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寡嫂》 1. 01 生辰 清晏别苑坐落于青玉城的西北角,占据了整座城池四分之一的地界。 这里依山傍水,冬暖夏凉,鲜有人来,是疗养安居的好地方。此处,是中州望族齐国公嫡长子祁寅川的居所。 齐国公夫人夏氏生他时胎位不正,难产许久,致他生来体弱,注定活不过二十四岁。 胞弟祁珩川紧随其后降生,未叫母亲再受折磨,且身体康健,哭声洪亮,国公夫妻欢欣不已。 二人七岁时,齐国公请封祁珩川为世子。 祁珩川文武兼修,祁寅川则深居简出。中州气候反复,十五岁那年,他几度病得凶险,便南下青玉城,住进了清晏别苑。 元恭元年,公主及笄,与齐国公世子祁珩川定下婚约。消息传到青玉城时,祁寅川二十二岁。 作为长兄,他的婚事要赶在前头。 中州那边很快择定了新娘,是青玉城清流世家玉家的女儿。他们不在乎新娘余生是否幸福,只道能嫁给祁氏长公子,是她的荣幸。 没有高堂,没有兄弟姊妹,只有中州派来的旧仆,祁寅川就这样与十七岁的玉微瑕成了婚。 - 元恭六年,六月初六。 庭院内,微风徐徐,吹落一地绿叶。 三五个洒扫的侍女拿着扫帚,心思却全然不在手中的活儿上。她们的目光偷偷往院子里那棵郁郁葱葱的银杏树下飘去,然后痴痴地望着树下乘凉的女子—— 那是清晏别苑的女主人,玉微瑕。 她半挽青丝,梳着简单的妇人髻,余下的墨发如瀑布,安静地垂落颈后,遮住那如玉般细腻雪白的肌肤。 她眉似新月,温婉柔和,淡如远山含黛。眉心之间,恰生一颗朱砂小痣,面若桃花,目似秋水,娇而不妖,美而不艳。昳丽之中自有温情流转,恍若姑射仙子,误入人间。无论淡妆浓抹,皆成风韵。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纱衣裙,纱衣上面绣有大朵大朵的海棠花。海棠无香,却因精致的绣技和秾丽的外形以假乱真,引得蝴蝶扑来。 无论蝴蝶围着玉微瑕怎样折腾,她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微笑,不急不躁地继续着她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倒是她身边的侍女银杏,扑蝶赶蜂的,好不忙碌。等累了,又回到了玉微瑕身边,像个小尾巴似的,仔仔细细地看着玉微瑕所绣的图案,都不带眨一下眼。 察觉到其他的目光,银杏警惕地抬起头,冲着那几个偷看的侍女喊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扫干净地上的落叶?一个个的,仗着主君与娘子脾气好,愈发没规矩了!” 谁不知银杏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谁不知银杏是个爆炭性子,惹着她,算是没处说理去了。洒扫侍女暗自撇嘴,心有不甘,却也只好悻悻地收回目光,安分地打扫起来。 银杏一看就知道她们心里不服,刚想再开口训斥,却被玉微瑕阻止。 “好啦。”玉微瑕无奈,“你与她们置什么气,多看两眼,少看两眼,又能怎样?这落叶天天有,早上扫了,晚上还有呢。她们想歇一歇,就歇歇罢,无碍的。” “娘子……”银杏的气焰瞬间被浇灭,她蹲在玉微瑕的身旁,托着腮,下巴虚虚靠着她的腿,她仰视着玉微瑕,轻声说,“可她们盯着娘子许久了,我不喜欢。” “你呀。” 玉微瑕无可奈何。 主仆二人闹了片刻,又恢复宁静。 不多时。 “娘——” 听到这道稚嫩的嗓音,玉微瑕忍不住一笑,她连忙将手上的绣品搁在一旁,然后张开双手。几乎是同一时刻,一个穿着喜庆的小糯米团子像个炮仗似的,砸进了玉微瑕的怀里。 这是玉微瑕的女儿,祁月昙,小名姮娘,还差一个月三岁。 玉微瑕把姮娘抱进怀里,故意蹙起眉,问:“哎呀,谁家的囡囡这么重,砸得我好痛呀。” 怀里的姮娘把脸埋进了玉微瑕的胸前,“咯咯”笑了起来:“是阿娘的囡囡。” “是阿娘的囡囡么?那囡囡跑得这么快,摔倒了怎么办?阿娘有没有和囡囡说过?囡囡不听话,阿娘可要教训囡囡了。”说着,玉微瑕朝着姮娘的痒痒肉袭去。 “咯咯”“咯咯”的,姮娘笑得更欢了,她赶紧逃开了玉微瑕的怀抱。然后她又扑了进去,说:“阿娘!阿娘!姮娘错啦,姮娘错啦!” “那姮娘错哪了?” 玉微瑕抱住姮娘,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姮娘眨了眨圆圆的眼睛,支吾着说:“跑得快,把爹爹丢在了后面。” “哼。”玉微瑕戳了戳姮娘的额头,“小没良心的,果然又把你爹爹忘了。” 姮娘捂着额头,“唔”了一声。 “阿娘——”姮娘拖长音,晃了晃玉微瑕的胳膊。 “怎么了?”玉微瑕捏了捏她的脸。 姮娘“哇”地一下笑开了花,她的小脸红扑扑的,有些羞赧,又有些小得意。 她退出怀抱,站好后,一边从衣服里掏出东西,一边对玉微瑕说:“……阿娘,姮娘给阿娘编的花环,茉莉花环!阿娘喜欢的茉莉花,姮娘编的,编的可辛苦啦——” 等姮娘从怀里拿出“花环”,却傻眼了。 这茉莉花环,散架了,变成一堆花瓣了。 姮娘嘴一瘪,眼里蓄满了泪水。 “姮娘,别哭……”玉微瑕正手足无措,却感到有什么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她抬起头,正好与不知何时站在这里的、笑吟吟的丈夫四目相对。 祁寅川掩拳无声地咳嗽了两下,才出声:“姮娘,看你阿娘头顶上是什么?” 姮娘被这么一打岔,忘记了哭。她看着玉微瑕头顶上漂亮的茉莉花环,愣了好久,才呆呆地说:“哇!花花……可是刚才的花环,不是坏了么?” 祁寅川看了玉微瑕一眼,眼底含笑。他蹲下身,揉揉姮娘的额头,解释道:“姮娘编的小花环散了,但是姮娘和爹爹编的大茉莉花环还在呢,是不是?” 姮娘迟疑地点点头,接着,她看向玉微瑕,邀功似的说:“是,是爹爹和姮娘一起编的,茉莉花环,给阿娘。” 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雨过天晴,姮娘捧着自己的小脸,又笑了起来。 玉微瑕借着祁寅川的遮挡,悄悄松了口 气。 祁寅川退到她身后,她正好又抱起姮娘,亲了她一口,毫不吝啬地夸赞她:“姮娘真棒,都知道给阿娘送生辰礼物了,阿娘真高兴。” 姮娘又“咯咯”笑了起来,她圈住玉微瑕的脖子,朝着玉微瑕的脸重重亲了一口。亲完后,她害羞地想下来:“蝴蝶,阿娘,抓蝴蝶,银杏姐姐……” 这是待不住,想和银杏一起在院子里玩呢。 “好吧,好好玩儿。” 玉微瑕又和姮娘贴了贴脸,将人放下。 等银杏将姮娘带到远处,玉微瑕这才有空靠近祁寅川。 她起身,绕到祁寅川面前,抽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替祁寅川擦拭着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她皱起眉,嗔怪着:“瞧你,身子弱,还偏要带着姮娘出去——” “这丫头,才学会跑,一刻也待不住。你又追着她了吧?她小小的人,跑得倒快。你真是的,有黄姑跟着呢……哎,你作甚——” 猝不及防被祁寅川揽入怀中,玉微瑕惊呼了一声,顾念着庭院有人,她不得不将声音压下去。她推搡了祁寅川一下,没推动。 她又瞪了祁寅川一眼,低声说:“快放开我,院子里这么多人看着呢。女儿也在,青天白日的,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不成。” 祁寅川将下巴抵在玉微瑕的肩窝上,像只慵懒的猫儿,悠悠哉哉地回道。 女儿家清幽的冷香窜入鼻尖,令他喉间的痒意与身体里游走的不适慢慢平复。他没松开手,反而更加收紧了力道。过了片刻,他的双手悄悄在玉微瑕腰间某处挠了挠。 那里是她的痒处。 果不其然,玉微瑕忍着笑从祁寅川怀里逃出。 回过神来,她红着脸,又气又恼,好似擦了胭脂。她埋怨起祁寅川,只是她天生脾气好,方才又被闹得没了力气,连羞恼的话,都像是柔声细语:“祁寅川,你干什么呀你——” 然而就是这句埋怨,在看到祁寅川时,也悄然收了声。 她的夫君实在俊美。身体虽弱,却并非久病之人常有的枯瘦羸弱——他清癯,澄澈,不染纤尘,眉眼如一幅水墨画卷。一袭月白衫穿在身上,反倒衬出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定不会将他与“病秧子”三个字联系起来。 祁寅川病了多年,身子骨时好时坏,流水的贵重药材往清晏别苑里送,若非齐国公府家大业大,怕还养不起这位少公子。 他的性情是出了名的温和,从不随意责打下人,反倒寒冬腊月里常给贫苦人家施舍米粮,见谁都是一副含笑的模样,这么多年从不曾与人红过脸。 青玉城的人都知道清晏别苑住着中州望族的贵人,还给他起了个称呼,唤作“玉面菩萨”。只是这多病的菩萨,谁也说不准能在莲台上坐多久。 意识到自己又盯着祁寅川的脸出神,玉微瑕脸色一僵。 玉面菩萨? 不见得。 她瞧着,倒像是哪里修炼的精怪。 眼不见为净,玉微瑕看了眼在院中玩耍的女儿,一转身,就要过去。 谁知,手腕却被人给握住了。 2. 02 玉兔 明明没用多少劲儿,被握住的手腕却好似在发烫。 玉微瑕的脸皮薄得很。 庭院里看似零零散散,但若是仔细数数,可是有十几个人。 再与祁寅川拉拉扯扯,被人瞧见,到底是不好,失了她做主母的端庄持重。祁寅川自己厚脸皮也罢了,还偏拿捏她。 玉微瑕没有挣扎,半推半就地又被祁寅川拉回了怀中。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是久病的人,力气却不小。 浑身上下热得跟火炉似的,半点没有病人的体寒。他的体温甚至比玉微瑕要高,寒冬腊月里,玉微瑕还要将手脚塞到他怀中,抱着他睡才暖和。 他常年喝药,身上却没有苦涩的中药味。而是一种淡淡的药香,有些像日日供奉在佛前的檀香。 玉微瑕依偎在祁寅川怀中,手指在他的心口转了转,挑眉问他:“夫君,我今年的生辰礼物呢?难不成,你要用茉莉花环糊弄我?那可不成,这只能算作姮娘的礼物……” 她话音刚落,便见祁寅川低头,亲了亲她眉心的朱砂痣。 他的唇只是轻轻碰了碰玉微瑕的肌肤,一触即分,不带有任何情欲色彩,反而带着珍而重之的意味。 就好像,玉微瑕是他的珍宝。 事实也确实如此。 若无玉微瑕,他此生就将寂静如霜雪,变作一片荒芜之景。 “阿玉。” 祁寅川唤她。 他的眼眸中倒映的玉微瑕,戴着他亲手编织的茉莉花环,洁白、纯粹、素雅、玉洁冰清,就如茉莉花本身。 她生在六月,喜欢六月的花儿,娇而不妖的荷花、美而不俗的茉莉、红艳似火的石榴……无论是什么,都喜欢。 真好哄。 祁寅川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看向玉微瑕的视线里,有想将她吞噬殆尽、共同沉沦的欲望,也有强忍着的克制。 青玉城的人,都唤他一声“玉面菩萨”。 实则不然。 他出身显赫,是齐国公府的嫡长子,纵然多病体弱,却也矜贵无双。 与平民百姓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门第,还有他与生俱来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清冷疏离。他看似温和,其实,谁也不在乎。 换句话说,他从未与这些人,有过真正的交集。 但他的妻子不一样。 她会给生病的下人放两天假,也会找府医给他们看病;若是有下人家中有急事,她也会提前预支银两;她不在乎细碎的规矩,凡是能亲力亲为的,她都会去做。 她是个真实善良、温和单纯的人,清晏别苑的所有人,都喜爱这个宽厚的主母。 她比别苑的主君鲜活一万倍,也是她嫁进来后,这别苑才算有了生机。 真稀奇。 他这么一个空心的“玉面菩萨”,竟然娶到了一个真心人。 也不枉他从别处,硬生生将这份姻缘给抢了过来。其实也不算抢,她本就是他的妻。有人蠢笨,找不到宝藏,这可与他无关。 祁寅川闷声咳嗽了两下。 玉微瑕连忙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慢点儿,慢点儿……怎么又咳嗽了,是不是有风,要不我们回屋?” “无碍的。”祁寅川不甚在意,他和煦一笑,面色不改地安慰玉微瑕,“你知道的,我这身体不中用,昔年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四岁,如今我已多活了三年,很是知足……” “——嘘。” 祁寅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玉微瑕打断了。 玉微瑕用食指抵住祁寅川的唇珠处,红着眼眶,可怜兮兮的,还带着些鼻音,声音有些嗡嗡的:“今日是我的生辰,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晦气话……我看那个太医说得也未必准。” “青玉城是个好地方。”玉微瑕的眼泪砸在祁寅川的手背上,凉凉的,仿佛砸在了他的心里,“我们待在青玉城,你定能长命百岁。夫君,我们还要看着姮娘成婚生子呢……” “好了,是我的不是。”祁寅川哄道,“今日是你生辰,我不该惹你伤心的。” 他用指腹擦去玉微瑕的泪珠,再点了点她的鼻尖,调侃她:“都是当娘的人了,还哭鼻子呢。” 玉微瑕偏过脸,不说话。 祁寅川环抱住玉微瑕,说道:“我求未来佛,下辈子托生个好身体,与你再续前缘,可好?” “不好。”玉微瑕转过头。 她将自己埋进祁寅川胸口,呢喃道:“求现在佛——我求现在佛,求释迦牟尼佛,保佑此时此刻,地久天长。我不要过去,不要未来,只要现在。” 说着,她就要离开庭院,回到屋里。 玉微瑕其实是不信佛的,也不能说不信,只是没那么信。在她出生的前十七年里,她并没有什么事是需要劳烦佛祖的。 诸天神佛庇佑世间已经很辛苦,她又怎敢用自己的微末烦恼搅扰尊者? 可是等她嫁人后,却信起了佛。 她的丈夫身体不好,她愿意日日拜佛,换得丈夫平安。 正屋的左侧,往最里头的那间屋子,供奉着一尊释迦牟尼佛的金玉佛像。 相传,释迦牟尼佛是现在佛。玉微瑕求的,也是现在。她并不执念于过往,也并不贪心于未来。所以,她只念当下。 “……等等,阿玉。” 祁寅川拉住玉微瑕,张开手掌,一只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玉兔吊坠静卧在那。吊坠用的是一条编织繁琐的红绳,隐约看到了一个“玉”字,红绳穿过了玉兔的背面。 玉微瑕看呆了眼。 “这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祁寅川眉眼弯弯,“我雕刻了一个月,不知你喜欢不喜欢?” “……嗯。” 玉微瑕的心里软软的。 她在夜里出生,出生时,她白白净净,惹人喜爱,让人惊奇了很久,人人夸赞父母得了个月宫的仙女儿。 父亲担心水满则溢,盛极必衰,谦虚道,哪里是月宫仙女,不过是家养着的玉兔。 为此,父亲还给她起名,微瑕,意在轻微的瑕疵。 微瑕之玉,不惹觊觎,可保无忧。 她确实无病无灾地长大了,只可惜母亲体弱,生了她之后染了病,一年后便病逝了。 后来父亲续弦,继母给她生了个妹妹。继母人不错,并不强迫她改称呼,而是允许她喊“姨母”。 面对两个女儿,父亲与姨母总是一碗水端平。年幼时还好,再大些,妹妹的性子变了许多,与她也生疏很多。 后来,一家子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p>想到这,玉微瑕心中又有些失落,她叹了口气。 祁寅川给玉微瑕戴上吊坠,声音柔和:“就知道你会喜欢——又想到岳父岳母了?” 玉微瑕点头。 祁寅川笑笑:“那咱们挑个日子,去看看他们。阿玉,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了吧。现在,你、我和姮娘,才是一家人。你是月宫里的仙子,姮娘是你身边的小仙娥,为夫怎么办呢?为夫属兔,便当你身边的玉兔吧,生生世世,与你不离不弃。” 玉微瑕听了之后,两颊绯红如染晚霞。 她与她的丈夫、她的女儿,是有缘的。 她们都生于明月之夜,与明月、与夜晚,是有缘的。她只愿,如月之恒,此情不渝、不散。 玉微瑕忽又想起一件事,她看向不远处蹦蹦跳跳的姮娘:“下月初七,七夕,便是姮娘的三岁生辰。依礼,是要归宗大办的。可我私心想,还是算了。中州离这里路途遥远,你又不适合那边的气候……” “阿玉。”祁寅川正了神色,“姮娘是我们的女儿,是父亲母亲的嫡长孙女。三岁一礼,她的生辰,断不能含糊过去。我是她父亲,自要为她撑起一片天,省得中州贵女们轻视她——再则,你嫁我五年,我却没带你回去过,实在委屈你了。” “不委屈。”玉微瑕摇了摇头,真心实意地说,“我嫁你,是嫁给你这个人。我心悦你,也是心悦你这个人。五年来,你处处让我,我知晓的。既如此,谈何委屈?” “我本就不是中州名门,若是在齐国公府,难免拘束。反而在从小长大的青玉城,倍感亲切。若是想念父亲与姨母,还可以回去看看。夫君,你我夫妻,何必见外呢?” 语罢,玉微瑕轻抚了一下祁寅川眼角的泪痣。 “阿玉,有你陪我,真好。” 祁寅川感慨着,将玉微瑕抱进怀里。 “中州,咱们会去的。” 祁寅川说着,眸光却是微妙地闪烁了一下。 他抬眼,眺望着天边追逐、纠缠、相依的两朵相似的云彩,嘴唇莫名地勾了勾。 回去了,又能如何呢? 木已成舟。 他与阿玉成婚已有五年,他们日日耳鬓厮磨,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亲密至极。 他们还有了个可爱的女儿,女儿除了一双眼睛像他,其他的,都像极了阿玉。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迟了,就是迟了。 阿玉爱他。 无论是谁,也无法从他这里带走阿玉。 即便是权势煊赫的齐国公世子,也不行。 一母双生,相生却也相克。 这天下间的好事,全落在了他祁珩川的身上。 而他祁寅川,出生惹父母厌弃,成为家族弃子,安养于山水之间。多少年了,他只盼着死。 可现在,他盼着活。 活着,便有希望。 他不再念着祁珩川、祁氏、中州、齐国公府。 他只想着青玉城的清晏别苑。 他要儿女双全,他要与阿玉偕老白头,共赴一场缱绻梦。 苍天在上。 他祁寅川,愿意用前世、今生、来世所有的善果祈求。 祈求一个玉微瑕。 3. 03 夜宴 长椅上,夫妻二人静静坐着,看姮娘在院中撒欢儿。 四下静悄悄的,只听见微风拂过的声音,以及他们彼此的心跳声。声音“咚咚”“咚咚”的,仿佛要融为一体。玉微瑕靠在丈夫的肩头,感到无比适意与满足。 这一刻,便是她所期待的,岁月最温柔、最安宁的模样。 远处的姮娘留了些细碎的刘海在前额处,其余的头发中分,在靠近耳朵的两旁,用七彩的花绳各扎了一个小圆髻。跑起来的时候,发髻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可爱极了。 到底是小孩子,蹦蹦跳跳没多久,便累了。 姮娘跑回玉微瑕身边时,出了一身的汗。玉微瑕用手帕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后,就示意姮娘的乳母黄姑将她带下去换掉汗巾。 而且,午睡的时间也到了。 姮娘却紧紧攥住玉微瑕的食指,摇着头,皱紧一张小脸:“……不嘛,不嘛。” 玉微瑕失笑,圈住她:“怎么了,姮娘?” 姮娘低垂着小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没说话。许久,她才抬起头,用一双幽怨的眼睛瞅着祁寅川,格外委屈地说:“爹爹,糕糕呢……” “噗嗤”一声,玉微瑕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得眼角微湿,缓过来后,她刮了刮姮娘的鼻尖,说:“我们姮娘呀,真是贪吃呢。” “阿娘——”见阿娘不帮自己,姮娘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气鼓鼓地正名,“姮娘不贪吃。” “好好好,不贪吃,姮娘不贪吃。”玉微瑕亲了亲姮娘的额头,转向一旁坐着的无辜丈夫,眼波流转间,瞪了他,嗔道,“夫君,怎么不给我们娘俩做糕点呢,难不成,你这心里头,没我们母女二人?” 这可真是欲加之罪。 为之奈何? 自是认错了。 祁寅川眉眼微动,好脾气地起身。他端端正正、情真意切地对玉微瑕作揖,又诚恳地认错:“惹娘子不快,是为夫的不是。不过娘子且放心,为夫会给娘子‘赔罪’的。” 赔罪? 玉微瑕眼皮一跳。 她抬眼,恰巧撞上祁寅川眼中看似平静、实则汹涌的暗潮,玉微瑕的心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几乎都是祁寅川依仗生病,折腾她的画面。 他慢悠悠地像只猫儿,而她,她是他逮到的、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鼠…… 玉微瑕的脸上霎时又染上了胭脂色,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赶紧别过脸,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侧脸与颈部,佯作不在意,实则都快冒出热气来了。 ……呸,这混不吝的。 又说浑话。 祁寅川的神色却是不改分毫,他摸了摸姮娘毛茸茸的头顶,声音温和:“——姮娘,莫生气了,爹爹现在就去做糕糕,你乖乖跟着黄姑回屋里换衣裳,成吗?” 姮娘待在原地,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拉钩钩。” 姮娘伸出小拇指。 “好。”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弯下腰,目光慈爱地伸出手,并与女儿的小指轻轻勾在一起,郑重其事地许下稚气的诺言,“拉钩钩。” 祁寅川做的糕点,是玉微瑕最爱吃的茉莉玫瑰茯苓糕。 也许是真的有些仙缘,玉微瑕喜欢吃花。当然,不是生吃花,而是将花做成糕点的吃法。未出阁时,玉微瑕喜欢吃飞鸿楼的玫瑰鲜花饼。嫁人之后,也不曾改。 后来,祁寅川知道她的喜好,潜心修习,终于学会了如何以花入糕饼。而且他还能举一反三,自创多种糕点。其中玉微瑕最喜欢的,就是这药食同源的茉莉玫瑰茯苓糕。 茉莉,玫瑰。 都是她喜爱之物。 君子远庖厨,稍微富贵些的人家都不会让男丁进厨房,更何况是来自中州望族的祁寅川。所以,祁寅川的这份心思,玉微瑕不可谓不感动。 玉微瑕怀着姮娘时,更喜欢吃茉莉玫瑰茯苓糕。待到姮娘生下来,学会走路,学会吃饭,竟也是最喜欢吃茉莉玫瑰茯苓糕。 人人都说,这是因为父母相爱的缘故。 不过,过犹不及。 凡事讲究平衡之法,因此,哪怕再喜欢,玉微瑕也只是隔段时间吃一次。姮娘也是,年幼的孩子,照顾得总要更精细些,糕点不易克化,免得贪嘴。 所以,也怨不得姮娘时常想着了。 母女二人嘴刁得很,哪怕步骤一样,只要做的人不同,她们也能尝出这茉莉玫瑰茯苓糕的微末区别。是以,只有祁寅川做的糕点,才是她们爱吃的。 多日没吃,玉微瑕也有些想念。 今日是她的生辰,按理,祁寅川本也要做给她吃的。 想到这里,玉微瑕立即眉开眼笑。 唔,辛苦他了。 这茉莉玫瑰茯苓糕,步骤极多,零零总总加起来,差不多要一个半时辰呢。 不过,估计等姮娘醒来,就能吃上她心心念念的糕点了。 玉微瑕在心中暗笑。 到了下午,姮娘最多只会睡一个时辰。她刚才疯玩了会儿,耗费了些精力,一定更累。这样算来,她要睡得再久一些。 姮娘一时半刻不会来庭院,玉微瑕身边总算清净了不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扔在一旁的绣品拾起,又耐心地、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这是一件男子的长衫,底色有些像青花瓷上的纹案,准确来说,这件衣裳应当被称为—— 一件霁青直裰。 霁青,青蓝。 雨过天晴之后的青蓝色调,如静谧夜幕下深海般的青蓝色调,金银丝线绘制的暗纹在其中若隐若现,又仿佛被赋予了魂魄,活了过来,缓缓流淌着。 真好,快绣完了。 今晚还能赶上让夫君试一试呢。 玉微瑕心想。 - 半下午的时候,祁寅川做好了茉莉玫瑰茯苓糕。 姮娘恰巧也醒了。 她刚睡醒,还有些懵懵的。被黄姑抱在怀里时,眼神很是迷茫。看见玉微瑕,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玉微瑕抱住她。玉微瑕放下手中绣得差不多的衣裳,接过了姮娘。 姮娘眯着小眼,动了动灵巧的鼻子,小手指着厨房的方向,满足又期待地说:“阿娘,糕糕……” 玉微瑕捉住女儿的小手,眼中盛满了夏日的笑意。 祁寅川端着糕点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他被这份欢欣感染,也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好了,吃吧。” 祁寅川做的不多不少,刚好够玉微瑕和姮娘一大一小解馋。 他自己一口未动——他的身子骨,用汤药、进膳食,都得府医细细斟酌,唯恐相克,损了本就不济的元气。 府医都是从中州跟来的,祖上几代均出自太医世家。 一家三口本是日暮时分用晚膳,但今日是玉微瑕的生辰,想办得隆重些,又加上下午垫过糕点,腹中不饥,晚饭便自然而然往后推了时辰,一直推到月升树梢。 初六的月亮,是一弯上弦月,薄薄地悬在那里,如眉,似钩,又像谁家女儿浅浅的笑眼。 晚膳终了。 玉微瑕看了眼左边有些困倦的女儿,又看了眼右边清隽出尘的丈夫,忽然生出感慨:她想,她会永远记得此夜。 幸福的滋味,如潺潺的流水,无声地渗进玉微瑕的心底,令她的整颗心都缓缓漫开,酸酸涨涨的。 下人们鱼贯而入,撤下碗碟,收拾桌案。祁寅川则抱起睡熟的姮娘,走向屋内。玉微瑕不远不近地跟随在他身后,难得童趣,一直踩着他的影子。 姮娘睡在侧间,自她降生之后,大多数时间,玉微瑕都会到这里陪着她睡。 她也想让姮娘睡在卧房,和阿爹亲密些。只是祁寅川的身子弱,汤药不断,卧房有时弥漫着药味。她是大人,可以忍受。但姮娘还小,不应闻这么多药味。 当然,有小部分时候是例外。这时候,黄姑会看着姮娘睡。 比如这时。 祁寅川弯腰,轻手轻脚地将姮娘放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为她盖好了小巧的丝绸被。 见姮娘没醒,他有些庆幸地转过身,目光幽幽地盯着玉微瑕。 那目光无言,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双清润透亮的双眸,变作水波潋滟的泉眼,深邃而不见底;又仿佛漆黑夜幕中永恒光明的北极星,指引着世人方向;当然,最相似的,还是火焰,一簇簇的火焰。 玉微瑕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她知道后续,也并不害怕,只是心乱得很,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在紧张与无措中,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身心,全然交托了出去。天上的星辰,指引行人的前路。而地上,她的北极星,只会指引她,也只会照亮她。 没了视力,眼中一片黑暗。 触觉和听觉反而更加灵敏。 她那文弱的丈夫,其实一点儿也不文弱。他稍微用些力,就能将她给抱起。感知到眼皮上温热的触感,那是祁寅川先亲了她的左眼,再亲了她的右眼。 珠帘碰撞如碎玉,他带着她来到了卧房。 他托住玉微瑕的后颈,小心将她放在了床上。她听见纱幔落下的声音,也听见了外面蝉鸣的声音。他扯过一边的红纱绸带,遮住了她的双眼。 玉微瑕这才睁开眼。 不是黑夜,而是红色,是嫁衣一般鲜艳夺目的红,是火焰一般亮眼的红,是绸带自带的颜色。 被褥有些厚了,屋里有些热。 唉,夏天本就是这样。 玉微瑕蜷缩着脚趾,又忍不住缩了缩皓颈。 痒,痒得很,想挠挠。 好像把蚊子放进来了。 玉微瑕还是忍不住扯掉了红纱绸带,光明再次向她袭来。 因为她想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她推开了祁寅川:“等等——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我向你保证,你看了一定高兴。” 玉微瑕起身,赤着脚踩到地上时,腿差点一软。 她披上被祁寅川扔到一边的外衣,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了刚绣好的霁青直裰。 她将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衫抖开,衣角自然垂落。 玉微瑕笑眯眯地看向床上盘腿坐着的祁寅川,柔声说:“夫君,好看吗?这是我为你绣的衣裳,霁青色,雨过天晴——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便穿着这件衣裳。” 祁寅川放松惬意的目光,在看到这件衣裳时,陡然一凝。 他神色微动,若无其事地试探道:“哦?为夫倒不知,娘子还念着那时……还想着……这件衣裳。” “倒不是念着。”玉微瑕陷入回忆中,不曾注意到祁寅川的异常,她如实说,“只是从未见你再穿过,有些遗憾罢了 。我翻箱倒柜,也没找到这件衣裳,许是被你扔了——所以我才又给你做了件。” 玉微瑕举着衣服,笑靥如花:“好看吧?我连暗纹都绣了——夫君,来,试试吧。” 祁寅川却坐在床上,迟迟未有动作。比起玉微瑕的欣喜,他的反应实在过于平淡了些。他低垂眉眼,睫毛微动:“阿玉,现在么……现在,可不是穿衣服的时候呢。” 玉微瑕一噎,红着脸,拢了拢自己的外衣。 玉微瑕尚未回神,祁寅川已起身下床。他腿长,只一步便跨到了她跟前。 祁寅川夺过玉微瑕手上的霁青直裰,随意将它扔在了圆桌上。玉微瑕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又被祁寅川抱回了床上。 “我的霁青直裰——”玉微瑕的声音卡顿了下,又变得急促和羞涩,“等等,你拽我衣裳带子作甚么——别用劲,拽坏了你让我明天怎么见人?” 很快,玉微瑕便说不出话了。 祁寅川的吻像是雨点般,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唇上、手上、颈上…… 玉微瑕放空自己后,听见了雨声。 外头好像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顺着屋檐,打落在地上,带走炎炎夏夜的热意。 雨打芭蕉,风飘飘,雨零零。 像在奏乐。 屋内,祁寅川与玉微瑕十指相扣。 她的眼角泛着红晕,沁出泪珠,被祁寅川吻去。 他又吻了吻她的朱砂痣。 这个混账…… 玉微瑕在心里暗骂着。 到这时候,她哪里还有闲心想一件衣裳,祁寅川这个人她都想不明白…… 像他这样的,明面上看似温柔不计较,实际里蔫坏蔫坏的,又小心眼。玉微瑕与他是多年的夫妻,自然将他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夜色渐深,玉微瑕倦极而眠。 她闭着眼睛,半睡半醒,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祁寅川在拿着扇子给她扇风,带来凉意,驱散了一些热意。 祁寅川体弱,他们这卧房里,是没有用冰的。即使外头下了雨,凉意也无法透过细微的缝隙进来,反而更加难受,闷闷的,难以呼吸。 夏日里,祁寅川心疼她,总会用扇子给玉微瑕扇风。 玉微瑕习惯了。 她不在乎祁寅川的身份如何尊贵,她只知道,他们是亲密的夫妻。 只是这次,她隐约听见祁寅川问:“阿玉,我想问你,你是喜欢初见时的我呢,还是喜欢成婚后与你相处的我呢?” 这是什么怪问题? 玉微瑕蹙眉,下意识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膀,她翻了个身,嘀咕道:“……什么和什么……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这两个你,不都是你吗?难道,这天底下,还有两个你不成?” 祁寅川短促一笑,不答,而是在她耳畔轻语:“若我偏要一个答案呢?” 玉微瑕已经困得五迷三道,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说的:“那我自然选与我朝夕相处的你,你是我的丈夫,是姮娘的爹爹……” “是,我是你的丈夫,是姮娘的爹爹。” 祁寅川眸光微动,他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玉微瑕的话,又亲了亲她露在外面的后颈。 玉微瑕感到痒意,躲了躲。 “我的霁青直裰……”玉微瑕呓语着,还念着这件衣服,“你明日穿……” “不穿。” 祁寅川淡淡道。 “为何……” 玉微瑕问他。 背对着玉微瑕,祁寅川隐去所有表情,露出内里的冰冷疏离。他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对衣服的喜爱,也没有任何的愉悦。 很快,他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眉目温柔,依旧是玉微瑕那温和体贴的丈夫。 他勾唇,意味不明地说:“阿玉为我绣的衣裳,很好,我很喜欢。这衣裳又有这么好的寓意,代表你我初遇。我舍不得穿,我自当将它藏起来,长长久久地珍藏着。” “唔,好。” 得到答案的玉微瑕,满意地陷入梦乡。 然而她并不知晓。 光影斑驳,她的丈夫拿着剪刀,阴恻恻地望着桌上的衣裳,几乎要将它剪成破布。刀口锋利,冷光乍现,映出祁寅川诡谲的神情——半边爱怜,半边嫌恶。 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怜爱地摩挲着这衣服上的暗纹。这上面的每一针都来之不易,每一针都带着妻子的心意,每一线都缠着她的温度。 真像啊。 像极了五年前那人身上的一件。 虽比不得宫廷绣娘绣得精致,但胜在这份贵重的心意。 这一刻,连他都有点妒忌了。 妒忌时隔经年,妻子还能将这件衣裳,记得如此清晰。各处细节,分毫不差。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若没有那场初见,妻子还会喜爱现在的他么? 不一定。 但是,没有这个可能。 祁寅川哂笑着。 这件衣裳,该怎么处理呢? 穿着,着实叫人恶心,时刻提醒他那人的存在。 毁掉,他舍不得,这是妻子一针一线绣的。 罢了。 许久,祁寅川放下了剪刀。 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厌恶地将这件衣裳放在了箱子的最底下。 快到寅时,后半夜稀薄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清癯的侧脸上,像一层寒霜。 4. 04 准备 痒痒的,像被羽毛轻轻划过。又没那么痒,很轻柔。 玉微瑕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姮娘凑得极近的、大大的笑脸。 姮娘踮起脚尖,刚好够到床沿。她伸出食指指腹,软软地触碰着玉微瑕的脸颊。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说:“阿娘,羞羞脸……太阳都晒屁股啦。” 玉微瑕这才意识到,已经日上三竿了。太阳正悬在高空,勤勤恳恳地普照着世间万物。 身旁的被褥虽早已没了温度,但玉微瑕这一侧的被角,被很小心地掖了掖。六月的天虽热,却也有风寒的可能,祁寅川就对此十分了解。 他一贯醒得早,醒来时,妻子还在怀中安睡。 他穿好衣服,为妻子盖好被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屋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很闷,从不是妻子喜欢的。昨夜才下过雨,他打开了窗户,清新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散去屋内不怎么令人舒适的味道。 他与妻子都不喜欢仆婢们的贴身伺候。 因此,走出外间、站在廊下时,宣戎和银杏才出现。 祁寅川先是对银杏说:“不必打扰夫人,让她安睡罢。姮娘若是醒了,就将她抱出来。让黄姑带着她玩一会儿,不可吵到夫人。” 银杏点头称是后,祁寅川才对宣戎说:“走,去侧院。” 祁寅川的体质古怪,时冷时热,几日一变。每日清晨,府医会在侧院给祁寅川把脉,以应对他这从母腹中带有的疑难弱症。 无论年迈还是年轻,平庸还是非凡,几乎所有看过祁寅川脉案的医者,都会断言他命不久矣,并给出一个具体的寿数。 自祁寅川有记忆起,便汤药不离身。 自他晓事,便知自己是在与天搏命,与地搏运。 他的生命,其实就是一场倒计时。 他以为,这场倒计时,会在二十四岁时,戛然而止。 然而并没有。 在忐忑、希冀、恐惧中,他的二十四岁悄然而至。 同样也是这一年——二十四岁的七月初七,七夕,他的妻子,为他诞育了他们的女儿,姮娘。 婴孩裹着襁褓,胎发湿漉漉的,尚且沾染着胞中水。她被黄姑抱在怀里,朝他走来时,他近乎是颤抖着双手将她接过。 等到她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怀中,并爆发出一声嘹亮和委屈的啼哭时,祁寅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将她抱稳。 这就是他与阿玉的女儿。 他笨拙地哄着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这个他与妻子相爱所孕育出的奇迹,竟险些红了眼眶。 为了她们母女二人,祁寅川可以付出一切。 同样,为了她们,祁寅川会不惜一切代价,延续他早已在出生之时、就已经注定的,那场有关于生的倒计时。 - 玉微瑕感到腹中饥饿,她扬声唤道:“——银杏,我醒了。” 银杏风风火火地进来:“娘子,午膳在小厨房温着呢。我这就吩咐她们端上来。” 玉微瑕颔首。 她看向姮娘,姮娘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玉微瑕不由莞尔,她伸手,将姮娘抱进了怀中,然后问她:“怎么了?” 姮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说:“姮娘,等阿娘,还没吃饭饭……” “哦?”玉微瑕碰了碰姮娘的额头,“原来姮娘也没吃午膳呀,这怎么行呢——姮娘为什么不和爹爹一起吃呢?” 姮娘使劲地皱起了鼻子,小声地抱怨着:“爹爹,臭臭。饭饭,也臭臭。呜呜,好多人围着,都臭臭……” 玉微瑕一怔。 她看向银杏。 银杏说:“主君在侧院试药,有药膳、汤药和针灸,府医们都在。姑娘去了,但那里的味道有些熏人,姑娘又离开了。到了用膳,没有主君和娘子,姑娘不肯用膳,黄姑怎么哄都没用。只好让姑娘进来,等娘子醒来再用膳……” “姮娘,你不乖。” 玉微瑕捏了捏姮娘的小鼻子。 “乖,乖!姮娘乖!” 姮娘嘟着嘴反驳。 银杏又赶紧补上:“姑娘今早醒来,不见娘子和主君,很着急呢。她先是找了主君,从侧院回来后,想找娘子,听说娘子还睡着,就和黄姑在一旁玩。到了时辰,姑娘想和娘子一起用膳,才迟迟不肯吃,并没有耍小性子。方才娘子睡着,姑娘就在床边看了许久呢。” “唔。”玉微瑕心疼地贴了贴姮娘肉嘟嘟的小脸,感叹,“原来姮娘真的这么乖,居然饿着肚子,也要等阿娘起来——好啦,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姮娘。” “嗯!” 姮娘应道。 有银杏在旁,玉微瑕收拾得也快。 待到她收拾好,要牵着姮娘去正厅用膳时,却见姮娘耷拉着小脑袋,声音闷闷不乐:“阿娘,爹爹……一个人用膳?” 自姮娘出生,大多是与父母待在一处。因而,她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今日不一样。 姮娘的疑问,扎根在玉微瑕的心底。她收敛笑容,眉宇间隐约可见一丝愁绪。 她该如何告知年幼的女儿真相呢? 一家三口即将离开青玉城,前往中州。中州,是祁氏世世代代的居所,却不是姮娘所熟悉的地方。 对于病弱的祁寅川而言,这趟中州之行,注定波折。府医说,行程中小小的风寒或是暑热,便会要了祁寅川大半条命。 青玉城相对平稳的天气,才使得祁寅川的病情恒定在一个范围内。 府医们了解祁寅川平静之下的亏虚,也都知道这趟行程的凶险。所以,他们正在用各种法子,阻止行程中可能会发生的意外。 玉微瑕也知道这些。 但是这一切,她不知道如何告知年幼的女儿。 为人父母,如果他们的姮娘是翱翔天际的鹰,那他们又怎么可以让她做一只雀? 玉微瑕思索许久,终是一笑,以真实的话语安抚姮娘:“爹爹生病了,所以才不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姮娘闻到中药味了吗,如果姮娘不好好吃饭,也会生病呢。” “……那就也要喝中药了?”姮娘目瞪口呆,她使劲摇摇头,都摇成了个拨浪鼓,“不要,姮娘不要——姮娘乖乖吃饭,吃肉肉,吃菜菜,还要吃饭饭。” “对。” 玉微瑕牵着女儿的小手去正厅,将她抱到了专属于她的座椅上。 黄姑给姮娘夹菜,玉微瑕有空吃自己的,偶尔也给姮娘夹点青菜叶。这孩子,只爱吃肉,不爱吃青菜。 姮娘看见青菜,皱起眉,不想吃,拿着筷子戳。 “乖乖。”玉微瑕见怪不怪,她柔声哄着姮娘,“你要是将菜菜吃了,阿娘今天下午都陪着你,好不好?马上要去中州了,去见祖父祖母和叔叔姑姑们,你不是要给他们准备礼物么?阿娘想陪姮娘一起呢。” 其实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祁寅川这边的准备。但用这个吸引姮娘的注意力,让她开心,是个很不错的主意。为了让女儿好好吃饭,玉微瑕和她斗智斗勇,也算是绞尽脑汁了。 果然,姮娘的眼睛瞬间一亮。 她开心得双脚蹬了一下:“好!姮娘吃菜菜,阿 娘不反悔!” 说罢,姮娘放下筷子,拿起另一边的勺子。她握紧勺子,舀起碟子里所有的青菜,再张大嘴,把它们全都吃进去了。 “姮娘真棒。” 玉微瑕眉开眼笑。 姮娘也很高兴,她咽下青菜后,鼓了鼓嘴,像只河豚。 “鱼鱼吐泡泡了!”姮娘做出了一个吐泡泡的动作,然后她笑起来,使劲拍拍手,自己夸自己,“姮娘真棒棒!” 不止玉微瑕,银杏、黄姑,还有屋里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下午陪着姮娘,不是玉微瑕的心血来潮,而是她早就打算好的。祁寅川现在在侧院,玉微瑕不希望姮娘察觉出不对,更不希望她不开心。 在姮娘意识到之前,玉微瑕会将祁寅川作为父亲缺失掉的那一份陪伴,暂时地补上。 玉微瑕跟着姮娘来到侧间后,姮娘扑到床上,从最里面取出了个东西,然后献宝似的捧到玉微瑕眼前。 玉微瑕定睛一看,那是个空空如也的袋子。和钱袋子差不多,但是比钱袋子大很多。前后各绣了一只猫,一只纯白的猫,一只纯黑的猫。而它们的眼睛,是异瞳,一湛蓝,一橙橘。 玉微瑕眉心微拢,她在思考姮娘是从何处得来的袋子。 姮娘可没这些烦恼,她煞有介事地介绍:“阿娘,这是——姮娘——百宝袋!” 姮娘的百宝袋? 好罢。 玉微瑕是真的好奇,她问姮娘:“姮娘,乖乖,这个百宝袋,是哪来的?” 姮娘一呆。 “阿爹的……” 姮娘的声音里明显有一些底气不足。 “哦?”玉微瑕好整以暇地看着姮娘,“……然后呢?是爹爹送给你的吗,姮娘?” “不,不是。”姮娘小心翼翼地看向玉微瑕,憋了许久,才敢说,“……是姮娘捡的,爹爹不要了,扔在书房门口。可怜,好看……是姮娘……捡回来了……” 姮娘越说,越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她抬头,冲玉微瑕露出乖巧的笑容。 事实原是这样。 玉微瑕当真是啼笑皆非。 见女儿如此,玉微瑕也不再追究这事。 她叹了一口气:“来,姮娘,我们一起……” “……装礼物!” 姮娘迫不及待地跟着说道。 然后,玉微瑕就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事是需要她做的。 姮娘像个忙忙碌碌的小蜜蜂,这里搬一点,那里抠一点。只见百宝袋里的东西越来越鼓,抽屉柜子里属于姮娘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到最后,玉微瑕不得不拦住姮娘:“好了,够了,姮娘。你的百宝袋已经装满了东西,足够分给中州的祖父祖母他们了。我们姮娘大方慷慨的同时,也要给自己留一些呀。” 姮娘傻傻地看着玉微瑕。 父母将她教养得很好,使她早早明白了分享的概念。而与之对应的,拥有很多宝贝的她,似乎不明白,有时候也要为自己留一些东西。 玉微瑕并不气馁,她蹲在她面前,换了个说法,重新说:“阿爹与阿娘送给了姮娘许多的东西,这些东西,我们希望姮娘留给自己。阿爹阿娘对旁人而言,永远是最特殊的存在——所以,可不可以呀,姮娘?” 姮娘这下懂了。 阿爹阿娘给的东西,不可以给别人,因为很珍贵,很特殊。 要把这些宝贝藏起来,至于其他的宝贝,才是给别人的礼物。 姮娘抱住玉微瑕,软乎乎地、奶声奶气地说—— “可以呀,阿娘。” 5. 05 中州 黄昏日暮时分,清晏别苑来了一位客人,还带着几马车的货物。 说是客人,其实也不是。 他是玉府的管事,吴叔。 吴叔到的时候,玉微瑕正在和姮娘堆木块。姮娘很聪明,会找木块的凸起和凹槽,然后将其牢牢地卡紧。她很喜欢玩这个,能自娱自乐很久。 见姮娘玩得入迷,玉微瑕没有打扰,她悄悄地离开侧间。 玉微瑕一点儿也不惊讶吴叔的到来,因为就在几日前,她就让人传信过去,告知了父亲和姨母他们要前往中州的消息。 父亲姨母并不在玉府,而是因要事去了隔壁城的明家。明家是姨母的本家,与玉微瑕亡母的本家刘家一样,从商。不过两个表哥就不同了,刘表哥从武,明表哥从文,都在中州。 父亲与姨母才去明家没两日,玉微瑕也不想打扰他们,就让他们不必急着赶回来,再在明家多住些日子。 她来到正厅时,吴叔已经等着了。吴叔见到她,就要行礼,被玉微瑕给阻止。他比她父亲的年纪还大些,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算是她的长辈。 玉微瑕让吴叔坐下,笑盈盈地问:“吴叔,父亲与姨母可说了什么?又是这么几车的东西,要我如何带过去?” 吴叔和蔼地说:“大姑娘,老爷和夫人说了,昨日您生辰,没来给您庆生,还望您莫怪。他们让我给您和小小姐带了些首饰,还有东海夜明珠,望您能高兴些。” “东海夜明珠?”玉微瑕有些吃惊。 吴叔神色自若:“两位舅家都从商,这些稀罕物,不值什么钱。老爷还说,让您将这些东西都带去,中州是个遍地贵人的狼虎窝,您有这些,也好顺利些。” “便是玉家比不得那些皇亲国戚的金尊玉贵——”吴叔捋了捋小胡子,“也该让他们知道,咱们也是有些好东西在手的。省得那些贵人眼高于顶,瞧不上大姑娘您……” 玉微瑕苦笑一声,一时无言。 她知晓父亲是忧心她,是为了她好,这才拉了一车又一车的东西。 可是,那些贵人们,见过多少花团锦簇……怎么可能稀罕区区小城里的东西? 但看她的夫君,明明是如玉般的矜贵人,说句谪仙郎君也不为过。如此的风骨,如此的清隽,却因胎里弱症,就这么成为了父母不问、兄弟不知的弃子,被放逐到这偏远小城。 唉。 那样眼高于顶的世家,是一定瞧不上她与姮娘的。 她们母女在齐国公的处境,可想而知。 这可怎生是好? 玉微瑕拧眉,心中涌现无限的担忧。 “大姑娘……” 吴叔欲言又止的声音,打断了玉微瑕的沉思。 玉微瑕端详吴叔的神情,忽然间想到什么,她试探道:“……是不是姨母有话带给我?” 吴叔偏过头,有些羞愧,他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头。 玉微瑕攥了攥手帕,神色微变,她看向吴叔:“吴叔,先等等我。” “——过来。”玉微瑕看向庭院,抬高嗓音,一挥手,便招来一个洒扫的小丫鬟,玉微瑕佯作不在意地问,“主君呢,可过来了?” 丫鬟被玉微瑕点到,心里又紧张又欢喜,整个人晕乎乎的,顾不上多想,只老老实实说:“主君还在侧院呢,并未过来。” “嗯。”玉微瑕端着茶盏,低眉,尝了一口茶水,有些苦,她吩咐道,“退下吧。” 待到丫鬟退下,并将门关上,玉微瑕才松了一口气,对吴叔说:“好了,吴叔,说吧。” 吴叔被玉微瑕的动作弄得有些疑惑,但他到底没有多嘴,只是说了明夫人的交代:“夫人说,中州刘家是大姑娘的舅家,大姑娘应该去看看。若是大姑娘不计较,可否再见见二姑娘……” 玉微瑕放下茶盏,在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就知道,是这事儿。 仔细算来,这可是笔糊涂账。 当年亡母还在世时,定了个娃娃亲,是她与表哥刘觞的。父亲门下许多学生,两位表哥也在其中。 因此,她姊妹二人与两位表哥,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姨母本要效仿她与刘表哥,撮合明表哥和妹妹,奈何妹妹年纪小、性子调皮,明表哥对她又严厉冷淡。二人针尖对麦芒,半点温情也无。 自家姑娘的性子,自己知道。 姨母仔细想想,若真嫁回娘家,还不定她怎么折腾她舅舅舅母和外祖父母呢。她可不想结亲不成反结仇,这心思也淡了下来。 妹妹身上也没婚约,只等姨母慢慢为她选人家。 后来祁氏选儿媳,定了玉家的女儿,也就是她那没有婚约的妹妹。起初妹妹还挺欢喜,可不知怎么的,一次风寒醒来后,要死要活地不嫁祁氏,跟中邪似的。 总不能真看着她去死,没法子,父亲和姨母决定互换亲事。 而她,也许是更在意妹妹,也许一直将表哥当作兄长。 她默认了。 她嫁进祁氏,妹妹嫁给她的表哥。 清晏别苑是个清净地,新婚丈夫是个厚道人,表哥的质问被挡了下来。玉微瑕只知道,成婚第六日,表哥便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前往中州。而中州,才是刘氏待的地方。 良久的静默后,玉微瑕答道:“吴叔,告诉父亲姨母,我会的。” 与吴叔又聊了些家常,玉微瑕便将人放走了。 表哥与妹妹的事,玉微瑕打算私下里自己偷偷去解决。 她对表哥始终心怀愧疚,也不知表哥会不会怪她。也许,会怪她贪慕荣华富贵吧…… 若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她唯有这么一个妹妹,血脉相连,她怎么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姨母的嘱托,吴叔的交代,千万不能让祁寅川知道。 祁寅川这个性子,一提起表哥,跟喝了几缸子醋似的,恨不能将这两个表哥抽筋拔骨。 他醋得要命,最后倒霉的是她。 醋死他算了。 - 翌日。 马车便出发了。 玉微瑕与姮娘、黄姑、银杏乘坐第一辆马车,祁寅川与宣戎和几位府医乘坐第二辆马车。 两辆马车虽然在外观上差不多,然而内里相差却很大。玉微瑕的这辆马车,以透气舒适为主。祁寅川的这辆马车,则燃着艾草等中药,还不能见风。 药香有些熏人,祁寅川不想让玉微瑕和姮娘多闻。 他的身体也不能加快行程,只能走走停停。 没和爹爹在一起,加上是第一次出远门,姮娘有些蔫蔫的。 玉微瑕心疼她,停的时候,会带她下来放放风。 姮娘的情绪还是不太高昂,她想见爹爹。 但祁寅川不能下马车。 姮娘知道后,很难过,没有大哭大闹,而是像小兽一样,不发出声音,却呜呜咽咽地啜泣着。 玉微瑕和祁寅川心疼坏了。 最后,夫妻俩还是拗不过姮娘。 祁寅川揭开了窗帘的一角,父女两个就这么通过这一角,遥遥相见。有点可怜,也有点可爱。 姮娘的情绪好些了,毕竟聊胜于无,她不再哭泣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被吸引,她先是看路边的景色,官道上的景色总是相似,看着看着,就厌倦了。 姮娘就不声不吭地坐在马车的羊皮垫上玩木头。 大概过了半个月,在姮娘无聊得发闷、每天问好几遍到没到时,他们才抵达中州。 过城门的时候,他们拿出了路引,士兵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变了表情,神情肃然地放行。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玉微瑕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她还以为,至少会有管事之类的,来接应他们。 西北坊的承乾街,到了。 这里,除了几家零散的商铺酒楼,就是中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齐国公府。 作为齐国公夫妇的嫡长子,祁寅川无疑是特殊的。可这份特殊,并不包含夸赞,而是冷待,是那种视若无睹的罔顾。上行下效,不仅是齐国公夫妇,还有府中的主子,甚至仆婢在内,都不在意祁寅川。 他们不在意,在情理之中,也说得通。 而玉微瑕在意。 一想到她的丈夫被至亲至爱的人冷待多年,她就忍不住更加地怜爱她的丈夫。 爱是偏向,是心疼,是盲目。 玉微瑕不去想祁寅川的手段如何,她只会想祁寅川受到的不公。 就比如,马车已停下来,但不是在正门处停的,而是在东院的侧门处停的,美其名曰,离祁寅川住的东院更近些。 玉微瑕有些闷闷不乐,没有立即下车。 倒是姮娘反应快,看看玉微瑕,又看看银杏和黄姑,见没有人注意她,她鬼头鬼脑地把头往前一伸,顶起了车帘的一角。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外面新奇的景色,兴奋极了。 只是这兴奋,在对上一个人时,变作了惊惶。 她像是被吓蒙了的小兔子,怔在原地片刻,就赶紧将小小的脑袋缩回了马车。 回到马车里,姮娘一点点挪到了玉微瑕的腿边,拽着她的衣袖,委委屈屈地喊道:“阿娘,外头……有人。姮娘,害怕……” 玉微瑕这才缓过神来。 她微微抿唇,没说话,只将受惊了的姮娘抱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银杏和黄姑先下了马车,在两侧等着。银杏掀着车帘,玉微瑕弯腰,手心护着姮娘的额头,以防她磕着碰着。 踩着小台阶,被银杏和黄姑左右扶着,玉微瑕慢慢地下了马车。 这是祁慎川见到玉微瑕的第一面。 他早就知道那个病秧子的大哥在青玉城娶了个妻子,还生了个丫头片子。彼时的他,毫不在意,甚至哂笑祁寅川自甘堕落——青玉城能养出什么人,又能生出什么样的孩子? 直至今日初见,他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仅仅惊鸿一面,已然胜却人间无数。 世人皮囊多丑陋,美人皮下蛇蝎骨,比比皆是。美人面、美人骨、美人魂,不似人间客之人,作画多年的祁慎川从未遇到过。 夏日炎炎,母女二人皆着纱裙。里衣是素雅的蓝,蓝得如万里无云的晴空。没有底纹,一丝一毫纹路也无。干净,纯洁,令人心旷神怡——这是祁慎川所能想到的。 纱裙是月白色,月下之白,清新皎洁如月色。可偏偏这般素淡的纱裙上,却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玫瑰,娇艳欲滴,秾丽至极。 在本朝,玫瑰不仅指美玉,更是指番邦进贡的珍稀花种。 祁慎川忽然明白,为何一向闻不得花粉的祁寅川,前几年会讨要了全部的玫瑰花种。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为讨人欢喜罢了。 母女二人身上皆有玫瑰图案,小姑娘身上的那朵衬得她憨态可掬,而她的母亲…… 祁慎川的目光一凝。 她挽着妇人髻,仅用一根玉簪便将青丝尽数盘起。为防发髻散落,后脑处又以鬠笄固定。除此以外,再无半点装饰。 她应是不喜浓妆艳抹的,只在唇上略施口脂,以显气色。可额间那点鲜艳的美人痣,却摄魂夺目,平添几分姝色。 至淡与至浓交相辉映,如何作画,便是他这位擅长丹青的画手,也犯了难。 乍一看,她是纤弱的女流之辈。细看,却不显病态。 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眉宇之间,妻子的坚忍、母亲的柔软、女子的温婉,三者竟奇异地并存,浑然天成。 就仿佛瑶台仙境端坐的仙子,清冷无垢,却意外落于尘世,落在这遍地都是富贵花的中州。群花争奇斗艳,皆成她的点缀。 画师一览,遍观眼前人,不过须臾。 祁慎川若无其事地低垂视线。 窸窸窣窣的,应该是那个小姑娘抱住了她母亲的脖颈。她将脸埋进她母亲的怀里,很是依赖她。 祁慎川听见小姑娘胆怯地问:“阿娘……他是谁……” 有视线在打量他。 再抬眼时,祁慎川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很是得体的笑容,他向对面的女子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说:“嫂嫂安好。” 他的笑容难得真心实意了几分。 嫂嫂挺好。 他很是喜欢这位远道而来的嫂嫂。 6. 06 东院 ……嫂嫂? 玉微瑕那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一怔,她抬眼,恰巧对上祁慎川的视线。目光相交的一刹那,玉微瑕的神情间是掩不住的疏离与陌生。 祁慎川心底一沉,像石沉大海,坠入无尽的深渊。 即便知道如此,亲眼所见这道清冷的目光,仍教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萍水相逢,素未谋面,初初相见——她不认得他,原是理所当然。 玉微瑕虽不识祁慎川,但从衣冠气度间,已猜出他的身份。她并未多言,只抱着姮娘,屈膝微微一福,算是见了礼。 见此,祁慎川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方才的不愉如绿叶过湖面,只留下极轻的痕迹。 他唇角微扬,声音和煦如春风:“嫂嫂何必多礼?这般见外,倒叫我惶恐了。” 玉微瑕依旧未应声。 进了这国公府,务须谨言慎行——多说多错,少说为妙。 可她也在暗暗打量祁慎川。 祁慎川平易近人,面容秀美,甚至有几分男生女相的妖冶。然而通身气质,却如青竹般端方挺拔。乍一看,恍若独立世间的君子,不为俗世折腰。 他与她的夫君,是相似的。 这相似不在皮相——兄弟二人容貌迥异,很难看出血缘。 相似在骨。 祁慎川比祁寅川少了几分病弱,单从他给人的感觉,便知他体魄康健。 他也比祁寅川少了几分内敛与克制,多了些随意与不拘。 若说祁寅川是一轮皎洁的明月,可遇不可求,可望不可即;那祁慎川便是夜里灯罩中轻轻摇曳的烛光——温暖,舒适,触手可及。 玉微瑕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因为她的夫君,正从马车上下来。 祁慎川眯了眯双眸,佯作不经意地看向了始作俑者——他身为药罐子的、不知几时就要死的,好、长、兄。 未有只言片语,却能在一瞬间,攫取玉微瑕全部的心神,让那道围绕他周身的淡淡视线,顷刻调转方向,不费吹灰之力。原来镜花水月,大梦一场空,是这种感觉。 人越走越近,祁慎川改了神色,笑言:“长兄。” 祁寅川走到二人面前,尚未说话,就觉喉间有些痒,他闷声咳嗽了一阵。玉微瑕慌了神,将姮娘递给黄姑,不住地替祁寅川顺气。 夫妻间的默契与亲昵,好似再也插不进去其他人。 祁慎川在一侧旁观,明明是炎炎的夏日,却如同坠入冰窟。 病秧子投了个好胎,看似要死了。死了这么些年,也活得好好的。 所有的好处,机缘巧合的,都到他身上去了。 祁慎川想不通。 他垂下眼眸,极为认真地思考着一个问题:珍宝现世,以祁寅川这个废物的病秧子身体,要如何守护呢?如此可贵的珍宝,岂不是能者居之?给了他,实在不值。 “阿爹……” 就在这时,姮娘小声地叫着祁寅川。 小姑娘糯糯的声音唤醒了祁慎川,随即,祁慎川自嘲地发现了答案——无关值与不值,无关配与不配。不是他们来掠夺珍宝,而是,珍宝选择他们。现在,珍宝做出了选择,她的选择就是,这个病秧子。 病秧子有什么好,她不过是没见过更好的罢了。 祁寅川缓过来些,看向祁慎川,眼中无半分温情,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多说一字都是浪费:“三弟。” 祁慎川面色未改,他依旧噙着笑:“父亲知道长兄要回来,嘱托我来迎接。长兄身子弱,这一路定是颠簸不断。我已让人备好了软轿,还请长兄上轿罢。” 祁寅川颔首,露出几分难得的孤高与自持:“多谢三弟。” 夫妻五载,玉微瑕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过细细想来,也说得过去。齐国公府的三公子,并非主母夏氏所出,而是齐国公的宠妾梅夫人所出。 梅夫人是齐国公下属梅将军的幼妹,花容月貌,美艳动人。 夏氏生下双生子后,损了身体,竟是再无身孕。长子被汤药吊着命,堂堂国公,只有一个子嗣健全,委实说不过去。迫于无奈,夏氏为身边的丫鬟开脸,让她们成了通房。若是生了孩子,就抬成姨娘。 可惜,丫鬟们都未有孕。 那几年,倔强的夏氏与齐国公吵得不可开交,夫妻情分日渐稀薄。 梅氏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迎进来的贵妾,入府没多久,梅氏就有了身孕。齐国公高兴至极,夏氏却面如寒霜。 夏氏终归向齐国公低头了,皇天不负有心人,也许是调理的药起了效果,夏氏又有孕了。这一次,还是双生子。之后,她又生下一对幼女。 这期间,梅氏生了二女一子,还有一个叫碧桃的丫鬟生了一子一女,被夏氏抬成了姨娘。 随着夏氏牢牢抓住掌家大权、夏氏之妹小夏氏被册封为皇后,这场妻妾之争终于落下帷幕。 “嫂嫂……”祁慎川将“嫂嫂”二字在唇齿间碾过一遍,才缓缓道,“我也为嫂嫂准备了软轿,请嫂嫂上来吧。” 给她备了软轿? 玉微瑕下意识想推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瞧见姮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到底心软了。她走几步不打紧,姮娘可不能再折腾了。 她未再推拒,只朝祁慎川点头说道:“好,多谢三弟。” 一家三口与仆婢们前往东院,马车则被拉到侧门小径,绕了进去。 东院是个三进院,虽比不得清晏别苑的规制,但住下一家三口仍绰绰有余。马车沿着外墙绕行,至东院角落停下。门一开,正对的是储物房,左右各一间。 正中是厅堂,便是一家三口起居之处。每日早晚都有人打扫,看得出干净,也看得出久无人住,透着一股清冷萧条。 好在玉微瑕带的东西够多——主要是姮娘用不惯别家的,夫妻二人都怕她认生。 出了厅堂,依次是侍女房、书房、茶房、膳房。最两侧的西跨院与东跨院空置。再往前是内宴厅,专待宾客。 过了内宴厅,便是琴房、花房、画房、棋房,以及小丫鬟的住处。再穿过垂花门与风雨连廊,就到了前院。 前院设有大厨房、灶房、护院房、杂役房、杂物房、门房、仆从房、洗衣房、更房。 东院是五院之中最小的。 正院由齐国公夫妇居住,西院是世子祁珩川的居所。夏氏所出的嫡出子女住在南院,因地势开阔、面朝暖阳。庶出子女与他们的姨娘,则住在终年不见光线的北院。 如此看来,祁寅川一人独居东院本就宽裕,如今添了玉微瑕与姮娘,也尽够用了。 玉微瑕是不放心祁寅川的。 他的身体 ,果然还是承受不住旅程的奔波。从青玉城到中州,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现下他的体温忽高忽低,又犯了咳疾,着实难治。 才到东院,府医们就将祁寅川带到了侧屋施针。而原本就在东院候着的太医,也跟着赶了过去。 玉微瑕按捺住心里的焦灼,坐在正堂,好不容易将姮娘哄睡、递给黄姑后,她也匆匆忙忙要起身去侧屋。 临行之前,她想起马车里的行李,于是交代银杏:“我不在,你便去储物间清点货物。” “是,娘子放心吧。” 银杏说。 玉微瑕到侧屋时,府医们刚给祁寅川扎完针。 他平躺在床上,紧闭双目,上衣尽数褪去,从小腹到胸膛,银针密布。胳膊、面颊、头皮、颈间,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银针。 他的额上汗涔涔的,分不清是痛出的冷汗,还是暑热逼出的热汗。他又瘦了许多,人愈发憔悴,眼下青黑一片。 玉微瑕看得腿肚发软,心也跟着揪紧了。一路见得少,又被他刻意瞒着,竟不知他病得这样厉害。 为人妻子,如她这般疏忽,玉微瑕愧疚不已。 她甚至不敢在床榻边坐下,生怕一个不小心,便碰了祁寅川身上的针。 还是祁寅川先发现了她。 在这样难熬的痛苦中,他睁开眼,仍温柔地弯起嘴角,朝她轻轻招手,唤道:“过来,阿玉,别怕。” 玉微瑕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边。 她取出手帕,一点一点拭去祁寅川额间的细汗。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鼻尖一阵酸涩,一大颗一大颗滚烫的泪珠落在祁寅川的手背上。 那手背上还扎着针,玉微瑕心头一紧,赶忙擦干泪水,生怕有哪一滴泪触碰了祁寅川的肌肤。 “别哭,阿玉。”祁寅川轻咳了一声,安慰着,“我没事,看着严重而已,老毛病了。明日一早醒来,就没事了。我会带着你和姮娘,去正院,给父亲母亲请安。” “不。”玉微瑕慢慢地摇了摇头,像下了什么决定,她坚决地说,“你哪都不用去,就在这里歇着,歇到身体恢复为止。明日,我自己带着姮娘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她继续说:“想来,父亲母亲能理解——他们一贯是知道的。” “你一个人去?”祁寅川这下真有些惊讶了,想起这府中不让人省心的事,他皱眉,“可我……不大放心。” 祁氏之人,城府极深,没有一个好相与的。他并不希望,自己单纯的妻子涉身其中,并受到蒙骗。 在他心中,他的妻子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姑娘。就如同神女下凡,姿容曼妙,云鬓花容,青丝如瀑。斯人若如此,如明月入怀。 一件惊世奇珍,是会被觊觎的。同理,这件奇珍,应当被人守护。 为人丈夫,他就应该将妻子揽入怀中,好好地保护她。 可他也无法阻止妻子。 他的身子确实不中用,他也舍不得拦住妻子。 他总拿她没办法。 祁寅川叹息一声:“好吧,只能辛苦你了,阿玉。明日是沐休日,可以不用那么早。父亲母亲不会为难你,若他们不理睬你,请完安后,你就带着姮娘直接回来,不用再等。” 玉微瑕知道祁寅川是为自己好,她握住他的食指,说:“好。” 7. 07 世子 祁寅川夜里睡得不好,反复发热,升了降、降了升。玉微瑕提心吊胆地守了祁寅川一整夜,一直到后半夜,他的体温才真正退了下去。 府医们都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他们替祁寅川取了银针,嘱咐祁寅川要好好卧床静养。 祁寅川出了许多汗,醒来后身上没什么力气,但状态明显比之前好,眼神也更清亮。 玉微瑕终于将心放回肚子里。 今天要去正院请安,玉微瑕明显有些紧张。卯时过半,她就将姮娘从她那温暖舒服的小被窝里给抱了出来。 给姮娘洗漱穿戴完,姮娘都还没反应过来,摸摸自己的衣服,以为尚在梦中,一脸的懵。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做好的早膳端进来。 姮娘直勾勾地盯着桌上,有点馋,却没有吃,她看向玉微瑕,疑惑地问:“阿娘,天没亮,这么早,吃饭饭?” 玉微瑕抿了抿唇,给姮娘夹了一块虾饺,敛眉说:“因为今天要带姮娘去见祖父祖母。姮娘要乖乖的,阿娘教过你的。” 姮娘用力地点了点头。 玉微瑕欲言又止,眼底有些纠结,最后还是抱住了姮娘,轻声念着:“……姮娘要争气,要给阿爹阿娘争口气。” 姮娘没理她,只顾专心致志地吃饭。 倒是里间的祁寅川听得仔细,扬声问了一句:“阿玉,说真的,不如我同你们一道去?我已经痊愈了呀。” “……去。”玉微瑕瞥了祁寅川一眼,没好气地说,“有你什么事?你好好在屋里养着。” 姮娘转了转小脑袋,眼珠子骨碌碌地看看祁寅川,又看看玉微瑕。然后她低下头,拿筷子把最讨厌吃的青菜戳到一边,也跟着嘀咕了一句:“……去!” “姮娘!” 玉微瑕头痛地点了点姮娘那作怪的小手。 姮娘瘪着嘴,乖乖把青菜捞回来,一口吃掉了。吃完,她又催着玉微瑕:“阿娘吃,阿娘也吃。” 玉微瑕食不知味地用完了这顿早膳,一颗心早不知飘去了哪里。 祁寅川想到她身边吃,被玉微瑕挡了回去。她让银杏将饭菜端到里屋去,免得祁寅川再着了凉。他这身子骨,怕是和三岁不到的姮娘不相上下。不,甚至还不如姮娘。 玉微瑕不觉得齐国公夫妇会留她用膳,说实在的,她连他们是否愿意见她,都不确定。 她不会因自己是小城之女而自卑,却也心知肚明,她的出身,在齐国公夫妇眼中,怕是连看都不够看的。 一夜未眠,玉微瑕像被风雨摧折过的花儿,枝头的清冷已不复见,只剩下几分被碾碎的靡丽与憔悴,柔弱似水,无所托付,亦无枝可以攀援。 姮娘拽了拽玉微瑕的衣袖,再朝她张大了嘴巴。 玉微瑕展眉。 她的乖乖吃饱了。 她命人撤下去碟子,又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与姮娘。 她冲里间喊:“夫君,我和姮娘走了,你可别下床。” “嗯,我知道了。” 祁寅川正躺着看书。 若惹怒了阿玉,她可是要发脾气的。他也无可奈何,只能被妻子吃得死死的。 母女二人带着银杏、黄姑,还有一个带路的、东院原本的丫鬟,离开东院,前往正院。 其实可以坐轿子过去,但现在坐轿子不透气,很闷热。加上她们才用过早膳,腹中微饱,正好走路消消食。 大清早,除了仆婢们,没什么人。仆婢们一点声响也没有,若不是看见了他们,玉微瑕还以为他们根本不存在。 姮娘本是老老实实被黄姑抱着,可她是个小孩子,齐国公府姹紫嫣红的景色吸引了她,她时不时“哇”“哇”地发出惊叹。 到后来,姮娘蹬着小腿,不肯让人抱,要自己跑着玩。黄姑犹豫地看了看玉微瑕,玉微瑕摸了摸姮娘的脑袋,冲黄姑点了点头。 黄姑这才把姮娘放下。 被放下的姮娘没了束缚,就像一只欢快的小蜜蜂,回归到了属于她的领地,不停地撒欢。 还好她记得今日的正事,没有跑远,只是朝前了一点,时不时还回头望一眼玉微瑕等人。 假山背后,一条小河潺潺而来。 这是齐国公府自引活水凿出的人造河,名曰七里溪——溪长七里,亦分七支,蜿蜒如脉。溪水一路流去,尽头处悄然汇入皇宫的护城河。 姮娘完全被这条奇异的小溪给吸引了。 溪水上还立着一座拱桥,台阶有些高,姮娘只能手脚并用地爬着上去。她爬呀爬,好容易快爬到最高处,才舍得回头,朝玉微瑕等人使劲招招手。 玉微瑕已经着急了。 这太危险了,万一姮娘掉下去可怎么办? 她连忙加快速度,向前走去。 姮娘见玉微瑕跑快了,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在夸她,于是更高兴地挥了挥手,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往前爬。 “啪——” 姮娘只顾着看脚下,没留意眼前,结果重重地撞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那东西很硬,不仅把她的额头撞得通红,还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姮娘泪兮兮地捂着额头,哭丧着脸抬头看时,愣住了。 只见一个极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太阳的光芒,也挡住了姮娘的去路。 姮娘歪着头,有些迷惑地看着他。她愣了愣,仔细分辨他的模样,过了很久,有些不确定地唤道—— “……爹爹?” 说完后,姮娘就傻眼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又摇头晃脑地自问自答,一叠声地嘀咕:“可是爹爹在床上躺着呀……” 玉微瑕见姮娘被不知是谁给拦住了去路,到底是松了口气。 “姮娘!” 玉微瑕生气地唤道。 不知何故,姮娘没有转头。 姮娘就在前头,玉微瑕一急,放弃了淑女的模样。她大步向前迈了两步,抄起姮娘,然后轻轻在她的小屁股上打了两下。 她含着泪珠,煞有介事地训斥着:“阿娘叫你,为什么不停下,为什么不转过来?这里有水,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最怕训斥的姮娘这次却一反常态,她兴奋地将脸凑近玉微瑕的脸,然后指着对面,小小声地说:“阿娘,爹爹,是爹爹……” 玉微瑕眉头一皱,想起是对方拦住了姮娘。姮娘应当认错人了,应当将叔叔认成父亲了。 这傻姑娘。 怎么眼力这么差。 这么多的叔叔,她要都认成父亲么? 玉微瑕不在意地笑笑,却也迟疑地看了过去。她从下到上开始打量对面之人,等看清他的真容时,玉微瑕也愣在当场。 这人穿着一双绣有并蒂彩云团龙纹的黑靴子,再往上,是一件霁青…… 霁青直裰?! 玉微瑕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这件霁青直裰,与她记忆中的那件,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就连金银丝线绣出的暗纹,都是一样的。 是她的记忆出错了么…… 不可能。 定是国公府缝制的衣裳有问题,时兴的花样用了一遍又一遍。 玉微瑕再往上看。 她感觉到头晕目眩。 这人,竟与她的夫君长得一模一样。 玉微瑕从来没有见过双生子,自然也不会知道双生子是这么相似。相似到,难以区别,以假乱真,甚至是诡异的程度。 她以为,所谓双生,只是五官相像,而其余不一样的地方,还是很好辨认的。 但现在看着面前的人和她的丈夫,她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如果她不是跟丈夫朝夕相处的话。 她只能从一些若有似无的气质中判断出谁是她的丈夫,谁又是另一个人。 假若他们刻意模仿彼此,玉微瑕更不能区分了。说不上来的,她的心咚咚跳起来。 不对,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她的丈夫与面前之人,明明差距极大。 玉微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她的丈夫祁寅川,因为常年生病,病体孱弱。也因此清癯,若是病得厉害时,更是形销骨立。 但他的性子极好,从没有怨天尤人,仿佛将老天加诸他的苦难,都化作了四月里、人世间美丽飘扬的花瓣。 而面前的人不是丈夫,一看即知。 他看上去气血充盈,身强体健,天生一副好底子。也许活了这么多年,他都不曾生过病,也不曾吃过药。 与她的夫君截然相反。 玉微瑕猜出了他的身份。 除了那个令齐国公夫妇满意不已的世子,还能有谁呢? 她夫君的双生弟弟,祁珩川,中州人叫他——“玉面豺狼”。 夏公主未来的丈夫、天子之婿。 权柄煊赫,身兼数职,被人谑称—— 大司空、太子太傅、开府仪同三司、检校骠骑大将军、上柱国、兼修国史、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度支、盐铁转运使、充诸道行营兵马都统。 皇室式微,祁氏狂妄逾礼,诚不虚言。 祁珩川俊美无俦,却也冷酷无情。他铁石心肠,眉眼是按不住的戾气。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人,比刀锋雪霜还要冷厉。 他是习武之人,肩背宽阔,有拔山举鼎之力。玉微 瑕站着,便能感到这人不断涌来的血腥气与杀伐气。 祁珩川笑起来,可不似祁寅川那般真心实意。他的笑意从不抵达眼底,也许他都不会笑——连青玉城的百姓都在暗地里说,得罪了这位齐国公世子,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就算是不怎么了解这位二叔的玉微瑕也知道,他在朝堂上狠辣地清除与他为敌的党羽,他大刀阔斧地改革。 几年前的那道婚约,是今上不愿意履行。可现在这纸婚约,摇摇欲坠,是祁珩川不乐意。若不是有小夏后的面子,还不知他要如何呢。 清晏别苑偶有人碎嘴,被玉微瑕听到,还吓了一跳。后来祁寅川知道这事,沉吟许久,勒令别苑再不许有人说闲话。 若非现在遇见祁珩川,玉微瑕兴许都忘了这些流言。 玉微瑕打了个寒颤。 这件霁青直裰,本是她最喜欢的情思。可惜穿到了祁珩川身上,教她一星半点的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暗怪这对双生兄弟:作甚么要选相似相近的衣裳?让人难受得紧。 玉微瑕握住姮娘的手,对她摇摇头,纠正道:“不是爹爹,爹爹在屋里——这是二叔,是姮娘的叔叔。” 姮娘转过头瞅了瞅祁珩川,似是不解,她苦恼得很,忍不住将食指塞到嘴里:“……就是,就是爹爹啊。” 玉微瑕取出姮娘的手指,给她擦干净:“不是的,姮娘再看看。” 姮娘再看一眼,正对着祁珩川面无表情的神色,她吓得马上缩回到了玉微瑕怀里。 “……不是,真的……不是。” 姮娘极其失望地哼哼了一声,差点哭了出来。 玉微瑕哄好姮娘,低眉顺眼地福了个礼,只想快快离开:“世子安好。” 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祁珩川的回应。 玉微瑕心中忐忑不安。 莫非……祁珩川在刁难她? 可她初来乍到,根本来不及得罪他。或许,他对她是他的嫂嫂这件事,颇有微词。可,这件事,也不是她能做主的。 再者,都过去五年了。开花结果,瓜熟蒂落,姮娘已经在这儿。看在姮娘的面上,便是祁珩川再看不上她这青玉城出身的嫂嫂,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玉微瑕很是无措。 祁珩川终于有了回应。 他几乎是以一种又讥又讽的语气,极为深仇大恨的语气,仿佛是在唇齿间反复研磨,恨不能咬牙切齿、将她拆骨剥筋的语气,回了她一句轻飘飘的:“……嫂嫂。” “……呵。” 