郁澄水不情不愿地抿了一口,甜滋滋的,冰得酸牙,他一点都不喜欢。 而且太过自来熟的人,他也不喜欢。 * 今晚总共卖出去十份,剩下半锅年糕鸡肉,要么被倒进垃圾桶,要么成为郁澄水的夜宵。 连着吃了一个星期,他实在有些承受不住,特别想吃点解腻的。 对面的烤红薯看着还行,昨晚他就心动,犹豫了一会儿,最新鲜的被人买走了。 郁澄水纠结片刻,摸出手机,还没起身,肩膀忽然被人摁住了。 他最讨厌谁对他动手动脚,一下子把肩上的手拍开,回头看过去。 身后的男人长得像只企鹅,他拿出名片自我介绍:“我叫张旭,是后面理发店的老板,上周到外地学习去了,咱俩没见过。” 郁澄水打量他一眼,坐着没动:“有事?” 张旭把名片收回去,压低声音:“过去说,这里不方便。” 理发店招牌老旧,门口立了个三色旋转柱。郁澄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抱起手洗耳恭听。 张旭开门见山:“你搬走吧,这个位置我租给别人了。” 好大的口气,郁澄水“哦”了一声:“这位置是我跟夜市管理处租的。” 张旭捏着把梳子:“你啥时候租的,我就在这开店呢,没人通知我啊。” 梳子差点怼到郁澄水的鼻尖,梳齿间还吊着根头发。 “帅哥,我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 郁澄水被他装腔作势的姿态弄得心烦:“我耳朵没问题,不搬,你有意见报警抓我。” 张旭被他唬得深吸一口气,随手扯来一个男生:“你自己表个态,这摊位是不是你一直在用的!” 郁澄水摘下厨师帽,没扎牢的长发散落,他不经意瞥去一眼。 自打搬来钳子街,他就没遇上过正常人。 嗓门大得像喇叭的、毫无边界感的、一点儿法律意识没有的、扰民的…… 还有眼前这位,看着也就刚成年不久,浑身挂满链子的小绿毛。 郁澄水好整以暇等他开口,直到耐心耗尽,对面才传来一道蚊子似的声音。 “张旭哥,要不就算、算了吧,说不定误、误会了……” 好怂,郁澄水差点气笑。 张旭气不打一处来:“那不成,我就出去六天,你咋就被人欺负了!” 郁澄水微挑着眉,压根儿不想搭理这两人。 还好这周只剩三个小时,再忍一忍,说不定过完今天就能迎来吉日…… 余光里,周城安端着一盘煮花生从店里出来。 又是震耳欲聋的一嗓子:“没拿到冰红茶的别急,后厨刚煮了多味花生!” 郁澄水眼皮一跳,张旭见缝插针,把梳子直直往他鼻梁上怼。 夜市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各色招牌从这头亮到那头。 周城安手脚麻利地放好东西,搓了条口袋,给客人抓了点儿花生,“啪”的一下,脚背上多出一把梳子。 他刚“嘶”了一声,就听见张旭大喊道。 “干嘛,要动手啊?” 2. 第 2 章 郁澄水刚把手伸出去就后悔了。 梳子落哪儿不好,故意针对他似的,一分不差地砸到周城安的脚上。 周城安低头一瞥,默不作声地弯腰拾起,将梳子对光看看,然后慢慢回头,将目光对准郁澄水。 郁澄水被看得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周城安面无表情的样子挺唬人的,再无辜的人都得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 还没来得及多想,周城安有了动作。 他将汤勺递给身边的墨镜男,而墨镜男扯了他一下,没扯住,似乎有点急:“你干啥去,千万别冲动!” 周城安摇了摇头往这边走来,张旭和小绿毛后退一步,只有郁澄水站着没动。 郁澄水有点没反应过来,额发炸起,呆呆地支棱在脑门上。细小的汗珠从脖颈滚落,亮盈盈地滑至锁骨,没入衣领。 周城安停在他面前,蹙起眉毛将他打量一番。 “你……”郁澄水想说,你看什么看。 周城安却一下子转向张旭,不耐烦道:“你瞎嚷嚷什么?” 张旭没想那么多,看见周城安过来,顿时找到主心骨:“周哥,正好,你来评评理。” 周城安扫了眼身边的默不作声的人:“你有事说事。” 张旭缩缩脖子,仍旧不服气地瞪着郁澄水。 “我刚回来就听说,附近有家卖炸鸡的,舍不得那点摊位费,瞅着哪儿有空钻哪儿,这不纯粹一钉子户嘛!” 郁澄水的思绪被拉回来,意识到什么,头发又炸起来几分。卖炸鸡的,钉子户? 除了前头那两个字,其余的跟自己有关系? 郁澄水无语到一哽。 这就是个没脑子的文盲,原来杂志说的沟通不顺是这个意思。 合着自己一直在对牛弹琴。 而周城安听完张旭的精彩发言,扒拉两下梳齿,同样也沉默了。 前天晚上,卖炸鸡的叭叭个不停。郁澄水站着挨骂,愣是一声不吭,脸憋得通红,睫毛直抖,看着委屈得要命。 哪来的小哑巴。 被欺负了也不吭声? 周城安摁了摁太阳穴,刚想到这,身侧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你不识字还是不会数数?”郁澄水的脸颊发烫,拔高音量道,“我卖的是炸、鸡、柳,有需要联系我,我送你一本字典外加算数习题册。” “我知道你卖的是炸鸡……柳?”张旭一顿,被“柳”字砸了个正着,转头寻找小绿毛的身影,“到底是啥?” 小绿毛哆哆嗦嗦。 “张哥,我、我真不知道。我也有、有一周没、没摆摊了,今天一来,你、你就拉着我……” 张旭两眼一闭,不信邪地跑去摊位前查看。 郁澄水冷哼一声,用手背贴了贴脸。他一生气就会脸红,气得很了甚至呼吸不畅。 所以他喜欢看星座运势,提前得知本周命运让他觉得安心,总之,少生气,少生气。 而本周的运势,显然是极坏的。 张旭扭扭捏捏地跑回来:“哎,我的周哥,你知道咋不早说……” 郁澄水这才想起周城安的存在,也不知道他来干嘛的,像游戏里凑热闹的npc,非常影响自己发挥。 周城安把梳子往张旭脑门上一扔:“你自己闹事还赖上我了?” 张旭吓出一身冷汗,老老实实挨骂:“我刚学习回来,脑子发昏,一下子没听明白。” 周城安把张旭拎到郁澄水跟前:“错了就赶紧道歉,你这一闹,耽误我做生意。” 果然还是因为生意。 郁澄水的脾气都快压不住了,也不稀罕什么破道歉:“认字吗?” 张旭连连点头。 店前的位置没人租,想到小绿毛的情况,他心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街上人多口杂,一传十,十传百,叽里咕噜说啥的都有,他这不听混了吗! “认、认,实在对不住,帅哥,你在这安心摆摊,以后来我店里理发免费……” 周城安在围裙上擦了下手,郁澄水不吭声,他又把张旭往前怼了几分。 张旭的道歉声没停,郁澄水听得头疼,指着他说:“再有下次我就报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烦得不行,从两人中间穿过,大步走到街边洗手。 周城安抖出半根烟,咬着没抽,往张旭的腿上踹了一脚:“也就是人脾气好,不跟你计较,回去把柳字抄一百遍,文盲。” 张旭心有余悸:“我从此夹着尾巴做人……对了周哥,过几天店里试工,还是两百!” 他说完就跑,路过郁澄水,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对不起。 周城安笑骂了声出息,视线跟着落在街边。 郁澄水被人找了麻烦也不哭不闹,正捣鼓那顶像模像样的厨师帽。 他有一头齐胸的亚麻色长发,顺滑得能在灯光底下反光。 帽檐压住左侧鬓发,右边的就落出来了。郁澄水唇上叼着皮筋,双手并用。 帽子歪了,眼睛被遮住了,完了,右边的头发又掉下来了。 周城安看乐了,好笨,这脾气在外头做生意准会吃亏。 郁澄水好不容易把头发藏进帽子,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他解开锁屏。 指头上还有股麻辣烫味儿,难闻死了。 他一下子想到什么,刚才那梳子……是不是砸到周城安的脚了? 郁澄水慢吞吞地点开微信。 要不跟人说句对不起? 还在犹豫,一看消息是他哥发来的,他没敢点开来看,决定先把欠周城安的道歉还了。 郁澄水咬咬牙回头,冷不丁和那人对上视线。 周城安嘴里叼着烟,两手插兜,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空气仿佛凝滞了,混杂着复杂气味的夜市顿时安静下来。 周城安听见丁秦宇叫了他一声,这才察觉自己在走神。最近太累,那小孩儿又像蜗牛似的,差点给他看困。 忽然对面的人也看了过来。 周城安挑起眉,帽子终于戴好了? 然后他看见郁澄水快速走来,在自己面前刹住脚,使劲往前一踮。 厨师帽差点怼上周城安的鼻尖,下头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冒着火气。 周城安觉得好笑,瞥到理发店招牌,不知怎的就想撇清关系:“我和张旭不熟,单纯能说得上话的关系。” “真的?” “当然。” 郁澄水仍旧盯着他,眼睛瞪得很圆。他抿了抿唇又松开,像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于是周城安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郁澄水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凶:“再乱看,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撒上盐吃掉。” 周城安:“……” 周城安垂眸,恰好看见一颗洁白的虎牙。 他滚了滚喉结,宕机的大脑里就一个想法。 好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 * 这晚,一直到周城安收摊,郁澄水都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丁秦宇累得不行:“走了回去休息……不是,你咋还在观察小少爷。” 周城安拍开肩上的手:“从刚才开始,你就在嘀咕什么玩意儿?” 丁秦宇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感情我说了那么久,你一句没听见?” 郁澄水站在街边打电话,周城安瞥了一眼,抖了抖烟盒:“听见了,小声点行吗?” 丁秦宇顺着他的目光,哈哈笑道:“虽然小少爷确实长得好,但你多少也收敛点吧。” 周城安拿烟堵他的嘴:“什么时候改掉给人乱取外号的臭毛病?” 这是重点吗,丁秦宇乐了:“管闲事给你管出兄弟情了? 冰红茶说给就给?我想喝你都不让。” “我那是……”周城安说到一半不说了。 丁秦宇问:“是什么?” 周城安手插着兜往家走:“你多大了,喝什么冰红茶?是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昨天收摊时,见郁澄水盯着烤红薯摊,掏了好一阵兜,又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这事闹的,生意不好也没必要连饭也不吃。 看着怪可怜的。 回去的路上,丁秦宇跟周城安对今晚的账,周城安一反常态地没表态。 “周老板,你今天真不对劲啊。” 周城安这次确实没听见:“说到哪了?” “也没哪,”丁秦宇进屋摘掉墨镜,“我刚才说,反正我就混口饭吃,具体怎么搞都听你的。” 他俩在钳子街背后租了套老房,两室一厅,房东人好,租金特别便宜。 前几年周城安咬牙出来单干,丁秦宇就一直跟着他瞎混。 丁秦宇哪儿都好,就是没有上进心,他比周城安还大两岁,对自己的未来没半点打算。 但周城安是个有野心的人。 这几年多少赚了点,他想再攒一攒,开一家正儿八经的店。 安稳下来谈个恋爱,不求大富大贵,日子比现在好过就行。普通人嘛,平平淡淡是最好不过的。 唯一恼火的是,他有个读高二的弟弟。如果周家祖坟冒青烟,弟弟走狗屎运,考上了大学,周城安还得从口袋里摘出去一大笔。 趁丁秦宇在洗澡,周城安自个儿下楼溜达,顺便买了条烟。 小区门口停了辆豪车,周城安对别人的生活不感兴趣,顶多觉得稀奇,这老破小里还有人开这。 一不留神,郁澄水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车边招手。 周城安眯了下眼,回头跟小卖部老板说:“我在您门口抽根烟。” 老板指向凳子,接着刷短视频:“随便,你自己坐。” 车里的人下来了,天色暗,周城安隐约见着身西装,结合那车一琢磨,难不成郁澄水真是哪家的小少爷? 但富二代图什么出来摆摊,千万别说是体验生活,周城安听不得这个。 又看了几眼,车边的两人没说上几句,情绪越发激动。 周城安在短视频背景音中,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儿。 “回去,不要赌气了,不是那意思……” 好脾气的郁澄水浑身炸毛,抱起手,把头扭到一边,不吭声了。 周城安越看越不对劲。 那两人挺亲密的,而西装男的语气,莫名有股哄人的味道。 夜风呼呼地吹,周城安搓了把头发,丁秦宇要这样跟他说话,他能恶心到吐出隔夜饭。 紧接着,西装男走到另一边,弯腰冲郁澄水说了一句:“小宝……一直……后悔。” 小宝? 这个称呼像一声惊雷,炸得周城安起了身鸡皮疙瘩。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老板见被踢倒的板凳,咂嘴评价:“现在的年轻人,咋咋呼呼的,咋一点儿沉不住气。” 而周城安沉着脸回到出租屋,甩上门,一屁股坐在二手沙发上。 丁秦宇洗完澡出来:“咋的,你被狗撵了?” 周城安这才喘了口气:“问你个事。” “行,说来听听。” “你说,一男的,跟我差不多大,他为什么管另一个男的喊小宝……” 说到这,周城安再次停住了。 小宝的后面好像还有几个字,是什么来着? 丁秦宇用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语气说:“男的叫男的小宝咋了,男的和男的还能谈恋爱呢。” 周城安的表情有点恍惚。 脑子里的句子,倏地跟丁秦宇的话重叠了。 “小宝,其实我一直在后悔。” 3. 第 3 章 郁澄水在小区门口等了半个钟,他哥迟迟没到,他发了条消息问:到哪儿了? 「哥:马上,五分钟。」 「有耳:你喝酒了?」 「哥:喝了,放心吧没酒驾,你那些叔叔阿姨非要叫司机送我。」 今晚的酒桌上都是熟人,合作很多年了。 一听郁成原要来找他弟,众人顾不上喝酒,拉着他八卦:“小芋在郁香园还是哪儿?这么晚了没回家?” 郁成原哭笑不得,打马虎眼:“在的在的,这不就是去接他回去。” 郁香园是郁家开的餐厅,规模不大,在楠城赫赫有名。小店不靠营销,全靠食客的嘴。 郁成原曾经想给郁香园弄个账号,郁澄水觉得无所谓,运营的事向来由他哥管。 谁曾想,这事遭到了郁舟的强烈反对。这是一位痛恨互联网的中年男人,认为年轻一代必将毁于其上。 他甚至在郁澄水的童年时期,严格管控他使用智能手机的时间。以至于,郁澄水能进行的娱乐活动,除了电视就是杂志。 郁父名声在外,手艺扎实,不做任何营销,郁香园的生意依旧火爆。 郁家两兄弟,哥哥负责经营餐厅,弟弟近两年扎根在后厨。前不久,弟弟忽然出去单干,一伙人逮着机会就冲哥哥打听,出啥事了,你们这是要分家了? 郁家这点事不好往外说,郁成原能怎么办,还是老一套,装醉。 车一路开到钳子街背后的老社区,郁成原远远地看见他亲弟弟蹲在路边种蘑菇。 隔着车窗,视线落在郁澄水的脚踝上,郁成原差点不敢认人:“才一个礼拜,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郁澄水从小就臭屁,小时候不穿亮色,长大了身上不能出现印花。 大学的时候留起长发,郁成原以为他要玩点出格的。结果哪儿都没变,某些小毛病甚至更严重了。 但现在,郁澄水一边裤腿插在鞋后跟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本人完全没发现。 “什么意思,我哪样了?” 郁成原下车,再次震惊:“呃,你身上有股火锅味儿。” 郁澄水的表情差点没稳住,火锅味儿,那不就是周城安身上的味道。 郁成原见他这反应,不敢再说:“我胡说的,是香喷喷的鸡柳味儿。” 郁澄水还是不太高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吃一口麻辣烫。 “行了,”郁成原好笑道,“你最近生意怎么样,心情如何?有跟爸和好的风险吗?” 郁澄水面无表情:“我总会迎来事业运的。” 郁成原止不住地笑:“你瞧你又说傻话,星座运势都看多少年了,有哪一次是算准了的?” 郁澄水不想提这个,他哥根本就不懂,毕竟每一次霉运都算得准准的。 “喝,”他递去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你打包的东西呢?” 郁成原一拍脑门:“估计被我忘在前台了。” “那你来干嘛的?” “哥专门来慰问你的,不行?” 郁澄水往身后看了一眼:“谁的车?” “你张伯,非要送我,想打听你的情况。” “你急着回家吗?” 话题转变得突然,郁成原顿了一下,他俩一块儿长大,哪能不知道郁澄水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有事就说,你没钱了?”郁成原问。 郁澄水确实有事,闭了闭眼:“对不起。” 郁成原差点被矿泉水呛住。 郁澄水没注意,稀里糊涂地说:“对不起,你原谅我吧,不原谅就算了,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你也可以继续生气……” 在他说得快背过去时,郁成原出声打断:“你写小作文呢?” 郁澄水眨了眨眼睛:“写了还没发,你要看我现在发给你。” 郁成原将他打量一遍:“没空看,本来就没生你气,瞎琢磨什么。” 郁澄水愣了愣,低低地“哦”了一声。 郁成原有点想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次你跟我道歉,酝酿了整整一个月……难不成真让老头说对了,不能小看环境对人的影响。” 郁澄水被夸得亮起眼睛,听完最后那句,嘴角一撇,脸立马挎了下去。 郁成原“嘿”的一声:“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原谅咱爸?” 郁澄水抱起手,把头扭到一边不出声。 他想起上个礼拜,郁舟在家族群里发来好些招聘信息。 老师消防员一个不少,完全忘了自己的小儿子既无教师资格证,身体素质也差到不行。 郁澄水当时回了个1,又说:不知道咱这个仅四人的小家有什么组建“家族”的必要。 郁舟气得直言:你这破脾气干不了这行,谁跟你搭班谁遭罪。 郁澄水回:这是遗传。 群里的第四个人,也就是跟郁舟离婚多年,在另一个城市生活的蔡女士秒回:先说好,跟我有0个关系。 郁成原也想起这事,不敢提及,无奈地走到另一边,换了个策略:“至少跟我回去住,这老破小你肯定住不习惯。” 郁澄水脾气倔,但其实很好哄。 老房子环境欠佳,地理位置不便,而他怕蟑螂老鼠小飞虫,死鸭子嘴硬说这是职业病。 郁成原觉得他差不多快松口了,又说:“不要赌气了,老头就是口头上说说,他不是那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郁澄水冷着脸反问。 郁成原柔和语气,喊了声他的乳名,又给了个台阶:“小宝,其实咱爸也一直在后悔。” 他留意郁澄水的态度,生怕他又口无遮拦。 郁澄水的表情意外平静:“不想,我得再坚持一下。” 事情过去大半个月,郁澄水冷静下来,也仔细想了许多。从小到大,他发展过多个兴趣爱好,做不到最好的都早早放弃了。 当初全“家族”反对他学厨,能坚持下来完全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有天赋。至于喜不喜欢,这都是后来的事儿了。 人尝到甜头有了成就感,自然会越挫越勇,郁澄水喜欢这种掌控感。 眼下生意不好,他睡不踏实,而要想证明老头的话是错的,那必须解决问题。 反正郁澄水绝不低头。 事情超出郁成原的预期,他听完这番话都有点儿懵了:“你认真的?” 郁澄水扯了下嘴角,自嘲似的说:“我连鸡柳都搞不定,怎么做好郁香园的主厨?” 郁成原百感交集:“你这话说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他弟这脾气,说得好听叫有个性,说难听点儿那叫轴。 郁澄水眼里容不得沙子,也不给谁留面子,后厨觉得有压力,不乐意跟他搭班。 后厨就是个小社会,这肯定不行,隔天就闹出一堆事儿。 只是郁成原没想到,这出戏会演这么久。 毕竟他爸不会真把小儿子怎么样,郁澄水也不可能一直不回家。 难不成他弟最近压力太大,过于沉迷玄学,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真打算摆小摊?可别三天两头跟人干架,回家的时候缺胳膊少腿。 郁澄水以为他哥还有话说,等了半晌,身边的人一句话都没有:“你不回家吗?” 郁成原心情复杂,倒也没再劝,递了本杂志给他:“最新一期,我顺路买的,不用太感动,那哥就先回去了。” 郁澄水没露出多大表情,将杂志塞怀里:“好的,拜拜。” “拜拜,”郁成原无奈地笑了声,“跟你的毛毛雨过一辈子去吧。对了,看看你右边的裤腿。” 郁澄水猛地低头,裤腿踩在脚后跟里,他竟然一整天都没发现。 最近起床后光想鸡柳去了。 穿衣服想鸡柳,洗澡想鸡柳,吃饭想鸡柳,出摊……出摊的时候,分神想了想周周麻辣烫。 要不明天自己也送冰红茶? 郁澄水边走边复盘,住的地方离夜市不远,就隔了一条街,是他家早些年购置的房。 社区老旧,没有物业管理,前几天垃圾站边丢了个井盖,刚摔了一小孩儿。 < p>老头铁了心要磨他的性子,上个月把隔壁两户的租客信息交给他:“有事儿你去跟人沟通,没事儿别打扰我。” 说起租客,这又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 郁澄水走到中间的平台,楼上有一人跺脚。 声控灯倏地亮起。 周城安穿着黑背心花短裤,拎着袋垃圾,刚往下瞅了一眼就停住了:“巧了,你也住这儿?” 一点都不巧,郁澄水不仅也住这儿,还住周城安隔壁,简直是冤家路窄。 周城安问:“要不你先?” 见他好声好气的态度,郁澄水不好多说什么。 楼梯窄,两个男人并排站,难免有点挤。郁澄水屏住呼吸,尽量往扶手边靠。 走到周城安身边,他的良心限时回归,还是打算提醒一句:“小……” 本来想说小心垃圾桶边有坑,结果才发出一个音节,砰的一声,周城安的后脑勺撞上墙壁。 他动作太过明显,以至于郁澄水愣了一下。 垃圾袋在墙面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声控灯暗下去的前一秒,郁澄水看见周城安身子后仰,紧贴墙面,有点儿尴尬地看着他。 然后眼底一黑,楼道里只剩周城安沉重的呼吸声,几秒钟后,那道声音停止了。 因为周城安屏住了呼吸。 郁澄水的脸颊发烫,手指在空气中蜷缩。 什么意思,嫌自己的头发有味儿? 郁澄水特爱惜自己的头发,好长一段时间没去剪过,每晚都用护发精油。 周城安竟然嫌弃上了,他凭什么? 而且从几个小时前开始,他就用一种变态的眼神打量自己。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 昏暗中,对面的人微微一滞:“你……” 周城安低沉的嗓音一响,楼道里的灯亮起来。 