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已完结》 1. 第一章 ‘夕阳将天边的晚霞渲染成一片金红,公园的道路两旁生长着大片大片的香樟树,有晚风吹过。’ ‘白叶在晚风中摇摇欲坠,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在暮色余晖中闪着点点光泽。’ ‘简深言有些紧张,他的目光紧紧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像是生怕他下一刻消失不见。’ ‘最终,他还是情不自禁的凑上前轻轻吻去白叶眼角那滴即将落下的泪,将他牢牢锁进怀中。’ ‘那些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数不清的遗憾、误会、伤害,在此刻彻底消散。’ ‘经历了一番磨难和失去,冷漠而轻狂的浪子终于学会在爱人面前低下他高傲的头颅,心甘情愿的为之臣服妥协。’ ‘白叶心中泛起酸涩,只觉得过去所有的退让与委屈都是值得的。他努力抛却内心最后一点自卑怯懦,死死抓住来这之不易的幸福。’ ‘他们是彼此最相配的灵魂伴侣,天生一对。除了死亡,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离。’ ‘——全文完。’ 随着最后一个字庄重落下,电脑屏幕前的某位作者伸了个懒腰,长长舒了口气。 这本连载了将近半年,于她而言意义重大的第一本总算宣告完结。 虽然愿意看她的读者不算多,从头到尾也并没有赚到多少钱,但却是她千里之行勇敢追梦而迈出的第一步,她为此付诸了全部的心血。 关上电脑,年轻女孩惬意的躺到床上,满心盘算着过几天就把整本书连载仅有的五百块稿费全部提出,然后约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去吃顿火锅,庆祝她的第一场战役完美收官! 夜色降临,女孩打了个哈欠放下手机,怀揣着巨大而美好的期望进入梦乡。 她沉沉睡去,世界仿佛跟随她一并停下脚步。 而在她所不知道的秘密角落,隔着电脑屏幕的另一方世界,本该落幕的故事却悄悄翻开下一页。 她付出所有心血所创造的“孩子们”再次睁开眼。 —————— “——嘀——” 是秒针重新开始转动的声音。 白叶的脑子忽然痛得厉害,仿佛从催眠状态解脱出来。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就凭我们睡了几次?’ ‘小叶,或许你应该知道,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为了个男人,你竟然要放弃坚持这么久的学业,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真以为阿言喜欢你?实话说,你不过就是他打发时间的无聊消遣,因为最廉价。’ 耳边仿佛同时有许多人在说话,可是白叶却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晚风吹过,他的背后被冷汗浸透,直到再次闻到熟悉的香樟树气味,那股钝痛渐渐消散。 镇定过后,白叶茫然的揉着酸胀的脑袋,站直身体才发现自己竟是被人抱在怀里的。 向来不喜欢与人过度亲密的他眉头微蹙,下意识用力去推紧紧抱着他的人。 …… 对面的胸肌跟山一样厚实,根本推不动。 白叶忍不住一捏。 Q弹坚实,练家子啊。 白叶的关注点完全跑偏,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实在挣脱不开,于是抬头一看,瞳孔地震。 帅哥你谁? 现场不止他一人心起波澜,环抱着他的简深言同样在谨慎观察,心里困惑不比他少。 俩人以深情拥抱的姿势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大眼瞪小眼,气氛诡异。 他们……很熟吗? 白叶脑袋还是有点模糊的疼,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薄膜。 他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复杂凌乱理不出头绪。 白叶刚想开口,脑袋忽然再次传来熟悉的震荡疼得他险些站立不住,捂着头被迫迎接如潮水般疯狂涌入的记忆。 他‘看到’梦里的自己发疯了似的迷恋着眼前这个叫做简深言的男人。 为了他不惜丢弃一直坚守的做人原则,抛却真心为他考虑的朋友,放弃所珍惜热爱的学业,连自尊廉耻都不要了,卑微到下|贱。 哪怕简深言三番两次的背叛出轨,甚至挑衅的当着他的面搂着不同的人离开,他也还是一次又一次选择退让原谅。 梦里的他既清高又天真,总以为自己可以拯救那个深陷泥潭的人,怀揣着暗恋的酸涩把姿态低到尘埃,只要换一个简深言留他在身边的机会。 连季梨都成了他的敌人。 简深言算个什么东西啊? 白叶不理解为什么梦里的自己那么陌生,做下的每一件事如此荒唐,愚蠢到以为全世界都必须要为他的爱情让路。 不知过去多久,他红着眼摇摇晃晃站起身,恶狠狠的看向面前的简深言。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情于此刻的他而言,根本就是笑话。 说话都不怎么大声的白叶愤怒到举起拳头,对着刚才还深情拥抱的“爱人”狠狠打了过去。 慢了一步的简深言还在闭眼回忆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毫无防备的被白叶重重砸了一拳下去。 身长腿长近一米九的男人竟被那股不算强大的力量冲击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好在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出于职业本能,简深言回手一个肘击,正好打在对方脸上。 白叶漂亮挺拔的鼻子瞬间血流不止。 疼痛逼得他不得不停止攻击,白叶眼中蓄满生理泪水,抬手一擦,满手是血。 简深言晃了晃昏痛的脑子,清醒后扭头看了一圈,没发现季梨的影子。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邀请季梨去看他比赛的那天,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还跟个不熟悉的人接吻拥抱。 不对。 简深言有点慌。 因为季梨曾经警告过不许他私下里偷偷跟人谈恋爱,不然就永远不理他了。 而他还想跟季梨当一辈子的朋友,不敢惹他不高兴。 况且生气的季梨真的特别难哄,比简深言老家那头总是不高兴拉磨尥蹶子的倔驴都难哄—— 难哄到季橙崩溃到死去活来发誓这辈子不想再体验第三次。 完了。 简深言慌慌张张赶着去找季梨解释,又怕被他打伤的白叶碰瓷,顶着一张邪魅狂霸拽的总裁脸干巴巴的解释:“……是你先打我的。” 白叶鼻血怎么都擦不完,扭头一看贱|人要走,顿时不顾形象冲上去撕扯他,走下神坛的高岭之花开始骂人: “老子c你大爷——!” 他不能相信,在那些离奇荒缪的梦境中,这人渣竟然把中了那种药的季梨一个人丢弃在深夜混乱的酒吧。 他怎么敢!? 白叶恨不得咬死简深言,尽管他还没办法仔细分辨梦境的真实性,可只要稍微一想那个画面就感到窒息和恐惧。 他害怕季梨真的在梦里因为自己,已经遭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 简深言快被这疯子烦死了,他着急回去跟季梨解释自己没有偷偷谈恋爱,奈 何白叶死咬他不放,于是本就不算好脾气的简深言也怒了。 两个在路人眼中上一秒还泪眼婆娑恩爱无比的小情侣,眨眼打得你死我活。 没人敢上来拉架,聪明的纷纷躲在路边打电话报警。 不多时,警车一路闪着灯呼啸赶来,把这两个当街寻衅滋事互殴的人双双铐进车里拖走,今晚他们注定要在局子里过了。 与此同时,远在大洋彼岸的另一边—— 季橙手中方向盘猛得一打转,高速行驶中的车头紧急调转,车轮高速转动几乎快磨出火星,却因惯性过大“嘭”得一声重重撞在路边栏杆上。 驾驶座的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及时接住了季橙猛得冲撞过来的身体,才没有使他遭受更大的创伤。 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住了眼睛,然而季橙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他哆嗦着伸出手,几乎耗尽所有的气力,终于摸索到扔在副驾上的手机。 他抖着按下熟悉的号码,眼泪和着血倏然落下,哽咽着自言自语: “阿梨,阿梨快接哥哥电话,求求你……” 手机里头熟悉的可爱铃声响得很有节奏,可惜直到盲音,季橙也没能等到有人接通。 这时他才恍惚想起,怎么可能接到他的电话呢? 是他亲手把对方所有能联系到自己的方式都断绝,也是他亲自对外宣布赶阿梨走的。 胸口的疼痛令他勉强维持清醒,季橙猜测应该是高速急转弯导致的车祸撞断了几根肋骨。 可是身上的伤再痛,也没有心里的痛更剧烈。 车载报警系统自动帮他接通了急救中心的电话,那边语气急促的说救护车已经派出,根据定位大约半小时左右能赶到。 季橙喘息一声比一声重,血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他努力保持清醒,死活不肯闭眼,车轱辘话来回反复:“请你们再快一点,我、我还不能死……” “我不能死……” 我还要活着去找我的弟弟,然后带他回家。 季橙不知道季梨究竟犯了多大的错,以至于自己竟然冷酷绝情到一丝活路也不给他留。 那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爱到大的宝贝。如果季梨真的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那么更大的过错方一定是他这个哥哥。 是他的教育出了差错,是他过度的溺爱没有底线,才让季梨误以为做错任何事都没有代价。 错都在他,不该季梨独自承担。 他拼命撑着不肯昏睡,等待救援的同时,又打给了最信任的助理,不等他开口就急着吩咐:“宋非……你现在立刻调动所有能用的关系,不论什么办法……把阿梨带回家!” 宋特助的声音隐约从电话那头传来,极度的惊慌不安,不停追问:“季总!季总您怎么了,您现在在哪里!?” 可惜此时的季橙已经无法回应他。 因失血过多,他身上开始出现失温的症状,再加上肋骨断裂,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眼皮越来越沉重,季橙右手无力垂下,手机也在下坠中掉入座椅夹缝,任凭宋特助如何呼唤都没能再睁眼。 彻底陷入黑暗时,季橙还在想着,弟弟还在等他回去接他。 世界在这一刻天翻地覆。 与故事主线相关的几个人在混沌中清醒,痛苦到近乎崩溃。 ———— 墙角的垃圾桶传出阵阵轻响。 季梨似有所觉,嘴里叼着个蛋糕盒子,茫然的顶着一头凌乱的小卷毛从垃圾桶里抬头。 “……?” 2. 第二章 今天季梨的运气也超级好。 他从垃圾桶里吭哧吭哧翻出了一盒小蛋糕,还是他以前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所出。外包装完好无损,被人妥帖放置在保温袋里,能看见雪白的奶油上点缀着颗又大又红的鲜嫩草莓。 季梨眨了眨眼睛,兴奋都快溢出来了。他高高兴兴把蛋糕盒抱在怀里,弯腰又从垃圾桶里继续翻找出其他东西。 包括但不限于:他最喜欢的某个牌子的柠檬海盐苏打水、暂新未使用的小奶皮乳霜纸巾、干净的一次性碗筷,两双新袜子,以及一份精美的餐盒。 垃圾桶就好像是哆啦A梦的神奇百宝袋,无所不能,什么都有。是以即便被季家赶出门一个多月,身无分文的季梨愣是半斤都没瘦,照样白白嫩嫩,哪里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如果是正常人必定早就有所怀疑,可惜作者给季梨的人设是草包无脑恶毒美人,以他有限的智商完全想不到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毕竟哪个路口的垃圾桶像是游戏一样,每天定时定点给他刷新道具,要什么有什么。 他只会理直气壮的认为全是他运气好,哪怕天上掉馅饼也是应该的。 因为季橙曾经说过,‘我们阿梨是这个世上最幸运的小孩’,天生就是来享福的,谁都会爱他。 日复一日,季梨就这么深信不疑的在哥哥怀里无忧无虑长到二十岁——准确来讲,再有两个月才是他满二十岁的生日。 季梨两手拎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满载而归,踩着新换的球鞋轻快的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家。 或许那其实也不能算是“家”。 因为他所谓的家不过是个随意支在桥洞下的帐篷,橙黄色小小一个,鸡蛋壳似的在桥洞下格外显眼。 当然,帐篷里铺着的厚实乳胶床垫也是季梨从垃圾桶旁捡来的。 那时他无处可去,怀着恐惧害怕的心情无助的在桥洞下徘徊,犹豫着怎么都不肯在脏兮兮的泥地上躺下睡觉。 也是巧了,在他无比纠结要不要放弃的时候,季梨转头正好看到几个穿着背心的工人抬着沉重的床垫过来。他躲草堆边偷偷观察,等那几人离开,真正确认这是无主之物,才壮着胆子费劲巴拉撅着腚一点点把垫子挪到自己的帐篷里。 床垫又大又软,季梨躺在上面,恍惚以为自己还睡在他曾经的卧室。 草莓蛋糕被轻轻放下,季梨小心翼翼拆开包装,怀着虔诚的心思用叉子挖了一小口送到嘴里。 甜甜的。 淡奶油通常在外面保存不了多久,可是季梨吃起来口感却刚刚好,他猜测应该是刚被人丢弃。 他心里有点不理解,这么好吃的蛋糕为什么要丢? 真是傻子。 草莓蛋糕小小一块巴掌大,季梨就算再怎么珍惜舍不得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渐渐变小,然后消失。 季梨卷着舌头依依不舍的把叉子上仅剩的奶油舔舐干净,对着空盘子发呆。 以前在家里,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半夜十二点,只要他开口闹,他哥也能想办法给他弄来蛋糕。 想吃多大吃多大,想要什么口味都有,除了芒果。 但是自从赶出家门流浪,季梨每天定时定点就只有巴掌大的一丁点,好像有人无形中故意管控不让他多吃。 直到勺子上也不剩半点甜味,季梨才终于放下叉子,肚子还是饿。 他转头从袋子里端出餐盒,打开是标准的四菜一汤,配着白花花米饭,色香味俱全,光看卖相也不像普通快餐店买的。 他挑着把蟹粉鱼丸、牛肉和蛋羹吃了,余下胡萝卜西兰花之类他不喜欢的,假装没看见全部丢回饭盒。 慢悠悠的吃完一顿丰盛晚餐,季梨打开帐篷出去丢垃圾,才发现外头天都黑了。 他住的桥洞位置偏僻,哪怕白天都很少有人路过,晚上更是阴森冷僻。但是季梨并不害怕,因为道路两边的路灯亮堂堂照着每个角落,一丝阴霾都看不到,很安全。 他沿着河边慢慢走,有晚风吹过,河水泛起涟漪带来丝丝凉意,已经是初夏季节。 季梨没有手机,浑浑噩噩住在桥洞下,连今天是几号都不知道。 远出蝉鸣声声,季梨丢完垃圾往回走,低头看着护城河面隐约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鼻头一酸。 被赶出季家后,全世界仿佛只剩他自己孤零零生活在桥洞苟延残喘,被人遗忘。 哥哥,简深言,白叶,哪怕是最讨厌的虞柏图……也遥远的好像和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明明一个多月前,他们还一起在季家别院吃过饭的。 季梨蹲在河边,抬手擦了擦湿漉漉的眼角,竭力不去想那些曾经美好的过去。 然而直至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不管是给白叶下|药,还是买水军散布谣言、雇人绑架行凶,季梨都没认为有问题。 哥哥说过所有人都应该爱他、围着他转悠,而在很久远的以前,世界也的确正如哥哥所说的那样美好。 哥哥每天回家第一时间都要先去游戏室看他,手里从来不会空着,各种小礼物、各种小点心,从来要星星不给月亮。 简深言会在所有闲下来的假期,骑着心爱的摩托带他沿着海边一圈圈飞驰,还会在比赛前特意给他预留最前排的vip坐票,除了他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而白叶…… 季梨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该把他放到哪一类。 实际上,白叶自始至终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他的事。相反,因为哥哥的缘故,白叶对待季梨的态度无限包容,有时连他哥都受不住的坏脾气,白叶照单全收,亲弟弟也不过如此了。 即便如此,季梨依旧没有缘由的讨厌他。 尤其后来他发现简深言不听他的话私下偷偷跟白叶谈恋爱,而白叶全部的心思都在简深言身上,不再像过去那样无条件宠着他。 这让季梨感觉到被背叛的愤怒,然后将所有矛头全部对准白叶。 我有什么错呢? 我只是想抢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季梨低头看着河面上隐隐绰绰的倒影,眼泪断了线一颗颗往下掉,砸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了无痕迹。 他胡乱擦拭眼泪。 讨厌哥哥,讨厌简深言,最讨厌白叶! 以往每当他说出这些任性的话,哥哥他们总是很慌张,纷纷着急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现在,没有人会在乎他的难过。 被亲哥哥放逐,被喜欢的人痛恨,被曾经看不上的情敌忽视……季梨自出生起被宠 爱备至的短暂二十年时光,还来不及体会这些陌生而强烈的感情。 如今他就像幼年时候哥哥读过的童话故事中、躲在阴沟下水道的老鼠。出了这个桥洞,人人喊打。 季梨委屈的又哭了一会,心里反反复复把哥哥简深言白叶讨厌一遍又一遍,终于想起在腿麻之前站起来。 回到帐篷,哭多了脑袋昏沉的季梨在躺下去后很快感到疲惫沉重,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他依稀听到帐篷拉链被拉开的声响。 没有任何警觉心的他懒洋洋翻了个身,快速陷入梦乡,幻想自己回到家里,继续做他嚣张跋扈的小少爷。 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平稳而有规律的呼吸节奏,帐篷外等候多时的人确认季梨已经完全熟睡,手下动作加快,将拉链一拉到底,悄无声息打开前门。 小小的帐篷一眼望到底,来人于朦胧夜色中看清软垫上趴睡着的漂亮男孩,眼中眸光微闪,唇角勾起,又很快压下。 果然即使沦落到睡桥洞的落魄境地,小少爷还是不知人心险恶,大摇大摆睡得四仰八叉,都是被季橙那没有底线的家伙宠坏了。 他在心里冷笑。 要不是自己提前安排好,十几个保镖每天日夜轮流换班暗中保护,恐怕季梨被赶出家门的当天晚上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想到此,黑暗中的某人轻声一叹。 也罢。 还是蠢点好。季梨要是聪明了,那他精心准备好的这些早被看穿,还得费心思重新布局。 周遭那么多人精,不缺季梨一个。 那人弯腰轻手轻脚爬进帐篷,把还在睡梦中的人抱进怀里,原路退出。 因为担心路灯刺眼打扰季梨好梦,他脱下外套温柔搭在季梨头上,带他一步步走出那破落简陋的桥洞。 无人看出他此刻是什么心情,唯独跟在身后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的保镖先生能从自家少爷轻快的步伐中猜出,他已经按捺不住的极度兴奋。 隐忍蛰伏熬到所谓的大结局,彻底没有了掣肘的他才终于敢把觊觎已久的人带回家。 一路走到路灯下,顶光将这一片照得仿佛白昼。 抱着季梨的人也在光亮中露出完整的轮廓,如果季梨这时候醒着看到他,一定会吓魂不附体得跳下来,逃跑之前再反手给他一巴掌。 虞柏图缓缓抬头。 他眉眼清俊,斯文优雅,宽肩腿长,即使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衬衫也掩盖不住气质矜贵。外表看似温润无害,好像古典画里白衣翩翩的君子。 毕竟作者给他的人设是主角受白叶口中“最温柔可靠、正人君子的挚友和义兄”,还兼顾深情炮灰攻二的身份剧本,于是作者毫不吝啬的在他身上浪费不少笔墨,就为了跟主角攻简深言打擂台。 他是白叶酸涩疼痛爱情的临时避风港,是无所不能处处兜底的工具人,是不可抗力又漏洞百出的剧情中掩藏锋芒的背景板。 虞柏图神情柔和,嘴角噙着浅浅笑意,一言一行跟他的人设完美贴合。 可是当他的左耳在扭头时不经意露出、灯光下那一点熠熠生辉的银色耳钉,隐约透出一丝违和。 黑色迈巴赫于夜色深处而来,又载着它的主人隐于夜色远去。 桥洞重新恢复寂静,帐篷里的人却消失不见。 ··· 3. 第三章 季梨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坐起身,脑子晕晕乎乎尚未真正的清醒,还没意识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季梨放下手,不经意却摸到身|下一片柔滑冰凉的触感——是丝绸。 心中困惑,季梨低头,原本还迷糊的眼睛瞬间睁大。 昨天晚上他明明安稳的睡在蛋壳小帐篷的垫子上,可是早上却从硕大一张床上醒来,身上还盖着床真丝夏凉被,云朵一样轻柔。 季梨吓得四处环顾,入目是完全陌生的房间,室内陈设摆设都没见过。 ……梦游了? 季梨立刻掀开被子下床,鞋子也不穿,赤脚跑到窗边一把扒拉开遮阳帘。外头强烈的日光陡然照射进来,刺得他眼睛睁不开。 眼睛流出几滴生理泪水,季梨勉强等到适应,扒着窗户往下看。 他所在的楼层起码四层以上,这么俯瞰下去,能清楚看到正中央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喷泉。喷泉的四周是大片大片修剪规整的花园,几个园丁打扮的青年男女手拿园艺工具,一丝不苟弯腰不停忙碌。 而别墅的大门距离太遥远,即使季梨站在高处眺望,也只能依稀看到个模糊黑点,貌似还有不少个高腿长的黑衣保镖来回逡巡,个个神情肃穆,严防死守每一个不怀好意试图靠近的人。 所以,其实他还在梦里? 季梨稀里糊涂的,连脸蛋被高热的玻璃烤得炙疼都顾不上。 这地方比他曾经的家都不差,而季梨认识的人中能有这种身家的不多,还都已经跟他彻底断绝关系。除了做梦,他想不到别的理由。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回去床上继续睡觉做梦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像是门被什么人打开了。 季梨后背炸得汗毛倒竖,连忙回头看去。 进来的是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人。 季梨一见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迅速进入战斗状态,一双圆溜溜的浅茶色瞳孔充满戒备警惕,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怎么是你!?” 他一边厉声质问,一边悄悄在屋里打量,意图找到什么东西能让他感到安全。 虞柏图见他反应如此剧烈,抬眸一笑,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理智告诉季梨,他现在孤身一人在虞柏图的地盘,最好不要做惹怒他的事,可是身体反应无法控制,一看到这人就激动。 激动到恨不得掐死虞柏图。 “……我要回去。”季梨深吸一口气,冷着脸扭头不肯看他。 虞柏图在门口不退反进,甚至故意当着他的面反锁房门,锁扣一声轻响,在寂静空旷的屋内格外清晰。 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让季梨更加害怕,他死死贴着背后被日光灼烫到发热的落地窗站立,抖着声音问:“你、你为什么要反锁门!?” 虞柏图双手环胸一步步走到季梨面前,贴心的留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停下,就这么笑眯眯看着他。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季梨都是各种审美流派中无可否认的美人, 不同于白叶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淡薄,季梨长得实在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鹅蛋脸,粉白皮,樱桃唇,杏圆眼……再配上一头天生天长的浅棕色的自然小卷毛。 是当下很流行的猫系美少年,就连性格也像。 虞柏图驻足原地,毫不掩饰的用着直白露骨的眼光欣赏打量。 虽然他对作者安排的剧情不满,但在审美上却与创作自己的所谓“母亲”高度一致。 他实在太喜欢季梨的皮相——即便明知对方是个被宠坏到毫无自我价值的空心人。 季梨被他盯得腿肚子打颤。 虞柏图明明什么都没做,脸上还挂着他标志性的温柔笑颜,可是季梨依旧出于某种直觉,感到了十二分的危险, 直到虞柏图再次抬脚向他走来,将他逼的退无可退,季梨无法再克制内心的冲动和恐惧,下意识抬手一巴掌甩过去,歇斯底里喊道:“滚!” 哪怕现在身处落魄的逆境,哪怕厌恶惧怕虞柏图到发抖,可是季梨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退缩”两个字。 比脑子更快的是多年养成的肢体反应。那一巴掌出去的时候,季梨仿佛又回到一个多月前的自己。 看谁不爽就欺负谁,谁惹他不高兴就报复谁,没有人可以压他一头。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二十年。因为背后有哥哥和季家兜底,他才不怕。 然而这一巴掌必然是没有打到的,因为虞柏图早已预判到他的行为,季梨手臂才伸到一半就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手腕命门被人拿捏,却激起了他的一身反骨,就算手上不能动,也要拿脚去踩。 可惜他没穿鞋子,光秃秃的脚丫就算加上他全部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也构不成任何伤害。 所以虞柏图笑了。 季梨看着他轻快戏谑地笑容,脑子里莫名其妙想到网上很流行的一句话—— ‘当你足够弱小的时候,哪怕自以为用尽气力发狠发疯,对面也只会觉得你好笑。’ “笑你爹呢!” 季梨气急败坏,出口成脏。 但他以前其实不这样的。 季橙这个哥哥虽然各方面毫无底线的溺爱纵容这个最小的弟弟,却唯独不许家里有人说脏话,他认为这是教养问题。 但剧情后半段发生了那么多混乱的事,季橙每天放在季梨身上的注意越来越少,以至于后期他都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开始跟一群在他眼里毫无价值的低级社会渣滓厮混,学了很多粗俗的东西。 虞柏图与季橙同样自诩高阶层,听了季梨的粗口后果然微微皱眉,捏着他的下巴问:“都跟谁学的?” “赵以枫?” 赵以枫就是季梨在季橙没有关注的时间里认识的,不过他从不肯承认那算朋友,顶多就是个用着顺手的狗腿小弟。 可惜狗腿小弟为了帮他对付白叶跑前跑后,最终把自己都搭了进去,估计这会儿还在蹲局子。 季梨对此毫无愧疚之心,虽然下巴被捏的生疼,但他仍是不服气,说话都不利索了:“要、要你管!” 虞柏图无视他的反抗,故意一点点弯腰凑近,几乎要贴上季梨的脸,言笑晏晏:“以前的确是管不着。” 他说话语速习惯慢条斯理,听着温柔舒缓,令人如沐春风。 “你哥早就不要你了,是我把你从垃圾堆捡回来,所以——现在你归我。” 虞柏图面不改色的说着谎言。 他已经确认,在这本“完结”后,与主线相关的几乎所有人陆陆续续觉醒,季橙那边的动作比他想得更快。 可惜,那个自大自负的家伙出了严重车祸,如今只能屈居国外医院治疗,正好方便他趁机把季梨暂时藏起来。 而在这短短数分钟的时间内,虞柏图试探出季梨不属于“觉醒”的那一类。 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世界背景的变化,仍然尽职尽责的发挥自己身为恶毒炮灰的职责。 ……真是 彻彻底底的工具人。 虞柏图在季梨恼怒的目光中抬 手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无比怜爱的笑道: “小蠢货。” 季梨大脑分辨了三秒,发现自己无缘无故挨骂,顿时大怒: “死装货!” “白叶要是知道你私下里其实是个不要脸的伪君子,看他恶不恶心你!” 虞柏图挑眉,脸上笑意不变,带着几分隐隐的纵容,等他继续说下去。 为了印证自己所说的“伪君子”不是胡编,季梨口不择言:“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表面跟他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想当他的小三!” “你这人不仅道德败坏没素质当小三,还不要脸想吃着碗里看锅里!” 虞柏图听他左一句“不要脸”,又一句“道德败坏”,眼中兴味盎然,并不反驳。 他的沉默让季梨以为自己占了上风,脑子渐渐离家出走,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你好几次还拿眼睛偷看我pi股!” 虞柏图闻言一乐,挑眉:“这你都能发现?” “是这样吗?” 他说着,探出一只手绕到季梨后腰处,缓缓下滑,在最有肉的地方轻轻一捏。 “……” 季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敢置信。 虞柏图见好就收,免得对方真把自己当变|态,还淡定给出了中肯评价:“有点像雪媚娘。” 季梨:“……” 畜生。 他不干净了。 不等季梨反应过来发脾气,虞柏图松开对他的钳制,拿起床头座机吩咐楼下送餐上来,柔声说道:“你今天睡到十点半,以后不能这样了。快去洗漱吃饭。” 季梨不相信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耻,刚才还对他进行人身侵|犯,转头就跟没事人一样淡定。 之前哪怕对上白叶他都觉得没有吃亏,就算输了也不代表他认,可是虞柏图不一样。 他纯畜|生。 打也打不过,骂人被捏嘴,再骂两句还被摸pi股,他真不敢想虞柏图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季梨只是脑子不好,又不是不怕死,他站在窗边固执的说:“我要回去。” 就算睡死在桥洞下,他也绝对不要虞柏图的大别墅! 然而虞柏图仿佛聋了,自顾自解开衬衫最上头的几颗扣子,在沙发坐下,眼镜也被摘下放置在茶几上。 季梨被他的举动吓得头皮发麻,警惕发问:“你脱衣服干嘛!?” “这好像是我家?”虞柏图悠闲的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看他,嘴里要是再叼只烟,活脱脱的雅痞。 季梨当然知道这是谁家,但他还是要骂:“没素质!” 他其实更想骂神经病不要脸死装货,但刚才pi股被摸后,他就有点害怕了。 没有哥哥庇护,季梨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嗯。”虞柏图懒洋洋看了眼腕表,点头表示认同:“确实。” “还有五分钟。” 虞柏图神情淡淡,他不笑的时候有种凌厉的漠然,好心提醒:“五分钟后如果你还没有洗漱,就别吃饭了。” 不等季梨开口,他又说:“今天的早饭有水晶虾仁汤包,生滚鱼片瘦肉粥,薄荷柠檬水,香草芝士蓝莓派。” 全是季梨喜欢的吃食,他迟疑扭头。 虞柏图没有抬头:“四分钟。” 季梨逆反心又一次被激发。他早说过,没有人能压他一头。 所以他故意往床边一坐,挑衅着不肯配合。 虞柏图垂眸轻笑。 季梨也许不知道,被人宠出来的无畏,并不是真正的勇敢。 4. 第四章 四分钟的时间转瞬已过。 虞柏图说到做到,一秒不耽搁拿起电话,几句话吩咐下去,很快来人就把餐食全部撤回,连一丝香气都没给季梨留下。 季梨眼睁睁看着餐车里那么多可口的食物被原路退回,喉头不争气的咽了口口水。 肚子饿得咕噜噜叫唤,从昨晚八点以后到现在,他已经超过十二小时没有再进食。 如果刚才没有故意作对,这会儿估摸着他已经吃上了。 季梨想着口舌生津,仿佛幻觉一口咬住餐车里那白嫩q弹的蟹粉鱼丸,享受爆汁那一瞬间的鲜甜口感。 然而现实是,他只能看着鱼丸一点点离开他的视线。 季梨气急,转头无赖的冲着虞柏图发脾气:“你凭什么拿走我的饭?” 面对他的诘问,虞柏图单手侧撑着太阳穴慵懒依靠在沙发里,不紧不慢的回道:“我说过,只给你五分钟。” 季梨被噎得一口气咽不下去:“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安排!?” “我想什么时候洗漱就什么时候,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 “你以为你是谁啊!”季梨冷笑嘲讽,“我哥……季橙都管不了我!” 他就像是一只彻底炸开毛的小猫,尽管明明看起来很弱小,却依旧不知死活的对着深浅不知的敌人亮出并不锋利的爪牙,以为还能像以前那样吓唬住别人。 虞柏图对他的炸毛行为视而不见,意味深长的说:“果然是一点委屈不能承受的少爷脾气,每句话都要带感叹号。” “我很好奇,她给你下设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季梨觉得他莫名其妙:“能不能别转移话题,我明明在说吃饭的事!” “我要吃饭!” 要蟹粉鱼丸,要香煎牛肉,要柠檬水,还要蓝莓派! 虞柏图笑意盈盈,眸光温柔似水,说出来的话却比谁都冰冷:“不行。” “不听话的孩子没有饭吃。” 季梨瞪着眼睛看他,被他的称呼恶心到了:“别用那么恶心的词说我!” “如果以我的年龄做参照,那你确实只能算个孩子。”虞柏图端起桌上的水杯轻呡一口,“我提醒过你,是自己放弃的。” 季梨觉得虞柏图有病:“你既然不愿意给我吃,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 “我没有不给你吃饭。”虞柏图摇头,再次耐心的纠正他:“是你不配合。” 说罢他放下水杯起身,长腿一迈轻松越过茶几,几步来到季梨身前。 没有眼镜的加持,虞柏图身上那股被刻意营造出来的温和斯文的气息荡然无存。 “一直装温柔很累的。”虞柏图叹息,像是看待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季梨,我的耐心很有限。” 季梨被他那双卸去伪装的冷淡眼神看得有些害怕,他不安的来回绞着手指,咬牙硬气回嘴:“谁要你对我耐心?” “我、我又没求你带我回来!你要看不惯,那就把我扔回去!” 虞柏图把人逼的退无可退,单膝屈地半蹲着与坐在床边的季梨面对面,认真凝视着他。 很难说清他对季梨是什么感觉。 虞柏图抬手轻轻抚上眼前少年的脸,触手软嫩光滑,一如想象那样好。 他想,也难怪季橙这些年毫无底线的纵容宠爱,季梨实在有张好皮囊,尤其是那双又大又圆的漂亮猫眼。 就算知道自己不占理,就算其实很心虚,也不肯露出半分怯懦退缩。 …… 最终,虞柏图还是心软给了第二次机会。 季梨把牙齿刷得干干净净,头发打理一丝不苟,脸上抹得油光水滑。 简单洗了个澡,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耀眼的季家小少爷。 虞柏图亲自检查完,满意的放他去吃饭。 季梨这次学乖了,争分夺秒往嘴里塞东西,生怕这个神经病忽然又要把饭撤走。 虞柏图没有离开,就这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看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以及被柠檬水浸润的饱满嘴唇。 季梨吃得头都不抬,但家里多年的教养早已刻在骨子里,吃相并不粗鲁。 那些在虞柏图看来一口便能解决的丸子,他硬是整整分了三次,平均每次嚼十多下。 就算快饿死,他也还是记得要遵守细嚼慢咽的规矩。 虞柏图笑了笑。 是某种意义上,其实是遵守规则的好孩子。 他毫不掩饰自己审视观察的目光,季梨就算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吃饭上也不能完全忽视。 直到喝完最后一口柠檬水,季梨忍不住了,凶巴巴的问:“看什么看!?” “你很可爱。”虞柏图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仍然没有收回自己放肆唐突的眼神。 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难免让人觉得油腻没有分寸感。得益于虞柏图优越的长相气质,于是从他口中说出就少了几分轻浮,反而让人觉得他是真心夸赞。 可惜季梨才不会钻套子,大大方方的收下了他的赞美:“算你有眼光。” 总得叫虞柏图知道,他可不止可爱。 他那盲目坦率的自信让虞柏图哑然失笑,又觉得理所当然——这样的季梨才是正常的。 短暂的和谐时刻过后,虞柏图叫人把剩余的餐盘全部撤走,正襟危坐,对半躺在沙发上的季梨说道:“现在,该是好好谈谈的时候了。” 季梨吃饱了心情很好,听虞柏图说要谈谈,没有过多思考,同意了。他也想知道虞柏图带他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虞柏图看他还挺配合,神情软和不少。 “你不用太多负担,我这个人平时很好相处的,也几乎很少发脾气——这点你可以从外界对我的评价就能看出来。” 虞柏图慢悠悠开口,边说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季梨的表情,将他的每一分情绪变化看在眼里。 有关于好脾气的事,季梨还是比较认同的。就连他哥私下里都说过,哪怕同类人当中,虞柏图的脾性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凡是与他社交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认可他。 “我家里情况比较简单,上头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姐姐。”他继续交代,“不过我的家庭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 “我们家里的成员平时各有各的事忙,一年到头聚不了几次,除去逢年过节很少来往,更不干涉彼此生活。” 季 梨听他竟然开始说起家里人,脸上表情有些不耐烦:“你说这些干嘛?” 谁关心你家几口人,平时都干什么。 虞柏图没理会他的不耐,撇了他一眼道:“我说你听。不要随便打断插嘴,这不是好习惯。” 季梨翻了个白眼。 就你有素质。 虞柏图接着说:“另外,我各人私下里有些习惯和别人也不太一样,所以接下来我的每句话都很重要,你必须忍耐着全部听完。” “我知道我这儿规矩比较多,你要适应起来可能需要点时间。不过没关系,我暂时不会逼你太紧,放心。” “我是个还算自律的人,无论工作还是节假日,都不喜欢赖床睡懒觉。” “每天早上七点必须起床——当然节假日可以稍稍放纵,允许你拖到八点。” “早饭必须要下楼和我一起吃,不管刮风下雨。如果那天我要出门,你必须要在门口送我。” “白天你自己在家可以自由活动,但是看电视玩游戏不许连续超过两个小时。