玉微瑕还听见了祁珩川极为轻蔑、毫不遮掩、毫无忌惮的冷哼。 玉微瑕心里头吓了一跳,真是弄不清楚祁珩川在想什么。 她捂着姮娘的小耳朵,更觉得祁珩川心思叵测。这时候,姮娘真的反应过来这人不是爹爹,失望地皱起脸,双下巴都出来了。 她拽着玉微瑕的衣领,本能地想跑。 跑? 玉微瑕也没法子跑。 她自认只是弱质女流,无端被齐国公世子的怒火波及,难免有些怯怯。她想离开这儿,却毫无办法。 祁珩川跟一堵墙似的杵在这,玉微瑕过不去,她只能等着祁珩川离开。 祁珩川的目光深沉,如狼又似虎,看得玉微瑕头皮发麻。上位者的压迫在这一刻袭来,也许玉微瑕应该求饶。可她是一个母亲,她要保护自己的女儿。 她不能求饶,所以,她只能等。 好在祁珩川看了许久,终于离开了。 玉微瑕抱着女儿,长舒了一口气。 她转身去看祁珩川前往的方向,然后她的心仿佛落入了热油里,噼里啪啦地响,又急又快地不停跳着。 她的疑惑里掺杂着惴惴不安。 祁珩川明明住在最舒适的西院,怎么往东院的方向去了?东院,可是他们一家三口住的地方。 难不成,祁珩川是要与他的兄长叙旧? ……是吧?双生子,是比普通兄弟姊妹要亲近些吧? 玉微瑕仍惊魂未定。 她后怕地想到:祁珩川好好的世家公子不做,倒像个恶霸,真是吓坏她了。 玉微瑕顾不得想这么多了。 她加快了步子。 她在这座桥上耽搁了太长的时间,如果再不去正院给齐国公夫妇请安的话,就来不及了。 事关她的姮娘,她可不想第一面,就让齐国公夫妇不喜姮娘。 请诸天神佛与菩萨罗汉庇佑—— 她的姮娘,是齐国公夫妇的头一个孙辈,生来康健,娇憨讨喜,伶俐可人。她只盼这孩子能博得祖父祖母的欢心,得到长辈的怜爱。 8. 08 对弈 沐休日。 祁珩川去正院拜过父母后,并未留下。 家中那点温暖,他从来不屑一顾——齐国公府上下,人人长着几百个心眼子,哪里还有什么亲情可言? 与往常一样,他回西院,练武,沐浴,用膳。 “……爹爹?” 七里溪前,被拦住去路的祁珩川狠狠蹙眉。他低下头,神情不悦地看向趴坐在地上的那个小东西。 谁家的小女孩? 叫他爹爹? 他哪来这么大的女儿?瞧着穿衣不俗,恐怕是哪个管事的孩子,真是胆大包天,敢把孩子带到这里来,还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荡。 要是让他知道这是谁的孩子,他必让人结结实实地打他个二十大板,让他下不来床为止——杀一儆百,以儆效尤,看谁再敢这么做。 “姮娘!” 是个女子的声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如碎玉,清脆动听,还有三分莫名的熟悉。祁珩川曾养过一只黄鹂鸟,啼鸣时远不及此。 莫名的,他心中的郁气全消了。 祁珩川毫不避讳地站在原地,等待来人靠近。当那如同梦中的身影越来越靠近,越来越清晰,祁珩川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雾心岛上。 那年,琼湖,柳岸汀州的雾心岛上,他遇见了一只惊惶失措、慌忙逃窜的兔子。 那只兔子应该是迷路了,若她求求他,他说不定会带她走出这复杂难绕的雾心岛。可是她傻傻的,只顾着害羞,不知有没有瞧清楚他的模样。 “春日游,杏花吹……” 韦庄的诗才念了个开头,她就羞赧地逃走了。 如若不是空气中还弥漫着女儿家特有的馨香,祁珩川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的一场梦,梦醒无痕。 他失笑。 他生来便什么都有,金玉珠宝、各色女子,从不稀罕。唯独这一次,他头一回生出了想抓住的欲望。 祁珩川有时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他会属兔。祁寅川那个药罐子属兔就算了——看看他,才到柳岸汀州,就病倒了,面也不露,来回折腾罢了。 他祁珩川的心肠,远比豺狼虎豹更毒辣,怎么能也属兔呢? 但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属兔,是说,他会与兔相伴。若他命中注定有兔,兔就一定会来到他身边。 的确,她来了。 这理所应当是老天赐予他的姻缘,他从来就觉得自己的姻缘不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应该是像现在这般,由天注定。 但她走得太快了,快到杳无音讯,快到消失于人海,让他辗转反侧,夜夜难眠,煎熬难耐。 偷得浮生半日闲。 在没有离开柳岸汀州的那段时间里,祁珩川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他只想,去寻觅她。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祁珩川不会想到,少女怀揣着一颗真心,忐忑又欢喜,磕磕巴巴地、阴差阳错地对他的兄长念完了这首春日游。 经年变幻,物是人非。 是谁将消息调换? 是谁将错误的消息交付给他的暗卫? 他得到了消息——他放在心尖尖的那只兔子,已经成婚了。她与她的丈夫一道,朝北而行,向着更远的关外去定居了。 祁珩川不想放弃。 他在柳岸汀州的茫茫人海中寻找,他在人烟难觅的关外去寻找。 今生今世,他既不求过去,也不求来生,他只求与她再见一面,只此一面。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怎么能不让人生出感叹呢? 祁珩川痴痴地凝望着玉微瑕:她与几年前不同了,梳起妇人髻的她明显更稳重。她还成了一位母亲,哄孩子的时候,声音变得柔软,心肠却也更加地坚韧。 这位如水般静默滋润着万物的母亲,就像溪水般流淌着。 她唱着摇篮曲,让打瞌睡的孩子安枕在她的膝头。她也会孜孜不倦地告诫孩子,有关对错,有关道理,从来不厌其烦。孩子若闯了错,她也不会去包庇。 很难以置信,这相对的两种性格,会出自一人——若是有人想伤害她的孩子,她会如同森林里任何一个雌兽般,凶猛地撕碎这些威胁。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不,应该说,女子本来就不柔弱。 她长大了,从少女,真正成为了女子。 而他的祈愿,终于被老天听见。 他也终于,等到她了。 祁珩川的目光落在躲起来的姮娘身上,看了很久。这就是她的女儿,伶伶俐俐的一个小人儿,全是她的影子。 除了眉眼。 像他这位叔叔。 当然,其实是像那个人。 祁寅川。 很显然的事实,不是么? “……嫂嫂。” 祁珩川从来没想过这一茬,若是早知道,他绝不会坐看二人成婚。 祁珩川又垂下眼,没什么表情。他的心中被一盆冷水浇透,他意识到,有人在阻碍他。 “……爹爹。” 爹爹? 祁寅川。 祁珩川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三个字在心头碾过,压得越久,火气越旺,最后猛烈地爆发—— 竖子尔敢。 祁寅川。 他竟敢? 他安敢如此? - 东院。 气氛焦灼。 宣戎垂眸立在侧旁,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字也不敢多言。 夫人她们才走没多久,世子爷便气势汹汹地赶来,分明来者不善。天晓得,世子爷那股气势有多骇人。 只怕……是已经与夫人撞上了。 身在局中的兄弟二人,却将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好像真是兄友弟恭一样。 祁寅川执白子,悠悠然落在棋局某处。眼见黑子被逼到角落,他难得眉目轻挑,胜券在握:“多年不见,二弟的棋艺,还是未改。为兄不才,略胜一筹了。” 祁珩川嗤笑着审视他,那笑意不达眼底,像冰碴子刮过骨。一瞬间,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只有呼吸声在寂静中拉扯。 许久,祁珩川忽然出手——无声无息,已拿住了那枚围困他的白子。 他用食指与中指夹着那枚棋子,指节微微泛白,指腹缓缓摩挲,意有所指地问:“兄长,你以为,你便胜了么?” 祁寅川不慌不忙地一笑,仿佛未闻那弦外之音,只淡淡道:“下棋而已。” 他摊了摊手,看向祁珩川的眼神里没有怒意,倒像在看一个年少无知、无理取闹、顽劣不堪的孩子。 “不然呢,毕竟……”祁寅川收住笑容,幽幽地说,“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这个道理,想必二弟,应该是懂的罢?” “呵。” 祁珩川怒极反笑,那双鹰隼般的眼直直钉在祁寅川身上,仿佛要将人活活剜出个洞来。 “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他将那枚白玉般的棋子攥进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语气漫不经心,“可这规矩,从来是人定的。若我不认——它便什么都不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云幕,沉沉地落在东院之上,“而我,便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王。既如此——” “朝堂百官,社稷黎民,四方诸侯,安——敢——不遵——吾——令?” “更何况……” 他松开手,白子落在掌心。他抬眼,凝眸看向祁寅川,唇角微扬,语气冰冷:“……一个病体孱弱、久病卧床的你?” 他攥紧手心,使了使劲。 一时间,“嘎吱”“嘎吱”,古怪的声音从祁珩川的手心传来。 他神情放松,收了力气——被碾碎、被湮没成灰烬的白子,从祁珩川拳头间的缝隙中,如同流沙般,倾泻而下。 “兄长。”祁珩川唤着祁寅川,脸上露出真真切切的畅快笑意,无不可惜地哂道,“这白子碎了,棋局也毁了。既然乾坤未能定下——你我之间,谁是输家,尚未分晓呢。” 祁珩川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落在祁寅川身上的最后一缕阳光。 就像小时候那样——他一个人占尽了父母的疼爱,日日夜夜,长长久久,把自己 活成了祁寅川心头上,那片怎么也揭不掉的阴霾。 同母所出,双生兄弟,相貌相似。 他祁寅川,却只能平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的幔帐,疑惑父亲母亲为何不来看自己。 为什么,他只是寅时的寅。 同母所出的兄弟姊妹中,唯有他,是以生辰之时命名。也唯有他,生于夜晚,生于后半夜,天未拂晓之前。 在久居青玉城时,祁寅川以为余生都过不去的阴雨绵绵,一点一滴地散开了。 更深露重,明月千里,夜色皎皎——这是独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美景。 又如——云销雨霁,雨过天晴,万物澄明。 祁寅川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 现在,祁珩川又来做什么? 他唯有这一个珍宝,祁珩川也要与他争抢吗? 不,绝无可能。 祁寅川也站了起来。 曾经最亲密的一对兄弟——亲密到曾在母体中共存、血脉相连的两个人,如今却相对而立,隐隐成对峙之势。 谁也不肯退让。 “怎么?”祁珩川轻蔑一笑,目光扫过面前这位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兄长。 不过是早了一点时辰,便占了嫡长的名分,可惜是无用的身子骨,要他心服口服地唤一声“兄长”——他做不到。 出生时慢他一程,现在又被他欺瞒,慢了一程。 他阖家团圆、幸福美满,他却孤衾冷枕。 他竟然使了这么下作的手段,用了这么卑劣的调包计,去欺瞒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祁珩川怎能不窝火? 他何止窝火! 他恨不能一拳打在这病秧子脸上! 只恨这病秧子,连他的一拳,都接不住。 祁寅川摇了摇头,只说:“你我至亲兄弟,骨肉同胞,为兄起身送你,不为过罢?” 祁珩川微微眯眼,端详他这位温润如玉的兄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深知祁寅川的秉性,这一定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果不其然。 紧接着,祁寅川绽出了一抹和煦悠长的笑,明晃晃的,像是在打祁珩川的脸,他抬手,好整以暇地说:“请吧——” “——驸马爷。” 驸马爷。 真不愧是双生兄弟。 这三个字一下子就戳中了祁珩川紧绷的神经,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他盯着祁寅川的眼神,与其说是在看兄长,不如说是在看生死仇敌。 除了祁寅川,没人敢在祁珩川这个太岁头上动土——哪怕是齐国公夫妇,也不行。 祁寅川直面祁珩川的怒火,笑得愈发真切:“二弟,听为兄一句劝。祁氏大业为重,切莫被不相干的人、事、物迷了眼。有些风景,再贪恋,也不是你的。” 祁珩川阴恻恻地讥嘲着:“……不是我的,也未必是你这个——病秧子的。” 语罢,他单手将整个棋盘掀落在地。 伴随哗啦啦地一阵响,祁珩川头也不回地走出东院。 等到祁珩川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祁寅川这才脱力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方才的从容自若已荡然无存,只剩急火攻心催发的旧疾,来势汹汹。 宣戎立即想要去请府医。 祁寅川猛地咳了一阵,像是要把心肺都震出来。他颤抖着手取出帕子,掩唇闷咳两声。待放下时,他怔住了。 帕子上洇开一抹殷红,如红梅落雪,又似残花沾露——艳得惊心,也刺目得厉害。 他攥着帕子,缓缓抬眼,望向宅门处。那里空空如也,早没了什么人影,只剩满院寂静。 祁寅川望着那空荡处,一时失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哑声,叫住宣戎:“不必请府医,这点罪,我能承受。” “爷……” 宣戎犹豫。 “——也不许告诉夫人。” 祁寅川闭着眼,嘴角一点点地勾起丝丝冷意。 待平复气息后,祁寅川咬牙,一字一句从喉间迸出:“——叱咤风云?又能怎样?只要有我在一日,他在阿玉心里,便永远——无名、无份、无立锥之地。” 9. 09 姊妹 玉微瑕抱着姮娘来到正院时,齐国公夫妇还未用完早膳,是夏氏身边的女使将玉微瑕引到东屋等待。 屋内静得如死寂的水。 玉微瑕看似不慌不忙,实则暗自有些惴惴不安。她重新梳了梳姮娘微乱的小辫子,杂乱的念头在心头纷涌而起。 齐国公夫妇会见她们吗? 还是说,是要将她们晾在这? 若是如此,她是继续等着,还是听祁寅川的,直接离开呢? 玉微瑕等得忐忑。 好在,约莫半炷香后,先前那位女使掀开珠帘,向玉微瑕低头行礼,恭声道:“夫人有令,请玉少夫人携小小姐入内。” 玉微瑕这才松了口气,随那女使去见夏氏。 进来时,玉微瑕心头微跳。她敛气屏声,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稍稍抬眼,飞快掠过屋内众人——上首左右,齐国公夫妇神色严肃,端坐如两尊不言怒的佛像。两旁仆婢垂手而立,如衙门两侧的差役。那阵仗,仿佛不是请安,而是审讯。 齐国公夫妇下方,坐着两个形貌相似的少女。双生姊妹,面容相似,临水自照,宛如一人。 夏氏身侧这一位,身着绛红纱裙,唇边噙一抹明丽的笑,眼神清亮,张扬明媚,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不知何为愁滋味。 她的妆容很是精致,眉心的花钿妖娆夺目,绚烂如春日里灼灼盛开的桃花,艳丽得几乎刺眼。她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儿,依偎在母亲怀中,再难的事也总会解决。 齐国公身侧那一位,穿着一袭幽幽的湖蓝衣裙,像是海里潜游的人鱼。那是诡异的蓝色,蓝得暗沉,像是寒冬腊月里被千里冰封的深潭死水。 她不太爱笑,眼底疏离,瞧着像是生人勿近的模样,如花如雾隔在云端。明明是同一张脸,偏她看起来平平无奇,没什么气色,更不似另一个少女那般容颜姣好,妩媚动人。 倒是稀奇,细细端详,原是妆容刻意让了几分。不去争繁花似锦,反而要让着那同生同命的人,甘愿也好,不甘也罢,都只能淡下去,淡成一明一暗的光景。 玉微瑕低下眼眸,不再多看。她端的是低眉顺目、安分守己,她要缓缓为自己撑出一片从容,如水中托起一盏灯,尽力做到温婉沉静,不失大家风范。 虽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可她到底要给祁寅川争一争脸面。免得齐国公夫妇以她为短处,评判祁寅川。 她不愿做祁寅川的拖累与软肋。 当然,更重要的,她是姮娘的母亲。 她得给姮娘做榜样,她绝不会让别人有机会对她的姮娘说三道四。 而眼前。 不看,不思,不想,不好奇——玉微瑕在心中默默念道。 其实,她是做过功课的。 这两个双生女孩,是她夫君的妹妹们。 右边是姐姐,唤作祁瑾瑜,与夏太子订了亲事。待到明年二十岁,便要嫁进东宫。 左边是妹妹,唤作祁琼琚,与夏家表弟定了婚事。同样在明年,会嫁进夏家。 祁瑾瑜是夏氏最疼爱的孩子,母女最是亲密无间。而幼女祁琼琚,夏氏反倒有些冷淡。 祁瑾瑜性子娇纵跋扈,仗着自己将为太子妃,便欺负妹妹,勒令她改妆、穿些老气的衣裳,美其名曰:君臣不可一礼。 而这些,夏氏从不理会,甚至纵容溺爱。 至于原因—— 玉微瑕知道。 祁寅川告诉过她。 夏家生有一对名动中州的双生花,曾被中州山的了觉大师批命,大贵之相,子嗣繁盛。 于是,大夏氏被许给皇帝,小夏氏被许给齐国公。小夏氏不愿低姐姐一等,寻死觅活要做皇后。 夏氏族人唯恐到手的富贵飞了,结亲不成反结仇。他们一合计,寻思姐妹俩相差无几、毫无区别,皇帝与齐国公又没有与她们有过往来,当即将二人的婚约换了。 大夏氏嫁给了齐国公,至于小夏氏……还待字闺中。 皇帝并不愿意娶夏皇后。 然而他久无子嗣,引得朝野议论。迫于压力,他只好立了得到大师批命的小夏氏为后。夏氏进宫后,果真为他生下一对龙凤胎,且是他唯二的子嗣。 小夏后也曾洋洋得意,自得于这番费心筹谋。 奈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祁氏已然压过皇家。 小夏后后悔了,中州只知齐国公夫人,谁知她呢? 而大夏氏,因着前些年与梅夫人的争斗,对着妹妹的椒房之宠和宠冠六宫,耿耿于怀。 这也是她偏袒祁瑾瑜,而疏远祁琼琚的根因。 吾儿类我。 吾儿类妹。 那时,不慎听到婆母秘辛的玉微瑕正在给姮娘剥砂糖蜜桔。听完后,她很是怀疑地打量了一番祁寅川。 “怎么?” 祁寅川含笑问。 “没什么。” 玉微瑕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剥橘子。 若不是她确信,祁寅川并不知晓她与刘觞表兄的婚约,以及换亲的秘密,她都险些以为祁寅川编了个故事,在暗暗地点她呢。 - 这是玉微瑕和姮娘第一次见齐国公夫妇,自是不可草率,需要行叩首大礼。 虽然教过姮娘,但叩首大礼不太容易,玉微瑕没报什么期待。 既然齐国公夫妇答应见她们,就不会为难,一定准备好了东西。是以,玉微瑕并没有上前,而是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等仆婢拿来了一大一小两个拜垫,玉微瑕才上前来。 她将姮娘放到小拜垫上,自己则跪在大拜垫上。 姮娘小小一只,待在拜垫上,很是懵懂可爱。 玉微瑕心头一软。 她什么都不想了。 罢了,罢了,姮娘不会,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儿媳玉氏,给父亲母亲请安。”玉微瑕一边叩拜,一边用余光看着姮娘,姮娘没有坐在那不动,她在跟着学。 这是姮娘第一次行大礼,玉微瑕的心像是被人紧紧拽着,又酸又胀,不听使唤。 “祁、祁、月——昙。”姮娘回想着阿娘教的,疑惑地皱眉,一点点地往外蹦着字,似乎在想祁月昙是谁。 “给……” 姮娘不解地看向旁边玉微瑕的动作,总算想起来了一点。她抬起双手,想往下靠。但她不太会跪着,并不是正儿八经的跪,实际上,应该是坐。 姮娘怎么都下不去,见阿娘下去了,姮娘急了。 她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像是小猪的叫声。她也不管对的错的,直接一撅屁股,小小的前半身砸在了拜垫上。 拜垫都把她的奶膘给压扁了。 但姮娘可不管。 她开心得很。 手心朝下,屁股朝天,脸朝地,这不就是阿娘说的 “请安”么? 姮娘趴在地上,滑稽可爱。她的小脸被压扁,声音稍微有点儿含糊不清,但隐约听得清是有些兴奋的:“……猪呼猪木——请安!请安!” “请安”的最后两个字,她喊得格外大声和清楚。中气十足的,几乎让正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姮娘是一个独立的宝宝,她有自己的节奏。见没有人理会她,她就一骨碌爬起来,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拜垫上。 初生牛犊不怕虎。 她玩着自己的十根手指头,抬起圆乎乎的小脑袋,大眼睛毫不畏惧地与齐国公夫妇和祁瑾瑜姐妹对上。 齐国公夫妇和祁瑾瑜、祁琼琚四人,都有些惊讶。 该说什么? 说玉氏教得……好? 这孩子确实……生得标致又喜人,还有些灵气,像小仙童。 小仙童哪有这么肥啊? 祁瑾瑜睁着同样惊奇的双眼,喃喃自语:“这小孩,跟小猪崽子似的,还会哼哼……你看她胖的,肉嘟嘟,跟藕节似的,真肥呀……” 肥…… 姮娘人小鬼大,还是知道肥不是好词的。 “不肥!姮娘不肥!” 姮娘望向祁瑾瑜,喊了两嗓子。她鼓起嘴,把脸憋得通红。 祁瑾瑜被姮娘突然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见姮娘这样生气,祁瑾瑜很想笑,她没吃教训,又说:“……还不肥啊,你下巴都是双层的了。” 姮娘非常不高兴。 今天一大早,她就被阿娘挖出来,说要乖乖的,因为要见祖父祖母和叔叔姑姑。 什么是祖父祖母和叔叔姑姑? 阿娘说,就像外祖父母一样。 姮娘知道啦。 姮娘最喜欢外祖父母了。 姮娘一定很乖的。 但是今天,总有人要吓唬姮娘,还说姮娘胖。 叔叔吓唬姮娘,姑姑说姮娘胖。 “呜……” 姮娘越想越伤心,她想扑到阿娘怀里。可是一看旁边,阿娘还趴在地上没起来,也不理她。 姮娘更委屈了。 她瘪起嘴,眼眶开始积蓄泪水。 见状,夏氏才反应过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急迫:“好了,行了,老大媳妇,起来吧。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去。” 玉微瑕这才抿着唇,起身。 天晓得她刚才有多么纠结,若是夏氏再晚一点开口,她肯定要去搂住伤心的姮娘。 祁瑾瑜怎么能这么说姮娘呢? 出了这么个插曲,玉微瑕也没有心思想别的。她冷着脸,只想早早地回东院。 “等等。” 快到门口时,夏氏叫住了她们。 玉微瑕抱着姮娘,转过身。 “瑾瑜。”夏氏拍了下桌案,没好气地对祁瑾瑜说,“将你戴着的那对青花银镯送给她,当做赔礼。” “母亲!这是贺兰礼给我的生辰礼物!我从王蕴那抢来的!” 祁瑾瑜猛地站起来,满脸不悦。 夏氏一眼瞪过去。 祁瑾瑜只好取下镯子,上前几步,递到玉微瑕面前。 “给!”她对着玉微瑕说,眼睛却看着姮娘,“这是我给你的赔礼,记清楚了没有——” “——小猪!” 祁瑾瑜斩钉截铁。 “哇——” 姮娘顿时哇哇大哭,嚎得可怜极了。 10. 10 兄弟 玉微瑕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不好看。 她来不及哄怀里的心肝宝贝,匆忙接过祁瑾瑜递来的赔礼,连看也没仔细看。 她轻拍姮娘的背,对着齐国公夫妇福了一礼,勉强做足礼数:“父亲、母亲,儿媳告退。” 见玉微瑕将自己给忽视了,祁瑾瑜眉头一挑,就要说话。 谁料,被玉微瑕突然袭来的目光给逼停了。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寒山洞窟里倒悬着的冰棱。却又很纯净,如同山顶覆盖着的皑皑白雪。 祁瑾瑜一顿,愣愣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两下,哑了声音。她原本张扬的气势像被戳破的皮球,倏地软了下去。 ……她还不曾发觉呢。 ……好美的嫂嫂。 ……冷得惊人,却摄人心魄。不似凡间过客,倒像月中孤影。 “二妹妹,三妹妹。”玉微瑕又看了眼祁琼琚,淡淡道,“若是得空,可以来东院坐坐。” 这是句客套话。 说完,玉微瑕抱着女儿离开正厅。 而祁瑾瑜沉醉于玉微瑕的眼眸中,愣在原地好半晌,久久不能回神。 反应过来后,她咬了咬唇,小跑到夏氏身边。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蓦地问夏氏,又像是自言自语:“这就是小城之女么……看着可不像。比那个假模假样、真以为自己是仙女的王蕴要强——明明就是小猪,这么点的孩子,连真话也不爱听,哼……” “早知道不说了……小猪是不是生气了。肯定是,看起来,她也生气了……” 祁瑾瑜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教人听也听不到。 正厅里,只剩下祁瑾瑜的嘀咕声。嗡嗡的,像是苍蝇飞旋在半空中。齐国公皱眉,似乎想训斥多嘴的祁瑾瑜。 夏氏扫了他一眼,将女儿揽在怀中,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祁琼琚始终低垂着眉眼。 她静静地抿着茶水,快要将这盏苦涩的茶给用完。可是并没有哪个仆婢发现,也并没有人为她添茶。 她像是一截摆在角落的木头,没有人真正地看见过她。 在这正厅里,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不属于她。离了这儿,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的资格,不属于她。 哪怕日后嫁人,她也会在夏表哥那些红颜知己的浪潮里,泯然众人。 祁琼琚悄悄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神色晦暗不明。 庄重沉稳的是国夫人,国色天香的是夏皇后。 她不明白。 母亲怎么能如此偏心呢? 她将自己所缺憾的,弥补给自己的孩子。 这本没有错。 可是,明明她才是最肖似母亲的那一个。她所面临的窘境、苦楚,皆是母亲所体会过的。 母亲怎么能对她置之不理呢? 母亲她可知道,她亲手造就了另一个“国夫人”与“夏皇后”。她让这个故事,再一次轮回。 谁会记得她呢? 祁琼琚迷惘地看向门口。 “……三妹妹。” 真是很好听的声音,如流水般清澈,不带有任何杂音。这一定是一块惊世之玉,纯洁透亮,所有浑浊之物,都无处遁形。 她说,若是得空,可以到东院坐坐。 她从来没有在齐国公府,听到过相似的邀请。 兄弟姊妹之间的温馨? 更多的,是争抢。父母只有一个,会哭的孩子,讨人喜欢的孩子,懂事的孩子,有才能的孩子,才有被父母疼爱的资格。 - 玉微瑕一路闷头往前走,直至走出正院,才停了下来。 姮娘哭得一抽一抽,眼睛都哭红了。 “乖,乖……”玉微瑕抱着姮娘,给她唱歌谣,哄着她,“姮娘不哭,姮娘不哭,再哭,要哭成小花猫了……” 姮娘还是爱美的,她抽抽噎噎地停了。 但她还有点小难过,蔫儿吧唧地靠在玉微瑕的肩膀上,问:“阿娘,姮娘胖吗……姮娘不是……小猪……” 想到小猪,姮娘悲从心来,眼看又要哭。 玉微瑕急忙拿着祁瑾瑜的一对银镯在姮娘的眼前晃荡,银镯上的流苏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姮娘的注意力。 姮娘瞪大了眼睛,忘记要哭,伸出两只手拿过银镯,碰着玩。 玉微瑕很是松了一口气。 她耐心地和姮娘解释:“姮娘不胖,姮娘这个年纪,还小,都是这样的。粉粉嫩嫩,有婴儿肥,像个小雪团子。” “方才呀,姑母应当不是故意的。”玉微瑕说,“也许她是在夸姮娘可爱,等过些日子,阿娘带姮娘去看小猪,姮娘自己看了就知道,小猪也可爱。” “再说了。”玉微瑕揉揉姮娘的小脑袋,和声细气,“姑母知道自己错了,祖母也训她了——看,这一对镯子就是姑母给姮娘的赔礼。所以,姮娘原谅姑母好不好,我们不气了,好不好呀,乖乖?” “……嗯。” 姮娘仔细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她不甚高兴地答应了玉微瑕的请求,但情绪还有些低落。 “热。”姮娘抬起头,小手指着天,她又趴回去,小声对玉微瑕说,“——想爹爹。” 孩子在外受了委屈,总是格外想依恋父母。 玉微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归心似箭,她又何尝不想快点回东院见到祁寅川呢? 来的时候没出太阳,还算舒适;如今回去,太阳已经出来了。六七月的日头毒辣得很,玉微瑕怕姮娘中了暑气。 她问婢女:“可有近些的路?” 婢女答:“有的,往这儿走,有条通往七里亭的小径。” 玉微瑕颔首:“带路吧。” 快到七里亭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个球,飞在半空中,朝玉微瑕等人的方向砸来。玉微瑕心里一惊,下意识抱紧姮娘,侧身一闪。 那球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碰得她肩头生疼。 姮娘虽然不曾看见袭来的球,但在母亲怀中的她,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她方才好不容易停下哭泣,眼下被这一吓,又忍不住放声啼哭起来。 “阿娘!阿娘……呜呜……” 玉微瑕的神经突突地跳个不停,她有些疲累,但更多的是愤怒。 谁扔的球?可看着人了么?准头竟这般不准? 玉微瑕带着火气,向球的来处看去。只见相隔十步处的亭子里,坐着三个男子的身影。这亭子坐落于七里溪之上,正是七里亭。 他们的穿衣打扮…… 那一瞬间,玉微瑕有想过息事宁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玉微瑕的心 中,只有清晏别苑是他们的家。这巍峨的齐国公府,不是,只算寄人篱下罢了。 可她的姮娘,哭得是这样可怜。 她身为母亲,岂能罢休? 而且,想要回到东院,一定要经过七里亭。 姮娘没有再发出声音,可玉微瑕知道,她是在害怕。她像小动物似的,把自己藏进玉微瑕的怀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打湿了玉微瑕的颈窝。 玉微瑕沉着脸,走进了七里亭。 她看清了这三人的真容。 最右边的人,穿着一件绣着暗红海棠的藕荷色长衫,衣襟并没有完全合上,隐约可见锁骨。 他披散一半的头发,提着一壶酒,懒懒地靠在美人榻上,一双眼似醉非醉,泛起涟漪时,透出眼底无尽的风流,仿佛诉说着缠绵的情意。 风流?这中州的风流贵公子,且能在齐国公府的,唯有……夏璃。 与祁琼琚定亲的那个夏家表兄弟。 玉微瑕又看向左边。 左边二人,面容极为相似,是孪生兄弟无疑,身形却截然不同。 最边上的那个,白净清瘦,看上去人畜无害。他抿着细碎的笑意,是难以作伪的单纯。像是家中千娇百宠的皎皎公子,很不像国公府里出来的。 若一定要说,其实他与祁寅川的气质有些像。他端正地坐着,衣服上不染尘埃,甚至连靴上都没半点灰尘。他有些像悬在高空的太阳,但绝不是夏日的毒日头。 这是祁璟川。 他嘴甜,不谙世事,有许多好友,是夏夫人最疼爱的儿子。但玉微瑕不解的是,他是在刑部做事。 中间的那个,肤色黝黑,虎背熊腰。他沉着一张脸,活脱脱要吓哭孩子。一眼望去,他是这三人中,最不好惹的。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有个球,就是方才砸到玉微瑕的球。 这应当是祁琰川。 他是禁军统领,桀骜不驯,脾气暴躁,看谁也不顺眼。 “你们……”玉微瑕沉住气,问,“在做什么?是谁扔的球?” 夏璃眯着眼,只顾着打量玉微瑕,并未答话,仿佛喝醉了。 祁琰川不认得她,又不知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他攥着手里的球,皱起眉,本能地察觉出危机,也没说话。 中间的祁璟川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出几分少年气,很是纯良:“我们在投球呢,靶心在你后面的那棵树上,喏——” 祁璟川指着祁琰川:“你看他,是他没扔准。他闭着眼,砸着你了——嫂嫂,实在对不起……” 说完,祁璟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明晃晃的,像是挑衅。可他的眼睛,又干净得如同初生的小牛犊。 “嫂嫂?”祁琰川不解地念道,他随后拔高声音,呵斥祁璟川,“——祁璟川,你没告诉我有人!” 祁璟川摊手,一脸无辜又欠揍的无奈:“我以为你知道的呢——你不是耳听目明么?” 祁琰川抬起拳头,就要揍他。 就在这时候,好不容易恢复的姮娘,偷偷睁开了眼。 当看到祁琰川的动作,姮娘浑身吓得一僵。 她抱住玉微瑕的脖子,哭得震天动地:“呜呜呜……打人……打人……” 玉微瑕都快昏过去了。 “行了!”她捂住女儿的耳朵,冲着长得凶狠的祁琰川喝道。 11. 11 哄好 祁琰川一顿。 说不清来由,他收束动作,转过身,看向玉微瑕。 这个是……嫂嫂。 祁璟川刚才就是这么称呼的。 哪个嫂嫂? 托二哥的福,他们兄弟几个,都还未议亲。 那这个嫂嫂,应当是大哥的妻子。 虽然祁琰川不怎么在乎祁寅川,也与他不是多亲近,但一母同胞的,不刻意瞒着,到底能知道些大致的消息。 就比如,这两日,大哥会回来,带着他的妻女。他的妻子,是青玉城玉家的女儿,小城之女。 一大,一小。 对上了。 祁琰川微微滚动喉结,手掌藏在宽大的衣袖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整个人僵硬地站着,近乎木讷,没有一点禁军统领的威严。 他也反应过来,自己被祁璟川这个混账给耍了。 祁璟川肯定早就将人认了出来,却作壁上观,坐看好戏。祁璟川难道不知道,若是他稍稍偏了偏,可就将玉微瑕砸到了? ……也许,已经砸到了。 祁琰川气得火冒三丈,可惜,不能立时把祁璟川暴打一顿。 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第一次见,在这位纤弱清冷的嫂嫂面前,他连一星半点的疾言厉色都使不出来。这么个凶神恶煞的人,竟也会露出难得的局促与束手束脚。 祁璟川都觉得稀奇,他有些遗憾,看来,好戏是看不了了。 “……嫂嫂。” 祁琰川往玉微瑕的面前走了两步,声如蚊蚋。 玉微瑕侧过身,冷着脸,自顾自地哄着姮娘,并没有理会他。 姮娘这次可没那么容易哄了,无论玉微瑕说什么,她都在小声地抽噎。 玉微瑕心里跟着揪紧。 这并非是姮娘的错,她还小,本来就容易受到惊吓。今天一上午,祁珩川、祁瑾瑜,还有眼下的祁琰川,都吓着她了。 玉微瑕蹙眉,这一刻,她只觉得这齐国公府果然处处惊心。来之前的那些忐忑,没有一件是多余的。 这位心急的母亲却未曾想到:姮娘只是见了生人,被吓着了,祁家人也并没有存着什么见不得人或是轻视的心思。 她只晓得,自己的心肝宝贝,委屈极了,委屈得哭了一上午。 “嫂嫂,我、我……来哄她。”祁琰川有些结巴,“我见、见过,小孩不高兴时,他家大人、是用这招哄的——飞、高高……” 见到自己这个身形魁梧、不苟言笑的禁军统领亲弟弟,如今这副小媳妇的窝囊样,还是用与自己相似的那张脸…… 祁璟川捂脸,暗道辣眼睛。 还飞高高呢,啧啧。 ——祁璟川似乎忘了,是他先想出的坏心眼。 飞、高、高。 没有小孩能抗拒这三个字,姮娘尤甚。 在她很小时,祁寅川能抱着她飞。但那时,她太小,骨头还没长好,怕给她飞坏了,很少带她这样玩。等她再大些,又赶上祁寅川生病、抱得吃力,玉微瑕便不让祁寅川抱了。 玉微瑕对姮娘说:“阿爹与宣戎叔叔不够强壮,抱不好姮娘。” 小小的姮娘深以为然,也常常遗憾阿爹为什么不是熊。 那样,就能飞高高啦。 机灵的姮娘动了动耳朵,她捂住眼,却偷偷留了个缝。她在细缝中,用圆乎乎的大眼睛,严格地检查祁琰川。 好像熊啊。 姮娘忍不住在心里惊叹着。 过了会儿,她从玉微瑕的怀里直起身子,揉了揉红红的眼睛。 她不哭了。 然后,她鼓着一张小脸,像小包子似的,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祁琰川。接着,她有点不情愿地、勉强地、好像发善心似的,把自己的两只手伸向了祁琰川。 祁琰川宛如一个愣头青,挠了挠头,不明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姮娘要干什么。朝他伸手,要干嘛? 姮娘见此,撅起了嘴,着急地扑棱起了双手。 知女莫若母。 瞥见姮娘眼底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玉微瑕一时有些啼笑皆非——她也没想到,女儿会这么容易就“叛了阵营”。 积郁在胸口的那团气,被姮娘这副迫不及待的小模样给逗乐,一下就散开了。 玉微瑕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周身的冷意褪去,柔和的气息重新萦绕上来。她站在一旁,轻声向祁琰川解释:“姮娘的意思是,想让你抱她,五弟。” 五弟? 祁琰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玉微瑕是在叫他。 不知为何,听了这个称呼后,他有些热,热气从后脖颈往上窜。他险些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要做什么,只凭借本能去做接下来的动作。 为了接住姮娘,他朝前走了两步,这使得他离玉微瑕更近了些,他也闻到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交织在一起的香气:婴孩身上的奶香和女儿家的馨香。 热气蒸腾,祁琰川的耳朵悄悄红了,红得像在滴血。幸而他肤色黝黑,又藏在细处,不怎么有人发现。 他常年混迹于军队与营地,不曾接触过这些。还好今日是沐休日,他没有出汗,若是换作往日,身有汗味的他,恐怕要犹豫着是否靠近嫂嫂。 祁琰川把宽厚温暖的大掌伸向姮娘,卡在了姮娘胳肢窝的位置。接触的地方很大,不会使得姮娘难受。他稍微用劲,稳稳地将姮娘从玉微瑕怀里接了过来。 他没有将姮娘揽进怀里,而是直接将她举过了头顶。他是武将,姮娘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姮娘被举高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出了声,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飞高高!飞高高……” 她欢快地喊着,终于露出了一整个上午最真心实意的笑。 玉微瑕看着这一幕,心头阴霾尽扫,对祁琰川的那点怒气也不知不觉散了。都是误会一场,何必再追究。 祁琰川换了个姿势,不再竖着举,而是将姮娘横了过来,牢牢地卡住她的腰部。 这是一个极危险的动作,姮娘的手脚都垂着,玉微瑕心头一紧,正要出声制止。 谁知姮娘却甩着四肢,开开心心地 喊起来:“阿娘!阿娘!快看姮娘,姮娘是只小乌龟!姮娘是只小乌龟!” 玉微瑕扯了扯嘴角,暗想:等会阿娘把你训成小乌龟。 见姮娘恢复得差不多,玉微瑕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她看着祁琰川那副小心翼翼护着孩子的模样,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五弟,将姮娘给我罢,是我们叨扰了,告辞了,你们继续。” 祁琰川闻言,连忙将姮娘递给玉微瑕,耳根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烫。他暗暗嘀咕着:好轻声细语的嫂嫂……他娘都没这么对他说过话。 祁琰川看着玉微瑕,绞尽脑汁,正想说话,却被祁璟川抢先。 祁琰川的眼睛一瞬间暗淡许多,像只被遗弃的、手足无措的黑熊。他默默地后退,将交谈的位置让出,正如他这些年做的那样。 他嘴笨,人憨,不如四哥机灵,也不如四哥讨喜。 他习惯了。 “——不叨扰,不叨扰。”祁璟川凑到玉微瑕眼前,笑眯眯地拿食指戳着姮娘肉嘟嘟的脸颊,说,“毕竟侄女最是可爱了——啊!” 祁璟川尖叫一声,是姮娘咬到了他的食指。也不算咬,姮娘只是没忍住,含在了嘴里。 姮娘饿了。 还有,谁让他戳姮娘的肉肉。 哼。 “姮娘!”玉微瑕惊叫一声,“阿娘和你说过了,不要吃脏东西,也不可以吃手指头!你是不是饿了?阿娘马上带你回去。” “脏东西!” 姮娘玩着手指头,跟着念了一遍。 作为“脏东西”的、使劲用手帕擦手的祁璟川脸色黑了又黑。又想到这手指上全是姮娘的口水,他就想吐。 他再难维持住风轻云淡的表情。 谁家的小孩,如此不懂规矩,上来就咬人? 祁璟川咬牙切齿,气得想跳脚。 可是,难道要他堂堂齐国公府公子,去和一个小屁孩,还是他自己的子侄去计较吗? 祁璟川气闷地坐回了靠椅上,顺便踹了一下夏璃。 夏璃挨了一脚,承了无妄之灾,也不恼火。他提着一壶未喝完的酒,来到玉微瑕面前,就要吟诗作对,卖弄风流:“娘子之美,可堪国色……不知眼前这位仙姝佳丽,姓氏名谁?” 玉微瑕拧眉,瞥了夏璃一眼,没好气地说:“侯府的规矩原来如此——夏小侯爷连自己的表嫂都不认得么?” 说完,玉微瑕毫无眷恋地离去。 夏璃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很是不好看。这位中州风流贵公子,也是难得的吃瘪。 三个人抬头,不约而同地望着玉微瑕的背影,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那小小的孩童趴在她母亲的肩头,正古灵精怪地瞅着这群奇怪的大人。突然,她伸出手,打开手掌,朝着这个方向,挥了挥。 见此,祁琰川立马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也冲着姮娘挥了挥手。 姮娘得到了回应,有些羞赧地躲到了母亲怀里,把自己藏了起来。 等到玉微瑕的身影彻底不见,三人对视一眼,选择了各自散去。 12. 12 上药 回到东院。 远远的,就看见一棵有些年头的大树下,祁寅川躺在椅子上,脸用一本书挡着。 倒会躲阴凉。 玉微瑕不禁莞尔。 看见爹爹,姮娘也很激动。她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扑腾着手脚要下来。黄姑吓了一跳,生怕这小祖宗摔着,赶紧把她放了下去。 姮娘越过有些高的门槛,就猛地向前冲去,像个小球,重重地砸到了祁寅川的身上。 祁寅川坐直身子,书跟着掉在了地上。他并不意外,只是拉过姮娘,温柔地问姮娘:“姮娘,碰疼了没有?” 姮娘捂着额头,看着祁寅川“咯咯”“咯咯”地傻笑:“不疼!姮娘不疼!” 玉微瑕走了过来,没好气地敲了敲她的小脑袋:“你是不疼了,可你问过你爹爹疼不疼么?姮娘呀,你莫不是个圆球?” 姮娘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她问:“谁是圆球?” 她又自答:“不是姮娘。” “西瓜瓜。”姮娘自娱自乐,拍了拍自己微鼓的小肚子,随后舔了舔小嘴巴,一脸渴望地看着玉微瑕,“……阿娘,姮娘饿了。” 玉微瑕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 唉,她的乖乖呀。 真拿她没办法。 现下还没到用午膳的时辰,玉微瑕微微一笑,示意黄姑带姮娘进去吃些糕点,银杏也跟着进去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夫妻二人,说不清的暧昧在夫妻之间流淌。 祁寅川站起身,轻轻伸出手,将玉微瑕揽进了怀里。 “……嘶。” 冷不丁碰到伤处,玉微瑕疼得倒吸一口气,眉头也跟着一蹙。 是被球砸到的地方。 她以为没什么大碍,原来是没碰到的缘故。现下碰到了,便感到了疼意,想必已有乌青。 “怎么了?” 祁寅川立刻松开手,眸色微沉,声音里带了几分少见的严肃。 玉微瑕鲜少见他这般神色,愣了一瞬,低声解释了缘由。 听完,祁寅川的眉头依旧拧着,未曾舒展。他握住玉微瑕另一只完好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牵着她回了屋,又吩咐宣戎去取药膏。 到了里间,两人并肩坐在床榻上。 玉微瑕垂眸,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中有些羞赧:“要不……你出去吧,我让银杏来。青天白日的,你我这样……” “哦?”祁寅川尾音上扬,又靠近了些。他将自己的下巴枕在玉微瑕的颈窝上,如同一只怎么都驱赶不走的野猫,又好似专吸人精气的男狐狸精。 而玉微瑕,就是那个正人君子的书生。 祁寅川眼底是懒洋洋的揶揄和调侃:“娘子这话说得好笑——你我怎样了?再说了,这事还要往后推一推,难道黑灯瞎火就可以了么?” “你……”玉微瑕被他这话堵得语塞,别过头去,耳根连着脖颈都泛起了薄红,“你出去……你不要脸!你,你还欺负我……” “为夫可没有,这欺负,也要看怎么欺负——”眼看玉微瑕要生气,祁寅川悠悠地转了话题,“早知道齐国公府里的人不欢迎咱们,没想到,这么早就给了个下马威。这五弟呀,还是这么粗枝大叶,目无尊长,啧……” “其实还好……”玉微瑕蹙眉,“五弟看着吓人,心肠不坏。倒是四弟,看着亲近,实际……” 玉微瑕兀地不说话了。 她暗自懊恼。 祁寅川是他们的亲兄长,她又是为人长嫂的,这和说小话有什么区别? “怎么?”祁寅川似乎浑不在意,他蘸取药膏,用指腹触摸着玉微瑕被球砸到的肩膀处,那里有一大片乌青,他边涂边问,“——怎么不说了?” 玉微瑕却摇了摇头,再不肯评价了,只将与祁珩川、祁瑾瑜、祁璟川、祁琰川和夏璃的互动,挑挑拣拣告诉了祁寅川。 祁寅川心里澄明一片。 他一面给玉微瑕上药,一面给她上眼药—— “我这几个弟妹,是尊贵的公子姑娘,娇生惯养,目中无人。什么宝贝都能得来,什么宝贝也不稀罕。来了个新奇的,得了趣,在乎两日,便抛之脑后……” 玉微瑕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他,反而在祁寅川说完后,轻声而坚定地认可了他的说法:“我知道。” “我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也知道对于齐国公府而言,我是一个多么低微的外城之女。所以我从不期待他们的亲近,也从不认为他们会对我有所图谋。诸般富贵在我眼中,皆为虚妄。” 突然,她握住了祁寅川正在为她涂药的手。 她不敢看他,只将目光投向头顶的幔帐,眼睛亮晶晶的,轻声说:“其实在我的预想中,我有生之年,从没想过会来到这么大的高门显贵里。但我来了。我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也是为姮娘而来的。” “你们在何处,我便在何处。”玉微瑕轻轻靠在了祁寅川的胸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不求财,不求名,不求地位——我只求心安,只求问心无愧。我对现在,感到满足,无比的满足。” 不知何时,祁寅川已经上完了药,却没出声。 玉微瑕挺直脊背,又转了过去,与祁寅川面对面坐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如同人间最绚丽的绽放,她接着说:“就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祁寅川罕见地怔了怔,他的脸色如雪,而玉微瑕一直没有发现。 在短暂的沉默后,祁寅川凝视着玉微瑕,抿唇一笑,略带些苦涩的意味:“可是阿玉,苏武的最后两句是——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几乎是祁寅川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玉微瑕就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眼中迅速地凝出泪珠,却还要强迫自己笑着,反驳祁寅川,其实是说服自己:“不要这么说,不要想些不好的。毕竟……天道有情,不是吗?” “天道有情。”祁寅川低低地笑了,“是啊……天道有情。” 可倘若天 道有情,又为何许他一家圆满的同时,给他一副孱弱病痛的身躯呢? 连陪着女儿嬉戏打闹,都做不到了…… 也许他是一只被驱逐在族群之外的病狼,可他也有狼的血性。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更何况,它还有珍宝在侧。世人不开眼,认不出,没关系,它会好好守护珍宝。但珍宝注定是珍宝,光芒无可逃避,世人一定会竞相追逐。 到那时,它避无可避,只有露出獠牙。 唯有露着獠牙,它才能与珍宝安睡。 一息之间,祁寅川的气脉很紊乱,额上沁出冷汗。玉微瑕见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给祁寅川擦汗时,声音都在发颤:“……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还是我没注意?是了,方才见你时就……” “无事。”祁寅川并不想让玉微瑕知道祁珩川曾经来过,只含糊说道,“给你擦药膏,有些累了,身体不中用了,躺会儿就好——阿玉,陪我躺会吧。” 玉微瑕惊疑不定:“真的没事?” 祁寅川点头,笃定地告诉她:“没事。” 玉微瑕仍是将信将疑。 祁寅川咳嗽一阵后,气息平复了大半。他脱下皂靴,和衣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就这么看着玉微瑕——目光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邀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 玉微瑕站在原地没动,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不想和衣躺在床上,还是在白日里,总归有些奇怪。 “你好好休息。”玉微瑕转身就想走,“我就不陪着你一起了。” 只是她注定走不了,祁寅川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袖。最终,玉微瑕还是和祁寅川一同躺在了床上。 她侧过身,不搭理祁寅川。 四下寂然,门口处传来了又轻又快的脚步声——像小奶猫似的,猫着步,生怕被人给发现。 玉微瑕的嘴角忍不住翘起,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这份惊喜。 “——阿娘,阿爹!” 姮娘在床榻边沿殷切又焦急地呼唤着她的父母,可惜没有得到回应。 实则是玉微瑕不知如何回答姮娘。 她脸皮薄,决定装睡。祁寅川脸皮挺厚,让他去哄女儿才合适。只是祁寅川,迟迟未动。 就在姮娘急得差点没哭出来的时候,玉微瑕转身,对着祁寅川腰间的软肉处就是一掐。 祁寅川终于坐了起来,将姮娘抱上了床。 玉微瑕听见姮娘问:“爹爹和娘亲在干什么?” 祁寅川回答:“爹爹娘亲困了,在睡觉觉呢。” 姮娘晃了晃小脑袋:“那姮娘困了,也要睡觉觉——要睡中间。” 姮娘迫不及待。 “好。”祁寅川柔和了眉眼,往外靠靠,让出点位置,缓缓将姮娘放在了中间。 姮娘躺着,睁着眼,看看玉微瑕,看看祁寅川。她乖乖的,没有动,也没有闹腾。 玉微瑕和祁寅川闭着眼,看似没有动,十指却悄悄相扣在一起。 13. 13 认祖 今日是七月初六,七夕节的前一日,也是姮娘生辰的前一日。 这段时间,玉微瑕他们一直待在东院,不曾踏出院门半步。他们过着自己的小日子,难得地清净自在。 齐国公府上下主子的态度,玉微瑕一点儿不在意。她既不讨好,也不惶恐,就这么静静地在这,任人打量。 将他们一家三口扔在东院,自生自灭,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她在那些贵人们心中的分量,果然极轻,稍微泛了个水花,掀起点涟漪,又归于平静,好似不曾出现过任何波澜。 挺好的,不是吗? 泾渭分明,互不交涉。 有时,玉微瑕甚至会恍惚,觉得像是回到了清晏别苑——那处远在青玉城的家,才是她心中真正的家。 她也并非无事可做。 姮娘三岁需要的物件,得早早备下。每一条,都需要她过目。 本朝的婴孩,周岁固然重要。但三岁,才是迈过了生死大关。孩子养到三岁,才算是立住了,才有资格写进宗祠。若是在此之前夭折,便只能算作早夭,连名字都留不下。 至于三岁这日的宴席,办不办、怎么办,全看心意。 若是孩子讨人喜欢,便可大办一场,宴请宾客,热热闹闹地昭告四方;若是被忽视,便小办甚至不办,就这么过去。 也有些人家里忌讳这个,生怕乐极生悲,福运太过,压不住寿数。 玉微瑕不信这些忌讳。 在青玉城时,姮娘的周岁宴和两岁宴,从来都是大办。亲朋好友齐聚一堂,明家和刘家也备了厚礼。 生日这天,姮娘永远是最开心、最耀眼的。 可如今是齐国公府。 高门显贵之地,规矩森严。姮娘根本越不过她的叔叔姑姑,也不曾得到祖父母的偏爱,谁会为了她大张旗鼓地宴请众人呢? 玉微瑕心如明镜,知道夏氏的答案。 可她不忍姮娘受委屈,抱着侥幸,她还是差人去问了。 果不其然,夏氏的话传回来:在东院办就成。 东院办,意味着,不请外客。甚至是,东院自己热闹就成,不必惊动府上其他人。 玉微瑕心凉了半截。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姮娘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孩子那双澄澈无知的眼,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清晨的阳光不刺眼,落在她的手背上,透着淡淡的暖。可那暖意,却怎么也渗不进她的心里去。 - 翌日,天还未亮。 玉微瑕醒来时,祁寅川已经起了。他立在床边,身上穿的正是她亲手做的那件霁青直裰,见她睁眼,便微微一笑。 玉微瑕一怔,脱口而出便是:“……这件直裰,你不是万分爱惜,放进了箱中珍藏么?” “今日是姮娘的大日子。”祁寅川整了整袖口,不慌也不忙,“配这件,正合适。再者说,放进箱中藏个千万年,才是真真辜负了阿玉的心意。” 祁寅川望着玉微瑕,眸子清亮,却跟带着钩子似的,悄悄勾住了玉微瑕的心。 玉微瑕垂下眼,抿住唇,侧过脸。她想端庄持重些,怎料嘴角还是弯了弯。 待她梳洗完毕走出内室,竟见祁寅川站在铜镜前,仿佛在照镜子。 他可是从来不照镜子的。 “你这是在做什么?”玉微瑕有些惊讶,她忍不住打趣,“当时收到的时候,也未见你这般爱重。怎么现在,反倒珍而重之了?你若只是为了这一日,才看重这直裰,那我可是不依的。” 今日是姮娘的生辰,玉微瑕换了一身绛红的纱裙,逶迤于地。不似每日的淡妆,脸上也上了全妆,比平时多了几分明媚与好气色。 听到声音,祁寅川并未转身,只是望向镜中的玉微瑕。面容在铜镜里泛着柔和的暖色,反倒比清晰时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影影绰绰,光影斑驳,恍若仙子。 他笑而不答,在整理完最后一处褶皱后,转过了身子。那件霁青直裰穿在他身上,将他衬得芝兰玉树,仿佛谪仙。 玉微瑕羞红了脸,自然也不再想祁寅川在今日穿直裰的细枝末节。 夫妻二人才收拾妥当,出了内室,黄姑就抱着还未睡够的姮娘过来了。 姮娘今天被打扮得像个小仙童,穿着品红色的襦裙,既鲜亮又可爱。襦裙上绣着金牡丹和金鱼,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黄姑还给姮娘扎了很好看的发辫,左右两边各两个。走起来的时候,发辫晃动,刘海也跟着一起。 今日可以说是姮娘认祖归宗的大日子,也可以说是她正儿八经的第一次生辰,东院上下都难耐激动。 唯有姮娘,年纪小,尚不知事。 她看见玉微瑕,眼睛一亮,又很快黯淡。 玉微瑕抱过她,哄着:“乖乖,怎么了?” 姮娘的情绪不太高涨,她缩在玉微瑕的胸口,有点儿委屈地说:“饿,姮娘饿……还困。” 玉微瑕拍了拍姮娘的背,安抚着她,她说:“姮娘先吃糕点垫垫肚子,今天可是姮娘的生辰,姮娘答应过阿娘的,对不对?” 姮娘点点头。 时辰不早,姮娘在玉微瑕的怀里啃着糕点,玉微瑕和祁寅川则没有用膳,径直去了后头的祠堂。 祠堂离东院近,他们走过来没花多少时间。 祠堂的院落很大,足以容纳上百人。正对着的一整面,全都属于祠堂,许多扇门都牢牢锁着,唯有拿钥匙的人才能打开。 到祠堂时,祁氏的老仆已经到齐了,分别站在最左侧和最右侧。 祁氏的族老零零散散来了几个,坐在正面廊檐下的长椅上。 再就是碧姨娘三人,缩在正面左斜角的角落里。 玉微瑕不认识她们,但推测出来了。 碧姨娘长得不算倾国倾城,给人的感觉很舒适。只是她神情有些瑟缩和胆怯,看着没什么精神。 她左侧的女孩与她如出一辙的神情,但比碧姨娘姝丽动人些,这应该就是祁家最小的女儿祁静婉。 至于另一边那个阴沉孤僻的少年,应该就是最小的祁恪川,他似乎有条腿不太方便…… 祁恪川警惕性极强,玉微瑕的视线仅仅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就被他发现了。那目光扫过来,像沙漠里的蝎子,狠狠蜇了玉微瑕一下。 “怎么了?”祁寅川关切的声音传来。 “没什么。”玉微瑕收回目光,下意识摇头,不想让他担心。 “嗯。”祁寅川虽这么应着,却顺着玉微瑕方才的方向看了过去。他的视线与祁恪川碰撞后,又移开了。 一个爱玩虫的小疯子而已。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差不多到了卯时,姮娘都睡了一觉醒来了,才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多亏本朝对佳偶眷侣的包容,七夕佳节也是休沐之日。否则,今日来的人只怕更是寥寥。 先进来的是梅夫人与她的一子一女。 玉微瑕认得祁慎川,却不认识他身边那位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年轻女子。不过转念一想,梅夫人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长女出嫁又和离,次女尚待字闺中——想必就是这位了。 祁慎川径直走到玉微瑕与祁寅川面前,拱手道:“嫂嫂、长兄,静淑的孩儿又着了风寒,她在院中照看,因而未能前来,还望见谅。这是静善,想来兄嫂还未见过。” 说罢,他便示意祁静善向兄嫂问安。 “长兄、嫂嫂。”祁静善虽满心不愿,但自幼听惯了兄长的话,还是敷衍地行了一礼,随后便跑开了。 她也晓得祁慎川回头要训她,连忙躲到梅夫人身后。梅夫人握住女儿的手,遥遥冲祁寅川和玉微瑕点了点头,并未走过来。 玉微瑕和祁寅川也没有上前,只同样颔首回礼。 他们之间,可没有什么交情。 祁慎川瞥了玉微瑕一眼,目光微闪,见再无话可说,只得退回到梅夫人身侧。 又过了些时候。 齐国公夫妇终于缓缓而至,带着祁瑾瑜、祁琼琚、祁璟川和祁琰川一道。 主君既至,便不好再随意松散。 祁氏族老起身,走到庭院内,按次序站到左侧。 右侧则以齐国公为首,按兄弟姊妹的排序,左边为男子,右边为女子。 余下的人里,夏氏站在齐国公的再右侧,她身后是正经的儿媳玉微瑕,以及她怀里抱着的、今日的主角——姮娘。 至于碧姨娘和梅夫人,她们站在祁家仆人的前面,并不属于这里。 老掉牙的守祠族老颤颤巍巍地来了,手里提着一大串叮铃哐啷的铁钥匙。 但他没来开门。 也没有人动。 因为祁珩川还没到。 直到快辰时,这位世子爷才姗姗来迟。 他迈过门槛的瞬间,玉微瑕瞳孔一缩。 只因祁珩川今日穿的,正是那件霁青直裰。 而今日,祁寅川也穿着同样的霁青直裰。 兄弟二人,竟在这日撞了衫。 刹那间,玉微瑕心中念头千回百转,最终只抓住了一条最清晰明了的抱怨—— 合该是双生子的亲兄弟么,就这么心有灵犀?可今日是姮娘的三岁礼,倒被他们夺了风头。 14. 14 归宗 祁珩川虽为世子,可按照序齿,他的位置,在祁寅川身后。 等他在祁寅川身后站定,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对双生子穿着相似的直裰。 是巧合? 还是刻意为之? 容貌肖似,衣服又相似。 众人惊诧,即便知道谁是谁,也不免有片刻的分神,只因那句—— 双兔本就一样,倘若傍地而走,谁又能分得清,哪只是哪只呢? 见人到齐了,年迈的守祠族老被人搀扶着,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走上台阶,来到祠堂最左侧那扇紧闭的小门前。 族老的年纪,已经老得没人能推测出来了。 他看起来极其瘦弱,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没有一丝一毫的肉,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他浑身上下,只有皮,层层叠叠、如橘子皮般的皱皮。比吹皱的湖面更皱,更不规则。 他的眼睛浑浊不堪,眼珠蒙上了灰白的雾霾,倒映不出任何人影。他的胡子很长,银白色,垂至胸前。 也许他已经脱离了人的概念,成为祁氏一族的守灵人。他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守住祠堂成百上千的祁氏魂灵,好让他们在阴间能安息,在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能平安顺遂。 玉微瑕瞥了一眼,她抿唇,心突突地跳。 族老,会不会……吓到姮娘? 唉。 族老眯着眼,在那一大串叮铃哐啷的钥匙中找出对应的一柄钥匙,艰难地对准锁孔,费力一拧——“咔哒”一声,锁扣脱出。 身后的仆婢连忙上前,将门向内推。厚重的门板被转至两侧,朝内稳稳立住。 祠堂最边上的两扇门,叫做小门。再靠里的两扇门,是侧门。最中间的,两扇相连的门,是正门。 正门平日里就是开着的,方便出入和打扫。每逢重要年节,齐国公会带着府中上下祭祀先祖。 姮娘是第三代里的第一个孩子,嫡出,又占了长。故而,哪怕她身为孙女,也尤为特殊——她是祁氏枝繁叶茂的证明。 今日姮娘入族谱,按族规,守祠族老应打开祠堂的所有门。随着守祠族老与仆婢的一番动作,完整的祠堂显露于人前。 六扇门全部打开,久违的阳光终于洒进了这座祠堂的最深处。上一次这样门户大开,还是在好些年前。 夏日里的阳光拼命想挤进祠堂,却只能在门口打转。门槛内的一方天地满是阳光,再往里就是阴影。更深处,阴森森的,仿佛未知的深渊,教人望而却步。 陈木的味道迎面而来,充满了潮湿和闷滞。混着浓重的、经年不散的香烛气和贡香气,猛地一吸,呛嗓子,辣得人忍不住落泪。 玉微瑕抬头,一眼望尽了祠堂。 在那最深处,立着一尊高大的金身佛像。佛祖慈悲,金刚怒目,是为解救众生苦。佛前点着高香,供着新鲜的瓜果,长明灯的烛光明明灭灭,摇曳不定。高香不灭,瓜果不腐,烛火不熄,是为,渡苦厄。 唯愿吾佛慈悲,护佑祁氏灵魄。 佛像之下,摆满了祁氏族人的牌位。两面墙壁,刻上了先祖之名。祠堂内看似无人,却又像布满了人。密密林立,教人望而生畏。 玉微瑕抱着姮娘,收紧了手臂。 “……阿娘?”姮娘懵懂地抬头,她不明白为什么阿娘抱紧了她。 想了想,姮娘也紧紧抱了抱玉微瑕。 玉微瑕嘴唇翕动,有心想说些什么,时间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很是忐忑,甚至有一瞬间想要逃离这里——逃出这压抑和肃穆的祠堂,她就能重新呼吸,她和她的姮娘也能重获自由。 身为一个母亲,她不知道自己的所做是否正确——让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去提前接触一些不属于她的世界。 孩童的生活,本应该天真无邪。 玉微瑕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将她藏在了怀里。却最终,选择将她放下来。 她抚了抚姮娘的碎发,对她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姮娘,今天是你的三岁生辰。阿娘和你说过的,你要有一个特殊的仪式。” “阿娘不会陪姮娘进去……”玉微瑕的声音艰涩,眼中隐有泪光,“姮娘是勇敢的宝宝,可以自己完成的,对不对?” “如果……”玉微瑕蹲下,与姮娘平齐,耐心地说,“姮娘害怕的话,可以拉住爹爹,或是祖父。姮娘,别担心,往前走,阿娘始终在你身后陪着你。阿娘会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你从祠堂出来,好不好?” “好。”姮娘奶声奶气地回答。 那边已经在催促了。 玉微瑕起身,姮娘转了过去,却又转过头,用圆圆的眼睛盯着玉微瑕。 玉微瑕鼻尖酸涩,强压下眸中即将滚落的泪珠,对姮娘绽开笑脸,张开嘴,轻声地用口型鼓励她:“去吧。” 姮娘用力地点点头,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小跑了祁寅川的面前。 玉微瑕那滴没拦住的泪珠,终是于所有人面前落下。 “祁月昙。” 族老在门口叫姮娘的大名。 姮娘抿着小嘴,紧绷着脸,看不出神情,像个小大人一样。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或是迷茫。 祁寅川并不确定,姮娘是否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他伸出手,决定带着姮娘一起。 然而,姮娘犹豫了。她往自家阿娘的方向瞅了一眼,忽的用力打掉了祁寅川的手。 “姮娘……自己!”姮娘哼哧哼哧地憋出几个字,“祖!祖父!” 祁寅川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莞尔,摸了摸姮娘的脑袋:“姮娘长大了。” 姮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随即揪了揪齐国公的衣袍。齐国公身形一僵,他板正严肃的面容未曾改变一瞬,只是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袍。 齐国公朝着祠堂走去,小小的姮娘跟在他身后。齐国公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姮娘却犯了难——祠堂的门槛远高于一般的房屋,几乎赶上姮娘身量的一半了。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齐国公的眉毛微不可查地一拧。他回身,就见姮娘的窘境。想了想,齐国公伸出手,想把她提过来。 与此 同时,姮娘抬眼,疑惑地看着齐国公。齐国公的动作骤然一停,就旁观着姮娘撅着屁股、不太雅观地翻了过来。 但她是小孩子,这样的动作无端可爱。齐国公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姮娘翻过来后,见齐国公跟堵墙似的,杵在那不动,又疑惑了。 没疑惑多久,姮娘便意识到是祖父挡了道。 她有些焦急地伸出小手,一把拽住了齐国公玉佩上那缕长长的、快要拖地的流苏,小嘴一张,迫切地喊出声来:“嘱咐!” 嘱咐? 在喊他? 齐国公不语,默默地退到一侧。 姮娘的眼前总算没了障碍物,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守祠族老拦住她。 “祁月昙。”族老示意姮娘跪到拜垫上,“跪——列祖列宗。” 姮娘照做。 她的学习能力很强,比起之前的请安,这次可以说是有模有样了。 玉微瑕独自站在外面,一动不动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祠堂内部。姮娘那小小的身影几乎凝成了一个模糊的点,可玉微瑕还是近乎贪婪地看着她,一眼都舍不得挪开。 姮娘拜了好几下,直到脸都鼓起来了,才算结束。守祠族老不知何时靠近,就站在姮娘的身旁。 玉微瑕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姮娘却丝毫不慌,小小的人,颇有大将之风,转身发觉守祠族老,不哭不闹,只是悄悄皱起了脸。 守祠族老朝她伸出如树皮般粗糙的手,姮娘有点儿不情愿,但她暗自给自己打气。 没想多久,她就握住了守祠族老的小拇指。守祠族老领着她,走向另一侧,这里是摆放族谱的地方。 “你叫什么?” 族老的声音很沙哑,是会惹哭小孩子的那种可怖声音。 姮娘也是小孩,她不由瑟缩了一下。但她想到玉微瑕,便生出大大的勇气。 她要勇敢一点,等出了门,阿娘一定会抱起她,叫她乖乖。 姮娘攥紧了小小的拳头。 “祁,祁,月昙。”姮娘有点结巴,有点怯怯,却还是睁着大眼睛,认真地解释起名字,这是玉微瑕教她的,“明月的月,夜昙的昙。” 说完,姮娘舔了舔小嘴,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族老。 族老握笔的姿势一顿。 随后,他行云流水地写道:“祁月昙,齐国公长子祁寅川之长女,三岁龄,拜宗祠,入族谱。” 结束了。 姮娘也知道结束了。 她又跟个小大人似的,深深呼了口气。 紧接着,她灿烂地笑了起来。她像只可爱又笨拙的小兔子,费劲地翻过了门槛。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只有她的娘亲。她欢喜地朝着玉微瑕的方向跑过去,头发一动一动的,也未曾发觉。 玉微瑕鼻间一酸,眼含热泪,毫不迟疑地蹲了下去,张开手,紧紧把她的心肝宝贝搂在了怀中。 今天,站在这里的,是祁月昙的母亲。这位母亲,为她的女儿骄傲。 15. 15 抱抱 “阿娘。”姮娘的声音奶呼呼的,大庭广众之下,她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偷偷笑了笑,这才悄悄地在玉微瑕的耳畔说,“……抱抱。” 玉微瑕心头一软,便将姮娘抱了起来。 这同样也是一个保护的姿势,而这份守护的力量,同样来自于一个母亲——一个虽然有些年轻、却绝不逊于夏氏的母亲。 夏氏离玉微瑕最近,见此,说不上来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面露惊诧,眼底溅起丝丝涟漪,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也是一名母亲。 但她不怎么与自己的孩子有这么亲近的动作,哪怕在他们年幼的时候。 很久没有了。 祁瑾瑜和祁璟川,是她最爱的儿女。 可哪怕他们两个,在年幼时,夏氏也很少抱,很少逗弄。她可是齐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哪有那么多的闲心? 窝在玉微瑕怀中,姮娘的视线陡然升高。她的小手不自觉地圈住玉微瑕的颈部,人也靠在了她的颈窝里——这是她最喜欢、最熟悉的地方。 她睁着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庭院里的众人——那眼神中是不谙世事、天真无邪、单纯懵懂,又带着几分激动与兴奋。 姮娘“咯咯”地笑了,她隐约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玉微瑕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姮娘的额头。姮娘觉得痒,缩了缩脖子,露出了自己的双下巴。 “阿娘。”姮娘摆正姿势,圆圆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姮娘厉害?” “厉害,姮娘很厉害。” 玉微瑕的注意力没有分散到任何地方,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落在姮娘身上。 玉微瑕用手心无意识地拍着姮娘的背,她习惯了这个动作,就像姮娘还是从前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宝宝。 母女之间,似乎有一种介质在缓缓地流动。这种介质,看不见,摸不着,却就在玉微瑕与姮娘之间萦绕。这介质,使得母女亲密无间,阻隔了旁人的踏足。 即使,这个人是姮娘的父亲、玉微瑕的丈夫,祁寅川。 在这两个身份之前,他还有个身份,就是齐国公府的嫡长公子。他属于齐国公府,骨子里带着冷血。 院子里静得出奇,一点声音也没有。 连风声都停止了,树叶窸窣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呼吸声在这一刻都变得明显,更不必说玉微瑕与姮娘那些细微的互动了——那么多双眼睛,都在悄然注视着这对母女。 这对奇特的母女。 有人明明想移开视线,却忍不住继续偷看。 齐国公府这样的深宅大院,有嬷嬷、奶娘,伺候的人多得数不胜数,根本没有人像玉微瑕这样,亲力亲为。 在这样的爱里,那隐隐存在的隔膜被撕碎,真情则释放、流转。 人们的心中先是惊奇和疑惑。 玉微瑕是祁寅川的妻子,也算贵人。虽说不在中州,可清晏别苑里,伺候的人也是目不暇接的。 她为什么自寻麻烦呢? 堂堂的贵妇人,为什么要亲自养育孩子呢? 这似乎不合体统、规矩,尤其违背大家所熟知的常理。 然而…… 排除这点,依旧没人说话。这样的眼神,这样亲密的拥抱,纯粹而真挚——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些涌动在心中的情愫。 夏氏仿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玉微瑕母女,又很快移开视线。她走到齐国公的身侧,目视前方,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比如夏氏衣袖里藏着的,握紧的手。 齐国公没有关心身边的妻子。 他在看玉微瑕母女,准确的说,是姮娘。姮娘的小脸红扑扑,像诱人的苹果,也像天边映满的红霞。 她在她母亲怀里,小小的一团,却不瘦,肥嘟嘟,胖乎乎,很可爱。 齐国公忽然想起,今日在朝堂上,袁将军说起他那个周岁的金孙,浑身上下捏起来软软的,还总是爱黏着他。 当时以为是普通的对话。 齐国公从来没有抱过自己的孩子们。 儿女们年幼时,他顾着争权夺位,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思照看。他是个严父,按着规矩,为他们寻了大儒当先生。 若是有不听话的儿女,打手板、罚跪,也不是没有。 他齐国公府的儿女,可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 儿女们在他面前,从来不敢放肆。爱笑、开朗、活泼,这般模样,他竟是从来没有瞧见过。 但眼下就有了。 一个孩子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齐国公终于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了个孙女,不是现在有的,而是在三年前就有了。 他也意识到,原来自己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隔辈亲,这就是隔辈亲么? 齐国公深深地望了眼姮娘,见这小丫头东张西望,却没看他,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好笑。 他收回了目光,与夏氏一道,离开了这里。 祁寅川站在原地,微笑地看着这对亲昵的母女。 他想上前,脚步却像是陷在泥泞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是忮忌。 这么温馨的画面,他怎么能忮忌呢? 可他……发自内心地控制不住。 与阿玉最亲近的,不该是他吗?阴阳敦伦,水乳交融,他们可是夫妻啊。 在他的心中,最重要的,只有阿玉。 他回忆当初玉微瑕生产时,是他与稳婆说,若有闪失,只管保大。也是他直接略过了哇哇啼哭的婴孩,去到内室,去阿玉的床榻边。 守着力竭昏迷的阿玉。 阿玉醒来后,第一时间问的,就是孩子。 他这才回神。 黄姑将小小的姮娘放在阿玉的枕边,阿玉温柔地逗弄她,他却只看阿玉,而对刚出生的姮娘没什么多大感觉。 及至后来,姮娘渐长,他才慢慢成为了个好父亲。 阿玉恢复得很快,可毕竟大伤了元气,所以,他们没急着要第二个孩子。 祁寅川想靠近玉微瑕,然而,他清楚,那里,暂时没有他的位置。他继续微笑,就等着母女二人,发现他。 祁珩川也注视着玉微瑕。