空气沉闷,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黏腻潮湿。 郁澄水不等他开口,上前一步,用杂志抵上他的肩膀,冷冷问:“你什么意思?” 周城安摸了下脖子,似乎在纠结该不该开口。 郁澄水手上更加用力,心想可惜了这张脸,一张嘴怎么这么讨厌。 周城安跟他对视几眼,喉结一滚:“算了你回吧,挺晚了。” “算了?”郁澄水猛地眨了下眼睛。 好亮,周城安分了一秒钟的神:“嗯,回去早点休息。” 这话就像原本在吃香喷喷的大米饭,结果忽然嚼到一颗石头,嚼不动吐不出。 讨厌死了。 郁澄水扬起下巴,鼻腔里发出轻轻的“哼”的一声。他迅速上楼,灯亮了又暗,周城安没走,变成一道黑乎乎的影子。 察觉身后的人还在看,郁澄水将钥匙插进孔道,回头不耐烦说:“听着,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 同一时间,周城安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你没事儿吧?” 两句话撞到一起,空气再次安静了。 郁澄水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这话落在他的耳朵里无异于:你有病吧。 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居高临下看去,周城安匿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高大的身形像一堵黑墙。 周城安没忘刚才的事儿,回屋被丁秦宇点拨了几句,他心说怎么可能,扯吗这不是。 但此时,郁澄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周城安硬生生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一点儿委屈。 难不成真被丁秦宇说中,郁澄水失恋了? 周城安在几秒内思考了许多,回想起郁澄水刚才的话,他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不喜欢。 他自个儿没谈过恋爱,但都到这岁数了,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印象里失恋的人都这样脆弱,对外界的情绪分外敏感。 更别说郁澄水的前任还是个男的,本来就不容易,就这还成天被人找茬,真有点儿可怜了。 周城安皱了下眉,想安慰他两句,奈何词汇量就那么点儿。思来想去,干脆回他说:“我没说过不喜欢你。” 4. 第 4 章 郁澄水甩上门,在鞋柜边站了一会儿。周城安下楼的脚步声响起,他沉默着听了很久。 刚才他没回那句话,主要是太突然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城安但凡承认是有一点,郁澄水都能把话接下去。 无非是各做各的生意,互不打扰,他连腹稿都打好了。 郁澄水想得心烦,干脆就不想了,眼下火烧眉毛的事还没解决,没空为无关紧要的人分心。 他冲了个澡,用了平时的足足两倍洗发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全是椰子香味。 回到卧室,玩了一局动物厨房小游戏,时间跳到十二点整,他深吸一口气,虔诚地打开杂志。 【天蝎座本周星座运势】 【哎呀呀,天蝎座最近的脾气有些火爆。】 这杂志郁澄水从初中看起,一期不落。如今鲜少有人再买,编辑越发放飞自我。 【旧的困境尚未解决,新的难题接踵而至。单身的天蝎座,本周你需要敞开心扉,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郁澄水的目光停留在此,还没往下看,隔壁传来一声嚎叫。 “丁秦宇,没热水了!” 老房子不隔音,郁澄水被吵得耳朵疼。 他努力收回注意力。 【睁大眼睛,说不定缘分就在身边哦。】 “滴滴——” “滴滴——” 一次发这么多消息的,除了那位没别人了。郁澄水看了眼手机,一个火红的头像挤入眼底。 [周周麻辣烫:有哥,我之前跟你说过,热水器老化了,什么时候找人来修?] 郁澄水的微信头像是前年拍的落日,夕阳已经够红火了,依旧没有周周麻辣烫的招牌扎眼。 [有耳: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周周麻辣烫:?] [有耳:电器损坏由租客自行解决,房东报销一半费用。] 郁澄水耐着性子,翻到相册里的合同。 在相关条款下做好标记后,他还是没忍住,在边上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 他一共加了两位租客,只有这位废话不断,定时发送麻辣烫店的折扣活动。 跟房子无关的事,郁澄水一次都没回过。 对面越挫越勇,消息越发越多,最近更是在末尾加上龇牙笑表情包。 手机一响,聊天窗里弹出来一条语音。 “城子,我用你的微信问了,新房东让我们自己找人来修。” “他回你了?” “回了啊,咋了。” 周城安离得远,郁澄水为了听清,把耳朵贴在听筒上。 “他怎么从来不回我的消息?” 丁秦宇幸灾乐祸:“你说错话把人得罪了?” “都没怎么说,就发点广告,”周城安的声音凑近几分,“凌晨了,大爷还没睡?” 郁澄水的手指一顿。 大爷,谁? 他看见自己的头像,太阳红彤彤的,仿佛在某个瞬间,变成了聊天窗里的龇牙笑脸。 丁秦宇继续喊道:“周城安你别过来,头上还顶着泡!” 长达60秒的语音安静了片刻。 乒乒乓乓的动静后,周城安将嘴贴上了话筒。 “嘶,你拿着,我看一眼,你发错人了吧,就那个夕阳红头像……” 他的呼吸声格外清晰,郁澄水觉得别扭,就像在跟他打语音电话。 把手机拿远,那头传来周城安无语的声音。 “喂,丁秦宇,你按到语音了都不知道?” “……” 郁澄水沉默地看着聊天窗,拳头攥得很紧。 对面撤回语音,改发消息:“好滴,这边不打扰您休息了,晚安。” [周周麻辣烫:【微笑】【玫瑰】] 郁澄水面无表情地回复。 [有耳:【炸弹】] [有耳: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有耳:发错了【菜刀】] [有耳: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周周麻辣烫:【惊讶】] [有耳:【微笑】【草】] 郁澄水的手指放在好友删除按钮上,鼓了鼓太阳穴,始终没摁下去。 最后的最后,他把落日换成了初始头像。 周城安这个没品的家伙。 今晚无心情再看杂志,郁澄水蒙上被子准备睡觉,然而隔着一道墙,有人趿着拖鞋来回走动。 “哐”的一声,窗户被人关严,震得郁澄水的窗户也抖了一抖。 郁澄水忍了,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连通的水管再次发出动静,吭哧吭哧。 郁澄水黑着脸坐起来,读小学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这住过两年,两小的住这屋,爸妈住周城安那屋。 当时这房子还算新,顶多能听见点闷响。不像现在,开水关水、水流大还是小。 他连周城安洗到哪个步骤了都能猜到。 等隔壁洗澡的功夫,郁澄水耐着性子,重新打开餐厅小游戏。 这游戏的npc都是动物,没什么技术含量,在规定时间内规范出餐就行。 左侧弹出公告:新人物已上线,快来解锁吧! 意外的是,这次走进店内的角色是个真人。 那人小麦肤色,凶巴巴地站在柜台前。郁澄水戳他一下,小人挠挠下巴,对着屏幕笑起来。 这不是周城安吗?郁澄水往他肚子上戳了戳。 小人的脑袋顶上出现一个气泡,叽叽咕咕地说起自己的要求。 郁澄水看也没看,将手移到辣椒瓶上。 几秒钟后,小人被辣得喷火,扔下个大大的差评,高举双手,尖叫跑走。 “很抱歉,您的餐厅近期收到一个投诉。” “YES,知道了。” “NO,我不同意。” 郁澄水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动动手指,破天荒地选择了YES。 * 昨晚等隔壁洗完澡,郁澄水竟然失眠了,他索性起床炸了一锅鸡柳,也没看睡下是几点,反正第二天睁眼,太阳已经高高挂了。 他往嘴里塞了两颗糖,一阵兵荒马乱后,抓起背包出门,顺便给郁成原发了条消息。 [有耳:快到了。] 郁香园只做晚上的生意,中午后厨休息,郁澄水打时间差,过去准备晚上的食材。 穿过巷子,到钳子街口打车,他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今天的裤腿。 “去哪,晚上不出摊吗?”身后有人招呼。 周城安蹬着辆人力三轮,刚从菜场采购回来。 挺会买,菜和肉都很新鲜,郁澄水淡淡看他一眼问:“有事?” 周城安笑着从车上跳下来,撸了把脑门:“没事,随便问问。” 郁澄水还在生昨晚的气,也没有闲聊的习惯,周城安这话还真是随便说说的 ,搞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索性没吭声,往树荫底下挪了点儿。 正午的太阳晒着不舒服,郁澄水没吃早饭,刚才那颗糖不顶用,头有点晕。 张旭从一家大排档里出来,拎着几个饭盒,瞅见他就腿软,赔了个笑躲回店里。这个点的钳子街气味复杂,那盒饭里头估计装着辣椒炒肉。 油放多了闻着腻,弄得郁澄水胃里难受。 左右没等来车,他哥又发来消息,提示音叮叮地响,麻辣烫店也传出不小动静。 搬家的货车从前面经过,声音隆隆的,一时间仿佛整条街都在震动。 郁澄水深吸一口气,撑住额头缓了缓神。 “街口出了一起车祸,这个时候打车够呛,你要不进店里等?” 身后又有人开口,郁澄水耸起肩膀,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 周城安以为他要进店,特地把三轮移开,顺道看了眼他的脸色。 黑眼圈很重,眼皮有点肿,还红。 郁澄水昨天还水灵得像颗白煮蛋,今天眼睛是怎么搞的,哭了一宿? 周城安光注意看他,三轮儿差点推进店里,被丁秦宇拦下来。 郁澄水没搭理他,眯着眼扫共享单车,心想周城安又穿那紧身围裙,今儿里头竟然什么都没有。 骚包。 周城安的影子在身后晃来晃去:“丁秦宇你把菜洗了,多过几遍水,料放着我来炒,看见昨天那批花椒放哪儿了吗?” 郁澄水听着头疼,扫出二维码,周城安又推着三轮儿回来:“要骑车?天挺热的,冰镇矿泉水给你来一瓶?” “不要。”郁澄水一出声,胃里更加难受,一下子顿住了。 周城安敏锐地发现他声音不对,扯过车上的传单给他扇风:“中暑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郁澄水浑身都不对劲了,也就几秒,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郁澄水想问周城安有没有吃的,嗓子哽得发不出声音,一张嘴就想吐。 “丁秦宇!”周城安变了脸色,扶住郁澄水的胳膊,转头叫人帮忙,“还能说话吗?哪儿不舒服?” 郁澄水两腿一软,来不及回答,撑着周城安的肩膀,直挺挺往下栽。 自行车发出“哐当”一声响,周城安一愣,凑上来拍他的脸:“丁秦宇,拿手机过来!” 郁澄水眼前一黑,分不清哪儿更难受,周城安这动静,像要趁机把他给拍死。 也不知道抓着个什么,求生的本能让他使劲一握:“别喊了,我只是低血糖……” 周城安喊得大声,加上丁秦宇又风风火火地回答,压根就没听见郁澄水的声音。 郁澄水头疼欲裂,索性不再开口,闭着眼缓了缓神。 还没到晚上,周城安身上没有麻辣味儿,就剩点不知道是肥皂还是洗衣粉的气味。 郁澄水又用了点力,撑起上半身,想让周城安低头看他口型。掌心下的触感柔软,被他掐了一把,立马变得僵硬。 耳边终于安静了两秒。 抱着他的打了个人哆嗦,胳膊也顿时收紧。 周城安反握住他的手腕,咬牙说:“不是,你轻点儿行吗。” 郁澄水愣了。 什么东西,怎么会变大变小,变软变.硬。他抓的不是……自行车座子? 失去知觉前,郁澄水吊着一口气睁开眼,瞅见两块大力起伏的…… 太好了,胸肌而已。 5. 第 5 章 “城子,真是低血糖,之前来兼职的小弟也这毛病。” 丁秦宇在后厨备料,听见周城安喊救人,以为谁在自家店门口怎么着了。急冲冲出来一看,他说这不是低血糖吗,你急个屁! “诶我真是,”丁秦宇把整瓶糖拿来,“你是在绣花还是怎么着,掰开嘴往里灌啊!” 周城安听见“灌”字皱了皱眉:“你别瞎嚷嚷。” 丁秦宇说:“勺不行,你让开,我直接上!” “……”周城安头疼不已,“滚一边儿去,你想把他呛死?” 郁澄水的牙关咬得紧,糖都还没往里倒,全洒周城安手指头上了。 周城安无可奈何,只好用大拇指往他唇上压。 他常年握刀,手上有茧,力气自然不小,刚摁下去郁澄水就蹙起眉,他只得又松了点力度。 把糖喂下去,周城安才松了口气。 他抽出手,改揽郁澄水的腰,隔着衣服摸到一层肌肉,但很薄,搓了搓指头,气不打一处来。 外头的流浪猫饿了都知道找吃的,郁澄水好歹是个成年人类,都中午了,连早饭都没吃? 丁秦宇把凳子拼在一起,周城安看了眼,让他拿来几个靠垫,铺好才把郁澄水扛上去。 丁秦宇说:“我去拿点馒头。” 周城安拉住他:“咽不了,先拿雪糕。” “我不敢,雪糕是你弟放这儿的,他放假过来要没看见,又得跟你闹。” 周城安莫名窝火:“快高考了吃什么雪糕,不怕在考场闹肚子?” 丁秦宇无语得不行:“神经吧你,咱弟明年才高考,心都飞哪儿去了。” 周城安怕郁澄水中暑,蹲下用手扇风:“把手机也拿来,再不醒真得打120。” 郁澄水的脸回了点血色,但嘴唇还是泛白。 周城安想着刚才摸到的那一截腰,太瘦了,搞不好不是低血糖。他干脆掐了把郁澄水的虎口,又抬手掐他的人中。 一番努力后,这人幽幽睁开了眼。 周城安一顿:“醒了?” 郁澄水没有出声,他盯着周城安,眨巴一下眼睛,一滴眼泪溢出,直直往地上砸。 周城安头都大了,怎么哭了,疼的? “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算了你缓缓,我帮你打120。” 周城安生怕他又晕过去,刚要催丁秦宇,手背上一疼:“嘶。” 郁澄水掐住他的手指,声音很沉:“手,从我嘴上拿开。” 周城安反应过来,松开手一看,郁澄水的人中红红的,像偷嘬了瓶盖的小孩儿。 郁澄水估计也觉得难受,抬手就要往嘴上摸。 周城安连忙挥开,替他搓了一下:“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儿了?” 郁澄水淡淡扫他一眼:“应该吧。” 他是被疼醒的,疼得掉了滴眼泪。 脸被当作面团揉搓不说,虎口痛得厉害,他怀疑周城安想挑他的手筋。 嘴皮火辣辣的,郁澄水舔了舔唇角:“我差点被你掐死——” 说到一半,嘴里被塞进来一个雪糕。 丁秦宇歪起脖子往他脸上看,看完又扫了眼包装袋:“没过期,放心。” 周城安抓起手机,叮嘱郁澄水:“醒了就别吃雪糕了,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丁秦宇自告奋勇:“我去,顺便丢个垃圾。” 周城安瞅他一眼:“能别戴这墨镜了吗,我看得闹心。” “你不懂,这是小佳送我的,好几大百,”丁秦宇说着,瞥到郁澄水冷飕飕的脸,咳了声,“那我去了啊。” “都几点了,你去后厨盯着火,”周城安揉了下胸口,把丁秦宇推进后厨,出来冲呆愣愣的郁澄水说,“你坐着别瞎跑,知道吗?” 郁澄水撇撇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他心里着急,又怕站起来头晕:“哦,知道了,谢谢。” 周城安站在门口没听见:“你说什么?” 郁澄水抬头:“我说谢……你在干什么?” 周城安摘了围裙,上半身露在外头,有足足八块腹肌。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郁澄水看见他胸口有道抓痕。 很红,很显眼,很红…… 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盯着那处欲言又止。 周城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印子确实红,但无所谓,郁澄水也不是故意的。 “过两天就好了,我皮糙,”周城安放下卷起来的日历,盖住下头的镜子,“你脸色不好,别照镜子。” 然后他随手扯来件短袖,呼啦一套,双手插着兜离开了小店。 一直到周城安走远,郁澄水都没去想脸色不好和照镜子有什么关联。下意识咬了两口雪糕,他没吃出味儿。 没关系,周城安都不在意,他没必要心虚。 郁澄水闭了闭眼,但是怎么会抓出印子,自己真用了那么大的力气? 丁秦宇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打开风扇:“小少……孩儿,城子回来了你拿给他,他刚才说哪疼来着。” 桌上放了瓶跌打损伤膏,玻璃瓶身上精准地映出一张麻木的脸。 郁澄水的手一抖,差点把雪糕扔地上。 把这东西拿给周城安? 不行,绝对不行。 正午的太阳很烈,街上空无一人。 郁澄水一点一点地摸到瓶身,探头探脑,往店外看了一眼。 趁周城安还没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嗖”地一下把药藏进了包里。 * 周城安回来时,郁澄水还坐在门口发呆。雪糕都化了,娃娃脸的形状被咬成方形,挺整齐的,上头有俩牙印子。 玩儿呢这是,周城安有点想笑,进店招呼他一声:“过来,把包子吃了。” 郁澄水的姿势很怪,跟迈不开腿似的。 周城安解开塑料袋,给豆浆插上吸管:“刚才把腿摔到了?我去拿跌打损伤……” 郁澄水的反应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没有摔到,我不要。” 他刚坐下去,裤兜里的东西和椅子碰撞,桌边两人都听见一声脆响。 周城安往他下面瞅了一眼:“放了手机?裤兜浅,你放那小心掉出来,哪天丢了都不知道。” 郁澄水嗯嗯两声,把头发顺下来遮住侧脸。 豆浆被递到跟前,周城安拿出一次性筷子,跟他的视线对上,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郁澄水没敢看他,闷着声问,“这些一共多少钱,我转你。” 周城安比了个数,抽走他手里的雪糕:“不想吃就不吃了,我刚上网查了,你这情况,还好没多吃。” 郁澄水以为他要帮忙扔了,结果抬眼就见他塞进嘴里,来不及阻止。 周城安一口咬下,把木棍投进垃圾桶。 郁澄水眼里的心虚变成震惊:“我吃过的。” “不嫌弃你,浪费可耻,”周城安根本没想那么多,嘴里甜得发腻,他灌了一口大麦茶:“二十分钟了,吃包子,别发呆。” 郁澄水呼出一口长气,终于拿起筷子。 “你吃,”周城安说,“我去后厨看一眼。” 后厨不大,亮堂干净, 一走进辣味扑鼻。 “回来了?”丁秦宇一边干活一边听歌,摇头晃脑,“我把大料弄好了,底料你来炒?” 周城安抓起料,闻到这味儿就知道不行:“你先把牛肉腌上。” 丁秦宇说:“他吃上了?” 周城安“嗯”了声:“你还是得给供货商打个电话,这批花椒差点味儿。” 丁秦宇点头:“你觉不觉得小少爷挺怪的?” 周城安在进货单上打了个问号:“哪儿怪。” “脾气怪,我说话吧,他也不搭理我,而且你没觉得吗,我老感觉他身上有一种疏离感,若即若离……” 周城安眯了下眼睛:“别背这种傻缺文案行吗,你不也挺怪,整天戴个墨镜,前天还有小孩问我,这叔叔是不是瞎子。” 丁秦宇气乐了,不管周城安怎么损他,他还是那句:“这我初恋送的。” 周城安没给他留面子:“你俩都没谈过,算哪门子初恋。” 丁秦宇跟他互怼惯了,嘴上没门儿:“你牛,哪天谈一个给我看看,三十一岁的处、男。” 周城安挑眉说:“你懂什么?” “还给你骄傲上了。” “不敢当。” 周城安寻思郁澄水该吃完了,出了后厨,这人还在跟包子较劲。 郁澄水吃一个小笼包要分三口。 先咬开皮,观察两秒钟内陷。让鲜肉馅儿受一点皮外伤,嚼吧嚼吧,咽下去,才把剩下的半个放进嘴里,一边出神一边品尝。 这是在吃包子还是品茶。 周城安也是闲得慌,两手抱胸,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他是觉得好吃还是难吃。 郁澄水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把豆浆往边上推了推说:“我吃饱了,谢谢。” 周城安坐在对面,撑着下巴:“还剩两个。” 郁澄水扫了店里的二维码,把豆浆和包子的钱转过去,还是说:“谢谢,我吃饱了。” 周城安皱了下眉,那家包子店生意好,随时排着长队,他跟老板认识,早餐经常在那儿对付,清楚味道不可能差。 怎么的,隔夜了不新鲜?可别把肚子吃坏了。 郁澄水站起身,突然见周城安夹了个包子,又打算往嘴里塞。他如遭雷击,趴在桌子上,捏着周城安的手转了个方向。 包子被喂进自己嘴里,他鼓着腮帮子,不知道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 总之有点崩溃。 就算是郁成原,也不准、不可以、绝对不允许吃自己剩下的东西。 于是郁澄水使劲咽下,又吃掉最后一个。 周城安一时间有点怔愣,郁澄水经常做出一些突然的举动,让他无法理解。 比如隔五分钟就得去洗手,又比如现在。 而且他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喊他一声会吓一跳。 郁澄水弓着背,头发从脸侧垂落,有一股类似水果的香味。那天在楼梯间,周城安也闻到了这味儿。 怪那什么的。 郁澄水的喉结上下滚动,周城安跟着咽了咽。 嗓子眼好细,难怪吃东西费劲。 郁澄水好不容易咽下波涛骇浪,抬眸就看见正对面这人复杂的眼神。 目光相触的瞬间,桌边两人同时回过神。 不知道怎么的,郁澄水旋即一怔,下意识看向别处,而周城安侧头咳了一声,也一句话都没说。 空气里格外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澄水忍无可忍:“……周城安,我脸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6. 第 6 章 半小时后,郁香园。 郁成原笑得直抖:“郁澄水,你说认真的?” 郁澄水无力反驳,如果有机会,他希望穿越回一个小时前,不,两个小时,高低得先在家里把早饭吃了再出门。 起因是到郁香园的时候,郁澄水忘了包里有东西,刚一弯腰,药膏滚到郁成原脚边。 郁成原大惊失色:“你怎么了,磕了碰了?上医院检查了吗?” 郁澄水望着天花板:“没,哪儿都好,早上低血糖犯了。” “你怎么不吃早饭!” “起晚了,忘了。” “你怎么会起晚?”郁成原问。 在此之前,郁澄水无法理解那些定好闹钟却总是迟到的人,准时是每个人应有的素质。 但从今天开始,他失去了这种苛责的权利。 郁成原见他不说话,寻思情况更严重了:“还是哪儿不舒服吧,要不今天别出摊了,去医院做个检查。” 郁澄水身体不好,低血糖是老毛病,后来干上厨师,小毛病越积越多。 