超过时间,系统设定会自动断电。” “午饭后你有一个小时的午休,如果睡不着可以给我打视频电话,我如果忙了没有看到,一定会在事后及时回复你。” “下午你可以去书房或者休闲室、健身房待一会儿,然后三点半开始下午茶——只有半小时,错过就没有了。” “傍晚会有人带你去花园散步。现在天热,我允许你每次吃一小盒冰淇淋,多了不行。” “晚上在没有加班的情况下,我一般七点准时到家,你就在门口迎接我,然后陪我一起吃晚饭。” “晚饭后——” 他的话没说完,季梨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 “你有病吧!?” 就算是看管犯人也没有这样,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规划到极致。 “我凭什么要遵守你的这些破规矩!?凭什么每天还得在门口接送你上下班?” 季梨气极反笑:“就算你是我亲哥,也没资格这样要求我。” 他在家里跺一脚,季橙都要紧张的过来看他是不是不高兴。 虞柏图没有因为被打断发言而生气,他自认脾气真的很好。 他的神情平静,目光从容自若,淡淡的说: “我刚才说过——不要打断别人说话,这是不好的习惯。” 他根本没把季梨的恼怒当回事,行事自成逻辑。 “没关系。”他缓缓开口,“季橙没有教过你的东西,我会教。” “你很快就会听话的。” 他的表情明明看着很温柔,季梨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恐怖压力扑面而来。 季梨是个没有记性的人,行动永远快脑子一步。 他把桌上还温热的水杯劈头盖脸对着虞柏图泼了过去,带着恶意的笑容欣赏他的狼狈。 “你算什么东西?” 虞柏图仿佛预料到他的发飙,没有躲开。 他伸手抽出一张纸巾,动作优雅的擦干脸上的水珠,笑意不达眼底。 “感谢你的慷慨。” “给了我第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教训惩罚你的借口。” 5. 第五章 虞柏图所说的“惩罚”,严格来讲跟通俗意义的惩罚有点不太一样。 因为他既没有打骂,也没有训斥。 房门一开一合,又到了定时定点送餐的时候。 等到脚步声远去,屋里安静的又只剩下季梨自己的心跳声。自从两天前他冲动上头不管不顾的用水泼了虞柏图,后来就没再见过他。 他貌似被软|禁了。 虞柏图其实不算亏待他,一日三餐照常有人送,荤素搭配精致可口,严格按照营养食谱标准,岂止是用心。 但,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了。 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电视,连个蚊子声都听不见。 屋里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季梨第一天第二天还能适应自如,三天后就开始隐隐觉得不对。 他在桥洞下也独自住了一个多月,同样没有手机电脑,照样活的很好。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虞柏图留给他的屋子太大太空了,季梨哪怕咳嗽一声都能听到回响。 他想打开窗户去阳台透气,才发现连落地窗都封得死死的,他只好贴在玻璃上眼巴巴看着底下的花园。 好像起了一阵风,那些看起来脆弱的美丽花朵随风轻轻摇摆,可是季梨就算把身体整个贴在玻璃上,也感受不到一丝丝的风动。 屋里装着最先进的空气净化器,内循环系统高速运转,中央空调一刻不停歇,稳定维持室内在26度,所以就算不开窗户也不会觉得难受。 但季梨还是觉得说不出的憋闷,呼吸都不顺畅。 这种感觉和住在桥洞是不一样的。 桥洞四面开阔,无论站在哪个方向都有风吹过,没有人跟季梨说话,他也可以蹲在河边兴致勃勃的看各种颜色的小鱼游动,不像这间屋子。 大,却死气沉沉。 季梨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很没意思,躺在床上闭上眼哄自己睡觉。 这里有吃有喝有空调,不比脏乱差的桥洞好一万倍? 他努力宽慰自己,昏昏沉沉抱着丝绸被睡去。 没有做梦。 没有约束,他白天睡,晚上醒,半夜抱着双膝孤独的坐在窗前,透过窗户盯着外头漆黑的夜幕发呆。 令他失望的是,今天也没有月亮。 初夏夜晚应该有虫鸣蛙叫,就像季梨睡在桥洞下的每一晚,他已习惯了枕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入眠。 但是虞柏图的花园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季梨又把耳朵贴到窗前,连风走过的声音都没有,更不必说虫子青蛙。 他睡不着,无聊的蹲在窗边睁着眼睛到天亮。 终于到了第五天,季梨感觉受不了了。 他明明没有幽闭恐惧症,但现在却觉得自己肯定有。 “放我出去!” 季梨使劲拍打着卧室房门,手被撞击到发红肿痛,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虞柏图,你给我出来!” “我要报警,告你非法囚禁!” “我还要我哥哥把你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这间过于空旷的屋子像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罐,把装在里面的季梨彻底与外界相隔开来。 却又很险恶的故意留下一整扇透明窗户,让他得以窥见外面的一切。 人是喜欢犯|贱的动物。 没有自由,想要自由;没有选择,想要选择。 可当他们有了自由,有了选择,立刻好了伤疤忘了痛,又开始践踏自由,选择困难。 季梨并不是真的那么向往外面的世界,他只是不喜欢被“禁锢”。 虞柏图没有出现,冷处理了他整整七天。 他透过监视器看到季梨歇斯底里的模样,手腕晃动,漫不经心的转动手中的水晶酒杯,低头呡了一口。 “真可怜啊。” 监视器的微弱亮光在黑暗中反射到他的脸上,掩去了虞柏图眼中凉薄又温柔的笑意。 好吧。 他放下酒杯,无奈的叹了口气。 得承认,他的确是个混账,斯文败类。扒开那张人皮,里头不知道是个什么生物。 禁闭的房门在寂静的深夜被从外面打开,缩在窗边的季梨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白天黑夜都要守在唯一能让他看到光亮的地方,这样才能有一丝安全感。 一直到虞柏图的脸出现在眼前,他都没能回神,还以为又是幻觉。 虞柏图双手环胸,透过无框眼镜居高临下静静看了他片刻,神情没有波澜:“还闹吗?” 季梨眼珠微微一动,仰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眨了又眨,才敢确认自己没看错。 被惯坏的习性很难一时间扭转,季梨就算被关了一个星期也未必真的老实,他的第一个念头仍然是反抗。 可一个星期的幽|禁稍稍磨损了他的气焰,逼得他不得不学会在动手之前稍稍思考一下后果。 “……” 扭头沉默已经是季梨最大的退让。 虞柏图也不指望这点小手段就能让季梨彻底变乖听话,他收敛冰冷的目光,弯腰抬手在季梨脸上轻轻一捏,玩笑似的问:“生气了?” 季梨下意识抬手想使劲拍打他调戏的手,半道想起又硬生生放下,嘴硬道:“不许碰我!” 虞柏图仿佛没听见,亲切的在他身边盘腿坐下,两人并肩一起看着高悬在夜空中的弯弯月牙。 季梨想不通这神经病为什么消失这么多天又莫名其妙大半夜跑来,但他懒得问。 他不开口,虞柏图依旧能刷存在感,明知故问:“你很讨厌我?” 季梨扭头不回应。 “不回答也没关系。”虞柏图没有生气,心平气和的补了一刀:“不过我听说,外面讨厌你的人倒是很多。” “要不然季橙也不会第一时间放弃你。” 这话简直就是戳季梨的肺管子了。 “要你管!”他红着眼睛狠狠还击,“那也比你这种伪君子真小人死装货好!” 季梨一直想不通,白叶也就算了,纯纯没底线的老好人一个。可是虞柏图凭什么啊?外面那些人瞎了才会觉得他是什么正人君子! “看来真是很讨厌我。”虞柏图轻笑,貌似一点无辜的困惑:“我好像没做什么坏事。” 季梨哼了一声,“不做坏事就不能讨厌你吗?” “在说你对自己弟弟有那种心思,恶不恶心?”他又开始作大死,鄙夷的说:“你从小看着他长大,这也能爱上?” “看你人模狗样,没想到上赶着当三!” 虞柏图挑眉,好笑的反问:“那你呢?上蹿下跳使坏拆散人家情侣,难道不也是当三?” 季梨被噎得回答不出,提高嗓门掩饰心虚:“那能一样吗?” “明明就是我先认识的简深言,真要严算起来,白叶才是小三!” 他说完嫌弃的看了一眼虞柏图,骂道:“ 果然你们兄弟俩一脉相承,都是当小三的料!” “要是静姐知道了,非扒了你俩的皮!” 虞柏图忍俊不禁。 还行,这回知道一边骂人一边给自己扯大旗,把虞静岁都拉倒同一阵营了。 “谁告诉你,我喜欢白叶?”虞柏图好整以暇的隔着夜色看他。 季梨不屑的说:“还用人告诉?你看他的眼神都快吃人了!” 虞柏图一愣,脑中仔细回想自己过去的种种,而后意味深长扬唇一笑。 季梨这小蠢货,怕是根本不知道他吃人的眼神究竟是落在谁身上吧? 说到这,季梨愤愤不平的埋怨起来:“要不是你没用看不住白叶,守着他那么多年都没得到,才让他有机会跑去找简深言!” 提到简深言,他难过的低下头,悄悄擦眼泪:“都怪你!” 虞柏图不高兴的掐着他的脸强迫重新抬头,逼着季梨看向自己:“我不明白,简深言到底哪里好?” 他其实并不相信白叶那种性格会喜欢简深言。如果不是剧情作祟,作者非要把他俩强凑一起,虞柏图想不出这两人的任何可能。 白叶不通人情事故脑子缺根弦,你就算走路上随机踹他一脚,他都能睁着茫然无辜的眼睛努力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而简深言一个孤儿出身的底层小孩,环境铸就他天性凉薄厌世寡情,眼里除了打拳没别的,优点更是放大镜也找不出来几个。 这两人连聊天都不是一个频道,一个呆一个疯,虞柏图恶意的想,说不定俩脱衣服睡觉都找不到头在哪。 他完全不介意在季梨面前说简深言坏话,毕竟排除情敌是所有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求偶本能。 “那种人能给你带来什么?金钱、地位、权利,他一样都没有。除了一身傻乎乎的腱子肉,哪方面值得你另眼相待?” 季梨听不得他说简深言的坏话,当即反驳:“反正就是比你好!在说我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 本来是一句气话,然而虞柏图摩挲着下巴认真想了想,居然煞有介事的点头:“也行。” “简深言有的,我也有;他没有的,我还是有。”他认真跟季梨分析起了自己的行情:“我认为在世俗眼里,我肯定比简深言更适合作为伴侣身份进入婚姻。” “我性情温柔,工作体面,家资丰厚,爱好和平,处事进退有度,没事捐款做慈善。”他数落着自己无数的优点,暗搓搓开地图炮拉踩:“和当今很多男人不同,我自认衣品审美很好,爱干净讲卫生,不喜欢说教,也不歧视任何人。” “还有……尽管我本人并不很在乎,但如果你很介意,我也可以解释一下,”虞柏图说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纠结,哪怕他这样的人,说起这种事也难免感到窘迫:“我还是个处。” 虽然一个功能正常、各方面条件极度优越、且从小到大身边从不缺人追求的28岁成年男人至今却没有任何恋爱经历……放到现实怎么想都有点奇怪,但作者一定要这么安排,所有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虞柏图对此没什么看法,但现在想想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在面对季梨时勉强算个优势。 面对他的坦白,季梨: “……” 不是,谁问你了? 再说就算真是处怎么了,这有什么可得意炫耀的? 季梨关注重点完全跑偏,内心激起了该死的胜负欲和攀比心。 我也是啊! 6. 第六章 季梨被关了一个星期,终于得以踏出那个封闭的房间。 虽然只有几天,但他对此心有余悸,从此对虞柏图这个人的心狠手辣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不知道,虞柏图对付他的手段已经极尽温和心软,甚至不能算作是真正的惩罚。 “所以,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早上七点整,季梨半睁着迷蒙的眼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毛坐在餐桌前,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几次差点砸在牛奶碗里。 虞柏图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脑子浆糊似的季梨差点没听清,努力睁着眼睛傻乎乎的问:“……什么?” 虞柏图替他把挡在前额的细碎刘海拂开,暗想明天该叫人来替这位小少爷好好打理下过长的头发,不自觉用最温柔的语气问:“真的这么困?” 季梨不满他摆弄自己的手,挣扎着坐远点:“男人头,不许摸!” “我又不用上班,为什么非跟着你一起起床?” 季梨从小在极致自由宽泛的环境长大,从来没有在十点之前起过床,哪怕是国内课业最重的高中时期。 在普通人家孩子起早贪黑勤勉苦读的时候,他是一点苦都没吃过。因为读的贵族学校,而校内大部分学生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大人们早早规划好出国的路径,根本不用参加高考占名额。 季橙还为了他给学校投资了一大笔钱占股,所以整个高中三年时光,季梨过得逍遥自在,校内课程想上就上,不想上也随意,根本没人管得了他。 要不是他哥实在舍不得把他送出国隔着千山万水不能经常见到,这会季梨就可能是在国外捡垃圾了。 他咬着荷包蛋微微歪头,乱七八糟的想,幸好当时没出国。听说国外环境不好,贫民窟满地流浪汉和毒|鬼,他这点小身板去捡垃圾肯定也讨不了好。 那头虞柏图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放下陶瓷茶杯,重又问了一遍:“我在问你,你考虑好了吗?” 季梨回神,起床气使他没办法心平气和的回答,不耐的道:“什么考虑,听不懂。” 虞柏图深深凝望着他,眼中翻涌着季梨读不懂的情绪,有点吓人。 心头咯噔一下,季梨立刻识相的重新回答:“我真的忘了。” 那晚他们坐在窗前聊天,后半段季梨直接睡了过去,醒来就忘了前一夜发生的事,简直没心没肺。 虞柏图垂眸,并不很意外。他没有过多纠结,言简意赅直接挑明:“和我结婚的事。” …… 季梨吓得三明治“啪叽”一声掉在地上,两手揣在身前空荡荡的端着就好像土拨鼠要饭,大脑死机。 谁要和谁结婚——他和虞柏图? 季梨迟钝的怀疑,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他早在被季家赶出去的那天就死在了垃圾桶里,后来的种种都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否则怎么解释现在发生的这些? 是他疯了还是虞柏图疯了? 他说的是人话吗? 季梨翻来覆去努力回想,那天晚上自己到底都跟虞柏图聊了什么啊!? 怎么就聊到结婚的事了? 季梨那点可怜的大脑快烧糊了,而虞柏图这居心叵测的始作俑者竟然半点愧疚也没有,继续优雅的喝着他的红茶,时不时欣赏一下那张赏心悦目的漂亮脸蛋。 为了不让人饿着,虞柏图还好心的给他重新拿了块三明治。 季梨回神,小心翼翼的问:“你是不是觊觎季家的钱?”这是他死透脑细胞后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虞柏图神情莫名,似笑非笑。 季梨轻咳一声,低头咬着三明治,眼角余光偷偷瞄上虞柏图西装之下露出的手腕上戴着的表。大师纯手工定制全球限量款,价值四千万。 即使是他哥那么骚|包的人,也不一定愿意弄这么个华而不实的东西装饰自己。 …… 好吧。 季梨哂笑,一边喝牛奶一边恶毒咒骂。 不是图钱,那肯定是图他的美色了。 呸!不要脸。 老男人还想吃嫩草! 季梨冷嘲热讽,觉得虞柏图异想天开。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要一个别人不要的男人?”他冷冷地回应,“白叶不要的,我也不要。” 虞柏图神色平静,双手交叠随性放在桌上,认真发问:“只有这个?” “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没有追求过白叶,只是朋友关系,所以谈不上是他不要的男人。”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更加能说服我的理由。” 虞柏图完全不吃压力,把难题甩了回去。 季梨骂骂咧咧,压根不信他的话。那时候他可亲眼看到虞柏图是怎样鞍前马后的伺候白叶。 但是虞柏图不放过他,季梨撇了撇嘴把玩着刀叉,玩世不恭的说:“我们不合适。” 虞柏图点头,继续发问:“哪里不合适?我认为我们应该算门当户对。” 谁跟你门当户对。 季梨木着脸看他:“我都被季家等大字报赶出来了,哪来的门户?” 夏日清晨的阳光翻过阳台,从落地窗外投射进来,虞柏图就坐在靠近阳光的那一侧,整个人仿佛沐浴在阳光下,周身散发着朦胧的光亮。 如果抛开成见,即使季梨再不情愿也要承认,虞柏图长得真的很好看。 眉清目朗,温润如玉。 他半边身体轻靠在座椅扶手旁,单手支撑下巴,眼里盛着比阳光还要温柔的笑意,一言不发的看着季梨。 白天的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会让人误以为这人和他的外表一样温柔可亲。 但季梨已经领教过几次他的手段,不敢再轻易挑战。 其实那些手段既不血腥,也没有对他产生实质伤害,却依旧让季梨感到害怕。 他隐隐有种直觉,如果他不听话,以后那些手段会进一步升级。 “没关系。”虞柏图换了个姿势,薄唇轻呡:“就算你不是季家人,我也可以为你撑起门户。” 季梨肯定不知道,现在的季家群龙无首、人仰马翻,使得远在重洋外颐养天年的老爷子不得不连夜回来重掌大局。 只要出了虞柏图的老巢,季梨就能看到大街小巷无处不在的寻人启事,季家给出的悬赏金额已经飙升至千万,所有人都绿着眼睛翻箱倒柜的寻找季梨。 不过虞柏图不担心。等到季橙从国外修养回来,到时大局已定,他再怎么狂吠也没用。 但是季梨才不稀罕他替自己撑门户呢。 “不要。”他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熟练的把里头的菜叶扒拉出来丢掉。 虞柏图默默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扭头吩咐一旁的管家重新换了一份,替换掉季梨手里那个。 季梨好容易把菜叶扔出去,转头又得重新吃,瞪着眼睛拍照:“我不要这个!” “你只有这个。”虞柏图慢条斯理的喝茶,不同他纠缠。 陪餐三天,季梨天天早上跟着一起吃草,吃得脸都绿了。 最可气的是,每次他好容易把不爱吃的挑出去,虞柏图转头让人再换一份过来,如此循环反复,直到季梨破防放弃。 他并不阻止季梨的任何行动,却会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让他重新选择,直到他做对。 变|态,神经病! “人类进化到这个地步,不是为了吃草!”季梨学着网上的歪理为自己辩护,打定主意刚到底。 虞柏图拿着餐巾优雅的擦了擦嘴,点头道:“嗯。” “但你只有这个。” 在虞柏图的规则里,如果季梨不吃就只能饿肚子,而午餐时间在十一点半,也就是说中间的四个半小时他都在饿肚子。 代价在第一天季梨就已经承受过了。 知道没有别的选择,季梨不情不愿捏着三明治咬了一口。 其实生菜没那么难吃,只是从小家里人太惯着,季梨就没有一件事不顺心。与其说不想吃菜,倒不如说他就是想以此证明自己的地位无可撼动。 “你这样对我,我是不可能跟你结婚的!”他狠狠地咬着三明治,有本事虞柏图关他一辈子。 虞柏图轻笑,抬起腕表看了看,起身说:“好了,你该送我出门。” 季梨没有选择,过往三天已经让他认清了现实,从管家手中接过西装外套,跟在虞柏图身后慢吞吞走着。 打开大门,外头一阵热风袭来,季梨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虞柏图仿佛不受高温影响,浑身清爽从他手中接过外套穿上,没忍住揉了揉季梨软绵绵的小卷毛,轻声说:“快进去,这里热。” 伪君子又开始装体贴,有本事别天天跟个大爷似的让我送你! 季梨假笑着怒骂。 反正虞柏图都说了,他半点不留恋转身就走,厚重巨大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虞柏图回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无声笑了笑。他本来还想讨个早安吻的,可惜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坐进车里,没了刚才面对季梨时的耐心温和,对开车的司机低声道:“走吧。” 今天他要去学校教课,特意换了一辆低调不显身份的商务车,中午大概能回来陪着季梨吃午饭。 暂时先就这么放过他。 不过以后结了婚,每天出门还是必须要有早安吻的。 虞柏图从不在外人面前展示的控制欲在这一刻肆无忌惮的冒头,外人却不能从他毫无破绽的表情窥探出他的任何想法。 必须要在季橙发现插手之前,拿到结婚证。 7. 第七章 深夜,在遥远的异国,某私人医院。 ICU病房内,各种高端精密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看不懂的颜色数据,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慌。 躺在床上的男人紧闭双眼,浑身插满了各种管子,气息微弱到几不可闻。 曾经那样高大健康、坚不可摧的人,竟也到了需要呼吸机维持生命的时候。 季家骤然没了主心骨,老爷子不得不拖着年迈老朽的身体被迫撑起局面。 也是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候,老人家才知道,原来自己不在的短短十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亲兄弟几乎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眼下年长的孙子只能靠呼吸机续命,而年幼的孙子流落在外生死不明。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曾经承受过一夜之间失去儿子儿媳的痛楚,临了半只脚踏进棺材却还要面对两个孙子的噩耗,心痛到站不起来。 “你把这些年发生的事,据实跟我说清楚!”老爷子头发全白了,佝偻的身体拄着拐杖坐在沙发里,纵然憔悴不堪,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宋非身为季橙身边最得力的下属,更是季氏集团风光无两的第一特助,此时面对曾经叱咤风云的老爷子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是。” 年轻的助理深深叹了口气,神情苦恼:“只是,我该从哪里同您说起呢……” 作为季家兄弟从亲密无间到分崩离析的见证者,宋非也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一切的开始,都要从那两个男人说起。” 宋非嗓音柔和清亮,一如他本人俊秀白净的相貌。他双手安放在膝头,端坐在沙发上,将自己知道的娓娓道来,就好像在讲一个漫长的故事。 ———— 季梨从小被家人娇惯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养出了他盛气凌人的性情。 在他眼里,人只分两种——他看得上的,和看不上的。 他看不上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不值一提,能看得上的屈指可数。这其中,简深言和白叶绝对算得上两朵奇葩。 简深言这个人在最初出现的时候没有引起季橙丝毫怀疑,他当家久了,身居高位,不清楚底层的普通人都在想些什么,却也不会阻止弟弟和这些人往来。 但当这个名字频繁从弟弟口中提起,季橙还是产生了几分警觉性。 导火索是一场上流社会的私人高端酒局。在那次酒会上,季橙听到了一点八卦。听说李家那位掌上明珠,公主一样千宠万爱,还没毕业名下却已有父母所赠的数亿资产,却差点遇上个杀猪盘。 以往这种八卦季橙从不参与,那天不知为何留了下来,津津有味从头听到尾。 那凤凰男手段娴熟,心机城府远超同龄人,恐怕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借着同在一个大学城的便利,他先是不经意在李小姐面前数次刷脸“巧遇”,每次不是细心周到的投喂流浪小动物,就是穿着他泛白的衬衫频繁出入图书馆,就连大学城商业街的小店铺里都能看到他兼职打工的身影。 他为人谦逊,成绩优异,更难得的是从不因贫苦出身自怨自艾,是个勤劳上进的好学生。 他各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条件完全符合李小姐的个人喜好,就两人喜欢的乐队都出奇一致,说是量身定做也不过如此。 李小姐出身名门,也并不是傻子,该有的戒备不会轻易放下,可还是在那男人一步步社下的精密陷阱慢慢沉沦,无法自拔。 幸好李家夫人及时察觉,连夜把凤凰男的身家背景挖得干干净净,亲自下场插手揭穿他虚伪的人设。李小姐在亲眼看到那些条条列列的证据,才幡然醒悟。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还不算太坏,可惜李家做的太绝,把事情捅到学校那里,男学生名声俱毁走投无路,恨极之下竟做出了绑架的事。 虽然李小姐最后被顺利救了出来,但她从此对男人产生了阴影,封心锁爱,转身出国很久没再回来。 季橙回来的路上脑子里不停盘桓那些人的话,自然而然联想到了季梨。 开始正视这件事的季橙,在第二天就让宋特助把简深言的底细挖了干净,连祖上三辈都查了。 国内私下查询他人信息违法,但他们这样的阶层实在司空见惯,所谓民不举官不究。 季橙拿着信息冷静分析一整天,得出个结论—— 这就是个精准的杀猪盘。 照片里的男人长了一张标准的男模脸,高眉深目英俊非凡,个高腿长还肌肉发达,听说是地下拳场的明星选手,男女粉丝一大把。 季橙对着照片研究来研究去,不屑又不爽。 那杀猪盘的脸太具有冲击性,看着像是能同时劈五条腿,尤其一双略微上扬的邪魅狐狸眼,和不容忍忽视的强大气场,看上去比他还像个正经霸总。 而从他着手调查简深言的那一刻起,事态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季橙的插手显然引起了季梨的强烈不满,他三更半夜不睡觉,把加班加到六畜不分的亲哥堵在门口,非要他给个说法。 对付简深言这样一个没背景没势力还想吃软饭的男人,季橙手法简单粗暴,符合他们那个阶层的傲慢无情。 他让先是给俱乐部施压无理由开除简深言,反手又举报到学校,说他违背校训在外参私下与灰色活动,继而疏通关系断掉他的优等生奖金…… 种种行为,几乎将一个普通的贫困学生逼上绝路。 简深言很快察觉到背后是季橙捣乱,怒极之下把错误全部归咎到季梨头上,说了许多难听讽刺的话,把季梨骂到崩溃。 季梨这个怂包舍不得跟简深言闹,回来跟他哥置气。 就因为这个误会,季橙和简深言别的梁子就此结下。 而随着他与简深言的数次交锋,白叶也开始慢慢出现在季橙的生活里。 “一见钟情”这种事季橙从前嗤之以鼻,觉得都是一些文学艺术家为了宣传作品而炒作出来的虚假概念,只有傻子才会相信。 他用自己惯用的商业思维复盘来复盘去,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仅仅见了一面就死去活来。 对方看着人模狗样,说不定到家裤头三天不洗都没人知道。 什么一见钟情,不就是见色起意。 但是见到白叶后,季橙脸打得啪啪作响。他前几天还在头疼弟弟恋爱脑,没想到报应来得那么快。 兄弟俩就好像疯魔了一样整天围着简深言和白叶团团转,季家别院为此爆发过数次惊天动地的争吵。 他俩就好像是那对小情侣各自的毒唯,真正应了那句“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的名言。 季梨迫害白叶,季橙便暗中悄悄回护;而季橙每每针对简深言,季梨立刻跳出来作梗。 他兄弟 斗得你死我活,没注意人家小情侣感情越虐越顺,完全沦为小情侣py的一环。 直到事态进一步失控。 不管季氏兄弟如何上蹿下跳,冥冥中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一切。 简深言和白叶这对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怨偶,竟在那么多数不清的阻拦障碍中越走越近,已经到了不可分割的地步。 面对这样的结果,更理智一些的季橙终于选择放手祝福。 而任性到底的季梨因爱生恨,走上了另一条极端的路。 绑架的事一经曝光,很快就窜上各个平台的热搜页面,不管季橙怎么公关都无济于事。 董事会的各位元老怒不可遏,给了他巨大的压力,而网上更多被激起了滔天怒火的普通民众也吵着要季氏给个说法交代,季橙心有余力不足。 为了保住季梨,参与了绑架案的赵以枫被推出去当替罪羊以息民愤,而董事会借坡下驴,季梨只要出面当众发布道歉声明,然后出国冷处理几年,等大家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再回来,就算这么过去了。 季橙也是这么想的,却不料季梨会那么尖锐的抗拒。 他拒绝出庭指认赵以枫,拒绝当众道歉,在季橙的办公室里大吵大闹,言辞间逐渐失去控制,甚至扬言如果季橙不帮他,他要拉整个季家下水。 也许那时候的季梨是在情绪的支使下才说出那种话,并不真的要那么做,可是当时的季橙却感到寒心,对向来疼爱的弟弟大失所望。 再然后,季橙亲自在各平台公开宣告季梨正视脱离季氏的消息。 商人以利益为重,季橙身为季氏掌权人,为了大局舍弃季梨,也并不算错。 季梨在万众唾骂中被赶了出去,他再也不能凭借身份打开回家的大门。 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季梨。 世界法则就是离了谁都能转,网络热点一波又一波的刺激民众的神经,季家那点事很快就被更劲爆的瓜冲散。 …… 老爷子听到此处,眼中泛起浑浊的泪水,一边贴身照顾的护工默默弯腰为他拭去眼泪。 “怎么会这样呢?”老人家想不明白。 以他的立场,他既不能说季橙错了,也不舍得苛责小孙子,一颗心裂作两瓣疼。 季梨坏了规矩,险些拉整个家族下水,被清除完全符合利益选择。 但那是他那么疼爱的小孙子,是儿媳临终拼着一口气留下来的遗腹子,出生就得到了他所有的爱。 人心都是肉做的。“大义灭亲”这词听着伟光正,可是真正落到自己亲人身上,比腕骨剃肉还疼。 老爷子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起身,佝偻着身体在护工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开。 电梯门开,他终于还是转过身,哽咽着说:“都是我这老不死的错,我对不起他爹妈。” “小宋,你一定想办法把小梨找回来,我……我以后带着他走远远的。” 也许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新的国度,季梨会有不一样的成长。 宋非嗫嚅着动了动嘴,讷讷点头,心里却不敢抱希望。 悬赏金额都到千万了,却还是没有小少爷的下落,他担心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 ———— 与此同时,病房里的季橙眼皮忽然剧烈抖动,努力挣扎着终于缓缓睁开眼。 他都想起来了。 8. 第八章 要说眼下国内讨论度最高最热的话题,不是明星八卦,也不是尖端科技,而是一则惊天动地的寻人启事。 在这样偌大的一个国家里,几乎每天都可能出现各种原因的失踪意外。 不小心与大人走失的孩童,年老记性衰退而迷路的老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还有那些被强行拐走的女子…… 每一桩没有被告破的案子背后都是一个个不幸破碎的家庭,如此悲剧数不胜数。 但这次被高调公开的失踪人口并不算陌生,有关“季梨”的知名度,大众的记忆点瞬间被带回两个月前。 那桩堪称惊天丑闻的绑架案至今还没走完全部流程,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季梨早被家族第一时间火速割席除名,后来他就如同这桩案子一样悄无声息退出公众视野之外。 时隔两月,季氏的一张寻人启事横空出世,连夜空降各个平台热搜榜,高达千万的奖金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季梨曾经做的那些事在网上几乎再也看不到讨论,吃瓜群众虽然还有一部分试图翻出他的黑历史,但在各大营销号自媒体集体转发制造的热度下,大家更关心那一千万究竟能不能好运的落到自己手里。 要知道那可是实打实的一千万!季氏发布的公告上写得明明白白,只要能把人带回来,当场给钱,一次性结清。 于是,一场全民狂热参与的寻人活动正式拉开帷幕。 而这些爆炸新闻季梨一个都不知道,他被困禁在虞柏图的房子里,彻底隔绝了探知外界的任何可能。 虞柏图给了他在别墅自由行动的权利,唯独不许他靠近大门半步。 虽然那份“自由”严格说起来也并不真的自由。 他每天上午有两个小时的看电视额度,但那位仪态优雅的管家先生在帮忙打开投影后,季梨看了会儿就兴致缺缺。 电视没有连网,资源却很齐全,他想看看什么都有,综艺电影短剧一应俱全。可是他拿着遥控器翻来翻去,对那些无聊的东西实在提不起劲。 昨晚他又一次闹着跟虞柏图要手机,撒泼打滚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根本不像个快二十岁的成年人。 可惜虞柏图不是季橙,不会心疼他的眼泪,也不会因他的任性刁蛮而退让。 他的所有花招落在虞柏图身上激不起任何水花。有时季梨能感觉觉到自己越是上蹿下跳,虞柏图就越是兴味盎然。 他甚至有一次悠闲自在的跷着腿拿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静静看他表演摔东西,眉头都没皱一下。 季梨气急败坏故意把杯盏碎了满地,最后却害了自己,扎上了脚。 第二天家里所有易碎品被替换干净,或者干脆放到季梨根本触碰不到的地方。 但季梨的要求依旧没有得到满足。他瘸着一条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腿蹦跳着跟在虞柏图身后,软了声音:“我真的想要手机。” 为了让虞柏图这个冷血的家伙动摇,季梨学会了低声下气:“求求你了。” 虞柏图转头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笑盈盈的抬手在他白嫩嫩的圆润脸蛋上轻轻一捏。 还是有点高兴的。 季橙都没能做到的事,他短短半月就做到。要是那自大狂知道自己捧在手心的弟弟仅仅为了一个手机向自己低头求饶,估摸着能气到吐血。 “语气不对。”虞柏图不戴眼镜的时候看着挺畜生的,占便宜捏完人家嫩脸还得寸进尺:“求人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明确拒绝,季梨眼睛一亮误以为有机会,没追究虞柏图不规矩的爪子,不耻下问:“那应该怎样?” 所以人的内心底线一旦开始松动,滑坡速度相当之快。 谁能想到半月前都落魄到流浪了还趾高气昂敢跟虞柏图作对的人,现在却学会了寄人篱下,察言观色。 “求人起码态度要谦卑。”虞柏图淡淡的说,他的眼神始终稳稳落在季梨的脸上,不错过他每一个因自己而变化的表情。 季梨皱了皱秀挺的鼻子,不解的问:“这还不够谦卑?” 金贵的小少爷二十年来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就连要他哥满足自己的条件也是硬气得很,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够。”虞柏图双手环胸,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谨态度:“外头那些人求着我办事的时候,哪个都比你看起来真诚。” 季梨警惕的瞪他:“我绝不可能给你下跪!” 他稍稍脑补了一下虞柏图口中的那些人毫无自尊的跪在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面前磕头哀求的姿态,当即就炸了。 好容易降下来的警惕因为一句话又拉了回去,虞柏图好笑的摇头:“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想什么呢。” 季梨半信半疑:“你还懂法治?你都非|法囚|禁我了。” “我再纠正一次,”虞柏图抬手解开衬衫第二个纽扣,这是他即将开始下一个进攻的信号。 他强调:“我没有非|法囚|禁你。” 季梨还没意识到话题已经从手机开始偏移,急着抗议:“你把我关在你家里,还说没有?” “我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虞柏图并不躲避他逼问的目光,平静发问:“对你来说,什么是自由?” “如果你指的是还和以前一样,看谁不顺眼可以随意欺凌,抬抬手就能毁掉无辜人的前途,肆无忌惮的伤害霸凌,哪怕危害到他人的生命安全也无所畏惧——那么,不管是在我这里还是外面,你永远不会有自由。” 言外之意,季梨那种无法无天的做派,迟早还得吃牢饭。 虞柏图的表情是他一贯的温和淡然,可是说出口的话却那么冷漠无情,将季梨曾经的所作所为挑明摆在明亮的灯光下。 季梨近来被养得气色红润的脸蛋变得惨白一片,刚才还理直气壮的态度瞬间瓦解。 他没办法反驳虞柏图的任何一个字,因为那都是事实。那是他过去二十年的来时路,后来也一样样应验到白叶身上。 那时事情已经败露,他可能面临牢狱之灾,季梨在哥哥面前照样不知悔改,硬是昂着头离开家。 但今时的他不同往日。流浪的一个多月,终于让他稍稍学会了一点点反思。 但他反思的不是伤害别人是不对的,而是当初如果没有强烈的对抗哥哥,也许他就不会吃这么多苦。 虞柏图无意改造季梨。他知道一个人的三观形成由多种因素造成,其中家庭教育的占比是最大的。 季橙的无底线溺爱是所有事端的罪魁祸首,即使后来他可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却已经无可挽回,代价便要由他自己承担。 当然还有个不能忽视的更重要的因素——创造出季梨这个人物的女孩,也可以视为他 的另一个“母亲”。 季梨的出生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ai程序,他的所言所行必须符合作者对他的设想,他每次出场目的都是为了完成作者交代的任务。 等到最终的任务完成,这个没有被“母亲”爱过的人物失去最后的利用价值,垃圾桶就成了他的最佳归宿。 虞柏图不会给季橙失败的教育接盘,也不会接受作者不负责任的对季梨用完就丢的草率做法。 他从垃圾桶里把毫无价值的季梨捡回来,更想成为下一个能掌控他的主宰。 不管是那张十分合他心意的皮囊,还是季梨那浅薄单纯的灵魂,虞柏图全都要。 他对季梨的那些阴私肮脏的念头,和已经压制不住蓬勃而出的变|态控制欲,终于在本书完结后彻底爆发。 