这是一名母亲,带着她的孩子。于他而言,是陌生的。刹那间,好似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羞涩含笑的少女,彻底地成了一场梦,飘散在微风中。 祁珩川绷紧了下颌,挪开了视线。 他的情绪在压抑与爆发之间,艰难徘徊。 “阿娘。”姮娘发现祖父祖母已经离开了,不满地嘟起嘴,“……不是,不是要给姮娘过生日嘛?” 玉微瑕一愣。 她知道姮娘为何这样问,在青玉城,姮娘的生辰总是热热闹闹地围满了人。 可是这一次…… 是在齐国公府。 玉微瑕摸了摸姮娘的发辫,安抚着她:“祖父与祖母有要事,所以不能给姮娘过生辰了。可是院中不是还有这么多叔叔姑姑么,他们会为姮娘庆生的。” “会么?” 姮娘一边问,一边又吃起了手指。 “会的。”玉微瑕肯定地点点头,拿出姮娘的手指,继续说,“让阿娘来问问他们,好不好呀?” “好。” 姮娘乖乖点头。 玉微瑕终于抬眼,也终于对上了眼底含笑的祁寅川。 她没有迟疑,朝着祁寅川走去,停在了他的身旁。 夫妻之间来不及叙话,玉微瑕便看向了她的一众小叔子与小姑子。 她清了清嗓子,抬高了一些音量,对他们说:“今日是姮娘生辰,若是大家得空,不妨去东院小聚,摆个家宴,也算热闹。” 姮娘也用期盼的眼神瞅着他们。 家宴?这可是新鲜事。 按道理,姮娘入族谱之后,他们就该各回各院了。至于给姮娘的礼,让下人带到东院就是了。 有人在迟疑,有人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祁慎川嗓音温润,如沐春风:“既然是长兄与嫂嫂的邀请,弟弟就却之不恭了。” 他一发话,祁静善也跟着去。 祁瑾瑜与祁琼琚素来看不惯梅夫人和她的子女,跟打擂似的,也要跟去——省得说她们不顾自家的嫡亲兄长。 祁琰川和祁璟川本不打算去,但姮娘喜欢祁琰川,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祁琰川一松口,也要去,那祁璟川自然也会跟着。 祁恪川与祁静婉没打算去,正经长辈没去,梅夫人和碧姨娘也不能去。 姮娘的三个姑姑和三个叔叔都要去,姮娘高兴坏了,看着他们的背影,乐颠颠的。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玉微瑕夫妇才看向另一位主子——祁珩川。 “世子可要去东院么?”玉微瑕低声、有些生疏地问。 对待祁珩川,她总是很客气,也不敢将他当成自己的小叔子。如此相似的一张脸,相差无几的生辰,如何当作呢? “二弟”这两个字,玉微瑕喊不出口。 对方也没有让她改口。想来是不在意的。 她知道祁珩川事务繁忙,也不过是例行一问罢了。果不其然,祁珩川惜字如金地拒绝了。 夫妻二人和祁珩川就要分道扬镳,祁寅川却叫住了他:“二弟,且慢。” 祁珩川回身,微微一挑眉,神色有些不善。 16. 16 对峙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微妙且蒸腾的热气,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滞。院子里静得出奇,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仆婢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二弟的这件直裰……” 祁寅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长的银针,轻轻落在祁珩川肩上,似有若无地扎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的目光在那件霁青直裰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在上面绣出一朵只可意会的、粗制劣造的花儿来。 “与为兄的,甚是相似。”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温润,不是含蓄,是张牙舞爪的,几乎舞到祁珩川脸上的恶意,“不过为兄这件,是你嫂嫂亲手绣的。” 他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稀世名花,好看,却也危险。病弱的身子在日光下如琉璃般脆弱,像随时会被风吹倒。可他站得很稳,稳得像扎根在石头里的竹子。 温和,坚韧,脆弱,嚣张,恶毒。 这么多词,汇聚于祁寅川身上,竟然很是和谐。 祁珩川没有接话。 他只是眯了眯眼,那双凤眸无端显得凌厉。 他的目光从祁寅川脸上缓缓滑过,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猛兽,漫不经心,却让被注视的人脊背发凉。然后,那目光落在了玉微瑕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 那一瞬里,玉微瑕看见了他的眼睛。 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黑黢黢,只一眼,就要将玉微瑕吞噬。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嗔痴,只有空白,空得像他根本不认识她。 若一定要有明显的情绪,那就是—— 厌恶、疏远。 玉微瑕太阳穴周围的筋一蹦一蹦地跳,心窝猝不及防地震颤。 她迅速低眉,敛去眸子里的神色。 说不上来的,玉微瑕心中很慌乱,就好像她做错了坏事。就好像在祁珩川心中,她是什么恶劣的、口诛笔伐的人。 可是她做了什么错事,祁珩川为何要这么看他? 她初到中州,这仅仅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受惊的兔子安抚住自己,又悄悄抬头,对上那道令她不解的视线。 祁珩川扫了她一眼,却是收回了目光,动作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留下。 他好像完全不在乎玉微瑕了。 ——像他们从未在雾心岛上相遇,像那些年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是一场幻梦。 下意识的,祁珩川慢慢转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 指腹沿着那圈温润的玉面缓缓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转扳指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压制什么。 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那阴影里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暗影。 空气凝滞了刹那,再开始流转。 祁珩川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像刀锋上的一点寒光。他抬眼,那双眼睛已无波无澜。 “巧了。”他扯了扯嘴角,“我倒是觉得碍眼。”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就像是石子,一颗一颗掷在地上。 玉微瑕抱着姮娘,站在这对双生子身边,只觉得莫名其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姮娘感觉到母亲的变化,抬起头,用圆圆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前那两个穿一样衣裳的男人。 爹爹……谁是爹爹? 姮娘有点分不明白,藏在了母亲的怀里。 玉微瑕拧起眉,暗想:霁青直裰……有什么问题?怎么一直说这个? 她看了看祁寅川,又看了看祁珩川。 两张相似的面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个温和如春水,一个冷冽如寒冰。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却深藏地下,看不见、摸不着,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姮娘瘪了瘪嘴,不高兴,但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进玉微瑕怀里,小手攥紧了她的衣襟。 祁珩川垂眸。 那目光淡淡的,却又像六月里的冰碴子,让人冻得瑟瑟。 “一件衣裳。”他顿了一下,唇角微勾,那笑意不达眼底,神情冰冷,“也值得兄长念叨这么久?” 他随意瞧了瞧自己身上的霁青直裰,像是才注意到它的存在。那目光里没有留恋,没有惋惜,甚至没有厌恶,就是看着——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领口。那动作很慢,就是故意这么慢。 院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祁珩川的手指勾住了衣领的边缘。他轻轻用力,布帛绷紧,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某种凶恶的动物在警告。 而后,他猛地一扯。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干净利落,像一刀斩断什么。 祁珩川用的力气很大,那件霁青直裰从领口一路裂到衣摆,碎成几片,又从几片碎成布条,一条一条,飘落在地上,像秋天被风撕碎的落叶。 他穿着月白中衣,站在那一地碎布中间,像一柄出鞘的剑。 日光落在他身上,透过单薄的中衣,隐约可见肩背宽阔的轮廓——那是习武之人的筋骨,与病弱的兄长截然不同。 他踩过那些碎布,靴底碾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到侍从身边。 抬手,将那枚精美的玉扳指从大拇指上摘下来。 那动作很随意,像丢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玉扳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箱子里,“叮”的一声,清脆,短促。 “嫂嫂。” 他唤了一声。 尾音在舌尖上碾了碾,像在品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品完了,觉得索然无味。 他的目光重新定在玉微瑕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审视。 很慢,慢到玉微瑕脊背发凉,想躲在祁寅川身后。 祁珩川的目光不带感情,就像揣摩一件器物。他意识到,这是一件次品,成色不足,更不值得,便冷冷地、波澜不惊地收回了目光。 玉微瑕暗自喘了口气。 “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权作姮娘的生辰礼。” 他转身,终于露出 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讽笑:“告辞。” 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嘴角稍稍往下一压,像是咽下了什么不愿再提的东西。 他站在这里,是对祁寅川隐秘的嘲弄。 他走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也都像踩在了祁寅川的心口。 大步流星,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正午的日头下,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目光里。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半步。 起风了,风从他身上卷过,又从他离开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那是他身上常有的气味,像寺庙里的香火,又像深秋的寒露。 那香味缠在空气里,像蛇吐信子,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那气味在空气里弥漫了片刻,便被风吹散了。 祁寅川被呛了一下。 他藏在袖间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本应松一口气,本应喜上眉梢——祁珩川当众撕了那件衣裳,当众说“不喜欢”,当众把扳指扔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么? 祁珩川再也不会纠缠他的阿玉,因为他在今日已经将阿玉弃若敝屣了。 他了解祁珩川,他主动放弃的,就绝不会再回头选择。 可他笑不出来。 真的么?会这么容易? 真舍弃,还是假象? 这个答案,无人可知。 风越来越大,明明很暖和,祁寅川却感到了凉意——从心底里发出的,慢慢渗到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霁青直裰。 凉飕飕的。 他不喜欢这件衣服,他从来就不喜欢霁青色。他喜欢的是月白,是竹青,是天青,是那些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颜色。霁青太浓,太艳,太像那个人的风格。 可他穿了。介意这么久,还是穿了,因为玉微瑕喜欢。 若是不穿,玉微瑕心中便永远有那个人的影子。 即使是一个影子,他也不容许。 只不过。 穿着这霁青直裰的祁寅川,觉得自己像是野鸡,披上了翟衣。空有一副皮囊,骨子里还是那只飞不高的鸟。 鸠占鹊巢。 这四个字忽然从心底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 他是鸠,占了鹊的巢。 他抢了祁珩川的姻缘,抢了祁珩川的衣裳,抢了祁珩川本该有的生活。他把那个人推到了阴影里,自己坐到了阳光下。可阳光真的属于他么? 会不会有朝一日,旁人成了鸠,占了他的巢? 他不知道。 风还在吹,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鬓边的碎发,吹动他垂在身侧正在发抖的手指。 他站在风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这怎么能算是抢夺呢? 祁珩川的姻缘在天家,祁珩川也从不在意他的阿玉。 如果在乎了,那一定是因为,祁珩川看不惯他,要毁了他的生活才是。 反正,他不止一次这么做了。 17. 17 庆生 祁寅川不能快走,否则会诱发喘疾、咳疾乃至筋脉紊乱。 姮娘年纪小,定力不足,总被两旁的景色勾去了目光。玉微瑕抱着她,若是走快了,耽搁了她赏景,小家伙也会皱起眉头,一脸不悦。 故而,玉微瑕虽能快步前行,却还是为了丈夫与女儿放慢了脚步。 齐国公府美如仙境,放慢步子细赏沿途景致,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等到了东院,大家已各自坐下,泾渭分明地分了开来,井水不犯河水,却又恰好在院中围成了一条直线—— 最靠边的是祁瑾瑜,她性子骄傲,最看不惯的就是和她年龄相近的梅夫人次女祁静善。二人生来跟冤家似的,故而一个坐在最左边,一个坐在最右边。 紧挨着祁瑾瑜的是好脾气的祁琼琚,祁琼琚的另一边是祁璟川。祁璟川与祁瑾瑜这对兄妹,也是一言难尽。 祁璟川不喜祁慎川,于是中间隔了一个祁琰川。祁琰川虽然人高马大,但好歹心思没那么细。 六人心思各异,无人开口,这气氛也古怪得很。 玉微瑕一进院子发现这场面,有一瞬间的停顿。 这倒不像是给姮娘庆生,反而……像是仇人聚在了一起。 罢了,难得他们肯来,何必计较这么多,横竖只是凑个热闹。 玉微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揭过此事。 “宣戎。”玉微瑕柔声唤道,“你去叫些人,将库房的沉木长案拿出来。” “是。” 宣戎带着人去搬桌子。 没多久,桌子就被搬到了院子里,刚刚好放在了祁瑾瑜等人的面前,六人刚好在桌子的最左边到最右边。 姮娘看到这张长桌,尤其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不停拍着双手。 她在玉微瑕的怀中根本待不住,玉微瑕无奈,将她放了下来。 姮娘一冲,就冲到了这张长桌边。 只是可惜,她长得矮,根本够不上长桌的边沿。姮娘急得像热锅上的小蚂蚁,围着长桌焦躁地打转。 她转到了对面。 姮娘仔细看着这六个人,似乎在认真分辨哪个是她的救星。 没多久的功夫,她就跑向祁琰川,拽住了他的衣袖。 “抱!”姮娘大声说。 祁琰川呲牙,像只欢脱的大狗狗。只一下,他就将姮娘抱到了长桌上。 “哇!”姮娘瞪大了眼睛。 祁瑾瑜也瞪圆了眼睛,她抓着头发,崩溃地对祁琰川大喊:“五哥,你干什么!你让她上桌干什么,这可是要用膳的!” 祁琰川愣住:“……我看她想上来。” 祁瑾瑜气得跳脚。 “没事的。”玉微瑕微微一笑,安抚道,“先不庆生,先让姮娘抓一抓。和抓周差不多,看看什么和姮娘有缘。然后再扯掉红布,开始用膳。” 祁瑾瑜忽的停止了说话声,直直地看着玉微瑕的眼睛。心口的躁动不安被扑灭,奇异地平静下来。等她再次找回自己的神志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玉微瑕看了好久。 她赶紧收回目光,装作不在意,却有些被踩到尾巴似的炸毛:“谁,谁问这个了?我这么忙,也,也不一定在这里用膳。” “嗯,好。”玉微瑕眉眼弯弯,波澜不惊,毫不为此生气。 见状,祁瑾瑜又急急地强调一句:“我,我只是给我五哥面子!” “嗯,我知道了。”玉微瑕轻轻点头。 听到有人唤自己,祁琰川挠头,很是不解地投去一个眼神,结果又被祁瑾瑜这凶巴巴的丫头给瞪了回去。 祁琰川撇撇嘴,不再管她,只专注于眼前自顾自玩着的姮娘。 姮娘揪着桌布,玩得很是无聊,她也不太想玩了。 “阿娘……”姮娘抬眸,在这么多人里准确无误地找到玉微瑕的背影,然后冲她撒娇。 “等等,姮娘。”玉微瑕正忙着整理三岁礼所要用的器物,抽空回了姮娘一句,“阿娘马上就好了。” “哦……”姮娘拉长了尾音,皱着脸,明明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回答了一句。 好在玉微瑕没有让姮娘失望,没多久,她就和祁寅川一同来到桌子的边沿,正是姮娘和祁琰川的对面。 玉微瑕嘴角轻勾,看了祁寅川一眼,露出一抹有些神秘的微笑。 她拍了拍手,六个仆婢上前,分别抱着六个金箱子。她们在六人面前,将箱子里的金银首饰、财帛、用具、笔墨纸砚等等,都倒在了桌上。 然后,仆婢们再将这些奇珍异宝打乱、打散,平均铺在长桌上。 短短功夫,桌上就摆满了东西。 姮娘都还没发现呢。等她发现,惊讶得张大了小嘴。 “好啦。”玉微瑕弯腰,慈爱地凝视着姮娘,认真同她说,“抓周的时候,姮娘还小,已经不记事了。今天姮娘三周岁,阿娘想,让姮娘再抓一次。乖乖,选一选,好么?” “唔。” 姮娘已经没空理阿娘了,坐拥着成堆的宝物,她看得是应接不暇。 她站起来,终于决定要去抓一抓好东西了。随即,她立刻意识到,抓东西还是爬着抓比较快,站着太高了,还要蹲下来呢。 玉微瑕和祁寅川目不转睛地望着姮娘的动作。 祁瑾瑜六人虽说各有各的小动作,却也时不时偷偷转过来望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 “阿娘,抓到啦!”姮娘开心的声音传来。 玉微瑕看到,姮娘的两只手都抓了东西。只是姮娘紧紧握着手,不知道这是什么。 姮娘站起来,毫不迟疑地朝玉微瑕小跑着奔过来。 玉微瑕吓了一跳,赶紧搂住她:“乖乖,作甚么呢?慢些!” “阿娘,看!”姮娘有些骄傲地张开双手,把自己抓到的东西给玉微瑕看,“两个,姮娘抓到了两个!” 玉微瑕笑着等姮娘张开手,然而,在看清姮娘手中的东西时,玉微瑕的笑容停住了。 她面露迟疑,看向祁寅川:“这是……我仿佛,不曾记得放进去过……” 祁寅川一时没有说话,他将姮娘手上的东西拿了过来,看了又看,这才 说:“金印、玉环。” “什么?”玉微瑕诧异地问。 祁寅川对上玉微瑕的目光,神情有些严肃,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金印、玉环——皇帝金印,皇后玉环。不过,是仿品。” “仿品?”玉微瑕蹙眉,不由捂住心口,“可我们怎么会有仿品?再说,怎能仿制这些,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最后五个字,玉微瑕说得尤其轻。 “并非大不敬之罪。”祁寅川解释道,“夏公主与夏太子出世时,圣上龙颜大悦,特仿制金印与玉环,赐金印于太子,赐玉环于公主,就是这对。” “那怎么……”玉微瑕拧眉,“出现在了这儿?” 祁寅川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神色骤冷,他提高了音量,也不知对着庭院哪处说:“出来吧。” 紧接着,一个身穿便装、打扮华丽的少女从廊檐底下钻了出来。 她踢着脚,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了玉微瑕夫妇二人面前。 “大表哥,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么冷淡啊?”少女吐了吐舌,又打量起了玉微瑕,她的目光很澄澈干净,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这就是嫂嫂么?” 面对她的打量,玉微瑕只笑不语。在玉微瑕心里,已经猜到她是谁了。 果然。 “不知公主殿下,来我这病秧子这儿,有何贵干?”祁寅川靠近了点玉微瑕,神色不善地看着贺兰祯。 贺兰祯一噎,露出个龇牙咧嘴的滑稽表情:“瞧你说的,好歹兄妹一场,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呵。”祁寅川拿着金印与玉环,责问道,“那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不过也想着添个吉利……”贺兰祯越说越心虚。 祁寅川讥笑一声,懒得理她。 还是玉微瑕打圆场,她对贺兰祯福了一礼,道:“远来是客,公主请入席罢。” “……好,嫂嫂。”贺兰祯盯着玉微瑕,眼都不带转的,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她忍不住问,“我出生时,父皇赠我玉环——嫂嫂既姓玉,那嫂嫂有玉没有?” 祁寅川忍无可忍,他看向贺兰祯,隐含威胁:“你再说些有的没的,我让人将司空大人请来。想必,驸马爷既来,你夫妻二人定能多叙叙旧。” 贺兰祯脸色刷的一白。 “你,你,你……”她指着祁寅川,半天才颤颤巍巍地骂出口,“……真恶毒啊。” 祁寅川白了一眼贺兰祯,将金印和玉环扔了过去:“我的女儿做不成皇后,也做不成皇帝。这两个东西,你自己收着。” 玉微瑕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贺兰祯“哎哟”一声,接住了金印和玉环,顺便瞪了一眼祁瑾瑜。 惹不起老的,她还怕小的吗? 想到是自己让贺兰祯在七夕节这日过来,给自己出谋划策,祁瑾瑜笑得有些勉强。 祁瑾瑜赶紧出声,岔开了话题。 “嫂嫂。” “过几日,王蕴要办诗会。嫂嫂初来乍到,想必没见过。不如,陪我和殿下一块儿去罢?” 18. 18 姑射 诗会? 玉微瑕留神思索。 她不曾参与过中州贵女们的诗会,也不了解其中的流程,但这并不影响她想前往的心思。 醉翁之意不在酒。 前往是假,暂且脱身齐国公府是真。 祁寅川体弱,姮娘年幼,若没有个正经理由,玉微瑕是不能离开齐国公府的。 可她答应了姨母,要去刘府看看妹妹。再者,她也要探望外祖父母与舅舅舅母。 这件事一直悬在她心上,姮娘生辰宴一过,她就想有所动作了。 只是这件事须得隐秘,最好不要让祁寅川知晓。若是让祁寅川知晓五年之前的婚约,恐怕……难以善了。 玉微瑕抿唇。 她莞尔一笑,佯作不知地问祁瑾瑜:“哦?是什么样的诗会?好些天没出门了,出去逛逛,也是极好的。” 祁瑾瑜的眼珠咕噜咕噜地转着,一副心里藏着话的模样:“是个别样的诗会,七月初十,在王丞相府邸举办,公主和太子都会去。我私心想,让兄长与姮娘待在家,嫂嫂正好跟我们一起散散心。” 玉微瑕点头,全然是依着她:“好。” “那就如此说定了!七月初十一早,我来东院找嫂嫂!” 见玉微瑕答应得如此轻巧,祁瑾瑜急吼吼的,生怕玉微瑕反悔。 瞥见祁寅川发沉的脸色,祁瑾瑜略显心虚。她细想想,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索性拉起祁琼琚和贺兰祯,急不可耐地离开了,连告辞都没来得及说。 祁寅川见此,难以克制喉间的痒意,掩拳轻咳了几声。 姮娘的生辰已经算是庆贺完了,他看着这些“贵客”,真是碍眼。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温柔笑笑,口中却是驱逐之语:“为兄有些疲乏,就不留各位了。” 祁慎川等人:…… 怎么有些过河拆桥的意味? 玉微瑕也听出来了,她瞪了眼祁寅川,正想开口,却被祁慎川给打断。 祁慎川的脾气真是顶好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丝毫没有变色,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他对玉微瑕和祁寅川行了一个礼,徐徐道:“既如此,我等就不打扰嫂嫂和兄长了。” 说罢,祁慎川带着妹妹离开,步伐从容,背影端方,从头到尾挑不出一丝错处。 那背影,连玉微瑕都关注了一瞬。 接着是祁璟川与祁琰川。 “嫂嫂,告辞了。” 祁璟川专注地凝视玉微瑕,扯了扯嘴角,嘴上挂了笑,却冷冷的,像夏天的冰雹,砸在人身上,震得发疼。 玉微瑕对他颔首示意,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就这么离开了。 祁琰川这么大一只,外凶内热,有些舍不得小小的姮娘,他又摸了摸她的小发辫,依依不舍地离开。 姮娘趴在桌上打瞌睡,都没留意祁琰川已经走了。 等到庭院里只剩下夫妻二人与姮娘时,祁寅川将玉微瑕拉进怀中,低声问她:“……怎么忽然想去诗会了?” 玉微瑕圈住祁寅川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淡淡的药香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很好闻,让她几乎要忘了说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长睫掩去眸底的神色,她眨了眨眼,随意说道:“难得出府透透气,再说,这可是二妹妹的邀请,拒绝了总归不好……” 祁寅川抚了抚玉微瑕的发顶,缄默不语。 她比他小了足足五岁,还天真烂漫,活泼爱玩。不过一个诗会,随她去罢。 七月初十,天微微亮。 东院静悄悄的,突然被一阵喧哗声闹醒。 只见最前面打头的,是穿着华丽的祁瑾瑜。她神采奕奕,看上去十分有活力。不过眼下是遮也遮不住的青黑,想来是一夜没睡。 她身后跟着好几个仆婢,仆婢们托举着金盘,金盘上有首饰、披帛、玉簪和银簪银钗。 这些饰物无一例外,只有单一的一种颜色。倘若穿上和佩戴,就会仙气飘飘,不似凡间客。 “快去,快去!”祁瑾瑜站在廊檐下,难掩兴奋,焦急地催促着银杏去禀告,“赶紧告诉嫂嫂,我来了。我挑了一宿,就为了打扮她呢!” 等玉微瑕洗漱好,走到廊下,很是吃惊,她望着祁瑾瑜:“二妹妹,这是?” 祁瑾瑜背着手,高深莫测地看了眼玉微瑕,有些神秘地说:“这是我特意为嫂嫂寻来的,保准让嫂嫂艳冠群芳!” “艳冠群芳……”玉微瑕僵在原地,神情纠结,有点抗拒,“不,不必了吧……好歹是别人家的诗会,怎么能抢了主人家的风头?” “主人家的风头?”祁瑾瑜不体面地翻了个大白眼,“凭她也配!整日就知道扮作观音,围着贺兰礼转来转去……” “嫂嫂!”祁瑾瑜又看向玉微瑕,合拢双手,冲着她撒起娇来,“求你了,让妹妹给你装扮吧,只此一次!” 玉微瑕叹息一声,没了法子,只好答应她:“成吧,不过是件衣裳。” 祁瑾瑜本打算让玉微瑕在东院换衣,可是想起祁寅川,她又有些发憷,站在原地不敢动。 玉微瑕知道她的心思,主动说:“你长兄不在这,今日是府医为他诊脉的日子。” 如此,祁瑾瑜这颗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不知为什么,从小到大,她见着这个病秧子兄长,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念头一闪而过,祁瑾瑜不再理会,她吩咐仆婢们为玉微瑕上妆。 等玉微瑕穿戴完毕,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她穿着一身纯白轻纱衫裙,薄如蝉翼,洁净如雪。 那轻纱不知是什么料子,走动时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月光流淌在水面上。鲛纱,月光纱,流水纱,无论是哪个名字,能穿上它的,唯有仙子。 裙摆上用不同的银线勾勒出不同的雪花,疏疏密密,错落有致,仿佛刚从天上落下来,还带着寒意。倘若靠近,沁出的冷霜,顷刻间会冻住人的手指。 在她的袖口与领边,绣着繁复错杂的纹案,细看是天山雪莲与天空上的云团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 不见线迹。 她的腰间有一条银丝绦和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垂着几缕流苏,叮当作响,又飘逸逶迤。 仆婢们没有给玉微瑕盘妇人簪,只是梳了个平常女子的发髻,发间没有戴金钗,戴的是一支白玉簪子。 那簪子雕成一朵雪中盛放的寒梅,梅花是玉白色,好似香飘十里。眨眼间,面前的梅花好似化开了冰雪,成了一朵红梅。 在发髻的周围,还绑有几条银白飘带。风吹起,随风舞动。 腕上是一对带有流苏的银镯子,镂空的,花纹繁复精致,流苏细如发丝,抬手时轻轻摇晃,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她整体的气质清冷孤洁,像从月宫里走下来的仙子,又像是姑射山中的神人——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霜,近不得,碰不得,只能远远望着。 玉微瑕敛眉,不明白祁瑾瑜为何让自己打扮成这样。 她看向祁瑾瑜,却见祁瑾瑜痴痴望着她,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的帕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已然看呆了。 玉微瑕走上前,手在祁瑾瑜面前晃了晃。 祁瑾瑜回神,毫不吝啬地夸赞:“嫂嫂真美,真该让王蕴看看,什么是天人……” 玉微瑕诧异挑眉,意识到自己的打扮与王蕴相关。 她立刻问:“王蕴怎么了?” 祁瑾瑜的脸上尚存着愤愤不平和残留的怒意,她气鼓鼓的,也不说话。 直到马车上,祁瑾瑜才将一切和盘而出。 “公主与太子应该才从皇宫出发,祁琼琚先走,想来应该到了。”祁瑾瑜说,“若说中州我最讨厌谁,那必然是王蕴。仗着她父亲王丞相的权势,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想当太子妃,想当皇后,于是费心讨好太子。知道太子倾心于姑射仙子,就拼命把自己捣鼓成那样,装得食花饮露,连水都不喝……” “仙子也是她这个愚不可及的俗物可以攀扯的,祁家与贺兰家的联姻,又岂能毁在她手里?” 祁瑾瑜哂笑一声,咬牙切齿地说:“我倒要看看,我把真正的仙子带过来,她这个东施效颦的,是什么反应。” 原来是要借她这东风,破坏人家的诗会,真是小女子呀。 玉微瑕心中暗忖。 这不是她该担心的事,她只问祁瑾瑜:“二妹妹,这诗会要多久?” 祁瑾瑜抽空回答:“一整个白天都是。” 玉微瑕脸上的表情一凝:“那,要一直待在王丞相府里么?” “怎么可能?”祁瑾瑜立即否认,“等到太子和公主吩咐开宴以后,若是觉得无趣,想走,也可以走了。若不是有太子和公主坐镇,谁会去王蕴那!” 玉微瑕放下了一颗心,她靠向车窗,望着外面渐亮的晨光,有些昏昏欲睡。 耳畔是祁瑾瑜嘀嘀咕咕的声音,具体说的是什么,玉微瑕听不清,左右不过是“给王蕴一点颜色看看”。 果然是无事献殷勤。 夫君这位二妹,当真我行我素惯了。 19. 19 机锋 马车停,王丞相府至。 临下马车时,祁瑾瑜帮玉微瑕戴上了帷帽。 纱裙做工精致,逶迤拖地,轻盈地衬出玉微瑕通身不俗的气质。 白纱遮住了玉微瑕的容貌,影影绰绰间,神秘莫测,窥不见真容,引人魂牵,不由为她着迷。 说不清,道不明,总之,在这一刻,连自比群芳之首的、高傲的祁瑾瑜,也甘愿成为玉微瑕的陪衬。 玉微瑕没带侍女,也不知祁瑾瑜怎么想的,怕她戴着帷帽看不清前路摔倒,竟在一旁牵着她的手,扶着她进去。 这可真是让玉微瑕有些意外。 她确实看不清,就没有推拒祁瑾瑜的好意。 银杏今日没跟在玉微瑕身边,是因为,姮娘一个人在家,玉微瑕怕她哭闹,就将银杏留给了姮娘。 除此之外,也只有银杏知道她今天要做什么。若是她回来晚了,银杏也好在祁寅川那替她打圆场。 祁瑾瑜只觉得玉微瑕的手很凉、很滑,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长恨歌》里说:“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是否也是这样的感觉呢? 祁瑾瑜不知道。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王家的锦鲤池畔。她不肯再往前,因为她踮脚眺望,湖心亭中,王蕴被人簇拥着。 祁瑾瑜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极尽讥讽的笑意。 瞧瞧,多么虚伪,那温婉贤淑里,不知藏着多少张狂。 白玉莲花冠,珍珠流苏银簪,月白发带,素色道袍裙,银白纱衣,银白丝绦,如意结,白布云履…… 从头到脚,还是这身熟悉的打扮,一色的清冷素白,不沾半点尘埃。 瞧她这气派—— 知道的,以为她是不染尘埃的林间仙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道观里的道姑跑出来了呢。 既然她端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如剃了头发送去尼姑庵,整日吃斋念佛、诵经打坐,保准比谁都像那么回事儿。 祁瑾瑜眯着眼,咬牙切齿地想到。 远处的王蕴自矜于身份,笑不露齿,却对周围人的夸赞很受用。祁瑾瑜凭借着对她的了解,早就知道她那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呵呵。 王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瞟向锦鲤池。等她发现祁瑾瑜和玉微瑕,眼底一亮,快步朝祁瑾瑜走来。 祁瑾瑜双手抱胸,眉头一皱。 王蕴走到祁瑾瑜的对面,想牵住祁瑾瑜的手:“瑾瑜姐姐,你可来了,妹妹等你许久了……” 祁瑾瑜迅速地躲了过去,很是嫌弃。她看了王蕴半晌,绽出一抹笑,刺她:“王娘子,什么姐姐妹妹,你我可称不起。” 王蕴脸色微变。 旋即,她回以一笑,羞赧中藏着针锋相对:“怎么唤不得姐姐,早晚的事。若是姐姐想改改称呼,也不是不行——姐姐觉着我这衣服如何,殿下方才还夸我有清水芙蓉之姿呢。” 祁瑾瑜神情陡然一寒,她狠狠瞪着王蕴,恨不能吃了她的血肉。王蕴被这猛兽般的目光注视,浑身一凉。但想到王丞相,她心中又有了底气。 从古至今,没见过只娶一妻的皇帝。便是今上,也有几个出身高门的嫔妃。 王蕴本想着激怒祁瑾瑜,让她丢了祁氏的面子,然而这次,祁瑾瑜的态度不甚明朗。 “哦,清水芙蓉?”祁瑾瑜好整以暇,从头到脚,挑剔地扫了扫王蕴,她打了个哈欠,有些无聊地说,“你也只能跟这些花花草草比了。” 说罢,不等王蕴回神,祁瑾瑜拉着玉微瑕,直接走到假山前。王蕴稍有犹豫,随即默默跟在她们身后,她还没和夏太子说几句话呢。 夏太子贺兰礼坐中间,颇为憋屈,因为祁琼琚和贺兰祯一左一右将他架住了。 贺兰祯眼神放空,对诗会毫无兴趣。祁琼琚如同一抹影子,不说话,不抢风头。 这是来之前商量好的。 ——别让王蕴这只苍蝇围着他们几个嗡嗡转,至少在玉微瑕和祁瑾瑜来之前,别让王蕴靠近。 祁瑾瑜与贺兰祯是表姐妹,因为同病相怜的处境和相似的母亲,情感比亲姐妹还要好。 夏夫人羡慕妹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执着于让祁瑾瑜成为下一个皇后。 小夏后羡慕姐姐作为祁氏主母的权势富贵,想让贺兰祯嫁入祁家。 可祁瑾瑜与贺兰礼是对冤家,祁瑾瑜不喜欢贺兰礼;贺兰祯和祁珩川相差年岁太大,不仅生疏,她还怕极了这个表兄。 当真是笔糊涂账。 “给太子请安。” 到了贺兰礼面前,祁瑾瑜轻手轻脚地柔声请安。玉微瑕在她身旁,也跟着请安。 这可把贺兰礼吓了一跳。 他惊得站了起来,明明是一朝太子,却充满了孩子气,朝气蓬勃的少年意气,可见从没受到过波折。 “你,你……”他指了指祁瑾瑜,话都说不利索,“中邪了?” ? 祁瑾瑜遽然抬头,凶狠地剐了他一眼。 贺兰礼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反倒放心地舒了口气。 祁瑾瑜抽了抽嘴角。 “你夸王蕴是清水芙蓉了?” 祁瑾瑜盯着贺兰礼,语气咄咄逼人。 王蕴垂眸,笑意爬满了脸颊。 又来了。 贺兰礼的眉宇闪过一丝厌烦,他很抗拒这个话题,口吻生硬:“是,怎么了?” “不怎么。”祁瑾瑜没闹也没发怒,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嘴里的话却很难听,“只是觉得,你——眼——瞎——” “祁瑾瑜——”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后者却戛然而止。因为,祁瑾瑜扯开了玉微瑕的帷帽。 贺兰礼本以为这是祁瑾瑜的侍婢,当她的真容显现,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玉微瑕这个人。 只一眼,贺兰礼就愣住了。 此中有天人,静姝世无双。 往日里,他觉得王蕴是喝露水的仙子,对她总多袒护,多有留意。然而,直到见了面前这人,他才知道,王蕴之容貌,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兀的,他不知如何反驳祁瑾瑜。 他甚至还有些认同,祁瑾瑜说的没错,是他眼瞎来着……难怪,祁 瑾瑜总不认同他夸赞王蕴的那些话。 王蕴就在玉微瑕的另一边,她先是观察贺兰礼的反应,又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玉微瑕,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里。 怎么办? 祁瑾瑜哪里找来的人? 她被衬得像侍女。 安静片刻,贺兰礼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出声:“不知姑娘,姓甚名谁,父母是?” 玉微瑕看了眼祁瑾瑜,抿唇一笑,闭口不答。 祁瑾瑜见到贺兰礼吃瘪,大声笑了起来。她笑得眼泪都出来,这才说:“你蠢啊,这是我长兄的妻子,我大嫂嫂。” “原来,原来是嫂嫂。” 贺兰礼的声音难掩落寞,他没有在意自己太子的身份,诚恳地冲玉微瑕作了个揖。 “使不得。” 玉微瑕可不敢受一朝太子的礼,微微一笑,赶紧侧身躲了过去。 砸场子的人来了,人齐了,诗会也该开了。 作为东道主的王蕴,面色实在是不好看。她强撑起精神,命家仆将客人们带到假山这边——今日是曲水流觞的流水席,图的就是一个雅致。 坐在最上位的,是贺兰祯与贺兰礼,两侧分别是祁琼琚和祁瑾瑜。 等等……少了个人? 王蕴左看右看,也没有瞧见玉微瑕的影子。这么大的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她攥紧了扇柄,指节泛白——她本来还打算借着这个诗会,好好刁难刁难她的! 可人家根本不在。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贵人上,想为自己争一争。唯有玉微瑕,选择了急流勇退。 原来,玉微瑕在入席前已经悄悄告知祁瑾瑜,她要出门逛逛。至于去哪,玉微瑕搪塞了过去,只说要看看中州的街头巷尾。 祁瑾瑜正兴致勃勃地盯着王蕴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满心都是看好戏的畅快。 她耳朵里只飘进了“出门”“逛逛”几个字,连玉微瑕到底要乘哪辆马车都没留意,胡乱点了点头,便挥挥手道:“去吧去吧,早些回来便是。” 一辆马车的事,那又有什么要紧的? 左不过她和祁琼琚回去而已,横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让贺兰礼看清王蕴的真面目,旁的都不重要。 这般想着,祁瑾瑜也不把这点微末小事放在心上。她难得惬意,挑了挑流水席上自己爱吃的,嘴角噙着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今日王蕴比不过玉氏嫂嫂,贺兰礼也知道了王蕴的美中不足。 真是大快人心! 她觉得,玉微瑕不在场更好——少了嫂嫂身份的这层顾忌,她看王蕴的笑话看得更加痛快。 至于玉微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安不安全……祁瑾瑜没有想过,也没有打算去想,她从来不是个贴心的人。 而玉微瑕,也不指望她想。 在偌大的齐国公府,她可有可无,不是必须存在的人。 所以,她走得很干脆,连头都没回。 倘若有一天,她成为了齐国公府所有人都在意的那个人。 那就意味着,她再难摆脱这高门深墙的束缚了。 20. 20 刘府 莲花巷。 车轮辘辘,渐行渐缓,终于停下。 车帘掀起一角,玉微瑕抬眼望去,“刘府”二字笔锋凌厉,棱角分明,是外祖父的字迹。 她心中忽生忐忑。 记忆里,外祖父母与舅父舅母最宠爱她。 刘氏作为皇商,本家在中州。只因幼女要嫁给青玉城的玉氏郎君,便在青玉城另置宅院,举家搬了过去。 可惜,玉微瑕的母亲早逝。她的外祖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彻心扉。 为了照看唯一的外孙女,刘氏一家依旧在青玉城住着。后来的婚约,玉微瑕本不欲遵从,还是舅母劝她—— “你是你外祖父母的心头肉、你母亲唯一的骨血,另嫁他人,若是出了意外,你叫他们两位老人家如何承受?还不如嫁给你表哥,他为人体贴踏实,知根知底的,我们也都放心。且你嫁进刘家,正好不用做旁人的儿媳,权作我们的女儿。” 玉微瑕还有犹疑,刘舅母再劝:“好孩子,我知你心中没有觞儿。不若这样,你先答应下来,让你外祖父母安心。若是将来,你不愿了,我们必会立刻取消婚事,绝无二话——这是舅母允诺你的。” 如此,玉微瑕才同意。 玉微瑕曾以为,不会有那么山穷水尽的一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祁氏望族求娶玉氏女,根本容不得推拒。玉氏还剩一个女儿,这才缔结了婚约。只是后来,妹妹中邪似的,要死要活地不嫁。 父亲与姨母无奈,想出了李代桃僵之法,只是这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 他们不敢提,可他们不提,玉微瑕也知道。 她选了自己的亲妹妹。 既然一定要有一个玉氏女成为祁家妇,那这个玉氏女,为何不能是她? 刘家想要自己的外孙女,他们与玉氏是姻亲,既然如此,她的妹妹,当然也算是刘家的外孙女。 刘家是个好归宿,她的妹妹也是舅父舅母看着长大的,虽然有些任性,却也是个好姑娘。 那,她的妹妹,为何不能成为刘家妇? 玉微瑕什么都考虑到了,唯二没有考虑到的,是当事人。 她自己,与表哥刘觞。 玉微瑕怔神间,回想起私见外祖父母与舅父舅母时的场景。 到底是自己儿子的婚事,刘舅母偏过头,不欲多言。 是外祖母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问她:“那祁家郎君,是个药罐子,你嫁进去,会守活寡的!” “可祁氏的婚约,轻易退不得。”玉微瑕敛眉,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满是倔强,“湘湘嫁过去,一样会守寡。那不如,我嫁,我不怕守寡。明姨母待我极好,我不能坐视不理。而且,湘湘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是她阿姊,我应当的。” 刘太夫人看着玉微瑕与亡女如出一辙的容貌,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浑浊的双目泛着泪花,问:“……那觞儿呢?” 年不过十七岁的玉微瑕一怔,脑海中很快浮现出那个时常给她带小玩意、哄着她笑的身影,她茫然了一瞬,却又很快坚定了神色。 她心有愧疚,可孰轻孰重,早已在她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看刘太夫人,也没有看刘舅母,只是看向窗棂外的一缕阳光。 她的视线没有焦距,仿佛陷在了遥远的记忆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这么伤害表哥。 玉微瑕的声音轻轻的,却像是慢慢斩断了一切丝丝缕缕的线,很干脆,没有迟疑:“……就当是,我对不起他罢。” 玉微瑕又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安慰刘舅母和刘太夫人:“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何况我与表哥?亲缘在这,表哥永远是表哥。湘湘也和他认识多年,未必不会成就眷属。” “我事先告知,就是怕换亲当日,表哥冲动之下,惹怒了祁氏。我不会见表哥,也不会听他的质问。因为这是我的选择,而非他的。女子的婚姻,是由她自己做主。而这,就是我的决定。” 玉微瑕决然说道。 - 玉微瑕回过神来,已过去了些时候。 刘府的门房见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迟迟不走,猜到是客,已经去内院请管事了。 管事是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穿着长衫,灰白的胡子飘逸,目光炯炯有神,看着不像仆人,倒像是什么风流文士。 玉微瑕见他,眼眶微湿。她微微一笑,从马车内走出,亲切唤他:“阿叔。” 阿叔是早年间跟在外祖父身边的长随,明面上是仆人,实际上却被外祖父母视作儿子,玉微瑕也叫声阿叔。 “姑娘!” 见到玉微瑕,阿叔喜出望外。但随后,却生出一丝苦恼。 唉,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来了? 阿叔捋了捋自己的长胡子。 玉微瑕停下,抿唇问:“……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若知道你来,太夫人和老太爷不定怎么欢喜呢。” 阿叔摇了摇头,将玉微瑕引了进去。 只可惜,该来的,总是躲不掉。 一进内院,便听到了刘老太爷中气十足的嗓门:“反了他了!这个孽障,还敢养外室!” 外室? 外室! 玉微瑕前进的步子猛地收住,差点摔倒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没动,微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正厅的几人——舅父舅母,外祖父母。一时间,玉微瑕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养外室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玉微瑕先是恼怒,后是不可置信。 正厅的几人也注意到了玉微瑕,刘老太爷惊得将手中的木板掉落在地,他跌坐,颤着声唤道:“瑕儿……” 玉微瑕鼻尖一酸,不再管什么外室不外室的。她赶紧进了正厅,对着四位长辈就是一跪又一跪。 自那日替嫁之后,刘家匆匆赶赴中州,算起来,他们已经五年不曾见过了。 玉微瑕哽咽道:“是我,外祖父、外祖母、舅父、舅母,孩儿不孝,这么多年 不曾过来。” 刘太夫人泪流满面,她站起身,抖着手要去扶起玉微瑕:“好孩子,起来,地上凉,别磕坏了膝盖。” 连刘老太爷都侧头,用袖子触了触眼角,他想装作从容,沙哑的声音却掩不住:“好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坐下吧。怎么来了也不差人说一声,好叫你舅母提前准备一番。对了,姮娘呢,那孩子你怎么没带过来?” 刘老太爷扭过头,忍不住左看右看,见实在没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跟随,忍不住失望叹气。 玉微瑕揉了揉眼睛,拭去眼泪,笑着解释:“好不容易过来,外祖父却只想着姮娘么?第一次过来,自然都要哄着我!至于姮娘么,下次带来就是了。” “你啊你!”刘太夫人刮了刮玉微瑕的鼻子,宠溺道,“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胡闹!也是你有福气,得了姮娘这个宝。当初成亲,还担心祁家姑爷,如今看来,这换亲是对的,唉,你……” “母亲!说这些陈年老黄历作甚!”站在一旁安静聆听的刘舅母忽然打断了刘太夫人,她温柔慈和地看向玉微瑕,问道,“瑕儿不曾用过午膳罢,来,舅母亲自下厨,咱们都先去桌上等着吧!” 刘舅母笑意盈盈,玉微瑕却注意到了她眼底的青黑。她的心也不由得焦灼几分,有心想去问,却又怕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 就这样,玉微瑕食不甘味地用完了午膳。 用过膳后,刘太夫人和刘舅母见她怏怏不乐,对视一眼,决定将事情和盘托出。 “瑕儿。”刘舅母皱起眉,叹息一声,“本不应该以这样的事情搅扰你,但见你实在忧心,不好瞒你。觞儿与你二妹都是要强的性子,这几年过得不顺心。前几年也罢了,算是勉强凑合。” “可今年……”刘舅母眼底闪过一抹嫌恶,“这觞儿也不知怎么的,遇到了个卖茶女,为她要生要死的,还瞒着我们,收作外室,听说肚子都大了。” “什么?” 玉微瑕惊愕,又急又气,满心都向着妹妹。 她不由得想到玉湘宜,语速飞快:“以我二妹的性子,又如何忍得?我以为听岔了——原来是真的!表哥这是做什么,也忒欺负人了!成婚五年了,怎么做出这种事?” 刘舅母神色为难,继续说:“觞儿今天不当值,不在家中。我们也是才知道这事,他现在就在菡萏巷,湘宜她……已经带人过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 玉微瑕越听越火,一时情急,不由说道:“若表哥不爱惜湘湘,大可与她和离,何必作践她?” 刘舅母面上一凝,缄默不语。 还是刘太夫人扫了眼二人,淡淡哼一声,道:“还不是怨这换亲之事?你要觞儿娶,他就娶,怨侣就怨侣,大罗神仙来了,他也不会和离的。” 原来,这里头还有她的事。玉微瑕怔了怔,旋即红了脸,满是惭愧。 她讷讷道:“那,我去菡萏巷吧。这事闹到长辈面前,总归不好。想来表哥和湘湘,都会听我一言的。” 21. 21 外室 “瑕儿,不用了。”舅母一脸歉意,因为这毕竟是刘府家事,“你才来,怎么能拿这个烦你呢?” 舅父虽寡言,此时也在一旁附和。 他们都不愿搅扰了玉微瑕的安宁幸福。 玉微瑕主动覆上了舅母的手背,摇了摇头,肃声说:“不,舅母。这本就是我的因果——若非当年换亲,刘府今时又岂会家宅不宁?” “若表哥娶的是别家女子,即便夫妻情薄不睦,也只是一别两宽。”玉微瑕低声道,“而不会是如今的相看两生厌,又彼此折磨。” “解铃还须系铃人。”玉微瑕抬眸,郑重地向四位长辈保证,“我一定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放心罢。” - 菡萏巷。 刘家的仆人将玉微瑕带到了外室所住的地方。这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徽章属于刘家,想必是玉湘宜的马车。 玉微瑕下了马车,没有急着走,而是抬眼望着这座精致秀丽的府邸,怔怔地站立了许久。 直到现在,她仍不敢相信,她的表哥刘觞,竟会是一个养外室的人。 门房许是被交代过,见到玉微瑕,很是警惕。他上前,恶声恶气地赶人:“何处来的?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赶紧走!不然我就报官!” 他这般歇斯底里的态度,令玉微瑕不喜。她从没有见过哪个外室,敢如此猖狂的。 不待玉微瑕开口,她身边的刘家仆人已经站了出来,怒气冲冲地呵斥:“瞎了你的狗眼,敢这么和贵人说话!我们是奉了太夫人和老太爷的口信来的,凭你也敢造次?” 此话一出,门房果然吓得冒出冷汗。 他的卖身契在刘府,所以他是刘府的奴才,而不是柳娘子的。因此,就算柳娘子多么宅心仁厚,又许了多大的好处,他也要仔细掂量掂量。 门房眼珠一转,索性两边都不得罪。他低着头退到一旁,不挡玉微瑕的路,又趁着玉微瑕没注意,拔腿就跑向内院。 ——管她是谁,能大过柳娘子和她肚子里的小少爷么?他一定要在少爷的朱砂痣跟前讨个巧! 这厢,玉微瑕随便指了个婢女引路。那厢,所谓的柳娘子已经得了消息,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和婢女,哗啦啦地往这儿赶。 两边在杨柳池畔碰上。 玉微瑕还是原来的装扮,不曾换过。她凝视着这座宅院的“女主人”,没有动作,目光极冷淡,整个人好似要羽化登仙。 柳娘子,也就是柳柳,并不清楚玉微瑕的底细。见了她的模样,迟疑了一瞬,甚至不知道她成婚了没有。 但她胆子大得很,一瞬息的功夫,就笃定这是刘觞家中的妾室。 ——怎么不是妾室?都没有妇人髻,肯定不是正经人家执掌中馈的主母。 柳柳在心中讥笑一声。她从来没问过刘觞是否有妾——怎么可能没有呢?这些个风流公子哥,不管心里惦记着什么人,总归舍不得委屈自己的。 妾室,通房,当然有了。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个疯妇来了也就罢了,这没什么身份的妾室,也来了。 商贾之家,还真是没有规矩。 柳柳摸了摸显怀的肚子,生出了底气。刘觞没有子嗣,这个妾室年纪不大,想必没有生养过,胆子又小,容易糊弄。 她婷婷袅袅地上前,走到玉微瑕面前,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她的手,以过来人的身份唤道:“哟,是妹妹吧?” 嗯? 玉微瑕缓缓眨了一下眼,轻扯嘴角。 这落在柳柳眼里,便是肯定了。她愈加笃定,手也握得更紧,玉微瑕甩都甩不出来,只能听柳柳在那儿疯言疯语:“……我听郎君提起过妹妹。郎君曾盛赞妹妹冰肌雪骨,并说早晚要让我与妹妹相见。不曾想,今日有缘,得此一见。” 玉微瑕面沉如水。 这些话,一听就是胡诌的。 这个外室,心思颇深,胆子不小,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更不要想,平日里,表哥如何被她糊弄了。 玉微瑕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她后退一步,不欲与柳柳多交谈,只说出自己的目的:“刘觞在哪?带我去见他。” “你,你……”柳柳指着玉微瑕,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怎能直呼郎君名讳?” 玉微瑕偏过头,强忍嫌恶的目光。 她身边的刘家仆从在此时喝道:“放肆!怎么敢这么和表姑娘说话?” 表姑娘? 柳柳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玉湘宜勉为其难算是刘觞的表妹,却不是正儿八经的。而她的姐姐,才是——这她可是听刘觞提过的,刘觞的亲表妹,嫁给了祁家。 莫非,正是眼前之人? 柳柳真正惶恐了。 她眼神一厉,凶神恶煞地说:“表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是你表兄的外室,这是刘府的私事。你若识相,就自己离开;你若不识相……” 不识相,也没办法。 柳柳根本就是色厉内荏。 她转过身,特意抚了抚肚子,吩咐一众丫鬟婆子:“看住表姑娘,别让她进到后院。否则,我绝不放过你们……” 语罢,柳柳立即带着人往后院走。 而那些丫鬟婆子,颇有些左右为难。但想起柳柳揣着个黄金蛋,她们一咬牙,化作人墙,堵在了玉微瑕面前。 为首的婆子恨不得给玉微瑕下跪道歉:“表姑娘,我等,也是奉命啊……” 玉微瑕根本不受她的礼。她弯了弯嘴角,长睫落下一片阴影,无趣地拨弄着指甲,没什么感情地说:“奉命?谁的命?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们还真信了?” 她的目光骤然一凉,声音淬了冰,这回是真真切切的动怒:“我且等一等,看看她要做什么。至于你们,也等一等。等到事了,自有人收拾你们。” 说着,玉微瑕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她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吓吓这些丫鬟婆子罢了。 丫鬟婆子们不知玉微瑕的内心所想,见此,顿觉心里发毛,两腿微微颤抖。 玉微瑕心里焦躁不安, 却只能按兵不动。她死死抿着唇,双手抱胸,等着后院的动静。 不多时,三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啊——我的肚子好痛啊!” “不好了!少夫人推了柳娘子!” “不好了!少夫人要被劈死了!” 这三道声音直冲云霄,轰地一下全向玉微瑕袭来,震得她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这个外室做了什么,怎么短短时间里,就鸡飞狗跳的? 玉微瑕咬牙,摁了摁发疼的太阳穴。 再睁眼,就见一个人慌不择路地奔向自己——准确地说,是奔向大门的方向。 她发饰凌乱,衣服上沾了灰尘,想来是方才摔了一跤。她没留神任何东西,只神色惊恐地往前跑,正好与玉微瑕擦肩而过。 而玉微瑕在那一瞬定睛一看,认出了来人—— 那赫然是她的妹妹,玉湘宜! 她身后,跟着一个怒发冲冠、提着剑的郎君。 他口中还咒骂着:“玉湘宜,你个毒妇!敢当着我的面害柳柳和她的孩子,我今日一定要杀了你!” 这,这是玉微瑕的表兄,刘觞。 刘觞只顾追着玉湘宜,同样也没发现玉微瑕。更或者说,他夫妻二人都不曾想到,玉微瑕会突然出现在菡萏巷中。 刘觞之后,是被左右丫鬟扶着、痛苦极了的外室柳柳。 柳柳面色虚弱,好像站都站不稳。但玉微瑕却从她的表象中,窥出了她的得意和张狂。 柳柳好整以暇地看着夫妻相残这一幕,甚至巴不得火烧得更旺些。她左看右看,恰与玉微瑕对上视线。 猛地,柳柳瑟缩了一下。 但随即,她捂住腹部,挺胸抬头,挑衅地冲玉微瑕一笑——事已至此,便是大罗神仙来了,又如何? 玉微瑕咬了咬牙,一下想通了节点——果然是这个外室在搞鬼。 但眼下不是收拾这外室的时候。玉微瑕是真的担心,刘觞一怒之下,重伤了玉湘宜。 “啊——” 耳畔传来玉湘宜痛苦的惨叫。 是玉湘宜刚跑出大门,却因跑得太快,重重摔倒在了大门口,并顺着台阶滚落在地。 还好菡萏巷是个偏僻的巷道,这宅子又是最里面的,除非有人特意前来,否则不会看到这丢人的一幕。 玉微瑕可管不了丢人不丢人了。她的妹妹危在旦夕,她提着裙摆,就冲向大门口。 ——这些仆婢们不阻止,玉微瑕能理解。但是主子们都闹成这样了,还傻站着不动,是想做什么? 刘觞终于追到了玉湘宜。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还没喘匀,就握着带剑鞘的剑,要重重砸向玉湘宜。 千钧一发之际,刘觞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清亮激越的女声—— “且慢!” 刘觞恍惚一瞬,下意识放下了剑。 他还没有回头,就见视线中闯入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 刘觞声音轻得很,他害怕是错觉,也生怕这幻影散去:“……瑕妹?” 22. 22 玉湘宜 玉微瑕板着脸,径直从刘觞的身旁掠过。 她来到玉湘宜身边蹲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玉湘宜惊魂未定,好半天才认出面前之人是她的亲姐姐玉微瑕。 她满心的委屈无处安放,用力抱住了玉微瑕,哭着喊:“阿姊,阿姊!你可来了,他要杀我……” 玉微瑕没说话,只是不住地拍抚着玉湘宜的后背。好半晌,玉湘宜才止住了哭声。 玉微瑕欲扶起玉湘宜,却没拉动。玉湘宜蹙眉,捂着肚子说:“阿姊,我肚子疼,不舒服……我就这么坐会儿。” 玉微瑕迟疑一瞬,担心妹妹摔着了哪里。她仔细将人看了又看,确定她没有受伤后,才起身看向刘觞。 她拧眉,一出口就是质问:“表哥这是做什么?喊打喊杀的,湘湘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就算她有错,你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我父亲姨母的面子……” 面对玉微瑕,刘觞没了气势。他知道自己理亏,低下头,讷讷道:“此事说来话长,明明是她,先来这儿威胁柳娘,方才又推倒了柳娘。” “若不是有人扶住柳娘,柳娘定当凶多吉少……”刘觞说着,怒火翻腾,瞪着玉湘宜,恨恨道,“即便如此,柳娘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她从小到大我行我素,如今更是好歹毒的心肠!” 刘觞直指玉湘宜。 被刘觞这般数落,玉湘宜像个炸了毛的猫,她不假思索地反驳,声音尖利:“刘觞,你敢这么说我!我看,你就是被这个狐狸精迷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你背着我养外室,你把我的脸面放在哪了?”玉湘宜拉着脸,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只要你和我和离,一拍两散,妾室,通房,外室,统统随你纳!” “和离?”刘觞先是一愣,随后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绝不和离!这婚事是你求来的,那咱们就耗到地老天荒吧!” “你!你不要脸!” 玉湘宜愤然指着刘觞的鼻子,夫妻二人横眉怒目,怨侣成双。 这时,柳柳在仆婢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到刘觞跟前。她小心翼翼地挽住了刘觞的胳膊,刘觞左臂微动,有点不适,却没有抽出来。 柳柳咬紧唇瓣,面色惨白,额头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掐着嗓子,声音软软的,像含了一口麦芽糖,甜得发腻:“刘郎,奴没事的,啊,嘶——” 她捂着肚子,瑟缩地觑了一眼对面两姐妹,又飞快垂下眼帘,柔柔道:“别和表姑娘还有姐姐计较了……都是奴的不好,惹得大家不安生。” 她可怜兮兮,眼圈泛红:“奴的命不值钱,孩子更是。姐姐要杀要剐,奴也不敢有怨言。奴不求姐姐道歉,只求姐姐接纳我们。” 说着,她掩帕啜泣。 身边的侍女愤愤不平,跳出来说:“娘子!你如此菩萨心肠!有人都要害你的命了,你反倒替她说话——” “——住嘴。” 柳柳轻轻叱道。 侍女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这倒提醒了刘觞。夫妻五年,他已经受够玉湘宜的蛮横霸道。她今日能伤人,明日呢,是否要杀人? 他当以此为戒,杀鸡儆猴,好好教训教训玉湘宜。所以,他不打算放过玉湘宜。 刘觞睨着玉湘宜,手按在剑鞘上:“玉湘宜,你今日实在做得太过火!我不杀你,但一定要惩罚你。我要割发代首,以儆效尤。” 割发代首? 玉微瑕瞳孔微缩。 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身体发肤是不可轻易损伤的,何况,她妹妹素来倔强,绝不会接受刘觞的做法。 果然。 “你敢!”玉湘宜高喝一声,猛地抬头,她眼眶通红,气得浑身发抖,不断重复着,“你敢!你敢!” “我怎么不敢?”刘觞扬声反问。 刘觞拔剑,剑刃出鞘,寒光凌冽,倒映出玉湘宜茫然无助的神情。 刘觞执剑,朝玉湘宜逼近。玉湘宜肚子还疼,无力起身。她瞥见冰冷的剑锋,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够了!” 玉微瑕抬手,声音清亮,短促,且不容置疑。 她稍稍移动,拦在了玉湘宜与刘觞之间。她审视的目光落在刘觞的脸上,平静,却也隐含失望。 刘觞怔然。 玉微瑕只是站在那,静静地说:“湘湘不是恶毒之人,这件事另有玄机。表哥是判官,怎能这么武断,平白污了我妹妹的清白?” “清白?”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刘觞冷笑一声,对上玉微瑕的视线,问起了多年前的另一桩往事,“那瑕妹,当年换亲,她可有清白可言?又是谁,平白毁了我的清白?” 玉微瑕心头一凛,竟是无话可说。 刘觞自知失言,也不想和玉微瑕说这些前尘往事,他硬邦邦地改口:“这是我刘府家事,还请让开。” 说着,他举起了剑。 玉微瑕依旧没动,她低头看了看剑,又看向刘觞,面不改色地说:“表哥要割发,就先动我罢。” 玉微瑕像一堵坚固可靠的墙,将妹妹牢牢护在身后。 刘觞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他偏过头,再次警告玉微瑕:“刀剑无眼,你让开。” 他终是选择退让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祈求,唤她:“瑕妹。” 玉微瑕动也未动。 刘觞绕到她的另一侧,举剑朝玉湘宜挥去。 剑锋破空,堪要落下之际,玉微瑕抬手,硬生生凭空接住了那把剑。刀刃切入掌心,瞬间划破皮肉,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剑刃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刘觞握着剑柄,错愕万分,整个人僵住:“瑕妹,放手!” 玉微瑕摇头:“我不放。” 刘觞恼恨于她的倔强,心中更是盘旋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一时间,没有放下剑,反而与玉微瑕僵持着。 刘觞沉着脸,咬牙说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教训她!” “那么……”玉微瑕也斩钉截铁,不见一点儿退让,她笃定地说,“无论如何,我也定要护住她!” “可是,为什么……” 刘觞问。 玉微瑕微笑:“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刘觞心中忽痛,他问出了这些年来想问而不敢问的:“在你心中,她就那么重要么?重要到……你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我吗?” 这…… 玉微瑕抬眸,望向偏西的太阳,声音轻而缓:“是。” 一个简简单单的字,足以让刘觞溃不成军。 他无知无觉地握着剑柄,后退了两步,又踉跄了一下。 玉微瑕见刘觞没了威胁,这才放下了手。她张开手掌,看了看那两道深深的划痕,轻轻舒了口气。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刘觞沉浸在这些年的悲喜与明灭中,一时未动。 那些星星点点的怨愤、期待、失落与绝望,在此刻,俱化作了疯狂攀附的藤蔓,势要将那棵已经长成参天的大树,连根扯落殆尽。 恨,深入骨髓的恨。 不知该恨谁的恨。 刘觞回过神,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恨意。他重新提剑,直直对着玉湘宜斩去—— 剑锋堪要刺破她额间的刹那,这五年相处的点滴涌入脑海。刘觞闭目,堪堪停住了剑。 “不!” 玉微瑕的声音同时响起,清厉而急促。她察觉刘觞神情不对,却未能及时拦下。若非他最后收了手,玉湘宜恐怕…… 玉微瑕惊魂未定,后怕如潮水般涌来。 她转向刘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在做什么?你真的恨她,恨到了这种地步,恨不得杀了她?” “那你为什么不恨我?”玉微瑕颤着声音,字字分明,“是我,不遵循婚约!是我,背弃了婚约!你为什么不恨我?你为什么要恨我妹妹?” “对,你要恨我才是。” 玉微瑕被气得狠了,竟再次握住刘觞的剑。这一次,剑刃抵在她洁白如雪的颈侧,皓白与寒光相映,触目惊心。 她神色不变,双眸澄澈如水:“既然你要我这条命,那我就给你。” 刘觞骇然,急忙要抽回剑,却没能抽动。剑刃反而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鲜明的血痕。血珠沁出,顺着雪白的肌肤缓缓滑落——那一袭白衣,点点殷红,如雪上落梅,惊心动魄。 玉微瑕浑然不觉,仍旧死死握着剑,眼底一片清明坦荡:“没有人能伤害我的妹妹,哪怕是你,也不行。” “若你真的恨她,我愿意一命抵一命,替她去死。” 玉微瑕声不高,语不疾,字字却重如千钧。 这世间,她不能辜负的,是她的骨肉至亲。 她的妹妹。 亦是她的肋骨所在。 刘觞被她气势所慑,松了手,剑“哐当”坠地,发出一声清越的哀鸣。 他低下头,嗫嚅道:“瑕妹,我方才……是鬼迷心窍……” 玉微瑕勾了勾嘴角,松开剑,转身—— 然后,她看见了。 双生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一明一暗,一前一后。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少。 玉微瑕不自觉地收敛了笑意。 唯有风,吹起了她染血的白衣。 23. 23 日落 玉微瑕心里“咯噔”一声。 ——他们怎么在这? ——在这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她来不及细想,耳畔传来妹妹的动静。 玉湘宜终于从方才的惊骇中回过神,捂着肚子想站起来,奈何没个支撑,龇牙咧嘴的,一时站不起来。 玉微瑕顾不得其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默默扶住了妹妹的臂弯。 玉湘宜借力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抿了抿干裂的唇,惊魂未定。她的目光落在刘觞身上,怒火汹汹,好似要把他燃烧成灰烬。 刚才的刀剑相向虽然吓了玉湘宜一跳,现在她也恢复了过来。 “鬼迷心窍?”玉湘宜指着刘觞,声音嘶哑而尖利,完全没有淑女的样子,她破口大骂,“鬼迷心窍就要杀了你的原配发妻?刘觞,这话说出去,谁信!” 她说着,声音陡然拔高,连指尖都在发颤。 刘觞绷着脸,脸色几经变幻,很不好看。玉微瑕神情冰冷,她站在妹妹身边,感受到妹妹微不可查的颤抖,未发一言,只是成为她的依靠。 “还说不是被这个狐狸精迷了心智!”玉湘宜又指向柳柳,恶狠狠地瞪着她,说,“自从有了这个狐狸精,你多么离谱的事都做了出来!” 柳柳见状,更是拽紧了刘觞的胳膊。她瑟瑟发抖起来,装作一副柔弱害怕的模样。 玉湘宜不管不顾地继续骂着:“你是疯了吧!你就那么喜欢她么?喜欢到,上赶着当绿毛龟不成?!” 绿毛龟? 柳柳浑身一僵,面色青红交加。她松开了手,装也装不下去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同样惊讶的,还有玉微瑕。 她看看刘觞,再看看玉湘宜,实在不知说什么好:“湘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玉湘宜好不容易扳回一城,有些得意,她好了伤疤忘了疼,竟光明正大地讽刺刘觞,“他刘觞刘大公子是什么人啊,冰清玉洁,光明磊落,把自己当作正义之师,怎么会贪恋这个卖茶女的身体,又怎么会偷偷养外室?” 呃……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是,玉湘宜这语气,委实太嚣张了些…… 玉微瑕轻咳一声,直接给了玉湘宜一个爆栗,低声呵斥:“好好说话,不要阴阳怪气。” 玉湘宜捂着额头,疼得泪花都出来了。 “哦。” 玉湘宜瘪了瘪嘴,这才细细道来。 原来,诚如刘舅母所言,刘觞与玉湘宜过得并不顺心。 但舅母到底是婆母,再如何体察儿子与儿媳的私事,也不及夫妻之间亲身经历的那般真切。而事实上,刘觞与玉湘宜这段姻缘,远比外人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成婚那夜,刘家上下彻夜未眠,红烛高烧至破晓时分,满府灯火通明,无一人安枕。 待弄清始末之后,刘觞不是没想过将新娘换回去——奈何一来,他已与玉湘宜拜过堂;二来,清晏别苑他也进不去;三来,还有玉微瑕的嘱咐。 刘觞终究认了命。 没几日,刘家便举家迁回中州。 再说起他与新婚妻子玉湘宜的相处,真可谓生疏又回避。玉湘宜虽性子不好,但自觉理亏,装的乖巧,刘觞心中又藏着旁人。夫妻二人各怀心事,貌合神离。 只是再深的执念,也经不起岁月的消磨。 从只言片语中得知玉微瑕已怀孕生子、过得安好,刘觞那点念想便也渐渐淡了。 加之家中长辈看重子嗣,时常从中调和,又素来偏爱玉湘宜…… 婚后的第五个年头,也就是今年,玉湘宜与刘觞那潭死水般的婚姻,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二人开始真正接纳彼此,做了名副其实的夫妻。 只是好景不长,所谓至亲至疏夫妻,旧账总归要翻出来算。 浪花一打,那桩换亲的旧事,沉寂多年,又成了谁的鱼刺。 三个月前,刘觞特意为玉微瑕和姮娘挑了生辰礼。玉湘宜得知后,疑窦丛生,与刘觞大吵一架。 玉湘宜只当刘觞是为了子嗣才与她成为真夫妻,她心高气傲,不肯受此折辱。 急怒之下,她口不择言:“你羡慕我阿姊有孩子?孩子?你想都别想!我是不会给你们刘家生儿育女的!你刘家断子绝孙,与我何干?” 刘觞浑身一震,气得拂袖而去,独自到郊外散心,正遇上被地痞纠缠、已有身孕的柳柳。 刘觞好心将那几个混混扭送官府,又安顿了柳柳。府中不知内情,只道那是他养的外室。而柳柳也有意无意,时常请刘觞过去坐坐。 刘觞想起玉湘宜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如鲠在喉,索性也不辩驳。半推半就之间,人人都以为那是他的外室与孩子。 “……可那孩子,当真不是他的?”玉微瑕蹙眉问道。 “怎么会是?”玉湘宜理直气壮,“那些日子,他天天都在府里陪我,哪来的功夫去外头找人生?” “那……你知道是假的,还巴巴地跑来?”玉微瑕又问。 这不仅是玉微瑕的疑惑,也是刘觞和柳柳想不通的事。 玉湘宜挺直腰背,理所当然得像个打了胜仗的花孔雀:“我知道又怎样?我就不能来了吗?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卖茶女,能把刘觞迷得神魂颠倒。再说了阿姊,我若不来,刘觞肯定要被那女人生吞活剥了!到时候,真的假的,都成真了!” “阿姊,你是不知道!”玉湘宜撇撇嘴,朝刘觞的方向投去鄙夷的一瞥,“那卖茶女都快把他哄得找不着北了。这些日子,我跟他吵得不可开交。我就是怕他想儿子想疯了,哪天失心疯,非要戴那顶绿帽子。” 呃……那倒也不至于。 玉微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嗯,还有……”玉湘宜扫了眼柳柳,神神秘秘地一笑,“这柳柳,是故意等他的!那些混混是柳柳安排好的,万事俱备,等着他这个蠢货呢!” 柳柳腿脚一软,若不是仆婢在旁,她都要摔地上了。 可惜,没人再关心她。 玉微瑕扶额,有些头疼地问:“既然你知道得这 么清楚,为何不告诉表哥?你怎么这般鲁莽,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 玉湘宜听后,怅然惨笑:“阿姊,你成婚多年,可听闻,至亲至疏夫妻么?夫妻间,并不是什么都能分享的。你与姐夫,也一定有秘密不能说……” 这叫什么话! 怎么还说起她了! 玉湘宜话未说完,玉微瑕就恨恨打了她一下。 “哎呀,疼,阿姊!”玉湘宜想躲,没躲开,她嚎道,“我不知道嘛!我哪里知道,刘觞为了个外室,对我打打杀杀的!” 这样想着,玉湘宜悲从心来,忍不住哭了。 她哭得很快,一瞬间的功夫就泪流满面,鼻尖红红的,玉微瑕都来不及擦拭。 