郁成原絮叨了五分钟,郁澄水破罐子破摔,把刚才的事儿说了一遍。 郁成原差点以为他在开玩笑:“你是说,你把新邻居的,呃,胸口抓伤了?” 郁澄水的脸色很难看:“哦,嗯。” 郁成原指向更衣室,里面有郁澄水刚换下来的衣服。 “然后你把人家的药偷回来了?” “也不能算偷……” 郁成原安静片刻,发出一阵爆笑。 “你到底怎么想的,改变不了过去,干脆掩盖犯罪事实?是不是觉得人家可讨厌了,一个劲儿多管闲事,还看见你出丑?” 他们到底是一起长大的,郁成原简直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郁澄水没底气继续说,反正这事干得特别蠢。 郁成原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人生没有这么多观众,说不定对方根本没往心里去。” 郁澄水停下片鸡肉的手:“哦,没有那么多观众?那先把你手机里的照片删了。” 郁成原退远。 “你是说,你幼儿园在靴子里孵鸡蛋;小学.运动会不想跑步哭鼻子;初中跟三个人打架被抓破眼皮;高中跟爸吵架,走了整整十公里的照片?” 当啷一声,郁澄水放下菜刀:“郁成原,我觉得我有点生气了。” 郁成原靠在墙边忍笑:“好吧,我不说了。晚上把药拿回去,客客气气道声谢。” 郁澄水没接话,在砧板上捻了下刀刃。 郁成原看着他:“我知道你是讲道理的人,这些事我不说你也明白。” “哦,明白。” “你要想好好在那儿做生意,首先得打理好人际关系,毕竟还要做这么久的邻居不是?” 郁澄水往鸡肉上宰了一刀:“知道了,我会抓紧的。” “听你这么说,新邻居人挺好的,”郁成原看了眼手机,“要不你跟人交个朋友?他生意好,肯定有过人之处,说不定能偷师呢。” 郁澄水说:“没必要。” 光想象那个画面都别扭,他跟周城安完全是两类人,等哪天回郁香园工作了,他们不会再有来往的机会。 没必要多此一举。 “行,随便你吧,”郁成原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哥哥管不了那么多。” 郁成原不想拔苗助长,老头把人扔那儿,本就是想磨他的性子。都夜市了,多热闹多复杂啊,郁澄水不可能独善其身。 郁澄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往他嘴里塞了根鸡柳,紧张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郁成原嚼了两下,这味道特别熟悉:“我觉得挺好吃的,怎么有股童年的味道。” 郁澄水故作神秘,压着声说:“基础配方就是从老头那儿偷来的。” 以前老头不让他乱吃东西,自己在家琢磨配方做些小零嘴。 郁澄水每次都在边上观摩,鸡肉从块到片,从片到条,高温后变得油润酥脆,香味迸发时像魔法一般,但一切有迹可循。 他喜欢看事物变化的过程。 郁成原听他这么说,也想起这件事,甚至想到一些细节。 当时他笑了郁澄水好长一段时间,说你一个小学生有这钻研精神,应该去探究人类起源。 可惜眼下的郁澄水没空钻研人类学。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砧板,处理剩下的鸡肉。虽说配方经过改进,和之前略有不同,可他确定味道没有问题,所以为什么生意不佳? “你弄完在附近逛逛?”郁成原碰碰他的胳膊说,“我等会儿有个饭局,顺路送你过去。” “怎么又有饭局?” “今天不一样,约了几个朋友。” 郁澄水打包好一份食材,揉了揉肩膀:“我能用一点冷藏库里的花生吗?一点点。” “可以,你抓紧吧,距离郁香园的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 “对了,你那新邻居名字叫什么?” “周城安,”郁澄水撑在车窗上,听出郁成原话中有话,“你到底想问什么。” “收收你的脾气,我就关心一下你跟人相处得怎么样。” 一路上,郁成原都在好奇周城安的情况,但郁澄水对此人一无所知,也没有了解的兴趣。 郁成原什么话都没套出来,把车停在街边,看见了对面周周麻辣烫的招牌。 那店挺小的,主要是窄,店内就两张桌,其余空间放着冷柜一类的东西。 周边的摊主还没到位,周周麻辣烫已经准备就绪。干净的餐车推到路边,连桌子板凳也摆放整齐了。 “挺好挺好,”郁成原赞赏道,“你说的小周是哪一个?” 郁澄水探过身子,往店内看去。 周城安和丁秦宇都在忙活,搬今晚要用的啤酒和食材。两人年纪差不多,身高也相似,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周城安,完全归功于…… “得,我知道了,胸肌发达的那个吧。”郁成原笑着说。 哪壶不开提哪壶,郁澄水冷笑一声:“少说点这种话行吗?” “我又没说错,”郁成原转头说,“下车,把你的东西带好。” 本来想提醒一句膏药的事,看郁澄水的脸色已经恼了,郁成原只好憋住。 郁澄水把保温箱全部搬下来,站在车边敲了敲窗户,示意他哥可以走了。 郁成原比了个“OK”,开门下车,往路边一站就说:“这样,我去给小周打个招呼。” 郁澄水愣了,差点没拦住:“你疯了?” 郁成原被扯回来,不满道:“他 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招呼一下怎么了。” “又不是新生入学,你当他是我辅导员?”郁澄水又开始头疼,背起包说,“反正你别管,我自己可以。” 他哥一直这样,师承郁舟,认为没有什么关系是不能打点的,有时候弄得郁澄水很尴尬。 郁成原两只手举在身前:“行吧,那我真不管你了?” 他还是觉得可惜,往对面看了一眼。 胸肌更大的那人站在店门口,撩起眼皮,幽幽地投来视线。 郁成原的脸上还带着笑,被周城安一盯,打了个寒战。那什么眼神,怎么感觉挺不好相处? 他看了眼郁澄水的背影,寻思周城安到底才帮了他弟,人不可能坏,估计只是长得不近人情。 于是他冲周城安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为了尽可能表现得友善,还隔空招了招手。 郁澄水没注意他哥在干什么,把东西清点一遍回头说:“那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啊?哦,”郁成原回过神,“知道了,今晚加油干,拜拜。” * 周城安搬完最后一箱啤酒,丁秦宇还在门口跟香料供货商扯皮。 电话打了十多分钟,周城安听不下去,拿过手机一顿输出。 丁秦宇磕着瓜子,看周城安生气,他反倒乐呵呵的:“不怕把人得罪了,咱们什么都没得用?” 周城安掐断电话:“品质不好我也不稀罕。” 这话不假,周城安不做一次性生意。 周周麻辣烫回头客多,一靠诚信,二靠品质。多一味料,少一克盐,都会影响底料的味道。 所以不管是哪一个环节,他都亲自盯,反复审,不容忍任何一点差错。 周城安把手机扔回去,打算去巷子后头抽烟。 他对这东西没有瘾,纯粹是累的,必要的时候醒醒神。他之前就跟丁秦宇说好了,在这附近不能抽,实在忍不住就走远点。 刚衔住烟尾,一辆汽车在对街停下。 周城安随意扫了眼,郁澄水从车上下来,身上挎了几个保温箱。 早些时候,周城安忘了问他干什么去,下午等半天没见着人,以为他今天有事,不出摊了。 正奇怪郁澄水上哪整的这些玩意儿,另一侧的车门缓缓打开。 上次的西装男打扮得花枝招展,今天特地换了辆车,也不知道要去哪儿鬼混。 周城安就没搞懂,那种男的有什么好,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滋润,让对象出门摆摊? 郁澄水会不会太好哄了点? 周城安不想看这番藕断丝连的戏码,却又怒其不争,撩起眼皮瞅了一眼。 郁澄水转过身,跟西装男说话时,露出他惯有的不高兴的表情,眉毛拧成了“川”字。 不幸中的万幸,看来两人没有复合。 不过话说回来,郁澄水还是脾气太软,对待前任的骚扰犹犹豫豫,连狠话都不忍心说? 周城安冷着张脸,在地上捻了捻鞋跟,倏地和西装男对上视线。 西装男跟他隔空相望,点点头,轻轻一笑。 对方显然是冲他来的,因为嬉皮笑脸之后,西装男趁郁澄水转身,往这边招了招手。 周城安摘下嘴里的烟,轻嗤一声。 渣男。 7. 第 7 章 晚上九点,天阴沉沉的。 郁澄水对气味敏感,小摊下的膏药瓶说不上难闻,但一直在提醒他,今晚有件很重要的事没有完成。 旁边放了个保温盒,装着一份油炸花生。 郁澄水的计划非常完美,还药时,他先用花生吸引周城安的注意,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话题,中午的事就此翻篇。 即使这样,他还是纠结了半个小时。 到最后自己这边没什么客人了,他焦虑得迈不开腿,拿手机玩了几把小游戏。 黑皮客人已是餐厅常客,郁澄水在心里偷偷叫他小周。心情差加给小周加芥末,心情好加点儿辣椒。 小周每次都尖叫跑走:“唧唧咕唧唧咕!”但不长记性,下次还来。 两局游戏结束,花生还是热的,左右一晃,发出酥脆的响动声。 麻辣烫的味道越发明显,摊位灯牌大亮,各样食材排列整齐,被照得鲜嫩水灵。 郁澄水站侧后方,见周城安手脚麻利,每分拣一次菜品,都会认真擦拭手指。 这画面有点尴尬,前头两个人,一个揽客一个出餐,一切尽然有序,显得郁澄水像根不会说话的电线杆。 郁澄水数着数,五个客人只剩一个,他还捏着保温盒,紧张到打了个喷嚏。 周城安侧身看来,好像一点儿不惊讶:“怎么了,有事?” 他仍旧穿着黑色围裙,今天的这件是新的,上面有个戴蝴蝶结的白色猫猫头。 郁澄水在心里写好的小作文憋在嘴边。 啧,好土。 周城安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什么事?” 趁此时人少,郁澄水把东西放在桌上,不带喘地说道:“这个,今天被我不小心拿走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还给你。这个是谢礼,也是给你的。” 周城安斜睨他一眼,迟迟没有出声。 他打包好麻辣烫,从郁澄水的面前伸出手,对客人笑了笑:“您拿好,慢走,下次再来。” 丁秦宇闲下来喝了口水,往这边一瞄:“炒花生啊,拿来下酒最好了,你自己做的吗?” 周城安把身后的脑袋摁回去,靠在餐车边,打量郁澄水说:“你做的?” 这话说得微妙,不知道是嫌弃还是什么,郁澄水突然不好意思承认:“买的。” 安静几秒,周城安颠了颠保温盒:“是什么的谢礼?” 郁澄水的目光顺势落到他的手上。 指甲剪得很短也很干净,手背上青筋鼓起,在灯光底下挺像那么回事。 周城安都没等他回答,再次开口:“谢礼为什么不是你亲自做的?” 郁澄水:“……” 不是,这会不会就有点得寸进尺了。 郁澄水挑了挑眉,迎上头顶的目光,却忽然有些愣住。 周城安原本没什么表情,打开盒盖后,不怎么明显地弯了下唇角。等他再朝自己看来,嘴角的弧度没有了,连眉毛也是压着的。 郁澄水没有贸然开口,周城安这表情,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 停顿得久了点,以至于在他思考时,周城安目光一沉,脸上旋即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 郁澄水满头雾水,对一盒花生也能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算了,你回去吧,”周城安换上轻松的语气,指了一下,“你那边来客人了。” 郁澄水被他的态度搞懵了,稀里糊涂回到摊位,做完两份鸡柳,往边上看去。 盒子打开放在桌上,周城安一粒一粒吃,隔着几米远,似乎也能听见嘎嘣脆的咀嚼声 丁秦宇伸手要拿,周城安拍了他一下没让。一盒花生见底,周城安起身洗手,回来后就坐在那儿搅动汤勺。 郁澄水没搞懂他是什么毛病,欲言又止的样跟不高兴了似的。 可花生他没拒绝,也没主动提中午的事,郁澄水想了一整晚,连他刚才笑没笑也不确定了。 收摊的时候,郁澄水想去拿自己的保温盒,隔壁就丁秦宇在搞卫生,没看见周城安在哪儿。 郁澄水只好先回家,洗完澡看了几页杂志,今天上午睡够了不困,他下楼扔了垃圾,在周边散了会儿步。 人潮散去的钳子街意外安静,几个环卫工人在清理街边垃圾,郁澄水拆了刚拿的快递,把纸箱压扁递了去。 周围没什么人,只固定几个铺面亮着光。 张旭的理发店还在营业,郁澄水目不斜视,打算绕道离开。 走到门口,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行,谢、谢谢啊周、周哥。” 郁澄水鬼使神差地退回来,店内总共就开了两盏灯,一盏集中在洗发间,而另一盏…… 之前信誓旦旦,说跟张旭不熟的周城安,竟然顶一头蓬松卷发,和小绿毛谈笑风生。 “今儿辛苦了,周哥你回呗,”张旭怼了怼小绿毛的胳膊,“别愣着,送送你周哥啊。” 周城安眼瞅着镜子:“不用,没两步路。” 他在这儿坐了俩小时,实在累得不行,睡了半个钟,谁知道一睁眼整出个这。 弄个红鼻子都能去马戏团应聘小丑了。 周城安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关键小绿毛还挺满意,搞得他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他拿了手机往外走,刚一转身,瞥见店外站了个人。玻璃橱窗外,郁澄水抱着手,抬眸看向他的头发,不紧不慢地笑起来。 周城安本来还嫌弃张旭抠门,大夏天的,空调都不舍得多开。被郁澄水一瞪,后背凉飕飕的,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那明明是很漂亮的一张脸。 但总感觉,笑得有点渗人。 * 周城安当初是怎么说的? “我和张旭不熟,单纯能说得上话的关系。” 很显然,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周城安和张老板有说有笑,就差搭着肩称兄道弟了。 骗人也就罢了,张旭的店离这么近,周城安就没想到会被发现? 是把他当傻子还是怎样? 身后响起脚步声,一道影子压过头顶。 郁澄水刻意放慢脚步,周城安追上来说:“你也出来遛弯?” 他乱蓬蓬的头发像一顶鸡窝,影子在地上炸成一团。 郁澄水斜睨着他:“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周城安避开他的视线:“我这发型怎么样?” 郁澄水假装思考,往他头上瞅去。抛开个人恩怨来看,周城安五官俊朗,再加上一身肌肉,怎么看都跟“丑”字搭不上边。 可惜小绿毛技术不佳,即使是这张脸,也拯救不了滑稽可笑的卷发。 周城安快被这段沉默整尴尬了,他抓了把头发,想再问一嘴,只见郁澄水弯起眼睛,惜字如金:“丑。” 这话“噗”的一声扎在周城安的脑门上,听得周城安抬了下眉毛,但这还没完。 “像一颗卤蛋,上面插了一把烧焦的大葱。” 郁澄水尾音上扬,说得尖锐且不留情面。 他当然是故意的。 如果能让周城安恼火,那可就太好了。 周城安的确反应了好一会儿,路过街边乱停放的汽车,他对着后视镜弹了下刘海:“真的?” “真的呀,”郁澄水故作沉思,伸手比画,笑得露出虎牙,“要说像钢丝球也行。” 周城安对着下一辆车,又照了好几眼。 郁澄水哼笑一声:“拜拜,我回去了。” 周城安跟上来,没再纠结头发的事,他原本也不在意这些,看着郁澄水闷闷不乐,他心情倒有些复杂,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花生挺好吃,在哪儿买的?” “你猜。” “隔壁街的卤肉摊?” “不告诉你。” “你自己做的?确实比卤肉摊卖的好吃。” “不是!” “行吧,”走到小区门口,周城安问,“下午你们吵架了?” 两人的影子落在了一起。 郁澄水往高的那个上踩了一脚,转头问:“你在说谁?” 周城安哪能没看见,纯当小孩儿脾气:“开车送你回来的那个。” “那是我……”郁澄水皱起眉,“你等等。” 他掏出手机兴师问罪。 「有耳:你背着我找周城安了?」 「哥:没有你的允许,我怎么敢。」 周城安见郁澄水半天不说话,以为这是默认的意思,随口又问:“你们认识很久了?” 郁澄水没细想周城安的话,一边发消息一边搪塞:“不然呢,认识二十多年了。” 「有耳:他跟我打听你干什么。」 「哥:?」 「哥: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啊。不说了,我这边正打牌呢。」 郁澄水又问了几句,他哥肯定在喝酒,回了两个“一边玩儿去”的表情包,连字都懒得打。 周城安顶多是隔着街看见一眼,估计连郁成原的脸都没看清。人怎么可以八卦到这种程度,问题是周城安长着张硬汉脸,看着不像。 郁澄水往身后扫去,周城安的头发被风一吹,不像钢丝球了,像鸡毛掸子。 周城安插着手,边走边踢路上的石子儿,察觉前面的视线,跟上去笑了笑:“吃晚饭了吗?” 郁澄水摁亮手机,意思是你也不看看几点了。 他身上这会儿确实带了刺,要开口说话只会更呛人。周城安对他的态度,如果跟那天晚上怼张旭时一样,郁澄水都不至于这么窝火。 周城安隔了几秒才回:“吃了就行。” 郁澄水快速走了几步,受不了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干脆回头问:“你有话想说?” 周城安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提。 说他先入为主也好,多管闲事也罢,郁澄水老被人欺负,周城安看不下去。 刚才在理发店也是,郁澄水明明心情不好,硬是扯出个笑招呼自己。虽说笑得有点勉强,总之多好一小孩儿,那渣男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城安直来直往惯了,就算没什么立场,也想劝两句。 他往前走了几步,委婉地说:“二十多年还真挺久了,你俩这……” 话说到一半,身边的人没了影。 周城安回头才发现郁澄水没跟上来,站在一盏暖黄色的路灯底下。 虽然还没到盛夏,但最近的气温很高,连风也是闷热的。 “怎么不走了?”周城安回过神问。 郁澄水将长发拢到胸前:“就这么想知道?” 周城安一下子估摸出他的态度,知道这事儿提不了:“没,不想。” 郁澄水喊了声他的名字:“周城安。” 周城安下意识回答:“嗯?” 空气里有股青草的气息,风从那头吹来,鼻尖多出些格外清爽的味道。 周城安反应过来,原来是椰子味儿。 过了不知道多久,郁澄水瞥他一眼,语气里含着笑问:“你对我的私生活很好奇?” 8. 第 8 章 天气沉闷得像要落雨。 对小摊贩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下雨意味着客流量差,而夏天的雨又急又猛,能不能出摊都得另说。 周城安一直跟在身后,刚才被郁澄水问完,他先是咂咂嘴,然后笑着反问:“私生活?” 郁澄水绷着脸说不出话,他哥之前教他:“遇上别人的恶意,你直接把问题抛回去,一般人听完都答不上来。” 这招屡试不爽,郁澄水头一次碰壁。 走到单元楼下,周城安随口问:“你多大?” 郁澄水出了层薄汗,几根头发黏在皮肤上,他扒拉两下,听见这话抬眸:“什么意思?” 这跟他的年龄有关系吗? 周城安往他脖子上扫了一眼:“我是问你今年多少岁了。” 郁澄水觉得这话很怪,过了两秒反应过来,恶狠狠说:“不用你提醒,我知道问的是年龄。” 周城安一愣,旋即又笑了声:“郁澄水你想哪儿去了,我本来也没那意思。” 郁澄水听不下去:“23,你改行查户口了?” 周城安摆摆手:“算了,你当我没问。” “又来这套?”郁澄水皮笑肉不笑。 周城安恰好拉过防盗门,“嘎吱”一声,没听见他说什么:“要下雨了,你到家把窗户关好,这屋子有时候漏雨。” 小区门卫六十了,一到晚上睡得比谁都香。也不知道郁澄水那屋有没有防盗窗,保险起见,周城安捡了块砖头,把防盗门压严实了。 他直起腰,灯正好暗下去,郁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面前,光一双眼睛泛着光。 周城安吓了一跳,回过神后挺想笑的:“你杵这儿干什么?” 郁澄水跺脚唤醒声控灯:“你为什么骗我。” 周城安问:“我骗你什么了?” 郁澄水耐着性子提醒:“张旭。” “张旭他又怎么了,”周城安一听这名字就头疼,加重了“又”字,等了几秒问,“他抄的一百遍‘柳’字没给你过目?” 郁澄水死死盯着他,冷声问:“不是,你今晚干什么去了?” 周城安放在门上的手一顿:“你好奇这个?” 郁澄水把嘴边的一线笑压下去:“你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 老旧灯泡洒下碎光,在郁澄水眼睛里闪烁,衬得他的瞳孔特别亮。 周城安别过脸,突然想来灌啤酒解烦。他有大半年没干这事了,谁知道今天正好被郁澄水遇上。 他把砖头拿开,推了门出去,摸出支烟,捏着没抽,蹲得远远的。 郁澄水应该不是会乱说话的人,但周城安觉得丢面儿。以前也没少干丢脸的事,出来混,靠的就是一张厚脸皮,赚钱的事怎样都不磕碜。 但面对郁澄水,他竟然有点说不出口。 总感觉会影响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 “真要听?”周城安又确认一次。 郁澄水无所谓道:“哦,不方便就算了。” 烫头就烫头,烫成什么样都是周城安的个人审美,跟自己没关系。 郁澄水单纯是想看他尴尬,但忘了这人没心没肺,说不定字典里压根没有这两个字。 小区里种了一棵蓝花楹,就在这栋单元楼前。 最近风大,紫色的花瓣铺了一地,有几片黏在周城安的脚底,被他带进单元楼道。 郁澄水警惕道:“干什么?” 周城安走到郁澄水身边,妥协说:“你真想听我就说,想不想?” 郁澄水奇怪地看着他,不就是心血来潮,找赵旭换了个发型,有必要这么正式? 默了半晌,郁澄水说:“你爱说不说。” 周城安听笑了,把烟摘下来说:“主要是能赚钱,虽然不多,但多少有点。” 郁澄水没听懂:“还能赚钱?” 周城安点头:“你也清楚咱社区的邻居有多热心,要知道我都三十了,还缺钱缺到来干这个,改天就得给我介绍工作。” 郁澄水听迷糊了,缺钱来干这个是指什么,不是周城安花钱找人烫头? 啊,可能是理发店员工团建,周城安上门做麻辣烫? 周城安低声说:“总之得麻烦你帮我保密,我真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而郁澄水睁大眼睛,听完后好半天没出声。 意思是,麻辣烫店想垄断市场……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对劲。 周城安搓了搓脑门,受不了这头鸡毛掸子,打算回家就剃了:“我之前也在张旭那干过这个,但没见过谁手生成这样,今儿这200块挺亏。” 郁澄水的脑子糊成一片了,将周城安上下打量一番,嘴唇翕动着难以开口。 怎么越说越奇怪了。 “怎么,觉得太少?”周城安把郁澄水往里楼道里推,重新放好砖头,“其实你要想,也可以找张旭,这长度……” 郁澄水没想到他会突然靠近,周围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有一股药水味儿。 