现在的他无论想对季梨做什么,都不会再有任何阻碍了。 “所以,你还是为白叶报复我。”季梨压下心头的恐惧,假装无畏:“说这么多,有本事把我送上法庭!” 虞柏图没有立刻解释,一双平静无波的黑眸无声的注视着他。 季梨生得太漂亮了。他的五官看起来还没完全长开,有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生涩气质,还没展现出将来可能会有的耀眼光芒。 假如季橙能早点察觉到问题,假如作者没有盯上他作为趁手的工具,他现在的前路会比任何人都坦荡。 “我没有要报复你,也不会为了任何人丢下你。”虞柏图叹了口气,“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 所以到了最后,季梨还是没有拿到手机。 他颓丧的把遥控器丢到地上,脸朝下埋进抱枕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具风干的尸体。 昨晚他说得那么厉害,其实心里怕死了虞柏图真把他送去坐牢。 虞柏图说案子现在还在走流程,赵以枫已经替他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担下,就差把季梨塑造成另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虽然季氏那边给他请了最好的律师代理此案,但最后的结果如何还要继续跟进。 他没有提起外面铺天盖地的寻人启事,故意吓唬季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再出现在大众视线里,否则赵以枫的牺牲将毫无意义。 季梨果然被吓到了,再不提要自由的事。 他很想知道赵以枫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明明那时候是他威逼利诱,那个人完全是听他的命令才大着胆子犯案。 赵以枫……会怎么样呢? 季梨不安的爬坐起来,盯着光亮的瓷砖地板发呆,自私的人生平第一次为了除自己以外的人考虑。 这个夏日的午后,季梨心里某块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松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 书房里的虞柏图百忙中抽空抬头看一眼监控里失神发呆的男孩,目光流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极致温柔。 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虞柏图被打断思绪,侧目看着来电显示——白叶。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没有选择接听,任由屏幕亮起又熄灭。 大结局后到现在,他忙于抽身做自己的事,都快忘了主线剧情,而白叶的一通电话又将他拉回遥远的过去。 …… 是时候去收拾作者遗留下的烂摊子了。 虞柏图漫不经心摸索着监视器里季梨漂亮的脸蛋,垂眸深思。 9. 第九章 管家先生敲响房门走进,举着的托盘里摆放着一只卫星电话,笑眯眯的对季梨说:“小少爷,先生来电话了。” 彼时季梨正打游戏呢,眼看操纵的小人就要通过最后一关,要是以前的他肯定会凶巴巴的叫人滚,但现在的他可不敢造次。 因为虞柏图是真下黑手整他。 眼看小人因自己停下动作掉下去惨死,季梨幽怨的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从托盘里拿起电话,不耐烦的问:“干嘛?” 虞柏图听到季梨那怨气冲天的语气,轻声一笑:“打游戏输了?” 季梨小发雷霆,心里骂了几百遍,怂怂的抬手揪着耳边的小卷毛,嘀嘀咕咕的:“还不都怪你! 虞柏图好脾气的应了一声,温声安抚气呼呼的少年:“是我错,对不起。”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正儿八经的认错道歉,季梨总不能还抓着不放,显得他多刻薄。 不过,虞柏图当人的时候那也是很像个人的。 季梨偷偷腹诽。 但即使这样,也还是个伪人。 “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虞柏图隔着电话却好像人就在现场,不用看就知道季梨的心思。 他的笑声透过声筒传进季梨耳蜗,身体带来一阵过电流般的轻颤。 季梨忽然想起以前曾经听哪个同学说过,‘咱们艺术史论的虞老师声音可好听了,要是他肯去做主播,早就大红大紫啦!’ 那时季梨不以为意,因为艺术史论这节课他就没去上过几次。 也不知道巧合还是倒霉,但凡他逃课必逢虞柏图点名,又因为出勤率不够,他的艺术史论每学期都要挂科重修。 后来季梨那么讨厌虞柏图,很难说跟这件事没有关联。 而现在,季梨毫不怀疑虞柏图这个混蛋就是故意卡他的。 他心里有事压根藏不住,不知不觉就问了出来。 虞柏图想不到他会提到过去的事,调侃着笑道:“嗯?季同学终于发现了啊。” 季梨讨厌他调笑自己,捏着电话不高兴:“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我哪里得罪你了?” 挂科重修他才不在乎,但被人耍弄的感觉特别糟糕。 “不要说的好像我故意针对你。”虞柏图义正言辞的解释,“虽然是选修课,但我在第一节课就曾警告过你们会查考勤,是你自己不听。” “如果你三番两次逃课我都装没看见,期末还不挂你,这对其他每天打卡报到认真上课的同学很不公平。” 季梨十分怀疑:“我才不信呢!” 虞柏图哪有他说得那么伟大。 “阿梨,你对我有误解。”虞柏图耐心的和他解释:“公是公,私是私,我一直分得很清楚。” 他一句自然而然的“阿梨”,听得季梨心头一跳,脱口而出:“谁准你这么喊,不许学我哥!” 虞柏图仿佛没听到他的不满,言归正传:“我有正事要说。” 闻言,季梨跟着不由自主的在沙发坐正,同时心里不解——他同虞柏图之间有什么正事可说的? “我今晚有事要处理,就不回去陪你吃饭了。”虞柏图温声叮嘱,“即使这样晚饭也不许挑食,我会让张叔盯着你的。” “他会给我录完整视频。” 季梨第一反应:“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第二反应:“吃个饭还得全程被你监视,你有病吧!?” “死变|态!” 虞柏图笑了。 他单手摆弄着办公桌上摆放的季梨照片,漫不经心想着他要是知道家里所有的房间都有安装监控,而季梨的每一个行动他都能看到……不晓得是会害怕还是暴怒。 “嗯。你说得对。”虞柏图没有否认,顺便看了眼腕表:“你的游戏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记得存档。” 十五分钟一到,别墅内置系统就会准时断电,他好心提醒季梨,免得又像前几天那样气哭在沙发里。 季梨恨得咬牙:“大变|态,你永远别回来了!” 说罢他反手直接挂断电话丢给管家先生,气呼呼的狠狠踹了一脚茶几。 …… 管家先生眼皮一哆嗦,犹豫着问:“小少爷,疼不疼?” 季梨脸都白了,他忘了那条被玻璃碎片扎伤的脚。眼泪哗哗往下流,季梨捧着脚想这一切都要怪虞柏图。 管家先生眼疾手快拿了医药箱回来,拆了绷带仔细检查,幸好只是大脚趾有点红肿,没伤到骨头。 “这大理石可不兴下脚啊,小少爷。”相处不过半月,管家先生却已经将这位坏脾气的男孩性情摸底得差不多,一边轻声劝解,一边替他处理红肿的地方。 季梨心说他当然知道,但看着管家先生脸上优雅得体的微笑,抱怨的话又咽了回去。 都说 什么人带什么兵,虞柏图的管家跟虞柏图一样整天挂着张让人看不透的面具,他有时候都分不清对方到底是关心还是阴阳。 别人家再好也不如自己家,季梨想起从小看他长大的李阿姨和钟叔叔,鼻子酸涩。 要是没有作怪该多好,他哥也不会气得跟他断绝关系。 人在身上伤痛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去寻找能第一时间给自己安慰的人的,季梨非常想念哥哥。 他想给哥哥打电话道歉,跟他说自己知道错了,还想问哥哥能不能原谅他。 他不会再吵着哥哥帮他报复,不要简深言,也不再欺负白叶了。只要哥哥还愿意接他回家,他以后都听哥哥话。 管家先生重新包扎好伤口,发觉小少爷出奇的安静,抬头才发现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哭得泪流满面,不由怔住了。 看来是真的很疼啊…… 年逾五十的管家先生无儿无女,亲自从小带大的大小姐和大少爷又都是不用人操心的孩子,继承了虞家人的性情早早独当一面,这令他非常没有成就感。 虞家从没有季梨这样的孩子,这使得他非常非常非常感兴趣。 养个眼珠子一转七八个整人点子的精英有什么意思,还是爱哭爱闹能作妖的小孩更可爱。 “我明天就让人来换掉它。”管家先生温柔的掏出手帕替季梨擦眼泪。这个年代少有还用手帕的人,但他却并不违和:“楼下有专用的健身房,小少爷不高兴可以去打沙包出气。” 季梨眼泪汪汪的看着优雅给自己擦眼泪鼻涕的管家先生,哭多了大脑缺氧,问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你这胡子是真的吗?” 他好奇抬手轻轻摸了摸须须,顺顺滑滑,手感奇妙。 管家先生猝不及防被冒犯了心爱的胡须本该生气,但见季梨满脸单纯的好奇与感叹,不由又有些心软。 大抵男人骨子里都是爱炫耀的动物,不管年纪有多大。 不枉他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精心打理这点好容易攒下来的胡须,他不光日常精油护理,还要喷洒香水,从头到尾挑不出一点毛病,精致老boy一枚。 管家先生热情且毫无保留的分享自己养护胡须的心得,还礼貌问询季梨,要不要回头写个护理手册送他。 听得季梨一愣一愣,差点幻觉自己也长出了胡须。 虞柏图身边的人怎么跟他一样,奇奇怪怪。 10. 第十章 晚上七点半,这个季节的天还没彻底黑透,虞柏图如约而至。 白叶选择的餐厅是一家外表看似不起眼的高端私房菜馆,主厨是老板特意从粤州那边挖来的特级厨师,因地处僻静口味清淡,是他们兄弟俩每次聚餐的最佳场地。 在主线里,这个地方也承载了不少剧情衔接的重要任务。 故地重游,虞柏图没有任何感慨的心思,他轻车熟路推门而入。店内正播放着上个世纪港府某位歌星的曲目,女低音宛转悠扬,完美契合餐厅主题。 因是老熟人,虞柏图不必服务员为他领路,径自左转上二楼,走进最里面的一个包间。 此时白叶神情麻木的盯着窗外发呆,听到动静回头,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脸。 虞柏图缓步在他对面落座,顺手脱下西装外套丢在一旁的扶手上,打量片刻后眉尖轻佻:“谁打的?” 他的眼神根本看不出对白叶的关心,态度却十成十的展现出一个兄长和朋友该有的亲昵,这已经成为他对外社交的惯用手段了。 白叶抿唇,表情复杂:“……简深言。” Amazing。 虞柏图这回是真心的:“令人惊讶。” 他端起柠檬冰水晃了晃,入口淡淡的酸涩,小小的开了个玩笑:“所以,这也是你们之间的小情|趣吗?” 从前白叶每次流露出这种难过痛楚的表情找虞柏图哭诉,虞柏图总是用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劝解,把他们两人的爱恨情仇归结为“情|趣”。 虽然白叶看起来似乎很难过,但谁又能说他没有乐在其中呢?如果只有痛苦,为什么还要选择这份令他不安崩溃的爱情。 更何况有剧情的束缚,白叶就算想逃也逃不了,虞柏图不过就是换个自欺欺人的说法,好让白叶洗脑说服自己继续走剧情。 毕竟要是主角也崩坏,这本书就完蛋了。 听到虞柏图的话,白叶脸色难看的咬了咬牙,冷笑道:“谁跟他玩情|趣!” 恰好这一刻门外传来敲门声,服务生礼貌问询是否准备上菜,得到肯定回答后又退了出去。 虞柏图没有接话,等着白叶说完。 “柏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白叶神情犹豫,踌躇发问,不确定要不要挑明。 被关在拘留所的那些天,白叶每晚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很多,一遍又一遍的复盘所谓的“剧情”,以至于到最后精神恍惚,几近崩溃。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场可怕的梦,还是现实。 虞柏图静静的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白叶那张曾经被无数人赞誉的清冷美人脸此刻被青紫的伤痕生生破坏,看起来很是可怜,叫人十分心疼,暗骂那个动手伤人的畜|生。 “你知道吗,我做了个梦。”白叶试图以轻松玩笑的方式将自己最不堪的记忆讲给最信任的朋友,眼里氤氲着点点泪光:“梦里我对简深言那头脑简单肌肉发达的煞|笔爱得死去活来,好可怕啊。” “我怎么会爱着一个煞|笔。” 白叶彻底抛弃自己不食人间烟火的设定,骂起简深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恨。 “这难道不是事实?”虞柏图搅拌着玻璃杯中的柠檬片,淡淡的说:“小叶,逃避不是你的作风。” 空气一瞬间的凝滞。 服务生此时再次敲门而入,她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弯腰将餐车上的餐盘一一摆好,又悄无声息的关门离去,不敢多留片刻。 “我知道,柏哥。”白叶苦笑,抬手抓了抓头发,沮丧的说:“我就是……想不通。” 他近来接连受到打击,此刻呈现在虞柏图面前的形象与往日的清冷校园男神相差甚远。不仅头发乱的一团糟,身上穿的甚至还是前天没有换洗的衬衫,比真正在外流浪个把月的季梨看上去还要狼狈。 “为什么是我呢?”在虞柏图面前,白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就因为我看着很好欺负?” 虞柏图轻笑,带着些许赞赏的目光看着白叶:“也许,你就是很好欺负。” 他还记得白叶刚来到他们家的时候。 虞柏图的母亲多年来一直有资助贫困学生的习惯。她是那种外表看起来冷冰冰不染世俗、看谁都跟像空气,但其实内心却很柔软感性的一个艺术家,和生性冷漠寡情的虞家人根本上有一点点的不同。 在那么多受资助的学生当中,他母亲最喜欢的就是白叶。 无论相貌气质还是人品心性,白叶似乎生来就该是和她一样的艺术家。 周老师把当年只有十二岁的白叶带回来,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一株遗世独立的绝佳好苗子,打算收作弟子,亲自栽培引领他走上这条路,成为跟她一样的雕刻大师。 可惜白叶中看不中用,白瞎了一张艺术家的脸蛋。 他活像根木头对艺术一窍不通,雕刻天赋更是常常令周老师感到茫然无助,不能理解怎么有人能愚钝到这种地步。 白叶明明就不喜欢雕刻,也根本不懂艺术,但因为是周老师的要求,所以他照单全收。 他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小小一个孩子,不光要兼顾学习, 还得挤出所有时间埋身在那空旷到自带回音的房间,拿着刻刀和凿子在坚硬的石头上一钝一钝的打磨,笨拙的努力。 手上的皮破了流血又长好,一天复一天,直到覆上厚厚的茧,他还是没能完成一个真正的作品。 努力是可贵的,但如果用错了方向,永远也开不出花。 最后周老师看不下去,终于按下白叶贴满创可贴的手,叹了口气:“你不喜欢,为什么不说呢?” 虞柏图当时年纪也不大,他只是单纯觉得白叶很有意思,跟着坐过来想听他的回答。 听到恩师的话,白叶紧张的脸都白了,他揉着眼睛强忍眼泪,惶恐的说:“我、我怕老师嫌弃我笨。” 周老师站得太高,所以不能共情他的恐惧与妥协。她对白叶的确有些失望,但这无关他笨拙还是聪明,更谈不上嫌弃。 艺术天赋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是勉强委屈就可以的。 于是虞柏图从那时起就知道,白叶很好欺负。 只要给他一点点的温柔和不算慷慨的爱,他可以一遍又一遍的包庇容忍,哪怕明知自己根本做不到。 这是道德感过高,又很缺爱的人的通病。 而这又让虞柏图不合时宜的同时想起另一个人。 季梨就是白叶的对照组。 他配得感太高,饕餮一样无穷无尽的向周围人索取爱,自己却冷血的不肯付出一点,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人必须容忍宽待他。 如果有人不肯给他,那么季梨总有千万种手段法子逼那些爱他的人低头。 有意思的是,作者在书中同时创造了两个完全对立的角色,并按照自己的想法从中做出了取舍。 心地善良却很好欺负的白叶获得了令他毕生都痛苦不安的爱情; 自私恶毒且目中无人的季梨最终失去所有,声名俱毁,众叛亲离。 很难说这个结局是不是真的大快人心,毕竟得到简深言这种在剧情主线里不是出轨就是在出轨路上、对待爱情过于轻浮随便的男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虞柏图端起杯子举到唇边轻啜,以此掩盖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也许作者并不知道,她苦心营造的两个对立的角色其实都没有真正的成功。 白叶是很好欺负,但他骨子里始终不会卸下的傲气使他不会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爱情倾尽所有。 季梨愚蠢自私,最后一无所有万人唾骂,依然有人心甘情愿为他牺牲付出——至今还在牢里的那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当然,这其中可能也包括虞柏图自己。 11. 十一章 白叶没有反驳虞柏图调侃自己好欺负的评价,他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敛去脸上悲伤的表情,正色道: “柏哥,我找你出来其实是想问,你知道……季梨去哪里了吗?” 从看守所出来后的几天,白叶一直四处托人打听消息,在网上也看了季氏发布的寻人启事,心里着急又担心。 他的能量有限,几乎各种能联系的渠道都用上了,却还是一无所获,最后不得已才来寻求虞柏图的帮助。 但其实他来的时候也没真正指望从他问出什么消息,因为在他看来,虞柏图和季梨就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尤其季梨之前一见虞柏图就炸毛,所以白叶下意识觉得问也白问。 听到季梨的名字,虞柏图面不改色的往嘴里送了一筷子鱼肉,神态自若的摇头:“没有。” 他的表情找不出一丝破绽,即使是演技老道的影帝影后也未必演的出这份坦荡从容,更遑论向来对他信任非常的白叶。 这份回应虽然在白叶意料之内,可他还是有点失望,喃喃自语道:“他能去哪呢?” 听说季梨被赶出去的时候身上没什么钱,名下的资产也都被冻结了,白叶想不出一个从小娇生惯养、还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在外头该怎么生活。 “我这几天总是做噩梦。”他愁容满面,拿着筷子来回戳弄米饭,半天都吃不上一口,犹豫的问:“柏哥,你说他会不会……” 虞柏图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那些不好的猜想,安抚着说道:“宋城的治安环境一直很好,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早就有社会新闻出来了。” 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白叶还是觉得有点道理,忐忑的心成功被安抚了一点:“……也是。” 然而安定不到两分钟,他又开始纠结:“你说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一点踪迹查不到呢?连季家那头都没消息,我看宋哥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他困惑的自言自语:“难道是被什么人藏起来了?” 白叶绝不会想到他随口的一句话反而弄巧成拙,差那么一点就摸到了真相。 虞柏图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心说这难道就是主角光环,直觉这么精准。 为了不让白叶继续折磨他自己,虞柏图盛了碗参鸡汤递了过去,温声劝道:“先吃饭吧,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白叶勉强露出一丝笑,拿着勺子象征性的喝了几口,很快又放了下来。 他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人,此刻就在这个道貌岸然坐他对面的人的家里,悠闲自在吹着空调看漫画,完全不管外头找他找得人仰马翻。。 甚至虞柏图大胆道直接当着他面打开手机,悠哉悠哉调出监控画面,查看季梨的情况。 当他看到季梨洗完澡顶着湿漉漉还滴水的头发光脚坐在地板上,立刻皱着眉拨通电话。 “张叔,麻烦你去提醒他不要披着浴巾坐在地上,把头发吹干再去床上,漫画再给他看半小时没收。” 现在已经快要八点半,距离虞柏图定下的十点上床睡觉还有一个半小时,他不会允许季梨在睡前过度用眼。 管家先生一一应下,转头看了一眼还在乐不可支看漫画的季梨,顺便问了一句:“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小少爷刚才闹着要再吃碗冰粉。” “不准。”虞柏图果断拒绝:“叫他听话,我很快回去,给他带了好吃的。” 挂断电话,白叶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是谁啊?” 虞柏图放下手机,垂着眼眸轻声一笑:“我男朋友。” …… 白叶眼睛从来没瞪那么大过,震惊到话都不会说了:“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周老师和静姐知道吗?” 虞柏图没有立刻回答他一连串的问题,慢悠悠用完漱口水,拿着方巾擦了擦嘴,才好心为他解惑:“她们还不知道。” 白叶看他神色淡淡,心中忽然涌出一股愧疚。 他既不是一个好的朋友,也不是一个好弟弟。否则怎么会不了解柏哥的近况,更不知道他竟然都谈恋爱了。 都怪这一年他光顾着和简深言那糟心货纠缠,才会疏于关心兄长的情况。 “那你怎么不带出来?”白叶露出一个真心喜悦的笑,他这位哥哥从小就很有主见,虽然这么多年身边一直不缺追求者,但还从没见过他跟谁亲近过呢。 虞柏图摇头,笑着道:“还不到时候。” 白叶立刻会意:“那等你们决定好了,咱们再一起吃个饭!” 没能探听到季梨的消息,白叶草草吃完饭就和虞柏图再见,拒绝了他叫司机送自己回家。 虞柏图看他状态没什么问题,于是没再坚持,关切的叮嘱他不要在外待太久,然后上车离开。 但是没过多久,车却在另一个路口停下。 虞柏图没要司机下来,自己推门走进了那家装修风格在 他看来华而不实的网红甜品店。 因为已经提前让助理帮忙订餐,虞柏图才进大堂就有服务生热情迎了上来。 虞柏图温声道谢,带着客套的笑容浅浅与服务生交谈几句,提着已经打包好的蛋糕盒折返。 这些天季梨表现很乖,虞柏图不介意给他些小小的奖励,偶尔允许他放肆一点。 紧箍咒上的太紧,如果不让时不时的松动一下,将来很可能会引起反噬。 晚上九点半,季梨还等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连漫画都被无情没收,他每天严格按照虞柏图安排好的作息起居,日子过得健康但无聊,除了睡觉也没别的事干。 听到开门的动静,季梨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光着脚跳下沙发急匆匆跑到门口。 他忍不住唾弃自己,才半个月而已,他竟然都快练出肌肉记忆了。 熟练接过虞柏图脱下的西装外套,季梨手上沾了几秒又快速丢给跟在身后的管家先生,一双圆圆猫眼滴溜溜盯着虞柏图手里拎着的蛋糕盒打转。 他认得包装袋,是他以前超级喜欢的那家网红店的,他尤其喜欢那家主打的明星产品,榴莲芝士千层,简直绝了。 虞柏图温柔的在他头上轻轻揉捏,动作自然而然揽过他的肩膀,半搂半抱走到沙发旁,轻声问:“是不是等很久了?” 这个人明明在车上看了一路监控器,却还是故意这么问,为的就是再与季梨多聊几句。 “当然啦!”季梨就不知道什么叫讨巧卖乖,抱怨着说:“你下次晚归能不能别叫我等你?我又不是你的佣人!” 虞柏图笑了笑,打趣着说:“哪有你这样的佣人?” “我把你养的这么细心,成天还动不动对我蹬鼻子上脸乱发脾气,难道就这一点要求都不可以满足?” 季梨哼了一声,不耐烦的扒拉开虞柏图禁锢在自己腰上的手,小心安置自己包扎好的脚,自顾自蹲在茶几旁边拆蛋糕盒。 虞柏图今天没有喝酒。 可是当他侧身懒洋洋的倚靠在沙发扶手旁,单手撑着下巴看季梨身上穿着柔软的睡衣坐在自己脚边,眼睛亮晶晶的端着蛋糕小口小口的咬,不知为什么却有种醉酒后轻微晕眩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那些人口中曾无数次具象描写过的,有关于“幸福”的感觉吗? 虞柏图眼底泛起阵阵涟漪。 那么,他还挺喜欢这种幸福的。 12. 十二章 翌日,季梨准时准点走出卧室门,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下楼,不巧迎面撞上虞柏图。 虞柏图才从楼下的健身房锻炼完,身上只穿着一件浅灰色无袖速干衣。 因被汗水浸透,轻薄的速干衣紧紧贴着肌肤,胸膛撑得鼓鼓囊囊,该有的都有,叫人都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季梨揉着被撞得并不是很痛的脑门,借机发作没睡醒的怒气:“你干嘛啊!” 他瞪着虞柏图。 虞柏图的头发半长不短有些零碎,所以他习惯在运动的时候将全部头发扎到后头,拖着个短短的小狼尾,刚好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没有眼镜和细碎刘海特意掩盖,刚运动完的虞柏图看上去就像个阳光英俊的男大学生。 季梨已经见过他伪装出来的假意温柔,也见过那双看似明亮的眼眸中流露出来的阴暗冷漠,却还没见过这样朝气蓬勃的他。 “撞疼了?”虞柏图小小纵容他的坏脾气,抬手想摸摸那处,却被季梨警觉着后退躲开。 唇角的笑容顷刻凝固,才在季梨面前展现出的一点阳光瞬间黯然。 季梨跟他独处十多天,就算是瞎子也看出来这人又不高兴了。 “都说了不许摸我!”他这阵子过的挺滋润,选择性遗忘了之前的教训,大着胆子嫌弃:“满身是汗,臭死了!” 虞柏图看出他的小心思,不肯让他如意,故意伸手把人捞回来不让走,在他白白嫩嫩的脸上狠狠捏了一下:“胡说。” 他每天早晚固定时间沐浴,定期修剪体毛做护理,就算出点汗也不至于臭。 “小混蛋。” 季梨听着他调侃语调下暗藏的温柔宠溺,耳根不由微微发热。 他使劲推搡从虞柏图怀里挣脱,抬手来回揉擦被捏过的软肉,不甘心的回击:“变态!” 他嘴上骂人,目光不自觉落到虞柏图身上,不禁露出羡慕的眼神。 虞柏图每天变着花样的各种西装革履,禁|欲精英范,他还以为是细瘦一长条,想不到身材还挺好的。 虽然不比简深言那种双开门大冰箱的超绝身材,但人家是专业拳击运动员,本来也没什么可比性。 他又低头偷偷对比了一下自己,178的个子虽然也不算矮,但身上哪哪摸上去都是软绵绵,一看就是吃出来的。 是个人就没有不喜欢身材好的,无论男女。毕竟谁能抵抗住胸肌腹肌的诱惑? 无论长在别人身上,还是长在自己身上,总归就是好的。 虞柏图看出他的想法,顺手在季梨的肥嫩的小肚子上捏了一把,笑着说:“大胖梨。” 季梨脸上“轰”得一下红透,气得一把推开虞柏图,踩着重重的步伐“噔噔噔”下楼。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小时候季梨因为出生条件不好,没熬到足够的月份就被迫从母体出生,在保温箱里两个月才活下来。是爷爷和哥哥费尽心思,什么好东西都塞他嘴里,才把他一点点养活。 以至于后来季梨上幼儿园,每天穿着鹅黄色的园服报到,远远看着就好像个黄澄澄圆滚滚的大梨子,引得小朋友们围着他拍手笑他是胖鸭梨。 而这个绰号一直跟着他直到小学毕业进入初中,后来青春期发育瘦下来才慢慢消失。 这阵子他在虞柏图家里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又不爱运动,可不就胖了吗? 季梨坐到餐桌前不死心的往肚子上捏了又捏,偷偷比划,发现好像确实比两个月前多了点肉,心都碎了。 怪不得他总觉得这两天裤子穿着紧巴巴,每天洗澡脱衣服都能看到小肚子上勒出一圈淡粉色的红印,原来是胖了。 可他昨晚睡前还吃了巴掌大一块的榴莲千层。 季梨对着肚子上的软肉,眼神忧郁。 管家先生眼观鼻鼻观心,琢磨了半天,试探着问:“小少爷,今天的早餐不合胃口吗?” 以往季梨早晨起床也少有笑脸,却不像今天这样沮丧,整个人灰扑扑的丧气,有点可怜。 季梨不想搭话,可是现在他身边能说话的人不多,而且管家先生对他挺好的。他故作不经意的问:“我觉得,我身材还是可以的。” 肯定是虞柏图给买的衣服尺码有问题! 管家先生听了他没头没脑的话,自诩聪明了半辈子的脑子转了半晌,还是没完全参透。 不过他很擅长糊弄文学,这种时候不必求真,点头附和就对了:“我也这么觉得。” 季梨有点高兴。 管家先生跟他非亲非故没必要撒谎。他都觉得自己身材不错,那肯定不作假。 季梨对自己一向宽容,自欺欺人后神清气爽,喜气洋洋的问:“咱们今天吃什么?” 管家先生不懂他为什么刚才很忧郁,几句话的功夫又高兴了,笑眯眯回道:“今天是中式早餐。” 鸡汁小笼包,水晶蒸饺,翡翠虾卷,葱油蛋饼,还有季梨最喜欢的生滚鱼片粥。 两人正兴致勃勃讨论,虞柏图洗漱完从楼上下来,看到他们相处融洽,好奇发问:“在聊什么?” “干嘛告诉你 ?”季梨故意不理他,他就是见不得虞柏图好像胸有成竹,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虞柏图温柔一笑,没计较他的小小对抗。 “今天我特意给你安排了一个惊喜。” 季梨起先是高兴,其次怀疑:“你能给我什么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虽说虞柏图最近对他挺好,但这人阴晴不定,说不准哪天又翻脸。 “不告诉你。”虞柏图有仇必报。 季梨好奇心被成功勾起,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假装也并不是很想知道。 两人安静吃完早餐,虞柏图没有像之前那样照常出门工作,捧着茶杯悠闲坐在沙发上喝茶,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季梨对着墙上的石英钟看了又看,迟疑着问:“你怎么还不上班?” 今天周四,他记得虞柏图有一节课要上的。 “不想去。”虞柏图放下茶杯,随手拿过茶几上的杂志翻了翻,白皙修长的手指拂过书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季梨眼尖看到杂志封面上虞柏图的单人照,无声吐槽。 自恋狂。 察觉到他嫌弃的目光,虞柏图眼底含笑,故意逗他:“听说,今年网上评选的‘全国十大最想嫁青年才俊’,我比季橙高了一个名次。” 他饶有兴致的盯着季梨,笑意不减:“他们说,因为季橙看起来就像那种没心没肝的花心渣男,不是居家过日子的人。” 季梨听他说季橙坏话,生气了:“胡说八道,我哥才不花心!” 他都三十的人了还寡着呢! “再说就算他们想嫁给我哥,也要看他们配不配!”季梨轻蔑不屑:“没有我点头,我哥不敢领他们任何一个回家。” 以前季橙到了年纪不是没有相过亲,全是家世相当年轻漂亮的少爷小姐。 可是每当季橙在老爷子催促下尝试着选择一个交往,还没来得及培养感情,就被季梨又哭又闹的搅散了。 季梨想得很简单,如果哥哥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后的重心肯定就不在他的身上了。 他不能接受哥哥爱着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哪怕亲生孩子也不行。 接连被季梨威胁赶走几个相亲对象,过分纵容溺爱的季橙只好无奈放弃了成家的打算,一心守着弟弟过活,慢慢熬成了只知道拼命工作的大龄剩男。 就好像季梨曾经也很不讲理的禁止简深言背着他私下谈恋爱一样,他从来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对。 他毫不掩饰自私的本性,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13. 十三章 “反正我就是不要他结婚。”季梨嘀嘀咕咕翻来覆去的重复,像是再在给自己底气,“不要哥哥结婚。” 虞柏图随手又翻一页,用宠溺的语气调侃他:“长不大的小孩。” 对于他的评价,季梨感到不高兴:“你才长不大呢!” 他才对虞柏图有点好印象,这就又开始讨厌他了。 大约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已经满十八周岁的成年人会喜欢被人当成小孩看待,他认为虞柏图这种人完全就是看不起他。 虞柏图笑了笑,不打算与他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争辩。 他自觉说的没有错。 年龄是为了从法律角度评估一个人是否具有承担民事行为能力的标准,并不能判断一个人是否真正足够成熟。 就好像季梨,身份证上前年就过了十八岁,看起来是个完全可以为自己负责的年纪。 但他无论心智还是行事逻辑,都跟“成熟”两个字差得远,说他是长不到的小孩,倒也不算错。 毕竟有些社会巨婴,一辈子都没长大。 当然虞柏图并不是说季梨就是巨婴的意思。 他心思一转,想到今早从特殊渠道那里得知季橙的近况。听说前几天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看护病房。 虽然目前他还不具备身体自主行动的能力,但方向总归是好的,如果顺利,一个月左右就能转回国内继续疗养。 一旦季橙回来,他迟早能查到季梨的下落,虞柏图瞒不了太久。 季梨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好哥哥在国外受了重伤,心不在焉的躺在沙发上摆弄手里的六面体魔方,无聊的快发霉了。 可恶的虞柏图。 明明说给他准备了惊喜,可是到现在都没看到,大骗子! 季梨越想越不高兴,自觉被耍了,抬手暴躁的把六面体往虞柏图身上砸。 小小一个玩具还不能给虞柏图造成什么伤害,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六面体,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季梨瞧。 季梨立刻就怂了。 他一生气就不管不顾打砸伤人的习惯,好像总是改不掉,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迫于虞柏图眼神的压力,道歉的话到了嘴边,但是季梨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口。 他骄纵任性也不是一两天,季橙要挟赶他出门都没能换来一句“对不起”,更遑论虞柏图。 季梨无畏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向任何人低头。即便是他的错,他宁可杀头也不妥协。 “又怎么了?”虞柏图没有勉强,把六面体放到茶几上,顺带把那本杂志一并抛下,双手平静的交叠放置腹部,表情看不出生气还是高兴。 季梨咬了咬嘴唇,倔强的等待发落。 虞柏图叹了口气,招了招手:“过来。” “你唤狗呢?”季梨皱眉,嘴上不依不饶,身体却很诚实的一点点挪了过去。 反正虞柏图也不敢动手打…… 他还没坐好,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是脸朝下趴卧的姿势倒挂在虞柏图腿上。 “……?” 季梨刚要骂人,紧接着就感觉到屁|股传来一股刺痛。 夏天睡衣薄薄的一层,就算虞柏图已经收敛力道,七八个巴掌下去,季梨娇贵的屁|股蛋子还是疼得厉害。 他被打懵了,忘了反抗。 要知道长这么大,他哥连根手指头都没舍得对他动过。 作威作福二十年,今天终于挨了打。 虞柏图只出手略略教训了一顿,力度在他看来不痛不痒,又在季梨反应过来之前把人放开。 “这是对你动手伤人的惩罚。” “第一次。” 他淡淡的说,“再有下次,就不会只是巴掌。” 书房抽屉还有别的道具,希望季梨不会用上。 季梨捂着火辣辣的屁股瞪着虞柏图,气到浑身发抖。他其实没想哭的,但被人这样打实在太羞耻了,控制不住。 “我要叫我哥哥杀了你!” “把你全家都杀了!” 虞柏图不为所动,不经意的提醒他:“是吗?可惜季橙不要你了。” “没有季橙撑腰,你打算怎么报复我?” 季梨被无情戳穿了强装的面子,这下是真破防了。 这么一想,比起虞柏图,他貌似更恨季橙。 于是季梨破罐破摔躺在地毯上大声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觉得自己沦落到现在的地步,连虞柏图都敢打他,都怪季橙对他不闻不问。 怪这个怪那个,反正就不是他先动手的错。 虞柏图一动不动,纵容着季梨把他脚下价值数十万的地毯弄脏,耐心等待他哭完。 他知道季梨最近一直在暗中试探他的底线,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包容他作到哪一步。 被关禁闭的那七天小教训,仅仅只在季梨身上起效半个月左右。 季梨就是这样的,一旦察觉有人对他善意,立刻开始得寸进尺,一步步试探践踏对方的原则底线,直到在精神上完全控制对方。 也许算是另一种程度的pua。 虞柏图确信,如果不是剧情的强制作用,无论简深言还是白叶,亦或正在牢里的赵以枫,他们都会继续心甘情愿围 在季梨身边当他的狗。 季橙那个眼里没别人的弟控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虞柏图不想当季梨的狗,当狗永远得不到季梨唯一的爱。 他要反过来当季梨的主人。 控制他,压迫他,掌控他。让他只能生活在自己制定的规则里,不许他再出去找别人当狗。 虞柏图知道自己不正常,但他并不以此为耻辱,因为正常人是降不住季梨的。 十五分钟。 管家先生默默在心里计算时间,一言不发端着托盘站在客厅等候。 活了五十来年,他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可这两天却还是感到自己很多时候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 虞家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热闹看。 真想给老爷夫人和大小姐也现场直播。 又十分钟。 管家先生木着脸站得笔挺,黑色的我燕尾服衬得他体态更加轻盈匀称,让人猜不出实际年龄。 然而他觉得自己这一刻苍老了至少十岁。 他又开始庆幸自己多年来坚持不婚主义,并且贯彻一辈子。 不然他很难想象假如有了自己的家庭,每天都要上演几次这样无休止的哭嚎,真的很难不去上吊。 听说上吊的人舌头会伸出来很长,非常不优雅的死法。 季梨哭到后来眼睛肿得睁不开,眼泪也早就干涸,却还是不肯服气,有气无力的哼哼,用最微弱的姿态反抗虞柏图的无情。 他试图让虞柏图像以往身边的任何一人那样低头哄他。 但是他很少有哭这么久的时候,因为通常开嗓的三分钟内,季橙就什么都妥协了。 