她也许是委屈极了,憋闷极了。 但玉微瑕亲身感受着她说变就变的脾气,察觉出一丝古怪,她凑近玉湘宜的耳畔,问起了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湘湘,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玉湘宜挠了挠耳朵,茫然地说:“我不记得了。” 玉微瑕抬手,又想打她。在即将触碰她时,玉微瑕硬生生收住了。 躲都躲好了的玉湘宜看着她阿姊扬起又落下的手掌,满腹狐疑:现在不打,莫非等会攒着打? 她吓得哭也不敢哭了,猛地收气,却岔气了,不小心打了个哭嗝。 玉微瑕已经转了回去,再次看向刘觞和柳柳。 刘觞满心迷茫,明明方才,玉微瑕已经唤回了表哥,怎么现在又变成了这吃人的目光?凶神恶煞的,比之前还吓人。 玉微瑕不管他心中所想,只冷若冰霜、声色俱厉地问:“现在事情分明,谁对谁错,一眼可知。你说,这件事,要如何处置?” 刘觞自知理亏,瞟了眼柳柳,想起她的欺骗与挑拨离间,脸颊通红,他道:“瑕妹,确为我的不是。我,这就将她送回她原本的地方。” “没了?”玉微瑕眉目凌厉,呛他,“那湘湘呢,你知不知道——” 忽的,玉微瑕肩头传来一阵生疼。 她皱眉,发现是玉湘宜在死死抓着她。玉湘宜盯着某个方向,瞳孔骤缩,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阿姊……阿姊……救、救、我……”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玉微瑕心中一紧,侧身将妹妹护在身后。她能感觉到玉湘宜抓着她肩膀的手越来越用力,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拧眉,顺着玉湘宜的目光望去。 那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他背着手,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恰在此时,日落西山。 漫天霞光洒落在他身上,将他衬得宛如天神下凡。 可玉微瑕笑不出来,嘴角紧紧抿着。 因为她认出了来人——她丈夫的双生弟弟,祁珩川。 他来做什么?湘湘为何怕他? 玉微瑕瞥了一眼他身后:方才分明还见祁寅川的身影,此刻却不见,是走了,还是…… 她垂眸,将玉湘宜又往身后拢了拢。 24. 24 歃血 他的目标,不是别人,就是她。 玉微瑕心跳骤停。 她隐约意识到,祁珩川逾矩了,她是他的嫂嫂。但此时,她顾不得阻止。 身后的玉湘宜,瑟瑟发抖,脆弱极了。她像秋日枝头落下的一片枯叶,又像是游魂见了追魂索命的阎罗殿使者黑白无常。 长姐如母。 玉湘宜亟需她的安抚。 玉微瑕想不到什么原因,会使得玉湘宜害怕祁珩川。 他们没有接触过,不是吗? 而且玉湘宜这性子…… 说她蛮横,她能在刀剑之下迅速恢复过来;说她聪明,却总口不择言,句句都往刘觞心口上捅。 方才闹得天翻地覆,她也趾高气昂,不曾丢失了自己的骄傲。 可面对祁珩川,她却如同老鼠见了猫——不,比那还要厉害。她像是见到生生世世的死敌,从骨髓里发出了恐惧的震颤。 玉微瑕忽的想起多年前,玉湘宜一觉醒来,也是这样失了神智,疯言疯语,吓坏了他们一家人。也正是亲身见过玉湘宜的反常,玉微瑕才选择了换亲。 所以,到底怎么了? 答案,她并不晓得。 她所能做的,唯有挡在玉湘宜的身前。 玉微瑕会保护玉湘宜的,她的双臂向后弯曲,呈现出一个保护的姿势。 她面色冷峻,感受到玉湘宜抖得越来越厉害。如果不是她扶着,玉湘宜也许会瘫倒在地上。 玉微瑕知道,祁珩川应该无意于加害她的妹妹,甚至不认得她的妹妹。即便如此,可她妹妹这么害怕,她怎么能不忧心呢? 现在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保护玉湘宜,哪怕天塌下来,她也要替玉湘宜扛着。更别说,是一个祁珩川。 祁珩川不紧不慢,一步步逼近。 他背着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玉微瑕从他的动作中知道,他是从容不迫的——那是他久居上位的傲慢,甚至可以说是,权势带给他的利器——生杀予夺,朱笔定生死。 他的那双眼睛,幽深、冷冽,像古井里沉寂了千年的死水,却又暗潮涌动。四散的戾气处处压迫,妄图吞噬无辜者。 他身上逼人的寒气,几乎要吓退玉微瑕。可玉微瑕咬了咬牙,挺住了。 不止如此,她目光冷凝,对着来人说出了拒绝。 “世子,止步。”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提醒,也是警告。 玉微瑕抬起头,在直视祁珩川的双眼,一眼,望到了底。有那么一刻,玉微瑕感受到了死亡的召唤,须臾间呼吸停止,周围白茫茫一片。 可很快,面前的场景变了回来。 玉微瑕大喘了一口气,才回到了世俗。然后她发现,这不过是她的错觉。她一直站着,动也未动。 玉微瑕知道,她不是多么勇敢的人。 她只是个平凡的妇人,会对齐国公府的世子心生惧意——哪怕这世子是她丈夫的弟弟。 因为这个人,几乎凌驾于皇权之上,虽说没有草菅人命,但他的随便一句话,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可怕。 多可怕啊。 她怎么会不怕? 可此刻,她不能怕。 祁珩川充耳不闻,继续向前。 玉微瑕的心在狂跳。 她不能退,真的不能退,退了,她的妹妹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眼前。她不知道玉湘宜与他之间到底有过什么前尘旧怨,可她必须护着妹妹。 这个念头升起时,她已全然忘记,自己嫁入祁家五年,早是祁家妇,而非玉家女。 ——可那又如何? 女子的身份,从来由她自己决定。 好在。 祁珩川在距离玉微瑕一臂之处停下。 玉微瑕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他。 他很高,遮住了她面前仅剩的光。她仰起头,拼命想看清他的神情。可除了他似笑非笑的嘴角,她什么都看不明白。 危险解除了。 玉微瑕抿唇,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她不知从何而说。而且,他们之间,很是生疏。 就在玉微瑕犹豫的瞬间,祁珩川抬起了手。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来不及猜,更来不及阻拦。电光火石之间,她毫无办法,只能惊疑地看着他—— 他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她颈侧那条仍在渗血的伤痕。 肌肤相触,有些痛,有些痒,还有些说不清的灼烫。一触即离,带着些难耐的摩挲感。 玉微瑕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她看见祁珩川还未完全抽离的掌心指腹上,全是她的血。血色艳红,宛若胭脂。 她第一反应是朝着祁珩川身后看去——还好,祁寅川不在。 心落于实处,她根本没有心思深究,为何祁寅川不在。 后知后觉的,玉微瑕脸上跟火烧似的,腾得一下就红了,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根。不是害羞,是羞愤。 倘若被人看见,流言猛于虎,足以让她自缢于屋檐下。 “啪——”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祁珩川脸上。 祁珩川猝不及防,脸被扇得偏了过去,右颊落下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 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缓缓转回脸,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声音轻得很,就像石子投入深潭,却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玉微瑕心中发毛,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你放肆!你做什么!你发什么疯!” 在她心里,祁珩川定是疯了。是中邪了,是着了魔,是拿她当笑话。 他知不知道他们是叔嫂?他知不知道这轻佻的举动,会毁了她的清白、她的名声? 世人不会在意位高权重者的风流韵事,可世人一定会用流言蜚语囚困她的余生。 那时候,她的姮娘怎么办,她的姊妹怎么办,她的姨母和母亲又怎么办……与她血脉相连的母系,俱将受她的连累。 祁珩川未发一言。 他目光沉沉,瞧着玉微瑕快哭了的模样,突兀地笑了。 “抱歉,嫂嫂。是我……魔怔了。” 他不该的,不该这么急的。 这世俗红尘的谬言,当真碍眼。 祁珩川反应过来玉微瑕在意什么 ,作了一揖,认真地赔礼:“嫂嫂受伤,我本意是想看看伤口,却……” 无论真假,至少表面上过得去。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祁珩川,他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走一条通天之路。 他矜贵,权势滔天,才学过人,要他道歉的人,屈指可数。可以说,这是这些年来祁珩川第一次道歉。 道歉的对象,是他的嫂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之女。 可玉微瑕不知道。 玉微瑕不想再和祁珩川交涉,她扶着玉湘宜,绕过祁珩川,朝前走去。前面有三驾马车,玉湘宜的,玉微瑕的,以及祁寅川的。 没有多想,玉微瑕向最远的那辆马车走去。 她得去看看。 祁珩川慢慢地转过身,痴痴地望着玉微瑕的背影,见她选择了祁寅川的马车,脸上浅浅的笑意刷地消失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心里的滋味是什么了,所以更是千倍百倍万倍地嫉妒祁寅川。好像有蚂蚁啃噬着他的心,叫他忮忌的同时,心痛难耐。 祁珩川的眼底有清醒,有克制,有审视,也有疯魔,以及着迷。他看着玉微瑕,像在看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却又像在看一个认识了许久的人。 祁珩川见过很多很多人,都千篇一律,让他心生厌烦。唯有玉微瑕,让他从虚幻醒来,第一次触及到了广袤的世界。 多年前的一见,本是上苍将她送到他的身边。 只可惜,他把珍宝弄丢了。 而今,他又再度找回了她。明珠蒙尘,也是明珠,会绽放自己的光芒。 齐国公府里的她受制于人,又是别人的妻子和母亲,小心谨慎,那不是真正的她。 唯有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脱离了齐国公府的束缚,熠熠生辉。 她是他在尘世辗转千百次所寻找的羁绊。 明明灭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终于。 找到她了。 祁珩川重新笑了,那笑意里柔情缱绻,又透着放不下的偏执。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腹上还沾着她的血。 刘觞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柳柳亦落荒而逃。这方宅院门口,空空荡荡,只剩下了祁珩川一人。 天地浩大,暮色四合,独独一个祁珩川。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染血的指腹轻触唇上,一点一点,涂抹均匀。苍白的唇瓣被鲜血染透,殷红如朱,妖冶似灼灼的火焰。 那红,触目惊心,像从唇间开出一朵妖异的花,摇曳着,蛊惑着,引人沉沦。 ——他会与她结为夫妻。 ——他会与她举案齐眉。 ——他会与她白头偕老。 ——他会。 他就是有如此强烈且执着的信念,去相信他们之间有着斩不断的缘分。 生生世世,他们的命运将会永远缠绕在一起,如并蒂芙蕖。 最后一点日光消散于天际,晚霞归于虚无,燥热随风而逝。天彻底黑了下去,月辉清凉如水,洒落人间。人们沉沉睡去,万物归于静默。 而祁珩川,仍站在那里,唇上带血。 25. 25 月升 祁珩川贪婪地细嗅着空气中逸散的、独属于玉微瑕的清香。 气味已经极淡了,即便最后,祁珩川猛吸一口气,也再难攫取这一抹渐行渐远的馨香。 就如同玉微瑕本人,悄然无声地成婚生女,早已不存于他的人生里。 曾经,祁珩川是这么认为的。 他割袍,毁去念想,誓与过去一刀两断。 但当他亲眼目睹玉微瑕那双清亮的眸子、明丽的神色、炙热得几乎灼人的情感,以及她无畏无惧、拼死也要维护妹妹的那份决绝时,他后悔了。 时光流转,世代更迭。 坚硬的顽石终会被磨成细碎的砂砾,而真正的玉石却丝毫不会褪色,甚至愈发透亮。 玉微瑕,便是那块玉——世间无人不渴望拥有的倾世之玉。 哪怕是他,也未能免俗。 原来,他亦不过凡人一个。 这块玉已经有主。 可那又如何呢? 他就是想要得到这块玉。 人世如逆旅,生来容易,归途却无期。 有始,便有终。 他既然与玉微瑕有个开始,那必定会与她走向结局。 他会与她一道。 且,只有他。 即使是强求,又如何呢?世间缘法千万种,便是强求,也会有结果。 更何况,他与祁寅川一母双生,凭什么他可以,他却不可以?他所能做到的,远比一个病秧子能做的,多得多。 祁珩川笑了。 他的眼底是冰封千里的冷,笑容却如岩浆般滚烫沸腾。 这如何可能—— 在他冷酷残忍近乎到脱离人性的底色中,竟然悄无声息地萌生了如此热烈偏执的情感。 他天生淬毒,毒汁里却生出了蜜。他将痴念扔进火堆,痴念烧成了灰,灰烬却又萌出了新芽。 他的偏执根深蒂固,烧不尽,割不断,如野草般,在他的心底肆意生长。 祁珩川目不转睛,凝望着玉微瑕的背影。 她明明那么纤弱,却又那么有力。 她的妹妹倚靠着她,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用手臂稳稳搀扶着另一个人,身姿笔挺,连一丝歪斜的迹象也无。 就像他曾见过的,她抱着那么小的婴孩在怀中,稳稳的,为她遮风挡雨,不偏不倚。 但玉微瑕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就好像,她早忘了祁珩川这个人。就好像,她根本不认识祁珩川。就好像,他们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祁珩川等了很久,终是垂眸,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里,有点苦涩,更多的,是凉凉的讽刺。嘲讽自己技不如人,讥讽自己棋差一招。 他抬起头,面沉如水。 右颊的巴掌印赫然醒目,玉微瑕用了不小的力道,到现在了,还有些麻麻的。 疼痛感像针扎,细细密密地穿过肌肤,刺进骨血,带来难以忍受的痒痛,让他忍不住想去挠。 祁珩川兀地笑了。 他轻轻地挠了挠右脸——与其说挠,不如说抚摸,如同羽毛最柔软的底绒,悄悄触碰了一下肌肤。 他并不以这巴掌为耻,反倒珍而重之。 疼得真好。 疼了,才更清醒。 从前的玉微瑕是镜中花、水中月,随时会散去,是他触及不到的假象与虚影,是他所厌恶的魔障。 如今这巴掌落下,幻象碎裂,碎片扎进他的血肉里,反复研磨着,教他痛,却也让他真正触摸到了玉微瑕。 喜怒嗔痴。 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哭起来时泪眼婆娑,生气时眉头紧蹙,恼火时气急败坏——甚至,还会跳起来打他。 祁珩川眨了眨眼睛,嘴角忍不住勾起了浅浅的弧度。 恼恨么? 恼。 但更多的,是沉醉,是迷恋。 痴迷,贪婪,见不得光的爱意,在这些思绪中肆意流淌。 祁珩川眯了眯眼,有些遗憾地想:她怎么不再打他一个巴掌呢?至少今夜,他是愿意领受的。 昨日的玉微瑕,已经死去。 从今以后,她活在他心中,活生生地醒着。 祁珩川缓缓抿了抿唇,玉微瑕的血便在他唇间晕染开来,像一滴墨滴在纸上,洇出不一样的轨迹。 有那么一瞬间,祁珩川觉得,他与玉微瑕血肉相融,水乳交融,仿佛两人本该如此纠缠不清。 血明明已经凉了,他却觉得烫。 他蓦地抹掉了血迹。 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徐徐向前,抿过唇内侧那一层柔软。血腥气残存在唇间,淡淡的,涩涩的。可于他而言,那是甜的,是值得留恋的。 不知何时,月亮已经悄然升起,高高悬挂于夜空。 然而,祁珩川所在的地方,黑漆漆的,连一点点的月光,都没有照耀到。不远处,清辉如练,洒落下来,照得那人更加清冷与姝丽。 祁珩川独自站在阴影里,背过手,收敛了所有的笑容。 他意识到了。 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就如这月光,不肯落在他身上。 祁珩川缓缓抬起头,望着那耀眼的明月,可惜那月,却偏偏忽视了他。 他在心中冷冷一笑,咬牙切齿,只想起一句话来—— 我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不是么? 是啊。 独不照我。 - 离马车越来越近,祁寅川仍没有出来。 玉微瑕心里跟打鼓似的,步子也慢了下来,离得近了,反而有些胆怯。 她不知道要与祁寅川说什么。 这,怎么说? 她在心中叹息一声。 就这么一点的距离,片刻便走完了。玉微瑕站在马车前,对外头的宣戎说:“你进去告诉……” 玉微瑕的本意是让宣戎传个话,因为祁寅川见不得风。但祁寅川挑开帘子,打断了她的话。 玉微瑕有点心虚,下意识避过了祁寅川的视线,她低声道:“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 祁寅川莞尔一笑,没听玉微瑕的,他瞟了眼玉湘宜,自顾自说:“我已经知晓大概,阿玉,你我夫妻至亲,有什么话不可说,何必要瞒我呢?” “我……”知道。 玉微瑕咽下了后面的两个字。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无端的,玉微瑕 想起了玉湘宜方才说的。她敛眸,长睫落下一片阴影。 “走吧。”祁寅川温声,“天色已晚,我们回府吧。二妹若是无处可去,也可跟我们一道。东院多间客房空着,二妹想住哪间都成。” “嗯。” 玉微瑕埋头,声音几不可闻,心中浓浓的愧疚快要将她淹没。 她知道祁寅川不会怪她,可祁寅川远比她想得更善解人意。他甚至没明白前因后果,就选择让步、体贴和信任她。 玉微瑕不禁揉了揉眼,心中难得有一丝茫然:她是不是……太过自以为是了?她怎么不提前问问祁寅川呢?她应该,与他商量的。 “不!不行!” 尖细的女声从玉微瑕的身畔传来。 顾不得衣袖传来的疼痛,玉微瑕立刻看向玉湘宜,问道:“怎么了,湘湘?方才,不是好好的么?” 玉湘宜拽着玉微瑕,惊恐地看着宣戎,准确来说,应该是马车里的祁寅川。 玉微瑕好像猜到原因了,她安抚:“没事,这不是齐国公世子,这是你的姐夫呀。” 玉湘宜表情一滞,像是吞了只苍蝇,她仍情绪激动地说:“不行,不行!不和他在一起!” “为何?” 玉微瑕有些惊诧。 玉湘宜摇了摇头,也没说原因,就是反复说着“不去齐国公府”和“不和他在一起”,零零碎碎的还有两句“不想看见他们”。 一时间,玉微瑕也没了法子。 她看向祁寅川,祁寅川仍是一副笑模样,只是弧度却浅了许多。见玉微瑕望过来,他轻咳两声,虚弱地说:“阿玉,天色已黑,我们赶紧回去吧——姮娘,她还在等你呢。” 玉微瑕有些意动。但瞥了眼玉微瑕,她又坚决地摇了摇头。 刘府,齐国公府都不能去,那么只有……明府了。 玉微瑕眼睛一亮。 谢天谢地,还有个表哥在中州。 她欲言又止地望了祁寅川一眼,顿了顿,方才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我……今夜先不回去了。我……陪湘湘去明表哥府中。你,你也先回去吧。姮娘肯定想你了,告诉姮娘,我明日一定回去,还会给她带礼物。” 说完,玉微瑕连看都不敢看祁寅川一眼。 她立刻转过身,带着玉湘宜,在两辆马车中随意挑了一辆,便上去了。 祁寅川甚至来不及阻止。 待他反应过来,马车已经飞驰离去,仿佛后面有人在追。 祁寅川从马车中出来,静静地看着玉微瑕的离去。他握紧了拳,表情凝结成冰,嘴角不受控制地下撇。 冷气钻进了鼻尖,喉间的痒意一时间压不住,他猛咳了一阵。 宣戎想搀扶他,却被他抬手拒绝。 祁寅川抬眸,目光深深地看着玉微瑕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为什么选了玉湘宜,而不选他们父女? 祁寅川不明白。 他抬头,明月皎皎,月光如雪,洒落在他的身上。 祁寅川冷漠地勾了勾唇,他才发现,原来这月辉,竟是冷的。 透心凉,凉得很。 还有多少人,排在他的前头? 我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② 26. 26 是赌局 月色如霜,洒落大地,祁寅川立于其间,愈发清寂。 一个丈夫,终是没能留住妻子。在这么多的人里,他果然是最不值一提的那个。 人与人之间,有先来后到,有血脉亲疏。身为玉微瑕的丈夫,他曾倚仗着高贵的身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与她荣辱与共,夫妻一体。 他们是世间最最亲密的存在。 现在看来,是他浅薄了,是他痴妄了,竟以为这些年的朝夕相处、共同诞育女儿的种种,能占据玉微瑕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宣戎。”祁寅川的声音嘶哑,却像冻土下压不住的裂响,“将你的匕首给我。” 宣戎看了一眼祁寅川,犹豫一瞬,便低头,将自己的匕首递给祁寅川。 祁寅川接过匕首,拔刃出鞘,寒光乍现。 刃面倒映出祁寅川冰冷平静的面容,无人知晓他心中在想什么。 “划”的一下,他又快又狠地划破了左手掌心的四指指肚。一整道伤口分布在四指上,成了四道小伤口。 四道伤口深可见骨,整齐划一,汩汩流出鲜血。 “主子!” 宣戎惊愕出声。 祁寅川弯了弯嘴角,权当没听见。血珠滴答滴答,快速滴到马车的木板上,祁寅川的寒眸中,随之淬出畅快的笑意。 “嘘!”他用另一只手,含笑对宣戎比了个手势。 接着,他将目光重新放回四道伤口上。似乎嫌血的流速太慢,他稍稍握紧拳头用力。 皮肉撕扯的疼痛令他沉沦的同时清醒,鲜血也如愿从血珠变成了细细的血流,木板被鲜血洇湿一大片。 祁寅川长睫微动,敛去眸中所有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鲜血的流速变缓,又变回了血珠,滴答滴答,直至无声。 鲜血凝住了。 祁寅川撤下力道,望着自己斑驳一片、伤痕累累的掌心,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疼痛细细密密地传来,几乎令他头皮发麻。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漫不经心地抬眼,凝视着今夜这轮皎洁的明月。 直至脖颈有些酸,祁寅川才缓缓垂首。他低低地笑了,口中喃喃着—— “我赌……你最最心爱我。” 须臾后,脚步声传来。稳健,有力,从容自若,带着些许杀伐之气。祁寅川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塑像,抬眼看去,是祁珩川朝他走来。 祁寅川的眼中无波无澜。 他不会将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祁珩川早已直言放弃阿玉,那么他一定不会再回头。至于今日,约莫是巧合罢。 太子贺兰礼今日为了参加王丞相之女的诗会,偷偷逃课。祁珩川名义上是太子太傅,又与王丞相是政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驾临王丞相府,扰了这场原本兴致盎然的诗会。 贺兰祯看见他,吓得逃之夭夭。祁琼琚和祁瑾瑜也灰溜溜地离开,祁琼琚没找到玉微瑕,惊惶失措,徘徊半晌,还是决定告诉祁珩川。 为着这个,这对姊妹在回来的途中一直拌嘴,回府后还在吵嚷不停。他派去接玉微瑕的人听见,于是告知了他。 就这样,他和祁珩川,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这个偏僻之地。 巧合,不是么? 巧合得不能再巧合了。 “怎么,二弟过来,所为何事?”祁寅川懒懒地掀起眼皮,凉凉问道。 祁珩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盯着祁寅川掌心的伤口,扯了扯嘴角,讥诮一笑,单刀直入:“不如何。只是在想,大哥自残,是想让人心软么?” 祁寅川本无波动的神情微微一凛,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不一般。 他上下打量着祁珩川,倏地一笑,语气苛刻:“为兄么,自然可以。只可惜——二弟不行。” 祁珩川一时未语,面色沉了几分,沉得如同滴在水中再晕开的墨汁。 他意有所指:“再心软,又如何呢?兄长呀,留不住人。曾经,现在,未来……更是。” 这话中的深意,祁寅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比这一刻,更清晰地意识到,祁珩川赤裸裸升起的争抢之心——他要抢走玉微瑕。 虽不知他为何变卦,但他变卦,实在是一件意料之内的事情。 祁珩川怀揣着的,本就是一颗豺狼虎豹之心。他所要的,必定要得到。而玉微瑕,又实在是应当珍而重之的宝物。 祁珩川心中的隐秘妒意,化为了更有攻击力的言语:“你与我,有何不同?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兄长,你争不过我,我想要的,永远会得到。” “有何不同?我们是结发夫妻,恩爱不移。我们还有个……孩子,而你,有什么?”祁寅川气笑了,他睥睨着祁珩川,语气异常冷酷和残忍。 “那又如何?”祁珩川冷笑,“你又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呢?” 祁寅川遽然咳嗽两声,随即,他立刻平复心绪,压住心中的阴暗一角,露出从容自得的神情:“她不会接受你,你若不信——就去……试试吧。” - 明府。 时辰已晚,疾行的马车猛地停在明府大门前。门房认出是刘家的马车,料定是有要事,赶紧进内找了管事。 管事正在给明易泽汇报事务,闻言,明易泽神色微动,与管事一前一后前去大门。 刚站定,车帘被人挑起,多年未见的身影出现于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一句:“明表哥。” 明易泽不禁柔和了眉眼。 还未等他开口,熟悉的哭闹声跟着响起:“表哥,表哥!刘觞他不是个东西!” 明易泽眉心一跳。 玉湘宜一下来,顿时鸡飞狗跳。过了好半天,才终于安定。玉微瑕姐妹、明易泽姐弟、以及胥夷,五人坐在正堂,俱是眉头深锁。 明易泽父母住在青玉城的隔壁城,因为那里气候宜人,适合养老。二老有一子一女,是明易泽姐弟。 明易泽姐弟在中州,明表姐去年和离,带着两儿两女住在中州明府。本朝对出嫁女甚是开明,允许女子和离并居于娘家,其子嗣算作娘家子嗣。

胥夷则是明易泽姑母的独女,父母早夭。胥夷的母亲,也是玉湘宜的姨母,是玉湘宜母亲的姊妹。 胥夷承袭家族衣钵,习得一身好医术,原本和舅舅一起住。玉微瑕生姮娘之时,她也曾来看顾。因此,玉微瑕对胥夷并不陌生。 胥夷来中州,明面上是看顾明易泽的身体,实际上却是明父有意撮合。只不过,二人都没那意思,只算搭伙过日子罢了。 明表姐来了之后更是。 四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开口。 正堂内,只听得到玉湘宜骂了哭,哭了怒,怒了笑,此起彼伏,余音绕梁,震得人耳朵发疼。 她的情绪不太对劲。 众人发觉。 还是玉微瑕率先出声,她蹙眉,对胥夷说:“我早就想说了,你替她把一把脉。” 胥夷立即上手,许久,她沉吟:“……表妹她,有身孕了,已然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 玉微瑕猜到是这样,松了口气,没多说话。 倒是玉湘宜,才骂道一半:“哼,卖茶女,刘觞活该当绿王八,活该断子绝孙,谁家好人家的姑娘会给他怀孩——” “啊!” 玉湘宜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胥夷,顺便质疑起了她的医术:“——表姐,你说什么?你说错了吧!我怎么可能有身孕啊!” 胥夷不甚高兴地撇嘴,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为自己正名:“我怎么可能误诊?你就是有孕了,你这丫头,也太胡闹了,还好孩子坚强……” “不,不可能吧。”玉湘宜还有些诧异,她回想起自己今日的举动,没什么底气地反驳,“可我若有孩子,今日如此颠簸,必定会流产呀!” “胡说!”明表姐嗔了她一眼,“快当娘的人了,不仔细也就罢了,还这么咒自己的孩子!姑姑姑父若知道你有孕,还不定多么欢喜呢。” 玉湘宜有些迷茫,她讷讷道:“我,我竟然有孩子了。” 女子的私事,明易泽本不好插嘴。但见玉湘宜如此,他抿唇,肃然问出了另一个可能:“你可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几乎在明易泽问完的下一刻,玉湘宜抬头,没有丝毫迟疑地说:“不,我要。” 稚子无辜,她又不是多么厌恶这个孩子,怎么可能拒绝成为一个母亲呢? 她说完后,屋外传来一声剧烈的声响。 只见,刘觞四仰八叉,跟个王八似的摔倒在地。 刘舅母矜持且嫌恶地站在一边,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玉湘宜的肚子,眼中闪着泪光,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 而另一边,刘舅舅施施然收回了脚,对刘觞怒目而视,大骂道:“你这混账!干出这种畜生事,老子怎么养了你这个孽障,为了个野女人和野孩子,差点害死我乖孙!” 看到刘觞如同落水狗的凄惨样,“噗嗤”一声,玉湘宜忍不住笑了起来。 玉微瑕抽了抽嘴角。 不知该夸舅舅老当益壮,还是该说表兄倒霉。 不过。 该打,确实该打。 27. 27 尾声 刘家人不喜欢风花雪月,独独钟情于舞刀弄枪。刘老太爷是个练家子,刘舅舅和刘觞也跟着练过几年。 尤其是刘觞,深得刘老太爷真传。也正是因此,他过了武举,在朝廷里谋了一官半职。 至于刘舅舅,是个商人,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察言观色成了本能,早年的火爆脾气也磨去了大半。 他收了浑身的锋芒,不再动用武力,像个品茗作画的文雅人。 但今日之事,着实将刘舅父气了个倒仰,甚至将他气得原形毕露,变回了那个靠拳头说话的武士。 原来,当时玉微瑕以手当剑,血流如注,形势危急。刘府的长随见事情不对,赶忙回府,一五一十地禀告。 当时,一家人正在焦灼地等待消息。一听长随的话,刘太夫人和刘老太爷差点昏了过去。 玉微瑕是他们捧在手心的外孙女,玉湘宜是他们喜爱的孙媳妇。哪怕不是孙媳,玉湘宜也算得上是他们的外孙女。 而刘觞,这混小子,也不知道发什么疯,为了个外室,竟然对玉微瑕和玉湘宜拔刀相向! 哦,对,这外室还是个装可怜的骗子,腹中的孩子,也不是刘觞的。 真蠢呐。 刘舅舅和刘舅母一刻不敢耽搁,赶紧出发。路上遇见魂不守舍的刘觞,又调转方向,前往明府。 三人急匆匆进来,刚走到庭院,就听到屋内的说话声。 ——玉湘宜有孕了,已经快四个月了。 刘舅母当场愣住,反应过来后,眼眶立即湿润。 她怀过三次孕,前两个孩子都不幸胎死腹中,只有刘觞幸运地活了下来。刘觞成婚的这五年来,刘家不知有多么期盼一个新生儿的到来。 可是儿媳妇和儿子情感淡薄,生分疏离,还分房睡,哪里能得个孩子呢? 尽管如此。 刘舅母也没有给玉湘宜施压。她没有女儿,又心地善良,厚道慈爱,玉湘宜嫁进来后,她摒除前嫌,将她当作女儿看待。 是啊,她将玉湘宜和玉微瑕一并看作了,她那两个可怜的、没能来到这世界的孩子。 刘舅母和刘舅父火冒三丈,但此时,他们顾不得发难刘觞,因为他们满脑子都是玉湘宜和她腹中的孩子。 刘觞强忍着疼痛,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深一下浅一下地走向玉湘宜,他好不容易走到廊檐下,对着玉湘宜说:“我……” 话才出口,明易泽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 刘觞与明易泽同朝为官,虽然有文武之分,但他们自小认识,又是姻亲,相熟得很。刘觞从来没有见明易泽这样的视线,他当场傻住。 明易泽望着刘觞,说的话言简意赅,又如根刺,扎进刘家三人心底:“和离吧,刘觞。” 明易泽作为玉湘宜在中州的娘家人,是年长于她的表兄,提出和离,是完全妥当的。 “不,不成……” 面对明易泽,刘觞没有了原先的气势。可心底的执念,让他还是忍不住拒绝了明易泽。但是,他也没什么底气。 因为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不止如此,还是大错特错,而且,他也没有什么能让玉湘宜原谅的长处。 他对玉湘宜拔剑相向,差点杀了她。若他是玉湘宜,也不会选择一个这样的丈夫。 刘舅母和刘舅舅更是脸色一白。 一旦和离,这个孩子,就和刘家没有半点关系了。 刘舅母忍不住落泪,唤道:“湘宜……” 胥夷按住蠢蠢欲动的玉湘宜,目光平静地对刘舅母说:“夫人,刘郎君提剑斩杀湘宜,若非湘宜命大,便是一尸两命。正因为刘郎君不知湘宜有孕,才可和离。若他知道还这么做,那我们必定要告官求个公道。届时,杀妻害子的名声落下,刘郎君的官职,还保得住吗?” 刘舅母的身形摇摇欲坠。 刘舅父咬牙切齿,什么也反驳不了。他抬起手,恨不得再抽儿子一巴掌。 刘舅母哭得不能自已:“湘宜,是母亲的错。母亲没有发现你的异样,母亲纵容了刘觞,让你受委屈了。是母亲的错,你放心,母亲一定为你做主……” 玉湘宜垂下了头,绕着手指头,嗫嚅着:“母亲,不怪你,毕竟……” 孕妇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所以。”明易泽再次对刘觞说,“和离吧。我不想为难你,也请你,不要再为难湘宜与我。” “表兄。”刘觞哑然,他又看向玉微瑕,面有期待,“瑕妹。” 玉微瑕定定看向刘觞,问他:“表哥,你是因为有了孩子,才觉得自己错了。还因为,你真的知道自己错了?你这样对待湘湘,本就是你的过失,无论她有身孕与否。” “若你只是为了孩子,那这桩婚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玉微瑕说,“若你爱湘湘,那也要让我们看到你的改过自新。” “还有。”玉微瑕的话平淡而犀利,“若你对换亲之事耿耿于怀,就请和离,放过自己,也放过湘湘罢。” 说完后,玉微瑕偏过了头。 她确实是刘觞的表妹,但她更是玉湘宜的姐姐。手心手背都是肉,注定要选择一个,舍弃一个。 她赞同明易泽说的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是玉湘宜,她扯住了明易泽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说:“表哥,我不想和离。” 刘觞面如死灰的脸遽然焕发出了生机,他看向玉湘宜,宛如看向救命稻草。 “为何?” 明易泽诧异地问,神情变得很不好看。 “我,我……”玉湘宜游移着目光,一时说不清缘由,但她很清楚自己的选择,“我就是不愿意和离。” “你喜欢他?” 明易泽替她补完了原因。 玉湘宜没吭声。 明易泽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怀疑自己记忆错乱了,明明记得上一次见面时,玉湘宜和刘觞还势如水火。怎么现在,玉湘宜却变了态度? 但仔细想想,却又正常。玉湘宜的性子,向来难说。她越在乎谁,嘴上就越不在乎,还偏要说些反话。 而且,若是不在乎,今天又怎么会为了个莫须有的外室,吵得不可开交? 若是玉湘宜喜爱刘觞,一切又另当别论。 刘觞已经知错,绝不会再犯,刘家人又很开明。虽说孩子可以跟着母亲,但到底亲人在侧,才算好。 思前想后,明易泽勉为其难地退让一步。他皱着眉,口吻生硬:“好,那便不和离。” 但他也并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他继续说道:“湘宜受了惊吓,这几个月便在明府待产 罢。有胥夷照看,我们也放心。” 这意思就是说,虽然不和离,但什么时候归家,要看刘觞和刘家的表现以及态度。若是还如同之前那样,就别想着见孩子了。 这已经是刘家能争取到的最好处境了,刘舅母和刘舅舅深叹一口气,却也无能为力。 三人留恋不舍地离开,走的时候,刘舅父气不过,又重重拍了刘觞一下,差点把他拍到地上。 若不是他不知忍让,若不是他被有心之人骗了,若不是他偷偷将人藏了起来…… 真是,越想越气。他险些当了绿王八,也不告诉他们! 刘舅父怒气腾腾,想找个趁手的武器,没有找到。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到家中再收拾刘觞。他若不打死这个逆子,就不是他的老子! 待刘家三人走后,玉微瑕数落玉湘宜:“姨母早跟你说过,出嫁之后,为人妻子,不可以如此任性,偏你不听。若是有人纵着你,不伤你自身也就罢了。可你看看,今日多么凶险……” 玉湘宜也不敢嬉皮笑脸,她乖乖点头:“我知道了,阿姊。” 玉湘宜又说:“若是早知有孕,我就不同刘觞吵了。我没想和他吵,我也知道他没别的心思,我只是控制不住……” “我只想发火,回想起来,是我太无理取闹……”玉湘宜有些赧然,还有些困惑,“我还又哭又笑,畏手畏脚,有孕了都这样么?” 玉微瑕莞尔,她摇了摇头:“也不一定,我怀姮娘时就没有,她实在乖得很。” 姐妹交谈时,明易泽等人在一旁安静地聆听。 明易泽察觉到玉微瑕的伤口,于是看向胥夷,对她说:“微瑕受了伤,你替她包扎一下。” 胥夷颔首。 她先给伤口消毒,后又用绷带缠住伤处。玉微瑕的双手被缠了好几层,脖子上倒还好,用的是纱布,没有缠绕颈项。 玉湘宜拉住玉微瑕,心有余悸:“阿姊,今天吓死我了。你别离开,和我一起睡,好么?” 玉微瑕点了点头,并没有迟疑多久。 时隔多年,姐妹俩久违地躺在一张床上。 在玉湘宜更小的时候,她很喜欢玉微瑕。只是到了十岁出头,脾气变得有些古怪,喜欢和家人顶嘴,也喜欢一个人待着。 然而在玉微瑕眼中,玉湘宜始终是那个黏着她的小妹妹。 姐妹俩相偎相依,说着悄悄话。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二人沉沉睡去。 天才拂晓,玉微瑕便醒来了。 玉湘宜还在睡,玉微瑕不想打扰妹妹,一个人悄悄起来。来到庭院,胥夷、明表姐和明易泽也都醒来了。 胥夷和明易泽是习惯如此,明表姐是被几个孩子闹醒的。 见玉微瑕出来,明易泽想到下人的禀报,不知要不要告诉她。他在原地思考一瞬,还是决定告诉玉微瑕。 他上前一步,抿唇道:“下人来报,齐国公府的马车在外面。” 明易泽不想告诉玉微瑕这件事,他想让玉微瑕在明府多留一些时候。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有多么卑劣。 玉微瑕一怔。 她根本来不及察觉明易泽的细微表情,她只知道,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她便小跑着出了院子。 ——是祁寅川来了么?他来接她的么? 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28. 28 拂晓 玉微瑕来到明府门口,果然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宣戎坐在外头,充当马夫。 玉微瑕走近,问:“宣戎,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宣戎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神色局促且尴尬。大概过了几秒,他才支支吾吾、犹犹豫豫地回答:“昨夜。” 昨夜? 玉微瑕倒吸了口凉气。 如果她理解的不错,这意思是……他们跟随在她身后,来到明府,一直等到了现在? 玉微瑕不可置信地看着宣戎。 宣戎的沉默,意味着她猜对了。 玉微瑕两眼一黑。 脑中的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祁寅川这副身子骨,如何熬得过漫漫长夜?马车逼仄,他又如何能安睡?昨夜有风,他是不能见风的。 这些念头在玉微瑕的脑中翻涌不休,促使她向前。她上了马车,挑开车帘—— 祁寅川斜斜支着头,眉头深锁,靠在那张小桌案上。他的嘴唇苍白如雪,面容憔悴,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裂开的瓷器,透着一股魂魄俱碎的脆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 玉微瑕心里咯噔一下。 她连忙合上车帘,省得进了风。她进了马车,坐在绒毯上,小心地唤道:“夫君。” 祁寅川缓缓睁开了眼,他看见玉微瑕时,眼中闪过一瞬的欢欣,但很快被极致的疲倦和颓色掩盖。 他有气无力地回了声:“阿玉。” 玉微瑕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她扑了上去,抱住祁寅川,红了眼眶,含泪问道:“你怎么没回去,却在这里等着我?你既然在这儿等我,又为何不遣人告知于我?害你白白等我一夜,这是我的过失……” “咳咳。”祁寅川忍着喉间痒意与身上的不适,抚摸着玉微瑕的发顶,温声说,“阿玉,不是你的过失。是我偏要等你的,但我知道你与二妹有话要说,思来想去,还是不打搅你们姐妹叙旧。我也不过是等了一夜,不碍事的。” “怎么会不碍事呢?”玉微瑕抬眼,细细瞧着祁寅川现在的模样,当真是弱不胜衣之相。 她低声啜泣。 祁寅川抬手,缓缓抹去她的泪珠。玉微瑕轻嗅,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她握住祁寅川的手,翻开到掌心,果然看到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这是什么?” 玉微瑕惊愕至极,不自觉地扬声问道。 祁寅川稍稍用力,想抽出手。不知是没力气,还是别的原因,没抽出来。他敛眸,云淡风轻:“没事的,只是昨晚急着寻你,马车驾得太快,被马车尖锐的边沿划伤了而已。” 玉微瑕又不说话了,祁寅川感到自己的手心湿漉漉的。滴答,滴答,是玉微瑕无声的眼泪。 祁寅川勾唇,用另一只手将玉微瑕揽进怀中,含笑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阿玉。我以后当心些,就成了。” 玉微瑕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充满自责和懊悔:“都怪我鲁莽,我下次,一定与你在一起。有什么事,也要与你商量。夫君,我以后不会这么行事了。” “嗯。” 祁寅川眸光微微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玉微瑕才平复了情绪。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她的女儿姮娘:“夫君,你在这等我,那岂不是说……姮娘一个人在府里待着?” 祁寅川笑容收了收,他确实将姮娘给忘记了。但这可不能告诉玉微瑕。没多迟疑,祁寅川道:“我已将她安顿好了,有银杏和黄姑照料她。” “这……” 玉微瑕拧眉,不甚赞同。 姮娘是她的心肝宝贝,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 她抿唇,心中浮起一些说不上来的情绪。其实,祁寅川应该安心在府里陪着姮娘,那才是对的,那才是为父之责。 祁寅川见状,叹了口气,有些失魂落魄:“唉,瞧我这父亲当的,只顾着眼前,忘了姮娘,姮娘一定怨我了……” 听着祁寅川自怨自艾的言语,玉微瑕强打起精神,摇了摇头:“没事儿,无碍的,事发突然,这也不是人为可以预料的。姮娘懂事,我们回去好好哄哄她。” “真的吗?” 祁寅川有些不确定,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嗯,真的!” 玉微瑕用力点头,嘴角绽出一抹明灿灿的笑意。 祁寅川凝视着她,像是被那笑意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周身积攒的郁气尽数散去,转而化作轻快的喜悦。 “宣戎。”祁寅川朗声,“走吧,我们该回齐国公府了。” 宣戎称是。 玉微瑕想到了明府众人。 也许,她应当和他们告个别? 可马车辘辘,已然向前行驶。 也罢,不说了。想来,除了玉湘宜没起来,其他人都是知道出了何事的。她随祁寅川离去,实属正常。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 马车还没走多远,就被一道尖细的女声给叫停:“大姑娘,大姑娘,且慢。二姑娘醒了,正找你呢。” 在明府,明易泽被唤作家主,明表姐被唤作姑奶奶,胥夷被唤作表姑娘。至于玉微瑕和玉湘宜,则被称作玉大姑娘和玉二姑娘,又被称为大姑娘和二姑娘。 玉微瑕听到后,命宣戎停下。 “我先回去和湘宜叙话,你在这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玉微瑕说。 “嗯。” 祁寅川眼底含笑,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交代完后,玉微瑕挑开车帘,没有回头地下了马车。车帘彻底合上的那一瞬,祁寅川的嘴角迅速压平,面上重归漠然。他的周身,萦绕着凛冽的寒气,盘旋着不得见光的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玉湘宜?为什么又选择了玉湘宜? 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是么?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安抚,还安抚的不够么? 祁寅川冷冷一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对这个小姨子,他本能地没有丝毫好感。 玉微瑕回到房间。玉湘宜已经醒了,却没有起来。胥夷说她需要静养,她便扯着这面大旗,嚷着要卧床静养,吃喝全在床上。 躺着不动,可不利于养胎。但她注定躺不成,胥夷和明表哥、明表姐,都会盯着她。这两天,且让她快活快活。 玉微瑕眉眼弯弯,全然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玉湘宜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后颈突然一凉。见到玉微瑕,她拉着玉微瑕的手,撒着娇:“阿姊,你要回去了,我舍不得,再陪陪我嘛。” 玉微瑕有些受宠若惊,她可是从没见过玉湘宜撒娇,她一贯是个傲娇的姑娘。 但现在这样,也挺好。 玉微瑕坐在床榻边:“不陪了,你有这么多人陪着,我的姮娘呀,却只有我一个人。她还在齐国公府等着我呢,我得回去了。” “齐国公府”几个字一出,玉湘宜猛地打了个寒颤。 玉微瑕的视线忽而变得锐利,她眯着眼,问:“湘湘,为什么每次提起齐国公府,你就如此害怕?还有, 见到齐国公世子和你姐夫时,你也很害怕。多年前,你一觉醒来,哭着闹着不嫁……” “这是为何?”玉微瑕仔细观察着玉湘宜的神情变化,终是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玉湘宜浑身僵硬,像是被人给定住了。她望了望玉微瑕,很久,像泄气的皮球似的,弯下了脊梁,垂下了头。 玉湘宜懊恼地拍了拍头,决定将这个秘密说出口。时隔多年,玉微瑕总算等到了玉湘宜魔怔的原因。 “起初,要成为祁家妇,我志得意满。丈夫的身份显赫尊贵,足以让我在青玉城横着走。” “可自从做了那个梦,一切都变了。在梦里,我如愿嫁给了清晏别苑的祁氏长公子。嫁给他之后,我才知道,他是个病秧子。不知什么时候,我就会守寡。” “刚开始,我很介意这点,我横眉冷目,巴不得这个病秧子离我越远越好。他是将我当成了摆设不错,可整个别苑的人,也将我当成了摆设。我是玉氏之女,到了他这儿,却连仆婢都不如。” “我如何忍得?” “我想去接近他,起码求个和离书吧,可他视我如无物。两年,整整两年,我都被困在了那里。依大师所言,他死于二十四岁。而我才十七岁,正值青春年少,只想回到父母身边。” “可祁氏不肯放过我,他们要我当未亡人。我来到中州,就在祠堂里,吃斋念佛,完全成了个尼姑。又过去三年,我二十岁。我不想这么耗着,于是我找到了一个仆役,要他带我走。” “我在逃跑途中,被齐国公世子追杀。两张相似的面容,差点令我窒息。他举剑向我杀来,我闭上眼,等待死亡——阿姊,你出现了,你挡在我的身前。就像你阻止刘觞一样,站在了我面前。” “后来,我惊醒了。” 这就是玉湘宜的梦魇,也是她执意不嫁的原因。 玉微瑕听得心口发疼,这么多年,玉湘宜苦苦守着这个秘密,不知独自煎熬了多久。 她怜惜地握住玉湘宜的手,艰涩开口:“……湘宜,这只是场梦。” “不。”玉湘宜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那不是梦,那也许是前世。我明明没见过祁氏子,梦里,我清晰地记得他们的样子,就和现在一样。一个不将我当人看,一个要杀了我……” “阿姊。”玉湘宜抱紧了玉微瑕,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嫁进祁氏的,我明知那是险境,却因为恐惧和害怕,闭目塞听,硬是让你嫁了进去。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此生都难以原谅自己。” 竟是如此。 玉微瑕轻声安慰玉湘宜:“湘湘,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我不知道齐国公世子的为人,但你的姐夫,我是知道的。他与人为善,温和守礼,不似你梦中那般无情。” 她轻轻拍着玉湘宜的背,温声哄道:“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你何必为了一场梦,让自己沉溺于虚无之中?眼前的,才是最要紧的。” 玉微瑕和煦的目光,投向玉湘宜还未隆起的腹部。 “你要做阿娘了,不是吗?做阿娘,是一件特别的、幸福的事。” - 太阳初升时,玉微瑕从明府里走了出来。 马车缓缓前行,而车内,玉微瑕悄悄地打量着祁寅川。 “怎么?”祁寅川笑问,“我脸上有东西?” 玉微瑕只笑不语。 真稀奇呀。 这样温柔的祁寅川,在玉湘宜的梦中,竟完全变了个性子。果然,梦境与现实相反,有些道理。 29. 29 惩戒 回去的路上,祁寅川在马车上休息了会儿。待他醒来,马车恰好停下。恢复了些许精神的祁寅川,除了脸色稍显苍白,已与常人无异。 玉微瑕稍稍安心,却也不敢大意。顾念祁寅川的身子,她没有先去看姮娘,而是催着他回卧房休息。 祁寅川难得示弱,像只躲懒的猫儿,用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挠着玉微瑕的痒处。 玉微瑕被他闹得没法子,只得脱了鞋袜,嗔笑着上了床。她双腿盘膝,端坐于床榻之上。 祁寅川将头枕在她膝上,渐渐睡去。玉微瑕取了药膏,轻轻涂在他的伤口处,又用绷带在他掌心细细缠好。 多么岁月静好的一幕。 如果祁寅川没有突发高热的话。 这病来势汹汹,玉微瑕发现时,祁寅川的额头已经是冷汗涔涔。而他本身更是陷落于梦魇中,无论玉微瑕怎样呼唤,都醒不过来。 玉微瑕见势不对,连忙让银杏将府医喊来。就这么短的时间,祁寅川浑身开始发烫,像个烈火熊熊的大火炉。 府医来后,为祁寅川探脉,随即告知玉微瑕:“娘子,郎君的病势不妙,来得迅猛,前路又不明朗。现下,郎君突然昏厥,还发着高热。若是这高热退下,便无事。可若是这高热退不下去,郎君可是要吃一吃苦头的……” “郎君不省人事,连药也灌不进去,只能针灸。”府医不住地叹气,“若是针灸,还不能让郎君醒来,那可就危急了……唉,郎君的身子骨,便是说一句,一脚踏进黄泉路上,也是不为过的。” 府医再看向玉微瑕,仔细询问着事情始末:“敢问娘子,郎君可是见了风,受了寒气?近两日休息得可好?有没有急怒攻心,心情不畅之时?” 玉微瑕浑身蓦地一软。 她被银杏扶到了椅子上,回忆着前因后果。竟是……全部都有。害她夫君遭此苦果之人,是她,没有错。 玉微瑕并不是非要揽这个责任。 只是,她与祁寅川结为夫妻,本就应该荣辱与共,凡事有商有量。 若非她因怀疑猜忌而隐瞒,祁寅川又怎么会苦苦追到莲花巷,继而跟着去明府,熬得一夜不睡,白白损耗了自身? 玉微瑕心急如焚。 府医们为祁寅川施针,她就在一旁看着。她一整天滴水未进,银杏要拿来膳盒,她挥了挥手,给拒绝了。 祁寅川未醒,她也没什么胃口。她想起了姮娘,但这里在熏药草,气味重,她不欲让姮娘进来。姮娘也乖,在外面和黄姑玩儿。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偏西,约莫申时,正院来人了。 起初,玉微瑕还以为,是齐国公夫人知道祁寅川生病的消息,特意遣人来问。 可等人来了,玉微瑕才知道,自己猜错了。齐国公夫人并不是来关心祁寅川的,而是来让玉微瑕过去的。 也是,一个常年体弱多病的儿子,现下发热、昏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 听说是来找自己,玉微瑕严肃了神色,整理了一下裙裾和发髻。她回头瞧了眼祁寅川,人还未醒。玉微瑕转过身,跟着仆从去了前院。 玉微瑕刚到正院,还没走到正堂,才将将走到屋檐下,就听见正堂传来激烈的吵嚷声,是祁瑾瑜和祁琼琚。 祁瑾瑜不服气地说:“去王蕴那怎么了,就是去打她的脸,怎么了?二哥凭什么说我们不安分,又凭什么要罚我们?二哥也管得忒多了!以前都没管,为什么这次管?” 祁琼琚不像祁瑾瑜那么不管不顾,只是小声地哭泣着。 齐国公夫人被吵得头疼,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祁瑾瑜瑟缩了一下,却仍然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什么叫我们把嫂嫂弄丢了?且不说嫂嫂跟我说要出去一趟,她这么一个大活人,我能拦着她去哪么?中州的地界这么大,我怎么知道她去哪?我又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明明就是二哥哥偏心嫂嫂!他就是怪我们把嫂嫂弄丢了!可大哥哥都没说什么!”祁瑾瑜大叫着,扯东扯西,“嫂嫂也有错啊!怎么不说嫂嫂不安于室?我们循规蹈矩地来去,偏就嫂嫂离了席——还有你,祁琼琚,你有病吧?你告诉二哥哥,想让他骂你是吧?” 祁瑾瑜侧过身,继续大吵:“你要找骂你自己找啊!你干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管我什么事!” 祁琼琚气得停住了哭泣,她细声细气地反驳:“我是担心嫂嫂,担心她孤身一人在外,所以才告诉二哥哥的。倒是你,你撺掇嫂嫂来诗会,你满意了就不管她了,你就对么?” “二哥就该训斥你。”祁琼琚低眉,凉凉说道,“好好的大活人,你一点儿都不在意。还连累两位兄长去找,就你这样,也是皇家未来太子妃的体统和脸面?” 祁琼琚轻轻嗤笑。 祁瑾瑜气急了,也跟着讽笑:“是,我不体统,我没脸面。可我至少是未来的太子妃,不像你,屈居臣下,日后见了我可要行礼的。” “够了!” 看着底下两个几乎要打起来的女儿,齐国公夫人呵斥。她气得眉头紧锁,身边的嬷嬷悄悄上前提醒。齐国公夫人抬头,果然看到了在廊檐下等着的玉微瑕。 她先是警告了两个女儿:“吵什么吵,一点规矩也不顾,平白让人看笑话。都闭上嘴,叽叽喳喳的,外头的鸟儿都比你们乖觉。” 祁瑾瑜和祁琼琚不情不愿地闭嘴。 齐国公夫人撑着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老大家的,你进来吧。” “是。”玉微瑕走进正堂,规规矩矩地给齐国公夫人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安好。” “安好?呵,有你们在,我如何安好?”齐国公夫人哂笑一声,也不知在说谁,她将目光放在玉微瑕的身上,顿了顿,忽而冷声,“玉氏,跪下。” 玉微瑕心头微微一惊,却也做了些准备。因而没有多少犹豫,她在祁琼琚的身边跪下。 “玉氏,你可知错?” 齐国公夫人抬眸问。 “儿媳知错。” 玉微瑕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接下了齐国公夫人所说的“错处”。即便,她并不清楚这错处是什么。 但,左右不过那些事。 方才站在廊檐下时,玉微瑕听得差不多了。 应当是祁珩川将祁瑾瑜和祁琼琚之事告知了齐国公夫人,并让齐国公夫人处置。 齐国公夫人诧异地瞥了一眼玉微瑕,她原以为,玉微瑕怎么也要为自己辩解一番的。没想到,她直接认下了。 挺好。 齐国公夫人先看向祁瑾瑜,眼神里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你永远这么毛躁,你这样,如何成为未来的国母?这一个月,你哪儿都不用去了,就在房里待着,认认真真地抄写经书。” 不等祁瑾瑜反驳,她就看向了祁琼琚,这时的目光要淡许多,她只说:“你姐姐说的没错,她比你大,哪怕是那么一刻,你都要听她的。你不懂孝悌,去祠堂跪着吧。每日都跪一会儿,跪到明白为止。” 祁琼琚的眼底先是不可置信,后是落寞。 母亲对其他的事只字未提,却只要她听祁瑾瑜的话。她怎么能如此呢,连惩罚她这件事,都与祁瑾瑜相关。 齐国公夫人最后看向了玉微瑕。 她缓了缓,才斟酌着开口:“我听说,老大病得厉害,是么?他病了,是你照顾得不用心。” “还有。”齐国公夫人又说,“长嫂如母,你为人嫂嫂,却没有照顾好两个妹妹,还偷偷离席,这也是你的过失。” “至于你的姻亲,刘家和明家。”齐国公夫人漫不经心,“你既然要见他们,就正大光明去见。我们齐国公府,虽不会与他们往来,却也不会过多约束你。” “我既与你说了明白,你就不必再偷偷摸摸地去见他们。我们齐国公府并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氏族,勿要再作小聪明。” “是,儿媳知道了。” 玉微瑕敛眉,淡淡道。 齐国公夫人话锋一转:“你们三个年纪轻,玩心重,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世子辛苦,本就受累,还要管束你们,实在是……让我齐国公府的世子劳心这一切,这也是你们的错处。” “玉氏,你是个懂得进退、贤淑知礼的好孩子。但,我还是要罚你。不说这两个姑娘的事,你耽误了世子的行程,还令老大病发,总归不对。” “我便罚你,每日戌时开始,在祠堂跪满半个时辰,替老大祈愿祝祷。这之后,你再更衣就寝。老大一日不好,你就一日跪着,跪到他病好为止。” 齐国公夫人如是说道。 “是。” 玉微瑕垂着眼,顺从地点头。 “好了。”齐国公夫人气得头昏脑涨,不想再见她们几个,她拂手赶她们,“你们三个,赶紧走,省得碍着我的眼。今日算作惩戒的第一天,可不要忘了。” 三人应声退去。 30. 30 神龛 出了正厅,玉微瑕心无旁骛,径直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祁瑾瑜和祁琼琚紧随其后。 祁瑾瑜一想到自己不仅被禁足,还要抄经静心,是三人里面罚得最重的,心就沉到谷底,一点嘲讽祁琼琚的兴致都没有。 哼,不懂孝悌,不听她的话,每日都去祠堂跪一会儿,想明白了再结束。 母亲话说得虽然重,但想没想明白,还不是祁琼琚自个儿说了算?而且,最关键的是,祁琼琚确确实实没做什么错事。 祁琼琚好歹也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她就不信了,母亲还能重罚祁琼琚不成?肯定是做做样子,过个几天,就免了她的惩罚。不像她,是实打实的一个月。 祁瑾瑜气得火星乱冒,狠狠地白了一眼祁琼琚,就自顾自离开了。 祁琼琚抿唇,站在廊檐下犹豫一会儿,还是加快步子,追上了玉微瑕。 “嫂嫂,等等我。”祁琼琚气喘吁吁地说。 玉微瑕停下步子,转过身,有些诧异地问:“三妹妹,这是?” 祁琼琚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她鼓起勇气,说:“我,我想和嫂嫂一同去祠堂。” 玉微瑕动作一顿。 她对祁琼琚的观感不错,略一思考,就颔首同意。 就这样,姑嫂二人一道来了祠堂。 不像姮娘生辰那日,这一次,祠堂只开了中间的门。最后一缕阳光拼尽全力想落在冰冷的牌位上,终究是徒劳。唯有以门槛为中心的方寸之地被照亮,迈进门槛,祠堂深处的黑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侍奉在祠堂的仆从,戴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具,不言不语。他们动作默契,没有一点儿作为人的七情六欲,就像是守着牌位的幽灵,不痛,无感,无爱,无情。 牌位正中间,已经铺好了两个蒲团软垫。 这是给玉微瑕和祁琼琚准备的。 玉微瑕沉默着,跪在这上面。祁琼琚站在玉微瑕的身后,扫视周围,有些迟疑。她害怕,害怕这些生不生、死不死的祁氏亡魂。 祁琼琚想不明白,为何嫂嫂是外人,来到这祠堂却能大大方方地跪下,将这些牌位视若无物。难道,她不信鬼怪神佛?或者,她压根就不将自己的命运,系在这脆弱的牌位之上。 祁琼琚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怕这些牌位。不止如此,她怕父母,怕兄长。她想把自己藏起来,像蜗牛那样。她会听话,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但她又不甘心。 就比如,她知道自己的归宿是嫁给夏表哥。可她不喜欢夏表哥,夏表哥不是她的良人,她为什么要嫁给夏表哥? 她的命运,为什么要系在父母、兄长、夏表哥,乃至是整个祁氏身上?那可是她的命运,她自己的命运,凭什么不由自己做主? 祁琼琚不明白。 她不明白的事,一定会弄懂。 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能给她一样的爱,后来,她明白,爱本来就不能比较。 祁琼琚紧咬唇瓣,有些不愿意,却最终顺从地跪了下去。 她跪在了自己的嫂嫂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祁琼琚对玉微瑕莫名的信心,她一定可以告诉她,命运的答案。 祁琼琚的心口“咚”“咚”“咚”地跳着,祠堂可怖的景象从四面八方压迫着她,无一不让她恐惧。 她厌恶祠堂照不进光的晦暗幽深,厌恶空气中飘散的气味,有香烛燃尽的香火气,更有潮湿的木屑与朽木散发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地面是阴冷的,手上的肌肤轻触上面,立刻会沁润到内里的骨髓间。 正对着的地方,摆满了牌位,密密麻麻,就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每一个踏足祠堂的人。祠堂的两侧墙面,嵌着深深的神龛,神龛内,火焰灼灼,描摹出牌位上镌刻着的金字。 墙两面上的神龛,是数也数不清的。神龛精致繁复,案上有烛台、香火、供果。与正对着的牌位不同,神龛里放着的牌位,是祁氏一族颇负盛名之人,更得到后人的敬重。 除此以外,墙上的更高处,是碑刻。碑刻是被镶嵌到墙里的石碑,刻着祁氏一族的族规、出自何世袭、有何功德与奉献。 这些,对祁琼琚来说,本是耳熟能详的。然而,不知为何,现下的她,对此生出了一丝抗拒之心。 神龛,神龛。 她讨厌这些! 祁琼琚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把自己缩成了团,一声不吭。 玉微瑕注意到了身旁祁琼琚的小动作,想对她说些什么,却还是停住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祁琼琚的困境,也非她能解,她不应干涉祁琼琚之事。 玉微瑕叹息一声,回过头,闭目,合掌,虔敬地祈求着祁寅川早日康复。 夜幕降临,周围静悄悄的,唯有蝉的鸣叫声。院里是一波又一波逼人的热浪,祠堂里,却是冷气袭人。 不知何时,祠堂里本就稀少的三两仆从,散去了。由远及近的,“嗒嗒”声传来,是鞋底叩击地面,发出了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有人来了。 玉微瑕暗道。 她睁开眼,不自觉回眸,这一回头,便定住了。 是祁珩川。 这么晚了,他来祠堂作甚? 玉微瑕随即蹙起眉。 祁琼琚也听见了动静,发现是自己二哥,她神色淡淡,扭过头,继续把自己藏着,像个自闭的刺猬。 玉微瑕正在想要不要开口,祁珩川就主动作揖,面色无波无澜,唤她:“嫂嫂。” “嗯。”玉微瑕唇角微抿,干巴巴地应道,“世子。” 按理说,这便结束了。谁知,祁珩川又说起了自己来到祠堂的目的:“昨夜梦见先祖托梦,醒来后,实难心安,便想着来祠堂,亲自擦拭神龛里列祖列宗的牌位。不想,遇见了嫂嫂——” 祁珩川垂眸,轻轻低笑,散去往日里带着的凶戾之气,添上些和光同尘的云淡风轻:“——实在是,叨扰嫂嫂了。嫂嫂这几日要为兄长祈福,我却也要尊奉先祖,希望嫂嫂不要介怀。” 介怀? 她介怀与不介怀,祁珩 川都要在这儿,不是么?既然如此,还多此一问,做什么呢? 玉微瑕压平嘴角,有些疲惫,她隐隐约约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对劲。 怎么会那么巧呢? 但,这似乎就是一个巧合。祁珩川白日事务繁忙,唯有晚间,才能有空余。他来祠堂,也是为了自己的先祖,而非别的。 好罢。 姑且当作是巧合。 玉微瑕闭了闭眼,默认这一切。 祁寅川还病着未醒,她分不出多余的心神给祁珩川。他们虽身处同一屋檐下,却注定,井水不犯河水。 没有人注意到,也许,注意到了而不在意。祁琼琚悄悄地抬头,目光在玉微瑕和祁珩川之间迅速变换着。旁观者清,总是没说错。 祁琼琚拧眉,偷偷地想:好像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二哥哥对嫂嫂的态度,竟这么温柔?对比他们,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还说了这么多,换成对旁人,他定然惜字如金。莫非,这就是所谓的,长嫂如母? 嘁。 祁琼琚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地鄙夷了下自己的兄长。不为别的,只为他的厚此薄彼。嫂嫂确实好,可他们几个,也是他同父同母的兄弟姊妹,怎么从来没得过一星半点儿的春风?! 祁琼琚嘟着嘴,越想越气。一簇小小的火苗从她的身体中燃起,烧得她不舒服。 祁琼琚心中开始内疚。 嫂嫂多么好的一个人,温柔体贴,没有架子,脾气还好。 长嫂如母,她得到二哥哥的崇敬,有什么不对么?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不说二哥哥,就是她,都要听嫂嫂的话,好好对嫂嫂。 祁琼琚有点自责和赧然。 这会儿,她真正反思自己了——不懂孝悌,看来母亲说得不错,比起二哥哥,她还差了许多。祁瑾瑜另当别论,至少嫂嫂,她要好好对她才是。 但祁琼琚心里仍然有个小小的疑惑没有答案。 她要怎么样……才算是对嫂嫂好呢? 像二哥哥这样的程度么? 一丝不苟、寡言少语、凶神恶煞,再到彬彬有礼、和风细雨、温文尔雅? 祁琼琚不禁打了个寒颤。 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原来二哥哥其实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不过,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待在这祠堂了。她跪得差不多了,还是回去罢。 祁家的小辈对祁珩川的态度,多是畏惧大于亲近,祁琼琚也是,她可不想和祁珩川再待在一起。 这般想着,祁琼琚偷偷摸摸地走了。 玉微瑕听见祁琼琚的动静,没有阻拦。祁琼琚陪着她,安安分分地跪了这么久,是她没想到的。时辰不早,她是该回去用晚膳。 擦拭牌位的祁珩川敛眉,权当没发现祁琼琚离开。事实上,进来的时候,他也没在意祁琼琚在这。 他并非刻意忽略祁琼琚,他忽略的,可不止一个祁琼琚,而是齐国公的所有子嗣。 若说他是这座府邸的王,那他们,就只能是他的臣下。 31. 31 姮娘 祁琼琚走后,偌大的祠堂,只剩下玉微瑕和祁珩川二人。火烛摇曳,光线昏暗,衬得祠堂里阴气森森。 尽管如此,玉微瑕仍专心致志地祈祷着,不受一丝一毫的影响。她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与这个祠堂格格不入。 她一点儿都不害怕这些牌位,她没有敬畏之心。准确的说,有敬,而无畏。 若这些牌位真的有灵,就请庇佑她的夫君——请让她的夫君快快醒来,请让他早早病愈,也免得再受折磨。 至于畏惧。 她不明白有什么畏惧的。 牌位是死的,人是活的。也许是鬼,也许是怪。可在成为鬼怪之前,他们都先是人。大家都是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再者。 比起鬼怪,人心才是这世上最复杂难辨的东西。她站在阳光之下,行得正坐得直,坦坦荡荡,既不畏惧伤人的暗箭,也不畏惧祠堂的鬼气。 祁珩川见此,先是蹙眉不虞,继而舒展,连眉梢都缓缓松了下来。 他原想着,若是玉微瑕始终这副模样,无动于衷,无波无澜,不似寻常妇人般求助,不害怕,他该如何接近她,以何由头接近她? 随后他纠正了自己的谬论。 他在心里轻轻驳斥自己,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珍重—— 若玉微瑕与寻常妇人一样,他又怎么会对她情有独钟?无论相似的地方,还是不相似的地方,都是她区别于她人的地方,也是他深深喜爱的地方。 他固然期待她因牌位而心生怯意,因为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开口保护她。但是,她有胆魄,不畏惧祠堂,也同样令他心生欢喜,甚至愈发执迷。 他甚至在暗地里生出了隐秘的骄傲:这就是他亲自为自己选择的伴侣。她就是这样,在这红尘逐浪中,恪守自己的本心,不逾矩,不畏缩,不偏不倚,秉公持正。 这份骄傲,来得并不是特别恰当。可因为祁珩川的放纵,这骄傲,像潮水一样迅疾地涨上来,漫过他的心口,暖洋洋的,几乎要将他沉溺其中。 但是潮水,总有退却的时候。 就像幻象,总会有打破的一日。 就像谎言,总会在某一刻被戳破。 月光洒落大地,整个祠堂,都得不到月神的垂怜。祁珩川压平了嘴角,抬眸望月,心中重复着那句话:偏偏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这祠堂,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可是她,却像看不见他一般,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祁珩川扯了扯嘴角,无声地讽笑着。 她在乎什么? 在乎东院那个昏迷不醒的祁寅川,在乎那个叫姮娘的小女孩,在乎与她有血缘之亲的妹妹……她在乎的人,有这么多,但没有他。 不,等一等。 有什么不对劲,好像一团乱麻,他隐隐约约知道,却没有理出来——剪不断,理还乱。 祁珩川回忆着之前亲眼目睹的画面,神情古怪。紧接着,他背过身,露出了志得意满的、恶毒的笑——若不是玉微瑕在这里,他恨不得畅快地大笑几声。 原来祁寅川,在玉微瑕的心中,也不过如此。他比不过玉微瑕的亲妹妹,也根本比不过玉微瑕所有的血缘亲人! 惊人的喜悦,如同皎皎的明月,砸进了祁珩川的怀中。然而,在他的欢欣达到最高处的时候,太阳升起,月辉消失了。 祁珩川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跌入万丈深渊,不知生死,不知灵魂碎裂与否。 堂堂的齐国公世子,却蛰伏于暗处,像一条隐而不发的毒蛇,痴迷又贪婪、冷眼又热烈地窥伺着不属于他的一切。 他看见了玉微瑕眉宇间的疲色,以及,挥之不去、遮也遮不过、他想忽视也不能忽视的,忧虑。 她在乎祁寅川,她心里装着他,哪怕他是个废物,是个药罐子,是个病秧子,哪怕他现在陷入昏厥,毫无意识地躺在那! 祁珩川就像在冬日里饮了一大坛烧刀子,明明冷得出奇,骨头缝里却辣得沸腾,喉咙更像是有刀子划过。 但他不会输,更不会后退。 知自己所爱,却不为之争取,不是审时度势,而是——愚蠢。 冒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他祁珩川何曾害怕过流言?若是流言蜚语真的出现,他正好让天下黎民好好看看,他是如何对待流言蜚语的。 “哒哒哒。” “阿娘。” “阿娘。” 玉微瑕乍一听见,险些以为自己在梦中。若不是在做梦,她怎么会听见了姮娘的声音?姮娘分明待在东院,好端端的,又怎么会来祠堂? 或许是她两天不见姮娘,思念她思念得出了幻觉? “阿娘~” 耳畔再次响起姮娘撒娇的声音,带了些不高兴,好像在问玉微瑕,为什么不理她。 玉微瑕终于确认,姮娘是真的来了。 她转过身,小小的姮娘怯生生地靠在门边,小脑袋一探一探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就不进来。 玉微瑕顾不得问为何姮娘在这,她张开手,笑意盈盈,冲着姮娘唤道:“姮娘,过来,到阿娘怀里来。” “哎。” 姮娘乖乖应了声,扑到了玉微瑕的怀里。 玉微瑕抱紧她,亲了亲她的脸颊。 黄姑在后头跟着,她不能进祠堂,于是停在门口,告诉玉微瑕:“娘子,姑娘太想您和主君了,奴和银杏哄不住。姑娘不哭不闹,却不肯用饭,看着实在招人心疼……” 玉微瑕明白了。 她们自然不能将姮娘带到祁寅川跟前,他还没醒,又围了很多府医。姮娘讨厌府医,讨厌喝药扎针。 玉微瑕颔首,说:“所以,你们将姮娘带到了这里?也成,我陪着她,你先歇会儿。” 黄姑顿了顿。 她其实想说,并不是她们主动来的。祠堂是个庄严肃穆之地,她们为人仆婢的,哪有资格来这儿?是世子爷跟前的郑同统领来到东院,说娘子被罚跪在祠堂,很是思念女儿,让她们速来。 原来,竟不是么? 罢了,娘子忙碌,这些小事,不用告知娘子了。 黄姑犹豫着咽下了想说的话。 玉微瑕戳了戳姮娘软乎乎的脸蛋,训诫她:“姮 娘,你今日的晚膳吃了没?” 姮娘一僵,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玉微瑕。 玉微瑕反瞪了回去。 姮娘缩了缩脖子,逃避地往玉微瑕身后看去。看到祁珩川时,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就是一声响亮的:“爹爹!” 祠堂里回荡着姮娘天真快乐的声音。 祁珩川被这一声“爹爹”叫得有片刻愣住,反应过来后,却不感到排斥。不仅如此,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神。 就好像,冻土融化,原先荒芜的土地里,种子开始发芽抽条,开出花田万亩,开出花团锦簇,开出一个葱葱郁郁的夏日。 玉微瑕笑容凝滞。 她眉心浅浅一拧,顺着姮娘的视线看去,这应该是她来到祠堂第一次正眼瞧祁珩川。 面对一大一小面容相似的母女,甚至那个小女孩的眼睛,都像极了自己,祁珩川不由得露出了自己平生最温柔的笑意:“嫂嫂。” 祠堂里暗沉沉的,不仔细看,的确有几分像祁寅川。 玉微瑕心底一松。 姮娘年纪小,又太想爹爹,一时看错也正常。 是个意外。 玉微瑕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过身。 她收起笑,肃着脸和姮娘说:“又叫错了。爹爹在东院呢,这是二叔,你仔细瞧瞧?” 姮娘的小脑袋伸了出来。 祁珩川对她和颜悦色。 姮娘缩了回去,有点委屈,她小声地反驳:“是爹爹呀……爹爹会笑,二叔不会。” 小孩子的理由总是这么天马行空,却又一本正经。 玉微瑕啼笑皆非,她绷住嘴角,拿姮娘没办法。唯有让她真正见到祁寅川,她才会知道二者的不同之处。 算了。 玉微瑕发问:“用膳了吗?” 姮娘不说话,用力蹬了蹬腿。 她疑惑地想,为什么玉微瑕不像她一样被新的东西转移视线?为什么玉微瑕还记着她不吃晚膳的事?她才不告诉玉微瑕她没吃晚饭,不吃晚饭的小孩子会被打屁屁的。 姮娘想出了一个聪明绝顶的好方法。 她要吸引阿娘的注意力! 于是,她再次探头,锁定住了祁珩川。 祁珩川光风霁月。 姮娘为自己鼓劲,张大了嘴:“爹——” 后面的字还没说出来,就被玉微瑕眼疾手快地捂了回去。 