周城安半天没说出后半句话,郁澄水用手挡了他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长度?” 周城安看得认真,没察觉郁澄水表情不对,还在替他计算能拿几个子儿。 “啧,”片刻后,周城安微眯眼睛说,“你这头发长度,至少得管他要三百。” 郁澄水眼皮狂跳,没注意话题早已跑偏:“你去店里烫头发,是因为有钱拿?” “对,张旭每次找人试工都叫我,”周城安以为他感兴趣,“下次我推荐你去?不过得避开小绿毛,这小孩儿烫啥都能烫成爆炸卷。” 郁澄水:“……” 该死,没见过谁这样讲故事的,重点就不能放到最前面? 郁澄水一噎,护住发尾,绕开周城安:“不需要,我也不烫头发!” 颤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脚步声又快又急。 和周城安来往,一身力气无处使,拳头不是打在棉花上,而是空气里。 而且喜欢和讨厌这样的字眼,放在周城安身上显得程度太轻。 因为好感度一旦增加,周城安就会像一块大石头,使劲往天平另一边压。 人类还没有发明出能形容周城安的词语。 走到家门口,郁澄水的脸有点烫。 周城安散漫地跟在身后,嘴里叼着根草,好像刚才那一茬儿结束了似的。 见郁澄水开了门,周城安才掏出钥匙:“早点休息,心情不好,觉得烦也没事,多出去走走。” 郁澄水捏着门的手一紧,差点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身后响起关门声,他悄悄回头,只看见一副写着恭喜发财的对联。 * 回家又冲了次澡,一个名为“赵小野”的消息提示倏地弹出。 “有时 间吗?我想和你见一面。” 郁澄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没回消息,拿起手边的杂志。 他很快看到上次被打断的位置。 【睁大眼睛,说不定缘分就在身边哦。】 【他可能会是一个年长的男性,你们会有工作中的来往……】 郁澄水飞快跳过这一环节,几分钟后,他合上杂志,怀疑人生。本周人际关系欠佳,事业运也一言难尽。 意外的是,他近期的桃花运好得离谱。 郁澄水气笑了,要这玩意儿干什么,最没用的东西。 他收好杂志准备入睡,刚躺上.床,门口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谁?”郁澄水坐在床边,套上拖鞋。 “我,周城安!” 郁澄水把腿缩回去:“睡着了!” 敲门声停顿两秒,再次响起:“真有急事。” 郁澄水黑着脸下床,拉开门,抬头就想说一句你最好是。但真往外一看,郁澄水哽了一下,差点没把人认出来。 周城安站在楼梯间,鸡窝头消失得无影无踪,细密的泡沫下是一头寸板。 郁澄水没想到他把头发剃了,过了几秒,才注意到这人打着赤膊。 胸口那条红印子还在。 周城安斜靠在门边,裤子松垮在胯骨上,蜜色的胸肌上全是水,眉眼没了头发的遮挡,显得倒挺深邃。 他半耷着眼皮,不知道怎么的又不急了,寒暄道:“晚上好。” 郁澄水的视线无处安放,这画面特别…… 走廊里亮起灯,上头传来脚步声。 楼上的邻居边打电话边下楼:“哪个酒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好吧,等我打个车。” 声音越靠越近,郁澄水往上探了一眼。周城安也回头看,张了张嘴想跟人打个招呼。 今天晚上不好,简直太坏了。 郁澄水想也没想,一把将周城安拽进屋。 周城安没设防,打了个踉跄,拉着裤腰:“疼疼疼……” 郁澄水也不知道刚揪着哪了,把门关严,才发现另一只手掐着周城安的胳膊。 他撒开手,没好气道:“到底有什么事?” 郁澄水的额头上套着眼罩,头发没扎起来,被压得乱七八糟。 周城安的神色动了动。 郁澄水心里的警铃再次响起:“都说了我不弄头发。” 周城安觉得好笑,又看了他几眼:“我那屋热水器又坏了,洗澡洗一半,身上全是头发茬。” 他不想麻烦郁澄水,但一身头发刺得难受,丁秦宇非让他来借浴室冲个澡。 郁澄水没给他好脸色:“那你也不能就这样过来。” “哪样?”周城安问。 郁澄水冷笑,指指他的上半身:“就这样。” 不就是没穿衣服?周城安没觉得怎么着:“都是大老爷们儿,没事,看就看了。” 郁澄水说:“我眼睛有事。” 周城安没办法了:“那对不起,我向你的眼睛道歉。” 郁澄水挡在门口,没让周城安进屋。 周城安的两只手紧贴大腿,靠住门板,忍住了没往里头看:“实在不好意思,我下次注意。” 郁澄水看着他没说话。 周城安弯腰往他脸上瞧,笑了声,说:“郁澄水我真知道错了……所以我能借你浴室用用吗?” 9. 第 9 章 郁澄水见他一脸坦荡,心里窝了团无名火。 还想有下次? 下次是不是连裤子都懒得穿了? 但周城安是自己拉进来的,来都来了,这时候才说不行,倒显得自己很在意。 而且他早上欠下的人情,光靠一碗花生也抵消不了。 郁澄水叹了口长长的气。 周城安看他不说话,了然地握住门把手:“不方便就算了,你继续睡,不打扰。” 郁澄水想拉他一把,满眼肌肉,看得他额角直跳,压根没办法下手。 于是在门即将打开时,他用指尖捏住一点周城安的裤子:“就五分钟。” 周城安背对着他,慢慢挑起眉:“你确定?那我进来了?” “再问就出去。”郁澄水沉声打断,回屋里找干净浴巾。 周城安没再多问,正打量屋内的装修布局,郁澄水折返几步,视线落在他的裤腿上。 “怎么了?”周城安也低头看。 郁澄水洁癖发作,忍不住出声:“脱了。” 周城安短暂地愣了一下:“脱哪儿?” 郁澄水扔给他一条浴巾:“裤子上全是灰,脱了再进浴室,鞋也脱了,放鞋柜上。” 周城安被浴巾盖了一脸,扯开来笑说:“知道了。” “浴室在那边,”郁澄水指了个方向,“你安静地洗,行吗?” 周城安点头说:“行。” 他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其实有点儿诧异。 郁澄水真要让他在门口脱? 会不会有点太……严格了。 无论如何,周城安是真把郁澄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 他没再说话,侧头见郁澄水跟监工似的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挺逗的,慢慢扬起了右侧眉毛。 郁澄水见周城安半天没动静,本来想再提醒一句,但紧接着周城安胳膊一抬,双手往下探去,抓住了裤子边缘。 他旋即别过脸,厉声道:“周城安,去浴室再脱!” 周城安语气平静:“不是让我脱了再进?” 郁澄水给自己顺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请你去浴室门口脱。” “知道了,我错了,”周城安走向浴室,顿了顿,认真道,“脱好了需要给你检查吗?” “……” “不要,你别说话了!” 郁澄水回到卧室,胸腔里的火越烧越旺。 周城安像蒸笼上的水,顺着地板、门缝,一点一点地渗入自己的生活。 关键是,水这种东西透明无味,郁澄水一开始毫无察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心情随时被牵动着,完全不受控制。 真是有病。 自己和周城安都有病。 听见浴室里的动静,郁澄水深吸一口气,从门缝往外看去。 这小屋向来只有自己一个人,之前郁成原想上来坐坐,他嫌郁成原喝了酒,没让。 水声哗哗作响,郁澄水掐着表,第一次抱怨时间过得太慢。 四分三十秒,他站在浴室外敲门:“已经五分钟了,洗好了吗?” 四分五十秒,周城安拉开门:“洗好了,我刚在穿裤子,谢谢。” 水汽争先恐后地往外涌,郁澄水眯起眼睛,后退一步。 药水和麻辣烫的味道消失不见,周城安用了郁澄水最爱的椰子沐浴露。 他还穿着那条裤子,踮着脚减小占地面积,光脚踩在地摊上,自觉地把裤腿挽至了小腿。 郁澄水看得思维发散。 这人用了自己的沐浴露,现在光着上身,拎着自己的浴巾,懒散地站在自己的浴室门口。 发尖上的水珠顺着肌肉往下,肩膀、锁骨、胸肌。 周城安眯了下眼,歪头轻抖两下耳朵,胸肌上的水珠倏地滑落—— 郁澄水一愣,就此打住,慌忙上移视线。 不巧,周城安垂下眼,不经意地朝对面看来,两道目光在一瞬间交汇。 郁澄水的掌心莫名有些发烫。 画面过于诡异,不亚于他小学吃蘑菇中毒,梦见全家人变成了海底的美人鱼。 周城安擦了下头说:“浴巾我洗了还给你,或者买条新的?” 郁澄水强迫自己镇定一些。 对方直男一个,不过是借浴室冲个澡,不值得大惊小怪。 镇定了没两秒,周城安感叹:“你用的什么沐浴露?太香了,闻多了头晕。” 他刚才在浴室里头疼一阵,洗护用品太多,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最后胡乱拿了个用,现在浑身上下都跟郁澄水一个味儿。 郁澄水冷着脸,跳过这个话题:“不用,浴巾送你了。” “这不行,到时候我连保温盒一起还。” 郁澄水打开手机,果断预约起修理师傅:“你一直站在这里干嘛?” 周城安“啊”了一声:“不好意思,我把鞋放门口了。” “怎么,还要我帮你拿?” “没,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这就走。” 郁澄水认命地去门口拿鞋:“算了你别动,脏死了。” 周城安无奈地笑了笑,收回目光,往屋子里扫了一圈。 这户型比自己那套更小,一室一厅,干净到有点夸张。厨房空间局促,但所有东西被分门别类,罗列整齐。 几份新鲜的鸡柳放在灶台边,很显然,郁澄水不久前还在练习。 出于职业习惯,周城安也在意食品卫生,但跟郁澄水的洁癖比起来压根不值一提。 他头一次见这么精致的男人。 郁澄水放下套好鞋套的鞋,如周城安所想,进浴室反复洗了几次手。 郁澄水从镜子里和周城安对上视线,不自觉耸了耸眉毛问:“你怎么把头发剃了?” 周城安说:“现在还丑吗?” 郁澄水没再看他:“哦,比钢丝球顺眼。” 水池边的牙刷杯子都是单人份,周城安不动声色地问:“你一个人住?” “不然呢?”郁澄水反问。 周城安看出来他不想多说,穿好鞋离开:“灯泡快坏了,我下次拿个新的过来。” 郁澄水已经不想纠结“下次”这个问题,压抑着烦躁地闭了闭眼:“随便你。” 周城安笑了笑:“那我走了。”打开门,夜风顺势而入,他侧身挡了一下,“你记得锁窗……” 放在茶几上的东西打了个漩儿,两人同时往那处看去。 周城安看见桌边放了几本书,惊讶郁澄水还挺爱学习,文化人。 正想打趣,郁澄水脸色一变,快步走向客厅。 他直直蹲下去,连窗户都没管,半跪着去捡地上的纸片。动作太急,衣服向前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身。 周城安的注意力跟着郁澄水移动,恍惚间,仿佛理解了这人刚才那句:“那你也不能就这样过来。” 似乎……的确有哪里不一样。 周城安一怔,在原地站了几秒,这才把门关上,走上前帮忙。 郁澄水听见身后的动静,头也没抬,略有些急地扣住纸张。 他接过周城安递来的两页,锁进茶几柜,这才仰头小声说:“谢了。” 周城安主动说:“我没看见。” 其实看见了,是一沓谱子,他对此一窍不通。 郁澄水不想多解释,他有点儿尴尬,欲盖弥彰地撩了下头发:“看见也没什么。” “啪”的一声,周城安指着上好锁的窗户说:“别的窗你自己关?” 郁澄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快站起来:“知道了。” 周城安把浴巾挂在脖子上,像是不放心,多问了一嘴:“那我真走了?” 郁澄水隐约见他肩胛骨处有个纹身,没认出那是什么东西,被浴巾挡住一截:“慢走不送。” 周城安慢悠悠地开门、抬脚,人是出去了,目光还在屋内流连。 “有东西没拿?”郁澄水抱起手问。 周城安很轻地摇了下头:“你过来点儿,我跟你说句话。” 他突然柔和下去的语气,让郁澄水起了身鸡皮疙瘩。 但郁澄水没心情和他掏心窝子,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扯出个假笑:“如果是说谢谢,那不用了,你回吧。” 周城安低头看着他,像条杆儿似 的杵在那,喉结滑来滑去,酝酿了好半晌。 郁澄水看不懂他的眼神,反倒觉着他此刻像郁成原,板起脸要教育人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城安用手挡着门框,语气意外严肃:“郁澄水,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郁澄水:“……” 吊哪儿?什么树? 周城安怎么跟游戏里的小周一样,说些叽叽咕咕的鸟语。 郁澄水茫然道:“谁要死了?” 周城安一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其实我做麻辣烫之前,也干过许多别的工作。” 郁澄水说:“哦,所以?” 周城安露出另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弯下腰,平平地看着郁澄水,这次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实践证明,找到适合自己的最重要。” 郁澄水缓了缓,突然觉得很荒谬。 这句话他听懂了,像是在点拨他,鸡柳摊生意不好也没关系,可以考虑换个别的出路。 啊……好讨厌。 真的好讨厌。 郁澄水冷下脸,拍开门框上的手,用脚尖把门勾了回来:“周城安,你当自己是心理委员?” * 丁秦宇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见周城安进来,头也没抬:“刚才好大一声动静,你们干嘛呢?” 沙发凹下去一块,周城安没有说话。 丁秦宇用余光看去,惊得挺身坐直:“别吓我啊,你咋了,洗个澡把魂儿丢了?” 周城安用掌心捂着面,使劲搓了一把:“我把郁澄水惹生气了。” 丁秦宇一听,躺了回去:“别一惊一乍的,我以为谁把咱家店给偷了。” 周城安蹬他一脚:“你会不会猜错了,你确定他是失恋了?” 丁秦宇被踹得一蹦,手机落地,他哎哟一声。 “不是你跟我说的?又是小宝又是后悔,大晚上拉拉扯扯,你就说吧,你一直男会这样吗?” 周城安一想也是,点了支烟,躺在沙发上琢磨道:“那我哪儿说错话了?” 丁秦宇摸了个二维码出来:“咨询服务一百块半小时,先扫码。” 周城安特想再给他来一下子。 骂了两声,还是把钱扫过去:“你是心理委员还是怎样?” “你管我是啥,反正现在是你有求于我,”给了钱就是老板,丁秦宇夹起嗓子说,“你咋跟人说的,来,我听听。” 周城安复述一遍,说一个字得缓三秒,好不容易文绉绉一会,看丁秦宇听得忍笑,脸上臊得慌。 他把烟摁了,拿来两瓶啤酒,喝了一大口才把舌头捋直:“我帮他捡东西,他反应不对,我就琢磨,说不定又是小男生谈恋爱那一套,所以走的时候没忍住。” 丁秦宇把墨镜当眼镜抬了抬:“真能琢磨,电视剧看多了吧你。” 周城安捏瘪啤酒罐子:“能干干,不能干把钱还我。” “干干干,”丁秦宇说,“不管怎样,你也不能说那句话啊。” “哪句?”周城安问。 丁秦宇说:“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周城安说:“这不挺有道理。” “有个屁,”丁秦宇说,“他刚失恋,你跑人家里去说这个,搞得跟自荐似的!” 周城安喷出一口啤酒,惊得胳膊上的肌肉都鼓起来了:“丁秦宇你有病?我疯了我跟他自荐。” “急了,”丁医生一锤定音,“做贼心虚。” “懒得跟你说,”周城安拎起浴巾,“玩儿你的游戏去,明天你买早饭。” 丁秦宇的声音在后面追:“作为员工,我不反对老板谈恋爱,但千万不要恋爱脑,事业要紧!” 周城安没理他:“这周的早饭都你买,从那一百块里划。” 回到卧室,周城安坐床边又开了罐啤酒。 其实他刚才没说实话,除了琴谱,他在郁澄水那儿还看见张照片。 照片背景看着像个酒吧,郁澄水站在外侧,长发披肩,穿着铆钉皮衣,戴了半张金属面具,露出来的眼睛被化上烟熏妆—— 反差太大了。 周城安当时没敢认,但那双眼睛绝对错不了。 10. 第 10 章 第二天下雨,郁澄水没有出摊,他用控制变量法做了十多份鸡柳,贴上标签,拍好照给郁成原发去。 郁成原笑着评价:“你这哪叫做菜,明明是现场勘验。” 郁澄水当然没搭理他。 下午他索性出门,独自在楠城溜达了一圈。 他基本就是往各种菜场里钻,这个天没到最热的时候,但菜场提前入夏,各种气味扑面而来,热闹得不行。 郁澄水从一条商业街里晃出来,已经过了晚上用餐高峰期,他转去隔壁社区,进了家社区小店。 店主名叫卢川,是老头多年的好友,同时也是带郁澄水入行的师父。 手机不停震动,又是赵小野发来的消息。 「赵小野:小芋,你考虑一下吧,好不好?」 郁澄水还是没回消息。 店里有一桌喝得半醉的大学生,风扇将热闹远远吹来,又慢慢推去。 郁澄水撑着下巴,看向从茶杯透出来的影子。 “开水白菜,双椒沸腾鱼!”店员上菜,踩到桌角的背包,菜没事儿,但撞倒了桌上的豌豆。 豆子散落,滚得到处都是。 “实在不好意思,我给您重上一份!”店员忙不迭道歉,一弯腰看见郁澄水,笑起来喊,“小芋哥,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郁澄水故作严肃:“向小阳你又毛手毛脚,师父看见准得骂你。” “你的头发又长长了,真酷!”向小阳一点儿不怕他,放下菜说,“哥,你来找师父吗?我去后厨叫他……” 向小阳自来熟,和郁澄水同天到店报道,傻里傻气,热爱工作,是郁澄水为数不多还有联系的朋友。 郁澄水往他包里塞了几支小洋酒:“别了,我就来吃个饭。” 向小阳摸着兜里的酒,傻乐一阵,换来满满一碗小吃,小声问:“对了哥,那个谁没再来找你麻烦吧?” “没有,”郁澄水岔开话题,“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那当然是特别好,”向小阳像一只蹦蹦跳跳的金丝猴,“你来之前都翻过台啦。” 聊了几句,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在喊,向小阳搓搓脑门,应了一声,“哥,那我先去忙了,你慢慢吃!” 郁澄水目送他离开,拍下菜品的照片,扔进相册合集,拿起自备的筷子。 开水白菜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样,小火慢熬三个小时,高汤清澈见底。 以前郁澄水一到店就守着锅,连续熬了两个月的汤,当时看见白菜就想吐。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记录,见向小阳在楼下忙忙碌碌,握着笔的手旋即一顿。 脑子里莫名闪过周城安的脸。 周城安跟吃错药似的,连续三天绕道走,连洗手都得跟自己错开。 他昨晚往郁澄水家门口放了个纸袋,里面装着新浴巾和保温盒,外加一袋洗过的樱桃。 郁澄水喝了杯茶,拧着眉想,周城安有本事一直这样一声不吭,求之不得。 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一个约六十的男人慢慢坐下:“怎么不吃,菜有问题?” 郁澄水抬头,嘴角顿时扬起:“小阳还是打小报告了?” 卢川笑了笑没答,抽出筷子吃了两口:“我的菜没问题,你又跟郁舟吵架了?” 郁澄水含糊道:“最近没有。” 卢川先拿走他的笔记本,随意翻了几页:“这次打算跟老舟冷战多久?” 知道瞒不过了,郁澄水双手搭在腿上说:“得看情况。” “同行都打听到我这儿来了,看这阵仗比得上他从我这店里,把你带走那次。” 这说的是郁澄水大四那年,他没去实习,瞒着郁舟求上卢川,在这小店里帮工。 卢川跟郁舟不一样,他不管小辈做决定,只让郁澄水自个儿想好,不怕被骂就行。 结果不知道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跑郁舟跟前乱说一通,气得郁舟直接跑店里逮人。 郁澄水往对面看去,也轻轻笑了一声:“比不了,还是上次吵得更厉害。” 卢川幸灾乐祸说:“老舟干了一辈子厨师,儿子却跑到朋友店里打工,他面子上过不去。” 身后的大学生吃好结账,郁澄水安静坐着,等卢川过去打招呼。 卢川的脚有点跛,走得很慢。 有一次郁舟喝多了,说老卢读书的时候跟人打架,把腿给摔了。郁澄水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他没问过。 大学生离开后,二楼只剩下一桌,喧嚣退去。 卢川跛着腿回来坐下,垂下视线:“外面那伙人只听说你出去单干,没人知道在哪儿,估计有一两个尝过你的手艺,挺惦记,想挖人。” 郁澄水说:“也可能只是想听点儿八卦。” 卢川笑而不答,茶凉了,他才开口:“我先前说不知道,但后来你爸喝多,跟我说漏嘴了,我也只能装没听见。” 郁澄水不知道怎么回答,给他倒了杯茶。 “夜市挺好,接地气儿,”卢川说,“以老舟那性子,他不可能跟你多说,我唠叨几句,你不介意吧?” 准是老头喝多了没收住,扯着师父硬唠,这事也不是头一次发生了。 郁澄水摇摇头:“当然不介意,您说。” 卢川心里有些感慨,喝完一杯茶,慢慢说:“厨师做菜,是做给人吃的,端上桌还不算数。” 郁澄水点点头,专心听讲。 其实他很敬佩卢川,因为他身上有股特别的气质,可能是大智若愚,也可能是沉稳可靠,总之跟他待在一起,心情会特别平静。 郁澄水喜欢这种感觉。 卢川接着说:“一道菜,得客人吃到嘴里才算完成,至于好不好吃,咱只能决定一半。” 这些话他以前也说过,那时郁澄水刚入行,心比天高:“为什么?我能保证出品,绝对不会让顾客失望。” 当时卢川只笑了笑,连带着后厨的其他老师傅也笑。 这会儿看着杯里的茶,郁澄水走了下神,忽然想起了周城安。 他观察周城安很久了,发现这人眼睛尖,记忆力也特好。他把每位熟客的喜好、口味记得明明白白,连别人家里几口人,拿几双筷子,也安排得清清楚楚。 “你好像明白我的意思了?”卢川留意到他的表情,诧异起来,“有长进,和你爸的这架算是没白吵。” 郁澄水摇摇头没接话,又聊了一会儿,他不想耽误卢川太久,偷偷扫码给了钱。 卢川还是感慨,他一直觉得郁澄水天赋高,能吃苦。反倒是郁舟这个亲爹,吝啬夸奖,说他小孩儿脾气,有天赋不值一提。 卢川对此只赞同一半,郁澄水不是不会,是没人教,毕竟没有谁生下来就会跑。 出门时雨下得很大,放在门口的伞不见踪影。 “最近脾气变好不少,”卢川打趣,“以前要是遇到这种事,你得嚷嚷着让我调监控。” 郁澄水笑了声:“这不是怕你忙不过来。” 卢川细细看他两眼:“今天一直分心,工作的事就让你这么头疼?” 郁澄水愣了一下:“也不全是。” 该怎么说呢,他今天心不在焉,全都得怪周城安最近这么反常。 自己那天也没说多过分的话。 卢川抱着双臂:“说说吧,除了老舟,你还跟谁吵架了?” 郁澄水:“……” 卢川胸有成竹:“能让你内耗的,除了做菜就是人际关系。人多简单,你要是喜欢,那就坦诚一点,如果不喜欢,让他从哪来滚哪去。” “师父你咋又在骂人!”向小阳刚出来就听见这句,给郁澄水递了把伞,“小芋哥,你拿着。” 卢川把他打发回后厨:“擅自离岗,罚你切一个星期的葱姜蒜。” 郁澄水撑开伞,听着向小阳的哀嚎,这声音竟然又跟周城安的重叠了。 其 实收到周城安的樱桃后,郁澄水的良心又回归了那么一小点儿,于是他每天出门前,都会往周城安门口放点东西。 第一次他放了一袋荔枝,第二次是半块新鲜的西瓜。 