季梨试探底线的行为不能说彻底宣告失败,只能说无疾而终。 因为虞柏图是真不惯着他,跟个雕像似的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 高高在上,气定神闲。 可恨。 季梨死也不要低头,就算哭不出声音,也要赖在地毯上躺着。 丢脸也无所谓。 反正挨了打,他才是受害人。 他也不期待虞柏图口中的惊喜了。眼睛肿的只能眯起一条缝,季梨还是要对他翻白眼。 再十分钟后。 季梨终于安静下来,动也不动。 管家先生犹豫着往前踏出一步,放下托盘小心翼翼弯腰查看,然后抬头看着依旧坐得端庄的男人。 虞柏图盯着季梨禁闭的双眼,真心赞叹:“睡眠质量不错。” 管家先生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其实是晕过去了。 14.十三章 直到下午,季梨才知道虞柏图说的“惊喜”是什么。 …… 莫名其妙被整个人打包好坐上飞机,季梨都还没从“我在做梦”的幻觉中出来。 上一秒他还在无聊的瘫在沙发上玩俄罗斯方块,下一秒就连人带游戏机一起被虞柏图塞进车里,到达私人停机坪又抱上飞机,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季梨家里也有一架专属直升机,刷了明亮的黄漆,机身胖嘟嘟像只倒置的大梨,有点可爱。 那本来是他十八岁时候季橙送的生日礼物,可惜他不是很喜欢坐飞机,一直搁在仓库里无情吃灰。 直升机螺旋桨转动发出一阵嘈杂的巨响,季梨趴在窗前眼睁睁看着底下的停机坪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有些害怕:“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就是所谓的惊喜? 一点也不好! 虞柏图坐在他的身旁,俯身替他把安全带系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要不要吃水果:“或者来杯苏打水?” “我在问你话呢!”季梨侧身躲过快喂到唇边的西瓜,不依不饶的追问:“到底要把我弄到哪去?” 他不肯吃,虞柏图便没有强迫,转手就塞进自己口中,轻笑:“担心我把你拐卖了?” 季梨哼了一声,傲慢的昂着头:“你才不敢呢。”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并不完全不害怕。 没有季家做靠山,这个世上也没有人管他死活,如果虞柏图真要对他做什么,谁都救不了。 虞柏图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故意坏心眼的吓唬他:“那我要把你卖到非洲去。” 季梨眼睛瞪得老大。 “我以前有个项目要去非洲那边做交流,恰好认识了当地一位部落的酋长。”虞柏图说话真假参半,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像玩笑:“你知道那边遍地劳工,但还是很缺挖矿的苦力。” “如果我把你卖去那里,酋长会很感激我,还能顺便卖个人情。” 虞柏图这话拿去骗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谁真正相信,大约配合的打趣玩笑几句就算了。 可是季梨不一样。 作者给了他美貌,家世,财富,却唯独没给个聪明脑袋。 他有限的智商年龄、单薄的社会阅历,和被家人过度保护到几乎为零的生存经验,使他根本分辨不出虞柏图话里的真假。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虞柏图这个人在他心里的的确确就是会干这种缺德事的变态。 季梨吓得魂都快飞了,安全带下束缚着的躯体抖得厉害。他抱着一点点希望假装这不是真的,勉强露出个笑脸:“骗人的吧?你有什么理由卖我?” “我又、又不会干活。” 他这会子肯承认自己是四体不勤的小废物了。 虞柏图撑着下巴仔细打量季梨,看他吓得魂不附体还强装镇定,舌尖在后腮处轻轻抵了抵,阻止自己笑出声。 “你不是说我为了白叶报复吗?”他摩挲着下巴,点头说:“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的分析起季梨的价值: “虽然你这点小胳膊小腿卖不了几个钱,除了吃喝玩乐干不了什么苦活,就算到了矿上也没什么用处。” “但那头人家跟我说不挑。”虞柏图说着自己都快信了,“你知道凡是被卖去到那里的,大多都是欠了债或者被迫社会性死亡的人,几乎没有活着逃出来的可能。” “就算是你这样肩不能提的娇气小少爷,只要挨几下鞭子,最后都会老老实实听话干活。” 季梨的眼睛里慢慢沁出泪水。 虞柏图忍着笑意,漫不经心的继续吓唬:“放心,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家伙,无论到哪里都会受到优待的。” “说不定那酋长看中你的美貌,选你做他的第四十八任王妃也说不定。” 季梨两股战战,双手死死攥着安全带,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期期艾艾的问:“那、那前头的,四、四十七个呢?” 虞柏图神秘一笑:“你猜。” 季梨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哭声震天响。 把前头开飞机的机长都吓一跳。 “你不能这样……”季梨哭得泪水涟涟,松开攥着安全带的手去扒拉虞柏图,要跟他拼命。 早上才哭完一场,好容易出门前被管家先生给重新哄好打扮漂亮,才上飞机不到半小时又被虞柏图搞心态,谁看了不说一句可怜。 季梨是真害怕。 因为从他的角度来看,虞柏图完全有可能真这么做。 白叶是虞柏图暗恋了十多年的人,又一直从小养在虞家,情谊深厚。 而他曾经那样对待欺负白叶,还差点闹出人命。换位思考如果是他,肯定也是要报仇的。 他就说虞柏图为什么收留对他好,原来是为了养肥再杀。 “虞柏图,你不要把我卖去。”季梨怕得发抖,捏着他衣襟的手哆嗦的停不 住。 他都不知道那个什么酋长多少岁长什么模样,但以前哥哥说过,那边的军阀部落乱得很,到处都是穷人贫民,随时都可能发生械斗枪击,普通人一不小心就死了。 “我不想挖矿,也不要做王妃……” 季梨整个人都扒在虞柏图身上,像一只失去了利爪的可怜无助小猫,哀求主人不要这样丢弃它。 机长悄悄透过驾驶舱看了一眼,没忍住在心里吐槽。 太坏了。 虞柏图享受着季梨短暂的顺从示弱,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貌似有点过火了。 他其实没有想到季梨会信了十成十,因为稍微有点阅历和社会经验的都能从他刚才的话里找出那么多的漏洞。 如果他真想卖季梨,哪里有什么必要特意花那么多钱租借一架飞机,还好吃好喝供着他? 直接下|药迷晕,然后买通当地□□,塞进远洋航运货轮偷渡过去不是更方便隐蔽? 又或者,凭借虞柏图的身份地位,在不违背国内法律的情况下,他有无数干净的手段和机会报复,有什么必要干这种人口买卖的可耻勾当? 可惜季梨这个小傻子就是信了。 虞柏图无奈好笑,又有些挫败:“所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可怕?” 他稍稍反省了一下。 难道自己真的做过什么缺德坏事?季梨竟然会相信这么离谱的谎言。 想来想去,干过最离谱的也不过就是打了次屁|股。 “骗你的。”虞柏图拨开季梨被冷汗浸透湿成一团黏糊的刘海,怜惜的在他光洁的额头轻轻一吻。 “是我不好。我道歉,对不起。” “阿梨别哭。” 季梨已经无心听他说了什么。他感觉到额头传来一阵温暖柔软的触感,出于本能下意识把身体往那里送,身体颤栗冰冷。 “真的不会卖你。”虞柏图自作孽,只好抱着他耐着性子解释:“不管给多少钱,我都不卖。” 季梨听他一直说话,耳朵里只有反反复复的“不卖”那两个字,混沌的脑袋总算找回一丝丝神志。 但他现在不太敢相信虞柏图的话,更不敢得罪惹他不高兴,囫囵跟着点头,给亲给抱给摸,乖的要命。 看来是真吓狠了。 好容易把人养得同自己亲近一点点,一时嘴贱,功亏一篑。 虞柏图这次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活该。 15.十五张 飞行在数千米高空之上,季梨因为情绪过度紧张害怕而出现了晕机的症状。 又一次吐得差点呕出胆汁,虞柏图不得不把人解开安全带,抱去后舱的床上,亲自给喂了杯牛奶。 牛奶里掺了微量带有安眠成分的药,季梨喝完没多久便昏昏睡去,至少睡着了能舒服一点。 看着季梨缩在被子里露出的一张苍白的小脸,虞柏图更加后悔刚才的行为。 他没想过那些话会把季梨吓成这样,因为他每天看着活蹦乱跳精力充沛,同自己闹腾时也不落下风,却忘了那可能是外强中干。 季梨最擅长的就是口是心非,虚张声势,他怎么就忘了呢? 虞柏图要把季梨牢牢控制在自己手心,却不是要他每天都生活在恐惧和不安当中。 …… 不知过去了多久,季梨再次醒来,发现已经不在飞机上了。 睁眼又是陌生的房间,身边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季梨一个激灵打了个冷颤,掀开被子跳下床就要跑。 恰好此时虞柏图从外头推门而入,见状连忙走上前来,弯腰把他重新抱回床上安置好,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轻轻舒了口气:“退烧了。” 说到退烧,季梨此时才感觉到身体确实有种高热后的虚脱疲软,嗓子干哑肿痛,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是刀割般疼。 “要喝水……” 他缩在被子里咳嗽,声音破破烂烂,拖拉机快散架似的。 虞柏图回身把保温器里早就温好的水端来,让季梨含着习惯慢慢吞咽,轻声说:“你从落地就开始发烧,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没说自己不眠不休的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的事,因为对任何人都不放心,哪怕亲眼看着医生给季梨打了退烧针也不肯走。 他知道季梨从小因为早产的缘故体弱多病,常年吃药打各种营养针。长大后虽有所好转,然而不病则已,一病如山倒,他不敢轻易懈怠。 因为很久以前曾经听季橙说过,小时候有一次季梨偷偷吃多了冰,浑身冷汗拉肚子到脱水失温,连夜送进医院抢救,差点没了性命。 季梨对于自己以前生病的记忆很模糊,他喝了温水感觉身上好了不少,重又躲回被子里,大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猫眼到处看。 他害怕现在他生病的时候已经落地在南非某个部落里。 虞柏图不敢再玩笑,赶紧解释说:“这儿是我的私人庄园,很安全。” 季梨耳根微动,稍稍探出半张脸,然而还是不大放心。 生病的他看上去比平时而多了几分柔弱乖巧,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虞柏图。 为了印证自己没有骗人,虞柏图把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起身推开窗户,指着外头说:“你自己看。” 季梨犹犹豫豫的裹着被子伸头探去。 一阵风从大开的窗户外头吹拂进来,轻柔清新,呼吸间似乎还能闻淡淡的青草香气。 于是季梨果然看到窗外一望无垠的碧绿草原。 怎么看也不像是在非洲。 季梨稍稍放心,意犹未尽还想再看会的时候,虞柏图却把窗户重新关上,柔声说:“你才刚退烧,不能吹风。” 被虞柏图关在家里那么久,乍一看到外面广阔的天地,季梨心中不免向往。 确认虞柏图不会卖掉自己,季梨的嚣张气焰立刻反弹,索性闹起脾气来:“我就是要吹风!” 虞柏图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颊,拒绝的很干脆:“不行。” 他说不行就没有第二种可能,季梨已经领教过了。 虞柏图又拿了药过来让他吃下去,哄着说:“快点把病养好,我带你去骑马。” 听说能出去骑马,季梨高兴,再不闹腾,老老实实就着虞柏图的手一片一片的吞药丸。 从虞柏图的角度,只要他微微低头,就能看到季梨敞开的睡衣里一点若隐若现的美景。 柔软的嘴唇带着点湿润水汽,温度略高的舌头轻轻卷起药片又擦过掌心。 起反应了。 虞柏图毫不掩饰贪婪的目光,盯着季梨漂亮的锁骨咽了口水,坦率的承认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他认为这不是他的过错。 美色在前,也许只有真正的圣人才能坐怀不乱,而他最不屑于做圣人。 但虞柏图还没无耻到对着一个生病的人下手,更何况他和季梨目前距离合法的睡在一起,终究还少了道程序。 虞柏图是个控制狂,但某种程度,他其实比谁都更愿意遵守规则秩序。 比如在他的规则里,只有领到那张无可置疑的、代表事实婚姻的红色证书,两个人才可以光明正大的发生关系。 合情,合理,合法。 不管谁妄想指责、拆散他们,都没有一丁点资格。 喂季梨吃完药,虞柏图哄着他又睡下,这才缓缓站起,顶着不太雅观的姿态去浴室洗冷水澡。 季梨这一病躺了三天。 他这病来得急,完全就是吓出来的,当虞柏图再三解 释那是玩笑,不会真的把他卖走,季梨一下子就好了。 而病好的季梨,第一时间就吵着要出去玩。 “你说了要带我骑马!”他吃早饭的时候都不安生,溏心蛋被银叉戳的面目全非,蛋黄淌的满盘子都是,非常恶心。 虞柏图面不改色的叫人过来撤走盘子,重新换了份煎蛋。 金发碧眼的美丽女仆恭敬撤换完毕,带着及其标准的职业微笑弯腰鞠躬,体面离开。 季梨看了她一眼,琢磨着他们应该是已经出国了:“那我们现在在哪?” “我的私人酒庄。”虞柏图把那天的回答重复一遍,“坐落在南太平洋北部的一个小国境内。” 这个北部国家实在很小,也许地图上都未必能找得到。 僻静,遥远,活物少。 很适合藏人。 季橙就算能找到,也要花上很久的时间。 “你还有酒庄?”季梨兴致勃勃,撑着下巴问:“你很喜欢喝酒吗?” 虞柏图替他把煎蛋切成大小厚薄一样的小块,慢悠悠的说:“也不算很喜欢,偶尔闲着没事小酌一杯。” “主要是喜欢收藏。” 看出季梨的疑惑,他又说:“当初机缘巧合经一个朋友介绍,听说前任主人因年纪太大无力经营,而他的子女又都远在异国不肯回来,于是想要转手他人。” “他开的价格很合适,恰好我对葡萄酒有些兴趣,又有些余钱,索性就买了下来。” 季梨一脸好奇被满足的表情,没有再问下去。 因为他哥差不多也是如此,经常莫名其妙很冲动的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而且季梨自己名下也有不少这样的私人岛屿。 那年季橙还买了个带黄金沙滩和大片大片椰子树的海岛送给他,甚至以他的名字命名——‘大鸭梨岛’。 就为了满足当时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小的,天真的,梦想要当伟大国王的季梨的心愿。 想到这里,季梨咬着煎蛋得意的笑。 但很快,那抹笑意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的全部资产在被赶出去后就被冻结了,包括那个曾今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大鸭梨岛,应该再也看不到了。 季梨心里难受,快速眨了眨眼睛扇走水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哥哥送给阿梨就永远是阿梨的,谁也抢不走。’ 可是最后还不是说收回就收回。 他以后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大人的承诺。 16.十六章 吃完早饭,季梨迫不及待的催着虞柏图:“你快点呀!我要骑马!” 虞柏图被他强拉着,衣摆扯得微微凌乱,却也只是笑着纵容,将季梨乱扯的手反握进掌心,低声说:“别跑,慢一点走。” 他带着季梨去了庄园后头的马厩,已经有一位黑皮肤绿眼睛的驯马师牵着两匹马等候在那里。 季梨带着喜悦的心情摸了摸毛发雪白的小马,感受掌心那飘逸柔滑的鬃毛触感,有些感慨。 小白马大约是被摸的很舒服,仰头打了个响鼻,轻轻抬腿踢踏着蹄子,然后低下头任由季梨动作,马头来回的晃悠,蹭着他的胳膊。 安达卢西亚马是一种较为温顺的品种马,别看它看着风度翩翩,祖辈曾经也是拼杀在战场英勇无敌的战马。而今它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像祖辈一样浴血厮杀,在民间却一样受欢迎。 季梨马术学的一直不错,但他以前只骑过更为温和的矮种马,因为季橙总是担心他会受到伤害,不肯让他触碰过分有性格的那些大马。 他不用虞柏图帮忙,自己穿戴好护具后翻身上马背,威风凛凛的甩了甩马鞭,在空中发出“猎猎”声响。 虞柏图随后也准备好,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沿着场地转了一圈,等到完全适应,才渐渐跑起来。 耳边风声轻柔凉爽,季梨身姿稳稳坐在马背上,跑起来的时候一头小卷毛被风吹得肆意翻飞,几分少年意气。 此刻的他胜负欲旺盛,固执的一定要跑赢虞柏图,故意压着不许他超过自己。 漂亮的小白马许是很久没有机会在这广袤的平原上奔跑,果然不负主人所望,撒开四蹄跑得飞快,一路激起飞尘。 虞柏图不紧不慢在后头跟着,并不与他争赢,时不时出声提醒两句当心脚下,由着季梨撒欢。 他们起先还只在庄园四周转悠,然而随着季梨愈发胆大,不知不觉就远离了既定路线。 季梨一路埋头跑,不小心竟跑到山下去。那里有个小型农场,还能看到几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工人忙碌不停。 虞柏图怕马儿受到那些牛羊的惊吓让季梨受伤,连忙扶着他下来。 有个白皮肤黄头发的老头一路小跑过来,显然是认识虞柏图,笑容满面的拉着他热情握手,两人不知说了什么。 季梨听不懂究竟是哪个国家的小语种,对他们的话题也并不感兴趣,自顾自在农场走开,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到处乱看。 他还从来没亲眼见过农场呢。 季橙是最不喜欢这些家禽牲畜的,嫌弃它们又臭又脏,所以从来不会允许季梨来这种地方。 季梨溜达到牛棚外头,站在食槽前看工人往棚里塞新鲜的干草料,不觉看得迷住了。 棚里放着悠扬婉转的乡村小调,好脾气的奶牛们就这么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和着节奏甩着尾巴慢悠悠的嚼草料,看上去很是惬意。 季梨仔细观察奶牛不停咀嚼的嘴,不自觉也跟着张开嘴跟着频率一起动,好奇那些草料是不是真的很好吃。 他看了一会儿实在眼热,不禁期待的问工人:“我能喂一下吗?” 正在忙碌的男人意识到他在同自己说话,扭头茫然看了一眼,没懂他的意思。 于是季梨换了英语又重复一遍。 但是在这偏僻大陆的北部国家,英语并不是此地通用语,普及率很低,季梨一连说了好几遍,那人都是一脸没听明白的表情。 季梨不高兴,他比划着指了指工人手里成捆的草料,然后又指向奶牛,最后指回自己,做了个吃饭的动作。 傻子都能明白什么意思吧? 脸上长满雀斑的红发农夫略感疑惑,草料这东西……人也能吃吗? 俩人大眼瞪小眼,彼此都对对方充满了疑虑和不解。 就在季梨快要耐不住性子的时候,虞柏图来了。 他问清缘由,有些意外:“你要自己喂?” “不行吗?”季梨眼巴巴盯着牛棚里那几只还在嚼着干草的高大奶牛,急切的说:“虞柏图你快让他给我喂!” 虞柏图无奈的扶额轻笑,少爷还真是一天到晚的奇思妙想:“你以为这是动物园自助投喂呢?” “我不管!”季梨扯着他的衣摆不依不饶,蛮不讲理的耍赖:“你说要带我出来玩的!” “我就要喂!” 虞柏图在这些小事上有着无限的包容,他握住季梨的手转头对那人说了两句,成功把桶里剩下的草料转交到季梨手里。 “都是你的了。” 农夫满头雾水但很高兴的拿着钱离开。他活了半辈子还从来没见过之后么奇怪的城巴佬,上赶着花钱干农活。 季梨也很高兴。 他心情一好,看虞柏图怎么都顺眼,全忘了前几天这人怎么使坏吓他的事。 “最喜欢你啦!” 轻快的丢下这句话,季梨提着桶兴冲冲的跑到牛棚前开干,真把这里当动物园投喂体验,连个手套都不愿意戴。 虞柏图知道,季梨从来都是任性且不负责任的人。他的喜欢和讨厌一样随便,总是轻易的就能从口中说出来,从不考虑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只要顺着他,他就屈尊喜欢一下。不听他话的,他就往死里讨厌。 无论你对他怎样包容宠爱,可是一旦哪天惹到他不痛快,季梨便会干脆利落的把你划到他讨厌的人的阵营里,绝不会给缓冲的机会。 反过来也一样。 即使他之前那么讨厌惧怕虞柏图,只要虞柏图稍微顺着他一点,季梨又会毫不吝啬的给他奖励,好像他的喜欢有多让人稀罕似的。 …… 虞柏图叹气,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好吧。 明明知道季梨的“喜欢”很随便,但他就是会因为这两个字而心动。 愚蠢。 这个曾经用在季梨身上的词,这一次落到了虞柏图自己头上。 而季梨,他才不管虞柏图什么心思呢,只顾着喂他的牛。他是如此痴迷的着看那群奶牛叼着草料,极富节奏感的咀嚼,兴奋的伸手还想摸。 虞柏图眼疾手快一把拦下,皱眉说:“没戴手套,不许摸。” “戴手套还怎么摸?”季梨嚷嚷,“再说都被人戴过,脏死了!” 虞柏图瞥了一眼扔在架子上黑乎乎的橡胶手套,说:“那就不要摸。” 这些奶牛当然是干净的,农场主为了它们每天提供的鲜牛奶,将它们照顾的很好。 它们每一个都接种过疫苗,工人隔三差五的给它们洗澡做清洁,身上连跳蚤都很少。 但牲畜毕竟是牲畜,虞柏图在这点上和季橙高度统一,绝不允许季梨过度亲近它们。 季梨就算闹也没用,他更怕虞柏图一生气不给喂了,听话的收回手,隔着牛栏递送草料。 注意到其中一头奶牛肚子特别大,粉嫩嫩沉甸甸的快要坠到地上,季梨好奇的问:“这个是不是怀孕了?” 虞柏图看了一眼,他对这些农场动物的认知了解并不比季梨多,给不出确切的回答。 “应该吧。” 季梨环顾一圈,又问:“这个农场也是你的吗?” “不是。”虞柏图摇头,“不过我认识这儿的农场主,他有时会给酒庄送些农产品,我们算合作关系。” 不过离这儿不远处的那一大片葡萄园才是他的产业。 听说农场不属于他,季梨很是失望,偷偷在心里吐槽。 花那么多钱买个没用的破酒庄,中看不中用。 没品位。 17.十七章 农场主虽然是个上年纪的白人老头,但他为人非常热情,还特意留下他们一起吃午餐。 季梨一直都不怎么喜欢西式餐,对农场主强力推荐的硬到咯牙的面包、长满绿毛的奶酪和腌火腿敬谢不敏,勉强挑拣着吃了些水果和牛奶,挑嘴挑到别人家里。 用餐时,农场主一直大声的和虞柏图聊天,态度随性洒脱,边吃边眉飞色舞挥动着他的手臂,显然是不怎么懂“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 相比季梨的心不在焉,虞柏图倒是很配合。他面带微笑,貌似对话题很感兴趣,还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谦逊态度。 他全程没有流露一丝真实情绪,即使对着硬面包和略显简陋的午餐也变不改色,完美展现了他长袖善舞的社交能力。 哼! 对着外人和颜悦色,就知道拿那些破规矩要求他! 趁着农场主低头卖力的锯面包,季梨对虞柏图的双标行为翻白眼。 虞柏图瞥见他鄙视的表情,好笑的摇头,顺手把自己完整切好的小羊排放到盘子里推过去,轻声说:“别挑食。” 季梨不爱吃羊肉,又不敢忤逆,在心里骂了几句,找到机会趁虞柏图不注意,偷偷挑了几块和洋葱一起丢到桌底下,骗那条团团转的傻大狗过来吃。 这些小动作根本瞒不过虞柏图的眼睛,但这里毕竟不是他的地盘,他收敛着打算回去再收拾不听话的小孩。 农场主那头正费劲巴拉就着黄油吞面包,咽得脸红脖子粗,季梨看了很久,忍不住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饭后,女仆端来一盘烤得香甜酥软的黄金苹果派,季梨终于能吃上口合心意的,心情好了不少。 等到农场主转身走进厨房,季梨才小声问:“你都跟他聊了什么啊?” “……奶牛的饲养秘诀?”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虞柏图那种人成天打扮的西装革履,好像社会精英,居然也能跟一个乡下农场主无差别愉快聊天,这社交能力简直牛|逼。 虞柏图揶揄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不知道季梨的坏心思?他带着戏谑口吻回道:“他刚才在问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季梨咬着热乎酸甜的苹果派,被他话里的钩子成功吸引,也想知道答案:“那你怎么说的?” 朋友?仇人? 好像都不对。 季梨已经选择性遗忘了虞柏图曾经向他“求过婚”的事。 “你猜。”虞柏图从他手里拿过吃了一半的苹果派塞进自己嘴里,冷酷无情的说:“这已经是第四个,你今天的点心份额没了。” 季梨气愤不已,抬脚要去踢他,忽然想起上次动手的教训,半道撤回一只暗搓搓蠢蠢欲动的脚,骂道:“你这人有时候特别没素质,怎么老是抢别人嘴里吃的!” 虞柏图咬着苹果派,但笑不语。 季梨小笨蛋自己都没发现,他生气的重点已经不是“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了。 这一打岔,季梨果然就忘了刚才农场主聊天的事,转头兴致勃勃又想去看他的奶牛们。 这世上好像就没有什么事能在他脑子里转过十五秒。 毕竟这位可是稀里糊涂捡垃圾一个月,还能理直气壮没心没肺的主。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季梨都泡在农场里读过。 追鸡撵狗,掏鸟打鹅,什么坏事都干 农场少有他这样活力四射能跑能闹的年轻人,又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整座农场完全向他打开。 这就跟把小老鼠丢米缸里有什么区别? 季梨从来没玩得这么开心过。他不知哪里回来,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凑到虞柏图身边,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两个白花花的鸡蛋。 “快看!” 虞柏图正坐在篱笆旁的树下跟什么人打电话,听到声音回头,赶紧同那边说了两句挂断,然后皱眉看着蛋壳上还热乎的鸡屎,脸色不怎么好看。 “我不是说过不许碰这些东西?” 他生硬的把鸡蛋丢掉,强拉季梨到水桶边蹲下,在水流下把他的手来回搓洗好几遍,生怕沾点什么细菌。 季梨生气他丢掉自己好容易偷来的鸡蛋,倔着脾气不肯配合,故意把水喷溅的到处都是。 虞柏图身上脸上密布水珠,但他始终没有松开,依旧冷着脸继续冲洗,淡淡的威胁:“回去再跟你算账。” “你真的很讨厌!”季梨想到碎了一地的鸡蛋,心里委屈:“我偷个蛋都被母鸡啄了,你还不当回事!” 季梨认为自己完全就是好心。因为他偷第一个的时候还没被严防死守的母鸡发现,本可以安全撤退。 但他想着就只有一个鸡蛋,如果他吃了虞柏图就没有了。为了让虞柏图也有蛋吃 ,他才冒险偷第二个。 谁知虞柏图不仅没有感激,还丢了他的蛋,不识好人心! “下次我再不想着你了!” 季梨骂骂咧咧,午后明亮的日光投射到水桶里又反射到他脸上,映照得脸庞也跟着泛起一圈圈清透水光,漂亮极了。 虞柏图就这么静静看着,忽然把季梨洗了不知多久的右手举到唇边,在手背轻轻落下一吻。 “好吧,是我不对。”他温柔的道歉。 “阿梨一心为我,都是我不知好歹。” 他忽然的举动吓到了季梨。 季梨微微张嘴,浅褐色的眼瞳似乎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像童话故事里受到惊吓的迷茫小鹿。 好可爱。 又漂亮。 虞柏图活了近三十年却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那么肤浅的一个人。 哪怕季梨什么都不做,光是露出一张脸,就能让他不管不顾,忘乎所以。 “你——!”季梨惊慌失措的收回手,惊疑不定,脑子超速运转,几乎快闻到烧糊的气味。 把季梨从垃圾桶捡回来的第一天起,虞柏图就没有打算掩盖自己的心思。 事实上,他早就明确表示过自己对季梨的占有欲,是季梨自己不当回事。 季梨不可置信,想骂人,又不敢。 虞柏图很不要脸的亲他的手,还表现的一脸坦然镇定,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这让被冒犯的季梨想生气都找不到由头。 “还要看奶牛吗?”虞柏图问他。 季梨这次没被成功转移话题,他把洗干净的手悄悄藏到背后,警惕的盯着他。 虞柏图低头看了看腕表,又说:“如果不看,那我们该回去吧,再晚天就黑了。” 听说要回去,季梨立刻摇头:“不要!” 他还没有玩够呢。 对付季梨,虞柏图总是有办法。 他眼底泛起点点笑意,眉目如玉,在阳光下整个人更显温柔,又问:“到底还要不要看牛?” 没有甜言蜜语,季梨却还是被他哄的晕头转向,那点子才聚集起来的防备和警觉眨眼丢在脑后,蹦跳着去看他心爱的奶牛们。 笨蛋人设不倒。 虞柏图双手插兜悠闲跟在身后,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发梢,气定神闲,志在必得。 18.十八章 一直到了傍晚,暮色降临,季梨才依依不舍的从农场离开。 因为担心天黑骑马不安全,虞柏图特意吩咐酒庄的管家另派驯马师把两匹马骑走,自己带着季梨坐车回去。 农场主十分大方,临走还送了他们几个超大南瓜,并且热情的邀请他们下次再来玩。 回程的路上,车都已经开出二里地了,季梨还趴在车窗上努力把脑袋伸出去,想再看看早已不见踪影的农场。 他是真舍不得走。 农场的一切对于季梨这样出身就在城堡里的小少爷来说无异于另一个世界,就连生活在里面的鸡鸭牛羊也仿佛成了童话里的精灵,鲜活可爱。 虞柏图强硬的把他拉了回来,顺手升起车窗,轻声斥道:“坐好,这样不安全。” 季梨满脸失落,靠在座椅上嘟囔着说:“我还没玩够呢!” “你都玩了一整天,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吗?”虞柏图故意逗他,“回去要好好洗个澡。” “臭烘烘的,我可不让你睡床上。” 季梨立刻抬起手臂闻了又闻,确定什么都没有,狐疑的问:“你骗人的吧?” “我才不臭!” 虞柏图眼底笑意更盛,神情带着一丝宠溺:“嗯,骗你的。” 这个人…… 季梨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虞柏图。 他以前觉得这人坏的要命,总是用让人害怕恐惧的眼神看待他,跟谁都像隔了一层纱。 可也是他,在季梨落魄到一无所有的时候,把他从深渊里解救出来。 他重新给了季梨一个安全的避风港,给他吃好喝好玩好,在被允许的范围内纵容着他的小打小闹。 虽然前几次闹过不愉快,季梨也吃了亏,可是仔细想想,虞柏图从没真正伤害过他。 季梨虽然是个笨蛋,但还不至于蠢笨到智障的地步。 哥哥曾经说过,成年人的世界是由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利益钩织成的无数的关系网,因为仅靠纯粹的感情,支撑不了现实带来的风吹雨打。 如果按照哥哥所说,那么现在的他能给虞柏图带来什么利益呢? 毕竟,他已经不是季家最受宠的小少爷。 也是在流浪的那一个多月,季梨才恍然明白,原来剥离了季家那层耀眼的光环,他什么都不是。 他明明知道,却死都不肯承认,这些天在虞柏图面前硬是撑着一口气,用一贯的嚣张任性武装自己,假装什么都没变。 因为一旦承认了,就代表过去的二十年、那个季橙给他精心编造的虚假世界全部崩塌。 只有身为季家的小少爷,所有人才会爱季梨。 是哥哥骗了他。 季梨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在这样的时刻想起这些不开心的事,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能哭。 尤其在虞柏图面前。 他可以在虞柏图面前耍性子故意大哭大闹,无赖一样撒泼打滚,用眼泪鼻涕弄脏他昂贵的地毯和衣衫,以达到报复的目的。 但他不允许自己像个丧家之犬,被人看到因被全世界抛弃而悲伤绝望的眼泪。 季梨始终是季梨,他极高的自尊心让他不肯低头。 他也不想去问虞柏图为什么对自己好,又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利益,就这样糊里糊涂就好了。 季梨觉得有时候当个笨蛋挺好的,这样就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心安理得的享受虞柏图的宠爱,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而不去思考这背后复杂的缘由。 季梨只想要好处,不想付出。 如果有一天虞柏图反手向他讨要好处,季梨就假装无辜,理直气壮的怼他: ‘反正是你自己主动愿意对我好,又不是我逼你。’ 以前他就是这样对待身边所有围着他转的人,把他们的好意当成可以随意挥霍的资本,冷漠的无视他们的付出和期待。 这次也一样。 虞柏图在他这里和别人没有任何不同。 季梨默默的说服自己,扭过头不肯再看。 虞柏图的眼睛会蛊惑人,他怕看多了会被洗脑。 他的刻意逃避,虞柏图并不意外。 要抓住一条游离在外的小鱼需要很多很多耐心,而虞柏图早已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趁着那条小鱼不注意,一点点收缩渔网的范围。 等到迟钝又傲慢的小鱼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在虞柏图的鱼缸里了。 虞柏图什么也没说,抬手在季梨头上轻轻揉了揉,近来他 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隐隐有种掌控的错觉。 “我们在这里还要待一阵子,你喜欢的话,那我们下次再来。” 季梨非常讨厌别人随意摸他的头,生理性的讨厌。 即使是季橙,如果撞上季梨不高兴的时候,也是要被狠狠反咬一口的。 他明明长了一头最为柔软漂亮的绵羊卷卷毛,却不肯让人摸,连碰一下都不行。 但是这一条禁忌似乎在虞柏图面前越来越浅薄。 也许是习惯了,又或者季梨无法控制虞柏图,总之现在的他就算被忽然摸头,也只会假意亮个爪子,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听说还要待一阵子,季梨重新把头扭回来,纳闷的问:“要多久啊?” 虞柏图收回作乱的手,成功把控在了激起季梨逆反心的前一刻,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却没有给出一个确切回答:“等到我认为合适的时候。” 季梨没懂,“什么叫你觉得合适啊?” 这破酒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远在异国他乡,虞柏图不会打算以后都要带他住在这里吧!? “以后咱们就住这里,不好吗?” 虞柏图看出他的心思,坏心思又冒了出来。 他其实不是那么爱作弄人的性格。多数时候,他表面上看着对谁都亲切温和,心里却默默隔了一道屏障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包括他的家人。 唯独季梨不一样。 在主线剧情还在连载的时候,从虞柏图觉醒后发现季梨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季梨划拉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暂时还分不清那不知因何而起的病态独占欲是不是爱情,但虞柏图是行动派,想到就去做。 先把季梨弄到身边关起来,套上枷锁,让他彻底没有逃离的可能。然后再去探讨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感情。 那些所谓的“正确三观”放到虞柏图身上根本行不通,说什么“尊重他人意愿”更是一纸空谈。 如果等到虞柏图真正弄清自己的情感,再循规蹈矩的按照那些人口中的追求心上人的流程进行,那么他敢肯定: 说不定季梨跟哪个王八蛋的孩子都能出门打酱油了,他都碰不到一根头发。 虞柏图冷笑。 他才不会当笑着祝福别人的冤大头。 19.十九章 当晚,季梨回到酒庄,才终于算吃上顿饱饭。 饭后,又是那个漂亮的高个子金发女佣给他端来水果塔,整整齐齐摆了三层。 季梨最喜欢的就是葡萄,一整颗饱满的,红宝石似的晶莹透亮,皮也不剥就塞到嘴里,轻轻一咬就爆开。汁水甜而不腻,就连葡萄皮都吃不到任何酸涩口感。 艾达说这些都是虞先生的葡萄园采摘下来的,挑出最大品相最好的才能送到季梨的餐桌上。 “先生一定很爱您吧?” 艾达双手交握,蓝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我还从没见过他带人回来呢!” 在大众眼里,虞柏图绝对算得上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种优质男性。 英俊,优雅,富裕,风度翩翩。 哪怕艾达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这个偏僻的小镇,也知道虞先生很受欢迎。每次他过来视察,镇上就会有许多年轻的男孩女孩悄悄向她打探情报。 “当然啦,您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艾达秉持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毫不吝啬的表达赞美:“我保证,咱们这儿再没有比您更漂亮的男孩啦!” 她好像已经把季梨和虞柏图真的看成了一对相爱的情侣,言辞充满了小女孩的浪漫情怀。 季梨听得满头黑线,不得不打断她的话:“我和他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少有跟女孩子打交道的经历,也不好蛮横耍脾气,皱着眉一边吃葡萄一边说:“难道我看起来很喜欢他吗?” 艾达歪着脑袋,她的英语说得其实很不错,没有多少当地口音,然而当季梨语速过快的时候,要听得明白还是费些功夫。 “嗯……” 艾达不解。 可是虞先生分明爱死了小少爷,那饱含炽热的欲望和无处安放的占有欲的眼神更是藏也不藏,即使她这样还未经人事的十九岁少女也看的明白。 这要不是爱,什么是? 艾达无措的挠挠头,绞着自己金灿灿的麻花辫玩,无意间想到好朋友妮安苏娜的话。 ‘你知道的,听说东方人对待爱情总是含蓄害羞,扭曲拧巴。’ ‘喜欢也说不喜欢,不爱还要抵死缠绵。’ ‘它们管这叫什么恨海情天,又说命运羁绊。’ 艾达悟了。 季梨不知道她都悟了什么,光看表情也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他懒得解释,转头四下看了看,没看到虞柏图:“他人呢?” 艾达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指了指楼上回道:“虞先生在书房呢,您要去找他吗?” 季梨不过随口一问,撇了撇嘴摇头:“谁要找他。” 不下来正好,这么大一份三层果塔全是他的。 也不知道虞柏图带他到底干嘛来了,在农场一整天都看他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跟谁打电话。 既然忙成这样,干嘛又非把他带这么远? 季梨在心里腹诽,正好虞柏图下楼来了。 