玉微瑕面无表情地将姮娘转了过来,在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怕祁珩川听见,玉微瑕咬牙,在姮娘的耳边说:“祁!月!昙!这一次,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姮娘摁着发红的额头,疼得眼里都冒出了泪花,她噘着嘴,窝在玉微瑕的怀里,再也不敢调皮了。 玉微瑕见她老实了,心软之余,帮她揉了揉脑袋。这么一打岔,玉微瑕也暂时没提晚膳之事。 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她没有发现。 姮娘叫的两次爹爹,身为二叔的祁珩川,没有解释,更没有拒绝。 他在默认。 32. 32 糕点 “咕噜——” 安静的祠堂里,忽然传来一道奇怪的声响。姮娘瞪着眼睛,捂住自己作怪的肚子,小脸一下子羞得通红。 “饿啦?”玉微瑕刮了刮姮娘的鼻尖,“让你不吃饭,难受了吧?” 玉微瑕正想转身,喊黄姑去拿些吃的给姮娘垫一垫肚子,没想到,祁珩川比她快了一步。 他朝门外扬声唤道:“郑同。” 郑同拎着个精致的膳食盒子,早就殷切地等在祠堂外。祁珩川久不唤他,他无聊得在庭院里踢石子。 他从来没做过这么新奇的活儿:先是去东院叫大公子还年幼的女儿来祠堂;再是去西院的小厨房,让那个会白案糕点的御厨做些糕点。 最上面,还特意让放那什么茉莉玫瑰茯苓糕。 世子今日真是奇了怪。 但随后,郑同想起了玉微瑕。他约莫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世子对玉少夫人的态度,何止是不明朗,简直是不清白。 别的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对这一切,很清楚。 不过作为祁珩川手中最锋利、也是最忠诚的一把刀,郑同对此,毫不在意。他的命是祁珩川的,因此,祁珩川无论做什么,在他眼中,都是对的。 见到祠堂内的祁珩川难得柔和了眉眼,在唤他的名字,郑同不禁笑了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八颗牙齿。 他快步向前,一只脚跨过门槛、踏入祠堂,就皱起了眉,神色一凛。 无他,祁珩川的视线变了,变得凌厉起来,恶狠狠的,差点要剐下郑同的几片肉。 郑同不解。 郑同非常不解。 明明刚才还是岁月静好,怎么突然变了?他做错了?做错什么了? 郑同打了个激灵,赶紧垂下了头,乖觉地站在一旁。 他离得不远,玉微瑕和姮娘好奇地打量他和他手中的膳盒。 见玉微瑕母女都看向膳盒,祁珩川特意贴心地解释:“这是郑同为我准备的晚膳,只是些糕点。嫂嫂若不嫌弃,还请用上一些。嫂嫂不用,也让姮娘用些,毕竟——” 他温和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小孩子家家的,可不能饿坏了。” 玉微瑕原本是想拒绝的,可祁珩川搬出了姮娘。拒绝的话绕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她颔首:“多谢世子。” 此时,姮娘也算是分清楚了谁是谁。她饿得咬手指,不忘礼节,含含糊糊地说:“谢谢二虎……叔叔。” 郑同打开食盒,玉微瑕有片刻的惊诧——摆在最上面的,竟是她最喜爱的糕点,茉莉玫瑰茯苓糕。 祁珩川怎么会知道呢? 她疑惑地想了一瞬,很快便将这点心思抛开了。 许是祁珩川自己爱吃呢?她纠结这纠结那的,有什么用。既然无用,就别深究了。人生难得糊涂,活得适意些才是。 母女两人都喜欢吃茉莉玫瑰茯苓糕,但是这么晚了,不可多食,贪多不易克化。 母女各拿了一块糕点,斯斯文文的,小口小口吃着。玉微瑕是日复一日的习惯,至于姮娘,则是嘴小,吃不了这么多。 玉微瑕摸了摸姮娘的小肚子,确认过她吃了一小半、不再饿后,就收走了她手上的茉莉玫瑰茯苓糕。 玉微瑕吃掉了姮娘剩下的糕点,盖上了食盒。她敛眉,没有对祁珩川说,而是对郑同说:“有劳了。” 叔嫂二人并没有任何逾矩之处,且有个姮娘在这,哪有旖旎和暧昧?甚至那食盒,玉微瑕都只是动了最上面的一层。余下的,她看也未看。 玉微瑕摆明了是让郑同转交给祁珩川,郑同不敢接。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令郑同感到毛骨悚然。 完了。 郑同暗道。 身为祁珩川最私密和亲近的侍卫兼统领,他还能不知道祁珩川的喜怒哀乐吗?祁珩川那点私心私念,他还能不清楚吗? 他一点不顾及叔嫂之间的忌讳,那双眼睛,明晃晃都要照到玉微瑕的身上。只不过,他挡着罢了。 面对玉微瑕,郑同浑身不自在,他僵笑一声,利索地拿着食盒转过身,龇牙咧嘴地走向祁珩川。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要遭殃了。 果不其然,祁珩川狠狠瞪了眼郑同。好在有玉微瑕和姮娘在场,他也只是又瞪了郑同一眼,没能来得及大动干戈。 郑同:…… 祁珩川悄悄挥手,令郑同退下,别在这碍事。郑同强压住嘴角的笑意,故作一副憋屈模样,缓缓倒退着出了祠堂。 等他出了祠堂,来到庭院,他忍不住挺直了腰杆,深深呼了一口夏夜燥热的空气。 太好了,终于从那道阴鸷的、带着护食般敌意的眼神底下躲开了。 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是人味儿! 对于郑同而言,在祠堂里的祁珩川,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人。 不,不是人。 像是猛兽,某种随时会扑上来撕咬敌人的猛兽。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几乎让郑同不能喘息。那个瞬间,祁珩川的目光是带有侵略和探究性质的,他戒备着郑同,对他充满敌意,还有一份强势的占有。 就好像,郑同不是他的侍卫,而是他的生死大敌,只要他再多看玉微瑕一眼,就会被祁珩川千刀万剐。 然而,祁珩川自己意识到自己的眼神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 这甚至是他无意识发出的警告。 他还并不能确切地明白,自己有多么在乎玉微瑕。他并不明白,这种在乎到了何种程度。那,等到他真正明白的时候呢? 郑同不知道这个答案。 这个答案,只有时间和祁珩川自己才能知晓。 回过神,他也明白方才进来的时候是怎么回事了。并不是他做错什么,而是祁珩川凶狠的本能,他排斥所有靠近他和玉微瑕的人。 包括他。 姮娘是年幼无知的,是玉微瑕的亲眷,是被他视作孩子的,对他没有任何威胁,是无害的,是值得保护的。 至于他,哈。 蛮横的野兽喜欢划定地盘,地盘里,有它的伴侣子女。任何靠近地盘的,只能得到他的警告,以及赤裸的杀意。 杀意? 郑同私心里并不想承认的。 跟随祁珩川 这么多年,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会被他敌视、或者驱逐呢? 然而那道目光,就这么盯着他不动。他很快就读懂了这道目光蕴藏着的、无声的言语。 碍事,威胁,虎视眈眈。 离开了祠堂,郑同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太惊险了。 世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准确来说,是他遇见玉少夫人后,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跟随世子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如今这般的模样——看自己的属下是这样,看自己的嫂嫂,却又是另一种模样。 对。 他看着玉少夫人、也就是他嫡亲的嫂嫂时,眼中盛满了柔情。哪里还有所谓的阴鸷冷傲?他恨不能化作一汪流动的泉水,落入玉少夫人的心尖。 啧啧啧。 郑同面露菜色,他自闭地躲到了一边,安慰着自己这颗受伤的小心灵。 祠堂内。 糕点并没有打动玉微瑕母女。 也许是因为,她们尝过更为独特的味道。 小孩子觉多,吃饱了会犯困。姮娘虽然吃得不多,但也有点困,加上天色不早,到她睡觉的时候了。 玉微瑕将姮娘抱在怀中,小声地哄着她睡觉。 姮娘偏不睡,她知道玉微瑕在祈祷后,也说,要给祁寅川祈祷。 小小的人,却很有原则,玉微瑕拿她没办法,只是调整了下她的姿势。 姮娘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却不甘心闭上。她嘀咕着玉微瑕听不懂的话,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玉微瑕耐心地聆听着,时不时附和,尽管她没听懂。 母女两个人在这里,祁珩川在不远的那里。几步之遥,却隔着天涯海角。 祁珩川难得落寞。 即使早预见了这样的情形,直面时,却还是招架不住。 玉微瑕为何不与他交谈呢? 他虽然对她怀着不可言说的心思,可他自问,没有将这件隐秘暴露出来。相反的,他还谨言慎行,时刻约束着自己。 为什么呢? 她是长嫂,长嫂如母,他身为她丈夫的亲弟弟、姮娘的亲叔叔,怎会是如此的待遇? 她难道不应该……处处关切他么? 祁珩川想不通。 他想不通的事,还多了去。 就比如,此时此刻,银杏兴冲冲地跑过来,朝着祠堂高喊:“娘子,娘子!主君醒来了,主君醒来了!” 玉微瑕一听,霎时笑逐颜开。周身的忧虑,尽数散去。姮娘也清醒了,高兴地笑起来。 玉微瑕抬眼,看燃尽的香火,半个时辰已经过去。 她不再犹豫,抱着姮娘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东院走去。她步履匆匆,若不是怕摔了姮娘,她一定会跑起来。 她没有和祁珩川打招呼,甚至,一眼没看祁珩川。 过了很久,直到一炷香后,祁珩川才从祠堂深处走出来,带了一身孤寂。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盖,大地唯余清辉,不见明月。 祁珩川望着玉微瑕离去的方向,想象着她浮动的裙裾,目光沉沉,心事重重。 33. 33 醒来 东院。 祁寅川已经醒来,他斜倚着床,病容憔悴。自从醒来后得知玉微瑕被母亲罚跪祠堂,他心中的悔恨一浪又一浪地袭来,一刻不停地拍打着他的心。 他懊悔不已。 他怎么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呢? 他生了病,母亲定会责怪阿玉。他怎能为了一时的得失,而把阿玉推向如此尴尬的境地呢? 这是他的错,这实实在在是他的错。 他不是个好丈夫。 他不仅没保护好自己的妻子,还让她受到了自己的连累。 想到这里,祁寅川面容惨白。他满眼倦色,双眸无神,视线虚虚地落在了门口,如此执拗,如此坚定,只为等待玉微瑕。 他要亲口对她说声歉。 宣戎劝他:“爷,你才醒,身子骨受不住,要不,您再睡会儿?” 祁寅川没有回答宣戎。 宣戎无奈,悄悄退了出去。 药放在桌上,渐渐变凉,却无人理会。 祁寅川紧蹙眉心,一直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才舒展了神情。果不其然,玉微瑕抱着姮娘出现在他的眼中。 见祁寅川醒着,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气挺足,玉微瑕暗舒了一口气。 她不由笑了起来,带着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姮娘,朝着祁寅川走去,口中轻唤他:“夫君。” 姮娘这阵也醒了,她揉揉眼睛,软乎乎地叫:“阿爹。” 玉微瑕摸了摸姮娘毛茸茸的小脑袋,回想起她乱认爹的场景,在心中悄悄笑话她了一下。 她把姮娘递给了祁寅川,姮娘熟门熟路地调整了姿势,舒服地窝在祁寅川怀里。她抓住祁寅川修长的大手,轻轻吹了吹,然后抬起头,大眼睛闪闪发亮:“阿爹,呼呼,就不生病啦。” 紧跟着,姮娘放开了祁寅川的手,顺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她太困了。 祁寅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他捏了捏姮娘的小胖手,认真回答:“好的,姮娘。” “黄姑。”祁寅川拍着姮娘的背,朝外头喊,“姮娘困了,带姮娘过去睡罢。” 黄姑很快进来,抱走了姮娘。 室内只剩下了玉微瑕和祁寅川。 玉微瑕坐在床边,也握住了祁寅川的手。祁寅川的手有些凉,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玉微瑕起了玩心,低着头,没说话,把玩着他的几根手指。她眉眼弯弯,玩够了,与祁寅川十指相扣。 她抬起头,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模样,不见丝毫芥蒂,她主动问起祁寅川的身体:“夫君,你醒来,可还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祁寅川摇了摇头。 “那就好。” 玉微瑕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忽而,那笑容却凝在了嘴角,她心有余悸道:“你知道么,你这次突如其来的高热昏厥,实在是吓坏我了。我嫁你这些年,你的病,还从来没有这么来势汹汹过……” 说到这里,玉微瑕一时间六神无主。 她在明显地害怕。 这样外露的情绪,对于玉微瑕来说,其实很少见。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脾气随和,温柔待人。而她呢,也从来是一个珍惜当下、很少去考虑未来之人。 对她而言,未来不可预测,当下却能够感知到。没有人能够预测未来,所有人都需要按照命运所赋予的轨迹以及自己的选择去行动。 说好听点,这叫做随遇而安,说难听点,其实是随波逐流、得过且过。 这就是为什么,在她知道祁寅川病弱、得大师批命“死于二十四岁”、自己嫁过去必定成为寡妇时,还选择换亲替嫁的原因。 当下,永远大于未来。 嫁给祁寅川、接纳他,日子一天天顺顺当当地过下去后,所有未知的未来,都被玉微瑕抛之脑后。 何必自寻烦恼呢? 然而。 当她真正面对未来的深渊巨兽时,她发现,她做不到平常心对待。 玉微瑕眼中闪烁着泪花,她用力地握住祁寅川的手,就好像这样,能够将他从既定的命运里拽出来。 她很无助,也很彷徨不安。这一次,祁寅川昏厥后很快醒来了。那,下一次呢?会不会有朝一日,命运残忍地对待他,裹挟着他,让他陷落,再也挣脱不出来。 玉微瑕不敢想。 她放下了祁寅川的手,紧紧环住了他,大颗大颗的泪珠打湿了他的里衣。滚烫的触感,灼伤了祁寅川的胸口。 祁寅川用力圈住玉微瑕,神色晦暗难明。他的气息滞了滞,随后,艰涩地开口:“对不起,阿玉,是我让你担心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有下次了。为了你和姮娘,我会撑着这副身体……” 玉微瑕没有说什么。 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一阵,渐渐变成小声的啜泣,又转成低低的呜咽。到最后,她的委屈一股脑涌了出来,一声又一声地哭泣着。 祁寅川出事以后,她一直压抑着自己,假装无事发生、应对自如。可到现在,她意识到,那不过是她在努力撑着自己罢了。在她的最深处,害怕和恐惧早已弥漫在她周围。她不敢想象,祁寅川醒不过来的后果是什么。 夫妻二人默然良久,玉微瑕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轻微的哽咽声。 祁寅川的心疼无以复加,他愈加后悔。 他是什么样的丈夫?为了获得妻子更多的注意,不惜损毁自己的身体。旁人的丈夫,要体格壮硕,才能保护妻女。而他,本就较常人弱些,却还这么做。 他不仅护不住妻女,反倒成了她们的拖累。他还害得玉微瑕被母亲罚跪,跪到他病好为止。 玉微瑕爱不爱他,是否最爱他,当徐徐图之,怎么能用这么激烈的方法?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下好了,他偷鸡不成蚀把米,伤了自己,伤了玉微瑕,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愚蠢,他当真是愚蠢! 祁寅川心浮气躁,手不自觉用力,攥紧了被褥,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他垂着眼,不愿在玉微瑕面前暴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他的下颌线绷 成一条直线,声音沙哑,同时带着些病还未愈的脆弱与视若珍宝的爱惜:“阿玉,你别怕。我等会儿就差人和母亲说,让她取消了你的罚跪。” 谁知,玉微瑕却拒绝了。 她从祁寅川的怀中坐起来,细细擦拭了眼泪,神色郑重,目光柔和:“我不怕,我从来也不怕这些。母亲的惩罚是对的,甚至,相较于两个妹妹,我还轻些。” “我是长嫂,与两个妹妹出去,本应看顾好,却自顾自离开了。”玉微瑕耐心地解释,“你和世子都来寻我,你为寻我,还生了病。” 见祁寅川仍面有疑色,玉微瑕忍不住笑起来,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实则不是这些原因,是我私心里,想为你求个平安。你看,祖宗显灵,这不就被我求到了么?” “所以啊。”玉微瑕抬眸,面若桃花,灿若朝霞,眼底漾着浅浅的情愫与期待,她望向祁寅川,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你呢,要好好养病。我呢,也会去祠堂,就当是还愿——成,还是不成?” 祁寅川霁颜而笑。 玉微瑕这般坚持,他岂有阻碍之理? 就像春天的绵绵细雨,落在地里,化作了土壤的养分。简简单单一个字,甜滋滋的,在心口捂着,汲取爱意,又在舌尖绕了好几遍,才终于脱出口—— “成。” 玉微瑕跟着莞尔。 祁寅川缓缓说:“阿玉,你是我的妻子,我当护着你。有我在一日,便许你一日安宁。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也一定替你荡平前路,教你余生喜乐无忧。” 玉微瑕唇边的笑意立时凝住。 她蓦地拧眉,那笑容一丝一丝地敛了去。她看向祁寅川,一言不发地从床上起身。她站在床边,低着头,比他高出整整一截。 祁寅川仰头看她,只见她的面容落在阴影里,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隐约知道,她此刻的情绪有些低落。 “阿玉……” 祁寅川有些慌乱,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急切。 “嗯。” 玉微瑕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像隔着一块冰。这已经是她强行克制的结果了。 方才听完祁寅川的“保证”,她没有一丝欢喜,只有满心的恐惧与惊骇。 什么叫“我不在了”,什么叫“荡平前路”,什么叫“余生喜乐”,他不要她与姮娘了么? 他这次是急病,高热与昏厥,几乎吓得她魂飞魄散。 她不要再听这些骇人听闻的话。 她只知道,他醒来了。她相信,他很快会病愈。然后,一切就会朝着她期待的方向走去—— 日子回到从前的样子,平淡,安稳,哪怕一成不变也好。 可祁寅川偏要提这些不吉利的话。 玉微瑕懊恼极了,也难过极了。心里的不安一阵又一阵,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焦灼过,像有什么东西正被人从怀里硬生生夺走。 她鼻尖酸涩,眼眶发涨,语气硬邦邦的:“不要再说这些杞人忧天的话,无端让人揪心。” 34. 34 破大防 祠堂。 祁寅川的身体日渐好转,玉微瑕眉间的郁色也淡了几分。最明显的,便是她每日来祠堂时,脚步愈发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与之相反的,是祁珩川不断下沉的心。 玉微瑕越轻盈,他便越沉重。 他站在阴影里,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却始终无法企及玉微瑕所在的光亮处。每每看着她的背影,祁珩川都觉得喉咙发紧。 他眼底的微光,一寸一寸地寂灭下去。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也被压平。这下,他与玉微瑕,真的像两个世界的人了。 祁珩川垂下眼,一动不动。 明明前几日,还充满希冀。不想,情况这么快就急转直下。有时候,他都怀疑,其实玉微瑕没有收下他的糕点。 所以,为什么呢? 祁寅川为什么要醒来?为什么要醒得这么快?快到令他猝不及防,令他输得如此狼狈。 玉微瑕就在这里,却好像没在这里。她的人,属于这座祠堂,而她的心,在东院,在祁寅川的身边。 祁珩川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打搅玉微瑕的理由,他站在背光处,凝望着玉微瑕和那个不识好歹的小东西,讥讽地勾起了嘴角。 祁寅川醒了,她也终于分清楚了亲疏远近,不会再对着他叫爹爹。她只会怯怯地看着他,叫他:“二叔。” 过河拆桥的小东西。 明明,他处处为她着想。 这小东西有亲生的爹娘,自然不在意他这个冒牌货。 这小东西没有挤在她母亲怀里了,她跪在一个小小的蒲团上,紧紧挨着她的母亲,像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可真烦人啊,不仅如此,她的嘴里总念叨着祁珩川不想听的话。 听听。 听听。 “阿娘,我们天天来祈祷,阿爹就会好了吗?他能带着姮娘飞高高了么?他能变得强壮有力吗?” 这是姮娘叽叽喳喳的追问声。 “能呀。” 玉微瑕的声音柔和极了。 姮娘的眼睛亮闪闪的,她觉得有趣,又一时心软,便没有告诉姮娘,求神拜佛,并不是一件特别有用的事。 姮娘总有一天会长大,等到她不是孩子的那一天,她自然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她何必让她过早地接触这些纷纷扰扰呢? 她应该享受她为数不多的童年时光。 玉微瑕摸着姮娘的小脑袋,弯了眉眼。 姮娘问了好些问题,最后蛄蛹到了玉微瑕的怀里,红着脸,小声问玉微瑕:“阿娘,如果,如果……我变成一只毛毛虫,怎么办呀?” 玉微瑕一愣,随即被逗笑了。 她的女儿啊,真是她的开心果,真可爱呀。 玉微瑕笑得直不起腰,姮娘傻眼了,嘟起小嘴,轻轻催着玉微瑕。 过了好半晌,玉微瑕才缓过劲来,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解释道:“如果姮娘变成了毛毛虫,阿娘就把姮娘带回来。阿娘给姮娘种下很多青菜,姮娘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了。” “然后。”玉微瑕张开手臂,“姮娘就会变成茧,最后破茧成蝶,自由地飞在空中。” “哇!”姮娘惊呆了,她傻傻地说,“我那么厉害么?” 玉微瑕点了点头。 姮娘高兴得手舞足蹈,转而却一脸发愁:“可是阿娘,我不想吃青菜呀……” “噗嗤”一声,玉微瑕笑了起来。 “可是毛毛虫,只能吃菜呀。” 玉微瑕为难道。 “啊……” 玉微瑕本来要逗姮娘的,见她这么纠结,倒不忍心再逗她。她叹了口气,捏了捏姮娘的小脸,说:“好吧,姮娘不需要吃菜。有阿娘在,姮娘想吃什么都可以。” 姮娘兴奋地蹭了蹭玉微瑕。 她又缠着玉微瑕,问了好些问题,玉微瑕都一字一句耐心地回应了她。 “那如果我变成一只小花猫,怎么办呀……” “嗯,阿娘会给你做猫窝……” “那,如果我变成一只流浪的小狗,怎么办呀?” “阿娘会把你洗得干干净净……” “如果我变成一朵小野花,被人遗忘在田野里,那怎么办呀……阿娘也找不到,该怎么办呀?” 姮娘垂头丧气,快要哭出来了。 “不会的。”玉微瑕说,“在阿娘眼里,姮娘一定是最漂亮的那朵。无论姮娘变成什么样,阿娘都会找到姮娘。因为呀,阿娘是姮娘的阿娘!” 玉微瑕亲了亲姮娘的额头,她见时辰差不多,就径自起身,抱着姮娘,离开了祠堂。 等她离去后,祁珩川才从祠堂深处,缓缓踏步而出。他站在玉微瑕所站立的位置,就好像这样,能够感知到玉微瑕的存在。 他这么大的一个活人,在玉微瑕的眼里,却无声无息,好似根本看不见似的。 还有那个叫姮娘的小东西,忒烦人,问了这么多荒诞的问题,却没有一时一刻,想起与她同处祠堂的亲、叔、叔。 真是个不知道孝悌的小东西。 和她那个父亲,简直一模一样的讨厌! 祁珩川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他克制着不断往外涌的破坏欲,不断告诫着自己:涓涓细流,以待来日。 对,以待来日! 且看明日如何。 明日,玉微瑕一定还会来。祁寅川那个病,最是反复无常,绝不可能几天就好转的。 他还有机会,他还能把握得住机会。玉微瑕不愿意亲近他也罢,他得先让那个小兔崽子喜爱他! - 翌日。 祠堂里,祁珩川沉默地从戌时等到了亥时。 玉微瑕没来。 她没来。 这意味着,祁寅川的病已然大好。也意味着,祁珩川没了机会。 郑同站在庭院里,大风过境,吹得他瑟瑟发抖。他可怜兮兮地抱着胳膊,忍不住想:这就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么? 他要不要回屋躲一躲? 还是算了,他可不要承受世子的怒火。他敢打赌,他一进去,世子保准劈了他。 郑同想象着这个画面,暗自撇了撇嘴。 在祁珩川的心口处,仿佛积压着灼灼燃烧的怒火,却无处发泄,无处排遣。 他紧绷着脸,心中的痛楚不知诉说给谁听。 谁能想得到,曾几何时,他还是朝堂说一不二的司空,统揽内外朝政。如今呢,却为情所困。 在齐国公府,他虽为世子,却已经是当家做主的人了。等到他成婚,父亲便会上书,自请辞去国公之位。 成婚么? 何时成婚呢? 他今年二十有七,思慕的人为他人诞育的子嗣,都已经满三岁了。而他呢,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她。 他心中有一股冲动。 派人去东院,将她请过来。 可行么? 并不。 她好似将他放逐于极寒之地,永远不会搭理他。 好一桩痴心错付的爱恨。 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为之奈何? 祁珩川自嘲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几乎快要憎恶玉微瑕了。 是玉微瑕,把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把他变成满脑子都是她的模样。 他开始在意,敏感,比较,失控。 若没有玉微瑕,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齐国公世子,此生都尊贵无极,绝无变数。 祁珩川抬起头,咬了咬后槽牙,望着摇曳的烛火,静默良久。火光忽明忽暗,像他心底深藏的执念,明明灭灭,却始终燃烧着。 这簇火焰,从未被沉沉的黑夜吞噬。就像他确定心意后,不曾更改的决心与不变的信念。 谁都不曾想到,祁珩川忽然暴怒。他没有征兆地抬手,猛地一扫。供果滚落一地,供香折成几截,香烛摔断,烛火匍匐在地,形如火蛇。 火蛇没有敌手,顺势蹿起,猩红的信子舔上蒲团,只一瞬便将一大一小两个蒲团吞进烈焰里。它又往前一扑,燃着了垂落的幔帐。 火光冲天,窜得比人还高,映得满室通红。明明灭灭,烈焰斑驳,倒映出祁珩川疯魔般的面目。 他站在这场蔓延的大火前,不闪,不躲,不退,连眼皮都不曾颤一下。满殿皆是他的列祖列宗,他却没有半点动作。 亏他还好意思说姮娘不懂孝悌,这下,真要让人好好看个清楚,数典忘祖的究竟是谁。 热浪扑面而来,甚至烧到了祁珩川的衣角。祁珩川反倒笑了,他畅快地、肆意地大笑起来,从胸腔深处滚出了真真切切的笑意,像是要把心中的所有思绪都倒个干净。 祁珩川站在原地,静看火焰吞噬一切。幔帐的一半化为灰烬,一两座嵌在墙上的神龛不堪重负,倒在地上,被烧成木炭。 他与火场同在。 昏昏欲睡的郑同在外头听见祁珩川的笑声,回过头,打了个激灵。他吓得赶紧喊人来救火,好不容易灭了祠堂的大火,见祁珩川还是那副奇奇怪怪的模样,郑同欲言又止。 世子爷莫不是烧坏脑子了吧? 难不成,这火是他自个放的? 为何放的? 莫非是气的? 因为玉少夫人? 郑同:…… 郑同悄悄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祁珩川盯着地上的灰烬,再次笑了。 他跨过废墟,走出了一片狼藉的祠堂,轻声说了句:“不后悔。” 35. 35 裁衣 西院,书房。 郑同推开门,绣房的掌事姑姑和绣娘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掌事姑姑叹息一声,上前与祁珩川交谈。 而剩下的绣娘们敛声屏气,站在门口处,个个战战兢兢地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们不认为见到齐国公世子是一种福气,反倒认为这是个祸事。 其实最开始,她们是没有这么胆战心惊的。 她们得了吩咐,说是天冷了,要为世子爷量体裁衣,赶制秋衣和冬衣。 那时候的她们,待在枯燥无聊的绣房里,绣着数不清的绣品,太寂寞,也太天真了。 她们是从各地选来的绣娘,技艺精湛,莫说与宫中御用绣娘平分秋色,便是说远超她们,也不为过。 这样的她们,是蒙尘的明珠,在齐国公府寂然无声,却又不甘沉沦。 她们凭着技艺与姣好的面容,自命不凡,心中暗暗期冀着翻出些浪花。 世子爷要量体裁衣不算,还要亲自召见她们。消息传来,如石投静水,激起千层浪。她们怎能不芳心萌动、暗藏期待? 机会就在这一刻,若是输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是要继续当齐国公府的绣娘,直到死去;还是要好风凭借力,送我入青云,顺势抓住世子爷这根可以攀援的藤条,进而入了他的眼,再成为他的房内人? 世子爷二十有七,该有通房了。 这两个选择,但凡头脑清醒的,都会选第二条。 绣房中几个最出挑的绣娘,有幸前往西院。她们在其余人的艳羡下,挺直脊背,踮起脚尖,轻快地朝着西院走去。野心与利欲在她们身上交织,却注定铩羽而归。 果然,才进西院,一股莫名的冷气便扑面而来,激得她们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她们收起说说笑笑,严肃沉默下来。 她们心中虽有野心,却也不是傻子——倘若因轻佻触怒世子,别说平步青云,恐怕会直坠阎罗。 祁珩川在书房。 郑同敲击两声,推开了书房的门。他眼神示意,绣娘乖觉地进了书房,在书桌前排成一列。 天晓得,在此之前,没有绣娘,不,应该说,没有女子能够进入祁珩川的书房。几个绣娘虽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如火烧。 祁珩川在案前练字,并未理会这些绣娘。等到他练完了一页纸,这才起身,走到绣娘跟前。 光线穿过窗棂的缝隙,照在了他刚书写好的、墨迹未干的宣纸上。 只见,一整张宣纸,密密麻麻、满满当当地只写满了一个字,那个字就是——“死”。 祁珩川的声音里仿佛带着冰碴子,刺痛着绣娘们露在外面的肌肤:“曾经,你们缝制过一件霁青直裰。现在,吾要你们,再缝制出来。越多越好,越精美越好。” 有三四个胆小的绣娘,已经被祁珩川的冷厉吓退,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可是有一两个胆子大的、意志坚定的,竟然越挫越勇。 其中一个眨了眨眼,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兀自起身,天真烂漫不知事,笑盈盈地替众人开口:“好,我们都听世子的。请世子过来,我来为您量体裁衣。” 祁珩川站在原地没动。他背着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过分活泼的绣娘,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与众不同,胆子很大。 可惜。 他不喜欢这样的。 聒噪,吵闹,狂妄,自以为是,将他的权柄视若无物。 祁珩川疲惫地揉了揉睛明穴,厌烦地扫了那绣娘一眼,转过身吩咐道:“都退下。你,吾不想再在府中看见。” 那绣娘立即面色煞白。 不想看见她? 这可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不想看见她,而是要将她逐出府的意思。 她来齐国公府当绣娘,虽说单调,虽说为人奴婢,可她到底与其他人共同担着“天下第一针”的名号。 外头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她,可偏偏,祁珩川要逐她出府。中州无人会要她,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家乡。家乡的人,还不知要怎么笑话她。 这下绣娘是真真切切地后悔了,她恨自己的浅薄无知,恨自己的贪婪愚蠢。她其实能感知到祁珩川心绪不佳,但为着自己的私欲,她还是出声了。 富贵险中求,不是吗? 现如今,她只能承担自己酿造的苦果。 绣娘嘴唇翕动,她想求祁珩川开恩,却又想起他的冷漠无情。绣娘卸了浑身的力气,告退之后,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书房。 祁珩川的杀鸡儆猴,委实吓住了剩余的绣娘,她们再不敢乱动歪心思,量好了,就赶紧离开西院,好像后面有鬼在追她们。 祁珩川要的霁青直裰,被加急赶制了出来。绣房里所有的绣娘,几乎都紧着他一个人先完成。 她们向西院递了二十件霁青直裰,以为终于能卸下心头重担。谁知,祁珩川并不按照常理出牌。 他将其中十五件全都撕成了布条,只留下其中差不多过得去的五件。 掌事姑姑心疼不已。 掌事姑姑摸不着头脑。 这二十件霁青直裰,俱是由最最上好的布料、金丝银线、绣线缝制而成,俱倾注了每个绣娘的心血。说句僭越的,这二十件霁青直裰,比上供的更珍稀,比宫中所用的还要贵重。 然而。 这也不能让祁珩川满意。 掌事姑姑自问了解齐国公府每一个主子的要求,比如祁珩川,他虽矜贵,但因为随行军中的缘故,对衣食住行其实没那么挑剔。这二十件霁青直裰,若换做以前,祁珩川定会接受的。 若不是知道,祁珩川在府中说一不二,掌事姑姑都以为,这是他在刻意刁难她和绣房了。 不等掌事姑姑思索个明白,祁珩川就差遣郑同过来,让掌事姑姑和做出这五件霁青直裰的绣娘过去。 掌事姑姑心一提的同时,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各院的人都待在了各自的小院里,没有前往正院去“团圆”。 这是祁珩川吩咐的,也许是他自己懒得去正院。不过,却便宜了大家。府里谁不知道,齐国公府的姑娘公 子们,各有心思,都散成了沙。 祁珩川在书房。 掌事姑姑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这个书房,已经不太像是齐国公世子的书房了。东西到处乱放,毫无规矩可言。不规整,也不洁净。 倒不是因为书房的混乱,世子想如何对待他的书房,就如何对待,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根本管不着。 掌事姑姑惊讶的点在于,祁珩川果真泄愤似的,将好多件霁青直裰都撕成了布条。真的是一条一条又细又长的布,不仅如此,他还将这些布,盖在了书房的东西上。 因此,书房才如此杂乱无章。 祁珩川正在练字。 掌事姑姑站在案桌的对面,没有打扰。 祁珩川关了窗户,只留了一点点细缝,光线根本穿不进去。但它没有气馁,而是化作光团,在油纸上晕染开,一点点地照亮昏黑的书房。 掌事姑姑挑眉,她渐渐看清了祁珩川在宣纸上所写的字。 她瞥了一眼,本是不怎么在意的,却在看清楚的那一刻,惊骇非常。 只见,那柔软的宣纸上,被写满了字,字迹锋利流畅,一看就是练字多年的大家之手。 不过,整张宣纸,密密麻麻、满满当当,通篇只有两个字——“去死”。 谁? 谁,去死? 掌事姑姑慌乱地抬头,恰恰与祁珩川对上了眼。那冰冷的、震慑性十足的、颇具压迫感的视线,令掌事姑姑不由后退两步,然后跌坐在地上。 “怎么,姑姑这是?”祁珩川露出一抹笑,好整以暇地看着掌事姑姑,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掌事姑姑自己摔了一跤,“郑同,还不扶起姑姑?” 郑同默然地将掌事姑姑扶起,好不容易站起来,掌事姑姑的双腿还在发软。 她不由得疑惑。 今日不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么,为什么祁珩川的戾气反而更加重了? 若是祁珩川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定会看向东面的方向,再敛眉,神色忽明忽暗地告诉她—— 这是别人的好日子,却不是他的。于他而言,这无异于漫长的凛冬,让他根本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只能通过小人的谩骂和诅咒,得到些快慰。 然而这些许安慰,又会在真相来临时,顷刻间消弭。 祁珩川磨了磨牙,下颌绷紧又松开。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他想象着自己在咀嚼祁寅川的血肉,嚼碎了,咽下去,连同祁寅川一起。 他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地意识到,什么叫做——一母双子,命途迥异,相生相克。 平复心绪后,祁珩川言简意赅地对掌事姑姑交代着他心中的霁青直裰。 他闭上眼,仿佛回到那年的上巳节。 春日迟迟,他遇见她。 谁自诩风流,谁无情仍动人? 后来他知道,那是命中的劫数。 福与祸,皆未知。 他该去菩萨面前烧香的。 不是还愿,而是想问问—— 为何给了他初见,却不给他善终。 36. 36 府医 得知祁珩川的要求后,绣房的绣娘精益求精,联合宫中的御用绣娘一起,又赶制了七十件霁青直裰。 在九九重阳节当天,她们将这七十件霁青直裰送到了西院的书房。 祁珩川勉强满意。 他收下这七十五件霁青直裰后,终于不再让绣房绣霁青直裰。并且,他给绣娘们加了条霸道蛮横的命令:他不允许再有人穿着或者制作这件霁青直裰。 换而言之,哪怕各院主子只是想要这件霁青直裰的布帛或绸缎,也是不行的。因为这些,都只属于一个人。 属于齐国公府未来的主人,现在的齐国公世子,祁珩川。 祁珩川挥退绣房的掌事姑姑和绣娘们,命令小厮们进来,重新布置了书房。 祁珩川所拥有的这间书房,乃是齐国公府所有房间中,规制最大的一处。前为书案,后为藏书,中间有一张卧榻,供人休息。 祁珩川政务繁重,有时累得很了,或是懒得去卧房,就直接歇在书房。 他没有动后面藏书的区域,毕竟这浩如烟海的书卷、排列整齐的书柜,若是动工,必定是件大工程,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调整了书房前头的布局,减小了书案所占用的空间。他的书案,原本有许多空余,他索性换了张书案。 此外,他发觉,书房前头空落落的。他令小厮挪动盆景,使得前头腾出了些空间。 书房前头多出来的空间,都被祁珩川用到了中间的卧榻处。如今,卧榻所在的空间,成了书房最大的区域。 祁珩川要小厮细细地装上玉帛珠帘。 这匹玉帛,不是什么旁的东西,是独属于祁珩川的念想。 他取来最精致的绫罗绸缎,又将无数完好无缺的玉佩砸碎。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碎玉,镶嵌在这些绢帛之上。 碎玉冷冽坚硬,布帛柔软飘逸,相斥相依,矛盾着,却让人沉溺其中,无可自拔。 细碎的玉片嵌在云锦之间,像是夜幕中闪烁的星辰,耀眼而不刺目。 这就是玉帛。 独属于祁珩川的玉帛。 这玉帛中,藏匿着的,是他不知从何而升起的爱意。 祁珩川目光缱绻,神色温柔。他轻轻抬起手,手指微微拨了一下。 珠帘晃动,质地透亮的玉珠与玉珠之间碰撞,发出脆生生的声音。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连绵不休。那声音浮在半空中,又跌落下去,碎成了一地清音。 有光线穿过层层幔帐,落在数不清的珠子上,一道又一道地折射,忽明忽暗,明明灭灭,光影斑驳。一室寂静好像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莫名有了生气。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缕风,悄悄穿过窗棂的缝隙,拂动了那匹玉帛。玉帛上嵌着的碎玉与珠帘间的玉珠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争较谁才是这满室珠玉中最无瑕的一枚。 穿过玉帛与珠帘,便见一张卧榻,十五架衣桁。衣桁者,与衣架相类,用以悬衣。这每一架衣桁,都挂着五件霁青直裰。 此刻,那些衣桁之上,齐齐整整地悬满了祁珩川新得的七十五件霁青直裰。 为了给十五架衣桁腾出位置,这间中房,除了放置一张卧榻,其余的,干干净净,居然什么也没有。 祁珩川的这间中房,乍一入眼,便觉得有些昏沉。再仔细打量,更觉得万分骇人。 除了他祁珩川,哪个正常人会这么摆放? 七十五件,无一例外,全是霁青直裰。 霁青色,密密匝匝地铺满了视线,没有第二种颜色,没有第二种纹理,连悬挂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单调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仿佛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影子叠在一起,沉默地、固执地占据着这间屋子。 霁青直裰活了过来,“他们”带着经年累月的野望与期待、执迷与不悟,好像在等一个人,在等一个不归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踏足这里的人。 是矩阵,似迷宫,更是执念——逃不开,也躲不过。 这本应是放松的地方,却因为祁珩川的执拗,生生变成了囚笼。他画地为牢,固执地自囚,只为了求一个结果。 为了让这些霁青直裰一尘不染,祁珩川亲自将一层薄薄的透明绢纱覆盖在这些霁青直裰上。 他珍爱这七十五件霁青直裰,就如同珍惜他自己。不,应该说,他爱这七十五件霁青直裰,更胜于他自己。 这七十五件霁青直裰,不止是七十五件衣裳,更是他的指望。 除了与这霁青直裰有关的回忆,除了那场初见与邂逅,祁珩川不知道,他与玉微瑕之间,还剩下什么。 有时候,祁珩川也想问自己。 为什么,他会落得如此狼狈的地步? 又为什么,他会变得如此疯魔,疯魔到连他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明明知道她不喜欢,她会冷眼相待,却还要往上凑;明知道是空等,却还站在这风口——他是嫌自己不够可笑么? 若是旁人知道他齐国公世子,做出如此下贱之事,那他的威严何在,他的权柄又何在? 不,他不该的。 他早应该放下。 可是,他放不下。 他放不下,可那又如何?罗敷有夫,他没机会了。这场无望的等待,在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不。 不是无望。 不是可笑。 也不是他犯贱。 他一定可以做得到。 祁珩川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地、不甘心地攥着那个念头——不是无望。 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机会。 就比如他,身强体壮,能活上许多年。一些人,一些事,纵然此时得不到,却并不意味着此世都得不到。 他可以等。 等到沧海桑田,等到斗转星移,等到时过境迁,等到该死的都死了,而活着的,还活着。 他会等到的。 反之,只要人死了,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就如那句话说得好——人死,如灯灭。 人死。 如灯灭。 祁珩川倏 地抬眼,眸中翻涌着暗沉的光。 “去叫所有府医过来。” 他大步流星地跨出中房,冷着脸,对郑同低声吩咐。 府医? 世子爷病了? 郑同挠头,悄悄抬眼看祁珩川。 祁珩川中气十足,语气掷地有声,哪哪都好得很。 这不像是在求医,倒像是在下一道生死令——若是敢有不来的府医,他定要他们好看。 这样的命令一下,谁敢不来? 片刻后,府医都来到了书房。他们跪在祁珩川面前,冷汗淋漓,生怕这个活阎王发怒。 没有人敢抬眼。 只听见上头敲了两下案桌,然后低沉的、意味不明的声音传来:“……大公子的病,如何了?” 几乎所有府医都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什么呢。 世子爷关心大公子,看来,流言不可信呀。瞧瞧,大公子与世子爷,多么兄友弟恭。 府医中有会钻营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安慰的话便脱口而出:“世子爷莫要忧心,大公子的病只是看着重。实际上,若是好生养着,便不会有事。这几年在清晏别苑,有玉少夫人的照料,大公子的身子已然好了许多。” 说罢,那名府医忍不住抬头,等着祁珩川的赏赐。他说得这样好,世子爷满意了罢?大公子不会有事,世子爷的心才能放宽。 谁知,他对上了一双戾气十足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欢喜,只有冰凉的寒意,像被什么无形的脏东西攀上了脊背。 府医愕然。 他,他说得不好么,为什么世子爷会这样…… 还不等这名府医想通,祁珩川的驱逐声已然响起。 “滚出去。” 祁珩川毫不留情,三个字凉飕飕地砸下来。 府医脸色一白,灰溜溜离开。他一走,其余的府医都蔫儿了。无论是想讨巧的,还是不想讨巧的,都明白,祁珩川想听的是真话。至于他为什么想听真话,那就不得而知,且不是他们应该关心的问题。 枪打出头鸟之后,没有府医敢出头。 祁珩川不语,可他的怒火越来越盛。终于,在他的怒火濒临爆发前,一位老道的、姓桦的、一板一眼的府医起身了。 桦府医不善言辞,却字字珠玑:“启禀世子爷,大公子的身子骨本就不好,这几年更是。虽然表面上看着与常人无异,但他的底子越来越亏虚。” “曾经有大师为大公子批命,‘二十四止’……”桦府医停顿了下,艰难地开口,“其实是对的。现如今,大公子每活一日,便是向老天爷借命一日。” “我等虽没有大师厉害,能算出大公子的阳寿。然而,依照我等的推断,大公子恐怕,至多活不过……三十岁。这还是多的,若算少的,便是明日,也是可能的。” 桦府医见过生离死别,此刻,长叹一口气,唯有说一句:“还望世子爷节哀。” 他以为祁珩川会伤感,谁知,祁珩川只是怔住,呢喃着:“三十岁么……” 却似毫不上心的模样。 37. 37 风雨 祁珩川并非善类。 毒蛇的冷血,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他召来所有府医,只是想问一个问题。一个他应该了解,却不屑了解的问题。 那就是,祁寅川的寿命几何。 他能活多久。 他……几时才能死。 祁珩川自问,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无法在忮忌的烈焰里,忍受孤寂与爱而不得的苦楚。 凭什么要他忍受这些?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认输并退让,那这个人,凭什么不能是祁寅川? 他的早死,本就是注定了的。早一年,或晚一年,有何区别? 在死一样的沉寂里,心中的怒火燃烧着理智。祁珩川拨弄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长睫落下一片阴影。 他的思绪划过脑海,险些孕育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那个想法,不顾规矩,不顾血缘,更不顾亲眷,只想着除去心头的障碍。 知道何时死,然后朝着这个时间前行。 这不是在等死么? 未免有些可怜了。 若他活到四十岁,却有十三年的心痛潦倒,那这十三年,活着有什么劲头? 还不如早早将亲眷托付他人,干干净净地离了这人世,也算是畅快。 祁珩川在黑暗中似笑非笑。 毒杀亲兄,对他而言,也不是不能做。 府医的回答打断了他的沉思。 至多……活不过三十岁。 呀。 至多,活不过三十岁。 “三十岁么……” 祁珩川呢喃出声。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遗憾? 遗憾自己没能亲自了结他的性命? 庆幸? 庆幸祁寅川死得太早,遂了他的心意,令他不必亲手犯下毒害兄长之名? 还有淡淡的怅然。 怅然这个与自己同年同月出生的同胞兄弟,等了这么多年,听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回归地府的怀抱。 也好。 不必沾染血腥,不必介入因果。 他只用等待,等着祁寅川早逝,然后到玉微瑕的身边,顶替祁寅川的位置。 一切是那么的完美无缺。 祁珩川长叹一口气,决定放祁寅川一马,让他在短暂的、为数不多的岁月里,好好与妻女聚一聚。 他与玉微瑕还有漫长的时光,地久天长,他犯不上同一个快死的人计较。 啧。 祁珩川让府医们退下,他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他呷了一口茶水,问郑同:“东院那边,是什么情况?” 郑同上前一步,凑近祁珩川的耳畔,小声告知了答案。 他们安插在庭院里的仆婢,耳聪目明,将祁寅川与玉微瑕的夫妻闲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九月初九,玉微瑕想要去刘府和明府。自从被国公夫人罚过后,玉微瑕与刘府和明府也算是过了明路,不必偷偷前去。 重阳节本就是探亲思亲之时,玉微瑕的父母虽不在这里,但还有刘府和明府的长辈。按照礼数,她应当拜访。 另外,她还想看看玉湘宜如何了。也不知道玉湘宜和刘觞表哥的近况,以玉湘宜的性子,脾气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 祁寅川也想跟着去,却被玉微瑕给阻止了。现下中州的气候多变,早晚太凉,祁寅川又大病初愈,她实在是不放心。 另外一点就是,妹妹玉湘宜应该不想见到祁寅川。这二人是显而易见的犯冲,妹妹又怀有身孕,所以,还是不见得好。 玉微瑕铁了心,无论祁寅川怎么保证,玉微瑕都没答应。无奈之下,祁寅川只好待在东院好好养病。 姮娘也想去,祁寅川心里头酸酸涩涩的。他使了个小坏,悄悄绕住姮娘,引着她说:“姮娘不想陪着阿爹么?” “想。”姮娘看了眼祁寅川,乖乖地点头,但她并不上套,她随即说道,“可是姮娘想和阿娘待在一块,而且阿娘说,舅舅们和姨母们很想念姮娘。” 姮娘仰头看向祁寅川,眨巴眨巴大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姮娘还没见过舅舅们和姨母们,所以姮娘要去!阿爹是大人,要照顾好自己,等着阿娘和姮娘回来喔!” 祁寅川没忍住,弯了弯唇。 这下,他没有了阻拦的理由,只好放行,让母女俩出去转转。 祁珩川听完了郑同的禀告,嘴角绷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无论做好了多少的准备,真正直面这对夫妻的叙话时,他还是会被击垮,输得溃不成军。 他总会有一种感觉,这对夫妻之间有什么隐隐的屏障,是他不能够逾越的。这种感觉,是真实的,是他无法打破的。 旁若无人的恩爱所需要的,是夫妻间的信任,可是…… 祁珩川在心中恶劣地想:他们有什么信任呢?他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欺骗。这霁青直裰,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本来,祁珩川已经放下心中的偏执,他劝解着自己,要有耐心。 可现在,他又不甘心了。心里头的那些酸水搅拌着,逼着他做些行动。 他不想再做一个旁观者,旁观着玉微瑕和祁寅川之间流淌的爱意。那样衬得他像什么,可怜,可叹? 不。 他宁愿做一个破坏者。 他要破坏玉微瑕心中的祁寅川,他要破坏这对夫妻之间的爱与信任。在这无休止的破坏中,他才能体会到自己的存在,他才能确认,自己真的存在于这个故事里。 所以,破坏吧。 从初遇与邂逅开始。 祁珩川看向玉帛珠帘,这后面是七十五件霁青直裰,而他的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 刘府。 姮娘被打扮得像个小仙童,她窝在玉微瑕的怀里,跟着马车摇摇晃晃,快要睡着了。 突然,马车停了。 姮娘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大了眼,好奇地扯了扯玉微瑕的袖子:“阿娘,阿娘,我们到了吗?到舅公舅婆家了么?” “对呀。” 玉微瑕摸摸姮娘,抱着她下了马车。 今日休沐,刘舅父与刘舅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只是不见刘觞。玉微瑕疑惑一瞬,便抛之脑后。 因为刘舅母和刘舅父眼中都是姮娘,刘舅母上前 ,竟是将姮娘抱走了。姮娘乖巧,并不怕生。她依偎在刘舅母怀里,与刘舅母十分亲昵。 刘舅母见状,更是激动。她亲了亲姮娘,忍不住说:“都夸赞姮娘是个小仙童,可惜我没有福分见你。但是今日啊,我可算见到你了!” 姮娘什么也不做,就得了刘舅母的夸赞,小脸一红,居然害羞了。她笑了两下,把小脸蛋给藏了起来。 这又将刘舅母给逗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沁出了泪花。 玉微瑕仔细打量她,见她虽然笑着,但眉宇间仍有一股愁绪。她收起笑,低声问:“怎么了,舅母?” 刘舅母抿唇,几次想一笑了之,却发现做不到。无奈,她将自己的忧虑全盘托出:“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妹妹。她已经快六个月了,我时常担心她。我恨不得去明府日夜守着她,只是总不得闲……” 玉微瑕一时无言。 刘舅母与刘舅父对视一眼,又说:“其实我们在这等着你,也是想和你一道,去明府看看她。” “好。”玉微瑕颔首,又问,“表哥呢,怎么不见他?” 刘舅父嫌恶地转头,不愿提及刘觞。刘舅母支支吾吾,只说:“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到了明府,玉微瑕才明白刘舅母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府庭院中,刘觞背着一捆荆条,跪在地上。荆条锋利,有的划破了他的衣裳,有的割破了他的背部。 也亏得他是名武将,若是文官,可承受不住这一捆荆条。 负荆请罪。 玉微瑕懂了。 她看向刘舅母:“这……” “正是。”刘舅母解释说,“这混账做得太过分,所以每到休沐日,便来这里负荆请罪,你外祖父母也是同意的。唯有你妹妹他们原谅了他,这惩罚才算是结束。” 玉微瑕理解了,她并不打算干预。 有因便有果。 玉微瑕抱着姮娘,路过刘觞,一眼也没看他。 刘舅母和刘舅父也紧随其后,狠下心来不看刘觞。 几人来到正堂,明易泽、明表姐、胥夷和玉湘宜都在。前三人安静地坐在位子上,喜怒不形于色。而玉湘宜则不然,她望着庭院的方向,急得直跺脚。 玉微瑕坐在了玉湘宜的身旁,低声道:“坐好。” 玉湘宜此时才发现玉微瑕的存在,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赶忙拽住玉微瑕的胳膊,希冀地唤她:“阿姐!” 玉微瑕垂眸,没说话。 她知道玉湘宜想要什么,但她并不想顺着玉湘宜的话说。 她拨开了玉湘宜的手,肃声:“好了,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轻没重的?” “我没有……” 玉湘宜瘪起了嘴,像漏了气的皮球,不再说话。 玉微瑕趁着这个空隙,仔细打量着玉湘宜。她已经显怀了,肚子大了起来。身形有些走样,却还能看出从前婀娜多姿的模样。明家人将她照顾得很好,肌肤胜雪,气色红润。 玉微瑕不由得笑了起来。 其实这才是她同意玉湘宜在明府待产的原因,胥夷可是难得一见的女神医,她从不怀疑胥夷的医术。 38. 38 欲来 玉湘宜见玉微瑕莫名其妙笑了,很是郁卒。 短短几秒钟,她已经确定,玉微瑕会如明表哥、明表姐、胥夷一般,不站在她这一边。 她低眉垂目,颓丧地垮起了脸。 腹中的孩儿感知到母亲的情绪,轻轻朝着肚皮踹了一脚。玉湘宜的肚皮微微鼓起,又很快恢复,就像是弹性很好的战鼓。 玉湘宜早习惯了胎动,对此没有任何波澜,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腹部。 “……哇!” 一声按捺不住的、充满惊讶的稚嫩童音响起,声音里是难以压抑的惊奇与激动。 嗯? 玉湘宜诧异地转移视线,正好与小小的姮娘四目相对。姮娘见自己被抓包,一下就红了脸。她捂着发烫的小脸蛋,把自己藏起来,然后盯着玉湘宜,“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嚯。 玉湘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窝在她姐姐怀里的小女孩是谁了。 是她姐姐的女儿,也是她的外甥女。 玉湘宜稍稍有些尴尬,因着没立即认出姮娘来。 在玉微瑕来之前,玉湘宜满眼都是跪在外头的刘觞。玉微瑕来了,她顾着向玉微瑕求情,确实没有注意到她怀中这个小小的身影。 姮娘太小了。 若不是她发出动静,恐怕,玉湘宜暂时还发现不了呢。 玉湘宜紧抿唇角,心中的母爱澎湃且泛滥,教她看着姮娘,就忍不住软了心肠。多可爱的小孩儿,就跟个小金童似的,还是她们家的。 天爷呀,如果她也能生出如姮娘般的漂亮小姑娘就好了。她与刘觞长得都不错,生出的女儿,也应该很漂亮。 至于性子,刘家人处处与人为善,从来温和知礼。刘氏母亲是这样,玉微瑕也是这样,那她的孩子,应该也会是这样。 玉湘宜美美期待着,快要笑弯了眼。 忽然,她打了个寒噤,浑身坐立不安起来。给自己打完气,玉湘宜鼓足勇气,结结巴巴问玉微瑕:“……姐,姐,姐夫呢?跟,着来了吗?” 玉微瑕一时间无语凝噎。 从小到大,玉湘宜都被人宠着,胆子最是大。说句不好听的,有人事事替她兜底,养成了她这无法无天、娇纵蛮横的性子。若不是她还有些许分寸,恐怕与那些掏空家财的二世祖纨绔,也不差什么了。 但好就好在她懂分寸,不会在外头惹是生非,将天给捅破。玉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也就糊弄过去了。 是以,换作从前的玉微瑕,是极难想到的——玉湘宜有克星,且这克星,是她才见过一两面的、生疏无比的姐夫。甚至,她的恐惧和害怕,源自于一场梦。 多么荒唐。 如果不是玉湘宜真真切切地改变了,如果不是因为她对玉湘宜无条件的信任,她真的会疑心,这是玉湘宜撒的谎。 但这不意味着,玉微瑕赞同玉湘宜说的。 她好好一个文弱的夫君,怎么就成了玉湘宜害怕的对象?不,这其中肯定有误会。说不定,玉湘宜记差了,她真正害怕的,其实只有一个人,就是齐国公世子,而并非兄弟两人。 这不必说给玉湘宜听。 显而易见,玉湘宜不欢迎祁寅川。虽然早有预料,但妹妹和夫君的相冲,还是令玉微瑕烦扰。玉微瑕偏过头,蹙起眉,没好气地说:“没有,你不是说,不想见他?” 与玉微瑕不同,玉湘宜的反应几乎可以说是欢天喜地了。见玉微瑕静静凝视着她,面沉如水,不知喜怒,玉湘宜的神色一僵,赶紧恢复了正常。 她取下自己贴身戴的金锁——这是她周岁时,母亲特意叫人打的。玉微瑕那时也得了一件,是金项圈。只是那项圈随着玉微瑕的年岁越做越大,到如今已不好再缩小,便没能留给姮娘。 玉湘宜调节了金锁的大小,身子向前倾,将金锁戴在了姮娘的身上。 “姨母!”姮娘像个壮实的小牛犊,克制不住兴奋,超级小小声地喊道,“嗷呜!” 玉微瑕有片刻的愣神。 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姮娘的不同寻常了。 来的路上,姮娘叽叽喳喳个不停,问得全是与玉湘宜相关的。准确来说,是与她腹中“小妹妹”“小弟弟”相关的。 等来到明府,尤其是坐到了玉湘宜身边,姮娘竟然一句话也不说了。玉微瑕还以为她怕生,原来不是。 想必,姮娘一定是盯着玉湘宜的肚子猛瞧,在那想东想西,思考着是弟弟还是妹妹,所以才没空说话。 玉微瑕串起前因后果,真是哭笑不得。 刘舅母见姮娘实在可爱,消了愁绪,她忍不住凑了个趣,问姮娘:“姮娘呀,你说你姨母腹中,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个问题难倒了姮娘,姮娘的眉毛皱成了倒八字。玉微瑕见此,正想着跳过这个话题,姮娘就高声说道:“弟弟,是弟弟!” 她险些蹦了起来,亏得玉微瑕抱紧了她。 “弟弟?”玉微瑕哼了一声,“你说是就是了,姮娘?” “是!” 姮娘用力点点头。 玉微瑕捏住她的小鼻子,眼中笑意璀璨,她说:“我偏不信你。” “啊?” 姮娘茫然地看向四周。 “是个男孩。”胥夷微笑着与姮娘对视,“表妹现在六个多月,已经能摸出男女。我试过多次,的确是个男孩,姮娘猜对了。” 听闻此言,姮娘拍起了手,虽然她没怎么听明白胥夷的意思。 高兴了一会后,姮娘趴在玉微瑕的怀里,眼珠子骨碌碌转。她瞅了瞅玉湘宜,再看了看玉微瑕,想到了个主意。 姮娘摇着玉微瑕的袖子,着急地催她。 “怎么了,姮娘?” 玉微瑕停下闲聊。 “阿娘,阿娘!”姮娘依旧很着急,她旁若无人地说,“姮娘要姨母的弟弟,也要阿娘的弟弟,要阿娘生下来的弟弟——” 玉微瑕一下子就把姮娘的嘴给捂住了。 她闹了个大红脸。 玉湘宜还时不时地看着刘觞,她的一举一动被明家人收在眼底。明表哥暗自叹息一声,心知她动了真心,栽在刘觞身上了。 罚的是刘觞 ,担心的却是玉湘宜。 罢了。 想必这个教训,刘觞也吃够了。 明表哥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正堂的“闲聊”,切入正题,对刘舅母和刘舅舅说:“伯父伯母唯有这一个儿子,金尊玉贵,爱若珍宝,这我能理解。可我的姑母,也只生了表妹一个。” “世道艰难,大荒年间,饿殍者不知凡几。我等出生太平年间,又是富贵子弟,按理说,本该知足。性命之于你我,异常贵重。若没了性命,便什么也没了。” “刘觞虽然昏了头,可他意图谋杀发妻,却是不争的事实。按理,我们本应与你们不死不休。可是因着孩子,又因着表妹实在舍不得伯父伯母以及刘觞,我们才愿意和。” “这一次,我放过刘觞。”明表哥眼神凌厉,“还请伯父伯母约束好他,勿要再让我表妹伤怀。表妹暂且在明府养胎,等到生下孩儿,做好月子,再回到刘府。不知伯父伯母,意下如何?” 刘舅舅刘舅母自无不可,连声道:“好,好。” 庭院里,刘觞卸下了荆条。他的背部狼藉一片,却没有收拾,径直走到了正堂里。 他再没有之前的风流模样,胡子拉碴,形容憔悴。他没有看旁人,径直走到玉湘宜面前,蹲下身,抬起手,小心地碰了碰玉湘宜的肚子。 随后,他将耳朵凑了上去。 孩子许是感到了不喜欢的人,用力地踹了一脚。 刘觞的耳朵被震了一下,他眼含泪水,几欲落泪。 - 表兄与妹妹的事情告一段落,玉微瑕就离开了。 不知为何,她特别想回到齐国公府,回到东院,回到祁寅川身边。也许是因为,姮娘脱口而出的童言童语。 要弟弟? 这几个字在玉微瑕的心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其实再要一个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无论男女,玉微瑕都很喜欢。她的身体很好,孕期又精心养着,不会有什么问题。 马车停下,玉微瑕才回过神来。 她在想什么呢? 玉微瑕失笑不已。 她抱着姮娘,黄姑跟着,才踏过门槛,就见到有个高大的身影守在门的一侧。 玉微瑕心口蓦地不舒服。 她往另一边挪了挪。 就在她与那道身影即将擦肩而过时,她被叫住了:“玉少夫人,世子爷有请。” 与此同时,玉微瑕看清了他的脸。是郑同,祁珩川的亲信。 心中没由来地一股火气,玉微瑕寒声:“请?请到哪去?” 郑同一滞,随即说:“自然是西院。” “西院?”玉微瑕这下是真恼了,她冷着脸质问,“荒谬!我是世子的嫂嫂,他怎可单独将我请到西院,这像什么样子?” 说完后,玉微瑕打算绕开郑同,却无果。郑同像一堵结结实实的墙,拦着玉微瑕,不让她们走。 “请玉少夫人跟我去西院,世子爷有请。” 郑同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不去。” 玉微瑕也答。 39. 39 新衣 玉微瑕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郑同比她快一步。他挡住了她的去路,沉默地立着,根本容不得她推拒。 玉微瑕被郑同惹恼,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中也隐隐压着愠怒。她竟不知,郑同作为齐国公世子的身边人,会如此没有规矩。 “你要做什么?” 玉微瑕捂住姮娘的耳朵,厌烦地抬眼,呵斥郑同。 来不及躲闪,玉微瑕明丽清冷的容颜,就这么直生生地撞进了郑同的眸子里。莫名的,郑同感到一阵喉干。 他飞快地收敛目光,低垂下头,注视着脚尖,后退一步,一板一眼地重复:“请玉少夫人跟我去西院,世子爷有请。” 玉微瑕抿唇,意识到自己迁怒了郑同。她心中有些不舒服,想要责怪的气势,也跟着弱了下去。 她又与郑同僵持片刻,终是选择了隐忍退让。 她抱着姮娘,带着黄姑,跟随郑同前去西院。 她没法子了。 这整座齐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是祁珩川在做主,连齐国公夫妇都要听他的。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嫂嫂,人微言轻,哪里能对抗得了他? 只盼着他讲得不是什么要事。 也盼着他问询的是祁寅川之事。 更盼着他问完了,早早放了她回去。 否则,叔嫂独处,难免有瓜田李下之意。 玉微瑕心中忐忑,眉宇间更有一抹轻愁萦绕不去。 姮娘虽小,却最能感知生身母亲的喜怒哀乐。她乖乖地待在玉微瑕怀里,瞪大眼,抬起小手,摸了摸玉微瑕的眉心,突然蹦出一句小小声的:“阿娘不要忧愁。” 玉微瑕怔住。 缓过神来,她的嘴角不由勾起。她握住姮娘的小手,用下巴贴了贴她的额头,柔声说:“姮娘乖,阿娘没有忧愁。” 姮娘歪了歪头,没有说话,可可爱爱。 不一会儿,西院就到了。 郑同领着玉微瑕三人,穿过长长的庭院,来到书房的正前方。 书房正门紧闭,四周都是帷幔,裹住了整个书房。好似再炙热的烈焰,都穿不过窗棂的油纸,落入昏暗的房内。 郑同推了推门,门没开,他的表情凝住。 没多久,他就转身,看向了玉微瑕,尤其是玉微瑕怀中的,姮娘。 姮娘见有人在瞧自己,小脸鼓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河豚,她用无辜又澄澈的大眼睛与郑同对视。 她的眼睛长得像她的父亲与叔叔,郑同下意识地想躲避。后来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个孩童。孩童的眼神,写满了天真。 郑同又望过去,这次,他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要将一个孩子带离她的母亲,郑同没做过这样的事,故而心有愧疚。可是若不这样,他就完成不了祁珩川的命令。 没有挣扎多久,郑同歉然地开口:“世子爷还有些事要处理,请玉少夫人等上一等。不若,请小小姐先回去罢?” 一听吩咐,黄姑手忙脚乱地想接过姮娘,却被玉微瑕按住了手。 玉微瑕深深地看了眼郑同,只说了两个字:“不成。” 有姮娘在,是叔侄间的关切。若是没了姮娘,这算怎么一回事?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没了,当叔叔的邀请嫂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不是平白坏了名声么? 玉微瑕心下生乱,她偏过头去,强忍着纷飞的思绪,道:“世子既有事情,我母女二人就不打扰了。等来日,再过来也不迟。” 说着,玉微瑕就要后退。她记性好,眼睫瞥了一瞥,就找到了去东院的路。 正要往前迈,一如既往,被郑同阻拦。 这次,郑同没有说旁的话。他不合规矩地扬起了脸,在四面八方里去追寻玉微瑕的模样。然后,他找到了。 他注视着玉微瑕,听着胸腔里越跳越猛烈、几乎要蹦出来的心跳声,松快地笑了。 他卸下了防备与伪装,声音中带着最真实的情感与哀求:“玉少夫人,留下来,成么?只是几句话,而且,无论发生什么,西院的人,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玉微瑕迟疑了。 半推半就地,她听了郑同的话。 姮娘跟着黄姑先走,她则在这里等着祁珩川。 郑同见此,笑了起来。很难得,郑同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一点儿也不像那个跟在祁珩川身后的影子。 也许他是为祁珩川高兴,也许他是为自己高兴。 谁知道呢? 姮娘才走没多久,祁珩川就打开了房门。 当看到祁珩川身上穿着的的霁青直裰时,玉微瑕愣住了原地。 这件霁青直裰,她无比熟悉。这算得上她与祁寅川的定情信物,她如何能不熟悉? 玉微瑕的目光被这件衣裳吸引,根本没注意到,郑同在撤下书房所有的幔帐。一时间,仿佛天光乍亮,日光全部洒落进了这间书房。 玉微瑕看得更清楚了。 这件霁青直裰上面,每一处细节,都与她记忆里的,不差分毫。哪怕是她自己缝制的,也比不上。而且,单从料子和工艺就能看出,这件霁青直裰更为贵重。 想到这里,玉微瑕的心情沉了下去。 时至今日,回想起在姮娘生辰宴上唇枪舌战的祁珩川和祁寅川,玉微瑕仍不免为姮娘抱屈。 祁珩川既然已经决定不穿霁青直裰,又为何给穿上了? 玉微瑕悄悄琢磨着,脸色也愈发难看。 “嫂嫂。” 祁珩川打断了玉微瑕的思索。 玉微瑕垂着眼帘,把那点不高兴压在了睫毛底下,她侧身,朝着祁珩川福了一礼,淡淡道:“世子安好。” 随即,她在祁珩川开口前问:“不知世子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玉微瑕得体举止背后所藏着的冷淡,刺痛了祁珩川的眼眸。他心中压制着的忮忌与不甘,不断翻滚,叫嚣着要出来。 不能。 祁珩川摁住了心中的恶兽。 会吓到她的。 在衣袖的遮掩下,祁珩川五指骤然发力,紧紧攥成了拳头。四片指甲深深嵌进掌中,密密麻麻地疼痛开来——唯有这样的痛, 才足以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失控。 祁珩川似笑非笑,有心卖个关子,他不慌不忙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嫂嫂,请随我入内。” 玉微瑕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玉帛珠帘前。她拧眉,不愿再走,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再走,怕是不妥了。” “呵。” 祁珩川没有气馁,没有解释。他轻笑一声,为玉微瑕揭开这玉帛珠帘后面的答案。 是七十四件霁青直裰。 加上祁珩川身上这件,刚好是七十五件。 很可怖。 这么多件霁青直裰落在玉微瑕的眼里,几乎挤占了她眼中所有的视线。 铺天盖地,满目皆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纹路、同一种质地。就好像衣裳生了灵智,衣桁挂的不再是直裰,而是一个个活物,他们立在这里,用诡异的、整齐划一的视线看着她。 玉微瑕的眼睛隐隐发疼,她感到头昏脑涨,站不住脚。一丝惊骇的情绪划过心头,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离开,离开这里,这是心中最真实的声音。 但她走不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给握住了。他握得很用力,好像生怕她就此离开。 玉微瑕无端想到与祁寅川的初见,那年,他穿着的,就是这件霁青直裰。 那些过往,以及与记忆中不相符合的细节,再也不能被她忽视。 玉微瑕平复呼吸后,才发觉,方才握住自己的人,是祁珩川。 她不免有些尴尬,强笑着解释:“谢过世子,否则,我恐怕要摔在地上。我现在已无大碍,世子松手吧,叫人看见不好……” “嫂嫂。”祁珩川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他兀自打断玉微瑕,问,“这些霁青直裰,好看么?” “——嗯?”没想到祁珩川会问这个,玉微瑕向里看了一眼,仍心有余悸,“好看是好看,只是,为什么这么多呢?乍一见,有些吓人……” “嫂嫂说好看,自然是好看的。” 祁珩川莞尔而笑,周身的气息跟着一变,如春风化雨,又如云销雨霁。 玉微瑕听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她没有开口附和祁珩川。 祁珩川并不要玉微瑕的附和,他自顾自说:“为什么这么多?这是个好问题,我呀,只是想着,多做些,省得嫂嫂忘了样式,认错了人。毕竟,当年与嫂嫂初遇的人——” “——可是我呢。” 祁珩川转了个身,与玉微瑕凑得近极了,近到鼻尖紧挨着鼻尖,差一点就触碰到。 玉微瑕仰起头,正好与祁珩川对视,祁珩川眼底那些抑制不住的情感,轰得一声,如喷涌的泉水般,都朝着她涌来。 她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祁珩川对她是什么心思了。 再加上祁珩川说的那句话,霎时,玉微瑕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焦躁不安起来。 她的脑子空白一片。 而祁珩川还在说着:“可怜的嫂嫂,被我那好兄长以如此卑劣的手段,骗了这么久。呵,也对,不怪嫂嫂,他惯是如此呢。” 40. 40 质问1 玉微瑕仿佛回到了十五岁及笄那年。 昏黄的铜镜前,外祖母为她缕缕篦发,继母明氏为她束发而簪。她望着铜镜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心旌摇曳。刹那间,心底划过一阵暖流。 她再也不是年幼无知的孩童了。那些天真无邪、嬉戏打闹的孩童生涯,随着发丝拢起,离她远去。 她懵懵懂懂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曾经在《孟子·万章上》读过的“知好色,则慕少艾”,伴着及笄礼的完成,春心悄然萌动。 少女的心事,不知何时起,油然而生,又如野草般,肆意疯长。 她怀揣着隐秘的心事,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在清晨,在耀眼却不炽热的阳光下,悄然绽出几瓣柔软的花叶。她在独属于她的盛放里,享受阳光、沐浴雨露,灿烂地、浪漫地、不顾一切地盛开着。 那日金乌西斜,宾主尽欢。 玉微瑕多饮了几杯葡萄果酿,不是贪杯,而是特意品尝——她未及笄时,从不被允许碰酒,果酒也不行。可今日不同,今日是她的及笄礼,意味着她长大了。 长大了,自然可以喝酒酿了。 人潮散去,暮色四合。她悄悄去了农庄后的小溪。六月溪中,荷花盛放,隔得老远便能闻见那淡淡清甜的香气。 玉微瑕渐渐醒了酒,兴致却更高了。她摆了摆手,不要船夫。 她独自乘上一叶小舟,朝荷花深处划去。风轻拂,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意,也带起几分微醺的沉醉。 待她尽兴而返,早已辨不清来路。她也不慌,只任小舟在水中悠悠起伏,仿佛她生来便属于这一池荷香。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② 她想起了李清照的《如梦令》。 可她无意争渡,亦不想惊起一滩鸥鹭。 她只愿与那三两鸥鹭同坐一叶扁舟,静静地,沉浸于天地间的浩渺无穷——以天为帐,以水为榻,然后在满池荷香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多么美的意象。 如果说玉湘宜的豆蔻年华,是不断涌动着的沸腾岩浆——灼灼其华,滚烫不可直视。她燃烧了自己,放纵了情感,吞噬了理智。 那玉微瑕的碧玉之年,则是月下合拢着的昙花——不争不抢,只问朝夕。她敛尽清辉露华,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深夜里,忽然绽放。 她也确实这样做到了。 三月三,上巳节。 玉微瑕在十六岁的尾声,情窦初开。 只因为,她遇见了此生为之一见倾心之人。