今天本来不想给了,但刚才他给向小阳和卢川买礼物,顺手抓了把棒棒糖。 还是早日戒烟为妙。 郁澄水沉默片刻,说:“那如果说,我就打个比方,如果是既不讨厌又不喜欢的人呢?” “是吗?”卢川侧目看向他,“那多相处,再观察试一试。” 剩下半句卢川没说。 对郁澄水而言,他的不讨厌,分明就是可以喜欢的意思。 * 雨连续下了三天,路面全是被水洗刷过的落叶,将钳子街染成一片绿色。 今天就周周麻辣烫还在营业,丁秦宇扔完一波隔夜菜品回来:“这雨下一阵停一阵的,愁人。” 周城安也愁,但他做老板的,这时候跟着抱怨更是完蛋。 他关了火,没说废话:“把毛豆端出来送了,其它的全部打折。” 两人合力把托盘端出来,刚擦了把汗,瞥见街对面站着个人。 “咋又来了,”丁秦宇咂舌,“这人到底是干嘛的,不买东西,看着又不像城管。” 周城安记性好,但凡买过自家东西的人,他都记得个大概。 对面那人面生,举止奇怪,穿得乱七八糟,气质像“从良”后的小绿毛。 “不认识,别瞎管闲事。” 但怕什么来什么,二十分钟后,那人慢慢走到摊位前。 雨下得大,他没打伞,头上戴了顶棒球帽。 丁秦宇愣了一下。 周城安没什么反应,给了他一个篮:“装里头就行。” 这人脸色极差,挑菜的动作没停,注意力却不在这,一直往旁边张望。 找郁澄水的? 周城安眯了下眼,笑着招呼:“您随便挑,今天不管买多少都打折送毛豆。” 对面的人转眼看来,终于问出口:“你们隔壁卖炸鸡柳的摊主,今天不来吗?” 丁秦宇一眼看出不对,态度没藏着:“你找那他有事?” 男人加快动作,把篮递过去:“没事,我随便问问,微辣。” 丁秦宇到底摆了几年摊,压根没信这话。乱开着玩笑唠了几句,直到那人离开也没问出来什么。 周城安刚才没吭声,这会儿靠餐车边说:“警惕心还挺强。” 丁秦宇往隔壁看了眼:“这不巧了,小少爷今天正好没出摊,他跟你说今天干嘛去了吗?” 周城安抓起一颗洋葱,装没听见,切完又掏出来一把香菜。 丁秦宇哟呵一声:“你干什么装模作样的。” 周城安把菜刀插砧板上,头疼道:“他出不出摊跟我有关系吗,告诉我干什么?” 丁秦宇用手比了个望远镜:“你从那天晚上就不对劲,现在连小少爷的名字都不能提了?”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顶棚上,这声音跟丁秦宇听的摇滚乐一样,让人烦躁。 周城安解开围裙,扔摊上说:“这事赖你,你看着摊,我去抽根烟。” “搞笑,赖我什么了?” “赖你多嘴。” 反正也没生意,丁秦宇耸耸肩喊:“晚上记得回来,房东帮我们叫了修热水器的师傅!” 周城安没回头:“都说了抽根烟就回来。” 走到半路才发现光揣了包烟,打火机和手机都没带,还淋了一身雨。 他这两天觉得别扭,这真得赖丁秦宇。 每回跟他聊完都能刷新三观,搞得自己不好意思跟郁澄水多说什么。 雨越下越大,周城安抄近路回店,刚转弯,见刚才的棒球帽男站在消防栓旁淋雨。 周城安无意冒犯。 他抬脚就想往回走,目光擦过墙角,冷不丁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11. 第 11 章 这次周城安离得太近了,近到雨声遮不住那人说话的声音。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之前是我不对,实在是对不起。” 周城安心里咯噔一下,想抓头发没抓着,刚剃寸头还刺手。 郁澄水背身站着,周城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只看见他逐渐紧握的手。 对面的男人继续说:“小芋,我放不下,一直都很后悔,你把之前的事忘了吧……能原谅我吗?我真打算重新开始。” 巷子里的灯光浑浊而黯淡。 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拿着打包袋,在郁澄水的沉默中,伸出手比画了一番。 周城安的眼神暗下去,心里慢慢升腾起怪异且陌生的感觉。 今儿这时间挑得比那晚更好,氛围感十足。 “周周”两个大字在空中晃荡,巷子里不光有雨声,还有塑料袋的声响。 ……简直像助兴的节拍。 * “收摊,今天不卖了。” 丁秦宇听周城安语气不对,果断关火,把菜场送的猫猫头围裙摘下来:“咋了。” 周城安掀起衣摆,擦了把头发:“他自然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也没个前情提要,丁秦宇琢磨半天:“你又在说郁澄水?这事儿怎么还没过去。” 周城安也想问,这事儿怎么还没过去。 他都怕哪天一睁眼,又“当啷”一下冒出来一个郁澄水的前任。 要真有这天,他指定把三个放在一起,一口气全消干净。 “我去搬菜,你把啤酒抱进来,”丁秦宇见他愁眉不展,“我得先提醒你,郁澄水他是男的。” “别乱开玩笑,”周城安抱起两箱啤酒,“我单纯看他年纪不大,像我弟,再说了,帮衬一下邻居到底怎么了?” 根本没有丁秦宇想的那么龌龊。 “行行行,”丁秦宇举手投降,“我不开这种玩笑行了吧,你这是维护邻里关系。” 周城安懒得跟他多说,但又确实恼火。 说到底他没立场生气,可郁澄水看人的眼光奇差无比,身边全是渣男。 纸箱被雨水泡发,侧面软烂,几瓶啤酒顺着洞口倾斜。 周城安用食指勾了一下,瓶身打滑,本来就心烦,这下更是被弄得低骂了一句。 身侧支出来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臂,那人顺势摁住酒瓶:“干嘛杵这儿不动?天上下的是雨,又不是现金。” 周城安一顿,扭头看清来人,把后头那一串不干净的字眼咽了回去。 郁澄水歪着头,用肩膀夹着伞。 发带扎起了长发,发尾被水浸湿,黏在冷白肤色的脖颈上。 周城安挪了挪视线,就这么看着他,忽然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 这发型很适合郁澄水。 “你真淋雨淋傻了?”郁澄水说,“好吧,不搬拉倒,我走了。” 他本来没想帮忙,看见周城安站着淋雨,搬个纸箱都费劲。 前天剃了个头发,倒像把魂儿也剃光了。 “搬,”周城安没让郁澄水使劲,其实全靠自己撑着,“你怎么回来了?” 郁澄水在门槛上捻了捻鞋底:“下雨了我难道不知道回家?” “我能是这意思吗……”周城安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一顿,“你这是什么意思?” 郁澄水说:“不要还我。” 周城安挑眉,他掌心里躺着一把棒棒糖:“我就说怎么有小学生整天往我家门口放小零嘴。” 郁澄水转头看向他,从他手里拿走一颗,拆开塞嘴里说:“你想多了,我买多了吃不完,心情好分你一点。” 心情好? 分明夹枪带棍的,准是不欢而散了。 周城安瞥他一眼,倒也没反驳:“淋雨了?给你煮点姜茶?” 丁秦宇从后厨出来:“我也想来一点,剩了些毛豆,郁澄水你吃不?” 郁澄水往手上喷了一泵消毒酒精:“不用,我要回家了。” 他淋了雨,的确不太舒服,太阳穴酸胀,他到家量了次体温,幸好没有发烧。 接到热水器维修师傅的电话,他给周城安发了条消息。 [有耳:师傅还有20分钟,钱提前付过了。] 对面发来一条语音:“知道了,谢谢,我把钱转给您?” 郁澄水回了个不用,低头咳嗽,误触了一个粉红色的表情包。 [有耳:【有点那个。】] 他一愣,正要撤回,周城安发来条语音,语气礼貌客套,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您千万别跟我客气,多少钱到时候您告诉我就行。” 郁澄水听得想笑,在列表里挑挑拣拣,还想发一个不太正经的表情逗他。 对面的门开了,过道里的声音飘进屋。 周城安说:“估计是房东孙子在偷玩手机,把大爷的夕阳红头像也换了。” 郁澄水“……” “城子,伞放阳台?” “放外面晾晾,淌一路水。” 对话到此为止,房门被重重合上。 郁澄水手指还顿在表情包上,听完周城安正经的分析后,忽然没了逗他兴致。 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人拉黑。 他坐在桌边整理白天的笔记,过了一会儿,周城安的声音从阳台飘了过来。 周城安应该是在打电话,态度很严厉,说的内容却相反。 “好好学习,不过也别熬夜。” “你要缺什么就跟哥发消息……我看你饭卡里的钱都没怎么动,食堂不好吃还是怎么的?” “嗯,刚收摊……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周城安的声音是很低沉的,像晚间哄睡频道的男主播。 郁澄水听得犯困,趴在书桌上睡着,连修理工发来的消息都没看见。 他睡得迷迷糊糊,梦里很吵,不光有周城安的吆喝声,还有隔壁的进账提示音。 画面一转,他看见天上开始飘雨,赵小野站在他跟前,黑眼圈没有今晚那么重,似乎是好几年前的事。 “我们的乐队叫岱赭,刚成立两个月,帅哥你下周来看我们的演出呗?” 郁澄水拒绝得很干脆:“不好意思,我不喜欢音乐,平时也不看演出。” 赵小野说:“没关系,凡事总有个第一次!” 一旁的鼓手实在看不下去:“我帮他直说,他跟这儿的老板打了赌,要是能请动你,就给我们一个演出机会。” 郁澄水一噎,他最讨厌这样的人:“拿别人打赌都是有病的行为,麻烦你另请高人。” 他当时在念大学,缺一笔学厨的费用,在这家酒吧的后厨炸薯条。 环境太吵,用料太差,他良心过意不去,所以当五分钟后,赵小野说给他演出费分成,他假装犹豫,然后松了口。 演出地点在他兼职的酒吧,是个假livehouse。 为什么说假,因为底下齐刷刷摆了排卡座,算上郁澄水,台下不超过三十个人。 意外的是,乐队实力不差,台风笨拙但真诚。 演出结束,赵小野直接跳下台:“以后但凡在这演出,我都给你打演出费,你就来底下坐着,捧个场。” 坐着听几首歌就有钱赚,郁澄水是真觉得这人有病:“微信联系,我一三五在这兼职。” 想象很美好,可实际上乐队毫无起色,演出费少得可怜,那点零头不足挂齿。 郁澄水继续炸他的薯条,后来才知道,这小破乐队成立半年,只在大学操场搞过演出。 而老板之所以跟赵小野打赌,是因为郁澄水来店里两个月,一句话都没跟人说过。 老板认定他不可能被说服。 郁澄水遵守承诺,尽管分成只够吃一份小份的鸡柳,依旧次次到场。 他做事向来只看是否擅长,唯独那一年,因为觉得有趣,把大家的乐器摸了个遍。 那张中二的照片就是在这时拍的。 赵小野非要拍一张大合照留作纪念,之后更是把化好妆的郁澄水当成吉祥物,把他钉在门口,替乐队发宣传单。 再后来,这变成了郁澄水的第三份兼职。 离队前,郁澄水在成员的怂恿下,进了一次录音棚,并给收听人数仅为10的歌,填了一句词。 什么乐队啊音乐啊……他一直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但其实他很怀念这段时光。 直到某次演出结束,热闹散去 之后,赵小野毫无征兆地宣布,岱赭乐队正式解散。 * 周城安给修理师傅抓了一把毛豆:“都这个点了,挺不好意思,耽误您下班。” 李工嚼着豆摆手:“没事,你们干餐饮的也不容易,你房东人挺好,一直叮嘱我晚点再来,得等你们下班,他可以额外加钱。” 周城安没想到这出,跟丁秦宇说:“你看一眼我手机,房东回消息了吗?” 丁秦宇把伞拿进屋:“没,估计睡了。” 李工往热水器上敲,周城安回过头,抬手拦了一下:“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轻点儿,我邻居估计也睡了。” 李工没说什么,反倒是丁秦宇一愣,转头瞅了周城安好几眼。 周城安前些天借完浴室,整一出心理咨询,第二天跟有病似的,躲着人家走。 但刚才李工还没上手,他就先扮起暖男,背地里演也不演。 这症状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丁秦宇怎么都得一口咬定,调情的把戏,欲擒故纵嘛。 但周城安…… 丁秦宇只确定,周城安想谈恋爱,并且他有着一套认真又保守的恋爱观。 矛盾的是,以前他们住在员工宿舍,一群半大小子偷偷看片儿,周城安嫌弃得不行,听着声就往后厨跑。 后来上夜市摆摊,周城安扔人堆里扎眼,又是钳子街出了名的踏实小伙儿。 不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总端着一菜盆,跟对方打太极。 “我得先攒钱开店,然后正儿八经、踏踏实实地谈恋爱,得对我未来的对象负责。” 丁秦宇不好评价,反正总感觉,他有种要跟锅碗瓢盆过一辈子的架势。 “好了是吧?”丁秦宇听见周城安说,“外头下雨,您回去注意安全。” 李工一走,丁秦宇面色凝重。 “我想起来,你以前不跟我们看片儿,是不是因为性别不对……” 周城安刚开了瓶啤酒,没等他把话说完,拔腿去对屋敲了敲门。 丁秦宇傻眼了:“你干嘛呢?” “你有他微信没?”周城安沉下声说,“咱刚修热水器关了水闸,我担心他家停水。” 关自家的闸门,跟郁澄水有半毛钱关系。 丁秦宇没拆穿:“我没事加他微信干什么。” “我们闹那么大动静,他一点反应没有,现在敲门也不开。” “然后呢?” “之前我瞅着他有点感冒。” “所以呢?” 周城安怕郁澄水在发烧,又敲了几分钟,屋子里没有一丁点儿动静:“我趴阳台那儿看一眼。” 两边阳台互通,他半边身子趴在隔断处,磕得肋骨疼。 丁秦宇懒得管他:“行吧,随便你。” 周城安退回来,让他打开手机:“先留证,免得别人以为我是小偷。” 丁秦宇边喝啤酒边录像:“开始。” 周城安撑着墙:“性别男,单身未婚……” “停停停,”丁秦宇按下暂停,“这又不是征婚广告,说重点。” “操,夏姐老想给我相亲,习惯了,”周城安重录了一遍,抬眼问,“有点儿暗,录上了没?” 丁秦宇检查画面,忽然面露恐惧,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啊啊啊啊啊!” 周城安一愣,回过神无语得不行:“大晚上的别整这出。” 丁秦宇指向他身后:“我没开玩笑,你回头看一眼,有东西。” 周城安不信这些,但丁秦宇表情太真了,而且在某个瞬间,他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撩了一下。 “你最好没在骗我。” “真没有,你看一眼……” 周城安硬着头皮回头,第一眼只看见郁澄水晾在阳台上的短裤。 正想再骂丁秦宇一嘴,周城安探了点身子,垂眸往地上看去—— “操。” “怎么了?是不是不对劲?” 话音刚落,周城安猛地撑住隔断,“噌”地一下翻了过去。 丁秦宇被他吓了一跳:“我去,你搞什么?” 周城安看着他就头疼,“啧”了声:“赶紧把你那墨镜扔了,人都晕地上了,你还在这儿搞封建迷信。” 12. 第 12 章 郁澄水睁眼时,整个身子蜷在被子里,额头上全是汗。他花了几秒钟分辨眼下的场景,直到床边晃过一道人影。 意识回笼,一股凉意直冲脑门。 房间里有人。 郁澄水呼吸一滞,强撑眼皮,摸向枕头下的水果削皮器。 那人身量高,从郁澄水的角度看去,脑门像顶到了天花板。 他往垃圾桶里丢了个东西,转身蹲在床边,摸了下自己的额头。 粗糙的指腹蹭上皮肤,空气里漫着股复杂的香料味,草果、豆豉、花椒…… 这味道不明显,但特别熟悉。 思索两秒,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郁澄水不动声色地撩起眼皮,扫过对面这人的轮廓。 “你在干什么?” 周城安保持倾身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他:“是我,周城安。” 郁澄水想骂,没骂出口,因为舌尖发涩,喉咙一阵酥痒,他趴床边猛地咳嗽起来。 嘴里的颗粒凉得齁嗓子,有点像薄荷,但化开后发苦发酸。 他又冷又热,咳得没了力气,周城安皱眉拍他的背,见他一直没停,掰过他的下巴,眯着眼想看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呛着了。 “你给我吃什么了。”郁澄水被他的动作惊得愣住,冷脸拉住下颌上的手指。 “别慌,就是普通的……”喉结一凉,周城安看见一把反光的削皮器。 他眼皮狂跳,却被郁澄水揪住衣领,弯下腰动弹不得。 “出去。”郁澄水冷声说。 “郁澄水,”周城安双手举在脑侧,平视他的眼睛说,“你在发烧知道吗?” 郁澄水抿了下唇:“滚出去!” 四目相对,两人都站着没动。 楼下的车灯一闪而过,照亮郁澄水的脸时,像帷幕一样拉开,隐约可见他眼底的生理泪水。 他们靠得很近,周城安短暂走了下神。 周城安小心地偏过头,一边留意他的表情,一边把喉结往后撤。 他感觉自己的头也特别疼,都法治社会了,哪有人睡觉往枕头下藏刀的? 人发着烧,脾气可不小。关键是这火只往自己身上发,平时怎么不见他这么硬气? 周城安的脸色很沉,他身上的T恤是地摊货,穿了得有三年,变得一点儿弹性没有。 郁澄水拽得紧,布料像被揉烂的纸团,勒得周城安的脖子火辣辣地疼。 过了一分钟之久,郁澄水的神情松动几分,很小声地说:“知道了,我淋了雨就这样。” 这句听着倒挺可怜的,周城安松了口气,想让人松手,结果还没出声,床板吱呀一响。 周城安顿感天旋地转,被迫曲起膝盖,上半身趴在床边,额头往床上一磕。 周城安被他弄得气笑了,头闷在被子里:“你到底哪儿来这么大的脾气?” 郁澄水用膝盖压着他的手腕,咽了咽:“你给我下药了?” 周城安:“……” 周城安无奈到极致,弓着脊背回不了头,只得用眼尾的余光往郁澄水脸上瞄去。 “对,我给你下了点儿退烧颗粒,袋子在垃圾桶里,这时候拿去找医生开解药还来得及。” 郁澄水闻言顿了顿,俯身在他耳边,仍旧审讯一般不松口:“你是怎么进来的?” 热气扫过耳廓,周城安头皮发麻。 他轻轻扯出个笑:“从阳台翻进来的,不过事先说好,我征求过你的同意。” 郁澄水的拳头一紧:“继续编。” 周城安说:“手机在我兜里,里头有录像,拿给你看看?” 郁澄水一直盯着他,思考这话的真实性。 周城安趁郁澄水没反应,把手挣脱开,掐住他的小腿,“唰”的一下把他怼到了床板上。 郁澄水发出一声惊呼,膝盖被折到胸前,他咬咬牙就要张口。 周城安扑上去,用手掌盖住他的嘴:“发烧了就老实一点,闹腾什么。” 郁澄水蹬了下腿:“你放开!” 这两下跟猫挠了似的,周城安都没用力,扯来被子给他裹住,一个翻身,两腿跨在他身边。 “不放,你刀掉地上了,需要我帮忙吗?” 郁澄水别过脸:“入室抢劫,我要报警!” 他完全烧迷糊了,声音蔫蔫儿的。但脾气可没收着,想收也收不住,脑袋气得要炸了。 周城安本来被弄得挺上火,结果见郁澄水睫毛直抖,他顿了顿,没再吭声。 “王八蛋!”郁澄水扬起下巴,连声音都在不停发抖,“有本事你放开,我揍死你。” 周城安笑了,帮他把头发丝儿撇开,方便他继续:“怎么连骂人都不会。” 他把手机怼到郁澄水面前,播放视频,“你当时都晕地上了,你说我该不该管?” 郁澄水把侧脸埋进枕头,闷闷地说:“周城安你完蛋了。” 周城安把他的脸掰过来:“别装睡,看。” 郁澄水又想咬他的虎口,手机里传来一道急切的喊声,让他猛地收回了牙。 “你要没事就回答一声,我不进去!” 画面抖动,拿着手机的周城安蹲了下去,探了探自己的鼻息。 然后周城安把他捞起来,扛上肩,站阳台上又问了一句:“你发烧了,得吃药,我真进屋了?” 郁澄水屏气凝神,几秒后,果真听见自己低低地“嗯”了一声。 回旋镖来得太快,他脑子“嗡”的一下,顿时说不出话。 周城安松开手没再碰他,调高了手机亮度。 墙那头有人递来几包感冒药,再然后,郁澄水盯着录像,艰难地滚了滚喉结。 周城安竟然抱他上.床,怎么敢的? 洗手了吗? 荒谬的画面还在继续。 手机被立在某个位置,房间亮起来,视频里的自己嘀咕说刺眼,于是周城安关上了灯。 “房间里有体温计吗?”他问。 郁澄水指向床头柜:“热。” 周城安甩了甩温度计,往他胳膊下塞。他顺势抱住周城安的脖子,像是把人当冰块儿使。 周城安竟也没推开他,在床边蹲了半晌。 明知道郁澄水听不见,他依旧自顾自说:“先量体温才能吃药……别动了,我摸摸……摸着也没那么烫。” 屋内光线昏暗,郁澄水只隐约看见两道贴在一起的身影。 然后手机里再次传来自己的声音。 “好臭,辣的。” 握着手机的周城安轻笑一声:“看见自己是怎么过河拆桥的吗?” 郁澄水咬紧牙关,看了眼进度条。 该死,怎么还有八分钟。 “躺好别动,听见了吗?” “哦。” “大声点儿,跟蚊子似的,录不进去。” “哦!” 手机被放在床边,周城安走进阳台。 屏幕黑了下去。 看到这里,郁澄水的脸色很不自然,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干什么去了?” 周城安往后划拉进度条:“太闷了,吹风。” 郁澄水:“撒谎。” “我骗你干什么?” “呵,心虚。” 周城安不跟烧糊涂的人计较。 视频剩下三分钟,第一分钟,周城安进屋,在阳台口抖了抖脚底的灰。 第二分钟,他半拥着郁澄水,从他胳膊下掏出体温计:“才38度,你说说,怎么就把你烧成这样了?有没有定期去体检?身体太差了。” 视频里的郁澄水没有回答,因为他在这几分钟里,又睡了过去。 最后一分钟,周城安对着手机给自己留证。 “丁秦宇买错了退烧药,这是颗粒的,有点难吃,一股风油精味儿,你给点面子别挑剔,等你吃完了我就走。” 郁澄水听到这里,靠在床头阴阳怪气:“你在念咒?” 周城安眯了下眼睛。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嘴这么毒? 视频里的人有了动作,郁澄水就此打住。 他看见周城安撕开药袋,掐住自己的脸颊,捏馒头似的挤开他的嘴。 食指探入口腔,撬开牙齿,周城 安迅速把药倒进他嘴里,然后倒了一点水。 视频最后二十秒没有画面。 房间里很安静,郁澄水听见自己的吞咽声,又听见周城安问:“吞下去了吗?” 郁澄水冷眼看着,体温快速上升,脸红得一阵阵发烫。 刚才他骂了什么、干了什么,通通没忘。 这就跟喝酒一个道理,喝断片了一切好说,最烦的就是半醒不醒,忘一半记一半。 关键是,自己还只记得那些离谱的。 不行。郁澄水咬了咬牙,没敢看周城安此刻的表情。 这段视频不能留,拍视频的人……得找个机会把他也解决了。 周城安坐着没动,气氛有点微妙。 “开灯吗?”郁澄水的手已经放在了开关上。 周城安打断他的动作:“不用,你继续睡。” 郁澄水觉得他的声音很奇怪。 周城安捡起地上的削皮器:“你在枕头下藏这玩意儿干嘛?” 郁澄水一下子坐直:“放着,你别管,还有刚才那段视频,麻烦你删掉。” 过了片刻,周城安说:“不删。” “删掉,你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空气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周城安笑说:“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郁澄水说。 周城安偏要说:“这叫窝里横。” 郁澄水掀开一点儿被子:“谁跟你是一窝。” 周城安顺势看见两条笔直的腿:“你把脾气留给你那些……多好。” 中间空了俩字,他故意没说。 郁澄水烧得一点力气没有,不知道周城安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哪些?” 周城安沉了沉嘴角:“当我没说。”连说话都费劲,还有功夫跟他装。 他转身往阳台走,郁澄水在后面叫住他:“周城安。” “嗯?”