国内那边乱成一团,季橙人还没回来,声势却浩大,甚至虞静岁都惊动了。 刚才和姐姐通话,虞柏图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明白,姐姐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虽然并不很亲近,好歹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虞静岁对自己这个弟弟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点,又恰逢这样的时候跑去国外,便起了疑心。 好在她没有任何证据,虞柏图三言两语把事情掩盖了过去,同时在心里盘算着必须要再快点。 季梨看他一步步下楼,不知为何敏锐的察觉到这人心情不好。 真是怪了。 虞柏图看起来明明就跟平时一样,神色淡淡,温和从容,但季梨就是能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判断他的真实情绪。 他立刻紧张起来,稍稍握紧手上的水果叉。 虞柏图心情不好,不会又要折腾他吧? 从书房下来,虞柏图径直走到沙发旁,在季梨身边坐下,顺嘴从他手上的叉子上夺走吃了一半的甜瓜,淡淡的说: “还行。” 艾达瞪大眼睛,悄悄背过身退下。 她就说怎么可能不是一对,果然少女的直觉才是最准的! 季梨这阵子都快习惯了虞柏图的强盗行为,可是当看到艾达一脸“我懂的”,他感到十分崩溃: “你就不能有点素质吗!?” “静姐知道你在外头这样吗?” 别人嘴里的东西就这么好吃? 怎么没看他从别人嘴里掏啊!? 虞柏图笑了。 透过单薄的镜片,能看到那双温润的丹凤眼中饱含的无限温柔,以及隐匿在其中的欲念。 可惜季梨是傻子,看不懂。 “吃你一口而已,这么小气?”虞柏图在季梨脸上捏了捏,“晚上不要吃太多水果。” 在季 梨彻底生气之前,他接着快速转移话题:“明天带你去小镇上转转,好不好?” 季梨果然一秒钟熄火,喜不自胜。 “真的吗?” 虞柏图点头,指尖无意识的来回捻搓,回味季梨柔滑细嫩的脸颊肉触感,蠢蠢欲动想再来一次。 “嗯。”他大方回应,“总关在家里对你身体不好,出去散散心。” 季梨高兴,却也有点怀疑:“那你之前在国内怎么不给我出去?” 虞柏图有问必答:“时机不到。” 季梨不解:“什么时机?” 虞柏图这次没有回应,看了看腕表说:“时间不早,该睡觉了。” 一听要睡觉,季梨小脸一垮:“你怎么跟个老头一样,每天睡那么早!” 除去前面几天倒时差,季梨真的睡不着。 谁家好端端的二十左右年轻人每天雷打不动九点半准时上车,十点半必须熄灯睡觉? 美好的夜生活分明才刚开始! 虞柏图并不理会他的抗议,掐着季梨的腰把人从沙发上抱起来,“今天满足了你一整天,不要耍赖。” 腰被人攥在手里,季梨很不自在,拼命扭着挣扎要下去,嚷嚷道:“你干嘛!放开我!” 嘴上喊着不困,只有退休老头才早睡,然而实际上季梨洗完澡头发都不等吹干,一头栽进虞柏图怀里睡着了。 摇都摇不醒。 在农场疯玩一天,体力早就透支了。 虞柏图只觉好笑,拿着吹风机仔细替人把发丝里里外外弄干,盯着季梨睡得红润润的脸蛋看了半晌。 虽然还没领证,但只是亲一下,应该不算坏规矩,毕竟情侣之间也是可以接吻的。 虞柏图给自己找好借口,问也不问当事人的意见。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诚实,一点点俯身靠近吗,在觊觎了很久的红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 大意了。 虞柏图想不到自己竟然这么不争气,仅仅蜻蜓点水的一吻而已,真正停留的时间不到三秒。 但他却又有了反应。 极度兴奋。 迫不及待。 虞柏图暗暗叹了口气。 季梨到底知不知道,再有六天就是他的生日。 满二十周岁的生日。 刚好达到我国成年男性的法定结婚年龄。 20.二十章 翌日。天色刚亮,季梨就已经穿戴整齐,早早等在楼下餐厅,头一次没有挑食,兴奋过了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连帽衫,配着他标志性的栗棕色卷毛,浑身洋溢着青春朝气,走在小镇街道上格外惹人注目。 艾达介绍说小镇上的常住居民不多,算上外来移民,满打满算也就几万,左邻右舍都是老熟人,谁家有个什么新闻很快就能传的满城都是。 恰好今天是休息日,又是当地的丰收节庆,还有不少有趣的活动,所以街道上聚集了很多人。 即使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季梨在现场融入的也很好。就这么在街上走了一圈,两手不知不觉就被各个热情的本地居民塞满各种好吃好玩的小礼物,差点拿不下。 虞柏图借了辆手推车来,才算勉强化解危机,顺便还给带了份手工冰淇淋,“只能吃一根。” 小镇干净通透的道路两边栽满了银杏树,一片金灿灿,银杏叶在秋日阳光下随风摇摆,落了满地金黄,像是铺了层暖和厚实的地毯。 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的当地人自发在路边摆摊,盛情邀请大家品尝自家拿手的美食,一路都是欢声笑语。 烤南瓜,焗红薯,炸鱼排,枫糖蜜……整条街四溢着香甜的味道。 季梨捧着冰淇淋吃的高兴,眼角余光瞄到不远处有人在烤饼干,顾不得其他,一把拉住虞柏图的手兴冲冲跑上前:“我要吃那个!” 虞柏图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掌心传来的温暖,就被拉着奔跑起来,另一只手也不得不松开推车把手,还要小心护着不看路的季梨:“慢点跑,小心!” 摊主是一对有些年纪的老夫妻,季梨对着满满一篮子的各种饼干挑花了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仿佛都被奶香的芝士果酱味填满。 虞柏图和摊主夫妻聊了几句,笑着说:“斯威夫先生说,这里的饼干你可以随便吃。” “不过,最好不要超过五块。” 这是虞柏图的规定。 季梨极度嗜甜,听说可以随便挑,埋头在篮子里挑选自己喜欢的口味,没留意旁边人都聊了什么。 摊主中的那位老妇人胖乎乎的身材,眉目温和脸蛋红润,膝下无子的她喜欢每一个像季梨的孩子,看了好久忍不住笑眯眯对虞柏图: “一块很可爱的甜心小饼干,是不是?” 虞柏图但笑不语,反手把季梨的手包在掌心,毫不介意在外人面前宣告自己的占有欲。 胖夫人小心翼翼的猜测两人关系,不小心问出了口:“他是您的情人吗?” 因为虞柏图就算只穿了很普通的浅灰色休闲服,看上去也是那种骨子里透着淡漠疏离的上流社会精英。 而季梨明显就是出自被宠爱包围的家庭,光是从他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神就能看出来,是个心里没有阴霾的孩子。 虞柏图礼貌的微笑,摇了摇头:“不,夫人。” “他是我的妻子。” 虽然还差几天,不过早晚都是。 胖夫人很惊讶,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控制不住上扬的语气:“天呐!可是,他看起来年纪很小……” 这么小就已经步入婚姻了吗? 虞柏图垂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随意探知别人的私事是很不好的行为,胖夫人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抱歉,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给季梨多塞了几块小饼干。 她看得出来在这两个人的关系中,那位温柔而冷漠的精英先生很明显是处在上位的掌控者,而季梨在她眼里则成了可怜可爱的小羊羔。 季梨不懂为什么胖夫人忽然对他过分热情,又用一种奇怪的、怜悯眼神看待他。 但小饼干才是更重要的。 季梨背着虞柏图,趁他不注意悄悄往帽兜里多藏了几块,打算晚上回去后躲在被窝里偷吃。 离开老夫妻的摊位,季梨又去围观看小猪赛跑,并且跟着押注买赢其中一只黑白花纹的小猪,挤在最前排紧张的看着属于他的小猪比赛。 虞柏图必须要很小心得护着才能不让拥挤的人群碰到他,目光始终定在季梨身上,眨眼频率都放得缓慢,担心一个闪神人就跑不见。 其实他没必要过度紧张的。小镇人少,一直太平无事,十多年都没出过任何一起刑事犯罪记录,就算季梨真的走丢也能很快找回。 可是虞柏图绝不会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不能允许季梨在自己身边出现哪怕一点点的差错。 最后,季梨输掉了筹码。他的小猪没能替他跑赢比赛。 回来的路上,季梨一直不太高兴。 输掉的那点钱不多,而且比赛也不是赌博,主办方图的就是个人多热闹,但季梨讨厌“输”的感觉。 他自出生起一路顺风顺水活到十九岁,直到遇到简深言和白叶。 对于自己最后输给白叶的结果,季梨始终耿耿于怀。甚至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执着针对陷害白叶,究竟是因为喜欢简深言,还是因为输不起。 虞柏图看他闷闷不乐,低声宽慰道:“如果你实在喜欢,我们把那只的8号买下来。” 8号就是赢了季梨的小猪,跑起来咚咚咚。 < p>季梨冲他胡乱发脾气:“我才不要!” 他要的是一个赢的结果,而不是谁赢。 虞柏图怎么会懂呢? 他那么讨厌。 季梨气冲冲的埋怨,“都怪你不给我选好!” 明明就是他自己一眼看好的5号黑白小猪,这会儿输了又开始怪罪别人,半点不反醒。 虞柏图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好好,是我的错。" 他轻声一笑,牵过季梨的手放低声音:“那我下次好好选。” 季梨本以为虞柏图至少要板着脸教训自己两句,却没想到他竟顺着自己的话认错,一时语塞。 更奇怪的是,季梨原本郁闷恼火的心情,仅仅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渐渐平息下去。 虞柏图……好像真的对他挺好的。 季梨偷偷扭头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瞬间有种被发现的尴尬。 午后的小镇宁静平和,深秋的暖阳照在身上,舒服的让人想打盹。 宋城这时候刚入夏没多久,太阳却毒辣的让人一分钟都呆不住,他们躲在这里避暑倒是不错的选择。 好像,是有点过分。 季梨乱七八糟想有的没的,忽然有一点愧疚。 其实,其实也不是虞柏图的错。 他自己非要挤进去然后挑的5号,因为喜欢黑白花纹,虞柏图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发表意见。 在季橙面前作威作福从来没有低过头的季梨,在外人面前永远高高在上的季梨,就算做尽坏事也不悔改的季梨,也会开始自我省察了。 哪怕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很小的事。 但这是个开端。 “我……” 那三个字含在嘴里无论怎么都说不出口,季梨纠结着挣扎。 虞柏图没有打断,握着他的手慢悠悠走过一排排的银杏树,又温柔的替他把落在头上身上的几片叶子拿下来。 小扇子一样,精致小巧。 然后他就从帽兜里摸出了几块小饼干。 …… “季梨。”虞柏图神色淡淡,把包装简洁的小饼干塞到自己口袋,面不改色:“明天没有点心吃。” 季梨:“……” 忘了。 “所以你真的很讨厌!” 季梨气急败坏,抬脚想踢他又不敢,狠狠往脚下的落叶堆踩了又踩。 刚才那么一瞬,他竟然还犹豫着要不要给无辜受责怪的虞柏图道歉! 小饼干到底有什么错! 21.二十一 小镇的生活节奏很慢,悠闲清静,是个很适合养老的地方,因此当地居民也多以退休老人为主。 与之相对的,年轻人若是在这里久住,也会觉得烦闷无趣。 然而季梨却不在其中。他每天快活得要命。 在这里,只要不离开虞柏图的视线范围,他几乎有去任何地方的自由,而不必像以前那样每天拘束在屋里。 而且他和酒庄里的帮佣们相处的都很好,尤其包括艾达在内的几个年轻人。 他们几乎无话不谈,季梨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会第一时间大方分享给大家,几乎快成了小万人迷。 当然,季梨最喜欢的还是农场。 他都快真正成了个当地农民,每天早上天才刚亮就洗漱好,吃完饭后换上轻便耐脏的衣服,拉上虞柏图坐车也要去给人免费干活。 说是干活,其实也不尽然。 农场主威廉的脾气特别好,几乎是乐呵呵的纵着季梨在他的农场胡闹,就算偶尔踩坏几根瓜苗也不生气。 他每天午后懒洋洋的坐在木屋前喝着黄油啤酒,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看他跑来跑去,然后感叹一句“年轻就是有劲”,和虞柏图闲聊。 季梨在农场有着使不完的牛劲,什么活都要尝尝咸淡,连铲屎都要凑个热闹,没苦硬吃。 他还听威廉说,那头怀孕的母牛这两天就要生产了,季梨每天都怀着期待的心情蹲守在牛棚外头,盼望小牛宝宝出生。 他几乎快把奶牛妈妈当做珍宝对待,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连干草饲料都要一根一根的挑出来喂,还试图把自己早餐留下的水果也分给它。 母牛似乎感应到季梨对她的好意,慢悠悠的踱步到季梨身边,隔着栅栏与他友好互动,温吞的吃着季梨递来的草料。 季梨终于还是没忍住,分出一只手轻轻的抚摸她,而母牛则温柔的舔舐他的掌心回应这份喜欢。 被牛舌舔过的感觉很奇妙,温厚有力,不同于猫狗或者其他动物。 季梨想起以前听谁说过,牛的智商其实很高,它们的情感也非常丰富,能够听懂并理解执行主人的话。除了个头太大,非常适合当作家庭宠物。 他怀着强烈的好奇低头,靠近母牛的耳边低声问:“你好呀,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我叫季梨。大鸭梨的梨。” 因为怕被虞柏图和其他农场工人听到他竟然跟一头牛说话丢脸,季梨故意小小声说话,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幼稚可笑。。 母牛自然是没有听懂的,她依旧慢吞吞的嚼着干草,黑亮的眼眸干干净净,细长的尾巴欢快的甩了甩。 没有得到回应,季梨有些失望 好吧,也许她只能听懂当地人的语言。 季梨的小动作不可能瞒得过虞柏图的眼睛,尽管他出于安全卫生考虑仍然不愿意让季梨触碰这些牲畜家禽,但看到他脸上露出真心喜悦的笑容,那点不快便消散了。 算了。偶尔纵容一下也不是坏事。 季梨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将生育的母牛身上,于是忘了明天就是他整二十岁的生日。 那本该是他人生中第二重要的生日。 母牛很争气,不枉季梨每天跑老远过来精心照看,当天半夜就生下了一只小牛犊。 季梨第二天起床接到威廉电话别提多高兴了,随便扒了两口饭就想跑。 他太兴奋了,没注意到艾达从早晨开始就频频悄悄对他露出的神秘而促狭的笑容。 不止艾达,整座酒庄从一早开始就有种奇怪的气氛,好像每个人都在忙碌着什么。 “把饭吃完。”虞柏图稳坐在餐桌旁,把接到电话后蠢蠢欲动不好好吃饭的季梨强行按下。 季梨不情不愿的坐回去,勉强喝了几口燕麦粥,还是很着急:“可是我想看小牛崽!” 虞柏图往他的盘子里放了根香肠,轻声说:“跑不了。” “我还没亲眼见过刚出生的小牛宝宝呢!”季梨嘟嘟囔囔,嘴上抗议,低头老老实实的把香肠一口一口吃完。 “艾达说,刚生下来的小牛几分钟就会走路,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虞柏图不懂季梨认为“神奇”的点是什么,但这不妨碍他配合点头并且认真敷衍:“嗯。” “你也这样觉得吧?”季梨很高兴,自言自语:“为什么牛崽一出生就会走路?” “而且它竟然不是吃草,还要喝牛奶哎!” 虞柏图:“……” 季梨从小接受的是所谓的贵族精英教育。他会骑马,会打高尔夫,会滑雪,会游泳,会跳交际舞,还会很多很多属于他那个身份阶层的所有用来社交的技能。 反而很多应该是常识的东西,季梨却又往往表现的非常无知。 虽然季梨其实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初生 牛犊就能走路,因为他应该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个知识。 但季橙显然不是个很好的抚养监护人,就算不是他的本意,季梨在他手中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花瓶。 他太爱弟弟,怕季梨但凡吃一点苦,担心他受到外人的半分委屈,于是用尽全部力量为弟弟打造了一座完全安全且透明的保护罩。 幼时不肯与别人共享游乐园,季橙就斥资建造一座童话城堡; 长大不愿意吃学习的苦,季橙就捐款买教学楼换取特长生名额; 再后来与人有了矛盾,季橙还是老办法,要么用钱要么用权,直到彻底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季梨在无比安全的水晶高塔里长大,那些顺从他的不顺从他的,都慢慢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季橙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的无条件溺爱是所有错误的根源。 他应该稳稳托举季梨一辈子,却在剧情的影响下半途而废。 这对季梨来说不是好事,但对虞柏图来说是好事。 可以说,是季橙给了他下手的机会。 虞柏图目光深沉,看着季梨还洋溢在要见到小牛犊的快乐表情,此时心中喷涌而出的,是一种更为隐秘的兴奋。 多可爱啊。 无论酒庄还是农场,亦或小镇上的人,他们只要见过季梨,都会发自内心、异口同声的夸赞他。 虞柏图与有荣焉。 他要向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神明、他们的“母亲”证明:即使她把季梨塑造的如此简陋不堪,还是有很多人会爱他。 热烈的,蓬勃的,可爱的。 季梨就像一枚沉甸甸又有点笨拙的大鸭梨,在他残缺的人设里肆意尽情的活着。 “我也觉得。” 他缓缓开口说道。 季梨扭头,迎着晨间的明媚阳光,圆圆的猫眼有些疑惑:“什么?” 他刚才在想等下要带什么礼物去看望母牛,听说妈妈生孩子是很辛苦的,动物也一样。 虞柏图受不住他柔软又明亮的眼神,抬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我也觉得刚出生的小牛就会走路,很神奇。” 季梨没有拍开他作乱的手,眼神透露一丝嫌弃:“什么啊!这个话题早就过去了,你也太迟钝了吧?” 果然跟年纪大的人交流就是有代沟,反射弧超长。 季梨咬着叉子发出恶毒的笑声。 22.二十二 一顿早饭后,季梨终于如愿以偿。 刚出生不到八个小时的小牛犊,走路却稳稳当当,小小一只紧紧跟在妈妈身边,叫声软绵绵的。 季梨踮着脚在栅栏外头伸长脖子,好奇心在这一刻得到极大的满足。 新生的小牛哪哪儿都可爱,身上的毛蓬松柔软,花纹没有妈妈那么分明,雪白中掺杂着一朵又一朵的浅棕色,像牛奶巧克力味道的棉花糖。 就连它的鼻子嘴巴也是粉粉嫩嫩,踩着同样粉嫩的四蹄欢快的咬着妈妈的尾巴转悠,叫人看一眼心都化了。 季梨只一眼就喜欢的不得了,脚下生了根动也不动。 “它好可爱啊!”他扯着虞柏图的衣摆,急不可耐的跟的分享这份喜悦,指着小牛犊翻来覆去的说车轱辘话:“真的好可爱!” 季梨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愿望,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比当时痴迷简深言的欲望还要深。 但凡站在这里的人是季橙,他一定会像过去那样毫不犹豫的开口讨要这头小牛。 如果季橙不同意,他有许许多多的方法手段逼他答应,无往不利,百试百灵。 可是现在陪着他的是跟自己名义上没有任何关系的虞柏图,他似乎找不到理由光明正大的伸手索取,尽管虞柏图实际上对他还算不错。 一无所有的季梨已经没有从前的底气了。 虞柏图从威廉的小木屋里拿出一套工作服让季梨换上,又给他戴上干净的新手套,然后打开栅栏的门,牵着他缓步走进牛棚。 牛棚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只飞虫蚊蝇都看不见,也没有很难闻的气味,这让虞柏图深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季梨不明所以,傻乎乎的被牵着一步步走到母牛面前。 通常母牛在刚生产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会有非常严重的护犊子行为,即便平时再温顺的母牛也不能避免,母爱天性使她警惕关注每一个意图靠近的人。 虞柏图停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把季梨牢牢护在身后,谨防母牛忽然的攻击。 然而母牛在听到动静后回头看到他们,没有做出任何威胁的举动,极为平静的低头继续舔舐她新出生的孩子。 “我能再近一些看看吗?”季梨躲在虞柏图身后小声问,“她应该不会踢我吧?” 虞柏图松了口气。看来威廉说的不错,这头母牛确实很有灵性。 她这是认可每天都来陪伴投喂的季梨了。 “没事。”虞柏图拉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到了母牛身边。 季梨跃跃欲试,弯腰半蹲着身体,一点点试探着摸索到小牛犊的脑袋,爱不释手。 母牛舔舐的动作停顿,她抬头看了看季梨,又对着小牛低低的叫唤了一声,仿佛是鼓励。 新生的小牛犊对外界的所有事物都有极大的兴趣,除了威廉,季梨是他近距离看到的第二个两脚兽。 妈妈用脑袋温柔的抵着它往前,使得小牛犊更接近季梨,这就好像是在同他炫耀介绍自己唯一的孩子。 被牛犊亲昵蹭着手的季梨心花怒放。 小牛犊很快和季梨也熟悉起来,在他手边转着圈活泼的叫唤,声音幼嫩高昂,学着妈妈的样子表达对这个漂亮人类的喜爱。 虞柏图陪在旁边认真的看他们玩闹,一颗心都快被填满了。 “喜欢吗?”他问。 季梨忙不迭点头,眼神都来不及扭转过来:“当然啦!” 谁会不喜欢小牛宝宝呢? 如果他没有失去季家,他甚至愿意拿自己曾经拥有的所有礼物来换这只小牛犊。 虞柏图眼底笑意加深,点头温柔的说:“它是你的了。” 听到这句话,季梨微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都还没开口,虞柏图怎么知道他想要? “我跟威廉早就说好了的。”虞柏图笑意愈盛,“本来是要付钱的,但威廉坚持不肯收。” “他说感谢你那么喜欢他的农场,也相信你以后能照顾好塞西的孩子。” 塞西就是母牛的名字。 农场里的每一只动物都有自己的名字,威廉衣着随性说话粗鲁,但他是个风趣幽默的老头,一直把它们当成朋友相处照看。 “他不愿意收我的钱,不想把这当成买卖关系。” “他还说这是送给你的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季梨张了张嘴。 跟在虞柏图身边两个月,他耳濡目染,慢慢也学会了一点社交往来的基本常识。 比如这种别人无缘无故送你贵重礼物的情况,他不应该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的收下。 “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呀?” 季梨说的磕磕巴巴,因为不习惯这种转个弯绕八百个心眼子的对话。 明明喜欢的要死。 他嘴上虚伪的推搡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手下却把小牛犊搂得紧紧的,生怕虞柏图真以为他不好意思。 虞柏图似笑非笑,看穿了他并不高明的伪装。 季梨心里一慌,担心虞柏图看不懂自己想法,连忙把刚学的那点子社交皮毛丢到旁边,急了:“给我就是我的!” “你不能骗人!” 虞柏图眉眼舒展,抬手在季梨精致小巧的耳朵上捏了捏,语重心长的说:“以后不要乱学大人说话。” “都是糟粕。” “阿梨想要什么就跟我说。”虞柏图慢悠悠的道,目光平和谦逊:“我也许没有季橙富可敌国,但会竭尽所能。” 只要季梨不闹着反抗他离开,他在虞柏图这里就永远有特权。 季梨心里小小颤了一下,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也就一点点。 他心里嗤之以鼻,虞柏图这张嘴比季橙还会骗人,尽吹牛。 连亲生的哥哥都能抛弃他,血缘尚且不可靠,虞柏图这个外人又凭什么? 然而这些话季梨不会说出口。他才刚刚得到小牛犊,不管真心假意,傻子才会在这时候得罪人家!< /p>季梨觉得自己现在可聪明了,不免又开始得意,抱着小牛犊翻来覆去的看,笑容灿烂。 “我能给它起个名字吗?” 既然农场动物都有名字,而小牛犊以后属于他一个人,季梨觉得起个名字从此就证明了这是他的所有物。 虞柏图当然没有意见。 季梨闷头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他第一次给宠物起名字,必须要慎重。 小牛犊依赖的仰头伸出粉色舌头亲昵的舔了舔他的脸颊,季梨低头正好对上它圆溜溜水汪汪好像紫葡萄的眼睛。 “那就叫小葡萄吧,跟我姓!”季梨兴致勃勃,有理有据:“而且你也正好有个葡萄园呢!” 虞柏图忍俊不禁,“听你的。” 季橙,季梨,季葡萄。 一窝水果。 季梨虽然恨不得马上把小葡萄带走,但考虑到它太小没有断奶,还是放在妈妈身边最安全。 威廉向他保证,等到小葡萄断奶后会亲自送到他手里,季梨才安心。 天色不早了,虞柏图以小葡萄和塞西需要休息为借口,把还想逗留在农场不舍得走的季梨哄上车。 “小葡萄会孤单吗?” 季梨突发奇想,抓着虞柏图的手问他:“它是独生子,也没有别的小牛和他玩。” 小时候的季梨也是一个人生活在偌大的季氏别院,虽然有哥哥,但季橙大了他整整十岁,当爹当妈又当哥,却唯独当不了朋友。 幼儿园的小朋友总给他起外号,小学以后的同学又大多怕他,可以说季梨的整个童年生涯都在孤单中度过。 将心比心,他认为小葡萄也可能会孤单。 虞柏图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反握住他的手安抚:“以后有你陪着,它不会孤单。” 季梨被安慰到了。 哥哥不给养宠物,但虞柏图却愿意纵容他养一整只奶牛。 季梨很没有良心的故意贬低多年为他疼爱付出的哥哥,以此报复他赶自己出门的狠心绝情。 回到庄园,下车后季梨疑惑的看着面前漆黑一片的花园,不安的问:“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这地方那么偏僻,不会遭人抢劫了吧!? 还没等他着急担心艾达她们的安全,忽然一束带着尖哨声响的烟花升空,瞬间点亮漆黑夜幕。 礼炮也随之炸响,所有的灯光同时点亮,季梨仰头看到无数彩带纷纷扬扬从半空飘洒落下。 紧接着,特意隆重打扮过的艾达和另外一个名叫埃德蒙的男仆推着餐车缓缓走来。 餐车上是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足足有八层,两米那么高。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位穿着燕尾服西装、打着黑色领结演奏小提琴的人季梨也认识,正是好久不见的管家先生。 季梨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点发懵。 虞柏图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缓缓走进花园。 “二十岁了,季梨。” “生日快乐。” 23.二十三 生日快乐。 季梨在周围人一片欢声庆祝的热闹气氛中,终于迷迷糊糊的想起来,今天好像确实是他的生日。 天底下大概没有谁比他更喜欢过生日的了。 然而短短几个月,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从天堂到地狱也不过如此,哪里还有心情管什么生日。 虞柏图见他久久不说话,上前一步亲自为他戴上华丽又充满童趣的彩色生日帽,又拂去挡在额前的细碎刘海,笑意盈盈的提醒道:“该许愿了。” 他的声音把季梨飘远的思绪拉回,他手忙脚乱,有些无错的扭头看着虞柏图,讷讷的问:“许、许什么愿?” 虞柏图俊美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笑容都比平时多了几分真心随和,双手环胸笑道:“都可以。” “只要是阿梨的心愿,最后一定都能实现。” 季梨抿了抿唇。 他曾经是那么的期待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因为哥哥曾经答应过会在那天送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而他为此期待了很久。 以往的每一年生日,季梨的身边必定都有哥哥和爷爷陪伴。 灯火通明的晚宴上,他穿着奢华无比的高定礼服,从头到脚打扮的就像童话里的王子,被一群同样出身豪门的少爷小姐们围着,在鲜花与珠宝堆成的派对里,度过一年又一年。 哪怕是在半年前,季梨都绝不会想到,未来他的二十岁生日竟然是跟虞柏图一起。 世界真是好奇妙啊。 季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在场的所有人不作反应,也没有行动,即便这样也无人催促,都安静等待着。 所以要许什么愿望呢? 季梨心头一时间涌出很多很多的想法。 比如哥哥明天就忏悔道歉带他回家,简深言和白叶原地分手,并且虞柏图以后都不许再凶他…… 他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哪个也舍不下。 既然虞柏图大言不惭的说他的愿望都能实现,那季梨姑且悄悄试试。反正只要自己不说出来就没人知道,哪怕最后没能实现,也不会有人笑话。 他双手合掌交握放在胸前,闭上双眼低头无比虔诚的许愿,比过去任何一次生日都要更加真诚。 季梨以为自己许愿的时间过去了很久,但实际上等到他再次眼睛睁开,现实才过去仅仅三分钟而已。 艾达第一个发出欢呼声,捧着餐刀走过来,眼巴巴的盯着大蛋糕看。 足有八层呢! 小姑娘还只在电影里见过这么豪华漂亮的蛋糕,兴奋的拍了好几张照片分享给好朋友妮安苏娜,恨不得给她现场直播。 季梨接过刀爬上矮梯,而虞柏图在身后牢牢扶着他的腰身,安慰他说:“别怕,我护着你。” “我才不怕呢!”季梨小声嘀咕。他又不恐高,不过切个蛋糕而已,不要搞得好像他很弱。 偌大的蛋糕很快被分了出去,见者有份,即使有八层那么高,一轮分下来也只剩不到一半。 季梨作为寿星,自然分到了最大的一块,上头缀着几颗又大又圆的樱桃,鲜嫩欲滴。 他很爱吃水果,除了对芒果过敏,几乎来之不拒。季梨歪头咬下一大口,淡奶油入口即化,甜滋滋的。 甜味充分刺激多巴胺分泌,季梨的心情无比畅快。 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算没有哥哥,他还是有大蛋糕! 为表感谢,季梨颇为大方的给虞柏图也切了一块,块头仅次于他的大小:“给你的!” 那个表情十足骄傲自得,就好像是国王在赏赐心爱的臣子,那么的坦荡。 虞柏图轻笑,依旧配合着纵容:“谢谢。” 因为没有外人,今天的生日派对规模不大,到场的也几乎都是酒庄的工作人员,季梨以前认识的那些一个都不在。 但他还是很开心,也不在乎那些曾经围着他团团转的人。 吃完蛋糕,就该到了正餐的时间。 虞柏图带季梨上楼,二楼的餐厅厨师已经准备好了满满一桌丰盛的晚餐,几乎都是季梨爱吃的。 餐厅暖黄色的灯光柔和温馨,季梨在虞柏图对面坐下。蛋糕虽然好吃,却并不真的能填饱肚子。 虞柏图给他倒了杯葡萄酒,在季梨面前晃了晃,热忱的邀请他:“喝一杯?” 季梨动作优雅,放下刀叉后优雅的把嘴里的烤蜗牛咽下去,满含期待的盯着水晶做的高脚杯,兴致勃勃:“我也能喝吗?” 因为国家法律规定未成年人不得饮酒,所以十八岁之前的季梨,在任何场合都不被大人允许沾染酒精,哪怕号称安全温和的低度果酒也不可以。 后来虽然是成年了,季橙却还是在这方面管控的厉害,不仅酒吧KTV之类的场所严禁他踏足,连他身边认识的人都被轮番警告过,谁也不敢对他劝酒。 直到季梨今天满二十周岁,却还没有真正尝过酒的滋味。 虞柏图唇角微勾,眼中盛着温柔的光亮,带着一点点哄孩子的鼓励:“当然。” “你已经二十岁了,适当饮酒也能算作一种消遣。” 当然必须要有他在场才可以。 季梨得到首肯,欢天喜地迫不及待的举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他早就好奇不已,想知道酒到底是什么滋味,值得那么多人日夜买醉,为之着迷。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丝滑的一路流进胃里,季梨喝得快,来不及回味。 有点甜,有点涩,还有点怪。 不算很好喝,但也不难喝。 他不知道虞柏图给他喝的酒,一瓶就要六位数,因产能受限每年供不应求,不是谁都能尝到的。 “这也是你的酒庄产出的吗?”季梨很快一杯酒见底,还是品不出特别的东西。 虞柏图应了一声,怕他只顾喝酒,催道: “只准喝这一杯,多吃点饭。” 季梨爱吃烤蜗牛,配着醇香甘甜的葡萄酒,不知不觉吃了许多,又因不胜酒力,脸上慢慢浮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没有醉,只是微醺,但是感觉特别好,难怪很多人喜欢这种状态。 “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对我好?” 借着酒劲,季梨两手撑着下巴趴在餐桌上盯着虞柏图,被精细养出来的雪白皮肤在灯光和酒精作用下好像散发着柔润光泽的丝绸,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摸是不是真的很丝滑。 虞柏图轻轻晃动酒杯,仰头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他的酒量远比季梨好得多,直至第三杯下肚,脸上仍然不见任何饮酒的痕迹,眸色清冷专注,和捧着脑袋晕乎乎的季梨形成鲜明反差。 “我对你好,难道你不喜欢吗?”虞柏图反问。 季梨打了个嗝,胃里暖洋洋的舒坦:“对我好的人那么多,只有你最奇怪。” “你不是应该讨厌我吗?” 虞柏图笑了:“又是为了白叶?” “难道不是?”季梨歪头,双眼迷离。 虞柏图不置可否。这个问题他在一开始就已经解释过了,是季梨始终不信。 “为什么啊?”季梨烦躁的晃着脑袋,想不通:“如果你不喜欢他,那以前为什么针对我?” 虞柏图叹气:“我从来没有针对你。” “骗人!”季梨耍赖打断他的话,开始翻旧账:“你忘了那时候在酒吧,还凶我呢!” 提到“酒吧”这个关键词,虞柏图脸色瞬间阴沉冷淡。那天如果不是他发了疯一路踩着油门飙车,背着季橙偷去酒吧下|药却愚蠢的让自己中招的季梨,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时至今日,虞柏图想起那天依旧心有余悸:“以后永远不许再提这件事。” 季梨想不到虞柏图那夜推开酒吧包厢的门时有多恐慌,以为那时他是为了白叶而来,才会如此凶狠不讲理的对他。 “还说你不喜欢白叶!” 季梨有些委屈,很不甘心:“他到底哪里好?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着迷!” 除了比他个子高点,气质好点,成绩优异……白叶到底哪里好啦? 季梨越想越气,觉得虞柏图眼瞎。 今天是季梨的生日,虞柏图不想提起过去那些糟心事,也不想让他不开心。 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温声说:“不说这些,我还没把生日礼物给你。” 听说还有生日礼物,季梨满脸惊讶:“不是已经送了小葡萄吗?” 虞柏图摇头:“那是威廉的。” 说着,他从餐桌下的抽屉里掏出早就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厚厚一摞,郑重的推到季梨面前。 “看看吧。” 季梨迷茫的低头,打开文件夹一看,顿时酒醒了。 “婚前……协议?” 24.二十四 季梨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对面的男人,满脸纠结。 如果是上个月,以他那骄纵的性子,这份文件或许已经兜头兜脸甩到了虞柏图的脸上。 但是,现在的季梨早不是过去的他。 他学会了短暂的思考,这样做的后果只会把他自己置于非常不利的地步。 而且他确实很想知道原因:“你为什么想跟我结婚啊?” 虽然之前某个夜晚,虞柏图的确似乎提过这件事,然而那时的季梨以为这是他故意对自己的羞辱,从头到尾都没当真过。 现在虞柏图不仅旧事重提,还一本正经的搞了个协议出来,这让季梨无法再把它看成他的一时兴起或者报复。 他想知道原因。 就算是为了白叶,也太离谱了。 虞柏图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全部看在眼里,不经意的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甚至做好了再一次被季梨恼羞成怒泼酒的准备,没想到那小家伙却出奇的平淡,还能冷静反问。 进步比他想象的更快。 虞柏图双手交握叠放在餐桌上,看上去就像是在进行一场体面的官方正式商业会谈。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比起原因,或许你可以先看看协议条约。”虞柏图抬手推了推眼镜,没有直接回答问题。 季梨咬了咬唇,顺从的翻开那一摞厚厚的文件,看不了几页就烦躁的放了下去。 “看不懂!”他不耐烦的说,“别妄想我会在上面签哪怕一个字!” 商业上的事季梨一窍不通,协议文件里诸多专业名词他就算逐字去查也不一定就真的明白,而他也没打算搞懂。 哥哥曾经教过他,绝对不能在任何看不懂的纸上签自己名字,无论对面的人有多值得信任,看起来有多和善仁慈。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法律开玩笑。 季梨是个叛逆小二世祖,成天跟他哥对着干,唯独这一点记得牢,从来不自作聪明。 虞柏图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有警惕心是好事,至少这点季橙做的不错。” “不过,我并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他的神情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却也不是有求于人的卑微,平静坦然,仿佛手上有着绝对能稳赢这场谈判的筹码。 季梨秀气的眉头紧蹙,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想强迫我?” 他心头大怒。亏他刚才那么感动,对虞柏图都有点改观了,还以为他真是挺不错的一个人。 季梨有种说不出的被背叛的恼怒,差一点就把桌上剩的半瓶酒全泼在虞柏图那张讨厌的脸上。 “如果你认为是强迫,那么也可以这么说。”虞柏图轻笑,眼底流动着令人心悸的欲望。 “我还是建议你,再仔细看看那份文件。”他淡淡说着,“或者我也可以给你逐字翻译解释。” 虞柏图知道季梨不会有耐心看完,长话短说:“相信我,这份文件给你带来的利益,远大于弊端。” “简单来说,只要你跟我结婚,我名下的所有财产全部无条件转赠到你的账户下。” “除去我名下绝对控股的五家公司和个人工作室,还有这么多年陆陆续续投资的一些其他商业集团的股份分红,以及存在银行保险柜里两百公斤的黄金、珠宝,房、车、游艇——包括这座你很喜欢的酒庄,都是你的。” “另外我还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闲散收益,比如兼职大学讲师、帮忙鉴定投资艺术品类真伪之类。