人生何处不相逢——不过惊鸿一瞥,她便确信,他将成为她此生为之奋不顾身的那一个人。 他冲她嫣然而笑。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玉微瑕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带着未消散的酥麻劲,从心口蔓延到指尖。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③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④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⑤ 还有这样一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⑥ 十六岁的玉微瑕,和二十二岁已为人母的玉微瑕,终究是不同的。她宛如一颗青涩的果子,高悬在树上,让人口齿生津,却摘不到。 那些在闺中读过的诗词歌赋,一股脑涌进了玉微瑕的脑海中。她这才知道,什么是心动。心动的时候,整个人都会飘飘然,心如擂鼓,变得不像自己。 她还是个脸皮薄的姑娘家,局促至极,不敢再看第二眼,转身,逃离,慌不择路,闷头向前。 不知跑了多久,当她停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柳岸汀州。 上巳节结束了。 玉微瑕的少女心事,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心底,沉了下去。有时会猝不及防地想起,有时又会于回忆中泯然众矣。 后来的日子里,玉微瑕心中总是弥漫着淡淡的惆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份情绪的名字。 她以为是遗憾,以为是不舍,以为是那场春日宴留下的余韵。 那余韵,一直没散去。 后来。 她刚过完十七岁生辰,便嫁给了祁氏的长公子。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团扇半遮,她再次遇见了他。那一刻,她喜笑颜开,眼底像是点亮了漫天星辰。 也是那一刻,她才明白,这余韵,究竟是什么。 是思念。 是情愁。 是心有所属。 是纵然千山万水,也想再见到他。 玉微瑕想,这世间,再也没有比她更幸运的人了。毕竟,不是所有的心动,都能等到回响;不是所有的惊鸿一瞥,都能共剪西窗。 红鸾星君,到底赐福于她。 有情人……终成眷属。 ……眷属么? 她能获得他的喜爱么? 红烛噼啪,夜风轻摇纱帐,一室旖旎。 面若桃花的新娘移开了繁复精致的团扇,露出一张人比花娇的芙蓉面,红晕从双颊漫到耳根。 玉微瑕忐忑又羞涩地低垂着眉眼,她鼓足勇气,微微仰起头,抬起眼眸,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怯生生地唤道:“夫君。” 自此五年。 - 玉微瑕的回忆到此为止。 就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一寸一寸冻结了玉微瑕的躯体。她忘记了怎么去呼吸,血液也不再流动,心脏更是停止了跳动。 她恐惧地瞪大眼睛,眼珠僵在眼眶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移不开。瞳孔倒映出密密麻麻的霁青色,在某一瞬间,这霁青色将她给吞噬。 趁着眼皮酸涩时,玉微瑕猛地闭上眼。 四肢百骸传来了熟悉的感觉,玉微瑕终于从可怕的幻境中挣脱了出来。如同溺水之人刚获救般,她大喘了一口气。 她恶狠狠地瞪着祁珩川,抛弃了所有的规矩礼仪,厉声斥他:“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夫君?!你怎么敢这么说我夫君?!” 随即,她拧了拧手腕,试图从祁珩川的桎梏中抽出来,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般。 祁珩川的笑容僵在脸上,但转瞬又恢复如常,只是那双眼睛沉了下来,像蒙了一层灰,阴鸷,狠戾,森然。 他对玉微瑕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看着不怒不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低声道:“……嫂嫂何必动气?” “若为我说的话,不值当。”他轻慢地摇了摇头,笑意盈盈,语气中却带着笃定和残忍,“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这本是事实。”他又重复一遍,一字一顿,像蛇在吐着蛇信子,也不知在告诉谁,“在柳岸汀州,本就是——我与你相遇。” 末了,他哂笑着补上一句,像在玉微瑕心口划了一刀:“你若不信,大可去查。若查了还不信,不如去问问——我那好兄长。若是你亲自去问……我想,他该是舍不得骗你的。” 恶兽盘旋在侧,玉微瑕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不信,她不相信祁珩川说的,一个字也不信。< /p>她与祁珩川本就生疏,她又怎能因为祁珩川的只言片语,怀疑她的丈夫呢? 若祁珩川说得是真的,那么为什么他不提前找到她?他一个齐国公世子,要找个女子,应当是容易的。 若顺着他的话下去,只能证明,他也没那么在意她。既然不在意,他对于她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好归宿? 反而是祁寅川,与她朝夕共处五年,还有一个女儿。他是怎么样的人,玉微瑕都看在心里。也唯有他,才是那年冲她莞尔而笑的少年郎。 至于祁珩川为什么说这些,又为什么做这么多霁青直裰,玉微瑕不想知道。如果一定要有个理由,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兄弟之争? 与她一个柔弱女子有何干系? 良久的静默后,传来玉微瑕斩钉截铁的声音:“我不信你。” 她直视祁珩川的眼睛,再一次,干脆地说:“我不信你。” 不等祁珩川开口,玉微瑕就继续说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你。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虽私密,却也是查得出来的。无论你要做什么,你这玩笑,或是做法,未免过分了些——二弟。” 二弟。 这是玉微瑕第一次这么称呼祁珩川,若是在之前,祁珩川会高兴的,因为这代表着她的亲近。然而,现在她称呼二弟,是赤裸裸地提醒他,他们之间的叔嫂界限。 祁珩川脸色一黑。 玉微瑕又一次想挣开祁珩川的手,没成功。她非常后悔来到这里,她忍耐着怒火与厌恶,小声地警告着祁珩川:“二弟,放手!” 祁珩川被一声声“二弟”刺激得失了神智。 他力道愈发大,甚至将玉微瑕的手腕按得青紫。他听不进玉微瑕一声高过一声的警告,兀自说着那年的上巳节。 他说得越多,玉微瑕的心就越乱。心里的声音在催促着她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真与假,她这个经历过的人,真的会不知道么? 只不过,迟来的真相,有什么用呢?隔着这么多年的物是人非与诸多变故,再次相见,是福还是孽? 玉微瑕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努力维持着的、脆弱的、虚伪的表象,摇摇欲坠,然后塌陷。 “……你跑了,不是么?你看了我一眼,红着脸离开了,我都没有及时拦住你……” 祁珩川语气温柔,和声细语,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 而玉微瑕截然相反。 她嘴唇翕动,不停地挣扎。 “——闭嘴!” 玉微瑕抬高声音。 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这世间怎么会有祁珩川这般的十恶不赦之人? 他可以割伤血肉,敲碎脊骨,甚至取人性命。可他,他怎么可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玉微瑕的眼角沁出了泪珠,她所有与青春年少相连的甜蜜往事,都就此碎裂,再不复昔日的美好。 就如山海塌陷,日月不存,这一切让她如何接受? 她曾感叹于红鸾星君的恩泽,如今想来,竟是这样阴差阳错的恩泽么? 既然如此,为何不一错错到尾?一错到底,好歹得个善始善终。而中途易辙,什么也算不上。 “滚开,你这道貌岸然的骗子!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听!” “我不信你!” “我不信你!” “滚开!” “滚!” 玉微瑕的声音发着颤,她的双脚也发着颤。她用尽自己最大的声音,想要逃离这个万恶之地,却不得法。 她几乎——被困在这里了。 41. 41 质问2 恶心,反胃,想吐。 玉微瑕瞪着近在咫尺的祁珩川,深觉他疯了。也许她也疯了,她被祁珩川的疯言疯语给逼疯了。 在这样的惊涛骇浪中,玉微瑕根本找不回自己的理智。她所有的动作,都出自于身体的本能。 手腕青紫,紫得发黑,祁珩川的指痕深深嵌进皮肉里,像铁钳勒着,皮下的淤血一点点蔓延开,与乌青色层层交叠,触目惊心。 无论是玉微瑕还是祁珩川,都视若无睹。 玉微瑕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她哭着叫着闹着,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妇,拼了命地扑打着祁珩川,巴掌、拳头,胡乱地落在他身上、肩上、胸口。 可一个正常女子的力气,怎么会大过一个练武的男子?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无趣,单调,祁珩川渐渐不说话了。 他沉着脸,以一个禁锢的姿势,将玉微瑕的退路封死。他直直地注视着她,毫不避讳。无论玉微瑕做出什么样的反抗,他都默然地将其容纳。 好像根本不怕疼似的。 玉微瑕用了很大的劲,将祁珩川的皮肤都打红了,他也不恼。而玉微瑕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的手泛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红痕,看着比祁珩川严重多了。 “嫂嫂。”祁珩川皱着眉,终于松开了玉微瑕的手腕,他一边唤着她,一边试图捉住她柔软纤长的手指,语带几分心疼似的问,“是我皮糙肉厚,嫂嫂勿怪,可是打痛了么?” 听听,听听。 这叫什么话。 玉微瑕还从不知道,祁珩川有这么不要脸的一面。 她哂然一笑,越发觉得祁珩川脑子不正常。 趁着这个空隙,她躲过了祁珩川的触碰。也不知她哪来的劲,许是悲愤交加,力不可当——她竟然一手抡圆了,跳起来给了祁珩川一个重重的巴掌。 玉微瑕用的力道极大,恨不能将所有不甘汇聚在这一巴掌中。她也没指望能打中,毕竟祁珩川是个人,又不是死物。 只是,不知为何,祁珩川没躲,巴掌就这么生生地落下。祁珩川皮肤白皙,五个手指的巴掌印在他的脸上格外明显,他的目光充满不可置信,也有被冒犯的隐怒。 齐国公世子金尊玉贵,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想过,会有人给自己巴掌。 可偏偏,有。 第一次的巴掌,是被玉微瑕扇的。 第二次的巴掌,还是玉微瑕扇的。 想到这里,祁珩川的愤怒居然不自觉地化为了啼笑皆非。 玉微瑕是他的例外,是他所有事的例外。在玉微瑕面前低声下气些,又能如何呢?或者说,那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他的嘴角轻轻勾起了一抹弧度,依稀能见灿若星辰的神态。奈何时候不对,那笑意还没成形,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可眼底那点荒诞的光,已经亮了。 玉微瑕满腹疑惑。 但她不是个傻子。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又趁着祁珩川分神之际,玉微瑕试着狠狠推了他一把。没成想,推动了。祁珩川向后偏去,玉微瑕绕到另一边,从他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拼了命地跑出了书房。 就这么几步路,却好似走了很远。玉微瑕跑得气喘吁吁,根本不敢停,生怕走不出这名为书房的囚笼,脱离不开祁珩川的桎梏。 站在书房的廊檐下,满心的恐惧和茫然姗姗来迟。 真是……令人后怕不已。 她不知道之后要怎么办。 玉微瑕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庭院里刮起了一阵风,吹得她浑身都凉透了。 西院?东院? 长公子?齐国公世子? 玉微瑕讥诮一笑,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哪儿也去不了了。她似乎,被困在齐国公府了。 玉微瑕疲惫地闭上了眼,想忘记这一团糟心事。 但逃避永远不会是出路。 玉微瑕睁开眼,确定了自己的归路。 她必须在祁珩川反应过来之前,离开书房,离开西院。这齐国公府之中,最可怕、最让人生厌的人,就是祁珩川了。 她要回到东院,至少在那,她是安全和无忧的。 哪怕暂时也好。 这般想着,玉微瑕抬起了头,没成想与郑同对视。一瞬间,玉微瑕的心又剧烈地跳了起来。 郑同在这多久了,她怎么没发现?郑同是祁珩川的人,一定会把她带回书房,然后关上书房的大门。 玉微瑕身体僵硬,却没等到郑同的动作。她迟疑地看向他,郑同来不及躲闪,与她四目相对。他吓得一惊,赶紧敛眉,就好像玉微瑕是什么洪水猛兽。 玉微瑕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蹙起眉。她长得,有这么可怕么?她从郑同身边路过,郑同长得黑,又低着头,玉微瑕也没有瞧见他泛红的脸颊。 玉微瑕提着一颗心,张皇失措地离开了西院。慌不择路间,她走错了好几次路,还被灌木丛给划伤。跌跌撞撞摔了几回,才找到了回东院的路。 等祁珩川缓过劲来,玉微瑕早就不见了。书房上下,只剩下玉微瑕身上的淡淡清香。 仿佛她没有出现过。 - 东院亮起了烛火,祁寅川抱着伸长脖子、叽叽喳喳的小姮娘,笑盈盈地等着玉微瑕回来。 从远处乍然看到这一幕,玉微瑕立即心生欢喜,柔柔一笑,步子也跟着加快。可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的面容覆上阴霾,腿也跟灌了铅似的慢了下来。 她心生怯意,不敢向前。 然而,路终有穷尽。 玉微瑕抿唇,来到门前,垂下眼眸,接过姮娘,没触碰到祁寅川,也没看他。 祁寅川微不可察地一滞,姮娘不知道父母的眉眼官司,还兀自高兴地拍手:“太好啦!阿娘今天先抱姮娘!” “嗯。”玉微瑕冲着姮娘笑,只是笑中有忧愁,不达眼底,她逃避似的、专心致志地哄着姮娘,“阿娘今天先陪姮娘,好么?” “好耶!”姮娘欢天喜地。 玉微瑕果然如她所说的一样,一直陪着姮娘,直到戌时姮娘睡着为止。今日姮娘玩得尽兴,睡得也早。 玉微瑕给姮娘掖好被角,压平了僵笑着的唇角。她才出隔间,就见祁寅川在等着了。所有侍奉的下人,已经退下了。 祁寅川转过身,目光清亮。他凝视着玉微瑕,充满爱意,与往常无异。 玉微瑕却没了往常的幸福,此时此刻,她如坠冰窟。祁寅川走来,想牵玉微瑕的手。玉微瑕偏着身子,躲了过去。 祁寅川再次怔住。 “阿玉。”祁寅川眸光闪烁,他捻了捻指尖,抱着微乎其微的希望,若无其事、如沐春风地柔声问道,“怎么了?一回来,就见你失魂落魄的。” 他莞尔而笑,想将一切当作玩笑掀过:“是不是因为我没去西院接你,所以生气了?” 玉微瑕站在原地没什么反应,就像是一尊雕像。 以前她觉得,自己与祁寅川心心相印。但是现在,她不敢这么说了。 夫妻五载,朝夕相处,原是同床异梦。 何其荒谬。 不过,她虽然不能保证有多么了解祁寅川,也并不意味着她什么也不了解。一些细节,她还是知道的。 就比如现在,祁寅川看似平静的背后,其实是试探。他想知道,她与祁珩川发生了什么。还可以说,他在顾左右而言其他。 黄姑肯定会告诉祁寅川一切,如果祁寅川坦坦荡荡,那么他只会安抚她,解释祁珩川为何如此。夫妻之间,没有秘密。 然而他没有,他问她,怎么了。他还想着,揭过这一页。他其实,是想试探她——怎么了?是不是……发现当年的真相了? 过了很久,玉微瑕抬起头,仔细地审视着这个与她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君。说不上来的,所有的酸涩与委屈都涌了上来。 在祁珩川那,她性子烈得像个被激怒的雌狮,一时一刻都没有求饶。 回到了东院,回到了祁寅川这里,她卸下满身防备,露出千疮百孔的内里,却更加难熬。因为,这就是祁寅川赠予的。 他骗她。 他冷心冷情,目睹她的爱凋零枯萎变质,却如,作壁上观。 泪水霎时蓄满眼眶,决堤与情绪崩溃,就在祁寅川看似关切的问候里。 玉微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她不要哭得狼狈。 剧烈的情绪翻涌令她弓起了身子,哽咽与啜泣的声音闷在掌心里,破碎成一片又一片的玻璃渣子,扎得她手掌都是血迹。 祁寅川想要安抚她,却被她躲开了。 玉微瑕拒绝他的安抚。 她不要他。 她不要他了! 她将他视作丈夫时,她可以示弱,可以依靠在他的肩膀处。可是,如果一切建立在欺骗之上,那他又凭什么算作是她的丈夫? 他不是她的丈夫! 她今日的哭泣与痛心,本就是因为祁寅川。 他欺骗了她,他隐瞒了她。他明知她将他给认错了,他明知那年上巳节的人是谁,他明明知道这些,却不告诉她真相。 知道一切真相,旁观着她的心动,接受着她的讨好,很好玩,是吗?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以为的情深几许、两厢情愿,全都是假象。而实际上,她的丈夫,将她看做一个笑话、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一个供闲暇时消遣的乐子。 玉微瑕曾以为,她的丈夫和齐国公府这些恶劣高傲的人不同,她的丈夫起码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公子,尽管,他也有自己的小性子。 可是,看啊。 现在再看看,她的丈夫与他的父母、与他的兄弟姊妹,有什么不同?他们都高高在上,仗着尊贵无极的身份,不把旁人的真心看在眼里。 血脉相连,骨肉至亲,怎么会有区分? 时至今日,玉微瑕才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她哭得用力又决绝,像是要把今日所听闻的真相统统哭干净,把这几年的假象与欺瞒都忘个干净,把记忆里那些如同断壁残垣的芳心萌动都丢弃。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玉微瑕咽下抽噎,泫然欲泣,她泪眼朦胧地问:“花非花,雾非雾——你非你。祁寅川,梦醒终无痕,大梦一场空,所有欢喜,皆是虚妄。你让我,与你,如何相处?” “还有,我真爱我。” “所以。”玉微瑕的眼眸中迸发出火星点子,她指着祁寅川,一字一顿,丢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质问,“你怎么可以这么欺骗我?!” 42. 42 自爱 “……梦?” “……如何相处?” 祁寅川的嘴唇没了血色,身上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一个糟糕到极致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被缓慢地勾勒出。 难道在玉微瑕的心中,五年来朝朝暮暮的相处,还比不过她年少初见的那一抹惊鸿影么? 是,祁寅川承认,在最开始,抱着不怀好意的心思与目的,他没有否认。他恶劣地想看看,喜欢祁珩川却嫁给他的玉氏女,什么时候,才会发现真相。 是发现真相,痛不欲生?还是爱得浅薄,将他当作祁珩川? 没想到的是,玉微瑕走出了第三条路。 她珍惜着未嫁时在柳岸汀州的初见,也接纳了完完整整的祁寅川。她在名为“祁珩川”的平地上,搭建出了属于“祁寅川”的高楼。 她的爱真挚无瑕,弥足珍贵,祁寅川陷落其中,愿意就此沉睡,再不醒来。 他心甘情愿扮作玉微瑕记忆中的“祁珩川”,只为共同与她延续这场美梦。但他,可不是谁的替身。他只是借用了祁珩川的身份罢了。 最开始,也有些忐忑。 但随着玉微瑕的喜怒哀乐大部分都倾斜于他,更随着姮娘的诞生,祁寅川知道,自己赢了,他赢过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他全心全意地守着这个小家,几乎忘却了,在最开始,曾在他们夫妻之间出现过的“祁珩川”。 唯有午夜梦醒时,他才会去想,如果祁珩川真的出现了,玉微瑕会如何。 应该也不会如何了。 白云苍狗,世事如棋。 只有那么点影子的祁珩川,如何能比得过有女有妻的他呢?再是说,祁珩川怎么会放下自己的身份,去讨好玉微瑕? 祁寅川哂笑一声,如是安慰自己。 一晃五年。 面对玉微瑕信任不在的眼眸,祁寅川觉得,好像有一只手用力扼住了自己的颈部,叫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奋力挣脱了束缚,嘶哑着嗓音,脱口而出便是:“阿玉,你不要我和姮娘了吗?难道我们父女两个,难道我们五年的夫妻情谊,在你眼中,还比不上一个祁珩川吗?” “真的就……比不上他么?” 祁寅川也不确定了。 他曾笃定,即使玉微瑕发现他不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她也不会怎么样。 因为,人,是玉微瑕认错的,与他无关。而且,他们如此深厚的夫妻情分,总是抵得过这点错失罢? “你在说什么?”玉微瑕怔然片刻,随即扬眉,反问祁寅川,“什么叫做……比不上他?凭什么要将我与祁珩川挂钩?还有,难道在你与祁珩川之间,我非要选一个吗?我玉家的女儿,偏要配你们祁家不成?” 祁寅川的目光登时明亮起来,他追问:“阿玉,这不就意味着,一切相安无事么?这只是一个小错而已,我做错了,我骗了你,我会改过来的。我知你心中之痛,只要你还愿意怜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玉微瑕定定地回望着祁寅川,唇齿发冷。 小妹玉湘宜胡闹时嚷嚷着的“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不期然涌进了玉微瑕的心中。就像海水倒灌,咸涩无比。 那道回旋镖,刺中了玉微瑕的眉心,将她扎得,鲜血淋漓。原来夫妻之间,是这么个亲疏之分。 玉微瑕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说不出任何话。眼眶发酸,泪水蓄满了眼眶。此时此刻,玉微瑕不想在祁寅川面前落泪。她不想承认,可事实如此,祁寅川心思缜密,从来都不是她的温良郎君。 是她眼拙。 玉微瑕微微仰起了脸,下颌线绷成一道浅浅的弧度。眼泪顺着眼角,滑下一滴。玉微瑕默默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动作慢极了,也温婉极了。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 玉微瑕垂下眼睫,不再看祁寅川。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砸东西,而是缓缓地问他。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一切相安无事?” “祁寅川,你告诉我,什么叫做,一切相安无事?” “是我知道了当年在雾心岛的人不是你,我知道你冒认了他人的身份,我知道了那个人是祁珩川——但是,我却不在意这些,我却仍和你朝夕相处、和好如初,这是不是就是你口中的一切相安无事?” “你说的相安无事,是这样吗?” 玉微瑕轻轻地反问。 “如果是这样……”玉微瑕抬头,凝视着祁寅川,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那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样的相安无事,我不接受。” 玉微瑕忍不住蜷起了拳头。 在外,与疯子般的祁珩川对抗、厮打、咆哮、哭喊、逃离,固然是一种勇气。 然而,在内,要按捺住所有的悲愤、不甘、痛苦和委屈,与自己亲密无间的丈夫对峙,也是一种勇气。 “祁寅川。”玉微瑕的声音不高不低,好像克制住了所有的情绪,但只有她知道,那些情绪只是被她强硬地压住罢了,“你让我觉得,这些年……我像个笑话。” “阿玉。”祁寅川嘴唇翕动了几下,神情很是受伤,“……不要这么说。我们还有姮娘,我待你是真心实意的,我将你看得比我的性命还重。” 玉微瑕抬起眼眸,眼含泪光。她摇了摇头,满眼藏不住失望地问祁寅川:“你说真心实意,爱逾性命,却欺瞒于我。祁寅川,你有没有想过——” “——木已成舟,即使你将实情告知,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我随遇而安、在乎眼前,所以,我一定会在每日的朝夕相处中,爱上你。” 两滴泪珠从玉微瑕的脸颊滑落,也砸在了祁寅川的心里。他从来没有想过,与玉微瑕的这一重可能性。 也是因为,他本就轻视娶来的小城之女。种此因,得此果,怨不得旁人。 祁寅川面露苦涩。 玉 微瑕望向祁寅川身后,目光悠远:“可你没有,你甚至误导了我。尽管我爱上了你,为你生下了女儿。可那不一样,你明白吗?” “正如空中阁楼、镜中繁花、水中明月,皆是灿烂绚丽之物。可世间对于它们,总避之而不及。因为这些,俱是假象,就如……你我。” 玉微瑕闭了闭眼,继续说道:“在谎言和假象中结出的果实,是腐烂的,是不可食用的。你看,我们的夫妻情分,也轻而易举地破裂了。” “不是的,阿玉。”祁寅川抓住了玉微瑕的手,固执地说,“夫妻总有吵架拌嘴的时候,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你的……” 玉微瑕抽出了手,偏过身去,声音中带了些淡淡的伤感:“那又如何呢?现在想来,那些事像针似的,刺着我的心。这么多年,我笨手笨脚讨好你的时候,你心中清如明镜,又在想什么呢?” “还有!”玉微瑕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霁青直裰,本来渐渐平稳的情绪再次起来。 她愤而转身,拔高了声音问:“我缝好那件霁青直裰给你穿时,你心里又在想什么?为了给你缝这件衣裳,我的十指不知扎了多少个洞。” 玉微瑕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高声问:“祁寅川,这么多次,你都可以说出真相,但你没有。你都在想什么,你凭什么这么糟践我?!” “我只要想起这些,我心里就膈应。”玉微瑕疲惫极了,“我是你的妻子,是你女儿的母亲,但你却这样对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可以任你欺骗,然后轻飘飘一句错了,就结束了么?” “不,我不是你的附庸。”玉微瑕神色坚定,她再次说出了那句话,“我真爱我,你明白吗?” “我真爱我,意味着,我爱我自己,我厌恶你的欺骗。” “正因为我爱我自己,我才不能接受你加诸在我身上的行为。” “十六岁尾声,那年上巳节的初遇,是独属于我一人的回忆。这是属于我的秘密,我的经历,那是我第一次情窦初开。无论我会不会和那个人一起,我都会将这次经历收藏好。” “然后你来了,你甚至,更改、扭曲了我的记忆。我以为你是那个人,将经历与你共享。可你不是,你凭什么了解这些?” “你,没有权利。” “我以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原来不是。你混淆了两个人的边界,将其嫁接拼凑到了一起。这就是我的‘丈夫’,这算什么东西?” “祁寅川。” 玉微瑕低低地唤道。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但祁寅川听明白了,她在说—— “你不该骗我的。” “我要的,仅仅是一个真实。” “这世间有乍见之欢、惊鸿一面、白头偕老、阴差阳错、兰因絮果……无数种缘法,真真切切,我都愿意领受。人来世上走一遭,并不能把所有的路走遍。只能走着自己的路,且行且看且珍惜。” “得此逍遥自在,就是我说的随遇而安。” 43. 43 不恕 玉微瑕目光沉沉,好似幽蓝如墨的深海,静静地注视着祁寅川。 她从来没有发现,她这位清寂无双的夫君,内里其实是个患得患失的赌徒。 也许最初,是因为本性之中自带的恶劣凉薄,让他缄默无言。可是后来,他一定动了真心。 正是因为动了心,才成为了笼中困兽。这是一座名为爱的囚笼,困住了他,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地赌她的真心。 玉微瑕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一厢情愿,两情相悦。 身为女子,怎么会察觉不到这二者的区别? 只是此时此刻,信任已然坍塌,便是再多的真心,又有何用? 爱不应与伤害等同。 以爱为名的伤害与欺瞒,更是不堪。祁寅川爱她,爱得惶恐,爱得忧虑,他害怕所拥有的,如水中月、镜中花般散去,故而欺瞒。 可这与她玉微瑕有什么干系? 她凭什么替他分担这一切?又凭什么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做那被人称颂的才子佳人、或是令人艳羡的一家三口? 不,她不原谅。 她选择—— 不原谅。 不饶恕。 这是她自己作出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 得到明确答案的祁寅川唇色发白,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昏厥过去。他咬牙,后退两步,跌坐在了椅子上。 玉微瑕抿着唇,瞧他安全地坐在椅子上后,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她摩挲着指腹,想说些什么,却似乎无话可说。 事已至此,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多说无益。 玉微瑕下定了决心,打算绕过祁寅川,离开卧房,去睡东厢房。 谁知,在与祁寅川擦肩而过之时,她的手腕被紧紧地攥住了。也不知祁寅川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就这么将她揪住不放。 偏偏这手腕,正是白日里被祁珩川握过的那个——旧痕未消,新痛又至,疼得玉微瑕面色一白。她倏地转过身,眉头紧拧,咬着牙关低斥:“放手!” 她厌烦地瞪过去,却乍然收声。 只见,祁寅川红着眼眶,惨白着脸,穿着简单的白衣,如同雨打芭蕉,像是被人欺负狠了的模样。他的眼尾猩红,挂着一两滴要掉不掉的泪珠。 被玉微瑕训斥后,他慌张无措地放开了手,口中喃喃着:“……对不起,阿玉。” 他才将将从这场争吵中走了出来。 他也突然明白了过来,玉微瑕这一次,动了真怒,是他无论如何也哄不回来的。 这么多年来,支撑他走到今日的,就是玉微瑕的爱。倘若他失去了玉微瑕的爱,那么他在这世间的依凭,也就荡然无存了。 祁寅川心慌意乱,他不在乎什么所谓的玉面郎君。他只知道,他成为了被玉微瑕遗弃的丈夫。 最真实的一面暴露,祁寅川反而松了口气。 可怜么? 哭哭啼啼的? 不像一个君子? 做个君子有什么用? 若是能让玉微瑕回心转意,即使一辈子在她面前做小伏低又如何? “阿玉。”祁寅川艰涩地开口,近乎卑微地祈求着,“别那么狠心,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挽回过错的机会,好么?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玉微瑕怔怔地看着祁寅川。 他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成婚五年,玉微瑕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祁寅川。在她心里眼里,祁寅川就像一座永远伫立的避风港,永远守护着她与姮娘。 但是,现在她发现,祁寅川也需要被人守护。 他想依靠她。 排斥这样的祁寅川么? 玉微瑕在心底问自己。 答案是,不排斥。 若是在之前,玉微瑕早软了心肠,原谅并爱怜这样的祁寅川。 但是现在…… 玉微瑕哑然无声,偏过头去。 她的心确实在动摇,但,她的原则必须坚定。 玉微瑕没有说话。 祁寅川更加地六神无主。 他凝视着玉微瑕,像溺水的人要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也不管有没有用,只顾细数他与玉微瑕的那些年。 “阿玉,新婚夜,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只是我不知道。” “阿玉,你对我好,你比任何一个人都对我好。阿玉,我从来都觉得,你是上天赐予我的馈赠。” “阿玉,只因为有了你,我便也觉得,这二十多载的颠沛流离是值得的。有你在,哪怕是乡野田间,我也过得。” “阿玉,你是在刚满十七岁那年的七月初十嫁给我的。我是在八月份对你动心的,那时候,你还日日念叨我,不让我吃冰。” “阿玉,八月底的时候,我们成了夫妻。因着你的身子,我们晚一年要子嗣,第二年秋天,你怀上了姮娘……” “阿玉,阿玉……” “阿玉……” 玉微瑕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的脸上也不可避免地有动容之色。然而面对祁寅川,她只有淡淡的一句:“……别说了。” 那些往事,她都记得。但她不能因为这些往事,就原谅祁寅川。 或者,她当真是个冷血无情的妇人罢。 玉微瑕疲惫地闭了闭眼。 祁寅川靠在椅子上,心灰意冷。他不想失去玉微瑕,也不想放走她,于是他追着说:“阿玉,我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只要你能原谅我。那么,我要怎么做呢?” 玉微瑕摇了摇头,指出:“你错了,祁寅川。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因为我不打算原谅你。我不会以德报怨,我只会以直报怨。” 说完,玉微瑕就要离开这间卧房。 就在她刚要跨过门槛之时,忽然传来姮娘稚嫩的声音:“阿娘,你要去哪里呀?” 玉微瑕一愣,她转过身,只见姮娘光着脚在隔间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黄姑在姮娘身边,姮娘抱着自己最喜欢的兔娃娃,眼睛在父亲母亲之间来回穿梭,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 “阿娘,你要去哪里呀?” 姮娘再次问道。 玉微瑕飞快地收起了情绪,她微笑着走到姮娘身边,摸摸她的小脑袋,哄着她:“阿娘不打算去哪里呀 ,阿娘只是想在门口站一会儿。倒是姮娘,怎么不睡觉,反而跑出来了?” “嗯……”姮娘苦恼地挠了挠小脑袋。 黄姑为她补上:“娘子,姑娘睡着睡着,忽想起娘子的手腕受了伤。于是睡也睡不着,想起来替娘子涂药。” “嗯!” 姮娘重重地点了点头。 祁寅川坐着,看着妻女的互动,眼眸遽然明亮起来。 他起身,走了过来,含笑抱起姮娘,夸赞道:“姮娘真是孝顺,还惦记着你阿娘的伤。姮娘呀,别担心了,让爹爹给阿娘上药,如何?” 姮娘被祁寅川夸赞,欢喜得立刻红了脸颊。 再听后面的,也不疑有他。毕竟小小的姮娘怎么会想到,爹娘不亲密呢? 她小幅度地蹬了蹬腿,要下来。祁寅川将姮娘放下,姮娘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膏药。 她先拽着玉微瑕坐下,再将膏药递给了祁寅川。紧接着,姮娘站在一边,期待地望着自己的爹娘。 玉微瑕笑容僵硬,很不自在,她并不想和祁寅川有身体接触。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不讨喜,祁寅川蹲在玉微瑕面前,低眉垂眼,一丝一毫都没敢与她对视,只是认认真真地替她上药。 玉微瑕见祁寅川没弄出什么幺蛾子,只是在上药,压下心中的不满,也随他去了。 待祁寅川上完了药,玉微瑕立即起身,将他抛在身后。 “姮娘。”玉微瑕牵起姮娘的手,“这几日,让阿娘和姮娘睡,好不好?” “好!”姮娘欢呼雀跃,她一扭头,迟疑地问,“那阿爹呢?” 玉微瑕冷笑:“不管他。” 姮娘嘟起嘴:“阿娘,我们不可以和阿爹一起睡吗?” 玉微瑕忽的停住步子。 她先是瞟了一眼祁寅川,再对姮娘说:“不可以哦,姮娘要么选阿娘,要么选爹爹。不如先和阿娘睡,再和爹爹睡?” 姮娘皱着眉头思索,觉得这个办法挺可行,她点了点头,同意了:“好!” 玉微瑕示意黄姑,先将姮娘抱回去。至于她,稍候洗漱过后再来。 等她洗漱过后,祁寅川堵在那。 玉微瑕没好气地问:“你作甚么?” 祁寅川敛眸,不再是方才的失态,他恢复了姿容与风度,仍是那个翩翩贵公子,他缓缓道:“阿玉,你我夫妻,何苦来哉?你看,我好歹……是姮娘的父亲。” 玉微瑕岂会不知道这点? 若是她和祁寅川之间没有姮娘,她也不用做祁家妇了。 可他终究是姮娘的父亲。 玉微瑕狠不下心。 只是,见祁寅川现在竟然拿姮娘作筏子,玉微瑕火冒三丈,她低声叱责:“祁寅川,你也知道你是姮娘的父亲啊——你好歹是做人父亲的,还要不要脸了?” “为了你的那点子念头。”玉微瑕冷哼,“连姮娘都骗上了,嗤。” 语毕,玉微瑕打开了隔间的门,将祁寅川关在门外。 祁寅川后退不及,险些被砸着鼻子。 他站在原地半晌,苦笑一声,回到了卧房。今夜榻上,唯有他独自一人。 44. 44 归去 当隔阂出现,玉微瑕才恍然惊觉—— ——她并不属于这座宅邸。 这四方天地里,有幽深的高墙,有逼仄的巷道,有无处不在的目光与规矩——明明空旷,却叫人喘不过气来,像飞不出去的囚笼。 这座高墙深院,是祁寅川的家,却不是玉微瑕与姮娘应该待的地方。玉微瑕跟随丈夫来到这里,愿意容忍这一切,只因为爱。 心安之处,便是归处。 可现在,玉微瑕已经无法确定,自己还爱不爱祁寅川。应当这么说,她不知道,自己所爱的那个祁寅川的“幻影”,是不是真实的祁寅川。 她对祁寅川的爱一旦动摇,那这对她而言的、陌生的齐国公府,也绝不是她的心安之处。 她尚不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祁寅川,更遑论这座妄图困住她的深宅。 这里不是玉微瑕的归处。 落叶归根,玉微瑕想回家了。 回到青玉城,回到清晏别苑,回到玉家,回到父亲与姨母身边。 也许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心安之处。远离纷扰,远离喧嚣,宁静,致远。 但事情先搁置着,因为玉微瑕不知怎么向祁寅川开口。 如今,她和他之间,总涌动着一股名为沉默的气流。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说不出话来。 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岁月静好,霎那间消失,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这样的时光,也成了玉微瑕最难以忍耐的。 她抗拒祁寅川的靠近。 如果祁寅川有眼色,选择知难而退,与玉微瑕井水不犯河水,看在他是姮娘爹爹的份上,玉微瑕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他不存在,去容忍他。 可他偏不。 他将往日的缜密机智抛了个干净,处处要踩着玉微瑕的底线。难道他不知道么,攻心最忌心急? 祁寅川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他太在意玉微瑕了,在意到关心则乱,才会越做越糊涂。 玉微瑕的耐心告罄。 她大方地让出姮娘,让这对可怜的父女在白日里好好地“聚一聚”。至于她,还是不要出现在东院了。等到了晚上,她会回来和姮娘一同睡的。 玉微瑕想得挺好,只是忽略了齐国公府里的一些疯子。 是的,疯子。 除了这两个字,玉微瑕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了。 刚开始的两日还好,府中没什么人,玉微瑕在齐国公府里走走停停、赏花弄莲,也得了些趣味。 第三日,是休沐日。 有些赶不走的人,出现了。 当看到祁珩川穿着霁青直裰、笑盈盈地站在残荷池畔时,玉微瑕真想抬起团扇遮面,绕过祁珩川而行,或是掉头就走。 祁珩川是疯了么? 叔嫂独处,他是嫌这齐国公府家风严谨、流言稀缺吗? 也亏得现在是黄昏,周围的仆婢们不多。不过,这也许都是祁珩川使出的手段。 祁珩川毫不顾忌,他大步朝着玉微瑕走来,神色自然,作了一揖,将那二字在舌尖磨了磨,才轻轻唤出:“嫂嫂。” 玉微瑕不由得一激灵。 疯了吧? 她深深蹙眉,板着脸,不耐烦,没什么好气地回了句:“二弟。” 未等祁珩川开口,玉微瑕兀自说道:“二弟若喜欢这池畔,就继续观赏吧。我要去前面的溪边,还请二弟让道。” 祁珩川抿唇不语。 玉微瑕就当他同意了,岂料,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祁珩川胆大包天地拽住了玉微瑕的袖子。 玉微瑕登时瞪圆了眼。 直到现在,她仍觉得,眼前的祁珩川与当年那个在上巳节相遇的身影不一致,她根本对不上去,更不用说喜爱等情绪。 她与祁珩川之间,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那就是叔嫂的界限。 她低斥:“祁珩川,放手,你想让所有人都过来看吗?” “我放了手,嫂嫂就会离开,对吗?” 对。 这不是废话吗。 话说回来,玉微瑕竟然从祁珩川的声音里,听出了伤心与低落。 祁珩川示弱,这可是不常有的事。换作玉微瑕以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会为之动容,没有七八分,也会有个一两分。 然而玉微瑕。 是真的心硬如铁。 呵,笑话。她连姮娘的亲生父亲、她的丈夫祁寅川都没个好脸色,祁珩川与她更是没甚关系,她凭什么要让着祁珩川? “嫂嫂。”祁珩川声音低沉,好似在玉微瑕的耳畔说话,“我与嫂嫂是得天独厚的缘分,不是吗?嫂嫂既然与兄长结为夫妇,我做弟弟的,也不能破坏。” “我只求……”祁珩川顿了顿,神色坚定,花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心中的话说出来,“……我只求,嫂嫂怜惜。我不求嫂嫂对我关怀备至,我只求嫂嫂问询一二。” “只要嫂嫂不怕我、愿意靠近我、眼中能看到我,那我无有不可,哪怕……就像露水情缘那样。” 露水情缘?! 也亏他说得出口! 他不顾身份体统,她还要顾及着玉家女儿的身份和姮娘的名声呢。 玉微瑕不可置信地对上了祁珩川阴沉沉的双眸。他这副模样,可真不像是能委曲求全的,倒像是随时能提刀砍了正室,然后上位的。 而他目光灼灼,还在等玉微瑕的一个答案。 玉微瑕煎熬无比,她若不说些什么来,恐怕走不了了。 迫于无奈,玉微瑕压平嘴角,从鼻腔里发出了个“嗯”字。 她敷衍了事,有没有发出声,她自己都不确定。但是,祁珩川松开了手。 这关好歹过了。 玉微瑕抽抽嘴角,心中憋屈,掌心发痒。若不是怕激怒祁珩川,她真想再扇他一个巴掌。反正,也不差这一回。 玉微瑕叹了一口气。 在说出这一番言论后,她没有动手打祁珩川,而是默默离去,她这长嫂,也是仁至义尽了。 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齐国公世子,没成想就这么疯了。 趁着祁珩川怔神,玉微瑕提着长裙,带着银杏,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本来,玉微瑕还会在外面逛一会。被祁珩川这么一吓 唬,她是半点兴致都没了,只想回东院。 走了没多久,玉微瑕和银杏的步子慢下来。 在经过假山时,不知从哪发出两枚暗针,分别扎在了玉微瑕和银杏的手背处。玉微瑕和银杏顿觉身上无力,她们倚着假山,想发出声,却发现发不出声了。 玉微瑕大骇。 没过多久,从草丛里钻出了个少年,拖着一条腿,嘴角还带着笑。玉微瑕目光一凝,她认出了这个少年,这是家中最小的祁恪川。 他与东院从无往来,今日是? 祁恪川自己解释:“老远就见嫂嫂与二哥叙话,犹豫半晌,还是想和嫂嫂打个招呼。自作主张拦下嫂嫂,嫂嫂别怪我呀……” 祁恪川虽然在道歉,眼底却是冷的。若是玉微瑕不识相,他就用手里的蛊虫惩罚她。 玉微瑕无声点头,暗道走了霉运。 祁恪川摆摆手,在她和银杏的手背上各放了一只白白的虫,那虫爬过肌肤时,带起鸡皮疙瘩。爬着爬着,那虫忽然跟死了似的不动了,祁恪川戳了戳,才醒来,咬破肌肤,吸了血。 奇怪的是,玉微瑕和银杏没有觉得疼。 等虫子变成透明的红时,祁恪川取下了虫子,小心翼翼地装在盒里,离开了。等他的影子不见,玉微瑕和银杏发现,自己能开口说话了。 玉微瑕和银杏游魂般地回到了东院,异常疲惫。 一进庭院,玉微瑕就看到了抱着姮娘的祁寅川。 想到今日种种,她暂时将与祁寅川的龃龉抛在脑后。这齐国公府,她一刻也不想待了。 她走到祁寅川跟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气呵成地说道:“祁寅川,我们回清晏别苑。” 祁寅川一怔。 对上玉微瑕的双眸,他心底仿佛有百花绽放,他不问究竟,含笑道:“好。” 姮娘听懂了,她高兴地拍起手,问爹爹和娘亲:“要回家了吗?” 玉微瑕和祁寅川都抚上了姮娘的发顶,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声:“是。” 玉微瑕先将消息告知了明家与刘家。 玉湘宜得知玉微瑕要回去,便也动了归心。 她出嫁这么久,一直未能归省。如今身孕已六个多月,胎象安稳。孩子大约在元宵前后降生,届时赶上新春年假,正好可以多陪陪父母。 明家的明表姐和孩子们、胥夷,刘家的刘老太爷夫妇、刘舅舅和刘舅母,都会跟着玉湘宜和玉微瑕先回去。 两位当官的表哥,先留在中州,等到年假再返回。 玉微瑕和玉湘宜等人是一起启程的,这是她对母家的交代。 至于祁家。 他们来时匆匆,走时寂寥也是应该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只是在走的当日,拜别了婆母。 婆母还是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不在乎儿子是生是死,好像权势地位与名声更重要些。 但,在玉微瑕转身时,她听到婆母轻声说了句:“多谢你,照看好他。” 就像风,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九月底,玉微瑕驶离中州,即将回到青玉城。 45. 45 元恭七年 十月十五,玉微瑕与玉湘宜到达青玉城的玉府。 彼时,玉湘宜正好有孕七个月整。她多年不见父母,甚是思念,加上前段时间又受了委屈,此番定要住在玉府的。 刘家人纵有千般不舍、万般担心,也只能随她去。毕竟,是他们亏欠了这个儿媳。真要让玉氏父母知晓,没脸的也是他们。 ——玉微瑕姐妹俩和明刘两家人商量过了,外室捣鬼、刘觞险些劈死玉湘宜之事,还是不告诉她们的父母了。 事情已经解决了,告诉父母,徒惹他们烦心,捞不着什么好。 玉微瑕和玉湘宜却忘了,有些变数是她们不能控制的。 就好比。 刘觞。 刘家人见过玉氏父母,回到了青玉城的宅邸。宅邸多年无主人居住,有十几个仆婢在,基本日日都在打扫。 明表姐与她的几个孩子陪了玉湘宜和明母两日,就回到了隔壁城的明家。说起来,她也许久不曾见过自己的父母了。 而且,她如今和离,本就该住在明府的。 胥夷跟着明表姐一道,先歇在玉家,又去了明家。明表姐与几个孩子安顿好后,她又回到了玉家。如今对她而言,照顾玉湘宜才是重中之重。 玉微瑕陪了玉湘宜几日,本来,作为外嫁女,玉微瑕应当回到清晏别苑的。然而,玉微瑕心中不甚畅快。 因着这个缘由,在玉湘宜苦苦哀求她留下来时,玉微瑕长垂眼睫,没什么迟疑地答应了。 她在这,姮娘也在这。孩子还小,离不得母亲。至于祁寅川,该哪来的,自然回到哪去。 解释都是现成的,将玉湘宜的梦告知玉氏父母,即便他们有心留下大女婿,为着小女儿的安胎,怕也是留不得了。 而且,祁氏长公子金贵,玉家的人可伺候不了他。 送别祁寅川那日,玉微瑕抱着哭哭啼啼的姮娘,站在一旁,别过脸去。 明母意外瞧见玉微瑕清冷生疏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她强自按下去惊愕,安慰自己,长女素来有成算,与夫君又琴瑟和鸣,想来没什么的。 许是小打小闹。 明母不放心,空闲时与姐妹两个相处时,她时常旁敲侧击。尽管玉微瑕有心隐瞒,明母还是听出了她对祁寅川的不上心,甚至是厌烦。 明母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为人父母的,最是操心子女的姻缘。明母忍不住忧愁,玉父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明母长叹一口气,咽下想要说出口的话,她不知道如何与玉父交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厢,大女儿与大女婿的家事还没料理完;那厢,才放了年假的小女婿,带着铺天盖地的悔恨跪在了庭院前。 悔恨? 什么悔恨? 等彻底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明母气了个倒仰。若不是浑身没了力气,她恨不能拿着扫帚,将刘觞赶出玉府。 当初换亲,是他们不对在先。 可换亲之后,她曾亲自问过刘觞,愿不愿意接纳玉湘宜,会不会好好对待她。 她是得了刘觞的肯定,才将玉湘宜交给他的。 若不然,这青玉城多少个俊秀的公子,随便选一个,难道不会对她的女儿好吗? 她的女儿不是没人要的,只是那时事出有因,才不得不换亲的。 多么惊险。 倘若玉微瑕没去,没有挡在玉湘宜身前,那她的女儿,岂不是要因为那该死的、挑拨离间的外室,被亲夫一刀捅死? 那之后呢? 他们匆匆赶到中州,只能看到女儿的尸体。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即使将刘觞千刀万剐,又能抵消几分呢? 玉父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他抄起木棍,就对着刘觞打了下去。 他边打边怒骂:“刘觞,你是她们的表兄,又是我的学生。我没有儿子,是将你看作半子的。也正因此,我把女儿许给了你。我的两个女儿,微瑕是她先母的遗愿,湘宜是我的嘱托,可是——” “可是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你为了个不知嘴脸的卖茶女,动辄要打死我的湘宜。我的微瑕上前护住,你还伤了她的掌心,划破了她的脖颈。你知不知道,我养她们两个这么大,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什么都不要说了!”玉父一锤定音,“你家与我家,本应当恩断义绝。只是……罢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拿出和离书。我的女儿和她的孩子,从此与你们刘家,再无干系。” “别——” 得知刘觞回来的刘家人心知不妙,匆匆赶来,却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当初在中州发生过的事,如今又发生了一回。不同的是,当初是明易泽,而这次,是玉湘宜的父母。 玉父瞧见了刘家人,当即不耐地转过身去。 谁知,却对上了他亲生的女儿。 玉湘宜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衬得身形娇小。她在玉微瑕的搀扶下,望向了自己的父亲。 她瑟缩着目光,口中却道:“父亲,我不要。” 玉父以为自己听错了。 玉湘宜再说了一遍:“父亲,我不要和离,我就要做刘家妇。” 玉父听得火起,可他拿现在的玉湘宜实在没办法。眼不见为净,他只好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这。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好像一刹那老了十岁。 明母回头,瞧了瞧姐妹两个。她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玉父离去。 这对姐妹,一个两个地不让人省心。然而此时此刻,并不是与她们交谈的好时机。 子女多是前世债。 现在啊,还是要先等湘宜平安生下孩子。其余的,往后再说。 在一家人刻意的粉饰太平中,时间眨眼而过,转瞬间,便从元恭六年,来到了元恭七年的正月。 正月初一,新春大吉。 玉湘宜的孩子在大家的期待下出生。 如姮娘念叨的那样,是个男孩,还没取大名。不过已经有了小名,叫做小福宝。 在小福宝出生前夕,他的外公终于决定顺水推舟,宽宥了他父亲。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外公原谅了他父亲。 这只不过意 味着,小福宝的父亲和母亲不会和离而已。 因为他的出生,外公还宽宏大量地让他父亲进来了。要知道,以往呢,父亲的地盘在庭院里,他日日都要跪着的。 小福宝比别的孩子生得早了点,比别的孩子略轻些。这也使得玉湘宜生他时容易些,没有太受煎熬。 小福宝刚出生时,带着污渍,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玉湘宜有些嫌弃,还是玉微瑕安慰她都会长好看的。 果然,没几天,小福宝就变得好看了。玉湘宜乐呵呵的,最爱抱着孩子哄。 玉微瑕温柔地待在一旁,陪伴着妹妹。姮娘也要看弟弟,新弟弟夺走了她所有的目光,她连阿爹都快忘记了。姮娘上一次见祁寅川,还是除夕之前。 因为玉湘宜快生了,玉微瑕不想让祁寅川刺激到她。 姮娘此时非常地乖巧,乖巧到玉微瑕都有些不可置信了。她什么话也没说,什么动作也没做。玉微瑕问她,她会小声地说:“会吵到弟弟的。” 她目不转睛地、全神贯注地看着新弟弟。 - 如此十五日,怎么不算是别样的岁月静好呢? 但有些事,注定躲不过去。 明母遣来女使,告诉玉微瑕和玉湘宜,等会儿会和玉父一同到来,请她们梳洗装扮后,前往正堂。 玉微瑕听完后,眉心微蹙,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玉湘宜还没反应过来,她不满地嘟囔着:“父亲母亲来就来了,为何还要提前告知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训斥……” 她的眼睛蓦然瞪大,声音也转了个弯,她看向玉微瑕:“阿姊,不是吧?” 玉微瑕摇头:“……我也不知道。天晓得,你我做错了什么。” 等到姐妹二人前往正堂,悬着的心…… 终于死了。 屋里烧着暖炉,地上放着两个厚厚的垫子。那确实是让姐妹二人跪的,否则也不会那么精致保暖,又生怕伤到膝盖了。 “跪下。” 明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姐妹二人跪下。 “可知错了?” 明母问。 姐妹二人敛眉垂目,异口同声:“不知。” 明母:…… 明母语重心长:“我与你们的父亲,养你们两个,昼夜忧心,计前程、计姻缘、计儿女、计命数,生怕你们过得哪点不如意。” 玉湘宜诧异地抬头,直愣愣道:“可是,阿娘,我们没什么不如意。” 玉父呛了口茶。 明母更是脸色一沉。 都差点被丈夫捅了,还算是如意吗? 明母黑着脸教训玉湘宜:“都是我和你父亲从小将你惯得无法无天、口无遮拦,你若是懂得收敛,何至于此?既然你还想待在刘家,那也成。等出了月子,将你做姑娘时候的规矩体统,再学一遍!” 明母劈头盖脸的一顿训,玉湘宜傻了眼。 玉微瑕轻轻地勾起嘴角,作壁上观。 谁知下一刻,明母将筏子对准了她。 玉微瑕:…… 46. 46 母亲 玉微瑕不想被说教。 她挺直脊背,垂着长睫,端端正正地跪好,瞧着颇为可怜。明母一时间哑了声音,不知从何开口。 她又去看小女儿,数落她:“你看你,闹得鸡犬不宁,险些惹出了天大的祸事……” “阿娘!”玉湘宜可不是个温柔性子,她不忿地大叫,很不服气,“受了委屈的分明是我,你怎么能怪我呢?你是我的娘,又不是刘觞的娘!” “玉湘宜!”明母瞪大了眼,叱责玉湘宜,“你胡说八道什么!竟敢编排你亲娘!” “哼。” 玉湘宜梗着脖子,气呼呼地偏过头去。 明母看着底下的两个女儿,一个头两个大。 她是个温柔如水的性子,最是慈母心肠。然而管教儿女,要不得慈母之心。玉微瑕有主见,她拗不过她。玉湘宜被宠得无法无天,叛逆得很,母女俩简直是水火不容。 你看她,又扭过头来,板着脸说:“母亲,女儿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训我!” 明母气得直想笑。 为人子女的,被父母说两句怎么了?便是年过花甲、子孙满堂,若是父母在世,也得乖乖挨训。 谁家的儿女像她的女儿一样,不到豆蔻之年就惹是生非。若不是她生玉湘宜的时候是清醒的,她真怀疑有人将她的女儿给掉包了。 否则,她何德何能,能生出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克星来? 明母没辙了,她给玉父递了个眼色,就不说话了。再和玉湘宜多说两句话,她怕自己少活好几年。 也亏得在这家里,玉湘宜还有怕的人。 首先就是玉微瑕,可玉微瑕…… 明母抿唇不语,只能想到四个字——“长姐如母”。好个爱护妹妹的阿姊,心不知道偏到哪去了。 之后是玉父。 可惜玉父中看不中用,耳根软,有严父的模样,却是慈父。他有两个掌中宝,从不艳羡儿子,更莫说冲女儿们发火了。 一家四口中要是有一个顶用的,当初何至于替嫁? 明母有些心累。 不过还好。 玉湘宜幼时太调皮,没少被玉父收拾过。从小到大积攒下来,她对父亲还是有几分敬畏之心的。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这两个女儿的姻缘总得有个解决,也不能一直在这耗着不是? 玉父清了清嗓,肃声说:“湘宜,你怎么可以这样与你母亲讲话?说一千道一万,你母亲不还是为了你?为父母的,自然见不得儿女受委屈,还能有假?” “为父之前是怎么对刘觞的,你不是不知道。若不是你非要留在刘家,恐怕此时,你已经和刘觞和离了。你素来任性,置我与你母亲于何地?” “唉。”玉父撑着头,揉着太阳穴,“我们也只能与刘家化干戈为玉帛,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即将临产,我们也不敢说什么。” “时至今日,才终于能和你理一理这糊涂事。”玉父望向玉微瑕,目光锐利如钩,“刘觞要杀你,是他疯魔。可撇去这个,你二人该各打二十大板!” “你嫁过去,不事舅姑,不掌中馈,不留子嗣,与刘觞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你还肆意妄为,让长辈们让着你,这么些年,也不知回来看看……” 玉父细数玉湘宜的过失,玉湘宜也没了先前的气势。 最后,玉父无奈道:“等出了月子,你就带着孩子回刘家吧。让长辈们好好守着孩子,别让他们在玉府和刘府之间来回颠簸了。等二月多暖和了,再回中州也不迟。” 玉湘宜神色动容,她红了眼眶,鼻尖酸涩,眼角的泪珠要掉不掉。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这么多的亲眷都在劝说她,她岂会不知呢?玉父的话,她也听进去了一大半,只是…… 玉湘宜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可是父亲,我心里还是有道坎迈不过去。我想起刘觞那厮,恨不能咬他两口。” 玉父蹙眉,斩钉截铁:“迈不过去,那就和离!” “不行!” 玉湘宜的惊叫来得极快。 玉父早知她是什么德行,闻言不恼,和声细气换了套说辞:“不和离也成,反正刘觞病了,已经朝廷告了假。这寒冬腊月里日日跪着,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青玉城虽说四季如春,可谁能料到,今年冬日下起了雪呢……” 玉湘宜一怔。 这些日子她光顾着逗弄小福宝,身边又围着一群人,都忘了刘觞这个丈夫。没成想,他病了。 玉湘宜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别别扭扭地抬头,埋怨起父母:“……你们怎么不和我说呢?” 明母端着青花瓷茶盏,撇去浮沫,轻飘飘堵住了玉湘宜的嘴:“你也没问啊。” “说起来。”明母放下茶盏,沉吟道,“他请到了二月多,是想一起回去——你呢,你回不回?” 这个问题,玉湘宜没有思考多久。 她眼一闭,心一横,脱口而出就是:“回!” 玉父明母的心终于落下了。 不过,只落了半截。 他们看向了另外一半。 玉父的表情僵了僵。 长女知书达理,极肖似他。她是个有主见的人,一旦打定主意,就绝不悔改。这么多年下来,玉父很是了解玉微瑕的脾性。 他从不掺和后院的事情,随着女儿渐渐长大,还是妻子与她相处得多些。 玉父瞥了眼妻子,默默后仰。他已经解决了小女的事情,长女的事,交给妻子正好,他可不擅长问长女与女婿的秘事。 明母知晓玉父的意思,心中暗骂了他几句。他不方便,难道她一个岳母就方便了么? 明母嫁过来时,玉微瑕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她养着她,与自己亲生的无异。终归还是心疼玉微瑕,明母深吸了一口气,询问起了缘由。 若是玉父问这个,玉微瑕绝不会告知。只是,问起这个的,是明母,是她的继母。 玉微瑕不忍让继母的问询落了空。 她叹息一声,交代了始末。 玉父明母相视一眼,皆皱起眉来。 许久,明母开口:“微瑕,若你不愿 意再与之纠缠,那么,姨母会给中州祁氏写份帖子。你可以与祁氏女婿和离,带着姮娘回来。” 玉微瑕摇了摇头,轻轻地说:“姨母,祁氏不会允准的。而且,我与他之间,还没到和离的地步。” “若然如此。”明母小心翼翼,试着劝慰,“你不如与祁氏女婿再试试?” “可是,姨母……” 玉微瑕顿了顿,抬起含泪的眼眸,看向了明母。这个问题藏在她心里很久了,久到辗转反侧。就像是一道洪水,如今终于等到了决堤的那一刻。 “不,母亲。”玉微瑕泣不成声,她将自己所有的脆弱展露,断断续续地说,“我何尝不想和他忘却前嫌,我们还有姮娘……可我,可我也实在是难迈过去这道坎。” 姊妹二人相继哀哭,又岂能不是父母的隐痛? 尤其是玉微瑕,自她长大,就很少见到她哭了。可现在,她却跌坐在地,哭得支离破碎,泪眼朦胧。 明母愣在当场,动也没动。那一声“母亲”如此清晰,惊心动魄,几乎要刺穿她的心。 其实,按理来说,明母虽为继妻,玉微瑕也要唤她一声“母亲”。更不要说,她嫁进来时,玉微瑕才一岁左右。刘家是厚道人家,只盼着继母好好对玉微瑕,并不会挑拨什么。 “姨母”这个称呼,反倒是明母自己提出来的。 她告诉尚且年幼的玉微瑕,牌位上的,是她的母亲,是生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生下了她,她才能来这世上走一遭。倘若她的母亲没生下她,那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小小的玉微瑕很疑惑:“……她是母亲,那你呢?” 明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哄着她:“你就……唤我一声姨母。” 就这样。 玉微瑕喊了很多年。 从来没改过口。 明母从来没有向玉微瑕掩盖过她亲生母亲的真相,也从不曾为了得到玉微瑕的喜爱而抹黑什么。所以在玉微瑕的印象里,继母是公正的,并非特别亲近的。 可等玉微瑕成为了母亲,她才明白了自己这位既是“新母”、也是“继母”的母亲。 是啊。 这是明母想告诉玉微瑕的—— 你可以爱我这位新母亲,但你也要记得你的亲母亲。 改口的后一刻,明母反应过来后,她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她坐不住了,她几乎是扑到了玉微瑕的身上。 她将玉微瑕揽在怀中,胡乱拍打着她的背,拼命安慰着她:“别哭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玉微瑕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地方。 那就是母亲的怀抱。 她回抱住明母,铺天盖地的情绪席卷她的全身。可这次,她不用害怕,也不用再克制。 因为她也有母亲。 她有母亲,她的母亲会保护她。 她的母亲一直在保护她。 所有的母亲。 玉湘宜罕见地不吭声。 她只是悄悄地靠近,然后环抱住了玉微瑕和明母。 母女三人,亲密无间。 47. 47 和好 玉父坐在上首,看着底下哭成一团的母女,隐隐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怕搅了她们的情致;留,又插不进这份亲昵。 他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饮了一口,隔着一盏茶的距离,默默对自己说道:好生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住。明母取出了手帕,将自己与女儿们的眼泪擦拭干净。 她跪坐在地,一手拉着一个女儿,爱怜至极:“母亲想告诉你们: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我与你们父亲,唯有你们二女。”明母的一腔慈母心无处割舍,“你们幸福安康,才是最要紧的。” “倘若你们婚姻不睦,哪怕拼却性命,我们也会让夫家与你们和离。这玉府能庇护你们的青春年少,自然也能护佑你们的往后余生。现在,有了小福宝……” 想到外孙,明母的忧虑散去了些。 在本朝,外嫁女和离之后,多半带着子嗣回到娘家,子嗣也算作娘家。 本朝没有女子担任一户之主的先例,如果一家没有男丁,那大部分的家业会收归官府,或是交予族人。 玉父明母没有儿子,可将女婿算作半个儿。但若是女儿女婿和离,单靠女儿,恐怕不被允许撑起家业。 玉湘宜生下小福宝,明母松了一口气。孩子年幼,却也是男丁。 有他在,他日哪怕玉湘宜和玉微瑕都和离归家,也有了依靠。 最差不过两个女儿一起和离,可,两个女子撑起门户,甚为艰难…… 世风日下,被吃绝户的门户,不知凡几。 好在,明母看得出来,她们并不是铁了心要和离。 明母温声:“若想和离,那必然是过不下去了。要快、狠、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假使祁寅川和刘觞在这,又听了岳母说的这些诛心之言,真是哭都没地方。 万幸,明母并非真要劝她们和离。 她话锋一转,说起了她与玉父的往事:“我初嫁你们父亲时,也并非事事遂心。他有他的道理,我有我的规矩,谁也不服谁。闹得厉害了,也曾分过床、甚至分过房。” 玉父老脸一红,还好用袖子遮住了,没让人瞧见。 明母瞥了一眼臊得通红的玉父,幽幽道:“可后来,我们还不是凑合过了?这夫妻之间的相处,唯有自己才知道。床头吵架床尾和的,闹个龃龉的,挂个脸的,多了去。” 明母语重心长,将自己多年的经验交给两个女儿:“只有一条要记住,面子是外头的,里子是自己的。若是要长长久久地过下去,都要互相忍让一番才行。” 她看向玉湘宜:“母亲问你,你舍不得刘觞是不是?” 玉湘宜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明母说:“他已经做小伏低了许久,此番更是病了。若你还想好好过日子,就接过这个台阶,往前看去。记住了,夫妻间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你做人家儿媳的,管好自己的言行举止。撒泼打滚、打打杀杀,更是一概不要有。” 明母瞪着玉湘宜,玉湘宜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明母又看向玉微瑕,目光瞬间柔软了下来:“微瑕,母亲也不是要说你。但你仔细想想,除了欺瞒你,祁氏女婿待你如何?可称得上是有求必应、捧在掌中、千依百顺?” 玉微瑕耳垂微红,沉默颔首。 明母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又何须求个明白呢?夫妻之间是笔糊涂账,各退一步才能过得顺心。你素来清明,怎么在这上面,却较起真来了?” “你若纠缠过去,那祁氏女婿也是血肉之躯,怎么能料到,最后会倾慕于你?他爱上你后,才知是错,于是更不敢求个明白。爱生嗔惧,你说,这能怪他么?” “他仅用了那么点时间就爱上你了,而且,无论爱不爱你,你都是清晏别苑的女主人。母亲知道这与你无关,但母亲还是要说,也许你早发现了他不是,只是没意识到呢?婚后你们的相处,难道是假的么?那个纸人是虚的,后来的人才是真的,不是吗?” “好。”明母说,“再说未来,祁氏女婿身子不好,又还能活几年?你当真要为了这件事,与他置气么?姮娘年幼,需要父亲,你既然不愿给她找个新爹,那为何不带她回到清晏别苑呢?若不是她念着小福宝,恐怕早想着父亲了。” 玉微瑕又是缄默。 明母最后说的,真正触动了她的心。 祁寅川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怎么舍得让孩子没了父亲? 祁寅川的寿数不定,过一天就少一天,她若是真心想和他当夫妻,又怎么能因为这些对他置之不理呢? 还有,她怪祁寅川坐视着她犯傻。 其实,他不坐视,又能做什么? 他没得选。 她不能以后者的身份去看那时的他。 她是他的新婚妻子,是她大婚之夜认错了人,是她一厢情愿。此时如果祁寅川将实情告知,只会伤了她的颜面。 婚嫁已成,良缘缔结,难道还能和离吗? 听过第二天就和离的新娘子么? 再后来。 他还能做什么? 一子错,满盘错。 做什么都是错上加错,还不如什么也不做。 祁寅川内里是个怎么样的人,玉微瑕不是不清楚。 在清晏别苑,在她和姮娘身边,祁寅川是最自在的,他发自真心地爱着她们母女。 人有千面,岂能面面俱到? 玉微瑕怅然地抬起眸子。 她有些想回家了。 不是玉府。 而是回那个住了五年的清晏别苑,回到她的丈夫身边,带着他们的女儿一起回去。 那是她的家。 是她成婚后的家。 是她与丈夫和孩子的家。 - 清晏别苑。 青玉城下了场雪,冬天便算是过了。但到底是早春,又是傍晚,天还有些凉。 宣戎站在屋檐的回廊下,动也不敢动。他是练家子,穿着稍微厚些的春衫,也不冷,甚至冒着汗。这汗不是热,而是愁。 他望向庭院中央,清晏别苑的主君披着厚厚的纯白大氅,站在大水缸前,临水自照,时不时虚弱地咳嗽两声。