周城安回头。 郁澄水半耷眼皮,脸色比先前还差。浅蓝色凉被盖住下巴,一头长发披散在枕头上,整个人蔫了吧唧的。 尽管郁澄水做出恼火的表情,尽管周城安刚还在气头上,看着这一出,周城安莫名又心软了。 “什么事,说。”周城安站在原地等他开口。 郁澄水理直气壮地咕哝:“送我去医院输个液。” 周城安收回刚才的想法。 “你只是低烧,”他无奈,“没见过谁三十七度上医院的。” 郁澄水看着他说:“我每次都得去。” “多喝点热水,比什么都好使,”周城安指着床头的保温杯,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刚不是吃过退烧药了?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就退烧了。” 郁澄水转了个身,裹紧被子:“哦,那慢走不送,烧死我吧。” 周城安被他折腾了快一个小时,闹心得很,不想跟他多说:“这点温度能把人烧死就怪了。” 刚拉开阳台门,郁澄水又闷闷地喊。 “周城安。” “在,还有什么吩咐?” 郁澄水扭头瞪他:“有门不走?” 周城安这才反应过来:“行,那您继续睡,我不打扰了。” 回到自己那屋,丁秦宇在跟前绕来绕去,周城安烦得不行,简单说了几句。 回房间打开手机,界面停留在刚才的视频上。 周城安拉动进度条,从郁澄水揽住他脖子开始,一直看到自己撬开郁澄水的唇瓣。 他关掉视频,去浴室冲了个澡。 郁澄水不仅精致、难搞,还娇气。 他是吃什么长大的,就这还有精力摆摊,家里人能放心? 从小到大,周城安就没生过病,他弟小时候倒是爱发烧,吃了药喝点水,第二天又生龙活虎。 所以他理解不了郁澄水的少爷脾气,这点小病压根没必要去医院,大不了明天碰上了,叮嘱他最近吃点儿好的,多休息休息。 周城安关掉水,莫名想起郁澄水烧迷糊的脸。 而脑子里全是他骂自己那句。 王八蛋。 13. 第 13 章 也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郁澄水体温太高,地面高低起伏,在阳光下晃成一条波动的拉面。 郁澄水此时正趴在周城安的背上。 眼前的一切都透着诡异。 “你又翻我家阳台。” “啧,那你改天给我配把钥匙?” “你为什么又翻我阳台?” “那我不管了,真烧死你得了,”周城安背着他走进医院,“手机和身份证拿出来,挂号。” 郁澄水从他背上磨蹭下来,兜里空空,他自己也愣了愣:“手机忘了,我只带了身份证。” 周城安把他捞过来,往他兜里掏了一遍。 郁澄水敲周城安的手,周城安没管那么多,扔去个“别动行吗”的眼神。 外套和裤子里都翻遍了,还真没找到手机。 周城安纳闷:“出门的时候,你不还在玩儿小游戏?” “我什么时候玩儿了?”郁澄水反问。 “我去上了个厕所,”周城安琢磨,“出来看你坐鞋柜边玩得挺乐呵。” “哦,”郁澄水记起来了,“然后我也去上了个厕所。” 意思是落厕所里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周城安头疼欲裂:“那就先用我的挂号,应该也可以。” “我一般不会丢三落四,”郁澄水不服气,小跑两步,努力为自己辩解,“真的。” 周城安放慢脚步:“行吧,你安静待着,别说话了,跟好我,别乱走。” 医院人多,他走完流程歇下来,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郁澄水坐在墙边的板凳上输液,望向茶水间里的背影,到这时都是懵的。 他知道自己的德行,退烧药有没有效果,纯看运气。所以昨晚定了闹钟,醒来要是还烧,他再打电话叫郁成原。 郁成原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也赶不回来,听见弟弟生病,他肯定会大张旗鼓地联系朋友。 郁成原的朋友是一群疯子,众人一顿乱传,指不准闹成什么样。 谣言传成自己得了绝症都有可能。 没想到,闹钟没响,周城安先到了。 郁澄水当时觉得吵,看见周城安跳进屋,以为在做噩梦。 差点喊救命。 “嘴起皮了,”周城安接完水,递给他,“你昨天没听我的话,多喝热水?” 郁澄水想到昨天的场景,脸色沉下去,捧着纸杯抿了一口:“不记得你说了什么。” 他眨了下眼睛,水是温的。 周城安往旁边挪了个位置,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郁澄水是个很矛盾的人,乍一看让人觉得他外冷内热,稍微相处后会发现,他身上全是刺,其实没有哪儿是热和的。 不过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经过这场病,周城安觉得这也不全对。郁澄水可能是警惕心太强,明明是少爷脾气,却没什么安全感。 早上自己翻进屋的时候,还见他裹着被子锁在角落里,跟个白面馒头似的。 周城安起身给自己接了杯水,回来后,一屁股在郁澄水身边坐下。 郁澄水没留意他这一系列动作,觉得酝酿得差不多了,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谢谢你,昨晚也谢谢,欠你一个人情,下次我请你吃饭吧。但我还是希望你把视频删掉,因为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说这话废了好大劲儿,全是小时候从郁成原那学来的,特别是“请你吃饭”这一句,他觉得太老套,之前从来没用过。 周城安头一次见这么干巴的道谢,缓了缓,把手机递过去:“打吧。” 郁澄水愣了一下:“打什么?” “电话,”周城安没有把话说得很直白,只是暗示他说,“都烧到快40°了,打电话摇人。” 一般人生病了,都想跟亲近的人待在一起。不管郁澄水打给谁,周城安不爽归不爽,但也不至于干涉。 郁澄水没搞懂他是什么意思,瞥到眼墙上的钟,这才发现快到出摊的时间了。 “你先回去,”郁澄水说,“我不打电话。” 周城安先是沉默地看着他,收起手机,然后才问:“真不打?” 郁澄水怕他是不好意思先走,毕竟晚上还要出摊,本来就已经耽搁了很久:“真不打,你赶紧回吧。” 周城安有好一会儿没说话,郁澄水不得不再次提醒:“你想走就走……” 看见周城安的脸色,郁澄水把话咽了回去,拿膝盖碰了碰他的腿:“怎么了?” 周城安的眼神捉摸不定:“你都没问过我,怎么知道你又烧糊涂了。” 郁澄水摆弄一下指甲,低着头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你白天一直没出门,”周城安说,“怕你又一个人晕家里了。” “哦,”郁澄水别过头说,“谢谢。” 周城安的视线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既然都说谢谢了,干什么又非得赶我走。电话也不打,你这输着液,我能放心?” 郁澄水被风吹得身子发冷,往后靠在墙上,脑子罢工,干脆地撂下担子,跟周城安踢皮球:“谁在赶你走?” 周城安往风口上挪了点儿:“你。” 郁澄水闭上眼:“我没有。” “那是谁?” “我头疼。” 一推一拉,给周城安整笑了。 他拿郁澄水没辙,站起来踱了两步:“你确定自己可以?” 郁澄水点头:“钱我晚点给你。” 周城安没接话,沉着脸又问:“我真走了?” “嗯,”郁澄水一顿,忽然变了语调,“等等等等,你……” 周城安一只脚刚离地,衣摆被郁澄水揪住,他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你看我说什么,一个人还是不行……” 郁澄水的耳朵不停响,什么都听不清,光看见周城安弯起来的唇角。 他指向角落里的垃圾桶,强忍不适咽了咽,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城安拍拍裤腿打算坐下,腰上一疼,被郁澄水怼得差点跌倒。 紧接着,郁澄水抓起装药的塑料袋。 “呕。” * 郁澄水没吐出来什么,虽然经常生病,但从没这样狼狈过。 每次都让周城安遇上,他心里别扭得很,上次送了花生,这次不知道送什么好。 郁澄水拎着输液瓶去卫生间漱口,磨蹭半天没勇气出去。 回到医院走廊,周城安正左右张望,差点拉着旁边的人询问。 郁澄水赶紧走过去:“找谁?” 周城安猛地回头:“你去哪儿了?” 郁澄水指向身后:“厕所。” “别瞎走,”周城安说完,又重复一遍,“别乱跑,你身上也没手机,我联系不上。” 郁澄水的睫毛还在滴水,眨巴两下:“我就去漱了个口。” 见他安然无恙,周城安说不出重话:“那你也得跟我说一声,先吃,将就一下。” 他刚才去一楼买了个面包,怕把人搞丢,小跑回来,结果还是没见着人,以为郁澄水又发脾气自个儿走了。 郁澄水坐下说:“你别这么紧张,我已经二十多岁了。” “我紧张?”周城安故意说,“我都想给你买个电话手表了,家里大人没告诉过你,集体活动的时候要跟好,离队要报备?” 郁澄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他一点都不喜欢周城安教训人的语气,可现在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更别说他没带手机,放在现代社会毫无生存能力。 面包不大但干巴,郁澄水吃得费劲,放慢咀嚼速度,如坐针毡。 周城安跟他闲聊:“你这三天两头地生病,干这行能受得了?图什么。” “受得了,我能干好,”郁澄水还剩下一口面包,把它咬得平平整整,放回包装袋,“而且我挺喜欢的,难道你不喜欢?” 周城安都多大岁数了,乍一听小年轻说这,挺想笑的:“不喜欢,就混口饭吃,以前……” 他没继续说下去,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但郁澄水听到一半觉得难受:“以前怎么了?” 周城安用含糊的语调“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输液瓶:“别动,扎着针。” 郁澄水换了个坐姿,半边身子朝外,跟周城安保持半臂距离。 周城安想看一眼他的手背,转头对上一双水润的眼睛,微微一愣:“又怎么了?” 郁澄水摇头:“没怎么。” 头都摇成拨浪鼓了还没什么,周城安忍着笑解释:“真的,我刚就是随便说说,没什么特别。” 郁澄水学他的语气,风轻云淡的:“没事,我刚也就是随便问问。” 周城安头一次发现他这么记仇:“行吧,你想听我当故事讲给你听。” 见他真要说,郁澄水反倒心有余悸:“那你先讲重点。” 周城安搞不懂他,想到哪儿说哪儿:“我小时候一直在县里读书,高中毕业出来打工,在后厨干了几年。” “然后呢?”郁澄水问。 周城安捏了 捏指骨:“后来店里出了事,餐营业又不景气,师父提醒我早点谋个别的出路。” 这事郁澄水也清楚,他“嗯”了声说:“现在确实是这样的,你师父说得也没错。” “是吧,的确是这样的,”周城安说,“不过我没有别的技能,什么赚钱干什么,再后来拉上丁秦宇重操旧业,运气好,一直干到现在。” 郁澄水蹙起眉问:“麻辣烫店生意挺好的,多少也赚了点吧,后来没再念书?” 周城安摇头笑了笑:“刚开始倒是想过,现在就算了。” “为什么?”郁澄水看向他。 周城安没回这话,递来话头:“你呢,干这个家里没意见?” 氛围莫名变得有些沉重,郁澄水没好意思在这时候扯自己的事,总结说,“我毕业后也一直干厨师,干得不好,我爸赶我出来摆摊。” “赶出来?”周城安有点惊讶,“不是自愿来摆小摊的?” 实不相瞒,他跟丁秦宇讨怀疑过,郁澄水或许是业务不熟练的便衣。 毕竟郁澄水生意不好也一直没走,而他本人看上去白白净净的,气质跟他们都不一样。 “不是,”郁澄水语气平淡,“反正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周城安没继续问,又给他接了杯温水:“那你说什么喜欢,这分明就是不喜欢。” 郁澄水看他一眼:“跟你说不明白。” 周城安乐了:“得,等我到你这个年纪,可能就明白了。” 郁澄水没搭理他,继续吃剩下的面包。医院里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吃完犯困,睡得东倒西歪。 被蚊子叮到手背,很痒,他无意识地拨了下输液管。 周城安替他扇了两下,蚊子变换目标,在自己周围绕来绕去,往他胳膊上咬了一排蚊子包。 好吧,到底是夏天了。 郁澄水睡眠浅,感觉面中发凉,睁眼看见周城安的巴掌飘来飘去,以为他气不过,想给自己来一下子。 回过神,周城安却坐了回去,在蚊子包上划起十字叉,雨露均沾,每个都有。 好幼稚。 郁澄水强行压下嘴角,彻底没了困意。 他瞅见周城安掏出手机,玩小程序游戏。手指一摁一松,小人跳到对面的墩子上就算成功。 明明可以跳上中心的圆点,周城安偏要提前松手,和双倍积分失之交臂。 郁澄水看得难受,耐着性子又看了一会儿,这才发现他是故意的。 因为小人快掉不掉时,周城安的耳尖会轻轻向后抖动,明显在笑。 什么人啊,好变态的癖好。 手机忽然被周城安摁灭,屏幕上旋即出现两张脸。 郁澄水:“……” 郁澄水直起身子,不紧不慢喝了口水,然后靠在墙边假装熟睡。 周城安忍笑:“给你玩一局?” “没意思,”郁澄水闭眼说,“不玩。” 周城安说:“那你待着吧,我出去抽根烟。” 郁澄水喊他:“周城安。” “有什么吩咐。” “你要去医院外面抽烟?” 周城安故意思考几秒:“我可以去。” 郁澄水面露难色,嘴唇开合好几下才问:“那你还有钱吗?” 周城安说:“……没吃饱直说,我出去给你买碗粥?” 郁澄水摇头:“感觉有点无聊,帮我带本杂志行不行,算我借的。” 求人的时候倒是细声细语,周城安有点儿无奈,看着外头的天:“下雨了,折腾我呢?” 郁澄水很快说:“好吧。” 周城安又叹了口气:“好吧。” 外面雨下得很大,周城安跟报刊亭老板说“要本毛毛雨”的时候,两人都乐了。 但轮到自己结账时,他笑不出来了。 这本薄薄的破杂志竟然能卖到35。 周城安把书塞进短袖里头,烟也没买,奔回医院大厅,拿出来从头顺了一遍。 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看得头疼。 郁澄水生病也惦记着读书,有这精神继续去深造多好,省得折腾这小身板。 看到末尾时,周城安定了定神,捏住书页,不敢相信地来回查看。 这书是黑白的,但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出现了一张彩色照片。 周城安认出了这人是谁。 他想起医院走廊里的脸,再低头看一眼照片。 咬了咬后槽牙,一不小心,差点把35块钱给撕了。 14. 第 14 章 窗外雨大,体温降下来,人就清醒了。郁澄水盯着缓慢爬行的分针,二十分钟已过,周城安还没回来。 他将目光转向电梯口,终于看见周城安从楼梯间出来,站在原地,抖了抖裤子上的水。 周城安对上郁澄水的视线,抬手碰了下腰,将自然摆动的手夹到腿侧。 等他靠近,郁澄水吸了下鼻子,只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你没抽烟?” 周城安站在他身前,语气自然地回答:“风有点儿大,打不燃火。” 郁澄水不置可否,示意他坐下:“杂志呢?” 周城安没坐,侧身说:“卖完了。” “卖完了?”郁澄水问。 “对,”周城安斩钉截铁,“一本不剩。” 郁澄水作为毛毛雨的忠实读者,清楚那杂志根本无人问津。最新一期刚刚发售,除非世界上的智能手机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否则不可能卖完。 周城安又在骗人。 郁澄水指了指身侧的板凳:“坐。” 身侧的方形窗户上,雨水蜿蜒,形成一道道血管似的纹路。 周城安身上也有雨水混着泥土的味道,肩膀湿了一块,想必在室外待了很久。 他坐下的动作很慢,郁澄水抬起眉问:“你也不舒服?” 周城安面无表情地展开膝盖:“我腿麻。” “我知道了,”郁澄水也伸直腿,用自己的脚尖碰碰周城安的,“你是不是去厕所了。” “……”周城安“嘁”了声,“我没有。” 郁澄水低头,不明显地笑了声。 周城安平时喜欢穿背心或贴身短袖,估计因为方便简洁,而且干这行的,工作日其实并不讲究穿什么。 于是郁澄水经常瞥见布料下的肌肉线条,好几次忍不住嘀咕骚包。 周城安今天这件略显宽松,由于沾了水,布料湿乎乎地紧贴在胸口上。 郁澄水用余光瞥去,腹肌不翼而飞,变成笔直的一块,方方正正。 郁澄水冷着脸问:“你腹肌呢?” 周城安抬手挡了一下:“你往哪儿看?” 郁澄水不搭茬,往身侧挪了点位置,慢条斯理地勾起食指,假装要撩他的衣摆:“给我看看。” 周城安绷紧小腹:“看什么?” 郁澄水动动嘴皮子,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你别装了,买了就拿出来。” 周城安搪塞:“腹肌当然长在我肚子上,整整八块。” 衣角被揪住,他拉住郁澄水说,“别闹了,你想看回去再看。” 郁澄水不给面子,顾不上反驳自己不稀罕看什么腹肌:“周城安,你是当我傻还是怎样。” 他语气温和,但带刺的眼神没藏住,跟医院里的味道一样冷飕飕的。 周城安心道不妙,生气了这是。 郁澄水是真有点生气了。 周城安这人挺莫名其妙的,买了就买了,藏衣服里干什么,非得逗他一下才爽? “你拿不拿?”郁澄水扯起嘴角,语气里有点威胁的意思。 周城安犯不着害怕生气的小孩儿,瞥他一眼转移话题问:“你怎么知道我有腹肌?” “当然是因为我长眼睛了,”郁澄水故意往他肚子上瞄,“不是说有八块,剩下七块呢?” 周城安一顿,他在宿舍打过赤膊,跟同事一起进过澡堂,都是大老爷们儿,看就看了,也不会少一块肉。 但此刻,郁澄水的视线让他特别不自在。 郁澄水扯住他的手腕,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抽出来举在身前:“行行行,你拿。” 衣摆被快速掀开,杂志贴着周城安的皮肤,下端插在这人的裤腰里…… 有病吧! 郁澄水嫌弃:“被你捂热了。” “不要拉倒,”周城安说,“现在这书是我借给你的,明白?” “抠门。” “没手机的人现在没资格说这话。” 郁澄水不跟他废话,单手把杂志摊在腿上,周城安又有了新把戏。 “一只手不方便,别扯到输液管了,”周城安凑上前,“来,我帮你翻。” 他不管郁澄水不耐烦的表情,自顾自翻动,却始终停在第一页上。 郁澄水耐着性子:“翻。” 周城安没动:“我刚看了,这文章写挺好,你确定不认真看看?” 这是个冷笑话板块,笑点停留在十年前,郁澄水每次都看,从来不笑。 他怀疑自己跟周城安有代沟,没扎针的那只手不停扇动:“翻,一直翻一直翻。” 周城安跟没听见似的:“叹什么气?” “翻啊。” “什么?” 郁澄水忍无可忍,轻轻拍了下周城安的手背。 周城安被他弄得愣住,回过神后气笑了:“还说不是窝里横。” 被郁澄水用眼神短暂一剐,他闭嘴了,一直把书翻到底。 “你这叫哪门子看书?行了,从头开始……” 郁澄水按住他的手:“别动。” 眼见着照片露了个角,周城安放下二郎腿,伸了个懒腰,手往角落里遮。 郁澄水瞪他一眼,偏着身子躲闪:“麻烦动静小一点,行吗?” 周城安都习惯这眼神了,趁郁澄水窝火,往下一压,摁住照片:“行,当然行。” 郁澄水盯着右边的运势专栏,没看两行,血压飙升。 真不怪他脾气差,谁让周城安像头牛,不停在他腿上拱来拱去。 郁澄水侧目,气过头了,语气意外平静:“周城安,你想压死我直说。” 周城安保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你就安静看你的,别管我。” 郁澄水说:“手,你到底松不松?” 周城安稍微卸了点力:“郁澄水,你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下雨天使唤他去买杂志,就为了看一眼前任的照片? 合着自己就是块砖,郁澄水踩着他,跟渣男卿卿我我,用完了把他一扔,连灰都舍不得帮忙擦。 郁澄水轻轻嗤一声:“气的就是你。” 刚才片刻的和平果然是假象,搞搞清楚,先发神经的到底是谁。 怎么能说这么伤人的话。 周城安挑了下眉,仍旧没松手:“求你别动了小少爷,针都快回血了。” 郁澄水压低声音问:“真不松手?” 周城安没出声,半笑不笑地盯着他。 郁澄水说了声“行”,微微弯腰,张嘴就往周城安的小臂咬去。 周城安一下子被弄懵了,连疼都没来得及喊。 郁澄水见他不肯善罢甘休,侧着脑袋,用虎牙往他手上捻去。 “操,疼疼疼!”碍于这里是医院,周城安哑着嗓子叫唤,抽出手,杂志顺势掉落。 郁澄水漫不经心地捡了起来:“欠咬 。” 周城安不自觉地挺直背,看他一眼,站起来往卫生间走:“得,你爱看看吧。” 郁澄水收回视线,对周城安果然不能废话,都三十了还玩这种把戏。 好讨厌。 他翻开杂志,旋即瞥到一张彩图,认出这人是谁,他有点惊讶,很长时间没眨眼。 心情有点复杂,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赵小野往杂志上登广告就算了,这照片跟有病似的,用的是十年前的粉嫩大头贴。 而巴掌大的照片下写着岱赭乐队的名字,大意是一个月后乐队重启,届时会有一场演出。 真有意思,广告都打到毛毛雨上来了。 先不说乐队已经解散,赵小野就这么确定,自己会吃他三顾茅庐这一套? 当初劝他再考虑考虑的是郁澄水,克服社交恐惧,求老板再给一次演出机会的,还是郁澄水。 而赵小野呢。 他说乐队没有未来,坚持等于浪费时间,各位都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谋个稳定的出路。 郁澄水不否认他的想法,但自作主张的行为实在可气。 他们已经一年没有联系,不知道赵小野最近吃错了什么药,每天发消息求和,看着还挺认真的。 郁澄水突然想回一条消息,顿了顿,最终还是作罢,掐了掐赵小野十年前的这张脸。 装什么年轻,现在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护士推着小车经过,周城安从卫生间出来,隔着车往对面看了眼。 郁澄水正盯着赵小野的照片发呆,刚才还白到病态的脸颊,此刻微微泛红。显然在回忆往昔。 周城安在他身边坐下,抱着客观的态度,重新审视杂志上的照片。 这照片估计是很多年前的,赵小野的脸上扎了一堆钉子,笑得爽朗,没有黑眼圈,气色好得不得了。 这也是个花枝招展的,跟那天两模两样。 这不是照骗吗。 手机响了,周城安接起:“喂?” 两人的膝盖碰到一起,郁澄水哼的一声,把目光转向星座运势。 周城安接电话没避开郁澄水,当然郁澄水也没搭理他,一直瞅那破杂志。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丁秦宇在那头喋喋不休,“呵什么,谁又惹你了。” 周城安的目光幽幽下移:“听见了,我还得半小时,生意不好就收摊,你先给兼职把钱结了。” 郁澄水还是没反应。 他正聚精会神地看本周运势,可惜感兴趣的内容很少,桃花运这一茬竟然还没过去。 【单身的朋友,恭喜你马上就要脱单啦!他就在你身边。】 【咦?有同性能量的存在。】 身边只有接电话的周城安,非要说的话,身后的墙面上贴着医院吉祥物。 这是一只卡通小狗,也是公的。 郁澄水嘴边浮起一层笑,看向最后一行小字。 【这位年上男性,正在默默观察你哦。】 这也是胡扯,除非说的是还在赌气的老头。 