因为只是玩票性质,所有加起来一年也就三四百万,不值一提。” “但因为是结婚,所以我还是想跟你坦诚说明白。” 虞柏图细细盘点自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身家,粗粗一算少说也有四五个亿。 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他在炫耀,可这点钱对他那个阶层的人来说确实不算很多。 季梨听完只觉得更警惕了:“你要干什么?” 小孩子都知道天上不可能掉馅饼,他才不相信虞柏图突然对他这么好,背后没有阴谋。 “你觉得呢?”虞柏图好整以暇,似乎笃定季梨一定知道答案。 季梨十分讨厌他这种总是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想要故意膈应他,冷笑道:“总不能你喜欢我吧?” 虽然这个答案看起来是唯一的真相,可是季梨不屑一顾。 他永远都记得,虞柏图从前是怎么为了白叶针对他的。 “如果你是说当众羞辱我是一无是处的无脑蠢货也算喜欢,那挺恶心的。” 虞柏图其实不太记得这件事了,微微侧目想了许久,才勉强从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翻出记忆,因为实在太久远了。 那时的虞柏图还没有彻底觉醒,和所有人一样活在作者给予的人设里,所思所想全部围绕着白叶而活。 他不太能完全想起那时到底有没有当众说那些很过分的话,但他分析了一下作者给他的人设,认为季梨可能有主观夸大的成分。 和现在不同,没有觉醒的虞柏图是真正的正人君子,各种意义上。 即使他心疼维护白叶,也不太可能恶意羞辱季梨。 “好吧。”虞柏图不得不为从前造的孽背锅,尽管那其实不算他本人的意愿,“我向你道歉。” 他不需要解释,季梨也不需要听他解释。 还没有觉醒的季梨就算知道这些,也会觉得虞柏图谎话连篇,从而认为他人品低劣,敢做不敢当。 “以前是我太傲慢了。”虞柏图干脆利落的承认,微笑着说:“阿梨其实很可爱。” 季梨的脸“唰”得一下红了,右手紧紧攥住衬衫下摆,骂道:“再用这个词,我杀了你!” 他没想到虞柏图会跟他道歉 ,还以为对方又要长篇大论的教育他以前那么多恶毒行为有多过分。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虞柏图态度又十足诚恳,季梨内心的反感排斥消解不少。 现在回头再想,那天他当众扇了白叶一巴掌,还骂他很多难听话,虞柏图凶他实在太正常了。 季梨有点心虚。 虞柏图笑了笑,继续说:“这份婚前协议是我找人提前两个月就拟定好的,还做了公证。只要你签字,立刻就能生效。” “除去财产部分,其余几乎都是对我个人的行为约束。” 他慢悠悠的说:“比如婚姻存续期,如果我做出任何对你不忠的事——无论精神还是□□出轨,那么作为婚姻完全过错方的我,将会净身出户,一分钱也带不走。” “相反。”虞柏图目光直勾勾盯着季梨,一字一句道:“如果是你的过错,则不必承担同样的结果,我的财产仍然是你的。” 季梨震惊了:“……你脑子坏了?” 如果虞柏图说得是真的,那么这份协议完完全全就不公平,一面倒偏向季梨。 什么叫“虞柏图出轨净身出户,而季梨出轨不痛不痒”? 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季梨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做慈善都没这么高尚。 “我还没说完。”虞柏图食指轻轻点了点协议的最后一页,笑得意味深长,“还有附加条件。” 季梨下意识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如果你出轨,并且打算离婚。”虞柏图脸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收敛住,语气听起来带着一丝丝的冷漠阴郁:“那么这项附加协议就会生效。” 附加协议只有短短的一行小字,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表达的含义令人不寒而栗。 “你要把性命给我。” 季梨可以把虞柏图的全部财产都拿走,却要把性命留给他。 出轨都可以原谅,离婚却不可以的意思? 季梨呼吸急促,浑身不知为何莫名的轻颤,头皮发麻:“你到底,什么意思?” 虞柏图双唇微勾,耸了耸肩:“你知道的,所谓谈判,自然是要拿捏双方最看重的东西做筹码。” “谈判不是看对方想要什么,而是对方有什么。” 虞柏图有钱,在乎体面,所以他能表达的最大诚意就是为结婚对象献上全部的财产表示诚意。 而季梨目前身无分文,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拿来当筹码,那么要如何约束他在未来某一天不会背叛离开他? 虞柏图觉得这很公平。还好心的安慰他:“别担心。就算真到了那一天,你也不吃亏。” “因为我会陪你一起死。” 他说这话的表情语气太过平淡,以至于让人以为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季梨吓得大气不敢出。 他终于相信,虞柏图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25.二十五 即使这个所谓的协议处处表面对季梨有利,但他还是不想答应。 可是虞柏图态度很明确,他没有说不答应的权利。 “我可以给你两天的时间思考。”虞柏图貌似很体贴,看起来就像他的外表一般风度翩翩,然而季梨知道这都是假象。 季梨抿了抿唇,嘴硬着说:“就算给我两年,我也不会同意的!” 还没和虞柏图结婚,他就处处管着自己,这要是真结了,还不任他拿捏? 虞柏图垂眸轻笑,似是惋惜:“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么快的拒绝了。” “季梨,你其实并不是真的愚笨无知。”他说,“你心里很明白,你很需要这份协议。” 季梨才要脱口而出“你胡说八道”,就听虞柏图不轻不重的打断他,继续道:“现在你除了我,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靠山。” “当然,你也可以硬着骨气说你不需要依仗。” 虞柏图几乎把季梨的心理状态分析的淋漓尽致,“如果你稍微冷静点就能明白,你根本没有那样的骨气。” 被娇生惯养长到大的孩子,甚至连很多社会生活常识都不知道,一招跌落泥沼,他连真正的底层孩子都拼不过。 “你流浪的那段时间,如果没有我护着,你会活的那么轻松?” 他的话让季梨满心的不服气瞬间停滞,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虞柏图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对季梨的过分单纯感到好笑:“你总不会天真的以为,垃圾桶里每天都能自己长出新衣新鞋蛋糕奶茶?” “真正的流浪汉生活,你其实从来没有体会过哪怕一秒钟。” 虞柏图残忍的打碎了季梨所有的幻想:“散发着酸腐馊味生了蛆虫的剩饭,臭气熏天爬满蟑螂的桥洞,随时被其他流浪者挤占侵略生存领地,人身安全没有保障……” “这样的生活,才是真正走投无路的人可能有的困境。” 而这些听起来就很可怕的事,季梨一次都没遇到过。 他不知道自己以为的安稳,偶尔半夜睡不着理直气壮觉得所谓流浪的生活也没什么大不了,是因为有虞柏图在背后保护着他。 “我不是大善人。”虞柏图将话题重新转回来,看着季梨认真的说:“付出不求回报的人也许有,但肯定不包括我。” “阿梨,你大可以好好想想,和我结婚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一张证而已。”他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极力将结婚这件人生无比重要的三件大事之一,描述的平常渺小,“就算我们结婚,什么都不会变。” “你还是继续住在我这里,每天睁眼就有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他刻意放缓语速,给足了季梨思考幻想的时间。 “你可以继续穿着喜欢的新衣服。无论是当季的潮流新品,还是你喜欢的手工定制礼服,应有尽有。” “还有小葡萄,记得吗?”虞柏图循循善诱,一点点把季梨这只迷途小羔羊引到自己的私人领地:“你才刚得到它,不是吗?” “那么可爱、依赖你的小牛犊,它那么脆弱,需要你的精心照顾,是不是?” “你完全拥有它至少二十年的寿命——代价只不过是结婚而已。” 季梨神情恍惚,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虞柏图所描述的美好世界里。 他已经被家族和亲人放逐抛弃,正如同虞柏图所说,无家可归,身无分文。 这个世上,除了虞柏图,不会有任何人在乎他的死活,也不会有人要他。 也对,谁会要一个没有价值的流浪汉? 虞柏图对他好,两个月以来……不,不对。应该是更早以前,在季梨刚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他就悄悄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撑开一张无形的保护罩,为他遮风挡雨。 没有虞柏图,或许他就和那些可怜的流浪汉一样,甚至是否还活着都难说。 和虞柏图结婚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坏处。 季梨默默的想。 他的态度远不如十分钟前那么坚决果断,却也没有立刻点头。 就算虞柏图说的全对,季梨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马上示弱,他还是想要稍稍维护下自己的颜面,不想让他看起来很可怜。 虞柏图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没有着急催促他下决定,而是温柔的说:“我刚才说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依然算数。” “马上九点了,早点洗洗睡觉。” 说罢虞柏图起身,把余下的时间空间单独留给还在发愣的季梨,做到了他所说的让他自己考虑。 季梨紧紧捏着的手放下,等到虞柏图走远,才懵懂的转头看去,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 与此同时,国内还是白天。 季橙倚靠在病房的床头,右手紧紧的握着个做工及其精美的黑曜石所做的盒子,上头还描画着烫金花纹,简约大方。 宋非一进门就看到此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病床前按铃,紧张的说:“季总,回血了!” 他把盒子从季橙手中抠出来,一边调整输液管,等待护士过来。 季橙本来还要在国外医院继续治疗半个月,但他惦记着季梨的生日,无论如何也不肯留在那里,宋非不得不动用直升机把人千里迢迢运回来。 因为刚从重症室出来没几天,季橙脆弱的像玻 璃人,咳嗽一声医生都担心他的肋骨会再次断裂,警告过多次不要急着回国,却根本不起作用。 护士小跑着进门,看着回了大半管血的输液管,不由得生气责备道:“不是说了你不要随便乱动吗!?” “如果再不配合爱护自己身体,我就让人把你捆在床头!” 这已经是季橙一天之内第三次出状况,要不是季家财大气粗,护士小姐和几位主治医生真想把他赶出去。 就说这些个霸总一个比一个难伺候,长得人模人样,竟然听不懂人话。 针头已经不能用了,护士只能拔掉重新扎一针,在心里骂骂咧咧,叮嘱宋非注意看护,怒气冲冲的推门而去。 等到护士离开,季橙才像是回神。他的眼里黯淡无光,整个人憔悴不堪,瘦骨嶙峋,看不出几个月前还是那个仪表堂堂、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 “小非,今天是阿梨的生日。” 季橙幽幽的说:“我们阿梨二十岁了。” 宋非眼底一热,心中酸楚不已:“是。” 他跟着季橙快十年,最青葱年少的时光都奉献给了季氏兄弟,季梨等同于也是他的弟弟一样。 而今季梨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宋非心里的难受不比任何人少。 他后悔那时没能在季橙做决定之前竭力阻拦,才导致今时今日的局面。 “我那时,疯了一样。”季橙的脸上瘦的颧骨凸出,反反复复念叨着车祸后一直重复的话,“我怎么,怎么那么狠心?” “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宋非后头一哽,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橙哥,这不是你的错。你和我——我们所有人,都不是真实存在的。” 这是一个虚拟世界,他们这些人不过都是被同一个创作者随手设定,为主角服务的配角罢了。 尽管不甘心,却是事实。 “小少爷至今没有消息,也不一定是坏事。”宋非安慰他,“他到底是分量比较重的……角色,应该不会轻易被抹杀。” 这话说的宋非自己都没底气,但他别无选择。 季橙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他们心里都知道,季梨和他们的作用都不一样。 一个彻头彻尾的,唯一用处就是给白叶和简深言做反衬的脸谱化反派工具,作者会为了迎合读者期许而把他坚定抹杀干净。 季橙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更多的眼泪,他枯瘦的手抓住被子,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发呆,恍惚的低声呢喃: “阿梨,生日快乐。” 哥哥没有撒谎,给你的惊喜礼物已经拿到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26.二十六 那晚生日之后,虞柏图做到了他的承诺,给足了他一个人冷静思考的时间,没有急着过来打扰。 季梨心事重重,连小葡萄都没什么心思照看,整天都待在房里不出去,瘫在沙发上发呆。 他的脑子里都是虞柏图那天说的话,灵魂深处两个声音在不停的争吵拉扯。 其中一个声音认为虞柏图说的有道理,毕竟他确实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如果单从协议角度来看,他不吃亏。 但另一个声音却坚持这是陷阱。结婚不是小事,万一虞柏图婚后对他做出什么人身伤害,说不定报警都不受理的。 季梨懒洋洋的从床的这头翻到那头,依然没能在天黑前得出一个结论。 第二天吃完早饭,虞柏图打了声招呼后回书房忙碌工作,他独自在客厅坐了片刻,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出了门。 季梨做贼心虚,捂紧小挎包偷摸坐上车,叫司机给他送到山脚下的镇上。他全程假装松弛,好像就是出来散散心而已。 司机不疑有他,把车停在公园门口,并且约定好回来的时间,季梨才背着小挎包下车。 走了一段路后,确认司机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他脚步一转改道另一条小路,小跑起来。 循着记忆,他摸索来到一家律师事务所门口。 那次和虞柏图出来逛街,他无意间注意到这边有一家律师所,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却庆幸自己不错的记性。 季梨做了几个深呼吸解压,充分做好心理准备,抬脚推开玻璃门进入,牵动门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响。 前台的漂亮金发女郎起身热情的向他问好,以为他年纪不大,顺手给倒了杯热可可。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季梨攥住挎包背带,轻咳一声,犹豫的说:“我想……咨询一下法务顾问。” 金发女郎礼貌颔首微笑,很快为他拨通了办公室电话,领着人上楼。 …… 一个小时后,季梨背着包走出事务所,站在路边发呆。 幸好他出门的时候身上带了点现金,不然可付不起这么高昂的咨询费。不过就是帮忙看一下文件而已,律师原来是这么赚钱的职业吗? 季梨默默在心里吐槽,几百镑在他原来的消费观里连顿漂亮饭都不够,现在却学会精打细算了。 那个精英范儿十足、据说是整个小镇非常有名气的律师,在看完他拿来的文件后,不仅耐心十足的回答了季梨的每一个问题,且逐字逐句用直白的话解释给他听。 ‘恕我直言,这份协议可以说是完全偏向您,您所担心的那些所谓隐匿的文字陷阱和漏洞,并不存在。’ 季梨心中存疑,反复的跟那个叫史密斯的律师顾问确认,每次都得到差不多的回答。 最终的结论是——协议没有问题,虞柏图没有骗他。 只要同意结婚,季梨马上就能得到一大笔财富,从此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也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哪天又会被赶出去。 虞柏图说他和季橙不一样,不会空口说白话,白纸黑字的协议一旦生效,没有任何人能越过法律试图毁约。 换句话说,季梨只要不答应离婚,他后半辈子将永远衣食无忧。 季梨承认,他为此心动不已。 季橙对他的狠心抛弃,令他对自己过去二十年的安稳生活感到恐惧不安,从此怀疑自己的立根之本。 虞柏图不跟他说甜言蜜语的废话,他拿法律做背书,告诉他只要违约就会面临法律的严厉制裁,这给了季梨很大的安全感。 季梨来时挎着个暖黄色小挎包,回去时亦然,脚步却轻松了许多,代表他心头的疑虑已经渐渐放下。 他赶在傍晚天黑前回来,恰好撞上同样下楼的虞柏图。 两人四目相触,气氛并不尴尬。虞柏图目光淡淡的扫过季梨精心装扮明显出过门的服饰,却没有问他出去做了什么。 季梨微微仰头,圆溜溜的浅褐色大眼睛盯着虞柏图,里面盛满了想要说的话。 一阵静默后,季梨率先打破了静谧:“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有时间吗?” 他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做了决定就立刻落实,主要还担心自己会后悔。 虞柏图轻轻应了一声,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季梨半刻,点头道:“当然,去我书房?” 季梨抬脚跟上。 艾达敲门进来给他们送了果汁和点心,都是季梨喜欢的口味。 香甜的巧克力慕斯,搭配微酸的苹果汁,成功让季梨空了一下午的肚子舒服不少,他笑着向艾达道谢。 等到艾达离开,季梨才放下果汁,还未开口,耳朵先红了。 虞柏图一直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的等待季梨调整好心情,仿佛早已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就是……”季梨挠了挠脸,这是他感到紧张时惯用的小动作,用来分散注意力:“我今天出门,找了个律师帮我看那份协议。” 说完他悄悄打量虞柏图的神情,以为会看到对方不悦的样子。 虞柏图抽出纸巾替季梨擦去嘴角一点巧克力的残渣,微笑着说:“嗯。” “对人有警惕心,还知道主动找专业人士帮忙求证,这是很好的处理问题的方式。” 被夸赞和肯定后,季梨有点高兴。 他以前没少被人夸,包括季橙在内,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那些围着他转的人总能找到各种角度不停的赞同表扬,所以他后来渐渐免疫,有时还会莫名反感。 但虞柏图好像不一样,来自他的肯定对季梨来说是值得开心的。 可能是因为虞柏图并不是简单的说些浮于表面的空话,他针对具体的事情,给出了具体的回应。 他夸季梨这件事做得好,那就真的做得好。 “是嘛……”季梨嘿嘿一 笑,一瞬间没那么紧张了:“我以为你会生气。” 虞柏图目光盛着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心情跟着季梨的放松而放松:“迄今而止,我没有真正生过你的气。” “酒吧那次除外。” 明明说好那次的事谁都不要再提,季梨瞪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来那份被他近期翻阅过无数次,却依然保存完好的协议文件。 “我现在可以签字了吗?” “什么时候领证?” 季梨的心思从来单纯而直接,他思考问题也很少有内耗的时候。一旦想通了,那么他就是另一个雷厉风行的行动派,某种意义上和季橙一模一样。 他的直接让虞柏图也感到惊讶:“这么快?” 季梨隐约觉得自己貌似赢了一回,立刻骄傲的昂头挺胸:“不是你说给我两天时间考虑?” “我现在就可以提前给你回答——我答应你的求婚!” 季梨故意把两人合约的事说成求婚,这样听起来自己依旧是那个占据上风的角色,精神胜利那一套玩的溜。 虞柏图忍俊不禁,无限纵容他的那点可爱小心思:“好吧,是我小看你了。” 而且在他看来季梨说的没有错,尽管与传统的求婚形式不同,结果都差不多。 “在这里签就好。”他抽出其中几页纸,又从书房抽屉拿出一只黑色水笔递过去,“为了万无一失,我同时准备了中英文双备份,你可以放心。” 季梨不太懂法律,但听虞柏图这么说,心里有些佩服:“你还挺谨慎的。” “事关于你,我一直如此。”虞柏图平静的回道。 季梨一愣,抬头看着他脸上认真专注的表情,不自然的别开目光,低头在那几页纸上签字。 等到把所有需要路落笔的地方全部写上自己的名字,季梨盯着纸上虞柏图的签名和自己并排,眼中闪过一瞬的恍惚。 白纸黑字,一锤定音 正如虞柏图所说,这一刻起,这份写有他们两个人名字的文件正式生效。 “明天你再休息一天,后天我们坐飞机回去。”虞柏图把散落开来的文件一一规整好,放回文件袋后重新塞进抽屉珍重锁好。 然后又说:“民政局那边我已经找人疏通好了,后天周三,我们会是第一对领证的合法夫妻。” 季梨再次为他的高效大为震撼:“你都准备好了!?” 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他还以为领证什么的少说得等个一两月。 虞柏图意味深长的瞥他一眼,“夜长梦多,我不能赌。” 季橙的狗鼻子很灵,又有简深言和白叶虎视眈眈,他不能拖哪怕一秒钟。 他很确信,如果季梨知道自己没有被彻底放弃,第一个踹的人必定是他。 谁让季梨讨厌他呢? 只有抢先把结婚证领了,季橙就算哭天抹泪寻死觅活也无济于事。 手段卑鄙,但有用。 27.二十七 尽管在酒庄不过住了十几天,但是真正要走的时候,季梨却万般不舍。 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他大包小包,从吃的喝的到一些在镇上乱七八糟随手买的纪念品,装了整整三个大行李箱。 除此之外,他最舍不得的还是艾达她们。 天才蒙蒙亮,季梨裹着小毛毯坐在沙发上,挨个给几个女孩男孩分发自己昨天特意挑选的分别小礼物,满脸惆怅伤感。 真的很舍不得。因为在这里,他度过了自己近几年来可以说非常轻松快乐的一段日子。 艾达是个爽朗可爱的姑娘,西斯腼腆率真,阿尔娜温柔善良,还有喜欢大笑的厨娘伊丽丝,说话结巴但很乐观的花匠丹顿…… 还有农场主威廉,他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小老头,记得最初刚认识时季梨还在心里嫌弃他打扮邋遢,说话粗鲁,做饭难吃。 而今要分别,季梨的心里无限伤感,眼睛里忍不住蓄满了悲伤的泪水。 他好喜欢这个地方,世外桃源一样。在这儿生活他好像丢掉了所有的不开心和烦恼,因为每个人对他都很友善。 没有人会忽然跳出来指责他自私恶毒,也没有人幸灾乐祸说他活该报应。他不用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被人发现身份唾骂。 天真单纯的艾达是那么的相信,季梨是她的可爱、漂亮、善良大方的好朋友。 也是酒庄每个人的好朋友。 面对分别,艾达也充满不舍。她两只手紧紧抓着季梨,蓝眼睛同样闪着泪光,仿佛一汪碧波湖水。 ……怎么搞得像是生离死别似的。 虞柏图扶额,无奈的说:“为什么一个个都那么严肃?” “如果你喜欢,我们过些日子还回来。” 季梨泪眼汪汪,半信半疑的问:“真的吗?” “当然。”与虞柏图俯身温柔的为他擦去眼泪,“只要你想。” 其实就在昨晚,季梨还在任性的想过要把艾达一起带走,那样他在那栋孤单的别墅里有了说话的朋友。 可他知道艾达的家人朋友都在这座与世隔绝又美好宁静的小镇里。如果因为他的自私而强迫,那么艾达以后都不会开心的。 原来那么自我的季梨,有一天竟也学会了为她人着想。 “我会去看你的!”艾达拍着胸脯保证,自豪的说:“我有在努力攒钱,以后还要环球世界旅游呢!” 直到坐上飞机,季梨还是闷闷不乐的。 虞柏图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低声问道:“困了吗?要不要睡会?” 季梨不想睡觉,也不想吃东西。他趴在窗户上努力往下看,可惜酒庄已经远远的再也看不见了。 和来时不同,现在他的不会再怀疑虞柏图会把他卖去哪里。 为了防止他再晕机,虞柏图比上次准备的更充分,就算不困,他也哄着季梨喝了杯牛奶,然后抱他去后舱床上睡觉。 所以等到季梨一觉唤醒,双脚已经再次踏上他熟悉的故土。 来不及把行李箱放下,虞柏图马不停蹄的带着他转车直奔民政局,刚好踩着别人上班的时间准时赶到,成为当天第一对领证的小情侣。 “来,再靠近些。”年轻奔放的摄影师举着摄像机,熟练的引导他们放松身体:“笑一笑嘛!” “结婚可是大喜的好日子,二位难道不应该开心大笑吗?” 季梨想不出开心的理由,听话的保持嘴角弧度,看上去很是乖巧。 摄影师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又对着虞柏图打趣道:“这位先生好眼光,您的结婚对象非常漂亮可爱,想必当时追的很辛苦吧?” 虞柏图穿着黑色西装,回以一个微笑,顺着对方的话开玩笑:“当然,我蓄谋已久。” 如果不是他早就开始筹划,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先下手,怎么能这么快的把季梨骗回家? 在一边配合做微笑表情十分辛苦的季梨听得直翻白眼,觉得这俩人都在胡说八道。 虞柏图压根就没追过他,还说什么蓄谋已久,骗人。 一连换了几个表情,最后成片出来后,季梨盯着手里红底喜庆的照片看了好久,好奇的抚摸照片上的钢印。 照片里他和虞柏图靠得很近,脑袋都快碰到一起了,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俩其实不是什么恩爱的小情侣。 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笑得那么自然,看不出半点不情愿的样子,而虞柏图则罕见 的开怀。 不是往常那种装出来的斯文得体,是真正的得偿所愿的畅快释怀。 虞柏图把两张结婚证小心翼翼叠放在一起看个没完,又分开一人一份。 幸好他提前把所有需要的证件资料全部备齐,也幸好季橙至今还在医院修养,今天真是出奇的顺利。 至此,他的计划成了一半,终于可以彻底松口气。 相较他压抑不止的兴奋,季梨却没什么实质性的感受。拿到结婚证最初的好奇过后,他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就结婚了? 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季梨随手把结婚证塞口袋里放好,实在不理解虞柏图为什么如此郑重,居然还特意买了个防护罩,生怕他那张宝贝证书给谁抢了。 哪个傻子想不开抢别人结婚证啊? 领完证,刚好他们的体检报告也随之出了结果。 虞柏图第一时间毫无保留的把自己那份拿给季梨看,意气风发,自信满满:“我的身体非常健康,既没有过往家族病史,也没有其他传染病。” 他平时洁身自好,又在作者人设下感情生活空白,身心双洁,理所应当的自信。 季梨百无聊赖随便翻了几页,干脆扔了回去,嫌弃极了:“谁关心这个啊?” 他们又不生孩子,有没有家族病史跟他有什么关系? 虞柏图似笑非笑。 季梨太单纯,所以不懂他没能宣之于口的暗示。 这份体检报告主要目的是为了告诉季梨,他的枕边人是个十分健康、体能正常、私生活干净的男人。 这几点尤为重要,因为今天晚上就能派上用场。 不管季梨关不关心,虞柏图强拉着他从头看完,把那些复杂的医学数据一一对照着解释清楚,严肃正经的好像真是一名负责任的好医生。 季梨:“……” 虞柏图是不是有什么心里方面的大病? ‘男性功能正常,精|子活跃度A级’这种极度隐私的事有必要跟他讲的这么清楚吗!? 不是,到底是谁关心你正常bo起的尺寸啊!? 还要不要脸了? 他耳朵都不干净了! 28.二十八 为了庆祝两人终于领证,虞柏图特意准备了烛光晚餐,在宋城最高的枫叶大厦顶端的空中旋转花园餐厅提前包场,一路踩着大马士革玫瑰花瓣铺成的红毯,又有交响乐团的现场演奏,非常有情调。 季梨不住咋舌,想不到虞柏图连这种事都考虑到了。 “我喜欢在日常生活中时不时的创造一些有意思的安排,挺有仪式感的,不是吗?” 虞柏图微笑着替他把餐巾铺垫好,动作绅士态度温和,很符合大众眼中对另一半情人的完美想象。 两人靠得很近,季梨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像是喷了香水。冷调松果气味,余香悠长清淡,就和虞柏图的人一样。 “你身上还用了香水?”季梨歪头问他,疑惑想着以前虞柏图有这个习惯吗? “……嗯。”虞柏图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带着点极难被人察觉的羞窘,暗暗期待的问:“不好闻吗?” 季梨对香水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虽然他自己的衣帽间有一整墙的香水,还都是各品牌当季最新的流行品,但他其实并不常用,只有出席一些比较重要的晚宴才会挑选一下。 “还行。”季梨大方点评,“挺好闻的,很配你的气质。” 虞柏图究竟是什么气质,季梨说不好,反正那个香低调不刺鼻,闻起来不讨厌。 听到他的评价,虞柏图轻声一笑,目光温柔流转,在灯光下更显清俊优雅:“是我的助理推荐的,她说很适合我这样的成熟商务男士。” 季梨单手托腮,饶有兴致的打量虞柏图。 他们之间过去总是剑拔弩张,主要是他单方面的讨厌憎恶对方。即使后来被捡回来,两人也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关系。 他很难定义这种关系,因为他和虞柏图肯定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不是朋友不是敌人但领证……究竟算什么呢? 季梨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丢掉。 既然结婚了,以后他大概还要跟虞柏图单独相处很久很久,季梨觉得自己可以稍稍放下成见,他们说不定真能成为好朋友。 而好朋友的第一步,就是互相了解。过去他对虞柏图的任何事都不关心,现在却未必。 季梨慢悠悠的切了块鹅肝放进嘴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松弛的享受过了。 这样顶级的五星级餐厅,从前他想来就来,不高兴了还可以把大厨叫上来训斥,吹毛求疵,故意让他现场重新制餐。 整个餐厅,上到经理下到服务生无一幸免,全部站成一排给他鞠躬赔礼道歉,直到他满意为止。 现在,他靠着虞柏图重新回到上流社会的圈层,想法却和以前很大不同了。 从艾达那里他逐渐明白自己过去的行为有多招人恨,因为自己的私人情绪而为难无辜的服务人员,是很没有道德人品的一件事。 “我一直很好奇。”他嚼着鹅肝看向虞柏图,问出了自己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你明明就不缺钱,为什么要去学校当什么无聊的讲师?” “大学讲师很多钱吗?” 季梨对虞柏图的背景不能说十分了解,大致却也是知道的。同在一个圈层,他想闭目塞听都难。 真要算起来,季家其实也算国内顶级的豪门之一,往上数三代都是商业巨贾,钱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卡里的虚拟数字罢了,但商人就是商人,在大众眼里的社会地位还是不够高。 而虞家不一样。 虞家在国内看似不显山露水,网上甚至很多人都没听过。单看虞伯父的医院院长身份,和周老师享誉国内外的一流雕刻艺术家头衔,貌似就是个简单的高知家庭。 但虞家实际上是有根基深厚的政治背景的,虞柏图的祖父和叔伯,哪个拎出来都值得族谱单开一页。 而且虞柏图本人虽然没走仕途,但他的姐姐虞静岁年纪轻轻就已经在省办公厅担任要职,未来必定青云直上,还是走回虞家的老路子。 这些都是季梨从哥哥和其他曾经一起玩的狐朋狗友那里听说过。大家表面看着都差不多,以为虞柏图也就是普通的富二代,实际上差远了。 虞柏图优雅的拿着餐巾擦了擦嘴,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顺手把眼镜摘下,随意丢在桌上。 没有眼镜的掩饰,那双锐利冷漠的眼睛再次在季梨面前展现出主人真实的面貌。 初次见到他的这一面,季梨心里还有点害怕,而今却好像习惯了,甚至还觉得这样的虞柏图既痞又帅。 虞柏图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银叉,玩味的笑道:“如果我说,我只是单纯对老师这个职业抱有幻想和兴趣,你会信吗?” 季梨一愣,大约没想过虞柏图会如此回答,片刻才回神,困惑的问:“这有什么不信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说什么信不信的? 不过虞柏图这种出身的人,私下里居然喜欢当辛辛苦苦教书育人的老师,确实有点令人意外。 紧接着季梨又想起被虞柏图捡回来后,他为了管制自己定下的那些过分奇葩严苛的规矩,立刻又义愤填膺起来。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看你就是喜欢欺负人罢了!” 怎么会有人一天到晚就爱端着架子管教别人啊! 虞柏图失笑,无奈的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其实这套说辞他对外提过很多次,无论是杂志采访,还是商业演讲,亦或晚宴同行交谈,圈内只要了解他情况的人相信的不多。 大概那些人私下里都觉得他不肯说实话,认为他虚伪吧。 大学讲师甚至没有什么正经职务头衔,虞柏图更不可能为了那点看不上的工资打零工。 那么他肯定就是有别的目的,比如名牌高校里的那些看不见的高端人脉资源。 虞柏图出身书香门第,又有隐晦的政治背景,他完全可以借由讲师身份和人脉资源,为背后的家族打通一条灰色通道,输送源源不断的利益链接。 又或者大学讲师的身份听上去至少比某公司老总要高雅得多,很多上流社会的人士很在意这些虚名。 虞柏图承认,他确实两者原因都沾点,但根本的确是他喜欢这么做而已。 他对老师这个职业就是有想法,喜欢并享受课堂传授知识的过程,哪怕只是虚职。 完全个人爱好。 季梨终于想起来要探知他的生活,虞柏图知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刚才也以为季梨会和那么多人一样,表面微笑着赞同,心里不置可否。 但是没想到季梨那么想当然的就表示理解,都没试着怀疑。 难道是他其实不懂这里面的水深,或者阅历不足? 虞柏图不愿意深究,季梨说相信,他感到很高兴:“谢谢你。” 季梨狐疑的盯着他,“谢我?” 他觉着自己越来越不懂虞柏图,这人怎么跟他最开始的印象完全不同了,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从他捡回自己那天开始,季梨就隐约觉得虞柏图好像癫了。 他刚才都骂他欺负人,他竟然还说“谢谢”。 这世界疯了? 29.二十九 一顿烛光晚餐过后,季梨吃的心满意足。 饭后时间过了八点半,他记着虞柏图规定好的休息时间,竟也没闹着要再逛,老老实实上车。 对此,虞柏图很满意。 他花了整整两个月多的时间,终于让这只骄纵任性的小羊,一点一点的走进他精心打造的圈套里。 回程路上,季梨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虞柏图闭目养神,看似是在放松,其实全部的精神注意仍然牢牢放在身边的季梨身上。 到家后,推开熟悉又陌生的别墅大门,季梨还没来得及重新适应这个曾经让他认为是牢笼的地方,一个人影倏忽闪现。 “欢迎回家,小少爷。” 管家先生仍然穿着他标志性的黑色燕尾礼服,打扮精致到每一根胡须,精神奕奕,红光满面。 季梨吓一跳,好半天才回神。 为了欢迎他们回来,别墅里换了一番装饰。 餐厅落地窗前浅灰色的落地窗帘,更换成更为清新温柔的米白色。 棕红色厚重的餐桌布,也换成了活泼轻盈的亮黄色,台面还摆了个蒂芙尼蓝水晶花瓶。 楼梯似乎也重新翻修过,铺上洁白厚实的地毯。还有沙发、电视墙,吊灯……全部焕然一新。 明明还是之前那个地方,却因为这点小小的变动,一改过去略显沉闷典雅的氛围,突然年轻活泼起来。 季梨环顾四周,确实是他会喜欢的风格。 明亮,温暖,欢快。 会给他一种“家”的错觉。 虞柏图上前一步,帮他彻底把那份错觉彻底落地:“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为了给你一个小惊喜,我特意请人重新调整了一下。从今往后,你作为另一个主人,有权力处置安排这里的每一样物件和布置。” 季梨眨了眨眼睛,半信半疑:“真的?” 虞柏图笑了笑,自然而然的揽着他的腰上楼:“整座别墅都是你的,你说呢?” 季梨没有察觉到他过分亲密的举动,稀里糊涂被带着上楼,还没有身为此地另一个主人的信念。 国内还是夏天,八月底的天气依旧酷热,两人从外头回来,各自去卫生间沐浴洗漱。 季梨爱干净,每次洗澡半小时起步,他把自己里里外外搓洗干净,顶着还滴水的头发出来。 卧室里的中央空调冷气开得足,季梨不喜欢拖鞋湿哒哒沾着水的感觉,干脆光着脚踩在白瓷砖上,被冻得哆嗦了一下。 他拿着毛巾随便擦着头发,骤然被人腾空抱起,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吓得下意识搂紧来人的脖颈,才看清面前的竟是虞柏图。 短暂的惊吓过后,季梨恼羞成怒:“你干嘛啊!?放我下来!” 话音才落,他即刻又发现不对劲:“你怎么在我房间?” 以往他们两人晚上都是各自回房,虞柏图至多会在九点半左右过来查房,督促他必须在十点前熄灯就寝,泾渭分明。 但现在才九点,他刚洗完澡转头就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大变活人,不吓死才怪。 虞柏图没有理会他的大声质问,抱着人走到沙发放下,又抽出季梨手中的毛巾,仔细认真的把还滴水的头发擦拭干净,轻声斥了一句:“怎么总是改不掉光脚湿发的坏习惯?” 和季梨住一起的这段日子,虞柏图最头疼的就是他身上那些看似无伤大雅,却很伤身的小毛病。 比如洗完澡不爱穿鞋,头发湿漉漉待在空调室,吃完饭立刻瘫在沙发上……不胜枚举。 处处都踩在虞柏图内心某根紧绷的弦上。 季梨满不在乎,大喇喇光脚翘在茶几上,嘀咕一句:“才不要你管呢!” 