宣戎很急,急得不行。可是祁寅川嫌他烦,嫌他碍眼,怎么都不让他过去。 他耳力好,隔着老远,还能听见祁寅川低声的询问:“宣戎,你说,我长得不好看么?若是好看,阿玉怎么舍得就这么撇下我?” 不等宣戎回答,祁寅川兀自转了个身,又去看庭院里枯败的银杏。 初春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只有些许小小的嫩芽。不仔细看,什么也没有。 “呀。”祁寅川哂笑一声,“这银杏长得丑极了。” 宣戎:…… 他怀疑祁寅川疯了,就跟冷宫里失宠的妃子似的,悄无声息地疯了。 这位主子当了怨夫之后,简直面目全非,怨气冲天。他整天没事找事,庭院里能数落的东西,都被他数落了个遍。 唉。 夫人与主子闹别扭,遭殃的始终是他们。 本来他还以为,十月初回到了清晏别苑,一切都会好。 谁想到,夫人陪她那待产的姊妹,住在了玉府。她那姊妹也不知为何,竟害怕主子,主子只好灰溜溜离开。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现下已经是二月初二了,主子和夫人才见了零星几面。 他偶尔会怀疑主子哪一天神志不清,做个小人布偶,扎夫人的那位姊妹。 当然。 也或者,是主子前世上辈子做的孽,才使得这位姨妹今世来报仇雪恨。 就在宣戎胡思乱想时,洒扫前院的小厮跑了过来,欢天喜地地禀告:“主君,玉府的人来说,娘子回来啦,在路上了,快要到别苑啦!” 祁寅川僵在了原地。 玉微瑕进来的时候,没见祁寅川。 她停在原地,厨房忽然传来声响。紧接着,祁寅川带着一身的面粉气,走了出来。他被面粉呛着,还咳了几声,脸上甚至沾着点面粉。 这样的他柔和极了,看见玉微瑕,他的眼中猛地迸发出光亮,玉微瑕想装看不见也不成。她垂下了头,有些局促和扭捏。 祁寅川却落落大方的,好似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龃龉。 他轻声细语的,像是把她当作了姮娘:“……回来啦?” 不问缘由,不问这些天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句“回来了”。 玉微瑕的心被重重撞击了下,愧疚随之盈满。 她扬起脸,凝望着不远处沾着面粉的祁寅川。 ……像贤夫良父。 她朝着祁寅川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轻盈极了。 “别动。” 她说。 她轻轻地抱住了祁寅川,面粉也沾到了她的身上,可她并没有介意。 祁寅川身形一凝,双手悬在半空,动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祁寅川才松开了嵌在掌心里的指甲。他动了动双手,悄悄地环抱住了玉微瑕。 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祁寅川舒了一口气,真正放下心来。 “……回来就好。” 他呢喃着。 他会是个好丈夫。 也会是个好父亲。 这是属于他和玉微瑕的家。 48. 48 上巳 在玉父明母的劝和下,玉微瑕真心实意要与祁寅川重修旧好。 过往的嫌隙,一概不再提。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理应存于记忆深处,是属于她的心底柔软。 “他”的确不是祁寅川,也未必就是祁珩川。那个“他”,生自她对祁珩川的猜测、也生自她对祁寅川的幻象。 总之,梦中人为虚幻,如镜花水月,看似美轮美奂,实则谁也不是,触之即碎。 玉微瑕不依靠假象存活,更不怎么和有云泥之别的祁珩川接触,她的生活里,处处都是祁寅川。 这就是她会回头的原因。 她甘愿摒弃前嫌,原谅祁寅川,回到他的身边。因为,她爱他。而他,更爱她。 时隔许久回到清晏别苑,玉微瑕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一切喧嚣都离她远去,仿佛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清晏别苑。 他们一家三口,就安静而平淡地生活在这里,不曾被人搅扰过。 玉微瑕笑了。 她细数祁寅川胸腔里的心跳声,轻声说:“母亲和我说,哪怕最亲密的夫妻,也会有龃龉。如果想过下去,就彼此谦让。如果不想过下去,就一别两宽。” “你虽不是我最开始认识的那个人,却也实打实陪了我多年。”玉微瑕的声音清脆悦耳,“所以,我选你。别再计较了,夫君,我也是。我们一家人,都要平安顺遂,好好地生活下去。” 祁寅川沉默不言,只是将玉微瑕箍得更紧了些。 天晓得,他等这些话,等了多久。 他差点以为,要就此失去玉微瑕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将玉微瑕心中的虚影看作心腹大患。哪怕身为玉微瑕的丈夫,他也并不确信,自己能比得过那个虚影。 不知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担心真相被发现。他也更担心,玉微瑕彻底抛弃他,义无反顾地投向祁珩川的怀抱。 现在,他终于可以放下这些如同藤蔓般缠着他的执念了。 他终于能不带着任何杂念与阴暗的念头,陪伴玉微瑕度过往后余生了。 祁寅川磨平锐利的棱角,露出柔和的内里。他不自觉地抬手,虚虚抚摸着玉微瑕的发顶,脸上的笑意遮也遮不住:“阿玉,你和姮娘去屋里,饭菜快好了。” 不需要旁人,祁寅川自然地牵起了玉微瑕的手,将她带到了正堂。然后他才恋恋不舍地出了门,又去了厨房。 没过多久,饭菜上来了,祁寅川也跟着来了。 姮娘有黄姑照顾,自己现在也会夹菜吃。她有些饿了,只顾着吃,也不关心父母在做什么。 祁寅川轻巧地坐在了玉微瑕的边上,贴心地为她夹着爱吃的菜。 玉微瑕闷头吃着,时不时看了眼桌上。她悄悄红了脸,这桌上,全是她爱吃的菜,都是祁寅川做的。 发生了那样的事,夫妻许久不曾相处,即使玉微瑕有心想要缓和,也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总归有些局促和生疏。 好在有祁寅川在。 他这个厚脸皮恐怕是天生的,将玉微瑕的碗里夹满了菜不说,自己坐着,也不吃,只直勾勾地盯着玉微瑕,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玉微瑕很是不好意思,红晕蔓延到耳垂。她吃着吃着,恨不得把自己埋到碗里。 好好的一顿饭,吃了许久不说,硬是给玉微瑕吃出了一身的汗。 等她沐浴好后,姮娘已经被哄睡了。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会儿,还是去了内室。 内室昏暗,只留了一盏灯,烛火微微晃动。 玉微瑕定睛一瞧,榻上有两床被子。祁寅川裹了一条,严严实实的。他侧躺着,对着墙,好似睡着了。 说不上来的,玉微瑕有点儿失落,也有点儿松了口气。 ……她的别扭劲还没过去呢。 玉微瑕通了通发,睡在了外侧。她本是平躺着的,可身边男人的气息太近,近得她浑身不自在,便又侧过身,背对着祁寅川。 睡不着,还清醒着。 玉微瑕辗转了许久,像只蚕蛹似的在被子里蛄蛹来蛄蛹去,祁寅川却似是睡得沉稳,半点反应也无。 玉微瑕正胡思乱想着,腰忽然被人隔着被子轻轻环住了。 祁寅川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也或许没睡。他身子一转,便贴了过来。 他低头,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片薄薄的软肉烫得发红。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侧脸、脖颈,痒痒的,她本能地想躲,可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软得使不上力。 “阿玉,我真高兴。”祁寅川的喉咙里滚出几声低沉的笑,带着欢喜,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你能回来,我真高兴。” 玉微瑕想捂住耳朵,装听不见。 可那声音偏要往她心里钻,钻得她浑身没力气,连手指都懒得抬。她索性闭上眼,不回他,假装已经睡着了。 祁寅川也不恼。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在踹自己的被子。 片刻后,一具暖和的身体挤了进来,从背后将她牢牢揽住,严丝合缝,不给她留一丝逃跑的缝隙。 玉微瑕惊了一下,反倒觉得安心。 最初新婚时,他们是盖着两床被子。后来天冷,就盖成了一床。自此,一直是一床被子。是最近,才分了房、分了床。 蹬鼻子上脸,哪有这样动手动脚的。 玉微瑕在心里暗暗骂道。 但她不想动弹。 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罢。 她困了,眼皮都抬不起来,想要睡了。 这次便宜祁寅川了。 无论玉微瑕再怎么口是心非,在她的内心深处,这一页,还是揭过了。 至于祁珩川,哪怕是只言片语,也不曾入得玉微瑕心中。 老夫老妻的,相处了一个月,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只是想要回到从前,是不可能的了。 说起从前,祁寅川有些许怅然。 这怅然不是别的,正是玉微瑕的态度上。她经历了不少事,成长了,心境变了。 以前是娇柔的花儿,轻声细语,温温柔柔,见不得风雨,依附于他人。现在变得特立独行,自立自强。 祁寅川知道,这是女子必经的路。儿、妻、母,身份 不同,心事不同。无论是哪个玉微瑕,都是他爱的。 然而,一想到,岁月静好时,玉微瑕一声声天真烂漫的“夫君”,可能再也听不到,祁寅川就说不出来的怅惘。 今日是上巳节,触及了玉微瑕的往事。想到这短短时间里的物是人非,玉微瑕更想去一趟柳岸汀州。 祁寅川想陪着玉微瑕去,一是怕她多想,二是想解自己的心结。 不止是玉微瑕。 他也被柳岸汀州的影子纠缠多年。 直到此刻,他终于可以走出自怨自艾中。 玉微瑕没有答应。 祁寅川体弱,现在是暮春,柳岸汀州的气候变化太大,她怕他生了病。 玉微瑕这么说,祁寅川也只好遗憾地点头。 他和姮娘目送玉微瑕离开。 姮娘还小,爹爹不能去,她也该陪着才是。不过,即使爹爹能去,她还小,可不要打搅爹爹和娘亲。 姮娘:? 三月三,上巳节。 玉微瑕站在草丛旁,看那些少男少女相互泼水,有的甚至在互诉衷肠,心中也不由放松了几分。 上一次来这儿,还是十六岁。 而现在,她快二十三岁了,孩子都三岁多了。心中想的,不一样了。 想到自己会为了那么一个影子,恋恋不忘这么多年,玉微瑕无奈一笑。 谁家的姑娘成了新妇,还会依依不舍地惦记着年少时的少年? 若不是祁寅川,她也未必会一次一次加深印象,以致芳心不灭、经年难忘。 终归是时过境迁了。 可当玉微瑕顺着记忆中的那条路,沿着有些变化却生机盎然的草场,来到雾心岛,看到熟悉的郎君,身着霁青直裰,莞尔立于树下,她几乎热泪盈眶。 那不仅仅是一个人、一件事那么简单,那还是——她整个绽放着的青春年华啊! 这一次,玉微瑕站在原地,没有胆怯地后退。可她也没有大胆地上前,因为,她怕自己再次认错人。 她不想让这绚丽且纯粹的初见,又背负那么多因果纠葛。 直到那郎君笑盈盈地望着她,朝她伸出双手,温声唤她:“阿玉。” 玉微瑕才情不能自已,朝他奔了过去。 这一次,她认出了人。 是她的夫君,祁寅川。 在这一刻,祁寅川抱住玉微瑕了。同时,他也卸下了多年的心魔。 妻子的美梦却是他的噩梦,何其悲哀? 但从今以后,他会代替祁珩川,成为妻子多年前的那抹身影。 “你为什么会来?”玉微瑕抬起头,泪眼盈盈地问。 祁寅川眨了眨眼,语气愉快:“我不可以来么?可我却很高兴,我来了——阿玉,从今以后,你我夫妻之间,再也没有隐秘了。” 玉微瑕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夫妻二人站在琼湖边,吹着风。 许久,玉微瑕才说:“我们回去吧,姮娘还等着呢。” 祁寅川颔首:“嗯。” 在他们离开后,一抹霁青色的衣角,也随之消失。 49. 49 转折 祁寅川的身子骨不够强健,不过才吹了几下湖边的风,回到清晏别苑后,傍晚便病倒了。 这次的病来得并不凶猛,若不是祁寅川的脸色白了点,身上又没多少力气,玉微瑕都险些以为,他没生病呢。 尽管如此,玉微瑕也不敢大意。天蒙蒙亮,她就将府医都叫了过来。几位府医轮流把脉,高谈阔论许久,才想起到玉微瑕跟前回禀。 “玉少夫人容禀。”一名年事已高、出身齐国公府的老太医躬身行礼,肃声道,“大公子应是着凉,感染了风寒。这次的风寒仿佛不如之前的厉害,想来吃上几天的药,便能痊愈,另外……” 玉微瑕瞧着老太医欲言又止的模样,抿唇:“但说无妨。” 老太医这才说:“另外,还有一事。我等把脉时,发现大公子的脉象,又变了。这本不是稀罕的事,这么多年来,大公子的脉象一直不定。” “只是……”老太医蹙眉不解,感到疑惑,“大公子这次的脉象,竟呈现出枯木逢春之兆。若是真的,那么……” 剩下的话,不必多言。 玉微瑕的心也跟着怦怦跳,她心不在焉地挥退了府医,站起身,游魂似的进了内室,坐到了床沿上。 祁寅川坐在床上,连喊三声,也没把玉微瑕的魂儿给喊回来。 “嘶——” 玉微瑕被疼痛激得回过神来。 她皱起眉,粉面含怒,狠狠瞪向握着她手指的祁寅川:“祁寅川,你咬我的手指头作甚么?你属狗的么?我不嫌痛的?” 祁寅川一点也不恼,甚至还挑衅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皓齿:“我瞧你好似是魇着了,特意帮你驱驱邪。瞧,这不是驱回来了?” 好一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 玉微瑕愣住,差点不知道怎么接话。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扑到了祁寅川怀里,掐他的腰。 “嘶——” 这下轮到祁寅川龇牙咧嘴了。 “哼。”玉微瑕得意地掐住他的脸,像揉面似的,把他做成了个鬼脸,“坏家伙,叫你欺负我。” “好啦。”祁寅川无奈一笑,问起了正事,“方才府医们说了什么,让你这么神神叨叨的?” 玉微瑕坐正了身子,将府医说的重复了一遍。 祁寅川怔了怔,迟疑片刻后,反问:“枯木逢春之兆?可是我病了这些年,脉象一直是将死未死之相……而且,若真是枯木逢春,为何我自己没察觉到?” 玉微瑕被问懵了。 许久后,她绞尽脑汁地回应:“见微知著——可能枯木逢春之兆太浅,你我没发觉,而府医们发觉了?而且,你这次的病,确实比之前好得快些。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好消息。” 祁寅川联想到上巳节之事,颇为赞同地颔首:“想来是心结解开,病也要好了。真是应了那句,心病还须心药医。如果早知道与你坦白有如此奇效,我一定新婚夜就同你好好说道。” 现如今,祁寅川是好一番脱胎换骨。 他再也不用怀疑玉微瑕对他的爱,即使现在,他不是她最爱的人——谁让姮娘在前,玉微瑕的血亲在后呢? 可等到时过境迁,他一定会是她最爱的人。 有如此保证的祁寅川,再也不用患得患失,更再也不用自伤自残以换取玉微瑕的怜悯与同情。 呵,笑话,且愚蠢。 他本就是个病秧子,比不得玉微瑕的好身体。不好好将养着,还伤及自身,是想早早故去,留下她们母女二人么? 玉微瑕生得如此明丽动人,身为孀妇,再嫁又如何?到时候,他的妻,成了旁人的妻。他的女儿,成了旁人的女儿。 若是玉微瑕对他情深,并不改嫁,他固然感动,可世道艰难,她们母女二人要吃的苦头,不知有多少。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 他要活着。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活着。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唯有活着,他才能亲自保护他的妻子和女儿。 此时此刻,祁寅川深深感到万幸。 万幸,他终于想明白了。 也万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啊。 以枯木逢春衬他如今的光景,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祁寅川想。 “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新婚夜才生的病。” 玉微瑕脸颊绯红,她白了一眼祁寅川,躲过了他想作乱的手。 玉微瑕起身,站到了床边,比半躺着的祁寅川要高些。她微微低头,眉眼生动,轻声轻语,如是对祁寅川说:“要我猜,定是屋里的释迦摩尼佛保佑了咱们,还记得么——” “——你说要求未来佛,我说要求现在佛。” “佛祖慈悲,到底还是庇佑了咱们。心诚则灵,心不诚,万事休矣。我不与你说闲话了,我要叩拜佛祖,时时拜,日日拜——祝祷咱们一家人,都福寿安康。” 玉微瑕敛眉,垂下长长的眼睫,显出罕见的认真来。 为了祁寅川长命百岁、身体康健,她就是日日供香,又能怎样呢? 玉微瑕的决心是如此坚定,说完后,她立即转身。哪怕是祁寅川飞速地伸手,也只是轻轻触摸到了玉微瑕的一片衣角。 祁寅川百感交集,叹息了一声,兀自笑了。 到三月初六,祁寅川的病便好了。这是他好得最快的一次病,府医们都感到惊奇。 更奇的是,祁寅川的脉象慢慢向正常人靠拢了。要知道,脉象连接甚广,从一种跳到另一种,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起初,府医们胆战心惊,半信半疑。他们总会望闻问切,观察祁寅川。哪怕是突如其来的急症,也有迹可循。 可是,没有。 除了肤色稍稍白皙了些,力气弱了点,祁寅川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甚至说,哪怕是这两样,对于祁寅川这样的文弱书生来说,也是正常的。白皙,在房里捂的;力气弱,不曾习武而已。 从三月中下旬开始,几乎是所有清晏别苑的人都发现了一个共同的事实——别苑的主君,身体在慢慢变好。 他们都看到了祁寅川身体的变好。 玉微瑕更是。 感到庆幸的同时 ,她又小心翼翼的。说不上来,就像飘在云朵里,时不时担心坠下去,跌落万丈深渊。 这一点也不真实,不是么? 跟踩在棉花里似的,又像是一场梦,梦醒来,什么也没了。 府医说,等到七月,若还是如此,祁寅川的命,便稳妥了。 玉微瑕只能等着。 她等着。 她也顺从祁寅川的想法,将一切归咎于他们夫妻之间终于解开了所有的假象。 至于玉微瑕心中隐隐的焦虑? 玉微瑕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缠着祁寅川,要他时时刻刻待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哪儿也不能去。 她要他搂着她、抱着她、贴着她,将体温传递给她。 只有如此,她才能觉得安心。 祁寅川对此甘之如饴,因为他也恨不得将玉微瑕揉进骨血里。 唯一不能理解的一个人,是姮娘。 她不明白,爹爹和阿娘为什么突然那么黏着彼此?姮娘虽然会黏着娘亲,但姮娘也不会一天到晚黏着呀。爹爹这么大的人了,羞羞脸! 姮娘挨着黄姑,困惑地嘟起嘴,感到奇怪:“……爹爹和娘亲有秘密么,为什么不和姮娘说呢?姮娘也想听,为什么你们都不让姮娘过去找爹爹和娘亲?” 黄姑一时语塞。 她总不能告诉姮娘,这就叫做“小别胜新婚”吧? 主子们好不容易和好,她们做下人的,当然要有眼色,不能让小主子跑过去了。 但是,如何说呢? 黄姑想了半晌,终于给想出来了。 她先投了个饵:“姑娘,你可喜欢表少爷?” 表少爷就是刚出生的小福宝。 闻言,姮娘兴奋地拍起小手:“喜欢,当然喜欢呀!” 但她随即撇了撇嘴,很是遗憾:“可惜,福宝宝跟着姨娘离开了……黄姑,为什么不能把福宝宝留下呀?留在这里,我可以陪!” 黄姑心里真是松了口气,她在面上微笑着说:“因为表少爷是刘家的,不是姑娘家的。” “啊?” 姮娘被绕晕了。 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的姮娘委委屈屈地撒着娇:“福宝宝不是我家的,所以不能留下……可我想要弟弟,想要我家的弟弟。” 黄姑眨了眨眼,声音低不可闻:“……所以,主君和娘子,在给姑娘变弟弟呢……姑娘别去打扰了,这是秘密,姑娘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唔。” 姮娘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 黄姑虽然和姮娘交代过,这是小秘密,千万不能说出去。可姮娘是个孩子,哪懂得保密呢? 一次午膳时,姮娘不老实地趴在自己的圆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玉微瑕的……腹部。 玉微瑕不解其意:“姮娘,怎么了?” 姮娘期待地露出牙齿:“弟弟!” 玉微瑕羞红了脸。 黄姑利落地跪下请罪。 玉微瑕险些咬到舌头:“……起来吧。” 祁寅川不置一词,只是沉默地凝视着玉微瑕的小腹。 50. 50 璀璨(1) 是夜。 遣退仆婢后,玉微瑕坐在梳妆台前,为自己通发。 昏黄的铜镜里,闪过一丝波动,祁寅川的身影出现在其中。 他站在玉微瑕后方,接过玉微瑕的沉香木齿梳,替她通发。玉微瑕惬意地眯了眯眼,一睁眼,却见祁寅川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 玉微瑕诧异地问。 祁寅川放下木梳,弯下腰,揽住她,在玉微瑕的耳畔低语:“你觉不觉得,咱们应该再要个孩子了?姮娘方才说的,也不无道理。” 玉微瑕羞红了耳垂,既是因为祁寅川喷洒的灼热呼吸,也是因为他说的这件事。 她心里慌得很,动作也手忙脚乱,差点打碎了桌上价值连城的面脂。 玉微瑕把脸一板,当即迁怒起了祁寅川。她推开他的怀抱,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浑说什么呢?姮娘才几岁,说出来的话能作数吗?” 祁寅川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见玉微瑕嗔怪,当即转了风向,笑呵呵地打着岔:“也是,我爱极了姮娘。再有一个孩子,我怕姮娘不舒坦。” “想当初她刚出生,被我抱在怀中时,还是小小的一团,玉雪可爱。现如今,都长这么大了。能跑,能跳,健健康康,还会哄人。” 说起这,祁寅川面上浮现出甜蜜的负担,玉微瑕的气也跟着消了。 “只是……”祁寅川声音低沉下来,“姮娘那么喜欢她表弟,又那么想要弟弟,会不会是因为她有点孤单,想要陪伴了?” 祁寅川善解人意地说:“我想着,若能再有一个孩子,与姮娘相伴,那必然是极好的。” 最好分去姮娘的注意力,让她天天找弟弟妹妹玩,不打扰爹娘的独处时光。 祁寅川爱自己唯一的女儿。 可,即使是爱她,祁寅川也不得不承认,姮娘与两三岁时大不相同了。 她太活泼了,太闹腾了,天天待在院子里撒欢,不让人安稳。 为什么不能有个地方,白天的时候接走姮娘,让她玩个尽兴,晚上的时候再送回来,爹娘亲过她以后,让她乖乖安睡? 唉。 玉微瑕狐疑地打量了祁寅川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祁寅川挂着笑意,从容地迎上了玉微瑕的视线。 玉微瑕受不了他这副模样,当即偏过头去。 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祁寅川想再要一个孩子的原因,仅仅是,他觉得姮娘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太重。 一个孩子,爱逾性命。 两个孩子,视若掌珠。 三个孩子,四个孩子,五个孩子…… 孩子多了,相较唯一的丈夫而言,便没有那么珍贵了。 都得,通通靠边站。 脑中灵光一现,玉微瑕意识到了祁寅川言语中的矛盾之处。 她迟疑地问:“话虽如此……你还记得么,我生姮娘的时候,你险些被女子生产这道鬼门关吓出病来。” 玉微瑕轻轻咳嗽两声,严肃了神色,上下打量并审问祁寅川:“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你说——女子妊娠艰难,你我只这一个孩子就成,再多的不要……怎么今日?” 祁寅川缄默。 玉微瑕的这个问题,着实问倒了他。不是不会答,而是不好答。 问题棘手,明显是玉微瑕的刁难,稍有不慎,就会答错。 祁寅川思索许久,问了玉微瑕另一个问题:“阿玉,我问你,难道你除了姮娘以外,就再也不会生其他的孩子了么?” 玉微瑕有些莫名,不过她还是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应了祁寅川:“当然不是了,我身子康健,无病无灾,我的子嗣,又怎么可能就姮娘一个?” 祁寅川敛目,抿唇:“若我不让你再有一个呢,我让你只有姮娘一个呢?” 玉微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差点被气笑:“你不让?你是能生下子女,还是能十月怀胎?孩子在我腹中,自然由我决定,我偏要为姮娘添个弟弟妹妹……” 玉微瑕的声音渐消,眼睛跟着睁圆。反应过来后,她给了祁寅川一下:“好啊,敢算计我,套我的话——哼,遂你的心愿,成不成?” “只是有一条……”玉微瑕也不是个忍让的,她狡黠一笑,掷地有声,“你身子才刚刚有了起色,孩子这事,需得从长计议。” 祁寅川的脸色紧跟着发绿。 玉微瑕不再逗他,正色道:“你可别想歪,我是真为了你好。再等等,七八月份之后,是不错的日子。” 祁寅川岂能不知玉微瑕所想? 但他心中亟不可待。 且说他之前病时,难道就让玉微瑕守活寡了吗?若真这样,姮娘从何而来?可见,传宗接代这件事与他身上的病无关。 现在,他的身子已无大碍,为何反倒不能行鱼水之欢了呢? 初到中州,先是见过齐国公府众人,再是姮娘的生辰、刘府认亲、刘氏夫妻达到出手,又是霁青直裰与祁珩川……仔细算算,竟没有一日安宁,更别说有旁的闲情雅致做些什么了。 从十月,到现在的三月,他至少有半年未曾与玉微瑕亲近了…… 祁寅川哀怨地瞥了一眼玉微瑕,真怀疑这是她出的新把戏:“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我说,四五六月暖阳和煦,才是合适的日子。” “不,就要七八月份之后。”玉微瑕绷着脸,红晕却悄悄爬满了脸颊,她咬牙,不甘示弱,“你再养一养,只有好的,没有差的——难不成,这点子事,你还要去问府医?” 玉微瑕的本意,是想用激将法刺激一下祁寅川,让他记起礼义廉耻,晓得知难而退。怎料,祁寅川仗着厚如城墙的脸皮,居然迎难而上了! 玉微瑕气急败坏,又羞又恼。 这,这! 这种事怎么能主动开口去问? 翌日晨起,祁 寅川穿戴好了衣袍,端着君子的仪态,早膳还没用,就拐到了侧院。 他向每个府医都问了同样的一件事——“吾欲再得儿女,可行否?” 府医忖度再三,给出的是:“可。” 然后,玉微瑕想说的话,被祁寅川的吻给堵住了。在祁寅川差点淹没她之前,玉微瑕挣扎着奋起,气喘吁吁地为自己争到了主权:“……不,不可以频繁,三五日一次……” “唔。” 得了甜头的祁寅川,什么都愿意听玉微瑕的。 于是,清晏别苑的人又发现了:自家的主君春风得意,像极了吸人精气的男狐狸精。而主母娘子呢,虽然眼含春色,媚态可人,却每日恹恹的,如弱柳扶风之姿。 【未写完,准备更替】 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 51. 第 51 章 抱够之后,玉微瑕推开了祁寅川:“时辰不早了,咱们沐浴就寝吧。” “就寝?”祁寅川退开一步,神秘地笑了起来,“且早着呢。” 玉微瑕面露疑惑。 祁寅川悠悠走向衣橱,不知从哪找到一套鹅黄点缀的渐变樱桃红襦裙。他将这套取出,递给玉微瑕,挑眉道:“阿玉,换上。趁姮娘睡着了,咱们去外面逛逛。说来,这么多年,我还没逛过青玉城呢。” 祁寅川所言非虚。 他少年时来到青玉城,因身子虚弱,平日足不出户,生怕到了外面,被人冲撞惊扰。 真要说起来,他比玉微瑕更像是闺阁中的姑娘。 青玉城民风质朴,景色宜人,与中州等地不同,对男女大防要求得不是那么严苛。所以玉微瑕年少时,常会出门看景。 但仅限于白日,白日治安好,带上一两个丫鬟足矣。到了晚上,多带了几个侍卫,总归是束缚,同时也怕被有心之人记上一笔,损了清誉。 等到她渐渐长大,跟着明母学习中馈,再是熟记规矩,出去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嫁给祁寅川后,又要顾念着他的感受,时常要在府中陪他。 所以,祁寅川一提,玉微瑕就来了兴致。 现下夜还不算太深,没到宵禁的时刻,城中应当还很热闹。 换上了祁寅川挑的衣裳,玉微瑕还有些别扭,红晕蹿到她的脸上:“怎么给我选了件这么富贵的?” 祁寅川笑笑:“今日是你的生辰,自然要选一件衬你的。难不成,你想要那些白纷纷的?” 玉微瑕摇头,却嘀咕了句:“我穿得如此明丽,你怎么不换,还是这件月白色的?出去了,你我瞧着,能像夫妻么?” “我就不换了。”祁寅川煞有介事,“万一招蜂惹蝶,就不好了,再则……” 祁寅川忍笑:“你穿,是给我看。我穿,是给你看。你若想让我换上件鲜艳的,我立即去。你若不想,我就不去。与我而言,无甚差别。” 玉微瑕还真是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还是不了吧,我就喜欢你现在穿的。鲜艳的大红,反而衬不出你。我也不想要旁的姑娘看你,好似要吃了你……” “好了,走吧。” 玉微瑕欢快地说。 - 青玉城。 六月份的夜晚并不冷,风一吹拂,像一只手,暖融融的,抚在人的脸上。 市集还是热闹的,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无论身份高低贵贱,都穿梭其中,显现出大地的勃勃生机。 那么喧闹的环境,玉微瑕却觉得自己的心里静极了。 她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和祁寅川在长袖的阻挡下,悄悄牵起了手。 起初她想躲,祁寅川死死地拽住。后来,意识到大家自顾自、没有人注意他们时,玉微瑕渐渐放松了僵住的脊背,随祁寅川去了。 小两口走在前面,仿佛漫步田间。 玉微瑕选着喜欢的物件,无关轻重贵贱,凡是合了眼缘的,都会带回去。 银杏和两个丫鬟负责买下这些物件,较轻一点的,她们会拿着,再重一点的,会递给侍卫。 宣戎带着五个侍卫,神色肃穆、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们负责的是玉微瑕夫妇的安全。 人海茫茫,纵然银杏使出全部的力气要跟紧玉微瑕,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散。 当玉微瑕发现没有了银杏等人的踪迹时,她与祁寅川正站在一座拱形桥上。这座桥的名字叫做月亮弯,又名鹊桥会。 很好听的名字。 桥附近的人少,玉微瑕缓缓靠近祁寅川,依偎在了他的肩膀上。她扬起笑脸,指着夜幕:“瞧,弯月亮,月亮弯,真巧。” 祁寅川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意。 他刚想附和玉微瑕,就见到,难得经过这里的路人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赶紧垂下眉眼,一溜烟离开了。离开时,祁寅川还听见了他们的说长道短。 一人夸:“好美的娘子,好俊朗的郎君,应是一对璧人吧?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唉,怎么上天不生我一副好面孔呢?我一定焚香祷告,日日祈福……” “你算了吧……”另一人有些疑惑,他眯着眼,迟疑地问,“嘶,你有没有觉得,这位公子的面色,有些太白了?” “啊?诶!”那人反应过来,“是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小白脸么,瞧着像吃干饭的那类人?唉,我明白了,恐怕这位娘子就是图上了他的美色……” 二人走了很久,那份戏谑还在空气中飘荡。 祁寅川的脸色是青了红,红了青,五彩缤纷,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霎时好看。 玉微瑕掩帕偷笑。 笑够了,她才迟迟去安抚祁寅川:“好啦,他们也没什么恶意。这肤色显得你更文气隽秀,若你不喜欢,就别再屋里捂着,多出去出去就是了。” “嗯——”祁寅川不甘不愿地咽下了这口气,接着,他凝眸,情意绵绵地看向玉微瑕,“阿玉,什么也不要问,跟着我走,成么?” “啊?” 玉微瑕眨了眨动人的眼睛,有些不解其意。 祁寅川看着她这懵懂模样,恨不能亲口告知,好在他忍住了,他只说:“是一个惊喜。” 惊喜。 玉微瑕懂了。 她心中的火山又在喷发了,岩浆四溢,烫得她不知所在。 也就是在这时,宣戎和银杏找到了他们。 玉微瑕垂眸,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上的鞋面。祁寅川拉着她的一只手,带着她前行。而她就是这么放心他,相信他会替她避开沿途所有的荆棘和枯枝。 “阿玉,到了。” 祁寅川温润的声音传来。 玉微瑕呆呆地抬头,环顾四周,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呆头鹅。 他们已经走出了城内,远离了喧嚣。城外应该是黑乎乎的一片,没有灯。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四周、道路两侧,挂满了明晃晃的灯笼。 玉微瑕大致数了数,竟然至少有二十多个。怪不得,能将这片的天,照得如同白昼。 这里不是田间小路,这里是官道。玉微瑕站在官道的一侧,另一侧离她 很远。官道需要让车马都能同行,所以建的宽敞、平整。 但官道也不应该有这么多的灯,这些灯是人为的。 至于是谁,答案显而易见。 玉微瑕敛去长睫下的神情。 她还没看完呢。 青玉城外的这条官道,恰好在护城河之上。两边都有一大片坡度稍缓的、斜斜的草坡。也许是在河畔,养分充足,草壮苗肥。 草坡与护城河并不是直接相连,中间还隔了三两道平整的台阶。草坡上还有栏杆,估摸是害怕上下爬坡时摔倒。 玉微瑕的目光在扫过一处时,蓦然凝住了。 她不知该如何描绘。 在草坡的某一处,从官道到最下面台阶的这条路的两侧,被种下了许多花。平凡也好,名贵也罢,总归都是六月份开的花。 而路中间,被光滑美丽的鹅卵石铺成了一条鹅卵石小径。鹅卵石之间,野草在缝隙里舒展得热烈。 漂亮极了。 玉微瑕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好像在天上晃。她的眼底有碎星闪过,许久后,她抿唇,恋恋不舍地看向了祁寅川。 “一路生花。”祁寅川知道玉微瑕要问什么,他神情柔和地解释,“这也是我送你的生辰之礼,我为它取了个名字,叫一路生花,喜欢么?” “喜欢。” 玉微瑕嗫嚅。 祁寅川勾唇:“光说着可不算,去试试罢。” “这……”玉微瑕蹙眉,纠结地打量身边,“会不会不合规矩呀?” 祁寅川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他轻轻掐了一下玉微瑕脸上的肉,反问:“你还怕不合规矩?放心,我让他们去远处了,什么也看不到。” 祁寅川蛊惑道:“这路,你不想走一走么?” 玉微瑕哼了一声。 祁寅川想出了折磨人的新法子,他在玉微瑕的耳畔低吟:“这么好的鹅卵石,你不想上去踩一踩?想必,脱了罗袜,更为舒服……” 玉微瑕心痒难耐。 她捂住祁寅川的嘴,瞪他:“我去!我赤脚踩,但你可不许。” 祁寅川颔首。 要脱鞋袜的时候,玉微瑕还有点不自在。她东张西望,发现确实没有人在附近,这才松快下来。 她赤脚踩上了鹅卵石—— 哎哟。 还挺疼。 玉微瑕龇牙咧嘴。 等缓过劲,熟悉了这份力道后,玉微瑕才品出一抹舒适得宜来。 她跟个贪玩的小姑娘似的,在这条鹅卵石小路上疯闹了许久。祁寅川一直待在一旁,静静地笑看她。 等她终于玩够了,凑到祁寅川身边,祁寅川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份果饮,递到了她面前。 玉微瑕拿过果饮,打趣他:“你是把我当成了姮娘么?” 祁寅川不语,只是朝玉微瑕伸出了手。 他牵着她,向下走去。夫妻二人,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走过了草坡,坐在了河岸旁边的台阶上。 玉微瑕有点燥热,她伸出光滑的双脚,朝着河面拨了拨水。 52. 52 璀璨(3) 等脸上的热度下去,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时,玉微瑕才发现,祁寅川偏着头,含笑凝望了她许久。 “怎么了?” 玉微瑕问。 “没什么。”祁寅川轻轻地摇头,说起了情话,“阿玉今夜妩媚明丽,活泼得像是未出阁的姑娘——正好是我没见过的,一时出神,便多看了一会儿。” 玉微瑕又羞怯地垂下长睫,她险些咬住舌尖,憋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呢喃:“又贫嘴,不正经儿。” 祁寅川闷笑不语,好脾气地弯了弯嘴角,任由玉微瑕数落。 玉微瑕也不是真要数落他,见他安静下来,就凑近了点儿,枕在了他的肩头。 玉微瑕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望着夜幕的月亮,有些困倦地对祁寅川说:“我有些困了,待会儿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待会儿就回去么?” 祁寅川眨了眨眼,诧异地反问。 玉微瑕看他这作怪的模样,坐起身子,气咻咻地捶了他两下:“你怎么问我?你带我出来的,自然是你才知道。” 祁寅川笑出了声。 他追过去,环抱住玉微瑕,上赶着献殷勤:“要我说的话,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要玩个尽兴。” “尽兴?”玉微瑕皱着脸,苦兮兮地说,“我看是让蚊虫叮咬个尽兴吧!” 对上玉微瑕幽怨的眼神,祁寅川赶紧拿出了自己的宝贝,他蘸取一些,仔细地替玉微瑕涂上:“怎么会,我带了的。” “这是防止叮咬的清凉膏,抹上这个,蚊虫不敢近你的身,你自然可以放心地玩儿了。好了,涂得差不多了。” 涂完后,祁寅川合上了药膏。 玉微瑕只觉得药膏涂过的地方清清凉凉的,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祁寅川有别的准备,他们还要在这里待会儿。 不然,何至于准备的如此齐全呢? 就是不知道,祁寅川还准备了什么。 玉微瑕满怀期待地憧憬着。 她又将头枕在了祁寅川的肩头。 夫妻二人就这么坐着,享受着独属于他们的时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祁寅川忽然出声,他说:“阿玉,抬头。” 玉微瑕不明所以,却还是顺从地抬起了头。她本是只能看到月亮和一小部分的天幕,一抬起头,扬起脸,便看到了大部分的天幕。 夜里,天幕黑沉沉的,仅有繁星在夜空中闪烁。死寂,昏沉,毫无波动。 这样的景色,在清晏别苑也看到过无数回。玉微瑕不明白,为什么祁寅川要她看这些。 她等待着祁寅川的答案。 祁寅川却不语,只是抬起双手,虚虚地掩住了她的两处耳朵。没有完全地阻止声音进来,只是刻意地减轻了声音进来的动静。 为什么呢? 玉微瑕疑惑。 但很快,她知道了原因。 “砰!” 光是远快于声音的。 在耳畔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还未传来之前,玉微瑕便已望见苍穹之上绽开了一朵金色的牡丹。 花瓣是金黄渐变的,花蕊是鹅黄,甚至近乎素白。一整朵牡丹,几乎占据了夜空的大半。 这样夺目的色彩,这样缤纷的色调,这样动人的国色,很难不让玉微瑕动心、惊诧,乃至失神。 光与声,于她而言,虽有先后,却几乎同时抵达。 她用她的眼、她的耳,见证了一场盛宴。 等她回过神来,那明亮如白昼的夜幕已经熄灭。 玉微瑕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握着祁寅川的手,她只知道,心中被遗憾填满——这么美的景色,她想再看一次。 “砰砰!” 念头刚落,第二声惊雷炸响。 这一次,玉微瑕做足了准备。她笑靥如花,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烟花之上。 不是一枝独秀的牡丹,而是数道光芒拖着长长的尾巴蹿入空中,在最高处争相绽放。 赤红、橙黄、青绿、蓝紫……漫天花雨倾泻而下,开出六月的花季:芙蕖、菡萏、茉莉、栀子、木槿…… 玉微瑕都认识,因为这是她出生的花季,也是她钟爱的花季。 这是花雨,还是花瀑? 玉微瑕还没想明白,短暂的烟花已不等她,悄然流逝。她这次没有失落,反而带着期待,去等第三场烟花。 “砰砰砰!” 她等到了。 这次的烟花层层叠叠,宛如舒展的金菊,又如纷飞的柳絮,甚至像难得一见的曼珠沙华……盛放之后,细碎的光芒如点点星辰,洒落人间。 星陨。 玉微瑕想到了星陨。 可惜这是烟花,终究不是真正的星陨。 光影交织,满天的璀璨映得玉微瑕眼底流光溢彩,映得祁寅川眸中尽是温柔。 这一刻,连皎洁的月光都自惭形秽。 天地浩茫,烟花漫天。 这盛大的光芒,这热烈的声势,是祁寅川赠予玉微瑕的一场绚丽。 过了很久,玉微瑕才怔怔看向祁寅川,心中无比感动:“……好漂亮啊,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烟火。谢谢你,夫君。” 祁寅川从容不迫,他说:“阿玉,不要对我说谢。你我夫妻,本为一体。我千般万般对你好,都是应当的。” 说完,他示意玉微瑕转过去。 玉微瑕惊奇地睁大了眼:“还有么?我以为,这便差不多了。” 祁寅川笑而不语:“有与没有,你自己看看,便知道了。” 于是玉微瑕知道,从祁寅川的嘴里,她是得不出一句真话了。玉微瑕再次转回去,耐心地等待。 正当她耐心耗尽之际,宛如一潭死水的夜幕发生变幻。 起初,变化还小,玉微瑕不以为意。可是后来,玉微瑕几乎是站了起来,踮脚眺望。 她甚至一点没发现,她差一点儿就会掉进护城河里! 你瞧见过这样的景象么? 一道白色的流光,遽然出现在夜空中,悍然撕开了夜幕。它拖着长长的、闪烁的尾巴,从苍穹之上划过,又藏匿身形,落入大地。再抬头时,流光消失,只剩下一缕云,告知他人,它来过。 这是流星。 这就是流星。 玉微瑕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气,能够遇见旁人一生都等不来的事。 她竟然看到了流星! 玉微瑕惊喜得发出了声音,随后又立即捂住了嘴。等兴奋劲过了,她才红着脸,问祁寅川来龙去脉。 祁寅川低头,与她说:“今日是你生辰,我必定要做到尽善尽美。本来,我觉得烟花已经够了。可是,拿来了星陨,我总觉得哪儿少了……” “后来我意识到,烟花虽美,却是人造。若是让你看见真正的流星,岂不更好?”祁寅川抿嘴笑,“我只是派人请了高人,试了一试,没想到,在青玉城内,这时候真的有流星。” 想到这,连祁寅川都觉得稀奇,他由衷夸赞起了玉微瑕:“到底是阿玉的命好,连老天都眷顾着你。我等凡间人,自然不比得阿玉了……” “又说胡话了。” 玉微瑕含羞看了眼祁寅川,咬住唇,偏过头去。 今天是她生辰,着实是个好日子,祁寅川又花费了许多心思。她今日就不骂了,可不是她舍不得骂。 这样想着,玉微瑕转身,要上草坡。 谁料,就被祁寅川拦腰抱住了。玉微瑕吓了一跳,也不敢乱蹬,生怕祁寅川手一滑,把她丢到河里了。 “作甚么,作甚么?”玉微瑕一边低叱,一边想着祁寅川招骂,“放我下来!” “不放。”祁寅川笑意盈盈,话虽这样说,还是让玉微瑕的双脚落了地,但他没有松开手,而是靠在玉微瑕的颈窝处,道,“咱们再玩玩?” “玩?”玉微瑕很是莫名,她没好气地问,“在哪玩?” 祁寅川不恼,而是慢悠悠地解释:“沿着护城河向东走到底,就到了祁氏的庄子。那庄子里,有一片荷塘。咱们坐着乌篷船去,肯定别有一番风味。” 那确实。 掌灯月下赏名花,一想就风雅。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玉微瑕答应了祁寅川,她总要问问清楚的。 玉微瑕问了几个问题。 “旁人不在么?万一被旁人看见了,怎么办?一个荷塘里,两三条乌篷船,已经算拥挤了,还有什么好玩的?你撞我赶的,还容易被看到。” “这有何难?”祁寅川语调轻松,“自家的庄子,我们去了,自然无人在那。” “随从怎么办?” 祁寅川还是那方法,懒懒道:“乘船在后头跟着。” 玉微瑕又问了两三个问题,祁寅川都对答如流。玉微瑕忍不住蹙眉,嘀咕着:“……看你这模样,该不会老早计划好了吧?” “怎么可能?”祁寅川耳观鼻鼻观心,坦坦荡荡地否认了。 玉微瑕姑且信他一回,她大发慈悲道:“成,走吧,只要你愿意当船夫就成。” 祁寅川微微一笑,不知朝着哪处打了个手势。只见,片刻后,一条精致秀美的乌篷船朝他们游了过来。 里头的船夫下来,恭敬地对玉微瑕和祁寅川行了个礼,就站在河畔,低着头不出声了。 玉微瑕蜷了蜷脚趾,先进去。祁寅川带着玉微瑕的罗袜,后进去。 53. 53 璀璨(4) 随着祁寅川的进来,玉微瑕重心偏移,微微晃动。她不由得伸长双臂,以求平稳。 船不晃了。 手心被牵住了。 玉微瑕小心地坐下,仔细打量着这艘乌篷船的内部。其实没什么好夸赞的,再如何精致,它也还是一艘乌篷小船。 船舱里,只有一张矮桌,矮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桌旁,铺着一张竹席。竹席的角落,叠着一床薄薄的被褥。 船尾与船头,是进风的地方,也是出风口。 若是想赏景,就打开封住的窗,再挑开绫罗织就的幔帐,最后再拉开竹篾做的帘子。 同理,若是怕风,怕被人见到,合上窗,就严严实实的,一丝一毫的缝隙也漏不出来了。 船身不大,但狭长,刚好够玉微瑕和祁寅川两人通过,再多的没有了。这是一座通体发黑的船,船篷是拱形,黑漆漆的,黑得发亮。 这乌篷船,大部分是用竹子做成的。细细嗅闻,还能闻到淡淡的竹子清香。 玉微瑕又赤脚走到船尾,坐了下去。这么几步路,她的脚已经干了。 祁寅川紧随其后。 他蹲下,替玉微瑕穿上罗袜,嘱咐着:“更深露重,还是穿上罗袜吧,省得着凉。” 玉微瑕垂眸不语。 其实她还想玩水的,但是看着秀色可餐的夫君“伺候”自己,好像也不错。 她这么一想,忍不住笑出了声。 祁寅川莫名。 玉微瑕也不想告诉他,她轻轻推了推祁寅川:“好了,快划桨,我要去看荷塘。” 祁寅川弯眼,认真地划了起来。 玉微瑕坐在船尾,伸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水。她坐在乌篷船里,听着桨声阵阵,竟有种天地浩瀚的畅然。 她又向船的边沿去了点,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其他人,有些失望。 祁寅川知道缘由:“都藏在藕花深处呢——主子游玩,他们又怎好扫了主子们的雅致?” 玉微瑕一想也是,她又坐了回去。 没多久,玉微瑕惊奇地指着前方:“那是什么?怎么好似在发光?” 祁寅川抬眼望过去,又收了回来。他没有停止划桨,只是笑着对玉微瑕解释:“那就是荷塘,月下荷塘。我吩咐他们,在荷叶底下绑了会发光的宝珠,是以如此。” 玉微瑕的眼中已不是惊奇了,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似的,催促着祁寅川快些。祁寅川失笑,加快了速度。 玉微瑕来到了荷塘的边上。 这里有一条小径,能够直通荷塘深处。但是这条小径,只能容许一艘船经过。换而言之,剩下的船只,都要停在这里。 停在这儿,又如何呢? 玉微瑕凝视着眼前百花绽放的奇景,失神道:“慢些……慢慢地划向深处。” 祁寅川任劳任怨地做着船夫。 玉微瑕触碰着这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又亲昵那朵绽开的花瓣,再怜惜身边这个衰败的残荷,忙得应接不暇。 再美的风光,也有结束的一日。 祁寅川停了桨,夫妻二人也来到了荷塘最深处。 玉微瑕有些意犹未尽,可更多的,是满足和畅快。她躺在船板上,盯着夜幕上的月亮傻笑。 “笑什么?” 不知何时,祁寅川悄悄凑了过来,别有深意地问。 玉微瑕没察觉祁寅川话里的意思,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双颊,自顾自说:“笑我真幸运,今日将世间难得的繁华都给看尽了!” 身边传来一声响,祁寅川躺在了玉微瑕的身边。 他撑起手,侧躺着,笑盈盈看向玉微瑕,话中盛满爱意:“那是阿玉值得。” “值得。”玉微瑕滚到祁寅川怀里,红着脸颊,“咯咯”地笑起来,“什么值得,分明是你……” 蓦然间,四目相对。 灯下看景,灯下赏美人,就如雾里看花,朦胧,且勾人。 玉微瑕飞快地敛下长睫,心不受控制地咚咚跳了起来。她后知后觉,终于从祁寅川的眼中,看出了别的意味。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可这怎么行,这可是在外面呢? 玉微瑕咬了又咬舌尖,既羞怯,又难耐。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等待着祁寅川吻上她的额头,这是一个纯粹的吻,不带有任何欲望。 “……把前后两扇窗都关了,幔帐和竹帘也都拉上,捂得很严实,没有人会看见。” “这可是荷塘深处,他们进不来。仆从的船在远处,听不见这里的声响。不远还有仆从在盯梢,哪怕有人误入,也会被驱逐……” 祁寅川一把抱起紧闭双眼的玉微瑕,他的好力气全都用在了这里。 玉微瑕被他抱得很稳,在他怀中,玉微瑕感到了安全。他大步走进了乌篷船里,乌篷船几乎没有晃动。 玉微瑕紧张极了,她拽着祁寅川的手,一时一刻也不敢松开。 她害怕被人听见,一丝一毫的声音也不敢发出。难熬极了的时候,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玉微瑕也要咬人。 荷塘月色,美轮美奂。 在那荷塘的最深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摇啊摇,摇曳着,搅得一池春水风光动人。 玉微瑕扯过被褥盖上,躺在竹席上,模糊睡下时,伴着竹席的淡淡竹香味入睡。 翌日,天蒙蒙亮,玉微瑕就醒来了。 祁寅川睡在她身边,还未醒来。 玉微瑕懒懒地顺了顺自己的头发,撑起上半身,隔着空气,描绘着祁寅川的眼睛、眉毛与鼻子。 ……真好看。 玉微瑕的眼中亮晶晶的。 没多久,祁寅川也醒了。还是他当船夫,载着玉微瑕驶离荷塘深处。 - 祁寅川和玉微瑕回到清晏别苑时,姮娘已经起来了,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正在用早膳。 看到祁寅川与玉微瑕,姮娘乐得挥手,在她的小凳子上一晃一晃的,吓得黄姑立刻上去扶。 玉微瑕也吓了一跳,赶紧小跑两步抱住她:“姮娘,慢点儿。” “嗯!”姮娘回抱了下玉微瑕。 她又松开,扬起小脸,一双眼睛如明镜似的,打量玉微瑕,却迟迟不出声。 等了半天,玉微瑕正想问她看什么,姮娘突然指着玉微瑕脖子上的一处印记,叫道:“阿娘,蚊子包!” 玉微瑕下意识就捂住了,她点了点头,讪讪道:“夏日到了,蚊子忒多了,真讨厌。” 姮娘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主君和主母娘子回来,自然要添碗筷。 祁寅川坐在他的位置上,玉微瑕却是挨着姮娘坐。她低眉,一边吃,一边夹菜给姮娘吃。 姮娘许是吃饱了,也不急着吃,只顾打量观察玉微瑕和祁寅川。 许久,她苦着脸说:“阿娘怎么不理阿爹?” 她紧跟着猜测:“莫非阿爹不给阿娘打蚊子,所以阿娘生气了?哼哼,那阿爹坏坏。” “祁月昙。”玉微瑕忍无可忍地喊起了姮娘的大名,还夹了一片青菜,放到姮娘碗里,“好好吃饭,别那么多话。” “哦……” 姮娘幽怨地戳着碗里的那片青菜,后悔极了。 祁寅川看着母女俩的互动在心底偷笑。 姮娘快四岁了,长大了一岁,再也不是之前那个说不清楚话的小姑娘了。眼下啊,她嘴里的话,比谁都多。 用过膳后,照例是去侧院。这一次,玉微瑕从头到尾陪着祁寅川见府医。 府医们望闻问切,判断出祁寅川没有异常。他们又一个一个给祁寅川把脉,判断出祁寅川的脉象正常,较之前好了许多,与正常人相比无异。 玉微瑕的心微微放松,却又不敢放下。 她疑惑地问:“我夫君的脉象,本就偏弱,二十余年不曾变更,突然变了,会不会有什么不祥之事?” 被问的府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规规矩矩地答曰:“长公子脉象多变,本就是疑难杂症。我等只能判断他现在的脉象,不能推测他未来的情况,所以,为今之计,只有等。以不变,应万变。” 还是之前的说法。 等到七八月之后。 玉微瑕心中失落。 她又问起另一件事:“说来也奇怪,看似毫不相干,但我偏偏想问——他的肤色,为何变白了许多?” 府医答:“这世间之事,说不清道理。若长公子只是肤色变白,那无从担忧。若是他的肤色变白有更深的缘由,恐怕……只是我等才疏学浅,解不出这疑惑来。” “……才疏学浅?”玉微瑕艰涩地反问。 她被这四字震了震,府医出身太医院,若府医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治祁寅川的病症呢? 府医知道玉微瑕的疑惑,便说:“中州山的了觉大师,乃人间活佛。长公子多年前的批命,就是了觉大师所批。只是,了觉大师常在中州山,凡人难请。” “……若是请下来呢?” 玉微瑕追问。 “兴许,长公子的病,还有一线生机。”府医话锋一转,却又道,“若是了觉大师也不行,长公子当……药石罔效。” 药石罔效。 玉微瑕几欲软倒在地。 府医见她脸色不对,赶忙换了字眼:“少夫人,长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必会化险为夷。” 54. 54 春尽 六月初七是个难得的艳阳天,阳光丝丝缕缕的,照在身上,带着青草的香气。姮娘见状,吵着要和阿爹阿娘一起出去放风筝。 玉微瑕当然不依她。 她和祁寅川几乎是整夜没有休息,只顾看花赏景。白日里自然要养足精神,别说出去放风筝,眼下她坐在这里,都昏昏欲睡。 也不知祁寅川哪里来的好精神,还在院子里散步。记得之前,都是她去散步,然后照顾着祁寅川的身子骨,让他去休息的。 也许这是祁寅川身子恢复的又一证据? 玉微瑕暗自窃喜。 随着日子的临近,祁寅川的身体状况即将明朗,玉微瑕也敏感到了一种草木皆兵的程度。 她迫切地想寻找一些细节,去相信祁寅川的病是在好转,而不是…… 玉微瑕不明白,为何在府医的安慰下,自己仍疑神疑鬼。难道,自己的医术比得过府医吗? 当然不。 所以,她应该平心静气。 往好处想。 玉微瑕勉强稳住了心神。 她想见祁寅川。 现在。 此刻。 立即。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糊弄住姮娘这个小祖宗。玉微瑕抱起姮娘,颇为懊恼地说:“……可是阿娘已经答应了银杏姐姐要看账本,怎么办?” 姮娘皱起小脸,倒竖着眉毛,很是纠结,她讷讷地重复:“……怎么办呢?” 玉微瑕状似好心地建议:“晴空万里,天光大亮,想必明日也是艳阳天。不如,姮娘等上一等?今日我陪银杏,明日再陪姮娘放风筝?” 姮娘的小脑袋瓜还不足以支撑她识破自家阿娘的坏主意,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软乎乎地说:“……好。” 玉微瑕的心口被乖巧的女儿猛地一撞击,酸酸涩涩的。答应的话盘旋在嘴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还好忍住了。 只是,很可惜,玉微瑕说错了。 六月初八不是艳阳天,而是个阴雨天。从六月初八开始,这场不吉祥的连绵阴雨,竟然将近持续了五个月,好似要淹没整座青玉城。 这场阴雨,更是氤氲了祁月昙与玉微瑕的整个余生。 此后的岁月里,祁月昙再也没有等到玉微瑕口中所说的“艳阳天”,也再没有等到和阿爹阿娘一起去放风筝的时候。 - 六月初十,晨起。 “咳咳。” 半梦半醒间,玉微瑕敏锐地听见身旁人压抑却止不住的咳嗽声。她翻过身,焦灼地问:“怎么了?” 祁寅川已经坐起身,闻言,他莞尔一笑:“没什么,只是喉咙有些痒,你睡吧。” 玉微瑕盯着祁寅川,心里还有些不放心,想起身陪他。祁寅川与她对视,明亮的眸子里写着温和的拒绝。 见他如此,玉微瑕迟疑地躺了回去,不再强求。 玉微瑕再次醒来,姮娘已经趴在床边,静静地瞧她。姮娘长高了,不再需要踮脚了。 姮娘还惦记着放风筝,见玉微瑕醒了,姮娘幽怨地念叨着:“阿娘,又是雨天……” 玉微瑕:…… 她错开脸,问:“你阿爹呢?” 姮娘哼哼两声,理所当然地答:“在侧院啊。” 不等玉微瑕说话,姮娘又补充道:“他们说阿爹得了风寒,阿娘,阿爹真得了风寒么?” 风寒? 玉微瑕心中一惊。 她想起晨起时的祁寅川,不是说喉咙不舒服么? 玉微瑕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洗漱的,更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哄走姮娘。她连早膳都没用,直接去了侧院。 侧院里,府医们正围着祁寅川。看到这一幕的玉微瑕脚底发凉,都不敢往前挪动一步。这熟悉的景象,她见了不知多少次。 回过神时,玉微瑕的眼中蓄满了泪珠。她不敢往前,也不敢往后,就只敢这么站着。 祁寅川已经连叫了她好几声,她却没反应,府医也都看了过来。 玉微瑕拿出手帕,给自己拭泪。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可是,她怕,她真是怕极了。 从玉微瑕记事起,就没经历过生离死别。 她慢慢向祁寅川挪去,跟蜗牛似的。这一次,祁寅川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含笑等着她靠近。 像是跨越千万里,玉微瑕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才终于来到祁寅川的身边。 她低头,是站着,祁寅川需要仰视她。 他满怀耐心,逐字逐句地解释:“阿玉,没事的,只是一次风寒。于我而言,风寒是得惯了的。你不也见过许多次么?” “这次也许会轻很多,说不定,傍晚或明早就好了。想来是这场雨的缘故,无碍的。” “再严重些,能如何呢?鼻子堵塞,咳嗽,发热,身上无力……只要好好吃药,病总会好的。” 府医也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解释。 玉微瑕胡乱答应着。 六月十一日傍晚,祁寅川的风寒差不多好了。玉微瑕松了口气,暗自观察着。 六月十三日正午,祁寅川再次发热。玉微瑕吓了一跳,六神无主,仍告知自己——风寒反复,正常,她过去也见过。 六月十四日到六月十九日,祁寅川的风寒一直反复,病愈又复发,复发又病愈,不过总体有康复的迹象。 六月十九日夜,府医确认,祁寅川的风寒已好。 彼时,玉微瑕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听到府医这么说,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去。 这夜,夫妇二人倦极而睡,总算睡了个好觉。 睡前,祁寅川在玉微瑕耳畔低吟:“阿玉,这些天辛苦你了。明日,我们出去走走。” 玉微瑕困得听不清祁寅川在说些什么。 她在梦里嘟囔着:“好好的,要好好的。” 祁寅川失笑。 - 六月二十。 没人叫玉微瑕,她这一觉,睡到了快用午膳时。 她一醒来,就问起了姮娘和祁寅川。 银杏道:“姑娘玩去了,主君在庭院呢。” 卸去重担,玉微瑕轻快极了。她扫去前几日的忧愁,笑着说:“他们没在一块儿?我还以为,姮娘会黏着她阿爹呢。” 银杏偷笑:“本来是的,只是姑娘嫌弃主君身 上的药味。” “我不嫌弃,我去看看他。” 玉微瑕起身,选了件浅白色的月华百褶流仙裙。她梳了个飞天髻,配了白玉簪,挂了个镂空铃铛球流苏挂饰。 在祁寅川的眼中,她从廊檐下款款而来,宛若仙子降人间。 祁寅川转过身,抬起手,想要牵住玉微瑕的手。玉微瑕面若繁花,也抬起手,想要触碰祁寅川。 就在夫妻即将携手的瞬间,祁寅川遽然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神色狰狞—— “噗!” 一口鲜血,就这么吐在了玉微瑕洁白如雪的衣裳上,仿佛开出了点点血花,触目惊心,见者惊惧。 祁寅川最后看了玉微瑕一眼,便眼神涣散,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玉微瑕下意识就想拉住祁寅川,可她太慢了,慢到来不及拽住祁寅川。而事实是,她也拽不动一个成年男子。 她跌坐在地,仓皇失措,连跪带爬地来到祁寅川身边。她抱住祁寅川的上半身,用力擦去了他脸上的鲜血。 明明清晏别苑有这么些仆婢,可在这一瞬间,绝望在玉微瑕的心底蔓延开。 大脑空白一秒后,理智回归,玉微瑕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做什么。她朝着四面八方,朝着她能看见的所有人,拼命地大喊、拼命地求救—— “来人!” “快来人!” “府医呢,快救救他!” “快救救……”玉微瑕满脸的泪痕,她贴着祁寅川的脸,语无伦次地嗫嚅着,“……救救我夫君。” - 卧房。 府医在床前围了一圈,玉微瑕进不去。她坐在最外头,周身萦绕着的是沉郁之气。 她怔怔看向面前的府医,发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枯木逢春,是假的?” 府医埋头不语。 谁能想到呢? 祁氏长公子的脉象,离奇至此。 不过,想想也对。他早已被人判了入幽冥,又哪能获得生机呢?这段时间的一切,只是老天的一时怜悯。 玉微瑕控制不住自己的泪,任由其夺眶而出:“你说他吐血昏倒,是因为命不久矣?你说他现在真正的脉象浮现出来,是死脉……” “是等同于无的死脉!”玉微瑕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歇斯底里地高喝,“可是你们之前,你们这么多人——分明说他有救了!” 府医跪了一地。 其中一个羞愧地开口:“……是我等,医术不精。只顾着想枯木逢春的惊奇,却忘了,长公子是外强中干的脉象,也忘了——” “——他被批命,只能活到二十四岁。二十四岁后,随时会死。那么,他的脉象,随时会呈回光返照之兆。” “少夫人,这就是回光返照之兆。世人盼生,而惧死。故而,把脉时一直没把出来。” “回光返照……”玉微瑕泪眼朦胧,她大哭又大笑,“回光返照!哈哈!我为什么,就没看出来呢……” “我还以为,他的身子骨,真变好了……” 玉微瑕伏在桌案上,喃喃自语。她好似陷落在自己的噩梦中,无法自拔,无从得救。 55. 55 秋去 但玉微瑕绝无可能任自己就这样在淤泥中挣扎——她的丈夫昏迷不醒,她的女儿尚且年幼。 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必须振作。 玉微瑕哭了许久,妆面已花,发髻微散,眼尾晕开一片残红。她在窒息中挺直脊背,如松如竹。 她端出女主人的仪态,抬起手,请府医们起身。无论心中奔涌着多少惊涛骇浪,明面上,都要归于平静。 她用了全副心神,才堪堪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她央求:“无论什么结果,还请各位尽全力救治他。” 声音不高,字字分明。 堂下鸦雀无声。 府医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他们不敢应。 他们也应不了。 天命难违,人力又怎可轻易逆转? 玉微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掠过。 她读懂了。 一瞬之间,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 她明白了——丈夫的生与死,自有他的归处。她所能做的,唯有沉默地等待,等待家破人亡,等待支离破碎,等待生离死别。 徒劳地等待着。 等待命运压上她的肩头,将她一寸寸碾碎。 然后,这份情意,会随着逝者,成为追忆。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她再追思此情、此人——可追思何用? 她不要追忆。 她只要现在! 空气凝滞如一潭死水,玉微瑕身陷其中,却不想就此认输。她还想再试一试——万一,苍天垂怜呢? 她屈膝,跪了下去。那身影纤细而执拗,像一根脆弱的蒲草,风中摇曳,却也坚韧得不肯折断。 府医们大惊失色,他们齐齐跪下,额头几乎贴在地上,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少夫人,怎可如此——” 玉微瑕没有说话,她只是跪着,脊背笔直,目光虚无。她盯着半空中的某一个点,怔怔出神。 无泪,无生,无死,亦无光。 好似被撕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她,在心中撕心裂肺,拼命地叫嚣。她在愤懑中放纵,在绝望中失态,像个疯子,疯狂地指责着所有旁观她丈夫的离去却无能为力的人。 理智在外裹住了她。 这一个她,忍着即将来临的极致悲伤,在剧烈的疼痛中,轻轻闭上了双眼。她会如同这世间的所有人一样,接纳这份心伤与别离,再独自舔舐伤口。 “真的不能救他么……”玉微瑕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飘渺无踪,带着力竭的虚弱,“哪怕,一线生机呢……” 一线生机。 玉微瑕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差点放弃的时候,终于听见一位府医说:“少夫人,还是那句老生常谈的话,我等医术浅薄,救不得长公子。” “但天下神医者,如过江之鲫。”府医道,“若说这世间,一定有一个人能救长公子,那必然是,中州山上被尊为活佛的,了觉大师。” “但……”府医在玉微瑕希冀的眼眸下,垂了眉眼,低声告知,“了觉大师已经发下弘誓大愿,此生编纂佛经,再不下山。” “轰隆。” 六月的一声惊雷,应景地响起,好似在嘲笑玉微瑕的求不得——了觉大师都不会下山,又岂会来到青玉城? 求而不得,为之奈何? 玉微瑕恨自己,连这最后的希望,都如流沙般逝去,握也握不住。 她闭上了眼。 旋即又睁开,眼中写满了决绝。 “我会赶往中州,去拜见了觉大师。哪怕三跪九叩,素衣脱簪,我也要将他请到青玉城来。” 她偏过头,望了眼昏迷不醒的祁寅川,如是说。 - 六月二十夜里,玉微瑕安置好了祁寅川父女俩,就让车夫套车出发。车夫交替,马车日夜兼程,在六月二十五日辰时抵达齐国公府。 今日是休沐日,夫妻二人正在用早膳。巧的是,祁珩川也在。只是,不知怎的,他用膳时,颇有些食不知味。夏氏说的,他也没听清。 “珩儿?”夏氏挑眉,又唤了一遍,“三月前,你从琼湖回来,便有些神不思属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母亲,我无事。” 祁珩川冷淡道。 “那就好。”夏氏笑言,“前日我进宫见你姨母,你姨母话里的意思是,皇室要将夏公主下嫁——你与公主的婚事,也是时候了。这国公府,也应当添一添喜气。” 谁知,祁珩川却沉下脸,偏过头去,语气疏冷:“母亲,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容后再议。” 夏氏还想多言,就在此时,庭院传来一阵杂乱的吵嚷声—— “玉少夫人,不可擅闯啊,还未曾通传夫人与国公爷呢。” 是玉微瑕。 马车才刚在正门处停下,玉微瑕来不及等门房的通禀,也顾不得仆婢们的阻拦,就一路闯进了正院。 旁若无人。 也孤勇。 玉微瑕知道自己人微言轻,知道凭借自己的身份,不一定能让了觉大师下山,所以她来到了齐国公府。 齐国公府如此显赫的门第,总能让了觉大师下山了吧? 她冲进正堂,泪光涟涟,跪求着:“儿媳玉氏,恳请父亲母亲,救救我夫君的性命。” 明白前因后果,桌上的一家三口,神情凝住。 许久,夏氏的声音徘徊于玉微瑕的头顶:“……让世子陪你去中州山,请一请了觉大师。” 玉微瑕急忙起身,仓促间,瞥到了夏氏的神色,晦涩难辨,复杂难懂。 ……她爱这个儿子吗? ……或者恨这个儿子? 玉微瑕不清楚。 中州山脚。 跑上山的小厮无功而返,气喘吁吁地说:“我们见了小沙弥们,他们说,了觉大师在后寺,寺门紧闭,无人能开。” 听闻噩耗,玉微瑕被震得连连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幸而祁珩川抓住了她的衣袖。 玉微瑕好似找到了救命的稻草,对着祁珩川跪下,额头撞在青砖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多时便沁出了乌青:“世子……世子,我求你,我求你帮帮我,我求你救救他……” 她语无伦次,声声泣血。 < p>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祁珩川的心口上。 他发誓要去守护终身的人,为了另一个不知生死的人,在求他,狼狈,卑微。可恨他既没有立场去阻止她,也没有办法去阻止她。 回忆起不久之前的上巳节,祁珩川的心酸涩至极。 祁珩川垂眸,想扶起她,却被她拒绝。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落:“……起来。” 玉微瑕还是起来了,却不是因为祁珩川的话。而是因为,她知道,连祁珩川也没法子请出了觉大师。 山不就我,我自去山。 玉微瑕凝睇祁珩川,此时,她想透过祁珩川的面容,去触碰她想见的祁寅川。 她扯了扯嘴角,无奈亦或是无力地笑了笑。她是个没什么大智慧的人,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诚心。 就像她曾日日求佛,那么今日,她也会把中州山上的这尊佛,给求下来。 一刹那的功夫,玉微瑕毫不留恋,她转身回眸,抬眼看向这一层又一层的台阶。祁珩川藏在阴影里,缄默地立于一侧,就好似方才的温柔,没有触碰到祁珩川的身上。 玉微瑕脱去鞋袜,放于一侧。她摘下发髻的玉簪,放于另一侧。她解下了青色的外衣,只留下纯白的中衣和白裙。 她身着白衣,脱簪,放下发髻,赤着脚,上山。 就像她说的,三跪九叩。 三跪九叩是她的决心,她的决心,绝不更改。 每上一个台阶,玉微瑕都会下跪三次,每一次下跪,她都会叩拜三次。 青砖铺就的台阶上,有很多小石子,何止硌脚。遇见玉微瑕柔软细腻的双足,它们发了疯似的想要附着其上。哪怕不能附着,也要留下鲜红的印记。 路还没走到四分之一,玉微瑕的双足已经鲜血淋漓,观之可怖。路走到二分之一,玉微瑕的双足已经血肉模糊,连一点好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可她不言不语,不去埋怨,只是垂首,完成自己的决心。 额头的乌青,先是浅色,再是深色。后来,乌青消失了,额头磕破了,鲜血汩汩流出,沾染上杂草尘埃。血流蜿蜒,穿过眉眼正中,划过长睫,甚至流进眼里,混着泪,便凝成了血泪。 或许,在这一刻,祁珩川也下意识地被玉微瑕所呈现的坚韧折服。 所以他没有阻拦,没有出声,没有反对。他所做的,只是陪在玉微瑕身边,陪着她登上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祁珩川敛下眼睫,待在玉微瑕的身旁。他默默无言地陪着她,看着她为了祁寅川而三跪九叩,直到登上山顶。 玉微瑕登上了山顶。 沙弥们热情好客,将她迎了进来。 可是,后寺的门,没有开。 玉微瑕拒绝了小沙弥们的好意,一个人来到了后寺。祁珩川落后几步,悄悄跟着她。 玉微瑕对着后寺大门的正中间,重重跪下。 她别无他法。 今日,要么了觉大师出来,要么,她死在这里。 玉微瑕很快倒在了地上,在她即将丧失意识时,她听见,“嘎吱”一声,那是门开的声音。 56. 56 求佛 玉微瑕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左右侧,架住了自己的胳膊,将自己扶了起来。力气不大,应该是两个年幼的小沙弥。 有人在掐她的人中,她疼得叫了出来,半昏半醒之间,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嘶——” 应该还是这人,温柔地给她喂水。他先是蘸取了一点儿水珠,滋润了她的唇瓣,然后缓缓地将水,推进她的口中。 玉微瑕滴水未进,喉咙灼热,迫切地渴望着饮水。她下意识地贪婪饮着这甘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呛到。 然后她被阻止了。 那个人的动作温柔,却不容置喙地摁住了玉微瑕的下颌处,强制减缓了她饮水的速度。流水潺潺,沁到玉微瑕的咽喉,再顺势而下,融进血肉。 不知过了多久。 玉微瑕终于醒来了。 她一睁眼,就瞧见了面前的高僧,她愣住了。直觉告诉她,这就是了觉大师。 作为世间活佛的了觉大师,合该是如此。 他身披金线织就的御赐袈裟,袈裟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然而他的肩头上,露着的,是洗得发白的陈旧僧袍。 他年事已高,即将步入期颐之年,却不显得老态龙钟,反而透出山间自在客的清癯。他的头顶之上,六点戒疤齐整分明。银白长须垂至胸前,被打理得很是整洁。 他立在玉微瑕对面,不显得倨傲无礼,也不卑微怯懦。仿佛在他心中,天下所有人,包括他,并无差别。 佛爱众生。 万物平等。 玉微瑕的眼眶不由得氤氲出了水雾。 她仿佛找到了出路。 这就是她为祁寅川求到的一线生机。 “咚,咚,咚。” 不等众人反应,玉微瑕就结结实实地冲着了觉又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的血本已经止住,这下,又隐隐有流出的迹象。 祁珩川听着玉微瑕叩头时那一声声清脆的声响,再怎么咬碎了牙关,也只能强忍着等在一旁。只是,他锐利的指甲深深扎进了掌心,扎得掌心里鲜血四溢,模糊成一片。 他恨呐。 他想扶起玉微瑕,想带玉微瑕离开这里。如果是他,绝不会让玉微瑕受这样的委屈和苦楚。 可他没有立场。 也没有名分。 祁珩川闭上双眼,冷冷地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玉微瑕不关心他。 叩首之后,玉微瑕抬眸,急切地恳求:“大师,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夫君罢。” 了觉没有立时应答,他深深看了玉微瑕一眼,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生死有命,与天争命,何其枉然,又何其徒劳?不过徒增伤悲罢。” 了觉道行高深,广闻天下事,早已知晓玉微瑕的身份,也早已算出祁寅川的结局。 这位玉施主,为夫脱簪,素衣赤脚,登上了这山顶。 此情可悯。 故而,闭寺修经的了觉才破例,打开寺门,前来见她。 但,这并不意味着祁寅川有救。换而言之,玉施主与祁氏长公子的这段情,必成追忆,如芸芸众生的许多人一样,求而不得,空留遗憾。 玉微瑕不听,她泪眼潸然,不愿意就此放弃:“大师,痴心妄想也好,一线生机也罢,我不愿就这么放弃,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我求求您,前往青玉城看看他。哪怕,哪怕是徒劳无功……” “何苦呢?”了觉再次叹息,“你们夫妻之间的缘尽了,你又何苦执拗呢?与其困于执念,不如放洒脱些。” “洒脱,洒脱……”玉微瑕惨笑一声,反问,“洒脱到看着我夫君坠入幽冥么?洒脱到看着我年幼的孩子失去父亲的庇佑?” 这样犀利的问题,哪怕是了觉,也无法回答玉微瑕。 玉微瑕没有要求了觉的回答,转而喃喃地说起了别的—— “大师,我来这里,是走投无路,别无他法了。” “求您可怜我这一片虔诚之心,施些善德,予我丈夫罢。所需的善果,我来奉献。所造的恶业,也有我来承担。” “求求您了,大师。您乃是世间活佛,又怎能端坐高台,看着一条人命就此消亡呢?我求您去青玉城,您若不去,也没关系,但我——” 玉微瑕的目光陡然间变得决绝,她慢慢地抬手,向天盟誓:“——我会长跪在此,直至您答应为止。若您不应,我就在这,跪到地老天荒,跪到死。我夫君若死于青玉城,那我便在中山上,追随他而去。” 祁珩川遽然间变幻了神色。 生死相随。 哈,生死相随。 心中千疮百孔,便麻木了。麻木后,倒也能细细品味诸多情绪,甚至还能排个名次来。 “你可是在逼迫我?” 了觉沉吟。 玉微瑕含泪不语,兀自叩首。 “唉,也是缘法。”了觉被玉微瑕所打动,再次长叹一声,到底决定下山,前往青玉城,“应玉施主的虔敬之心,贫僧便去见祁施主最后一面,勉力一试,令他多留些时辰。再多的,怕是没有了。” 玉微瑕眼中的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止也止不住。她跪在那,脑子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割着,意识也有些模糊,她用尽所有的力气,道出一句幽幽的:“多谢大师。” 然后,她再次昏死过去。 - 玉微瑕醒来,是在马车上,回青玉城的马车上。她抬手,抚摸额头,头上包了厚厚的纱巾,脚也包得严严实实,肿得不像样,一碰就疼。 伺候的婢子低眉答,她是失血过多,这才昏迷了。 玉微瑕没管这些,只问了觉在哪。婢子答,了觉在另一辆马车上。听了这个消息,玉微瑕才放心下来。 除了了觉,祁珩川、祁慎川也跟着回来了,还有……皇太子贺兰礼。 玉微瑕抿住嘴角,心跟着沉了下来。她知道祁珩川和祁慎川为何回来,因为,这一次,他们是代表齐国公府和祁氏一族,送祁寅川最后一程的。 玉微瑕偏过头,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流出的泪。 至于皇太子贺兰礼,他与祁氏 沾亲带故,祁寅川是他的表兄,又是将死之人。为私为公,皇家都应该有所表示。 如果可以,玉微瑕一点儿也不想他们来。不仅是因为,她认定清晏别苑为“家”。还因为,他们不来,就意味着祁寅川会否极泰来。 玉微瑕幼时启蒙时,学得掩耳盗铃四个字,可等到她长至今日,她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选择掩耳盗铃。 也许,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 这份苦难,太苦、太痛,比咽下千万倍的黄连,比万箭穿心,还要煎熬与痛苦。 为了照顾年迈的了觉大师,马车行驶的速度慢了些,但却也是加急了。七月初二,了觉等人来到青玉城的清晏别苑,玉微瑕将他们安置在了侧院。 玉微瑕去见祁寅川,还没走到卧房,就被廊檐下的姮娘拦住了去路。 “阿娘,阿娘……你去哪了……” “爹爹……为什么总睡觉……” 这才多少天,姮娘就瘦了一大圈,脸上的婴儿肥瘦下了一半。 玉微瑕看向黄姑,黄姑自责地说:“都是奴的过错,是奴没有照顾好姑娘。” 说着,黄姑还跪了下去。 可玉微瑕知道,不是这样。 一家生变,家宅不宁。 尽管她想保护住姮娘,不想让姮娘知道父亲即将离去的真相,然而这府里的一切,都与姮娘相连。孩童之心是最清澈敏锐的,弄巧成拙,竟让姮娘隐约知道了她父亲的事,还是最后知道的。 她只顾着瞒,可这无异于滔天大祸之事,又岂是欺瞒可以瞒得住的? 姮娘心里害怕极了,想找爹娘,但娘亲不在,爹爹成日睡觉,还有很多医官围着。 姮娘更害怕,但下意识装着没事发生。黄姑在她身边伺候,怎么会看不出姮娘的害怕和伪装? 但她只是个奴婢,并非姮娘的父母,姮娘不会对她敞开心扉。所以这些天,黄姑看着姮娘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瘦了许多,真是揪心无比。 但现在好了,娘子回来了。 玉微瑕没怪黄姑,让她先退下。她则是蹲下,跟姮娘平齐。她的心在乱颤,几乎是压着声音,才轻轻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唤道:“姮娘。” 姮娘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听见了阿娘在叫她。 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傻了好些天、怀疑爹娘都不要自己的姮娘,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阿娘,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委屈装满了她的小身体。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玉微瑕怀里,呜呜地抽噎—— “阿娘为什么不见了,阿娘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带姮娘,我以为,以为阿娘不要姮娘了……” “阿爹为什么一直不醒来,为什么那些人都围着阿爹,庭院里的哥哥姐姐说阿爹要死了,死是什么意思,永远睡着了么……姮娘不要爹爹睡觉,阿娘把爹爹叫起来好不好……” “姮娘以后会乖乖的,阿爹阿娘不要丢下姮娘,好不好……” “姮娘要和阿爹阿娘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57. 57 四岁 玉微瑕抱起姮娘,朝着卧房走去。怎料,卧房空空如也,不见祁寅川的痕迹。她召来仆婢问询,才知她走后的第二天,府医就将昏迷的祁寅川挪去了侧院。 玉微瑕愣怔片刻,反应了过来——侧院确实比卧房更适合。现如今,了觉大师也安置在侧院,更有利于祁寅川的病情。 姮娘抬起手,触碰了下玉微瑕额头上的纱布,奶声奶气地问:“阿娘怎么了?” 玉微瑕说:“不小心磕到了,没事的,姮娘。” 姮娘一下子揪紧了玉微瑕的衣襟,她仰起白净的小脸,认真地对玉微瑕吹了吹:“呼呼,阿娘,痛痛飞走了。” 玉微瑕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了姮娘。 她的脚尚未恢复,正是难熬的时候,很疼,每走一步,就像行走于刀尖之上。但这不能阻止她去见祁寅川,哪怕远远地看他一眼也好。 她带着姮娘,去了侧院。 才走到廊檐下,铺天盖地的苦涩中药味就向母女二人袭来。哪怕是玉微瑕,也下意识地蹙起了眉,更不要说年幼且不喜欢中药味的姮娘。 但这一次,姮娘异常懂事。她没哭,没闹,只是瞪大了眼睛。 玉微瑕忍着药味,跨过门槛,进了门,发现根本无处下脚。房内被堵得水泄不通,祁寅川在最里头的拔步床上,他和她之间,不知隔了多少府医和仆婢。 玉微瑕只能伫立在这,倚靠着门,望了一眼祁寅川。 他昏迷不醒,短短时日,憔悴许多,瘦下去许多,完全是将这段时间的好转都给耗了去,甚至还不如之前。 他的脸色还是发白,只是白了点…… 谁能想到,这样的他,像清隽书生的他,即将离世呢?他静静地躺在那,如若不说,也许大家只会以为他在睡着。 玉微瑕鼻尖微酸,不由得落泪。赶在泪落下之前,她离开了这间屋子。