郁澄水看完全部内容,忽然感觉后背发凉,搓了下手臂说:“你觉不觉得有点冷?” 身后安静了片刻,他这才想起来周城安在接电话,扭头往斜上方看去。 然而这一看,郁澄水有点愣住了。 周城安面无表情,似乎在出神,但他的视线不偏不倚,正巧落在自己的嘴唇上。 15. 第 15 章 天地良心,周城安刚才在看郁澄水的后脑勺。 自己也是有病,丁秦宇的念叨,他一句没听进去,悄摸琢磨郁澄水剃寸板的样,脑袋会不会圆润得像颗汤圆。 郁澄水忽然转头,周城安向后一靠,头在墙上磕了一下,他硬生生把闷哼咽了回去。 丁秦宇愣了愣,大喊:“你摔坑里去了?” 郁澄水眯起眼,用口型问:“你心虚什么?” 后方传来周城安的敷衍声:“你刚说什么来着?” 丁秦宇这话痨憋了一整个下午,周城安的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 “你真就背着他上医院了?有病吧你,啥时候这么热心了,上次咱同事发烧,你不还让他多喝热水……” 周城安听得恼火:“你要真好奇就自己问,人在我边上坐着。” 郁澄水耳朵一烫,带着周城安体温的手机贴上来。里头的人正在说话,跟单口相声似的。 “小少爷咋样了?诶,听我一句劝,别整得人欠了你八百万似的,男人嘴甜一点没什么……喂你好?” 郁澄水骂道:“……神经病。” 周城安拿回手机,笑得合不拢嘴:“听见了?我挂了,这边结束了立马回去。” 郁澄水见他的嘚瑟样,没忍住问道:“你要追谁? 周城安饶有兴致地说:“怎么了,你对我的私生活也很好奇?” 不说拉倒,郁澄水衷心祝愿他计划落空:“你什么星座?” “不知道,”周城安顺口报了个日期,“你信这个?” 郁澄水的目光已经落在金牛座一栏:“我的事你少管。” 【金牛座本周感情运势:此刻的你摇摆不定,但千万不要担心,你心里所想的正是正缘,大胆行动吧!】 周城安凑上来想看:“我什么星座,金牛?” 郁澄水眼皮一跳,伸手遮住:“你别看,这东西不准。” 周城安撇开他的手:“不准你还看?” 郁澄水不理会他,面上毫不好奇,实际正飞速查看周城安的事业运。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事业:你最近的事业心有所下降,有什么事让你分心了吗?】 哈。 就说恋爱脑误事。 周城安在他耳边问:“这玩意儿真不准吗,它说我这周财运不错。” “怎么可能,”郁澄水耐心指给他看,“你的事业运很差。” 指头被周城安捏住,移动到下一行。 【财运:本周你将有一笔意外之财,跟心中所想之人待在一起,运气会大大提升哦。】 郁澄水很不高兴,不敢相信地看了半晌:“你到底要追谁?” 周城安跟他卖起关子,偏不回答。真好骗,连丁秦宇的话也信。 手臂现在还隐隐作痛,那俩印子没消下去,圆圆的。跟猫似的,不高兴咬人,高兴了也咬人。 郁澄水见他不说话,故意说:“藏藏掖掖是心虚的表现,不说算了。” “我追谁还得跟你请示不成?”周城安的目光向下,看见金牛座桃花运几个字,“我看看……” 话音戛然而止。 心中所想,摇摆不定,大胆行动? 这破杂志还真在骗小孩儿?搁这胡编乱造,也敢收他整整35块钱。 “爱谁谁,不关我事,”郁澄水合上杂志,看向输液瓶,又高兴起来,“点滴输完了,我去叫护士拔针。” 周城安站起来,压了压郁澄水的肩:“安静坐着别乱跑,我去。” 临近晚上八点,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毛毛雨。 一瓶药下去,烧退得差不多了,郁澄水拧了拧肩膀,将头发撩向脑后。侧脸完全露出来,他睫毛微垂,浑身上下有一种散漫的劲儿。 周城安看着他,半晌没吭声。 “你去哪儿?”郁澄水杵了下他的胳膊。 周城安把他往屋檐下带了带:“趁雨小,回钳子街。” 郁澄水捧着杂志,想说要不再买把伞。 周城安往前走了几步,郁澄水没跟上来,于是他把伞递过去,身子淋着雨:“傻愣着干什么?” 他刚晾干的衣服又湿了,郁澄水看不下去,把倾斜的伞往身侧推了一把:“要打就好好打。” 从医院走回去要十五分钟,来的时候,郁澄水烧迷糊了,没觉得怎么样。这会儿跟周城安走在一起,两人都没说话,倒显得别扭。 风一吹,雨丝斜斜地飘进来。 郁澄水的下巴淋了几滴雨,刚擦了一下,伞面向下自己这边倾斜了几分。 周城安缩起肩膀,脑袋顶着伞,正努力把伞往下压:“凑活一下。” 郁澄水点头:“行。” 周城安看他一眼说:“伞低不了了,要不你垫点儿脚?” 郁澄水:“……” 郁澄水加快脚步:“你个儿高行了吧。” 周城安的手还插在兜里,慢悠悠跟着:“别走那么快,生气了?” 郁澄水咬了咬牙:“我腿长不行吗?” 周城安笑了声,扫了眼空荡荡的夜市:“下雨天还出摊的没几个,我看你也坚持好几天了。” 郁澄水抬眼看他:“你不也是。” 周城安问:“你这摊,是想体验一下生活,还是长久做下去?” 他说得委婉,郁澄水还是听懂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周城安又弯了点腰,尽量把伞往下带:“我在钳子街干好多年了,身边的摊位老换,几乎就没超过两个月,之前他们还说这个摊位风水不好。” 关于这一点,郁澄水倒没听说过,他不是不信周城安的话,但在这件事上他憋了口气。 说好了会坚持,那就一定要做到。既然别人的生意都能做下去,那他也可以。 郁澄水满不在乎地说:“这是别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挺好,”周城安忽然发现他劲劲儿的,“要不我给你出个招?” 郁澄水眼睛亮了一秒,被他掩盖下去:“什么招?” 周城安笑着勾了勾手指:“行,过来一点,我告诉你个首要秘诀。” 原本还有几分可信度,但一看周城安这样,郁澄水猜到他憋着坏,说不出什么好话。 郁澄水看了他几秒,真靠近一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周城安放大笑容:“其实最根本的……” 郁澄水撩起眼皮,用了然的语气打断:“其实我都知道。” 周城安一愣,不能吧。 知道还整一雪白的小摊,看着没食欲不说,怪不吉利的。 郁澄水学他的样,勾勾手指:“过来一点,我告诉你。” 肩挨着肩,没地方再靠近了。 周城安把侧脸凑过去:“还挺神秘。” 郁澄水盯着他,在他耳边小声问:“是不是要悄悄加 一点科技?” “……” 这道声音顺着风飘进周城安的耳朵,后面跟着一句认真求教的话语。 “是增香剂吗?什么牌子。” 周城安的目光掠过他的睫毛,彻底气笑:“到底谁加科技了?” 郁澄水弯起眼睛:“生气了?” 周城安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 郁澄水勾起唇,把他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扔回去:“走啊,傻愣着干什么?” 周城安“嘶”的一声:“这么记仇。” 郁澄水拖长尾音:“彼此彼此。” 回到周周麻辣烫,丁秦宇已经收拾完毕,岔开腿坐在门槛上,嘴里咬着根烟闻味儿。 他看见郁澄水还有点尴尬:“退烧了吗?” 郁澄水冲他笑笑:“退了,谢谢。” 丁秦宇忐忑了一个小时,终于松了口气。 毕竟刚在电话里叫人家小少爷,被少爷本人听见了,这事儿做得不地道。 周城安这个叛徒。 郁澄水推开头顶的伞,见丁秦宇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换掉尴尬的表情,笑眯眯地又说:“你戴的其实是电影院的3D眼镜,不过是收费的,质量好点儿的那种。” 丁秦宇一愣:“啊?” 丁秦宇还没说什么,周城安幸灾乐祸:“你说你惹他干嘛?” 郁澄水没管丁秦宇,转头问周城安:“你要回家吗?” 周城安把伞递过去:“你先回,伞拿着。” 郁澄水不想接,将杂志顶在头上:“不用。” “让你拿你就拿着,”周城安用余光往他身后瞥了一眼,忽然没了下文。 郁澄水发现他脸色不对,顺势也要扭头。但伞结结实实地扣下来,直戳自己脑门。 连思考人生的丁秦宇也惊了一下:“没事,真没事城子,给我出气也没必要这样!” 郁澄水被完全遮住视线,头发搅成一团,他没忍住喊了声:“周城安!” 周城安移开手,没怎么用力就把郁澄水带得转了个身:“别喊,我听见了。” 郁澄水刚看见一点光亮,伞又垂了下来。 视线被完全遮盖,他只看见周城安胸口往下的位置。 对面的腿往前跨了半步,郁澄水肩上一沉,这次周城安直直勾了过来。 “我送你回去,顺便拿个东西。” 靠得太近了,郁澄水被他的气味包裹,脑子一热就想推开:“手拿开。” 周城安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弓着背,弄得郁澄水也不得不低头。 “我都弯腰给你打伞了,”周城安揽着他,没让他回头,“走吧。” 丁秦宇瞅了他俩一眼,拍拍脑门说:“店里就这一把伞,你俩一块儿走呗。” 郁澄水都没反应过来,被周城安半拉半揽,像个被绑架的瞎子。 看也看不见,推也推不动。 周城安没有出声,走得很急。 郁澄水被他带得蹑手蹑脚,走到巷子口,用仅有的视线看见一双被淋湿的腿。 又一个站着淋雨的,这条街上还有正常人吗? 伞再次压下来几分。 “周城安你有毛病?” “攻击力弱了点,你昨儿还骂我是王八蛋。” 郁澄水转移注意力,也没管旁边还站着人,专心致志地骂:“王八蛋。” 周城安安静片刻,笑了声说:“骂得好。” 16. 第 16 章 周城安在家门口和郁澄水分别,关门进屋,丁秦宇打来电话:“我懂,店里有东西没拿不,我给捎回去。” “你懂什么了懂?”周城安点了支烟,透过猫眼往外看,“拿两个番茄回来,不急,慢慢走。” 挂断电话,楼道里的灯果然亮了。 周城安将伞往客厅一扔,开了门出去。 “找谁?” 赵小野貌似被吓了一跳,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我找郁澄水,他住这吗?” 周城安靠在门框上打量他:“找他有事?” 赵小野往扶手边挪了一步,对眼前的男人很是警惕:“算是吧。” “算是吧?”周城安抱起手,沉声说,“他今天生病挂了水,已经睡了。” 赵小野错愕地抬头,往周城安屋里望:“他真睡了?” 周城安遮住他的视线,直接没回这话:“看你在附近徘徊好几天了,上次跟郁澄水没谈妥?” “你怎么知道,”赵小野舌头打结,困倦的眼底窜起火苗,“他告诉你的?” 周城安淡淡地看向他:“你甭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他今天生病了不舒服,你有事下次再说?” 赵小野被唬得一愣,看样子是没信,低头摆弄手机:“我先发消息问问。” 周城安看了眼对屋的门,本来说要加郁澄水的联系方式,今天一折腾,忙忘了。 这两人要真和和美美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不过他是真看郁澄水还没好透,不想让这些糟心事去烦他。 等了几分钟,估计是郁澄水没回消息,赵小野愁眉不展:“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自认了解郁澄水,生活规律到不像这个世纪的年轻人,无非就是上学、学厨、兼职。 外加一个看老式杂志。 以前玩儿乐队的时候,郁澄水老被搭讪,次次用“对不起,我十二点得回家”的借口婉拒。 就连性取向,也是他某次喝上头,晕乎乎地说漏嘴的。 难不成郁澄水交男朋友了? 赵小野寻思不能吧,郁澄水边界感有多强,他不是不知道,就算交了也不可能跟人同居。 周城安没管他在想什么弯弯绕绕,这话听着特不舒服:“我是他朋友。” 最后两个字说得刻意,他说完了,停顿片刻又提醒了句:“郁澄水今天生病了”。 赵小野狐疑地看他一眼:“知道了,你让他好好休息,那我下次再来。” 周城安有些意外,那杂志自己也看了,整得兴师动众,他以为赵小野真要在这儿演偶像剧。 十分钟后,丁秦宇回来,扔来俩番茄:“晚饭就吃这个?在身材管理?” 周城安走进厨房:“我不需要那玩意儿,你还戴着墨镜呢?” 丁秦宇说:“我就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周城安笑骂:“非主流。” “说得跟你多高大上似的,”丁秦宇看他在厨房里瞎忙活,把那俩番茄弄得花里胡哨,“你做什么呢?” 周城安头都没抬:“糖渍番茄,发烧了估计胃口不好,晚上别又吐了。” 那番茄都快雕成花了,丁秦宇嘀咕一声:“光吃番茄怎么够,不煮点儿粥送过去?” 周城安一拍脑门:“也对,正好昨天下面还剩两根青菜。” 丁秦宇:“……” * 郁澄水翻翻找找,家里只有点小白菜,顶多能下碗面条。他没力气开火,纠结要不点个外卖,喝点粥暖暖胃。 纠结了得有二十分钟,算了,听说外卖粥很不卫生,郁澄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正洗青菜,外头响起敲门声。 郁澄水拿着手机去开门,不等对方开口,先做了个扫码的姿势:“付款码,我把钱转给你。” 周城安好半晌没动静,递来一个碗:“我说我是来要钱的吗?” “这干嘛的?”郁澄水看着碗诧异道。 “吃呗,还能干嘛,”周城安挤进屋,“加个微信,钱转我就行。” 郁澄水摸不准他要干什么,转身切微信小号的功夫,周城安跟了上来,径直把碗放餐桌上。 郁澄水盯着桌上的往碗,欲言又止。 周城安回头,见他这表情就乐:“放心,没下毒。” “……你来我家吃饭?”郁澄水问。 周城安说:“我不吃,专门给你弄的,天气热得吃点解暑的,要饿了我给你下点儿肉丝面?” 碗里装着一份番茄,渍出糖水,散发出酸甜可口的味道,冲淡了屋子里的燥热。 不吃进来干什么,郁澄水瞪他一眼:“不用麻烦了。” 周城安打趣说:“放心,真没下毒,你要信不过我,那我先吃一口?” “不用,”郁澄水扫他一眼,“你还有事?” “微信,”周城安说,“不是要给我转钱?” 郁澄水“哦”了一声:“我扫你。” 周城安同意了好友申请,不经意问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洗菜,煮面条,”郁澄水给他转了钱,把手机扔沙发上,回厨房洗手,“怎么了?” 厨房水槽里确实放着把小白菜,周城安脸上扬起个笑:“没怎么,关心一下邻居。” 拉倒吧。 郁澄水总觉得不对劲,留意到客厅里存在感极强的周城安,又看见桌上那一碗番茄。 太奇怪了,郁澄水问:“真给我的?” 周城安捧着手机,点开郁澄水的朋友圈,里头就一条杠,个性签名是“我恨老鼠”,别的什么都没有。 “别问那么多,你吃就行了,”周城安摁灭手机说,“我煮了粥,这个总吃得下吧?给你端一碗过来?” 这明明是个问句,但郁澄水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周城安已经走到门口,自觉地踩踩地毯,特意停下来提醒:“把门关好,这楼里有耗子。” 郁澄水眼皮抖了一下,他在这住了半个月,从来没有留意这回事:“我怎么没见过?” 周城安“嗯”的一声:“你才搬来多久,可能它认生,暂时不好意思光顾?” 郁澄水说:“你故事会看多了吧。” 周城安探了探他额头上的温度:“不烧了。” 郁澄水被他吓了一跳:“你烦不烦?” 但他倒也没躲开,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懒得搭理了。 周城安还在关心邻居:“烧热水了吗?兑点儿冷的,别把嘴烫着了。” 郁澄水要被他气死了。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值得他特意提醒?自己是二十三岁不是十三岁,更不是三岁,周城安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周城安跟看不懂他的脸色似的,又说:“别轻易给人开门,耗子可精了,有条缝都能溜进来。” 眼见着这个坎过不去了,郁澄水一边把周城安往外推,一边急着关门。 周城安背身撑在门边,弯了下唇角说:“哦对了,这楼道里偶尔还有蟑螂,你不知道吧,咱这蟑螂可大只,会飞……” 郁澄水砰的一声关上门,肚子叫了声,瞅着那番茄却没了胃口。 他检查了一遍朋友圈,由于是小号,里面没什么东西。 周城安发来条消息。 「周周麻辣烫:您收到一条折扣信息。」 真会见缝插针,郁澄水没搭理他。 「周周麻辣烫:我真没下药。」 「郁:知道了!!!!」 窗外蝉鸣不停,叫声像周城安的嗓音,一直在郁澄水耳边念叨:“吃吧吃吧吃吧。” 他冷笑一声,进厨房拿了把勺。 就吃一口,只是想尝尝味道。 食物滑进口腔的一瞬,郁澄水眨了下眼睛。白糖腌过的番茄清爽可口,汁水饱满,很适合夏天。 他站在桌边,心想这是一颗好番茄,勉强可以再吃一口。 酸甜的味道冲散了周身的烦躁,连带着脑子里的周城安也顺眼不少。 周城安发消息让郁澄水开门的时候,一碗番茄见底。 十分钟前还警惕得像只流浪猫的人,这会儿被一碗番茄给哄好了。 周城安摇头失笑,装作没看见,把手里的两个碗和勺放在桌上,招呼郁澄水说:“青菜粥。” “番茄很好吃,谢谢。”郁澄水说到一半,见周城安已经自顾自在桌边坐下了,“你就非得在我家吃饭?” 周城安算是摸准了这位小年轻的脾气,想也没想就说:“我一整天都在陪你,又是背,又是冒雨给你买杂志,连口饭都没吃,又赶我走?” 郁澄水被他的自洽弄得哑口无 言。 怎么听着酸不溜秋的,周城安也吃番茄了? 周城安客客气气地说:“如果你真不乐意,那我走也行。” 郁澄水吸了一口气:“没赶你走,你别说话了行不行。” 周城安见好就收,把多的那碗粥推给郁澄水。 青菜粥上淋了一点麻油,鲜香扑鼻,郁澄水刚吃完开胃的番茄,确实有点饿了。 两人默默吃着,周城安的吃相意外斯文,一点声音都没有。 郁澄水切回微信大号,冷不丁看见赵小野发来的消息,抬头问:“你刚才遇到赵小野了?” 周城安摇头,语气平淡道:“怎么可能,我回来就忙着弄番茄煮粥,刚才丁秦宇招呼我,我都没空搭理,也没注意谁来过。” 人在心虚的时候,话总是这么多。 周城安知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很刻意啊? “我都没说赵小野是谁,”郁澄水晃晃桌子底下的腿,“你自个儿把前因后果说这么清楚,心虚什么。” 周城安学郁澄水的样子,一勺一勺吃粥,本来就吃得磨皮擦痒,现在彻底装不下去,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刚才的确遇到个男的,怎么了?” 那股酸味儿又冒出来了,比刚才还呛。 周城安跟赵小野又不认识,攻击性这么强是什么意思? 郁澄水朝对面扔去一张纸,饶有兴致道:“你跟他说,我住你这屋,而且已经睡了?” 周城安继续摇头否认:“他可能听错了,我说你住对面这屋,准备睡了。病了一天,你不累?我让……建议他改天再来。” 郁澄水跟周城安对上视线:“哦。” 这声“哦”里不带一丝特别的态度,他就想听听周城安还能怎么编。 周城安有点儿无奈:“而且这都几点了,不打招呼就去别人家做客,我真怕你睡了才这样说。” 郁澄水皱了点眉,动动手指想回消息,周城安上半身越过餐桌,一下子替他摁上手机。 “干什么?”郁澄水跟他僵持着没动。 “我真错了,”周城安垂下眼,嘴里的道歉一点没犹豫,“给我留点儿面子郁澄水。” 他仍旧穿着件领口松垮的T恤,弓腰的姿势让领口掉下来一大截儿。 郁澄水明晃晃地往里看,瞅见紧绷的腹肌,语气含笑:“我又没说你什么,至于吗?” 周城安“嘶”的一声坐回去,认真理了两下领口问:“我手艺怎么样?” 话题转得生硬,郁澄水慢吞吞吃了一口粥,又喝完最后一勺糖水:“有我爸的味道。” 周城安说:“……当我没问。” 郁澄水笑了笑,继续说:“真的,我小时候生病,我爸就爱做糖渍番茄,而且他也会往粥里加麻油。” “谢谢你了,”周城安说,“但我对当你爸没兴趣。” 郁澄水看他吃瘪就乐,放大笑容,露出尖尖的虎牙。 明知道他在装相,周城安却觉得手臂发烫。 他笑起来显得特别善良,自己当初就是被他这副样子给骗了,以为他是个可怜巴巴的小孩儿。 奇了怪了。 自己也不是颜控,但一看见郁澄水的脸就像愣头青,被搞得一点儿脾气没有。 周城安怀疑人生,手臂上的印子没了,当时的感觉却窜上来,撩得心里又酥又痒。 但不管怎么说,郁澄水都是男的。 隔壁飘来速食特有的香味,估计是丁秦宇在煮泡面,香菇炖鸡面,郁澄水老在这个点闻到。 郁澄水今天确实不想见赵小野,也没有怪周城安的意思,纯粹是想逗他。 他回了条消息,说约个时间见面。 两个碗都已经空了,郁澄水想洗好让周城安拿回去,但周城安正盯着自己的脸,还是那副认真严肃的样。 视线直愣愣的,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郁澄水就没见过哪个直男,这样盯着另一个男人的脸看的。 真直假直?怎么越瞅越不对劲。 郁澄水没发现自己也正盯着周城安看,思绪不受控制地跑偏了,他左想右想,忽然就有点好奇。 他顺了顺发尾,周城安还是没什么反应。 郁澄水于是没什么表情,直白地问:“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17. 第 17 章 周城安走神很久了,乍一听郁澄水出声,魂儿还没飘回来,放在桌上的手先晃了下,以示自己在听。 郁澄水忽然觉得他很呆。 长了张能让人喊“叔”的脸,实际却是那种去游乐园,会拉着同伴玩儿旋转木马的性格。 郁澄水问:“你没听见我说什么?” 周城安挠了下头发,这下真像他健忘的爸,靠在凳子上慢吞吞回忆:“你说什么了?” 他舀了一勺空气,青筋鼓起一瞬,然后再猛地一撒手,指头在桌子上无规律地敲打。 哒、哒。 郁澄水怀疑周城安听见了,只是不乐意回答。 其实他对别人的事根本不感兴趣,以前赵小野谈恋爱,两人都分手了他才意识到,赵小野聚餐时带来的女生,是他的前女友。 但对象换成周城安,郁澄水竟然真有点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谈过恋爱吗?他谈恋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总该不会还像现在这样讨厌。 郁澄水被周城安点在桌上的手弄得心烦,碰了下他的腿弯,问:“想起来了吗?” 说完他又有点懊恼,不应该把主动权交给周城安的,因为这人特别会演。 “郁澄水,问你个事儿。”周城安坐直了说。 郁澄水看着他,点头:“你问。” 他瞥到空碗底露出来的牡丹花,再一抬头,瞅见周城安的耳朵有点红。 郁澄水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在想什么,能把自己想成这样。 周城安放轻声音,语气居然有点温柔:“你跟刚才那男的会和好吗?” 郁澄水认为他又在转移话题:“你猜?” 周城安垂下眼:“猜不准。” 郁澄水不吃他示弱这一套,蹙起眉说:“又打探我的隐私,这都第几次了。” 周城安说:“第很多次,抱歉,但是……” 但是他今天铁了心要问明白,不然睡不踏实。 不记得丁秦宇之前看的什么电视剧,男女主好了分、分了闹。 闹完了,两人终于和好,结果男主一声不吭出国留学,无限循环上了。 周城安当时看得如坐针毡:“这恋爱到底能不能谈明白,不是长嘴了吗。” 丁秦宇乐得不行:“这样才有意思嘛。” 没意思,看得闹心,周城安极不赞同。 他不爱兜圈子,所以即使被瞪也要说完。 “上次他来找你,被我听见了。先说好我不是故意偷听,谁让你们找那么个地儿。” 