他在车上就有心事,虞柏图明知如此却不肯先开口挑明,非得要听季梨主动。 他的偏执和控制欲不允许季梨对他有任何隐瞒的秘密。 也正因为心事,所以季梨没着急撵人走。他单手撑着下巴,咬唇深思,没注意自己刚洗完澡还没穿裤衩的事。 虞柏图喉头发紧,抬手看了看腕表,九点十分。 还不到歇息的时间。 生平第一次,虞柏图开始质疑自己过去那么多年严格遵守的作息生物钟,是否科学合理。 今天是他们领证的第一天,也就是新婚。 而新婚最重要的事就是洞房花烛夜。 既然是洞房花烛,他们就该遵守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习俗,真正完成最后一步,才算礼成。 虞柏图给自己找了一万个上不了台面的借口,心悦诚服, 并且认为这才是科学合理的做法。 而且,已婚男人的作息肯定不能跟单身汉一样,看来他以后要重新制定计划。 虞柏图神色波澜不惊,然而平静的表象之下,内心早翻腾起滔天的欲海。 那头季梨还在犹豫怎么开口比较好。 虽然虞柏图在他心里已经没有过去那么讨厌又令人恐惧,季梨仍然没有十分信任他,不知道该不该问。 不等他开口,就听虞柏图超绝不经意的说:“时间差不多,我们是不是该睡觉了?” 季梨没听清他的话,从思绪中茫然抽身,看了一眼墙上挂钟:“不是才九点半吗?” 虞柏图抿了抿唇,用刚才想出来的完美借口搪塞他:“的确。但今天是特殊的。” “今天我们结婚。” 季梨脑子有那么几秒钟的迟钝,慢吞吞的打了个问号:“所以呢?” 结婚就要九点半睡觉?有什么必然关联吗? 被季橙保护得面面俱到的季梨,到目前为止,明明跟外头的野男人结婚证都扯了,却还不真正清楚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们接下来该履行夫妻义务了。”虞柏图面不改色,试图用一种十分公正、公开、公平的淡定,把接下来少儿不宜的画面,粉饰成一件十足平常的事。 “义务?”季梨懵懂,他都不知道:“什么义务?” 结婚还有义务? 怎么虞柏图一开始不说? 季梨脑中闪过一丝对不明不白的义务不安的念头,隐约怀疑是不是上了贼船。 虞柏图缓缓俯首,在他耳边低声说:“很简单的,我教你。” “你不需要付出什么,一切都交给我。” 季梨的生理课从来都在睡觉,那方面的了解更是寡淡,整天顶着个空荡荡的脑袋忙着陷害白叶。 他仅剩的那点可怜的生理知识,还是在被人撺掇着给白叶下药却不幸自己中招,虞柏图火速给他送去医院,被医生痛骂后知道的一点点。 虞柏图慢慢靠近,极力安抚,嗓音低沉。 一面把自己包装成光明正大的君子,一面像蛇一样死死缠绕住猎物。 …… 季梨在轻微的不安和迷茫中渐渐放松下来,任凭虞柏图掌控他的所有。 30.三十章 一夜旖旎,日上三竿。 直至下午两点,季梨是被饿醒的。 他顶着乱糟糟的卷毛坐起,抱着被子无精打采的倚靠在床头,从洗脸刷牙到吃饭擦嘴全由虞柏图伺候摆布,两眼放空,神游天外。 就算再怎么纯洁懵懂,季梨也明白昨晚他俩做的那些事绝不是普通朋友之间能做的. 他此刻的心情与其说震惊,倒不如说是放弃思考的摆烂。 反正他一向看不懂猜不透虞柏图的想法,反正他说是义务,那就算是义务好了。 季梨不觉得这是吃亏,他实打实拿到钱了。 虞柏图用叉子递了颗葡萄来,季梨不高兴的抬手拍掉盘子,任由里头圆溜溜的葡萄滚落一地,借着由头发脾气。 “不要吃!” 他身上现在哪哪都疼,看谁都不顺眼。 虞柏图昨天仿佛一个疯子,逮着他就像狼逮着肉不松口,啃得他浑身就没有一块好地。 虞柏图知道季梨这会是迁怒,也明白自己昨晚太过火,耐着性子弯腰把滚远的葡萄一颗颗捡回放进盘子,打电话让人重新换一份进来。 “别生气,是我不好。”虞柏图哄他。 其实季梨上午还在昏睡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等人醒来会有的各种反应。 或许他会撒泼打滚歇斯底里,也想过无论季梨怎样对他动手砸东西,都要冷静处理。 毕竟是自己引诱欺骗在先,作为受害者,再怎么生气报复也是应该。 可令他意外的是,季梨醒后既没有如虞柏图所想那样暴怒发脾气,也没有露出伤心绝望的表情。 或许有一点生气,但不多。 虞柏图稍稍放心的同时又有些探究,难道对季梨来说昨晚发生的事并不很在乎? 这让他高兴,又不高兴。 季梨小发雷霆后龇牙咧嘴扶着腰躺回去,转头看到虞柏图那罪魁祸首,更气了。 “都怪你!” 他伸腿不轻不重的踢了一脚,正好落在虞柏图的胸口,奈何腿抬太高,疼的又是一阵哆嗦。 虞柏图立刻伸手在他腰部轻轻按揉,做小伏低态度诚恳:“都怪我。” “不气了,好吗?”他试着转移话题,掏出手机:“威廉刚才发了几张小葡萄的照片,你要看吗?” 季梨本想趁机再多使些性子耍横,势必要踩在虞柏图头上作威作福。但一听说小葡萄的消息,心头升腾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要看的!”他忙不迭凑上来,扒拉着虞柏图的衣袖,同刚才横眉冷对的态度截然相反。 看来在人家心里,自己甚至不如一头牛。 虞柏图觉得好笑,一只手小心温柔的搂着人坐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打开手机,把照片拿给他看。 有两三天没见,小葡萄貌似长大了些,四肢也更为强劲,跑起来稳稳当当,活力十足。 季梨捧着手机爱得要命,白皙的手指在手机上来回滑动,对着那几张照片反复观赏,盘算还有几天能见面。 因为太专注于照片,季梨才没有留意抱着他的虞柏图,目光正一错不错的落在他身上。 如果季梨更为敏感一点,或者心思再细腻些,那他就能看得懂虞柏图藏在眼眸深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虞柏图没有追问季梨对昨夜的事是什么想法,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冲他发疯怒骂,眼下的结果已经很好了。 他一步一步照着自己预先设下的计划走,也许行为做法极不光彩,但他不后悔。 哪怕季梨可能会因此恨他,厌恶他,虞柏图也不会停止,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疯子也好,变|态也罢,都没关系。 季梨的人和心,他总要得到一样。 他微微低头,俯首埋在季梨的后颈里深吸一口气,嗅闻着独属于他的气味。 虞柏图想起以前不知从哪里听过,似乎心理学有种说法:如果一个人总是莫名其妙的闻到并迷恋另一个人身上的体味,那么他一定生理性的喜欢这个人。 虞柏图不知道这种说法究竟有没有科学依据,但他觉得自己完全符合。 他应该就属于生理性的喜欢季梨,连他身上那点微不可闻的体香都沉迷到无法自拔。 而且……昨晚季梨在他怀里哭得好可爱。 明明就是他这个罪魁祸首造成他的痛苦难耐,却还是只能努力讨好依附他…… 太可爱了。 季梨感觉到后颈痒痒,一抬手去摸才发现是虞柏图正在疯狂舔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反手拉扯他的头发: “你是不是有病啊?”他怕痒,不得不一边躲避虞柏图的进攻,一边止不住的笑骂:“放开我,大变|态!” 虞柏图尽管已经情动,但他知道初夜才过的季梨不适合再折腾,所以只是稍稍闹了一下,努力克制,恋恋不舍的移开唇舌,扶着前额微微喘息。 白色熨帖妥当的衬衫衣扣松散,冷静淡漠的眼眸染上深邃的欲念, 整齐清爽的发丝因季梨的撕扯凌乱不堪。 现在的虞柏图实在称不上体面优雅。 季梨吓了一跳,连滚带爬从他身上离开,一头扎进被子里躲得严严实实。 昨晚虞柏图就是用这种眼神盯着他,无论他怎么哭闹都无济于事,季梨被吓怕了。 “抱歉。”虞柏图强迫自己坐好,闭目冷静片刻,然后抬手把松开的衣扣一颗一颗重新系好。 不过数分钟而已,就又变回那个光风霁月、风度翩翩的虞老师。 季梨呆呆看了好久,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能把情绪随时随意收放自如到这么熟练的地步。 哥哥曾经就指着他鼻子骂过,说他是属炮仗的狗脑子,一点就炸。 季梨精致漂亮的眼眸泄露出一点点的羡慕向往——他也想学会虞柏图的这种技能。 这样以后谁都猜不出他的心思想法,干坏事岂不是更得心应手? 一想自己还能欺负白叶,季梨可高兴,觉得自己又行了。 虞柏图终于安抚好自己,睁眼就看到季梨不知想到什么,兴奋得意到藏不住,不由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季梨感受到头顶来自虞柏图掌心的温度,不经意撞进那双温柔深沉的眼眸,心脏某处忽然快速跳动了几下。 但他还不懂这是什么。 此刻的虞柏图给了季梨一种极强烈的安全感。仿佛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虞柏图都会无条件纵容。 这种毫无来由的感觉没有任何依据,季梨也拿不出证明。 他是所有人公认的笨蛋草包,却有着小动物的天生直觉。 而季梨选择相信这份直觉。 “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情?”季梨小心翼翼观察虞柏图的脸色,意图揣摩他的心情变化。 虞柏图慵懒的应了一声,抬手在季梨白嫩嫩的脸上捏了捏,眸光温润,笑着说:“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商量。” “你先说。” 得到鼓励,季梨挺直腰板,极力掩盖内心的不安:“也没什么大事,就……赵以枫,你知道吧?” 虞柏图神色淡淡,看不出心情变化,顺着他的话点头:“嗯,记得。” 那个青涩笨拙到眼里心里只有季梨,勇敢又愚蠢的在审判法庭上一力承担所有罪责,至今却仍在看守所的年轻人。 本来大好的前程尽毁,那么阳光帅气的男孩。 可惜了。 虞柏图凉薄的想,不知他可有后悔? 31.三十一 季梨并不是临时起意要提赵以枫,他早在心里琢磨很久,什么时候找到机会跟虞柏图求求情。 因为他现在能指望的也只有虞柏图。 “你知道的,他是为了我才坐牢。”季梨咬了咬唇,眉眼低垂,藏在被子里的手不安扭动,继续说:“其实……其实那些事都不是他做的。” 季梨从不避讳承认那些坏事都是自己一手指使,他虽然没脑子又坏,却不是胆小懦弱、敢做不敢当的人。 只是那时季橙把他关在家里不许出庭认罪,赵以枫又不知为什么配合在审判庭上把所有罪责全部拦在自己身上,以至于季梨耿耿于怀。 在赵以枫的叙事中,季梨仿佛只是个在情感中不得志,又在他这样别有用心的小人挑拨下走歪路的无知小少爷。 蛊惑他绑架,引导他打电话威胁,私下联系绑匪的,都是赵以枫。 赵以枫给出的理由是,他一直嫉恨同样出身寒门的简深言在各方面比他优秀,也更受同学和老师的欢迎。他因极度自卑而偏激,才想通过这种方式报复。 理由很牵强,证据链也不完全足够,但审判庭上下早被季橙暗中打通,所以识时务的赵以枫令所有人都很满意。 没有人问过当事人季梨,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把责任和罪孽推给赵以枫。 在他心里,赵以枫不过就是他得不到简深言后随手弄来的替代品,一个好用的打手工具。 他就算要对白叶报复也得亲自动手才痛快,赵以枫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自作主张替他认罪? 季梨深吸一口气,眼底带着点乞求:“我想见他一面,可以吗?” 他想问问赵以枫为什么要独自揽罪,然后想办法上诉抗这一切都不是他主谋,想把真相公布。 最后如果要他坐牢,那他就去坐牢。 反正哥哥和简深言都不要他了,坐牢有什么可怕的? 虞柏图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没有开口回应,反问道:“你去见他,然后呢?” 不等季梨开口,他自问自答:“让我猜猜,你接下来想要重新翻案上诉,把绑架案主谋是你的真相公之于众,换自己去坐牢,是吗?” 被完全猜中心思,季梨迟疑着点头:“对。” 他不肯承认这其中还有对赵以枫的愧疚,极力劝说虞柏图同意:“绑架案本来就是我主谋,赵以枫他最多算个帮凶!” 虞柏图看着他着急担心却又装作满不在乎的倔强模样,侧头笑了。 虽然他总说季梨是个被惯坏了的、脱离于社会之外毫无生活常识的小蠢货。 但他不是个逃避罪责,没有担当的孬种。 “很可惜。”虞柏图耸肩,优雅的摊手:“这个忙,我恐怕没办帮你。” 季梨急了,压根不信:“你怎么会没办法?你家里明明就有那种关系!” 就是因为知道虞柏图背后的势力,他才敢在琢磨那么多天后趁着现在气氛好,探一探他的口风。 有些时候,季梨确实是聪明的,懂得审时度势。 他们才刚度过甜蜜的一夜,虞柏图肯定不能马上翻脸不认,不然他就要骂他吃白食! 虞柏图眉尖微挑,似乎对季梨终于想起这一层关系并加以利用而感到欣慰:“确实。”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季梨不高兴,开始跟他讲道理:“你不是说结婚要履行义务吗?我都跟你睡觉了,现在要你帮助却不愿意!” “哪有你这样的?渣男!” 虞柏图唇角的笑意加深,无可奈何的说:“我想……这世上还没有哪个丈夫愿意在新婚的第二天早上,舍得把自己心爱的人亲手送去法庭接受审判。” “大义灭亲的事交给那些真正的正人君子就好,当然其中不包括我。” 季梨听完,一时不知道该为他口中的“舍不得心爱之人”而感到羞窘,还是为他毫不犹豫的拒绝而生气。 “你……!”他气得眼睛冒火,开始耍赖:“你怎么这么小气!?” 季梨当然不是想去坐牢,但他没有办法。 如果他再恶毒一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赵以枫的牺牲。 反正都是赵以枫自己选择,他又没有逼迫。 可实际上季梨每每只要想起那个笑容阳光灿烂,曾经无比信任他的男孩,内心总是感到不安和心虚,再怎么安慰欺骗自己也无用。 虞柏图怜爱的摸了摸他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身为一个反派,也许他人生最大的悲剧不是最终的结局失败——而是明明干着坏事,却始终没有突破心理最后一道防线。 坏的不彻底,恶的有良知。 好比季梨,他虽然被季橙溺爱到失去常人对法律和人性底线的敬畏,骨子里却依旧保留了孩童时期的天真纯稚。 一个性格底色善良的孩子,就算后天再怎么歪也不会真正让人感到厌恶反感,反而会生出一丝怜悯,努力想为他找出各种理由洗白。 再比如一个天生反社会人格的坏种,无论后天怎么教养引导,依旧掩盖不了隐匿在本性中对他人性命的残忍冷酷。 季梨从来不是天生的坏人。 剧情需要反派推动主角攻受感情互动,于是创作者匆忙下笔,创造出一个动机单薄、行为毫无逻辑、灵魂空洞的季梨。 但是季梨哪怕顺应了创作者设下的既定命运,还是在无意识的进行抗争。 就算没有虞柏图插手,季梨也会想办法站出来,把他该承担的罪责认下。 他天性骄傲,做错事也一样如此。 虞柏图开始好奇,如果未来有一天季梨终于慢慢觉醒,知道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适配作者给的反派人设,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应该……会生气吧? 虞柏图笑着摇头,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低声说:“虽然不同意你上诉,但赵以枫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先不要着急。” 他没有完全拒绝季梨的请求,因为他早说过,季梨在他这里永远有特权。 “我也有事和你说。” 虞柏图虽然讨厌,但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季梨相信他,也好奇接 下来要跟自己说什么。 “马上就是九月了。”虞柏图话锋一转,莫名其妙扯了个无关紧要的事。 “再开学,阿梨该读大三了吧?”他若有所思:“也是时候考虑明年的实习和就业方向了。” 季梨呆呆的看着他,不懂为什么虞柏图会说这样的话,皱着眉说:“我早被开除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事发后宋城大学为了学校声誉第一时间全网公布他被开除的消息,比季橙的切割来得还快。 虽然对季梨来说读不读书都没什么意思,也压根不在乎什么大学,但当他接到教务处冰冷的电话,嘴硬说无所谓,心里还是偷偷难过了很久。 仔细想想,上学还是挺有意思的。 至少比捡垃圾强。 虞柏图这时候提起此事当然不是为了诛心,他认真看着季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问:“那你还想回去吗?” 季梨怔了怔,压抑下心里的不堪愤慨的回道:“不是说了我已经被开除吗?” 为什么要一再追问让他难堪? 欺负人就这么有意思? 季梨忘却了过去他是怎样故意当众揭开别人的伤疤,轮到自己的时候才觉得其中酸楚。 虞柏图却不肯放过他,势必要问出个结果:“你只要回答我,你想不想回去读书?” 季梨憋着气,扭头大声说道:“你说呢!?” “我才不想读书!” 谁稀罕什么破学校,说开除就开除。 他哥明明给学校捐了那么多钱,平时那些人都捧着他,到头来出事还不是第一时间就弃掉他。 最让人难受的是,在真正离开后,季梨才渐渐明白学校的好处。 虞柏图面色沉静如水,直勾勾的盯着季梨,似乎不认可他的回答。 季梨被他看得背脊发毛,又躲不开,心防一点点碎成渣掉落,最终自暴自弃往床上一躺。 “就算我想回去又能怎么样?我都被开除了!” “开除你懂不懂?” 季梨喊着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 他大概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好好的家和前途被作没了,没有人告诉季梨接下来该怎么面对这一地狼籍。 他只能抓住虞柏图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心里空虚害怕的要命,担心唯一的救命草哪天也冷酷舍弃他而去。 婚姻真的会比血缘更牢靠吗? 虞柏图看他默默背过身去哭,心头涌出无限疼惜。他脱掉鞋袜外衫轻手轻脚爬上床,把躲在被子里的季梨轻轻抱在怀里。 “想回去就好。”他温柔的隔着被子轻拍,安抚小朋友似的:“阿梨,宝宝。” “你什么都不用管,其他的交给我。” “等到九月开学,我们阿梨要高高兴兴的去上学。” 虞柏图从没想过真要一辈子把季梨关在家里。这不现实,也不会成为现实。 他所图的更多。 这次有他护着,季梨不会再滑向另一个深渊。 32.三十二 正如季梨所想,虞柏图只要应承下的事,最后都会做到。他说能让季梨重返校园,那就一定能。 “当初开除的时候,我暗中找了关系。”虞柏图笑着把季梨半抱在怀里,给他解释来龙去脉:“明面上的开除只是校方暂时放出去安抚大众情绪,其实档案处的学籍给你保留了。” 当然,这么做的最关键原因,还是赵以枫主动认罪担责,极大程度把季梨从中摘了出去。 从绑架案主犯,到懵懂无知被引诱利用的可怜地主家傻儿子,这个身份转变很大程度缓解了民众的愤慨和校方压力,对于季梨重返学校的阻碍小了不少。 季梨瞪大眼睛,“你那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那会他们明明还根本不熟,而且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互相讨厌,虞柏图为什么要帮他? 虞柏图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其实舍不得离开学校。” 季梨被亲的脸红,本想恼羞成怒推开他,可是一想自己能回到学校的最大助力就是这个家伙,拿了好处总不能翻脸不认人,于是忍着羞耻给亲给抱。 而虞柏图给的不止如此。 他还给季梨买了新手机,还贴心的恢复了他曾用的电话卡,也意味着他的那些珍贵的游戏数据和道具都在。 季梨高兴的忘乎所以,捧着新手机又摸又看,兴奋至极。 不是稀罕手机,而是手机背后代表的含义——自由。 不用再像个被迫隔绝的看守犯,他想联系谁就联系谁,想看什么看什么。 季梨迫不及待的按下开机键,在登录微信和通讯录的前一秒忽然停了下来。 …… 虞柏图察觉到他原本高涨的情绪猛得跌落,明知是因为什么,却故作不知:“怎么了?” “是手机颜色不喜欢?” 季梨窝在他的怀里无精打采摇头,好半晌才讷讷的说:“没。就是不知道该打给谁。” 无论哥哥还是简深言,亦或他认识的每一个人,出事后无一例外的都选择拉黑删除远离他,防他像是毒蛇。 季梨怎么能忘记?就算拿回手机,其实也不会改变他孤岛的状态。 打给哥哥又能怎么样?他那天赶自己走的态度那么坚决,连最后一面都不给见。 季梨想着又开始恨季橙,生气的把手机丢到一边。 虞柏图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被季梨无情丢在沙发上的手机骤然亮起。 季梨耳朵一动,探头好奇去看,发现来电显示竟然是“老公”。 ……谁? 他满头雾水,盯着手机屏看了一会儿,才半信半疑拿起接通。 结果他就从耳边和身后同时听到虞柏图的声音。 “宝宝。” 那声音温润清扬,带着调侃的笑意,又暗藏温柔,听得人一颗心乱跳。 季梨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地上,回头红着脸怒视:“你干嘛!” “谁准你给我乱备注!恶心死啦!” 虞柏图捏着手机对他笑,右耳的银色耳钉在日光下闪着熠熠光芒,眉眼仿佛也染上一层轻柔的光晕。 不会再有人比虞柏图在此刻的季梨心里更好看了。 “我们已经领证,难道你忘了?”虞柏图好心提醒,“宝宝要不要看看我给你的备注?” 季梨被他撩拨的手脚不知往哪里放,翻了个白眼道:“我才不想知道!” “不准叫我宝宝!” 他哥都没这么恶心的称呼过,虞柏图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虞柏图还是那样笑,也不生气,好脾气的说:“不可以吗?张叔推荐的恋爱指南是这样写的。” “我的小助理也说时下年轻人谈恋爱私下里都这么叫。” 季梨哼了一声:“别人那是谈恋爱,我们又没有!” 就算领了证,在季梨心里也只是多了一层法律关系而已。哪怕两人这一个多星期每晚都在床上颠鸾倒凤的胡闹,也…… 也就是,那个……履行义务。 季梨挠了挠头,总之不是谈恋爱。 虞柏图都没有追过他,也没有表白,算哪门子的爱? 不过经这么一闹,季梨原本略带伤感的心情好了不少。不登微信就不登,反正手机的用处又不止于此。 他熟练的打开各大购物平台一通扫荡,看上哪个就下单,陆陆续续百来笔消费,每一笔都价格不菲。 不是季梨故意要花虞柏图的钱,这是他自小养出来的消费习惯,看上的东西不管喜不喜欢直接买,然后最多不过 三天就丢尽仓库吃灰。 虞柏图给了季梨一张黑卡,又把他所有的账户绑定自己信用卡,从一开始就摆明了随便季梨使用,根本不会阻止。 而且季梨越是毫无负担的花他钱,就说明他无形中在亲近自己,虞柏图只会高兴。 一口气买了不少东西后,季梨又百无聊赖登录游戏账号,当着虞柏图的面一通熟练操作。 然后光荣连跪五把。 野排的队友气得开麦骂他是猪,季梨懒得回应,打了个哈欠退出游戏,在虞柏图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 他渐渐被养出了午睡的习惯,后来发现这样的确能让下午的他更有精神。 虞柏图把人抱到床上放好,低头专注的看了好久,最终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午安,我的小王子。 复学的手续很快办了下来,虞柏图的办事效率很高。他没有交给助理,自己亲力亲为。 和院长与校董吃了顿饭,基本事情就敲定了。 酒过三巡,院长问起了虞柏图:“我看季氏的人还在到处找人,难道你们没有私下联系吗?” 季橙千万赏金的寻人启事闹的沸沸扬扬,然而过去几个月还没有当事人的消息,最近一段时间都快没人关注了,院长还以为季橙已经找到人了。 虞柏图意味深长一笑,摸索着酒杯道:“阿梨还闹脾气呢,等他想通吧。” 他这话不假。 如果季梨愿意,早在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就被季橙报信了。而他至今没有动静,就说明不想看到季橙。 院长点头,长叹一声:“当初我就觉得季总不会教孩子,要么就无条件包庇纵容,一旦包不住了就赶尽杀绝,难能这样呢?” “他们兄弟的事,他们自己解决。”虞柏图慢条斯理喝完最后一口酒,毫不吝啬的夸赞:“这酒不错。” 说罢,他的目光不经意的在院长和两位董事脸上转悠一圈,云淡风轻的扔下炸弹: “等到以后我和阿梨摆婚宴,几位到时可得赏脸多喝几杯。” 院长一口酒差点喷出三米远。 其中一位董事筷子掉在地上。 另一位则呆若木鸡。 …… ??? 什么!!?? 33.三十三 九月一号,是大多国内中小学开学的日子,部分高校也会在此前后陆续开学。 季梨难得不用管家先生敲门准时准点起床,这段时间被虞柏图强制养出来的作息令他精神看上去好多了。 “早上好!” 他笑容灿烂的对管家先生打招呼,心情格外畅快。 管家先生今天换了身红棕色条纹西装,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面颊红光满面,回以一个同样精神的笑容:“小少爷,早上好。” “今天是您第一天返校,祝您顺利。” 季梨很是受用,几乎蹦跳着下楼,果然在餐桌前看到了早已等候的虞柏图。 自从领证的那天之后,他们两人每晚都睡在一起,考虑到季梨马上开学,虞柏图最近体贴的没折腾他。 但他依旧维持着晨练的习惯,早一小时起床,没有惊动还在沉睡的季梨。 因为心情愉快,季梨早餐没有挑食,就连最讨厌的西兰花也吃的干干净净。 虞柏图提前把季梨的课表整理打印好,并熟记于心,上车后叮嘱道:“开学第一天课程不多,除去上午的两节课,还有晚上的迎新会,空余的时间很多。” 宋城大学原则上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住校,季梨年年学费照交,却从没去宿舍住过一天。 现在结了婚,虞柏图更不可能允许他跟别的男人睡在一个房间,就算没有课也要求他待在图书馆或者回家。 季梨对此没有意见,他本来就不喜欢跟人同住,随便应付两句就算答应。 车眼看开到校门口,季梨临下车前忽然犹豫了。 他的手停在门把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听着校门外头来来往往嘈杂嬉笑的年轻大学生说话的声音,心生退缩。 他还记得那时大家望向他时的鄙夷厌恶的眼神。回归学校,意味着他要正面对面这些。 季梨向来是不怕这些的,他做事只管我行我素,从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眼光。 现在的他好像少了那份肆意无畏。 就在他犹豫彷徨的时候,虞柏图的手握了上来, 温暖干燥的掌心,源源不断的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鼓励。 “没事的。”虞柏图在他耳边轻声说,“相信我。” 脱离了剧情的影响,季梨也不过是是个普通的富二代,过去闹出来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和负面形象也会逐渐在所有人心里淡去,其实没有特别多的人会关注他。 季梨原本有点心虚,听了虞柏图的话后却好似莫名得到了一丝勇气。 他才不会害怕这些。 深吸一口气,季梨推开门率先走下来。 身上穿着白色短T,背上单肩包,头戴浅黄色鸭舌帽,季梨打扮的低调不张扬,熟门熟路走进学校大门。 他之前读的专业是季橙帮忙选的,学的古典油画鉴赏,整个系几乎全是不缺钱的少爷小姐,优点就是人少,清静。 第一节课是高数,阶梯教室二楼,九点半。 季梨踏进教室的时候,原本乱哄哄的教室倏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惊讶,疑惑,茫然…… 当然也有厌恶,排斥,轻蔑。 季梨想着虞柏图的话,反正他也不在乎这些人,瞬间挺直腰板昂着脑袋,环顾一圈,挑了个喜欢的位置大摇大摆坐下。 背包被随手塞进抽屉,季梨掏出课本和笔袋,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此时距离正式上课还有十分钟,老师还没进场。 短暂的静默后,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像是炸了锅,大家哪还有心思上什么课! 有人大着胆子拿出手机偷拍,校内论坛被无数涌入的新帖快速刷屏,管理员审核都来不及。 [我靠我靠我靠!] [难道是我还没睡醒做梦?这位不是被咱校高调开除了吗!?] [但是看他长得挺可爱的,一点不像是曾经引起校内腥风血雨的恶毒反派啊?会不会是冤枉他了?] [楼上懂个锤子,他可是一个不高兴敢徒手泼校草八十度热水的主!干的那些事可都是在法律边缘来回横跳!] [新生当然不知道这位曾经的恶名战绩,反正记得离他远远的就对了!法外狂徒啊!] [亏得养了条好狗,不然他还有机会在外头蹦跶?啧,我看季家说什么断绝关系,也就是说说而已吧?] [难道就我一个关心价值千万的悬赏金吗?要是我把他现在按住,季总会不会真给我打钱?] …… 季梨无聊的刷着论坛帖子,冷笑一声。 一群傻|逼。 他本想找管理员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全删了,毕竟以前跟白叶斗的时候没少干这种事,论坛管理员早被他收买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 虞柏图昨晚曾跟他聊过返校后可能面对的种种情境,有了 心理准备,季梨并不慌张。 就算删也删不过来,随便他们说什么。 再说也没什么可解释的,因为全是事实。 他曾经的确拿着保温杯对白叶泼热水,要不是临门不小心左脚踩右脚绊了一跤泼歪了,至少是个二级烫伤。 季梨不屑的轻哼。 他就是坏,那又怎么样? 此时,同在一所学校的简深言和白叶,几乎同一时刻在听到流言后火速打开很少关注的校内论坛,然后在一众帖子中找到别人偷拍的照片。 明亮的阶梯教室里,季梨穿着干净舒适的衣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熟悉的轻蔑眼神,与坦荡的傲慢。 简深言最先反应过来,丢下篮球扔给队友,把腿狂奔跑出体育馆,向着阶梯教室而去。 比他们更快一步的季橙在得到确切消息后,早上的视频立刻甩给手底下的部门主管,坐着轮椅不顾宋特助的劝阻赶往学校。 季梨从小就不爱上数学…… 好吧,他其实是不爱学任何一门课,开课半小时不到就感觉到无比困倦,没有趴下睡觉已经是对老头的最大尊重。 季梨身旁本来是有同桌的,但也许惧怕他往日恶名,开课前一分钟那位同学就悄悄抱着课本挪窝,整个后排黄金座位空了大半。 这样一来,季梨玩游戏更加肆无忌惮。 一节大课四十五分钟,下课后大家都没急着走,悄摸躲着观察季梨的动向。 季梨慢吞吞收拾书包,要转去别的教学楼上思修,更无聊的一门课。 要不干脆回家睡觉算了。 季梨磨磨蹭蹭走到门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么做。 要是被虞柏图知道他逃课,估计回头肯定又要一顿变态惩罚,烦死了。 刚走出阶梯教室没多久,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中气十足,撕心裂肺。 “阿梨——!” 季梨停住脚步,瞳孔微颤。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伴随着他整整二十年的时光,也是他既爱又恨的人。 季梨缓缓回头。 只见季橙满脸激动的操纵着电动轮椅挥舞双手,在宋特助的推波助澜下加速度朝自己而来,带起一股烟尘滚滚。 然后因紧急刹停惯性太大止不住,在距离两米不到的地方,他眼睁睁看着他哥缠着就这么自由飞翔出去。 季梨:“……” 34.三十四 宋特助吓得快要晕厥,手忙脚乱把他家季总忙活捡回来,整个人都不好了:“季总!季总您没事吧?” 季橙车祸抢救的事,季梨半点不知情。 他心里有气,冷眼看着宋特助跌跌撞撞把他哥扶着坐好,阴阳怪气的作妖:“一段时间不见,季总轮椅都坐上了,这又是什么时尚流行吗?” 哼,报应! 季梨在心里狠狠吐槽,但是转眼看到季橙瘦骨嶙峋的脸,一件虚弱至极的模样,又不免担忧。 有别于他的冷淡刻薄,季橙却很激动,他一把扯住季梨的手不放,嘴唇剧烈颤动,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平复情绪:“阿梨,哥错了。” “你别生气,哥带你回家!” 季梨浑身一颤,狐疑的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怀疑季橙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你没事吧?”他无情甩开他的手,咬牙说:“当时赶我走的时候,季总可是连一面都不肯见呢!” 季梨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那么心狠的季橙,而今忽然转变态度嚷嚷带他回去,但被打碎的信任和依赖轻易不会再修复。 他无瑕去分辨个中原因,转身就想走。 季橙慌了,连忙驱动轮椅去追,再次扯住他的手,哀求着说:“是真的!哥哥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回家好吗?” “你的东西都还在,名下的资产我也恢复了,阿梨可不可以再给哥哥一次机会?”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心诚意悔过,季橙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爷爷、爷爷他也回来了。” “你难道不想看看他老人家吗?他很担心你。” 听说爷爷回来,季梨果然停下脚步。 除了哥哥,这个世上他最在乎的人就是爷爷,这么多年爷爷也同样十分疼爱着他。 几年前因身体逐渐年迈虚弱,季老爷子不得已送去国外疗养院养老,季梨每年寒暑假都会去看望陪伴。 出事后,他真正愧疚放不下的也只有爷爷了。 季梨的短暂沉默给了季橙继续说话的机会:“我们兄弟之间其实有很多误会,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季橙想说那时赶他走是剧情的推动操控,不是他本意,可惜还没来得及说完,一股大力从右后方冲击过来,将他连人带车狠狠推到旁边。 要不是宋特助眼疾手快,轮椅险些又侧翻过去。 简深言跑得满身是汗,从体育馆到阶梯教室,中间隔了差不多十多分钟的路程,天气又热,他一路高速狂奔,热汗浸透了衬衫和头发。 “……阿,阿梨。”简深言木着脸,拼命用手扣着裤腿的金属拉链,紧张的就好像下一秒裤子就要掉下来。 他不擅长言辞,憋着冷峻英俊的,比季橙更像霸总的霸总脸磕磕巴巴的问:“我……你、你还好吗?” 简深言这段时间并不好过,他现在简直成了狗渣男的代名词,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黄谣满天飞,想发脾气都找不到始作俑者。 可是他明明就不是那样的人! “我没跟人谈恋爱。”简深言两手比划着干巴巴的解释,眼神里满是委屈:“我跟白叶也不是那种关系。”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季梨更生气了。 “你拿我当傻子吗简深言?”季梨气笑了,“我真没看出来,你原来不止渣,还贱!” “我以前瞎了眼才会喜欢你这种人!” 简深言一脸天塌了表情,壮硕的身躯摇摇欲坠,整个人都快碎了。 季梨骂完口干舌燥,从背包掏出瓶水喝了一口润嗓。 在他眼中,这两人现在的表现特别割裂,神经病似的。 当初一个心狠绝情赶他走,一个义正言辞报警抓他。 干坏事的是他不假,但这俩人难道就很无辜吗? 本来天热就心浮气躁,季梨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们废话,不耐烦的踹了苦大仇深,像堵墙似挡路的简深言一脚:“滚!” 今天就算回去被虞柏图惩戒动手,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简深言挨了一脚不痛不痒,反正他皮糙肉厚,拳击场练出来的耐打耐摔,表情委委屈屈,不敢怒也不敢言。 季梨一看他这衰样就生气。 一年前也是这样,就会装可怜! 明明对他言听计从像条看家护院的狼狗,某天忽然抽风开始冷暴力,原来都是装的! 季梨越想越气,抬脚又要去踹,却听到白叶惊喜的声音传来: “阿梨!” 季梨顿时头大如斗。 今天什么日子,冤家聚头吗? 他冷着脸回头,白叶一阵风似的小跑而至,清冷漂亮的脸上浮出笑意。 在季梨回神之前,手里的矿泉水忽然不受控制的照着白叶脸上泼了过去。 白叶毫不在意的擦了擦头上脸上的水珠,黑黝黝的眼睛在夏日阳光下更显清透明亮。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怒意,好像早习惯了。 < p>季梨:“……” 他茫然低头看了看手头空荡荡的矿泉水瓶,嘴唇动了动,很想说点什么,忍住了。 其实他刚才真没想泼水来着。被虞柏图管教几个月,他改掉了很多不好的习惯。 但不知为什么,季梨一见白叶那张脸,下意识条件反射就想泼他水,已然自主形成了肌肉记忆。 “……对不起。” 季梨不自在的轻咳,扭过头不肯看他,背过手偷偷把作案工具藏好。 可不能让虞柏图知道。 如果白叶这个小人敢去告状,就跟他拼了。 这句道歉说得不是很有诚意,却让在场的三个人大为震撼。 季橙甚至稀罕的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晴空当照。 没有劈雷。 白叶呆了片刻,迟疑着问:“你也觉醒了?” 说完他才看到简深言好大一只杵在旁边,立刻沉着脸不高兴的质问:“你怎么在这?” 碍眼的家伙。 简深言有段时间没看到白叶,俩人目前相看两生厌,闻言立刻怼了回去:“关你什么事。” 季梨察觉到他俩气氛有些不对,还以为是臭情侣打情骂俏的手段,翻了个白眼骂道:“狗男人秀恩爱滚出老|子眼前!” 季橙大为痛心:“你怎么都学会骂人了?” “怎么我光骂他们没骂你?”季梨叉腰一脚踹在季橙轮椅车轱辘上,看着轮椅原地转了几圈,快给季橙转吐了。 宋特助夹在兄弟两人中间,忙的头快炸了。 季梨是不懂这三人发的什么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跟他很熟的样子,就像过去一年发生的事都在做梦。 他之前还想过怎么仗着虞柏图的势报复回去,但当他今天真的亲眼看到他们,忽然没了兴致。 好没意思。 好比一个吹出来的泡泡,没有人戳破就会一直在季梨心里飘来飘去,越来越大。 一旦重返现实,面对过去的人和事,泡泡就“嘭”得一声,炸开了。 季梨开始疑惑,那时的他为什么中了邪似的非要强行插足,仔细想想他好像也没那么喜欢在意简深言。 “我还要上课,你们谁也不许跟来!”季梨被晒的头晕,色厉内荏凶了一句,背着包绕过几人跑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心里没来由的恐慌,也没有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要是虞柏图在就好了。 35.三十五 上午第二节课刚结束,季梨还没出教室就接到了虞柏图打来的电话。 “宝宝,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都跟你说了不要乱喊!”季梨握着手机立刻心虚的环顾四周,生怕有谁听到他们的对话。 虚张声势的小声警告了一句,接着才不情不愿的说:“……就那样吧。” 要是没遇到那几个烦心的一直骚扰,他可能还挺开心。 即使不在跟前,虞柏图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季梨话语中藏着的坏心情,关切的问:“怎么了?