郁澄水抬起眼皮看去一眼,不怎么惊讶,反倒想起今天在医院的事儿。 难怪周城安死也不给他杂志,做了百八十个假动作,原来是认出赵小野了。 但那又怎么了,关周城安什么事? “所以呢?”郁澄水问。 怎么还在所以?周城安心跳都加速了:“你得考虑好,不要脑子一热就冲动,明白吗?” 郁澄水安静片刻,本来头就犯晕,听完更是搞不懂他的意思。 说到底他们只是邻居,周城安连自己跟谁交朋友都要管? 这下不仅像他爸,也像他哥。 毕竟郁澄水要跟谁来往,家里两位的第一反应是对方会不会别有用心。但他如果跟谁不好了,他们反而会问,你又发脾气了? 郁澄水就分了几秒钟的神,对面的周城安站起来又坐下,震得桌上的碗抖了抖。 “你怎么了?”郁澄水不由得问。 周城安看着挺头疼的,摁了摁太阳穴:“不管你跟谁谈恋爱,如果对方涉及原则性问题,让你不高兴或者受委屈了,不要轻易原谅。” “……” 郁澄水睁大眼睛,半晌后“啊”了一声:“我跟谁谈恋爱了。” 他一脸茫然,话题怎么扯这儿来了。 周城安说得这么严肃,还带着点儿气。 就好像郁澄水真的受了委屈,又好像只要自己一点头,周城安就会撸起袖子,把对方揍上一顿。 郁澄水哑然,话题都如此莫名其妙了,他也就顺着问了一嘴:“你谈过恋爱吗?” 周城安撸了把头发:“没有,郁澄水,我刚才的话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郁澄水得到了想听的答案,脸色放松下来,“不过我还是想问,我到底在跟谁谈恋爱?” 等等等等。 他的脑子里,冷不丁跳出来一句: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郁澄水一顿,恍惚间,连上了周城安异于常人的脑回路。 他以为自己在跟赵小野谈恋爱? 周城安果然沉声开口:“啧,赵小野。” “赵小野?”郁澄水再次确认,“就是黑眼圈很重,戴眼镜,你嘴里的那位……男的?” 周城安安静地看了他几秒,说:“对。” 郁澄水挑起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对什么对,除了性别,哪里都对不上好吗。 荒谬。太荒谬了。 周城安的每一个音节,都发在郁澄水意料之外的位置。 周城安张了张嘴,挺不好意思说似的:“还有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 “谁?”郁澄水问。 周城安眉眼间透着烦躁:“就穿西装那个,我都看见了。” 郁澄水嗤了一声:“你看见了?” 周城安扯了下领口,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本来没打算说……嗯,之前听你那意思,这俩男的是出轨了还是怎么着?” 郁澄水握成拳头的手压在嘴边,漏出几声笑。 周城安一怔,问:“笑什么。” 郁澄水的指头捏到发白:“没事,你继续。” 周城安不仅会讲故事,还会自己编故事,郁澄水怎么不知道自己凭空多出两个前任?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出轨的细节都加上了。 这会儿的空气里不再是酸味,而是辣。 又麻又辣,伴着周城安的每一声“男的”,那种气味便越发明显。 郁澄水说:“怎么不说了?” 周城安怀疑道:“你到底在笑什么?” 郁澄水莫名感到愉悦,说:“怎么了,我笑一下都不可以?” 周城安回过神觉得不对,把乱七八糟的剧本从脑子里赶走。 沉默片刻,他原本沸腾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听信电视剧爱好者,丁秦宇的胡言乱语? 周城安的声音有点哑:“赵小野他……不是你前任?” “不是,”郁澄水的嘴角往上翘,“他是我以前的朋友。” 周城安差点找不着自己的声音:“好,穿西装的那位……男士,也不是你那什么?” 郁澄水忍笑忍到肩膀耸动:“穿西装的男士是我哥,亲哥,不是跟你说过,认识二十多年了。” 周城安笑不出来,连话都说不出完整的:“那你们……” 郁澄水说:“我们的名字在一个户口本上。” 周城安说:“好,那赵小野真的不是……” 郁澄水拿勺敲了敲碗,漫不经心地问:“你到底在好什么?” 周城安的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纯靠本能在回答:“你没事就好,那你和他们……” 郁澄水笑了声,打断说:“周城安,你再继续问下去,我都要怀疑你喜欢我了。” 周城安:“…………” 周城安感觉自己的灵魂出窍了,化成了一股蒸腾的青烟。 两人沉默对视,郁澄水撩着眼皮,扯过腕上的发绳,不紧不慢地扎起长发。 周城安看着是个纯正的直男,竟然对这种事一点儿不介意,间接帮自己出柜了。 郁澄水安静地等待周城安重塑三观,难为他内耗了这么久,真是有一点不好意思。 也难怪,这人一直神神叨叨的,把鸡汤语录翻来覆去地说,原来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代沟。 周城安这算不算……恋爱脑? 郁澄水的心底升起几分兴趣。 嚯。 谁知道这身硬壳里头,装着一颗纯情少男心。 周城安鼓了两下腮帮子,脖子上扯出青筋。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胸口跟着起起伏伏。 郁澄水觉得自己或许也有些许恶劣。 因为周城安现在的表情好脆弱,看得他有点想撸一把他的寸头。 顺顺毛。 郁澄水没这样做,他也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对周城安说:“要不我把碗洗好,你带回去?” 气氛有些微妙,周城安像路障一样挡在跟前。 郁澄水眨巴几下眼睛,好似现在才察觉到他的尴尬:“喂,你怎么了?” 周城安指着桌,语气毫无起伏,像被下达了指令的机器人:“那我走了,你把粥吃完,碗我下次来拿。” 郁澄水连“下次”这个字眼都没察觉,周城安眼神空洞,了无生气。 郁澄水一愣,说:“行。” 周城安“嗯”了一声,主动帮忙关门,连鞋套都忘了脱。 他转身时,背影有几分震惊几分凄凉,随后站在过道里抓了把头发,整个人显得很……可怜。 郁澄水从猫眼处退开,在原地站了好半晌。 不会吧,是不是逗过头了? 不会真让周城安怀疑人生了吧。 * “小芋,我听说楠城最近在下雨,要不这两天别出摊了。” 郁澄水洗好碗,看着上面的牡丹花纹:“我今天没出摊,在休息。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哥给你带鲜花饼。” 郁澄水追问:“具体什么时候?” “不确定,怎么了,你有事?” 郁澄水有点心虚, 赵小野约他周末去喝酒,他刚回了可以。 郁成原回来肯定也得跟朋友聚一聚,如果他们碰上了,他哥指定又得唠叨不让他喝酒。 郁澄水说:“没事,就关心一下你。” 郁成原感动得不行:“就凭你这句话,哥给你带一头熏猪肉回去。” 郁澄水笑了笑,另一边耳朵嗡嗡地响,周城安那屋吵得不行。 “什么声音?”连郁成原都听见了,“小芋你还没回家吗?” 郁澄水很淡定:“回了,邻居在放歌。” 一墙之隔外,周城安捂住手机,调低音量。 “摇滚啊!就是要摇起来!”丁秦宇光脚坐在地板上,身前摆了俩空啤酒瓶。 周城安差点聋了,一点儿都理解不了:“你平时就听这个?” 丁秦宇说:“岱赭这乐队我没听说过,但歌还挺好听的。” 有了前车之鉴,周城安仔细检查了一遍歌曲信息,在主唱后头发现了赵小野的名字。 他光是看见这三个字,就呼吸不上来:“不好听,没意思。” 周城安临走前,专门看了眼郁澄水的脸色。 确定郁澄水没在开玩笑后,他长叹一声,这次真的完蛋了。 他在郁澄水面前,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而罪魁祸首丁秦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坐地上欣赏音乐:“你不懂,这叫艺术。” 周城安切了首歌,还是岱赭乐队的:“到底在嗷嗷叫唤什么。” 丁秦宇撇嘴:“你听都没听,还没开始唱。” 周城安又切一首:“这首也一样。” 丁秦宇再大大咧咧,也看出他不对劲:“你吃错药了?春天都过了还整这出,看着怪恶心的。” 周城安去拿了罐冰啤酒:“你是不是故意要坑死我,想继承我的摊子?” “没那功夫,”丁秦宇说,“兄弟我到底坑你什么了。” “等我缓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周城安跟他说不明白,也不想解释。这乌龙搞得轰轰烈烈,太丢面儿了。 他找了副耳机,回到卧室,他对摇滚是真不感兴趣,唯一的印象是上次去张旭那烫头。 张旭指着墙上的海报说:“当红摇滚明星同款发型,就这个呗,你做不做?” 耳机里,赵小野的声音听得周城安浑身刺挠。 郁澄水喜欢这个? 他嗓音属于清爽的类型,平日里说话,语气没什么起伏,拔高音量骂人的时候倒挺精神。 周城安不自觉想象起郁澄水唱这歌的样子,直到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提示。 「郁:谢谢你送我去医院,还欠你一顿饭,饿了随时叫我。」 周城安盯着消息,纠结片刻回复。 「周周麻辣烫:先欠着。」 对面发来一个问号,再无消息。 周城安躺回去,想起刚才郁澄水说的那句,我会怀疑你喜欢我。 光是回忆,他就感到没由来的焦躁。 一方面是被郁澄水问懵了,另一方面,这话跟有潜台词似的:洗洗睡吧,是你的话就别想了。 周城安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脸。 他扬了扬眉毛,挤出一个笑。 “……” 难怪丁秦宇骂他恶心。 周城安放弃表情管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对郁澄水有点过于好奇了。 他对郁澄水了解甚少,被迫出来摆摊,身体素质极差,疑似有洁癖。 并且他表面的和善是假象,切开是黑的,内心里蔫儿坏。 不过这些都不是事儿,郁澄水人年轻,换一种说法,这叫活泼有生气。 再说了,他有些举动在周城安看来,甚至挺可爱的。 手机里正在播放专辑的最后一首歌,是一首抒情慢歌,曲调简单,演唱者吐字清晰。 其中有一句的声音太熟悉了。 周城安动了动神色,往屏幕上看去。 作词和演唱一栏竟然有郁澄水的名字。 这晚周城安仍旧没睡踏实,耳机一直没摘,连做梦都是郁澄水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丁秦宇来房间让他点个外卖,想看一眼谁的券更划算。 周城安还没清醒,把手机递过去:“嗯,你自己看吧。” 丁秦宇刚打开锁屏,倒吸一口凉气。 周城安听见这动静,脑子没转过弯,眯着眼睛凑过去看:“搞什么……” 他瞅见自己的搜索记录,也猛地吸了口气。 你一口我一口,空气越发稀薄。 丁秦宇瞌睡全无,指着上头的字哈哈大笑。 “周城安你完了,大半夜躲着搜这玩意儿。男人到30岁之后,觉得某个同性朋友的声音好听,这正常吗……” 周城安绷起脸,打断丁秦宇龌龊的言语:“你拿错了,这不是我的手机。” 18. 第 18 章 从狭窄的石梯向上走五十米,黄桷树笼罩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 赵小野被领进来时,一眼认出角落里的人。 郁澄水穿着牛仔裤、黑色v领上衣,脖子上戴了条用碎晶点缀的项链。 那头亚麻色的头发太显眼了,听说发色是天生的,用黑色的发带高高束了起来。 “喝什么,随便点吧,今天我请客。” 郁澄水回过神,对面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个人。 他顿了顿,将酒单推过去:“赵小野,你迟到了三十秒。” 赵小野向他展示额头上的汗:“抱歉,我已经跑着过来了。” 点完酒后,赵小野一直没有开口,郁澄水则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捏着指头,将戒指滑来滑去。 赵小野的眼神有些尴尬,精神状态呈现出疲劳过度的涣散。待酒上桌,喝下几口,他面色才逐渐红润起来。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橙海。” “那你还挺……”郁澄水停顿片刻,酒杯和桌面碰撞,发出响声,“不忘初心。” 赵小野再次陷入沉默,直到酒馆内响起音乐。 “对不起。” 郁澄水注视他良久:“为什么要道歉。” “为我的自以为是,乐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没有资格替大家做决定。”赵小野说。 郁澄水没有因为他的退让而就此打住:“为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浪费时间,就应该及时止损。” 赵小野攥紧了拳头,把头扭到一边没有说话。 郁澄水说:“这是你自己说的,一字不差。” 赵小野含起下巴,说:“你当也初同意这样的说法。” “我同意,”郁澄水没有否认,“但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 赵小野说:“我是哪样的?人都是会变的,现在我不也想通了?” 郁澄水点头:“那聊聊你的新工作?” 赵小野笑得很难看:“我被优化了。” 郁澄水想让自己不那样刻薄,但没忍住:“不如直说你被裁了。” 赵小野松了口气:“是,我被裁了。” 郁澄水桌面上轻点两下:“如果这是你想重新开始的原因,我不接受,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其实我很羡慕你,”赵小野忽然说,“你一直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我们以前不懂你为什么非得做厨师,看见现在的你,我明白了。” 迟来的坦言令郁澄水并不自在:“你不知道我在夜市摆摊?” “知道,香香脆脆的炸鸡柳,”赵小野握着酒杯迟疑片刻,“怎么没去郁叔叔的餐厅?” 郁澄水烦躁地捋了下头发:“哦,跟你的情况差不多。” 赵小野狐疑:“自家人也搞优化这一说?叔叔要做大做强,你和你哥要争家产?” 郁澄水冷声打断:“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别,我找你真有事!”赵小野趴到桌上,想去拉他的手,“虽说后悔有点晚了,但那天他们转了首歌给我,我忽然觉得、觉得咱不应该就这样草率地结束。” 打好的腹稿被抛之脑后,赵小野急切道,“其实我知道,你们气我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这倒是真的,郁澄水为此气了很久。 乐队解散后,没有了赵小野,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少,众人的生活也越来越忙。 于是像温水煮青蛙一般,大家在某个平常的日子断掉了一切联系。 谁都没想到,那次聚餐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赵小野继续说:“我当时陷入自我怀疑,不知道怎样面对。是我拉着大家浪费时间,也是我一直缠着你……” 郁澄水不耐地打断:“赵小野你闭嘴吧,这才是你最自以为是的一点。” 赵小野小心翼翼说:“抱歉。” 郁澄水看了他一会儿:“你自己丢了工作才想起我们,之前呢?” 赵小野喝了酒向来话多,他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死了千次万次。 最后的最后,他拿出一份乐队企划书。 “对不起,”赵小野吸了下鼻子,“其实结果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我是认真的。” 郁澄水绷着脸说:“如果你现在敢流眼泪,我马上就走。” 赵小野于是把眼泪憋回去:“你好残忍。” 赵小野简直是郁澄水这辈子见过的,最爱哭的男人。不管是演出还是聚餐,绝对都会以他的眼泪收尾。 郁澄水晾了他半晌,又一杯酒下肚,身上冒出一股直冲脑门的热意。 酒馆内开放自由麦,赵小野擦了下眼角,起身往店里走:“我给你展示一下实力,这一年没少苦练。” 郁澄水有点头疼,知道赵小野快醉了,将他一把拽回来:“坐下,别进去丢人。” 赵小野打了个嗝:“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郁澄水微眯起眼睛:“你最后才来找的我?” 赵小野摇头:“最先找的你,我明白,你不会轻易松口,但现在,他们都原谅我了。” 郁澄水无奈他如此坦率,半挖苦半盘问:“你到底要去哪个音乐厅搞演出?” “就下个月,橙海老板想给店转型,搞个正经的livehouse,打电话问我来不来。” “为什么找你?” “看我们岱赭有前途,不继续可惜了?” 两人心里门儿清,其实这话谁都不信。 郁澄水说:“乐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充其量就是个打杂的。” 赵小野很认真地说:“你是我的朋友,我想让你知道,也想跟你和好。” 郁澄水神情冷淡,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赵小野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我明白了,你有困难尽管来找我帮忙……千万不要把我拉黑。” 郁澄水闭了闭眼,这些话赵小野在过去的半个月里说过无数次。 说不生气是假,但倘若他铁了心要跟他切割干净,今天不可能前来赴约。 郁澄水作为局外人,曾几何时,也幻想过赵小野口中的远大理想都能实现。 从本质上看,他跟赵小野,或者说曾经的赵小野是同一类人。 只要认准了一件事,他就不可能放弃。 赵小野叫来服务员,有点郁闷:“说好我请你喝酒,今儿放开喝。” 郁澄水瞥他一眼,冲服务员耳语几句,撑着下巴往赵小野这边看来。 赵小野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知道的,我酒量很差。” 服务生端来一盘酒,郁澄水推过去两杯:“有点出息,拿出求和的态度,好好求我。” 他也给自己点了一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赵小野看向他脖子上的项链,又看向他漂亮但极具攻击性的脸:“行,求求你,今天喝不完我不走了。” 喝酒总得聊天,几乎都是赵小野在说。 共同的回忆断掉一年,聊的内容也无非是些陈年往事。 郁澄水默默听着,回忆跟演出毫无关联,他反而想起一元一串的烧烤、粗制滥造的表演服装、夜晚以及劣质香烟的气味。 说到最后,赵小野乐了一声:“记得之前你录的那首歌吗?” “记得,怎么了。” “前天播放量还是661,今早我起来一看,居然都到1218了。” 郁澄水昨天晚上被周城安弄得睡不着,把那首歌翻出来听了两遍。 当时没留意播放量是多少,但怎么着都不至于多出600。 赵小野以为他不耐烦,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缓和气氛:“你看的星座运势有没有写,双数带来好运之类的东西?” 郁澄水没理他,轻飘飘道:“我们和好。” 赵小野睁大眼睛,好半晌没反应过来:“真的假的。” 郁澄水说:“再问我真走了。” 赵小野脸色愈发红润,站起来踱了几步。然后他一屁.股坐下,怕郁澄水反悔,将 人拉进了一个群聊。 手机顿时不停震动,群里正在热聊:你到底有没有请小芋喝酒?我求你了赵小野,别抠搜。 「有耳加入群聊。」 乐队成员安静几秒,紧接着开始刷屏。 「热烈欢迎【鼓掌】【玫瑰】【握手】」 郁澄水:“……” 好热闹,突然就有点后悔了。 酒喝得差不多了,郁澄水再次叫来服务员,指着赵小野说:“他买单,全部。” 赵小野给完钱,被郁澄水送上出租车,瞅着账单嘀咕:“多出来两杯,是不是算错了……” 郁澄水把他塞进后座:“没算错,我喝的。” 赵小野扒拉着窗户:“你还真是好酒量,那我先走了,微信联系……” 郁澄水站在路灯下,扔去个东西:“去年旅游买的,买一送一。” 出租车开走,赵小野借窗外的路灯,看向手中的薄片,不自觉滞了一秒呼吸。 郁澄水给了他一条由吉他拨片做成的挂件。 * 郁澄水远不如看起来那样镇定。 他在路边的木椅上坐下,脑子里挤满赵小野的醉话。他没什么朋友,赵小野是很重要的一个。 郁澄水操控手机里的小人,停顿了一会儿,其实如果真要细说,周城安也能算是半个。 游戏里的小周npc很久没来光顾,昨天郁澄水发了个帖子,问黑皮客人是不是被下架了。 网友疑惑,说黑皮小哥特闲,四处溜达,是店里最常见的客人。 郁澄水拨动银戒,周城安和小周一样,最近安静得离谱。 除了每晚出摊的几个小时,他们就没碰上过。 说是要来拿碗,等了一周没见周城安来,那俩牡丹都快枯萎了。 屏幕上跳出“本局失败”的字样,郁澄水轻撇下嘴角,切入另一个游戏。 周城安爱玩的小程序游戏毫无难度,郁澄水都不用听声儿,次次将小人移动到中心原点。 郁澄水想得心烦,刚没喝够,他转身往酒吧街的另一边走,想找个别的地儿再喝几杯。 这里是楠城的老城区里最热闹的酒吧街,路边摆满桌椅,坐了好些人在聊天。 就面前的gay吧稍显清闲,招牌大亮,闪着明灭不定的蓝光。 郁澄水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不远处,一个穿着吊带的男人举起酒杯,冲他吹了个口哨。 场面夸张到让郁澄水打起退堂鼓,正想走,酒吧大门打开,吊带小哥换了方向,口哨朝那人吹了去。 郁澄水循声一看,猛地停住了脚。 声浪飘来,出来的那人脚步飞快,一直走到郁澄水身前,头也没抬,浑身刺鼻香水味。 郁澄水没反应过来,几度怀疑自己喝多了。 一时间,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震惊地打量身前的男人。 周城安穿了件崭新的衣服,算不上土气。 但显黑,估计又是地摊货。 郁澄水看不懂他的时尚,但也意识到,他今晚打扮了一番。 真见鬼了。 郁澄水往斜上方扫了一眼,是这招牌没错。 “周城……” 他叫了一声,然后紧急地闭上了嘴,在gay吧跟前遇上熟人,好像有点尴尬。 但人在捕捉自己名字的时候,像是有超能力。 周城安几乎是在一瞬间转头。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愣住,说不上谁更震惊。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周城安一直没有说话,连任何动作都没有。 他挑起眉站着,慢慢地,胸膛停止起伏,不知这次是屏住了呼吸还是断了气。 郁澄水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他头一次这样茫然,也是头一次,认真审视周城安这张脸。 尖叫声滑过大脑皮层。 原来周城安是gay啊? 他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