不开心?” 其实他不用问也能猜得到原因。 早上送季梨去学校的路上他就预料到,季橙的动作会很快,这会儿估计兄弟俩应该碰面了。 本以为季梨这次又会不耐烦嫌他多管闲事,没想到那头在短暂的沉默后,却乖乖承认了:“……嗯。” 季梨闷闷不乐,低头使劲揪着背包拉链上,正对着他龇牙咧嘴笑嘻嘻的大鸭梨毛绒挂件,小声嘟囔着说:“虞柏图,我饿了。” 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正在无意识的冲着虞柏图撒娇,像一只傲慢骄纵的小猫躺下露出粉白肚皮,乞求得到主人的片刻安抚。 虞柏图敏锐而精准的捕捉到了此刻季梨的真实需求,明白他不是真的饿了,贴心的没有选择戳穿,有求必应: “我现在就让人去接你。” 他说着看了下时间,低声哄道:“外面太热,你先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会儿,记得把空调打开。” “我书桌抽屉的最后一层有几块低糖巧克力小饼干,你吃点垫垫肚子,但不要太多。” “然后就一直待在那里不要动,等我的助理到来。” 虞柏图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截了当安排好一切,他的语气温和而有力量,给了季梨十足的安全感。 挂了电话,季梨从教室后门离开转道去了C楼教师办公室,虞柏图已经跟保安打过招呼了。 从保安手里接过钥匙,季梨找到属于虞柏图的办公室,脱了鞋子卸力往沙发上一跳。 宋城大学给每位老师都配备有独立的办公室,虞柏图虽然很少使用,但每天仍有保洁定时打扫,环境干净清幽,一粒灰尘都没有。 季梨翻出小饼干吃了几块,手机一直震动他也懒得看,反正不是季橙就是简深言,他哪个都不想见。 约莫半个小时后,办公室门外传来敲门声,是个声音很好听的年轻女孩,她自报家门是被虞柏图委托来接他的。 季梨开门,果然走廊站着个身穿白衬衫和黑色鱼尾裙,打扮干净利落,扎着高马尾的瓜子脸女孩。 二人初次照面,女孩眼睛一亮:“是季少爷吗?您好,我叫付颖。” 季梨心情不好,敷衍着应了一句,背上书包跟在付颖身后离开。 看得出付颖对校内各处极为熟悉,她甚至知道许多季梨这个本校生都不知道的小路,抄近道只花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就出了学校大门。 “老板让我先带您去他那里汇合。”付颖边开车边解释,“他这会儿跟甲方有个很重要的会议,不过很快就好啦!” 季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点头,对虞柏图的工作不怎么感兴趣。 别看付颖个子小长得文静秀气,开起车来雷厉风行。起手挂档踩油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路上见缝就插,丝滑得就像自家后花园。 左超车右闪避,她起步一脚油门踩下,差点没给季梨甩出去。 “抱歉哈!”付颖嘿嘿一笑,“忘了提醒您在后座系安全带。” 季梨本来还有点困,脑袋挨到前座撞了下清醒了,想骂人又碍着对方是女孩,而且笑眯眯脾气很软的样子,只好把火气咽了回去。 付颖偷偷在后视镜瞥了一眼,心说这位传闻中的小少爷脾气还挺好的,根本没有网上那些人说的张狂跋扈。 一只可爱小猫猫,能干什么坏事呢? 也怪不得她们老板暗搓搓爱得死去活来,成天虚心跟她们这群下属讨论取经。 更夸张的是领证那天,老板喜气洋洋的给整个团队每人包了9999的大红包! 这证领的可太好了! 付颖可不想得罪自己另一个老板:“我请您喝奶茶吧,我记得您喜欢芋泥?” 季梨好奇:“你怎么知道?” 这就问到点子上了! 付颖自豪的说:“您还不知道?我们老板每天给您带的那些小蛋糕和点心,大部分都是我推荐的哦!” 毫不夸张的说,付颖比虞柏图乃至季梨本人,都更要了解他的口味喜好。 季梨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个给虞柏图出谋划策、搞什么爱情宝典的女孩?” 付颖是个十分健谈的人,短短二十分钟的路程,她不仅给季梨提供了充分的情绪价值,还暗搓搓刷了一把老板在季梨心里的好感度。 季梨不知不觉和她聊了不少,刚才被撞脑袋的事忘了干净。两人停好车走进办公大楼,一路直上18层。 这里是宋城最繁华的CBD中心,虞柏图名下其中一家公司就在最高的那栋,占据了整整五层,规模不算小。 把人送到后付颖功成身退,临了还大着胆子主动加了微信:“以后小老板要是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哦!” 季梨被她一口一个小老板哄了一路,走进虞柏图办公室脸上还带笑。 虞柏图正在打电话,抬头看到他后抬手示意随便找个地方坐,然后继续与人讨论工作,的确很忙 。 秘书进来给季梨端了杯柠檬水又出去,偌大的办公室内只余虞柏图低沉而磁性的声音。 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季梨本来不觉得如何,现在却信了。 带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温文尔雅的虞柏图,俊美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有了对比,季梨自然就想到季橙办公时的状态。 …… 那是真狂躁啊! 整个季氏上下谁不知道季橙工作能力超强,一个顶仨,但脾气也是真坏。 季梨就曾亲眼见过他把一屋子各部门经理骂到自闭,各种引经据典阴阳怪气,舌灿莲花,中英文夹杂换着骂。 关键肺活量还巨大,一口气骂两个小时不带停。 仔细想想,季梨那点骄纵和他哥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他还知道季氏集团内部许多员工私下吐槽,说他们季总名字甜甜的,脾气却像是被狂犬病疯狗舔了一口的过期橙汁。 又毒又疯。 想到这,季梨忍不住笑出声。 虞柏图略微诧异看了他一眼,匆匆三言两语说完挂断电话,颇有兴致的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就不告诉你。”季梨自己笑话哥哥,却不想让别人也跟着取笑。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虞柏图的地盘,打量了一圈后说:“你这儿还挺好的,品位比我哥强。” 季橙那办公室一整个金光灿灿,跟主人一样骚|包。 虞柏图很是受用:“谢谢。” 只要比季橙强,那就是赢。 季梨没有说起上午季橙他们几个围堵的事,虞柏图索性就不问。 “中午想吃什么?”他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到季梨身边坐下,掏出手机:“附近有几家不错的饭店,川菜粤菜淮扬菜都有。” “你要是都不喜欢,我们就开车出去。” 在季梨面前,虞柏图永远会先征求他的意见。 当然,同不同意另当别论。 “我要吃汉堡炸鸡和薯条。”季梨看他又开始装民主假正经的样,叛逆伸腿在雷区蹦迪。 虞柏图果然冷酷拒绝:“不行。” 季梨骂他:“那你还问!?虚伪!” 他其实也没多想吃汉堡,夏天油腻腻的听着就没胃口,单纯想作而已。 虞柏图眼中含笑,抬手在季梨脸上捏了捏:“听话,现在不吃汉堡,嗯?” “回头我让家里给你做,再给你炸个虾丸。” 季梨被哄的浑身舒坦,还要假作勉强同意。 其实虞柏图这人除了喜欢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假正经装斯文,霸道蛮横不讲理,破规矩一大堆管得严…… 好像也,挺好的。 36.三十六 季橙就算还在疗养,要查到虞柏图头上也并不是很难的事。 在得知弟弟这么久以来一直被藏在虞柏图的家里,季橙第二天就气势汹汹的找上门来。 “虞柏图!我知道你在家,别装死!” “把我弟弟还回来!” 一进门,季橙不顾宋特助的劝告,在大厅里大吼大叫,威胁扬言要报警:“我要告你拐|卖人口!犯罪!” 别看他现在坐着轮椅,气势丝毫不减。久居高位的人,即便身处别人家里,硬是不心虚。 管家先生步态优雅的端着托盘走来,打破僵局,乐乐呵呵的弯腰递来两杯柠檬水,热情而不失礼仪的招待:“季总,您请用。” 季橙哪有心思喝水,瞪了他一眼,不客气的说:“叫虞柏图出来!” 倒是宋特助站起来客客气气的双手接过玻璃杯,苦笑着道谢:“麻烦您了。” 身为打工人,他也不容易。 大热天的陪老板私闯民宅,在人家地盘撒野,等下要是被保镖丢出去得多难看。 宋非忍不住脑补了一下画面:嘴毒臭脾气自恋狂酷炫霸拽的季总被连人带轮椅抬着丢出去…… 哈哈哈。 宋特助赶紧抿了口柠檬水,强行把即将出口的笑憋回去。 笑出来的话,今年的年终奖就完了。 管家先生笑眯眯任由季橙骂到口干舌燥,这才不疾不徐的说:“季总,我们先生在三楼书房。” “您就是叫破喉咙,他也听不见的。” 说着他指了指茶几矮柜上的座机真心建议:“您如果要见他,可以拨打这个电话。” 季橙:“……” 宋特助:“……” 噗。 季橙气得脸色发青。 管家先生不吃压力,依旧笑眯眯。 季橙自恃身份不好欺负老年人,憋屈的咽下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 “虞柏图,给老子滚下来!” —————— 十分钟后,虞柏图双手插兜,慢悠悠走下来。 “季总?好久不见,幸会。” 他这副语气官方客套,不含一丝心虚,仿佛真的不懂对方为何杀上门来。 虞先生的演技比自家的糟心老板,简直影帝级别,做他的助理肯定过得爽多了。 羡慕。 宋特助默默的想。 “幸会?”季橙冷笑,死死盯着虞柏图慢慢走近,厉声质问:“你到底把我弟弟藏哪了?”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已然把虞柏图当成了十恶不赦的家伙,冷冷地打量他:“或者你想利用他,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商人重利,这是季橙所能想到的最大可能。 虞柏图垂眸轻笑,悠哉悠哉坐下,接过管家先生端来的红茶,动作优雅的抬手推了推眼镜。 相较季橙极强的攻击性,虞柏图看起来温和无害多了。 “季总,您说笑了。”他低头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杯,淡淡回道,“我没有这样打算。” 季橙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会信?你趁我车祸在国外疗养,把阿梨偷偷藏起来不让人找到!” “我说我的人为什么一点消息查不到,原来是你搞鬼!” 这也是他最不理解的,“你跟我有仇吗?” 他俩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白叶,硬要掰扯的话,勉强算得上情敌。 不过虞柏图人家拿的是深情二号男配,他则是三号冤大头炮灰,足见作者更偏好谁。 难道虞柏图不满自己过去跟他作对,气不过拿阿梨报复? 闻言,虞柏图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笑非笑,略带凉薄的嘲讽:“季总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我同你能有什么仇恨?” “即便是主线剧情,我的份量可比季总的重要多了。” 换句话说,季橙根本就不在他眼里,何来报复? 季橙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幸好宋特助眼疾手快喂了点水。 毕竟不能看着自家老板吃亏,宋非严肃着一张娃娃脸警告:“虞先生,我家季总身体抱恙,才脱离危险期不久,请您不要故意刺激他。” “不管怎么说,您非法囚|禁我家小少爷是事实,无可辩驳。” “真要闹到法庭,您肯定不占理,到时大家也都不好看。” 虞柏图对宋非比季橙要更客气一点,无奈解释:“宋特助,我也不想的。” “你家季总未经许可擅自闯进我家,不仅对我的管家极不尊重,对我本人更是破口大骂。” “更何况。”虞柏图似有所悟的停顿,低头喝了口茶:“容我提醒你——” “不是非法囚|禁,这不是事实。” “如果你执意不改口,又拿不出证据,恐怕我只好委托律师起诉你对我本人的诽谤污蔑了。” 季橙瞪大眼睛,气得拍打茶几桌面要骂,却被宋非一把捂住嘴。 “虞先生,我为我刚才毫无证据的发言道歉。” “既然您没有非法囚|禁,可以请小少爷出来吗?我们季 总想和他好好聊聊。” “您知道的,别人‘兄弟’俩人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总不能这点要求也不许吧?” 宋非刻意加重“兄弟”二字。 虞柏图微笑:“当然。我身为外人,有什么权利阻止季总见自己的亲弟弟?”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并不是我的主张?” 季橙的脸色难看。 虞柏图继续逮着他的痛点拉踩:“阿梨亲口跟我说,他不想见任何人。” “其中也包括你,季总。” 虞柏图仿佛真的很烦恼:“当初捡到阿梨的时候,他小小一个在垃圾桶旁边,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 “多可怜啊。孤零零的,也没有人要他。” “我没用任何手段,他自愿跟我走的。” 虞柏图极擅长在语言上做点小手脚。明明说得大概符合事实,却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果然,这短短几句话击溃了季橙。 季橙无法自控的顺着虞柏图的话语,在脑中幻想出了当时的场景。 他的弟弟从小宝贝到大,山珍海味放到眼前都懒得张嘴的小少爷。 却落魄到翻吃垃圾桶里的东西。 季橙哆嗦着剧烈喘气,几乎快不能呼吸。 他想象过那段时间季梨可能会有的遭遇,可是当事实经由虞柏图的口说出来,他依旧无法承受。 宋非立刻抽出轮椅下药箱里的吸氧瓶,简单操作后紧急给季橙戴上,低声道: “虞先生,是我们的错。” “谢谢您对小少爷的仗义援助。” 身为第一特助,宋非某种程度可以替他家老板做出一些决策:“只要您开口,无论什么样的条件,我家老板必定倾尽全力满足。” 虞柏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带着一丝对宋非的欣赏,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个小小的盒子递过去。 宋非困惑的打开,赫然是一张红通通的小本本。 ‘结婚证’ 虞柏图单手端着茶杯,愉快微笑:“正好我想跟季总商量一下,两家什么时候把婚宴办了。” “正好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定下吧。” 季橙从宋非手里一把夺过来。 带钢印的大头照里,弟弟傻兮兮的靠在虞柏图身边,笑得特别可爱。 …… 宋非大惊失色,右手捏着吸氧瓶,左手拼命掐季橙人中,如丧考妣: “季总!季总您怎么了!” “您可千万不能死啊!” 37.三十七 大约十几分钟,季橙才慢慢缓过来。 他两眼放空,无助的拉着住宋非的手,虚弱的说:“小非,我刚才做了个噩梦。” “我梦到阿梨跟虞柏图结婚了,呵呵……” 没等他笑完,宋特助怜悯的握了握他的手,无比冷静的说:“您没有在做噩梦,那的确是真的。” 季橙脸色惨淡,眼看翻着白眼又要嘎过去,宋非迅速把氧气瓶怼上去,练就到炉火纯青。 管家先生笑眯眯的弯腰,毛遂自荐:“宋助理,需要我帮忙吗?” “我去年刚考取了救护员证。” 宋非回头看了他一眼。 管家先生兴致勃勃,蠢蠢欲动,看着季橙就宛若小白鼠,非常想要练手。 宋非:“……” “不了,谢谢。”他干巴巴一笑,可不敢把自家老板的安危交给他。 管家先生非常遗憾。 那头季橙终于再次清醒,他无比期待的看着宋特助:“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张破纸是虞柏图找人作假?” 宋非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沙发冷眼旁边许久的虞柏图无情打碎他的幻想: “我认为季总应该具备最基本的法律常识,伪造此类证件在我国是要坐牢的。” 季橙被刺激到了,气得哆嗦,颤巍巍指着虞柏图:“老子要告你!” 虞柏图耸肩,无所畏惧:“请便。” 就在气氛逐渐紧张的时候,季梨打着哈欠下楼,揉着眼睛懒洋洋的说:“张叔,我想吃蛋糕。” 虞柏图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还不到时候。” 季梨今天上午没课,虞柏图准许他吃完早饭补个回笼觉,但不许他临近午饭的时候吃点心。 “哼……”季梨嘀嘀咕咕小声骂了一句。 季橙看到弟弟眼睛都亮了:“阿梨!” 听到哥哥的声音,季梨下楼的脚步一滞,随即眉头皱了起来:“谁让你来的!” 说着他看向虞柏图:“这不是你家吗?你怎么随随便便就放他进来!?” 虞柏图温柔的向他招手,解释说道:“我想和季总好好聊聊我们的事。” 季橙眼睁睁看到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弟弟,如今对他冷眼相向恶声恶气,转头却对虞柏图撒娇亲近,一颗心都快碎了。 他知道这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结果,心里却没办法接受,眼里闪着泪光,气势忽然就弱了下去。 季梨不情不愿走到虞柏图面前,他平时没这么听话的,就是存心气他哥。 “有什么好聊的?”他生硬的回了一句,在虞柏图左手边坐下,看起来好像一个眼神都费劲留给季橙。 但他眼角余光却偷偷瞄了过去,这才发现季橙脸色特别差,一副重病未愈的状态。 昨天也是,季橙甚至连轮椅都下不来。 他很想问一问季橙是不是生病了,可是又想起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死咬着赌气较劲,不肯开口。 才不管季橙死活呢! 许是看出他的心思,宋特助连忙开口:“小少爷,季总他出了车祸,很严重。” “当时转了两家医院,下过三次病危通知书,又在ICU待了十几天……才脱离危险。” 宋非边说边小心翼翼观察季梨的神情,他不相信小少爷会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对大少爷一点都不关心。 果然,季梨在听到他说完,立刻扭过头仔细打量季橙,急切的脱口而出:“怎么回事!?” “为什么车祸?新闻也没说啊!” 两句话就暴露出季梨私下里一直偷偷暗中关注季橙的事,语气更是藏不住的担忧着急,所有伪装出来的冷漠憎恨顷刻瓦解。 季橙感动不已,更恨当初被剧情裹挟控制的自己。 他赶季梨走的时候,可没想过弟弟的安危和下落。虽然不是他本意,但在季梨眼里,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我、我没事。”季橙扯出一个安慰的笑,试探着去拉季梨的手:“阿梨不怕。” 季梨光顾着担心季橙的身体情况,没有闪躲,在接触到哥哥冷冰冰的手后,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昨天在外头天 热,他更是沉浸在愤怒中,都没注意到,季橙的手原来这么冰冷。 季梨心里闪过一万个念头,此刻却唯有一句:“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他才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恨哥哥。 可是也爱哥哥。 季橙见过季梨很多次眼泪。 但那大多都是季梨为了达成某种目的的胁迫,而他明知是弟弟的小手段,却每次还是会屈服妥协。 因为他真的舍不得看到弟弟的眼泪,哪怕是假的。 唯独这次,季梨出于心疼他而落下的泪,却让季橙感到心里像是被热水烫了一样。 温暖灼热到疼痛。 他习惯性的想把季梨抱到怀里,可是轮椅限制了他的行动,只好尴尬笑笑,握紧他的手:“没事的,我真的都好了。” 季梨哽咽着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了看季橙身下的轮椅,以为他从此残废,哭得声音更大了。 “怎么就车祸了呢?”他边哭边:“我早说过不让你开那么快!你从来都不肯不听!” “要是把你撞死,我就、我就霸占你全部的财产!” 季梨眼泪止不住的流,想的全是他哥那么年轻却残废了,以后的人生该怎么办啊? 他甚至还想到了养老的事。 哥哥这样,以后肯定没人要了……没有哪家少爷小姐会跟他结婚,孤孤单单一个坏脾气老头很可怜。 哥哥虽然可恨,对他那么无情,但自己才不是那种人。 他眨巴着泪眼看向虞柏图,抽噎着说:“虞柏图,你给我哥养老送终吧?” 花圈要大,排场要足。 他绝不能让他哥百年后的葬礼输给宋城任何一个人! 季梨想得很简单,他和虞柏图结婚了,那么自己的事就是虞柏图的事,这很合理。 跟不上节奏的虞柏图:“……?” 只是暂时残废的季橙:“……什么!?” 似乎隐约猜到一点的宋非:“……嗯?” 依旧笑眯眯的管家先生:“(∩_∩)” 38.三十八 看到他哥这样,季梨心里不好受,本来强撑的那点怨憎渐渐放下。 季橙却趁机挑拨:“阿梨跟哥哥回去,好不好?” “这里毕竟不是自家,你在这住太久不合适。” 季梨撇了撇嘴,不想回应。 但他并不是真的不想家。那可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几乎没有一刻不想回去,哪怕是在梦里。 他的犹豫给了季橙机会,他季立刻又加了把火:“爷爷也在家等你呢!” “他昨晚听说你要回来,高兴的差点一宿没睡。要不是我拦着,天不亮小老头就急着来接。” 提到爷爷,果然季梨心动了。 可以不要哥哥,爷爷却还是要的。 季梨下意识看向虞柏图,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虞柏图对他微微一笑:“想去就去吧,别让爷爷担心。” “那你呢?”季梨脱口而问,他还以为这人那么不讲理,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改天会亲自登门拜访老爷子。”虞柏图淡淡的说。 季梨一愣。 不知怎的,他的心情忽然有些不痛快。 登门拜访? 什么意思? 怎么不是接他回来? 比季梨更不高兴的是季橙,他怒视一眼虞柏图,不满的说:“我们阿梨回家,凭什么还要你同意?” 他选择性遗忘结婚证的事,试图跟他掰扯两清:“我感谢你对我弟弟这些日子的照料和救助,不管你提出什么条件,我必定想方设法满足。” 言外之意,只要虞柏图拿了好处,他们之间就算干净了。 虞柏图没有接他的话,目光仍然稳稳的落在季梨身上,轻声说:“回家后,记得代我向老爷子问好。” 还是只字不提要不要接他。 季梨生气了。 “我干嘛要替你问好?有本事你自己去!” 季橙一看有戏,立刻借坡下驴一刻都等不得,急急忙忙让宋特助去开车,一边拉着季梨的手不松开,生怕他反悔。 直到被虞柏图一路送上车,季梨都没能等到他表态。 回家的喜悦被这份不快冲散不少,而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明明前几天他还觉得虞柏图在床上太霸道讨厌和他吵架,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虞柏图似乎看出了他心情不佳,隔着车窗伸手在他软乎乎的卷毛上温柔的揉了揉。 “宝宝,开心点。” 一句“宝宝”出口,宋非握着方向盘的手险些打滑出去。 季橙气到脸色铁青。 而季梨却因这一句心情重又明媚,却还要做作的假意嗔怒:“都说了不许在外面这么叫我!” 不错。 上个季梨星期骂的还是‘不许你这么叫我’。 虞柏图确信,他的宝宝正在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站在炽热的阳光下,驻足原地看着车缓缓开动,直到驶出别墅,门口的保安守卫也没有阻拦。 季梨趴在后窗看了好久。 终于要离开虞柏图,他还挺舍不得。 季橙下|半身仍旧不太能活动,即使上了车也只能被固定在座椅里,他打开右手边的冰箱,拿出一瓶可乐。 季梨很久没有喝过这种碳酸饮料小甜水,易拉罐刚从冰箱拿出来还泛着冷气,因接触空气而覆上一层细密水珠。 季橙见他久久不动,纳闷的问:“怎么了?” “……没事。”季梨满脸纠结,心情复杂。 以前的夏天,他几乎每天都离不开空调冷饮和各种汽水,无论家里还是季橙的车上、办公室,永远都会给他准备这些。 但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被虞柏图强制看管,季梨拿到冰可乐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犹豫虞柏图会不会生气他喝不健康的东西。 可是凭什么啊!? 季梨愤愤不平的想。 一瓶可乐而已,他喝就喝了,关虞柏图什么事?他又凭什么管他? 想到这,季梨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三两下熟练打开拉环,仰头怒喝一大口。 带着气泡的冰凉液体顺着喉管一路下滑,带给人的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满足。 但也只是入口的那么一瞬而已。 季梨一口气喝干半瓶,等到气泡一点点散尽,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空虚郁闷。 想了好几个月,然而真正喝到嘴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仔细再品品,嘴里残余的甜味发腻,口舌黏糊糊的, 并不清爽。 他有点想念管家先生端来的柠檬水,酸酸涩涩,一点点甜。 季梨百无聊赖的把剩下的半瓶随手丢进垃圾桶,翻身瘫到沙发上,还是不怎么高兴。 季橙以为他不喜欢,又从冰箱里换了另一种口味,笑着说:“这是今年的新品,樱桃口味,阿梨要不要试试?” 季梨懒洋洋背过身不理他,把脸埋进沙发靠垫,耍起小脾气。 他这种阴晴不定、上一秒开心下一秒就翻脸的习性,季橙和家里其他人早就习惯了,所以他并没多想。 不愿意喝就不喝,季橙从不会勉强他,转手把那罐不被季梨接受的新品放回冰箱。 “我下午让宋非给你去买新的口味,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这就是季橙表达爱的方式。 不计成本的试错包容,直到季梨在成千上万的物质中找到喜欢的那么一两个。 季梨的声音隔着抱枕传来,闷闷不乐:“不要买了。浪费钱,又不健康。” 宋非诧异的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又一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季橙:“???” 浪费? 浪费什么? 区区几瓶小饮料? 就算是买下一整条工厂流水线,季橙也不过就是点头的事。 至于不健康,他是当家里那么多定期上门体检的私人家庭医师和营养师是吃干饭的吗!? 季橙神情恍惚。 阿梨说得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到一起却听不懂。 “是虞柏图说的。”季梨还是没有回头,自言自语嘀嘀咕咕,“他都不让我喝这些。” 季橙咬牙:“你干嘛听他的?” 你连哥的话都不听。 季梨哼了一声,抱紧抱枕又不理他了。 起初是因为叛逆,所以他故意处处跟虞柏图对着干,受了教训也不改。 但后来积极渐渐发现,虞柏图才是对的。 那么渴望的小甜水,季梨在戒断后再到手,却发现根本不是印象里那么好喝的味道,因为它并不能真正填补他内心缺少的东西。 他也同时懂了,虞柏图曾带着惋惜遗憾的说过源自于季橙“放纵”的后果。 而极致的放纵不是爱。 39.三十九 回到久违的家里,季梨恍如隔世。 见到颤巍巍从沙发上被人搀扶着起来迎接他的爷爷,季梨抱着他哭得眼泪止不住。 等到季橙两边都哄好,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 哪怕吃饭的时候,季老爷子都不肯撒开手,固执的扯着季梨坐到自己旁边,就怕他又一次跑不见了。 爷爷的意思是,想带他一起出国,把户口也跟着转移出去,以后就在国外不回来了。 说来说去,他就是担心兄弟俩再起争执,老人家实在经不起第二次的打击了。 季梨还没开口,季橙就抢先一步强势拒绝:“我反对!” 他绝不会舍得让弟弟离开自己,去往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不仅一年见不到几次面,而且季梨独自待在那里也不合适。 “不跟我走,难道由着你这混账东西再撵一次!?” 老爷子动怒,季橙连忙低声下气的安抚,又连连保证自己绝不会再糊涂。 见爷爷依旧执意如此,季梨凑上去撒娇:“我不想去国外,爷爷。” 为了修养,季老爷子选的地方十分僻静清冷,虽然常年四季如春,但季梨在山庄里待过三天就吵着要回家。 没有大型商超,娱乐场所,整座小城连几个小孩都见不到,季梨不喜欢。 他对爷爷向来甜言蜜语,不一会儿就哄得老人家喜笑颜开。 晚上季梨陪着爷爷回房,等他睡着后才回到三楼自己的卧室。季橙本想趁着这个时间兄弟俩独处聊聊,增进一下感情,可惜被季梨冷着脸推了出去。 就算答应跟哥哥回来,也是为了看望爷爷,可不代表他就原谅了! 季橙可怜兮兮的坐着轮椅在外头敲门,哄了半天不见门开,只得摸了摸鼻子灰溜溜离开。 他心里明白季梨心里仍有隔阂,也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对自己敞开心扉。 一切都是自己造的孽,季橙长叹一声。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回到书房冷笑一声。 他治不了虞柏图,那就找个能治他的人。 季橙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熟悉的号码,很快那头传来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 “季总,您好。有事吗?” 季橙恶意的勾唇一笑,丝毫没有告状精的心虚。 ———— 季梨洗完澡,头发湿哒哒滴水光脚踩在地砖上出来,懒洋洋往沙发一坐玩手机,下意识等虞柏图来给他擦干。 久等不来人,季梨湿淋淋的头发被空调低温冻得打了个哆嗦,恍惚抬头,这才想起是自己家,虞柏图不在。 那一刻,季梨望着卧室每一样熟悉的摆件,内心却升出点陌生和孤独的情绪。 就在他犹豫究竟是关空调还是吹头发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虞柏图的电话来得及时。 季梨几乎是看到“老公”两个字的瞬间立刻接了起来,“虞柏图!” 语气藏不住的喜悦,尾音微微上扬,代表他此刻无比高兴。 虞柏图听到了。 “嗯。”他温柔的低低应了一声,手中钢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抬头看了看时间:“刚洗完澡?” 季梨抱怨道:“都怪你,现在都没人给我擦头发啦!” 虞柏图把玩着钢笔,低头凝视着整张空白A4纸上写满了季梨的名字,笑着说:“季家应该不缺佣人,你可以随便请个人上来帮你。” “不要!”季梨不喜欢任何人触碰他的头发,自己又懒,所以这么多年才宁可洗完澡忍着不舒服风干,也不叫人帮忙。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只有虞柏图有这份“殊荣”。 虞柏图想到了,心情非常愉悦。 但他还是哄道:“那也不能放任这样,听话,自己去把头发吹干。” “很快的。” 虞柏图让季梨把手机扬声器打开,然后把吹风机打开,他会陪他一起等待头发边干。 季梨不情愿,可他现在不知不觉开始依赖对方,更被虞柏图温声软语一口一个“宝宝”哄得飘飘然,到底还是听话照做。 他从浴室翻出从来没用过的吹风机,盯着手机亮起的屏幕,学着虞柏图的手法,不到五分钟就把头发吹得干燥清爽。 暖意重回他的四肢躯体,季梨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脸蛋被吹风机的低温烘得透着粉,圆圆猫眼都被水汽蒸的亮晶晶。 唇红齿白,任谁都会夸一句的。 季梨从小就知道自己漂亮,特从前不在乎,因为觉得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没有这张脸,照样有无数的人捧着他。 可是刚才虞柏图隔着电话喊他“漂亮宝宝”,让他忽然对镜子里的自己升起兴趣。 虞柏图从不吝啬赞美他,任何时候。 尤其…… 季梨被水汽蒸红的脸微微发热。 那些他和虞柏图在床上纠缠的夜晚,虞柏图也是这样俯首在他耳边,不停夸他漂亮可爱,还说有多喜欢他。 季梨被这些不合时宜冒出来的想法臊得甩头,不小心咳了一声。 许久不出声的虞柏图立刻问:“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他不说还好,一问季梨果然觉得自己好像鼻子有点堵塞,嗓子不舒服,黏黏糊糊的说:“不知道。” 刚才在空调房吹冷风不知多久,而他的身体向来不算好,估计可能着凉了。 虞柏图皱眉,想要责备他几句,就听季梨在那头委委屈屈的说:“不要骂我。” 于是虞柏图原本即将说出口的斥责,转而一声无奈的叹息:“不听话的宝宝。” 说完,他又叮嘱道:“你现在下楼喝杯热姜茶,驱驱寒气,然后回房关掉空调,好好睡一觉。” “明早我再给你发视频,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季梨听话下楼让厨房的李阿姨煮了个红糖姜茶,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糊弄,特意拍了照片给虞柏图。 热乎乎的姜茶下肚,季梨从胃暖到脚,晕昏昏回到房间,关了空调后上床扯过被子盖好。 他可能真的有点感冒,小小的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即将进入梦乡前,他才隐约想起,原本是想问问虞柏图什么时候来接他回去。 可是话到嘴边怎么都出不了口,总觉得这样好像很没有自尊。 虞柏图到底还来不来接他呢? 为什么不主动解释? 季梨带着那点说不清的委屈,和难过,昏沉沉闭上眼。 40.四十章 第二天,季梨果然病倒了。 家庭医生凌晨过来看过,说是风寒着凉引起的发烧,开了点退烧药后叮嘱季橙让家里人好好照料,多喝水多休息,饮食清淡。 虽然只是普通感冒发热,季橙却如临大敌,吩咐两个女佣二十四小时轮换在床前寸步不离,每隔一小时汇报情况。 但最后他还是不放心,干脆把办公文件一并搬到季梨的房间,一边工作一边亲自照看。 不是他小题大做,只因季梨小时候几次三番都险些在这些看着不起眼的小病痛上丢了性命,所以季橙不得不撑着自己此刻并不健康的身体亲自看护。 虞柏图视频打过来的时候,季梨还在昏睡,正好被季橙接到了。 一看弟弟手机来电显示“老公”两个字,季橙气不打一处来,接通后不等那边开口,先逮着对方气势汹汹破口大骂,哪有平时外界媒体口中盛赞的“矜贵风流”的精英样。 虞柏图面无表情的捏着手机,耐着性子从季橙那些无用的废话中拼凑出季梨生病的事,然后干脆利落的挂断电话,一句话也没留。 “……你大爷!” 季橙被人冷暴力对待,怒视着彻底黑屏的手机,憋了半天骂了一句。 阿梨都生病了,这伪君子不仅没有关心问候一句,反而不耐烦切断! 他就说是渣男! 而另一头,虞柏图在冷静挂掉通话后立刻从餐桌旁起身,边走边对站在旁边看似淡定,实则竖着耳朵偷听他们对话的管家先生说:“原定计划暂时搁浅,阿梨生病了。” “叫立叔帮我把准备好的礼物全部搬到后车厢,再叫两个人跟我一起出门。” 管家先生立刻着人去办,几次张口想关切询问小少爷生病重不重,可是跟着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犹豫着提醒他:“大小姐昨晚打电话,说今天会过来。” 虞柏图恍若未闻,快步走到车前,这才低声回道:“让她等我回来。” “她就算是要生气,也等我回来。” 说罢,他微微俯身,长腿一迈坐进车里,司机一刻不敢耽误启动引擎,车身丝滑飘了出去,顷刻原地只剩尾气萦绕。 季橙工作看文件的间隙接到安保室电话,听说虞柏图上门的时候,还以为见鬼了。 “让他滚!” 他中气十足的冲着座机吩咐:“不准姓虞的踏进我家门一步!” 话音刚落,季橙转头就吃了一拐杖挂落。 肩膀被不轻不重敲了一下,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季老爷子怒视着他:“混账东西!” “这宋城还有几个姓‘虞’的?你连他们也敢得罪!?” 即使早已离开宋城上流圈子十数年,老爷子却并不糊涂。那个上门来自称叫做“虞柏图”的年轻人,他早年也是听过的。 虽然没见过面,可人家那是正儿八经衙门出身,要是得罪了他,别说他那些叔伯,就算是虞家那护短的大丫头,随便想办法搞点小手段,都够季家喝一壶。 他这大孙儿是什么猪脑子,敢把人关在门外!? 在老爷子的施压下,门卫安保系统毫无阻碍的门户大开,把虞柏图的车放了进来。 季橙气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他可不敢跟爷爷说虞柏图那那厮拐带弟弟结婚的事,怕老爷子接受不了抽过去。 虞柏图衣冠楚楚,看得出特意精心装扮过,身后还跟着两个衣着得体的黑衣保镖,各自手上拎着满满当当的礼品盒,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季家别院。 贵客光临,老爷子早早等在楼下,在佣人搀扶下笑呵呵的盈了过来:“早听说虞家二公子出类拔萃,果然英雄出少年。” 虞柏图见状,连忙快走两步上前主动扶住老爷子,金丝眼镜后是一张俊美斯文的脸,挂着谦逊的笑,不卑不亢的说:“老爷子过誉了,晚辈还欠缺火候呢。” 两人互相客套着坐下,虞柏图低头接过佣人递来的茶水,面上不显山露水,让人看不透心里想什么。 老爷子心里也嘀咕疑惑。 他 们季家跟虞家并不在一个社交圈,虽然中间隔了不少人脉关系,勉强算是故交,但彼此没有核心利益交换,是以最多算认识。 这还是多年来虞家第一次有人登门,他难免疑虑。 虞柏图知道自己此次突然前来引人猜忌,他原本计划的更好,等到完事妥当了再正式拜访。 但季梨的忽然生病不得不让他临时改变主意,选择这样一个不合适的时机上门。 从季橙嘴里听不到有用的消息,而他急于知道季梨现在的具体病况,只有亲眼看到他,虞柏图才能安心。 一旁陪坐喝茶的季橙趁爷爷不注意,隔着升腾的水汽威胁的看着虞柏图。 ‘敢跟老爷子说你俩扯证的事,老子跟你没完!’ 虞柏图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彻底无视。他放下茶杯,微笑看向季老爷子,开门见山:“爷爷,请问我可以上去看看阿梨吗?” “听说他生病,我很担心。” 季橙想不到他连弯都不绕,上来直接就扯到季梨,嘴里一口热茶喷出去,烫得嘴巴起泡。 季老爷子一愣,迟疑的问:“……你认识我们阿梨?” “认识的。”虞柏图双手交握,却不是从前惯有的发起攻击的姿态,柔声说:“至于我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请容晚辈过些日子同您细说。” 没有人会讨厌一个礼貌且有分寸的人,老爷子想着既然是阿梨的朋友,生病了前来探望再合适不过,笑眯眯的点头:“朋友好啊。” “我们阿梨真是出息了,能认识虞教授这样的青年才俊。” 他早就看阿梨身边围着的那些愚蠢货色不顺眼,要是能有虞柏图当朋友,以后便不用担心他再走歪。 虞柏图起身恭敬行礼,得到允许后越过季橙大摇大摆潇洒上楼,好像完全没看到这还坐了个人。 季橙气得想摔杯骂人。 死装货! 伪君子! 要是爷爷知道你背着他拐他宝贝小孙子,老|子看你还怎么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