这一刻,脚上的疼痛,比起心口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万籁俱寂,她站在庭院中间,像泡在水里,想哭。 “阿娘。”姮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玉微瑕的神色,还是忍不住问道,“阿爹怎么还在睡,我们去叫醒他,好不好?” 姮娘的童言稚语,成了压垮玉微瑕的最后一根稻草。玉微瑕放下姮娘,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姮娘吓了一跳,她惶恐不安地围着玉微瑕,笨拙地给她擦眼泪:“阿娘,阿娘,别哭。姮娘错了,姮娘不乖,姮娘不惹阿娘生气。” “姮娘不叫阿爹起来了,阿爹睡,睡到想起来的时候再起来……阿爹睡觉觉,长身体……” 玉微瑕渐渐停止了哭泣,她拭去眼泪,揽住姮娘,声音带着一丝残存的哑意:“姮娘乖,姮娘什么也没做错,是阿娘不对,阿娘吓到姮娘了。” 玉微瑕不想让自己的情绪爆发影响到女儿。 祁寅川已经躺在了那,许多医者在守着,她不学医,对此束手无策。与其慌乱无助,陷入自怨自艾,不如守好这个家的另一部分,姮娘。 她的心肝宝贝,还这么小,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如果真有万一,她不想让这件事,成为姮娘终生的遗憾与阴影。 玉微瑕抱着姮娘起来,同她一起回到了正院。 作为母亲的玉微瑕,掩盖了所有真实的情绪。她好似忘记了自己是祁寅川的妻子,在与姮娘相处时,也绝口不提祁寅川。哪怕是姮娘想起了祁寅川,玉微瑕也会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 她将姮娘照顾得极好,甚至将她当作了不满周岁的孩童。亲自喂饭,亲自擦手,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黄姑在一侧服侍,都被衬托得像是成了摆设。 姮娘自然是惊喜万分的。 在她短暂的童年里,曾有模糊的印象,是与母亲形影不离的。她一度以为是幻觉,可是现在,她发现,那不是假象——阿娘就是很喜欢姮娘呀。 那些有关害怕的情绪终于消散,只会在夜晚悄悄涌现。 但姮娘不怕。 她有阿娘。 这段时间里,姮娘都没睡好,这一晚,她一沾枕头就睡了,难得睡了个好觉。 白日里,姮娘的小脑袋瓜要思考许多。到了夜晚,玉微瑕在她身边,她会紧紧抱住玉微瑕,然后驱散大人们之间所有不好的秘密。 但玉微瑕睡不安生。 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白日里,她能将全部的心神放在姮娘身上。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因为她在强迫自己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但到了夜晚,姮娘睡熟后,玉微瑕连眼睛都不敢闭上。一闭上,就是与祁寅川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梦般轻柔易碎。 那些作为妻子的哀思愁绪,在深夜里,将她困住。她整日整夜地清醒着,直到熬到极致,才勉强合眼一会儿,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又醒了。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走投无路,她将自己困在了房内。她去最里头,拜释迦摩尼佛,拜过去佛,拜未来佛。即使,她头上的伤还没好,她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旧伤旁边,添了新伤。 可玉微瑕不在乎。 她待在屋子里,忐忑地等着消息,终于—— 七月初七,七夕之日,姮娘的四岁生辰。 了觉大师的针灸,起了效果,祁寅川醒来了。 听到消息的玉微瑕,腿一软,又坐倒在了地上,随之,便是喜极而泣。 她磕磕绊绊地去了侧院,了觉大师刚从屋内出来。玉微瑕立刻跪下,又是三叩首。 然而这一次,了觉大师却侧身避过。 他敛目,没有与玉微瑕对视,只是说:“生死自在天命,醒来也由天命,切勿执着。有什么要交代的,要倾诉的,便说个够罢。” 仿佛当头棒喝,玉微瑕久久没有起身。 “……阿娘?” 姮娘看到玉微瑕出来,也跟着她过来。只是姮娘走得慢,现在才到。她盯着玉微瑕,不懂她为什么跪着,又为什么不理她。 然后她又看向了觉。 她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指着了觉,稚嫩的声音中带 着困惑:“……你是谁,你为什么没有头发?” 了觉淡然一笑,望向姮娘后,眼底却流露出了惊诧。 “因为,贫僧是一个和尚。”了觉垂眸,对着姮娘深深一拜,“小施主,生辰喜乐,岁岁平安。” 姮娘先是灿烂地笑了下,后来又奇怪:“……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了觉抿唇而笑,旁的话,却是再也不肯说了。他恭恭敬敬地冲着姮娘又拜了拜,这才离去。 不知跪了多久,玉微瑕听见了一声熟悉的—— “阿玉。”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抬头,努力睁大眼,可泪眼朦胧间,怎么也看不清祁寅川的模样。姮娘咬着唇,怯怯地看着爹爹,不敢相认。 祁寅川凝视母女二人,竟是低低地笑了。可是笑的时候,牵连到了四肢百骸,疼得他猛咳了一阵。 浑身没了力气,祁寅川摇摇晃晃的,跌倒在了地上。从床榻走到这儿,已经是祁寅川的极限。 还好离玉微瑕近,被玉微瑕接住了。玉微瑕闭上眼,细细感受着祁寅川的变化。 他瘦成了骨头架子,浑身轻飘飘的,没有几两肉。从远处看,还像个模样。但走近细瞧,活脱脱就是将死之相。 玉微瑕的泪像泉眼,止也止不住,她闷声哭着,哭得祁寅川的胸前洇湿一片。姮娘见阿娘哭,也挤进父亲的怀抱,跟着“哇哇”哭了起来。 祁寅川咬牙支撑着自己,勉强抬起手,将一大一小的两个珍宝,抱在了怀中。 今日是姮娘的生辰,他知道,如无意外的话,这是最后一次给姮娘庆生了。 他不想让多年之后的姮娘回忆起今日,还要感叹明明父母健在,却无人给她过生辰。 一家三口去了正院。 祁寅川去厨房,做了茉莉玫瑰茯苓糕。他做做停停,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做好。 黄姑把茉莉玫瑰茯苓糕拿到桌上,祁寅川拄着拐杖,幽幽地跟在后面。他出了一身的虚汗,坐下后,与玉微瑕对视,虚弱地笑笑。 玉微瑕又想哭了。 可祁寅川温柔地说:“阿玉,别哭,要开开心心的。” 于是,玉微瑕憋回了自己的眼泪,和姮娘一起,埋头吃着茉莉玫瑰茯苓糕。 很快,母女二人将茉莉玫瑰茯苓糕吃完了。 祁寅川莞尔:“好吃么?” 玉微瑕凝噎,含泪点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吃。” 姮娘有些茫然地看看父母,沉默地点了点头。 “姮娘。”祁寅川看向姮娘,眉眼弯弯,眼眸明亮,憔悴的神色中带着一丝祈求,“如果有一天,只剩你和阿娘了,你要好好照顾阿娘,知道吗?” 姮娘听不太懂。 祁寅川捏了捏她的小脸,并不央求她的回应。 他取出一枚玉佩,挂在姮娘的脖子上,如是说:“阿爹对姮娘的期许,从不因你是女孩而轻贱。这是阿爹雕刻的龙凤尾玉佩,盼你日后,扶摇直上,气吞山河。” 58. 58 托孤 姮娘眨了眨圆圆的眼睛,还是听不太懂。 什么龙?什么凤?什么尾巴?为什么要往上?为什么要吞掉山河?姮娘只想和阿爹阿娘在一起,每天都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许多天都没有见过清醒时的祁寅川,今晚的姮娘似乎格外粘着祁寅川,连玉微瑕都被她给短暂地忘却了。 在姮娘眼中,祁寅川虽瘦脱了相,但依稀可见从前的温和清隽。从她出生起,祁寅川就像是一棵大树,守护着她和母亲。 除了玉微瑕,姮娘最爱的就是祁寅川。 这么小的孩子,隐隐明白了大人之间的谜语,却还不太明白生与死的涵义。她莫名地害怕,无助且惶恐,却不知道如何阻止这一切发生。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父亲。只要守着阿爹,阿爹就不会生病了。 今夜,姮娘异常地沉默。 银杏和黄姑为了哄她,说了很多笑话,她却低垂着小脑袋,不说话。唯有在祁寅川要离开的时候,她拽着祁寅川的衣袖,两眼泪汪汪地说:“阿爹,不走。” 祁寅川心肠一软,想要抱起姮娘,又没力气,怕将她给摔了。他改摸姮娘的头顶,坐回去,轻咳两声:“好,阿爹不走。” 玉微瑕静静地坐在祁寅川身边,等着姮娘困倦。 这一等,竟然等到了子时。姮娘从来没有这么晚睡过,作为一个幼童,她觉多,且早睡。 为了守她的阿爹,姮娘坚持了这么久没有睡。玉微瑕望着姮娘摇摇欲坠的小身影,又看她快要闭起来的眼皮,心里不由得发涩发酸。 终于等到了姮娘的极限,她闭上眼,困倦至极,没有再睁开眼。身后的黄姑眼疾手快,接过姮娘,将她放到榻上。 这也是祁寅川身体的极限了。 几乎是姮娘消失在视线的同一时刻,祁寅川往前一跌,再次昏厥。他连床都下不了了,整日里昏昏沉沉的,只有极少数清醒的时候。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针。 玉微瑕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困了、熬不住的时候,便在床边休憩。偶然遇到祁寅川醒来,不叫他担心,才会退回去休息。等祁寅川睡了,她又悄悄进来。 七月初八、七月初九两日,皆是如此。 姮娘一醒来,没见到阿爹阿娘,慌里慌张地跑出来,仗着人小,身份尊贵,没人管她,溜进了侧院。她站在门口,踮脚望去,越过府医们,看到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阿爹,以及在床边守着祁寅川的阿娘。 阿爹身上,被扎满了针。 姮娘被吓傻了,僵在原地,连哭都给忘了。 靠在外沿的皇太子贺兰礼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姮娘,也认出了她。他垂眸,出于同情,走近了姮娘。 姮娘还在往里头看,突然,眼前的视线被遮挡。再然后,有人从她的胳肢窝将她抱起,她不想离开的,可那个人将她抱到了庭院里! 姮娘生气极了。 落地后,她还想往里面跑,后脖领子却被人无情地揪着。姮娘抬起头,想看看是谁,却只看到了个下巴。 姮娘心中很憋闷,也很委屈。 她撇着嘴,眼泪从眼角流出,呜呜昂昂的,想发出声音来。叫谁过来都好,只要能让后面这个讨厌鬼滚蛋就行。 就在姮娘出声之际,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与此同时,他还说:“好了,不要哭,不要叫,有正事呢。” 姮娘的嘴被堵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难受得扑腾起来,胡乱踹人,有好几下都踹到了。 后头那人吃痛,却没放手,而是按住了姮娘,不许她作怪,他低斥道:“不许胡闹!” 胡闹? 姮娘才没有胡闹! 这一定是阿娘说的拍花子,要拐卖姮娘! 姮娘的眼神瞬间凶狠起来,她张开嘴,尖尖的乳牙狠狠地咬上了贺兰礼的手背。 “嘶——” “你是小狗崽子么!” 皇太子贺兰礼痛得想甩开这坏丫头,又想到她是祁寅川和玉微瑕的独女,便生生忍下了这份痛楚。直到咬出血,也未吭一声。 贺兰礼不知在心底咒骂了姮娘多少次,黄姑和银杏才姗姗来迟。 姮娘醒得太早,出乎她们的意料。她们只是出去准备姮娘的早膳,回来后便不见姮娘的踪迹。二人急坏了,寻了大半个清晏别苑,才算是找到了人。 只是…… 见到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二婢脸色惨白,吓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顾着惊骇万分地跪下去请罪。 姮娘见到熟悉之人,也不再咬贺兰礼。她挣脱出来,躲进了黄姑的怀里,委屈地指着贺兰礼:“姑姑,拍花子,要抢姮娘……呜呜……” 黄姑笑得难看,努力解释:“姑娘,他不是拍花子,他是皇太子殿下,是姑娘的表叔,是长辈……” 姮娘问:“什么是皇太子?” 黄姑一时间不知如何与姮娘解释。 贺兰礼正愁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他先看了一眼姮娘。她根本没懂,还如之前一样防备他,像个警惕的小兽。 贺兰礼手背上的伤口在作痛,稍微一动都疼得呲牙咧嘴,显然咬得不轻。作为皇帝唯一的子嗣,他可不是个会忍耐的。 贺兰礼扯了扯嘴角,训斥黄姑与银杏:“狗奴才,好大的胆子,你们就是这样照看主子的么?若再有下次,孤定要你们好看!” 黄姑与银杏瑟瑟发抖地跪着,不敢抬头与一国皇太子对视。 但姮娘敢。 她看着贺兰礼因为伤口疼痛而导致面目狰狞所露出的狞笑,又看看黄姑和银杏被欺负到不敢抬头的可怜模样,咬了咬嘴唇,好似想明白了什么。 坏人。 他是坏人。 皇太子是坏人。 手背传来不适,贺兰礼眯着眼,总觉得这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手疼,急着上药,不想纠缠,贺兰礼最后望了眼姮娘,就大步离去。 他这表叔,也当得仁至义尽了! 贺兰礼以为,自己只是随 手的一帮。没成想,初八初九初十,都是他来管着姮娘。自然,姮娘对他的态度从一而终,一直没给过他好脸色,倒是又咬了几口。 - 七月初八,午后。 在祁寅川的极力劝说下,玉微瑕回了正院休息。这也是祁寅川难得的清醒了,他必须要争分夺秒,交代后事,给足妻女依靠,免得二人在他死后,孤苦无依,凄惨度日。 他让宣戎请祁珩川进来。 一母双子,命途迥异。 他一出生,就与这个同胞兄弟相争,争了这么久,没想到,到了最后,也只有他可以托付与信任。 祁珩川很快进来,他在窗边的桌前坐好。这里正好能与祁寅川对视,祁珩川不疾不徐地饮了口茶水,目光沉沉地看向祁寅川:“兄长唤我来,何事?” “莫非,是为了炫耀?”祁珩川讽刺地勾唇,“愚弟确实,此生此世,都比不得兄长了。” 说完这句话,祁珩川的眼中,居然有着与他身份不相符合的暮气。 他放下茶盏,语气寡淡,仿佛只是平常的交谈:“你知道么?为了一线生机,她硬生生跪上了中州山,才把了觉大师请下来……她昏厥在那,是我给她喂的水,可她看也不曾看我一眼,只看那了觉……” “为什么呢……”祁珩川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柳岸汀州是我最后的念想,你却还毁掉了。你是失而复得了,那我呢,我就注定什么也没有么?” “柳岸汀州,好一个柳岸汀州。”祁珩川语气随意,好似没有在诉苦,好似这些话不是藏在他心里许久,“我可见了——对,我偷窥了你们的恩爱,我融不进去。我甚至连面也不敢露,我不懂,为什么不能选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他看向祁寅川,这一刻,终是难掩心中的怨毒:“你,这样一个虚伪阴毒的你,这样一个假冒我与她初见的你,你自私自利,你敏感多疑,她最后……还是选择了你,衬得我像个笑话。” “凭什么?!” 祁珩川质问祁寅川。 祁寅川居然笑了。 他说:“凭什么?那我也想问问你,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久病床榻,凭什么是我被祁氏放弃,凭什么我唯一的光亮,还是因为你而存在的?凭什么我要为此心惊胆战整整六年?凭什么我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又不得不死?" 说到激烈处,祁珩川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像是要咳死在床上。 他缓了许久,才终于说:“如果阿玉不曾遇见你,她遇见的,就只会是我——祁珩川,你所介怀的,又哪能不是我介怀的?只是,人之将死,再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你我兄弟,相生相克,但同样,相伴相依。”祁寅川用着自己的全部力气,如是说,“将死之际,何以托付?我居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太了解你,而你,也是。” “祁珩川。” “扶我起来。” “我来写和离书,你去拿到府衙。” 59. 59 临终 “和离书?”祁珩川哂笑一声,反问道,“……你会那么好心?” 他看似端坐在那,岿然不动,云淡风轻,实际上指甲深深掐着掌心。他用一双锐利的眼眸盯着祁寅川,继续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 祁寅川重复了一遍。 他低低地笑了笑,看着祁珩川这张与自己极其相似、却生机勃勃的容颜,苦涩地说出了事实:“我离世之后,她便成了祁氏的寡妇,终其一生困守于齐国公府的高墙深院里。” “我,不愿她如此。” “所以,我想给予她最大的自由。”祁寅川的声音很轻,“而这……不也是你想要的么?若她一日为你的嫂子,便会一日遵循叔嫂的界限,绝不逾越雷池半步。” 祁珩川动了,他将祁寅川扶到了桌案旁,嘴角微勾:“所以,你这是临终托孤?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们母女,而且绝对照顾得比你好。我不相信,活人会争不过一个死人……” 只是,说到最后,祁珩川的声音轻了,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活人,真的能争得过一个死人么? 人都死了,有的随风而逝,有的镌刻于心,拿什么争? 祁寅川给他出了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难题。 祁寅川颤着手写好了和离书,递给祁珩川。祁珩川接过,难以克制眉梢的一抹喜意。他将祁寅川扶回床上,就叫郑同进来,将这和离书拿到青玉城的府衙给盖上章。 一旦盖完章,祁寅川和玉微瑕的夫妻之名,就再也没有了。 她没有了庇护。 这没关系。 他祁珩川,会给她新的庇护。 祁寅川平躺在床上,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幔帐:“你我兄弟,从来没有像这样谈过天。照顾好阿玉,我将她还给你,你要保证,给予她最自由的天地。”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在我身故后,仍能将阿玉视若珍宝。我想,那个人,只会是你。所以我将阿玉和姮娘,交给你。对了,还有食谱,她们喜欢吃的……” “祁珩川,这世间的因果,真的好难参透。” “你与阿玉,在柳岸汀州初遇,有缘,却生生错过。我未曾与阿玉见过,却阴差阳错,与她成为夫妻,有了夫妻的名分。然而,如今,我却要与她生离死别——我们两个都与阿玉纠缠,却是一个有缘无分,一个有分无缘,真是造化弄人……” 如柳絮般的呢喃,渐渐消失。 祁寅川又陷入了昏迷。 祁珩川仍旧坐在窗前的桌边,他不由自主地握着拳,望着祁寅川的方向,怔怔地出神。 直到天色擦黑,郑同将盖过官印的和离书给送来,祁寅川仍没醒。 祁珩川起身,先是大致再扫了眼和离书上的字,然后将和离书折叠好,放在祁寅川的枕头底下。 悲喜同源。 祁珩川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在能拥有玉微瑕的喜悦过去后,涌上心头的,是祁寅川即将死去的真实。明明早就预料到的,明明早该等到的,可是真的来了,感到的,是陌生的伤怀。 - 七月初九,亥时。 祁寅川已经昏迷了很久,玉微瑕守在床边,忧心忡忡。他上一次醒来,还是昨日,叫了祁珩川进去,没多久,又昏了过去。 昏迷还是其次,更糟糕的是,祁寅川从辰时开始,就不断地发热、发冷、再发烫,反复变化,连了觉都束手无策。 了觉撩开祁寅川的眼皮,眼珠已经开始涣散。思忖片刻,了觉取来最粗的一根针,这根针扎着是最疼的。 他就是要扎醒祁寅川,祁寅川已经油尽灯枯了,他不能在昏迷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他得醒来,他的亲眷还等着他呢。 七月初十,子时。 祁寅川好不容易有了意识,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哭得让人心都碎了的玉微瑕。他想抬手,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缓了缓,祁寅川意识到,自己这是到了弥留之际。他扯了扯脸上的肌肉。 夫妻多年,玉微瑕看得懂祁寅川想做什么。她用双手握住祁寅川宽大的手掌,并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脸颊,以此擦干泪水。 眼泪像是流不完,流了许久。终于到了泪尽的时候,玉微瑕的双眼红得惊人。她不再选择回避,而是直视这份真实,与祁寅川完成好好的告别。 玉微瑕笑了起来,安慰道:“没事的,一切都会变好的。你不要担心我和姮娘,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在另一边儿也要过得好好的。你从不伤人,心地善良,哪怕做了鬼,也会受到优待。” “阿玉真体贴,都想到我变成鬼了么?” 祁寅川边咳边笑。 玉微瑕又忍不住泪流满面,她想捶祁寅川,又想到自己再也捶不得他,顿时悲从中来。 “别哭,阿玉,要笑。”祁寅川忍着身上的疼痛,温柔安慰着玉微瑕,“死亡不是分别,遗忘才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因为我知道,我会长居你的心中。”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祁寅川想合上眼,他有些困。这几日不知睡了多久,却仍觉得困。但是玉微瑕在这,他强撑着自己,不让自己睡着。他也怕,怕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想起了被祁珩川放在枕头底下的和离书。 “阿玉,枕头底下,有一纸和离书。”祁寅川命若游丝,声音虚弱,“我虽为祁氏长公子,却不得爱重。可怜你跟着我,处处遭冷待,待我死后,更是要在祁氏守一辈子的寡。” “……让你大好的年华,因我而蹉跎,我不忍心。” “我给你一纸和离书,还你自由。从此以后,你想如何,便如何。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和离书已盖上官印,你我之间,婚姻嫁娶,各不相干;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的所有财资,都属于你和姮娘。你们娘俩,一定要过得幸福,那样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祁寅川后悔了。 他本想将玉微瑕母女交托给祁珩川,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做不到。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把妻女往外推,还要推给祁珩川?凭什么,祁珩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玉微瑕的依恋?凭什么,祁珩川位高权重,事事如意,还要锦上添花?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祁珩川是祁氏的实际掌权人。 若将玉微瑕交给他,不就是让玉微瑕陷在中州的泥潭之中么?这与祁寅川的初衷,背道而驰。 所以,他不提祁珩川。 一丝一毫,也不提他。 他本就是个无名无分之人,合该是这样的。若有朝一日,他真的在玉微瑕这里得了名分,那也是他走运。他祁寅川,只会冷眼旁观,绝不会主动相帮。 祁寅川想,玉微瑕本就应该肆意与快乐,她应该获得自由,她应该有安排自己人生的自由。 他能做的,就是为她们提供些退路。 仅此而已。 “和离书?” 然而,玉微瑕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听到“和离书”三个字,她脑海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不是不能理解祁寅川的选择,但是她理解,并不代表她能接受。她的丈夫快要死去,在死去之前,还想着给她一纸和离书…… 玉微瑕不能接受。 她取出枕头底下的和离书,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到最后,泪眼朦胧。 她的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祁寅川手上,她的质问落在了祁寅川的心底——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要死了,所以就不要我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当我是什么人?泥人尚且有三分骨气,你却不相信我与你的情谊?你就以为,你死之后,我一定会改嫁么?” “我就不会守着你的牌位,守着姮娘,过一辈子么?” “不,我不接受,我绝不接受!” “我一日是你的妻子,便终身是你的妻子!生生世世,我们都不要分开。” “祁寅川,你写下和离书之时,可曾问过我答应不答应?你为什么以为,给我一纸和离书,便是为我好?” “你凭什么这么专断!” 玉微瑕在混乱中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了与祁寅川的婚书。 她跪在床前,举着婚书给祁寅川看,她指着上面的字,高声说:“这是你我的婚书,你忘了么?你说过的,白头偕老,不离不弃。怎么,你现在忘了吗?” 说着,玉微瑕将婚书与和离书扔在一旁,埋在床前,痛哭不止。 “……阿玉。” 祁寅川无奈地唤她。 “这么大的人了,还耍小孩脾气么?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玉微瑕的哭声渐止,她抬起头,双眼通红。 她再次握住祁寅川的手,艰涩地说道:“我不后悔嫁给你,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嫁给你。只是,我希望,不要再蹉跎这么多时光。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这辈子,我会……”玉微瑕哽咽,“用余生去怀念你。” 60. 第 60 章 七月初十,丑时。 姮娘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阿爹阿娘把她丢弃在清晏别苑,然后双双离开,再也不要她了! 醒来后的姮娘,紧紧拽着自己的小夏凉被,有一瞬间的迷茫。但她很快意识到,床上只有她一个人,阿娘不在这里。 阿娘不在这,阿娘去哪了? 这几天,玉微瑕都没有好好睡上一觉。大部分时候,她在陪伴祁寅川。小部分时候,她陪着姮娘入睡。等姮娘睡熟后,她再去陪伴祁寅川。 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仿佛深渊里藏匿着一只巨型怪兽,张着血盆大口,蓄势待发,只待时机一到,就将姮娘吞进腹中,渣也不剩。 姮娘坐在床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害怕、惊恐、委屈,各种情绪憋在她的心里,令她难受极了。 阿娘,阿娘…… 姮娘瘪了瘪嘴,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阿娘,阿娘!呜呜,呜呜哇,呜哇……” 姮娘越哭越急,她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凶过。她的哭声惊醒了地上打着铺盖的黄姑和银杏,二人不顾身上的疲惫,赶忙起身,点蜡烛的点蜡烛,去床上哄姮娘的哄姮娘。 然而,无论黄姑怎么哄,都哄不好姮娘。 随着灯火亮起,姮娘窝在黄姑怀里,哭声渐小,她抬头,啜泣着问黄姑:“阿娘呢,我阿娘呢?阿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黄姑勉强一笑,拍着姮娘的背,“姑娘是主君和主母的心肝儿呀。” 这句话却惹恼了姮娘,她推开黄姑的手,怒瞪着黄姑,质问她:“那我阿娘为什么不在这里!那我阿爹为什么不在这里!我不要你!我要我阿爹阿娘!” 说罢,姮娘从床上跳下来,推开了虚掩着的门,仗着人小跑得快,一溜烟跑到了侧院。 黄姑没能拦下姮娘,惊骇万分。她与银杏相视一眼后,随便披了件外衣,就去追姮娘。银杏胡乱穿了鞋,也火急火燎地跟了去。 姮娘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不让他们发现。她赤着脚跑到正屋的廊檐下,却推不开那扇紧闭的门。 门边不似外面那么拥挤,只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 一个是“没有头发”,一个是“二叔”,一个是“笑脸”,姮娘好像见过他,又好像没有。对了,还有“坏人”,她也在这。 姮娘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不知该找谁。她想着,这两天都跟“坏人”在一起,于是,她还是走到“坏人”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抬起头,脆生生地命令:“……给我开门。” 贺兰礼的瞌睡虫被姮娘给赶跑了一半,似梦非梦间,下意识地,他遵循着这两日的习惯,伸出手,一下就把姮娘给薅了过来! 姮娘冷不防被提了起来,当即惊慌地大叫了一声:“阿娘——” 然后,在贺兰礼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时,姮娘张开嘴,小小的虎牙对准了他虎口上的肉,快狠准地咬了上去。 “嘶——” 不出意外的,贺兰礼又被咬了。 他疼得清醒过来,赶紧松开了手。他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又抓住了姮娘这个小崽子。 此时,姮娘退后到了觉的身边,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贺兰礼。贺兰礼看到她的眼神,头都大了,手上被咬的地方都在作痛。 这都叫什么事? 黄姑和银杏又姗姗来迟。 贺兰礼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气得踹了黄姑和银杏两脚:“狗奴才,孤说的话,你们都当放屁么——” 蓦的,屋内传来声音,贺兰礼不由望向屋内,咒骂声也戛然而止。 - 屋内,夫妻二人静静地对视。 这时,一声尖锐、稚嫩且不安的“阿娘”,从屋外传来。 玉微瑕立即看向门口,惊讶地与祁寅川说道:“怎么回事?现下才丑时,姮娘怎么醒了?她怎么跑到这里了?黄姑呢?银杏呢?我是看着她睡熟的……” 祁寅川也不知缘由。 但他猜测:“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使得她受惊醒来。她正需要我们,阿玉,让姮娘进来……” 玉微瑕点头,转而对门口扬声道:“让姮娘进来。” “嘎吱”一声,门被缓缓推开,慈蔼的了觉大师牵着姮娘跨过门槛,进到了内室之中。 姮娘一见到玉微瑕和祁寅川,顿时两眼泪汪汪,她甩掉了觉枯瘦但温暖的大手,朝前跑去,扑进了玉微瑕的怀里。 玉微瑕被她撞得往后仰,缓过劲后,抱住了姮娘。姮娘用小脑袋蹭着玉微瑕,吚吚呜呜地在她怀里小声哭着。 哭够了,她才从玉微瑕的怀里钻出来,委屈地看着祁寅川与玉微瑕,怯怯地说:“我做梦了,梦见阿爹和阿娘不要我了,呜呜……” 姮娘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玉微瑕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母女二人哭了许久,眼眶都红透了,肿得像核桃。 玉微瑕换了个方向,不与姮娘对视,她咽下心中的酸涩,哄着:“怎么会呢,阿娘和阿爹……怎么会不要姮娘呢?我,我们……会永远陪着姮娘,不离……不弃。” 说到最后,玉微瑕已然哽咽。 等她好不容易安抚完姮娘,将她哄睡时,已接近寅时,天也快亮了。玉微瑕想与祁寅川独处,陪着他看太阳升起,故而把睡熟的姮娘,递给了了觉。 了觉稳稳地接过了姮娘,迟疑片刻,对玉微瑕说了句玄之又玄的话:“这世间的缘法,总是定好的,亦是凡人无法参透的。珍惜就好,切莫贪求,更勿我执。” 玉微瑕还没反应过来,了觉就叹息一声,抱着姮娘离开内室了。 等了觉出来,黄姑和银杏要将姮娘抱回去,了觉却无声地摇了摇头。问他,他只说:“为人子女的,自然要留一留。” 姮娘和了觉一走,内室又归于平静。 “阿玉。 ”祁寅川似有所感,“我好像,真的到了,弥留之际。” 玉微瑕眼泪簌簌,颤着身体,艰难地摇头:“不许胡说,且等一等,太阳就出来了。” “可我,从来与太阳无缘。” 祁寅川用力地偏过头,眼角的泪珠沁出,滑落在了婚书与和离书上。在这临终之际,他不断诉说着自己的悔意。 “阿玉,我好后悔啊。” “若我早知道,我会死得这么早,我一定早早就给你们母女找好出路。” “还有孩子。”祁寅川说的话,断断续续,费了很大的力气,“我以为,我会没有孩子。所以,当姮娘降生,我喜不自胜,视她为珍宝。当然,现在也如此,可……” 祁寅川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远处传来:“……可,如果她是个男孩,你们才会有……安身立命的资本。我,我,糊涂……居然将你们母女,推向如此艰辛的……的境地。” “我不知……”祁寅川的眼睛半阖,像是要睡着,“你的户籍,会,会在哪……在祁氏,会做,一辈子的望门寡。在岳父家……你与姮娘……皆为女子……又,又……会被,吃,吃……绝户……” 随着话音落下,祁寅川慢慢地合上了双眼,手也无力地放下。 玉微瑕泣不成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见到祁寅川闭上了眼睛,她浑身一僵,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拼命摇晃着他,声音嘶哑地哭喊着:“醒来,别睡,别睡……” “你莫担心我与姮娘的来日,我们母女不会遭人欺负的。你要顾好自己,什么绝户,什么望门寡,那都是没影的事……我们母女随遇而安便是,我不信人的运道会差到哪去……” 见祁寅川还不醒,玉微瑕惶恐不安,她疾言厉色,边哭边凶:“你还关心我们母女?你既然这么关心,为何要抛下我们?你为何,你为何……为何不能为了我们……多活几日……” 到最后,只剩下一片“呜呜”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玉微瑕要放弃的时候,祁寅川突然深吸一口气,苏醒了过来。 “阿玉。” 祁寅川温柔地呼唤着玉微瑕。 玉微瑕抬眸,狼狈地与祁寅川对视。祁寅川凝睇着她,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抬起手,用指腹拭去玉微瑕脸上的泪,然后说:“别哭了,我陪你开日出。” 玉微瑕忍不住双手握住祁寅川的手掌,她看了祁寅川很久很久,这才低头,瓮声瓮气地应道:“嗯。” 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 61. 01 新生 天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 当五指能看得清的时候,天边的墨蓝色,也开始一寸一寸地褪去。从深蓝,到灰蒙蒙的雾霾蓝,灰暗之中,渐渐透出些锋利的微光。 天际出现了一线浅红,红色周围,是浅淡的橘红。星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唯有一轮黯淡的月,还锲而不舍地挂在天幕上。 然后,月亮不甘地隐去了。 破晓时分,终于到了。是黎明,是即将日出。于是,在晨光熹微之中,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天幕裂开一道缝,光芒从缝隙里漏出来,洒落大地,穿过窗棂,照进了昏昏不明的内室。 内室里,经久不散的夜,终于消弭了。 旭日东升。 天亮了。 太阳出来了,光芒普照大地,整个世间,都醒了。 可唯有玉微瑕知道,她的世界,醒不过来了。祁寅川走了,却将她留下,留进了至深至暗的永夜,永无光明。 她看似活着,可从鼻腔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死的。她的眼珠子几乎不会动,只是偶尔一转。这样的她,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她张开手掌,掌心的纹路分明。 阳光倾泻而下,落在她的掌心,是冷的,她连一丝一毫的温暖都感受不到。她动了动手指,阳光又如流沙,从她的手中溜走了。 ……握不住。 她的感官好像失灵了,好像与外界隔了一层。她很冷,是心底都在发寒的那种冷,冰冷彻骨,冻到骨髓的那种冷。 她在颤抖,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然而,会关心她的人,只是躺着,躺在床上。 她的脑子木木的,有些发蒙。像锈住,难以思考。 所有的声音,都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只能模糊地听见,却怎么也听不清楚。 她跪坐在床边,被定住,动也动不了,不知过去多久,亦不知今夕何夕,直到—— 门“嘎吱”一下,被推开了。 很多人走了进来。 玉微瑕好像认得他们,又好像不认得。 对了,她想起来了,他们是来给祁寅川治病的。 玉微瑕茫然地想到。 她强迫自己起身,给他们腾位置。双腿很重,重得仿佛灌满了铅。玉微瑕拖着沉重的双腿,没有表情地退至外沿,像一个毫无生机的傀儡。 她没有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因而,也就不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悄悄地打量她,再不得不投以关切的目光。 玉微瑕的状况,很不对劲。 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件事。 但玉微瑕没有理会他们。 她甚至忘了,这几天,她都是陪着祁寅川诊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退出去,退到外面。 退到哪? 玉微瑕不知道。 她失了神智,不打招呼,也不理会人,完全傻掉了。她如同游魂一样,下意识地朝门的方向走去。 门外边,站着黄姑和姮娘等人。还有被她们紧紧牵着的姮娘,姮娘也察觉到了不同于往日的氛围,她把自己藏起来,一动也不敢动。 虽然害怕,但当她看见玉微瑕的时候,她仍牢牢地盯住了她。玉微瑕朝着这边走来,所以姮娘没有扑过去,而是罕见地、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 玉微瑕没看到姮娘,没有低头,只顾前行,连门槛都忘了看,结果狠狠被门槛绊倒,“咚”的一声,栽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额头原就破损的地方,再次出血,顷刻间,血流如注。 “阿娘!” “娘子!” “嫂嫂!” 霎时,无论内外,所有人都乱作一团。 - 玉微瑕再次醒来,是在卧房内。 身体僵硬,似乎不能动。什么感觉都消失了,好像飘在了云朵里,自由自在,忘却了所有的烦恼。 她死了吗? 死了也好。 自己一个不小心,已经死了。 这天地浩瀚,衬得她无比孤寂,既然如此,还不如跟着祁寅川走。好在,她真的随祁寅川而去了。 原来,殉情二字,真的不是天地间古老的传说。原来,心如死灰、万念俱灰时,确实会想着随一人而逝。 ……他不用在奈何桥上苦苦等她几十年了,她现在就会来找他。然后,他们一起喝下孟婆汤,再一起去下辈子。 下辈子,她要和祁寅川比邻而居,两家的身份最好差不多。他们要当一对青梅竹马,祁寅川和她的身体,一定要强壮有力,不生病。等到年纪到了,她就会嫁给祁寅川。然后,高堂在上,儿女绕膝。他们两家的父母,也必定会亲如一家。 下辈子,他们一定会幸福。 玉微瑕轻轻地笑了笑,扯动脸上的肌肉,连带着额头跟着疼。疼,疼得钻心,却也将她对外界的感知,拉回了一大半。 玉微瑕的大脑空白一瞬后,才反应了过来。 哦,她没死啊。 玉微瑕遗憾地想。 鬼,哪里会有知觉? 望着天花板的幔帐,熟悉的样式告诉玉微瑕,这赫然是她的卧房。 玉微瑕有些难受。 她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将头微微偏过去,后知后觉地,她注意到了一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言不发的了觉大师。 “大师,救苦救难的大师。”玉微瑕声音无力而滞涩,且饱含痛苦,她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能告诉我么?他,他……为何不让我也跟着离去?为何要独留我在这人世间?” “阿弥陀佛。”了觉半阖着眼,慈悲而圣洁,他解惑,“死者已矣,生者还在。世间命数皆有缘法,切莫执着。你若心境澄明,何来自困?” “为何不执着?为何不自困?”玉微瑕惨笑一声,眼角滑落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我在世间的依靠,唯有他啊。他是我历经千回百转,才得到的爱人。明明,我们差一点就要幸福美满……可是,可是为什么……” 玉微瑕质问:“老天为何将他给我,又将他夺走?既如此,我便跟着他一起走……” 寂静许久。 了觉睁开了眼,问:“玉施主,那你的女儿,该当如何?” < p>玉微瑕缄默。 随即,她说道:“她是齐国公的嫡孙女,会被照看好的。就算齐国公不照顾,我父母也会照顾她。” 了觉问:“可是,玉施主,你忍心看着你年幼的女儿,先丧父、后丧母么?” 玉微瑕泪如雨下。 等玉微瑕哭得差不多了,了觉叹道:“玉施主,你昏迷时,贫僧替你把过脉——你已经有身孕了,约莫一个月。” “……什么?” 玉微瑕瞪大双眼,愣在当场。 了觉再重复了一遍。 玉微瑕连忙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觉。再三确认过后,她终于接受自己有身孕的事实。 她缓缓地抚摸自己的小腹,不敢相信,这里居然再次孕育了一个小生命。算算日子,是六月初六,她生辰那天…… 想到这里,玉微瑕崩溃地哭了起来,哭到筋疲力尽,乃至失声。 她都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祁寅川生前,心心念念着这孩子的到来。可这孩子偏不来,一直到祁寅川死后,这孩子才来,作为祁寅川的遗腹子而来。 可怜祁寅川,没等到这个孩子,也没福气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玉施主,节哀。”了觉劝道,“为了两个孩子,玉施主也要打起精神来。有生者,归于尘土;有新生者,育于母体。这难道,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玉微瑕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轻抚小腹,难掩泪意,哽咽道:“不幸中的……万幸?可是,有生者归,而新生者来……这总会让我……让我觉得,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与归于尘土的那个人……交换的。” “而且,不管怎样,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她,或者他,与我的夫君,终究是没有缘分……连,连一面都没有的缘分……甚至,我夫君,根本就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 “这孩子如此的不幸,比我的长女还要不幸。起码,起码我的女儿……这几年里,在父亲的怀抱中成长。可这孩子呢,待到这孩子长大,我要如何告知有关我夫君的过往?我又要如何解释,我的夫君没有陪伴在这孩子身侧呢?” “而且,你让我如何看待这孩子?” “我身为妻子,失去丈夫,本该悲痛欲绝。这孩子却来了,我难道不会责怪这孩子来得不合时宜么?” “但是,作为母亲,再次孕育与丈夫的孩子,我理所当然是喜悦的,欢欣的……” “可,一想到这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我又替这孩子难受。” “如此五味交织,你让我如何?” 了觉摇头,叹道:“贫僧不知。贫僧只知,这孩子在玉施主的腹中,你是这孩子的母,这孩子命运几何,应由玉施主决断。” 言罢,了觉退出屋内。 玉微瑕倚靠着床,抚摸腹部,想了很久很久。 她渐渐想明白—— 这是她腹中的孩子,这是祁寅川的遗腹子,也是祁寅川留下的礼物。所以,她会将这孩子生下,无论男女。 所谓新生者,正孕育在她的腹中。 62. 02 死后 即使是有孕的喜悦,也无法抵消丧夫的悲痛。 死亡的哀愁,仍然笼罩在玉微瑕的周身。她起身,身体摇摇欲坠,伤口在疼,心也在疼。 身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疲乏感,她却不想继续躺在床上。她想去见祁寅川,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旁观,她也愿意。 玉微瑕去了侧院,她昏迷的时间不长,到正屋时,他们也才开始祁寅川的身后事。 祁珩川与祁慎川作为弟弟站在一旁,皇太子和了觉大师也在。她的姮娘,应当被黄姑和银杏抱出去了。 祁寅川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地上。地上铺了一张薄薄的草席,就这样安置了他。这并非是薄待,而是人死之后的礼节,新死之人需要接触大地,即“归于尘土”。 一股哀痛到极致的情绪,汹涌地冲上了玉微瑕的头顶。她感到头晕目眩、眼花缭乱,在倒下的前一刻,她扶住椅背,跌坐在靠椅中。 在仓皇失措中,玉微瑕看见了,祁寅川苍白而安详的面容。 眼泪已经流干,她欲哭无泪,只剩下麻木的悲伤。 过往的那些点点滴滴,本承载着甜蜜与温馨,如今统统化作了狠毒的食人蚁,啃噬着玉微瑕的心脏。 在那些过去里,玉微瑕第一个想到的,却是祁寅川带着苦涩的笑意,说出的那句——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一语成谶,他们夫妻二人的结局,也如同苏武夫妻一般了。 原来到了最后,结局并没有什么两样。 真奇怪。 明明祁寅川躺在那,没了气息,早已死去,玉微瑕却仿佛能与他感同身受。 她也死了么? 看啊。 在这屋子里,除了祁寅川,其余都是活人。玉微瑕却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就好像,她和这些阳间的人,存在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反倒是祁寅川,他们二人,亲密无间,共享悲喜。 这是祁寅川的身后事,或许,也是玉微瑕死后的画面。他们埋葬的,何止一个祁寅川,更连带着玉微瑕,也一起给安葬了。 玉微瑕坐在那,静得好像没了生息。 她无动于衷,她心如死灰。 此时此刻,她便是躺在那的祁寅川。 她看见,宣戎拿着祁寅川的衣服出去。 于是她僵硬地转了脖子,从窗户外看见,宣戎爬上了屋顶,朝着北方再三呼喊了祁寅川的名字。他等了一会儿,从屋顶下来了。 这是唤魂。 三声不答,便确认已死。 玉微瑕茫然地想,若此时,有人唤她,她也是不答的。 接着,他们要给祁寅川沐浴。仆人们上前,围住祁寅川,用清水清理他的遗体,好让他干干净净地离世。 当他们要给祁寅川修剪指甲、梳理头发时,玉微瑕忽然醒了过来。 她这几天哭得声音嘶哑,面对众人,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我来。” 所有的人都退去了,屋内又只剩下她和祁寅川了。 地上摆满金盘,是等会需要用的东西。 玉微瑕现在才真的意识到,自己最喜欢的,是夫妻间的独处。可惜这么多年,他们的独处,也不多。 不过,好在,现在就可以独处。 玉微瑕坐在地上,轻轻地将头枕在祁寅川的胸膛上,用耳朵仔细听着他的心口。那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心跳,也没有生机。 玉微瑕含泪起身。 她取了小剪子,温柔地给祁寅川剪指甲。一边剪,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他。 “……嫁你这么多年,也没给你修过指甲。” “也不知你怎么好意思躺在这,就这么任由我修指甲……” “罢了,罢了……我不同你计较,这次是例外,下次,下次不会了。” 玉微瑕修好祁寅川的指甲,又将他的双手放在一起,接着,喜滋滋地夸着自己:“瞧,我修得多好,你倒是睁眼看看……” 这话说完,玉微瑕恼火地甩开祁寅川的手,生气道:“我辛辛苦苦这么久,你却无动于衷,我不问你了,我再不问你了……” 玉微瑕背过身去坐着。 没过多久,她又转了过来。 “算了,我不同你计较。” 玉微瑕垂眸道。 她再次握住了祁寅川的双手。 她明明记得,祁寅川的双手是宽大且温暖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 曾经,祁寅川的双手,能将她的两只手都握进去。可是现在,他再也握不住她的手了。 旁边的地上,放着装有首饰的金盘,玉微瑕挑挑拣拣许久,将一个玉扳指,戴在了祁寅川的大拇指上。 她低喃着:“……戴着吧,戴着它,就当我在陪着你。等你长埋黄土时,我也在。” 良久后。 玉微瑕托起祁寅川的上半身,找个东西让他靠着。她取下了祁寅川固定发丝的玉簪,又将冠子取下。 金盘里放着玉梳,玉微瑕随手拾起。 她不慌不忙地为祁寅川梳理着头发,就好像他还没有死去。祁寅川是病死的,所以,在他死前,五脏六腑迅速衰竭。这其中,就包括他的头发。 玉微瑕知道,祁寅川有一头乌黑的发丝,他将其保养得很好。只可惜,在生病的这几日,这一头青丝,变得比稻草窝还要凌乱,枯黄得如同干草。 玉微瑕用护发的油涂抹好久,才将祁寅川的这头青丝打理平顺。她低眉,用发冠固定好后,插上了玉簪子。 “瞧,我为你梳的,好看么?” 玉微瑕自顾自地说。 若是有人在这,看她与一具尸体相处和谐,还自言自语,必定会觉得惊悚至极,而后拔腿就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玉微瑕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她埋怨着,“早知道再补上一句了,恩爱到白头……你我是结发夫妻,怎能中途别离呢……” 她问。 但祁寅川不回。 玉微瑕擦了眼泪,模模糊糊地想——到“饭含”之礼了。 这“饭含”之礼的意思是,在死者口中放上米饭、珠玉等物。 外头的人留下了许多器物, 他们也已经给祁寅川准备好了饭含之物,作为祁氏的长公子,祁寅川拥有的,是一颗东珠和一块玉。 玉微瑕将这两样塞进祁寅川的嘴里。 她望着祁寅川,久久不动。 好似容光焕发。 又似安然入睡。 她愿意让时光,就此停留在这一刻。也许,这是一场梦,她和祁寅川会从梦中醒来。醒来后,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世事变更,永远不会顺着一个人的心意。 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 活着的人,只能接受,并且向前。 别回头,要往前。 不知又过了多久,很吵,吵吵嚷嚷的。 原来是外头的人们又进来了,他们为祁寅川穿上寿衣,然后将他给扛走了。因为,前堂的灵柩,已经准备就绪。 玉微瑕眼睁睁看着祁寅川被带走,想要拦住,却根本没力气起身。还是两个仆婢一左一右将她架起,带着她去前堂。 明明距离前堂不远,玉微瑕走的这一路,却觉得走了大半辈子。腿很是沉重,像是在拖着走。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艳阳天,晴空万里,一片云彩都看不见。但太阳很大,高高地悬挂在天上,毫不留情,刻薄,炙热得好似要烧死她。 玉微瑕到前堂的时候,帷幔已经被设好。灵堂里,是祁寅川的灵柩。不远处的庭院中,挂着一面长幡,上面写了祁寅川的身份——“齐国公嫡长子祁寅川之柩”。 看到这几个字,玉微瑕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祁寅川这个嫡长子,当真是名不副实。祁氏一族顶多算是没有逼死他,其余的,几乎是让他自生自灭。 齐国公夫妇不爱惜他,关系疏离至极。其余的弟妹,也不甚尊敬他这位大哥。 因为他胎里带来的弱症,他便成了被放弃的那个。府医确实长伴他身侧,可他住在冷僻的东院,后来又孤身一人来到青玉城,这也是既定的事实。 现在,人死了,倒是写上了嫡长子。试问整个中州,谁又知晓他祁寅川这个嫡长子? 但这便是死后哀荣。 是祁氏的大发善心,是祁氏的恩典。 可是生前薄待已成事实,死后不过是身外事一场。 他们曾经对祁寅川视若罔闻,而今,却又提起了他的身份。他们究竟是在意他,还是不在意他? 玉微瑕不明白。 她的心中不舒服极了。 为了她的亡夫。 亡夫在时,她可以不计较这些虚名。 可亡夫不在了,她只能与这些虚名相纠缠了。 何其悲凉。 她也知道—— 祁珩川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将消息告知中州齐国公府,让他们做好准备。 祁寅川注定要回到中州下葬,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在青玉城,逗留一两日。 青玉城的亲眷只有一家,就是玉微瑕的娘家。祁珩川也已经遣人,去告知玉父明母了。 祁珩川作为祁寅川的同母胞弟,在兄长死后,多么上心啊。 玉微瑕心中的讽刺,都快溢满了。 63. 03 丧仪 玉微瑕换上了素色的粗麻布衣,她的发髻上并未戴有任何配饰,连玉簪都没有。她跪在灵柩的一侧,无声落泪,泪如雨下。 有人在号哭,有人在哭拜,有人在以额头触地,向玉微瑕及灵柩行四拜礼。众人都换上了正式的丧服,灵堂肃穆而庄严。 玉微瑕都听不见。 她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着这样一句话——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夫妻生离死别,原是世间常事,这样的遗憾,人人都有。可共过患难的夫妻,哀痛更甚。她与祁寅川,又怎能不算患难与共、感情至深? 玉父明母来了。 他们迈着焦急的步子,一进灵堂,就朝着玉微瑕走去。看到玉父明母,玉微瑕死一般的双眸,微微泛起了波澜,却只是一瞬。很快,她又恢复了原样。 明母跌坐在地,心疼地将玉微瑕抱在怀中,连连哭喊:“我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在母亲熟悉的怀抱里,玉微瑕回归了五感,她紧紧拽住明母,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哭了许久,她才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母亲,他死了,他死了……” 话还没说完,一阵强烈的酸意涌上来,玉微瑕当即干呕了起来。 明母是过来人,见此,顿时大惊失色。她指着玉微瑕的腹部,不可置信地问:“你,你可是……” 玉微瑕垂眸,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 她抬起眼眸,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让整个灵堂的人都听见了:“是,母亲。我有身孕了,已经一月有余。” 明母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这可是祁寅川的遗腹子啊。 祁寅川一死,玉微瑕成了寡妇,本就艰难。她又要养育姮娘,更为辛苦。现如今,竟还有个遗腹子。老天怎么这么薄待玉微瑕,难道普通人的喜乐,她就不能拥有么? 明母深悔,她顾不得这是祁寅川的灵堂,她满眼都是女儿暗无天日的未来:“都怪我,都怪我。早知道女婿如此福薄,我就不该让你回到这清晏别苑。我就该直接让你们和离才是,那样,你的痛苦便会消弭……” 玉微瑕摇头,含泪说:“母亲,别这么说。我很庆幸,我能陪他走完这最后的路,我也很庆幸,能得到这个孩子……” 可惜,这个孩子是玉微瑕的心肝儿,却是别人的肉中刺。 交谈着的玉家人,根本没发现,面色铁青的祁珩川,正躲在暗处,听着他们的对话。他唯一听到的,就是玉微瑕再次有孕,在祁寅川死后,她怀了祁寅川的遗腹子! 祁寅川怎么敢如此! 这个孩子来得也太不合时宜了! 祁珩川无比笃定,玉微瑕腹中这个不知男女的子侄,必会阻止他接近玉微瑕。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祁珩川脸色阴森地想到。 为今之计,唯有除去这累赘的孩子。 玉微瑕可以有许多次做母亲的机会,她会再度成婚,再度有孕,但绝不是孕育这个孽种! 这与他血缘相近的孩子,带着其父的气息存在,令他无比厌恶。有这孩子在这,玉微瑕何时能忘记祁寅川? 祁珩川拨着大拇指上的玉戒指,如是想到。 于此同时,贺兰礼沉默地牵着姮娘进来。目睹不幸,贺兰礼有所成长了。 姮娘也换上了丧服,正一脸茫然地看着灵堂。她才四岁出头,天真无邪,什么也不知道,连父亲去世都懵懵懂懂。 贺兰礼的双手布满了牙印,那一个个牙印,宛如烙印,锁定住了贺兰礼。尤其是虎口的牙印,一定会留疤。 谁也无法想象,姮娘的上下两排牙齿,竟然能造成如此厉害的伤势。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皇太子仁慈。 贺兰礼将姮娘送到了她母亲的身边,然后艰涩地道了句:“节哀。” 他再对姮娘说了一声:“……小龙崽子,你要乖乖的。等到了中州,我会去看你的。” 姮娘属龙。 说完,他便离开了。 皇太子不应再逗留青玉城,理应快马加鞭回去,中州的灵堂,才是他该待的,他是时候离去了。 姮娘一直盯着他的背影,足足盯了三秒,才转过头来。她迟疑地抱住玉微瑕,有些不确定地问:“……阿娘不会再丢下姮娘了吧?” 玉微瑕看着她瑟缩的模样,心里发酸。 她揽过姮娘,亲了亲她:“不会,阿娘不会丢下姮娘的。” 姮娘又问:“那阿爹呢?” 玉微瑕的呼吸一滞,她笑着说:“他也不会离开姮娘的。” 见姮娘还要再问,玉微瑕便说:“姮娘,你知道么,你快要当姐姐了。阿娘的腹中,已经有了你的弟弟或者妹妹。” 姮娘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只手专心致志地抚摸着玉微瑕的腹部。 玉微瑕将她抱进怀里,靠着明母,簌簌地落泪。 明母,她,姮娘,在这一刻,共同支起了这个破碎的家。 玉微瑕还是想吐,想哭,想昏厥,想脆弱地倒地。自她有记忆起,她从未经历过死别。这下子,她遇到了,还是与她丈夫的生离死别。 她本应柔弱的,像那野草一样,在狂风过境之时,随风倒去。 但她已经柔弱过了。 作为妻子的柔弱,该成为过去了。 现在的她,是母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有姮娘,也有腹中的孩子。为了他们两个,她得坚强起来,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玉微瑕放下姮娘,站了起来。她靠近灵柩,望着里面安睡的祁寅川,抬起手,想要轻抚他的脸。 那种不顾一切的、死寂的感觉,好像在减退。想随着祁寅川死去的感觉,想殉情的情绪,从远处来,又退开,渐渐归于虚无。 玉微瑕与周围的连结越来越紧密了,她终于回到了人间,学会了呼吸,触摸,嗅闻,聆听。 玉微瑕在祁寅川的灵柩前站了许久,她取出一缕青丝,用小剪子剪断,再将这缕青丝,放进了灵柩里,放进了祁寅川的身边。 他们是结发的夫妻,纵然半路分离,她也要陪他左右。就让这缕青丝,代替她,永永远远地陪伴祁寅川罢。 玉微瑕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回了原位。 她牵着姮娘,一点点教她跪在不怎么舒服的蒲团上。 玉父在一旁安抚着玉微瑕:“孩子,别难过了。女婿在天有灵,总希望你好好的。你呀,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玉微瑕抬头,目光悠悠,望向庭院,她说:“父亲,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我也会好好照顾孩子们。我曾想过死,想过弃这一切不顾。可现在,我想,为了孩子,我也得活过来。”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②”玉微瑕说,“这世间,本就没有生者与死者的说法,既然如此,又何谈分离?凡人寿命有限,或早或晚,我早晚能与他相遇,何必执着于相见?” 她微微一笑:“这天底下的人,殊途而同归——从生来,走向死。实际上,人们很难从刚出生开始,一直相伴到老,更多的,都只是同行一段路。” “他是,我亦是。”玉微瑕说,“人之生,人之死,又有何定论?两人相伴,莫若生;两人分离,莫若死。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其实有的人,已经在心底死去;有的人,又在心底新生。” “如此,周而复始,反反复复。” “那么我想,其实,他不过是在我的世界死去,却仍活在别的世界里,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玉微瑕最终说道。 玉父叹了口气:“你能想明白,是最好不过的了。” 玉父和明母吊唁过后,便离去了。 祁寅川死后的次日,是小敛。 侍从们给祁寅川遗体穿上寿衣,用衣衾覆盖遗体,再盖上白布。 姮娘不明白,于是指着祁寅川的尸体,悄悄问玉微瑕:“阿娘,为何阿爹要躺进木盒子里?是在玩捉迷藏么?为什么要盖上白色的布,是睡觉不喜欢太阳么……” 玉微瑕唯有苦笑。 祁寅川死后的第三日,是大敛。 侍从们将祁寅川的遗体移入棺材,即将入殓。棺木封盖前,玉微瑕抱着姮娘,最后一次看了看祁寅川的脸。 同时,他们将防腐的香料和水银混合在一起,制成了一种特殊的材料。这材料倒进棺材,淹没祁寅川的遗体,可保证遗体不腐。 玉微瑕眼睁睁看他们将水银混合物倒了进去,又眼睁睁看着她夫君的脸消失在其中。 七月十五,鬼节,祁寅川的棺木终于封盖。棺木四周的钉子很多,棺木被固定得死死的。便是祁寅川想诈尸,恐怕也出不来了。 灵堂前,设了灵座。棺材前,设桌案,供奉牌位、香烛、祭品。 玉微瑕等人拜过后,这灵座便要交给清晏别苑的老仆来打理了。 在出发前,浩浩荡荡的人群在清晏别苑设最后一次祭奠,这便是要告诉死去的祁寅川,要带他魂归故里了。 他们终是离开了清晏别苑,前往中州。 64. 04 安葬 中州。 风水师已经确定祁寅川在中州祖坟内的位置,出殡吉日也已经算好,一切准备就绪,只待祁寅川回来。 世家望族规矩森严,祁寅川是祁氏后嗣,哪怕活着的时候不被中州祁氏所重视,死了之后,也一定是要回去的。 玉微瑕是祁寅川的发妻,需要随棺材一道,返回中州。祁珩川与祁慎川作为兄弟,需要扶灵。仆从、护卫、仪仗也准备完毕,走陆路,走水路,日夜兼程,早晚设奠,总算在八月初一,到达了齐国公府。 齐国公府,对玉微瑕来说,陌生且熟悉。陌生的是关系,她从来没有觉得,与他们有关过。然而熟悉的,却是一些已经消散之物。 祁寅川在时,他是无可替代的。有他陪伴身侧,玉微瑕不会多想旁的人、事、物。 然而现在,祁寅川已经离世。 任何一道背影、一阵脚步、一缕衣角擦过的风,都会让她恍惚以为是他。可待她定睛看去,不是他,哪一个都不是他。 就好比,在途中,马车被安排在车队中间。车队一左一右,分别是祁珩川与祁慎川。 他们会时时关切玉微瑕,问她累不累。玉微瑕不敢看他二人的脸,也不敢听他们的声音。看了,就挪移不了视线;听了,仿佛觉得祁寅川尚在人世。 他们二人,俱是祁寅川的兄弟。 祁慎川只是有几分相似,玉微瑕还不会被他的容颜迷了神志。但他说话时如沐春风、温柔动听,竟然是神似祁寅川的模样。 玉微瑕不敢听。 她合上这一侧的帘子。 另一侧,祁寅川在世的孪生弟弟,祁珩川,掀开了帘子。他也问玉微瑕,累不累,渴不渴,要不要休息……事无巨细,万事详尽。 兄弟二人如出一辙的面容,该叫玉微瑕如何区分? 她熟悉祁寅川的每一寸肌肤,便要用他的每一寸肌肤,去丈量、去比对兄弟之间不同的眉眼与细微的差别。 何其残酷? 然而最让玉微瑕恐慌的,是她常会盯着祁珩川出神,再从他的面孔中,仔细拼凑出来一张祁寅川的脸庞。她想停止这样,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祁寅川活生生的容颜,哪怕如镜花水月,哪怕缥缈不定,只那么一瞬,她都愿意去追寻。 但玉微瑕很害怕。 她害怕,在祁珩川的温声细语中,她会分不清二者的区别。 她会忘记祁寅川。 爱到最后,是忘记。 一旦忘记,祁寅川在她心中,就真正死去了。 她不愿意就此忘记。 所以,她既排斥祁寅川的亲眷,也贪恋他们与祁寅川相似的地方。 其中,祁珩川尤甚。 这个与祁寅川同胞的弟弟,与祁寅川是如此的相似。玉微瑕不敢看他,更排斥他。 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的真心也许是真的,但她,不可以接受。她必须与祁珩川保持叔嫂应该有的距离,不可逾越半分。 玉微瑕知道,吸引自己的,并非祁珩川这个人,而是他的这张脸。刚丧夫的她,下意识地想亲近亡夫的这张脸。 可这是错误的。 因为祁寅川和祁珩川,本就是两个人。她确实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她真的好想再拥抱一次祁寅川,好想再见他一眼。 她将这份执念放在了祁珩川身上。 但如果她放任这份执念,她就会陷入更加痛苦的挣扎中。 她明明应该守着祁寅川的爱活下去,却因为对他的这份寂寞和思念,与他的胞弟亲近。这是错误的,是不道德的。 如果真的这样,她便是背弃了祁寅川。祁寅川是给了她两条路,但现下,她的选择是成为祁氏的寡妇,守着两个孩子过一辈子。 所以,寡嫂与小叔子,理应各守本分,更要懂得避嫌,以防瓜田李下。 祁珩川很清楚玉微瑕的种种异样。 较之祁慎川,她待他,永远更淡漠,更疏离。 因为祁寅川才死,玉微瑕忘不掉他,更害怕忘掉他。这份情感缠绕在她心头,使得她不得不如此对他。 公正么? 自然不公正。 凭什么他又要因为祁寅川,而受到冷待呢? 有什么方法么? 别无他法。 祁珩川只能隐忍,直到玉微瑕走出痛苦。 等她渐渐忘记祁寅川,她就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她会得到与他相等的权力,成为齐国公府的女主人,而不是独处一隅,被人遗忘。 和离书已经生效,她不再是祁寅川的妻子了。 很快,她就会成为他的妻子。 他会在齐国公府,乃至是整个中州,都布下天罗地网,到了那时,就算是她不想接受他,也晚了。 木已成舟。 容不得她反悔。 他忍一时之气,却一定会在未来,得到加倍的补偿。 - 齐国公府。 玉微瑕下马车时,脚下一软,险些栽倒。黄姑眼疾手快扶住她,她定了定神,才慢慢站稳。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衣料极轻极薄,衬得她瘦如宣纸,仿佛风一吹就要飘走。她的腰身盈盈不堪一握,细得一折就能断。 她没有戴钗环,也没有涂脂粉。她的脸很白,像是那种病态的白。她的眼底是多日未睡好的乌青,嘴唇也丝毫没有血色。 如此憔悴的模样,落在玉微瑕的身上,显出一份惊心动魄的美,如同白茫茫雪地里的素净,如同最上等的玉石所呈现的晶莹剔透与透亮。 尽管还有些头晕目眩,她却并不愿意倚靠着黄姑。 玉微瑕放开了黄姑的手,拉住姮娘,带着她走上齐国公府的台阶。 母女二人走得很慢,在进去之前,玉微瑕抬起头,看了一眼齐国公府的门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悲喜。 齐国公府的正门,是第一次为她们敞开。上一次,给姮娘贺三周岁生辰时,他们一家三口,走的还是侧门。 而今,祁寅川,这个祁氏的长公子死了。她们作为他的亲眷,倒也有幸来到了齐国公府的正门。她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去,不过,少了祁寅川,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 她是外姓人,是祁氏的妇人,正门的意义对她来说并不大。而姮娘,早晚会嫁出去,也不必争什么名分。 到最后,最应该得到这个名分的人,没了,只剩下她们两个,在这里徒生感慨。 可笑不可笑。 荒唐不荒唐。 上一次来,她好歹是祁寅川的妻。祁寅川在这,她便在这。祁寅川说这里是家,那这里就是家。他在这,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就是她的。 可是现如今呢? 就像是断了的风筝线,风筝只能飞舞在天空中,然后随处落下。 她也是。 祁寅川就是那风筝线,他死去,就是亲手断了线。现在,玉微瑕不再会觉得齐国公府和她有任何关系了。 她只觉得麻木。 她是玉氏女,而不是祁家的人。在祁寅川死后,她将会在偌大的齐国公府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直到死去。做个隐形人,谨小慎微,才能保全她与孩子们了。 玉微瑕又忍不住落泪。 这之后,她垂头,牵着姮娘,不言不语地进去。 身后,跟着的是祁寅川的灵柩,灵柩停灵于齐国公府正堂,设奠受吊。然后,再择吉日下葬祖坟。下葬后返回,在途中或家中设祭、安魂。 祁寅川下葬那日,玉微瑕带着姮娘去了。 她不知道,祁寅川是否会满意祁氏的安排——落叶归根,还于故土。 她只知道,这就是一场作秀。 灵柩前围绕着许许多多的人,上至太子公主,下至祁氏兄弟姊妹,却无一个真正关心祁寅川想要什么。 唯有她与姮娘,虽人微言轻,却知道祁寅川真正想要的。 时辰到。 灵柩要落下了。 玉微瑕知道,自己再也触碰不了祁寅川,也再也见不到他了。除非黄土埋骨,否则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但是…… 瞧。 他与她,真的黄土埋骨,阴阳两隔了。 玉微瑕的眼中盛满了泪水,在祁寅川的棺木落下的那一刻,她突然上前,按住了棺木的边缘。 她跪在地上,额头紧挨着棺木。 她轻声说:“……从此之后,你便安葬于此,永远长眠。再想见你,都见不到了。我还是那句话,我和孩子们,都会好好的……你能听到么?若你听得见,也要顾好自己……待来日,入我梦中,也好……让我放心。” 言罢,玉微瑕退回人群之中。 她跪在地上,怀抱着姮娘,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夫君下葬。 姮娘在她的怀中,仍是懵懂茫然:“阿娘,为什么要把阿爹装在一个盒子里面,还要埋起来?” 玉微瑕心中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哄女儿了,而且,她的姮娘,也应该知道……她的阿爹,已经离世了。 玉微瑕抱紧姮娘,整个人都在发颤:“姮娘……你阿爹走了,没了,死去了。人死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会被装在棺材中,会埋在土里。你……你要明白,你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没关系,有阿娘在,阿娘会陪着姮娘。” 65. 05 落定 姮娘终于懂了。 她懂得了,父亲再也不会睁开眼,也再也不会抱起她了。 姮娘哇哇大哭。 玉微瑕只能拍着她的背轻哄,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姮娘哭了一路,加上这些日子没有好好休息,哭得累了,便睡着了。 回府后,玉微瑕让黄姑把姮娘抱回东院,她则去了正院。 祁寅川死后,她和姮娘要留在齐国公府里,足不出户,不能出东院,服重丧一年。而其余人,也要依礼守丧、持简,不得嫁娶、宴饮。 正堂的宾客络绎不绝,每个人都上香哀悼,好似与祁寅川有什么天大的情谊。但可笑的是,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见也没见过祁寅川。 他们沽名钓誉,为了借祁氏一族的势,才来到这。他们把祁寅川的死,当作了一个工具,一块跳板。这样的人,哪怕到了玉微瑕的身边,她也不屑一顾。 玉微瑕来到这里,是在等她的亲眷——刘家人与明家人也会来吊唁。她早就将这一消息告知了他们,并让他们不必赶回青玉城,因为祁寅川的丧事,并不在青玉城举办。她也特意告知明家舅父,不必赶来清晏别苑。 刘家人与明家人是一道来的。 先进来的,是玉微瑕的外祖父母,舅舅舅母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们。后面跟着刘觞和玉湘宜,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个乳母,乳母怀中抱着的,是已经七个月的小福宝,他已经起了名字,单名一个“熙”字,叫作刘熙。 然后是明表哥、明表姐和胥夷,怕吵着人,明表姐并未带她的几个孩子。 他们围住玉微瑕,轮流安慰着她。玉微瑕与他们叙旧,又是哭了一番。最后,玉微瑕盯着肥嘟嘟的小福宝出神,想着自己腹中的孩子,是否会如小福宝一样健康。 玉微瑕看向胥夷,欲言又止。她想告诉胥夷,她有孕一个月了。她想让胥夷,像当年那样,陪伴在她身侧。 但她又想了想,她如今在齐国公府,处处不便。让胥夷来这,岂不是把她也给限制住了?玉微瑕不忍心。再者,这么大的齐国公府,难道连一个医官都找不到吗? 是以,玉微瑕没有告知众人,尤其是胥夷,她有孕的事情。 等送走了刘家人和明家人,其余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天色偏西,四散在各处的祁家人,纷纷来到了灵堂。 玉微瑕跪坐在灵柩旁,没有任何反应,她目不斜视,一遍遍地烧纸。火焰蹿得很高,火蛇吞噬着皱巴巴的黄纸。 无论是往生钱、还是银元宝、金元宝,玉微瑕都给祁寅川捎去了。但愿他在另一个世界,魂魄得以安息。 所有的祁家人,都站在了玉微瑕面前。 而玉微瑕对此,无动于衷。 夏氏蹙眉,她身旁的嬷嬷立即上前训斥:“玉少夫人,国公爷和夫人就站在你面前,身为儿媳妇,你怎可这般无礼?” 无礼? 玉微瑕扯了扯嘴角,讽刺一笑。 她还有更无礼的呢。 祁寅川既已死去,她真不知道,还有谁能牵制住她。或者说,她还要为了谁,忍下这一切。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齐国公府的所有人,上一次见,还是姮娘三周岁的生辰。一年过去,再次相见,却是百感交集。他们都在这,只有她的祁寅川,再也不在了。 祁珩川,祁慎川,祁璟川,祁琰川,祁恪川,祁瑾瑜,祁琼琚,祁静淑,祁静善,祁静婉,甚至是齐国公夫妇……玉微瑕从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地看到了祁寅川的影子。 她难以忍耐心中的悲愤。 “无礼?”玉微瑕直视齐国公夫妇二人,她尖锐地反问,“儿媳不知,有什么无礼之处?是未向父亲母亲行礼,还是将父亲母亲忽视了?” “若这算得上是无礼……”玉微瑕哂笑,“儿媳倒想问问,父亲与母亲、整个祁氏一族,这般弃子于不顾,又算什么?” “你们既然将他当作废弃的棋子,又为何在他死后粉饰太平?生者已矣,死后哀荣,又有何用?不过是个笑话而已,难道这样的笑话,要贯穿我夫君人生的始终么?” 玉微瑕没忍住满腔的愤懑,她替祁寅川质问着齐国公夫妇:“儿媳想说,这不是无礼,而是报应,因果报应,天理循环。这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们将我的丈夫忽视,那我理应将你们也忽视。” “自然,你们也当继续忽视我。因为我,与我的丈夫,夫妻一体。他走了,我便在这个齐国公府,画地为牢。” 玉微瑕歪了歪头,转而看向夏氏,她的声音陡然变轻,却依旧刺耳:“母亲,我替他问一句,同样生于您的腹中,是您的第一个孩子,是您差点就失去了的第一个孩子,您待他,就只有恨与埋怨么?” “若是如此……”玉微瑕低低地笑了,她泪眼朦胧地说,“那他死了,您便释怀了……从此以后,您的恨,您的怨,您所有的耻辱,所有的介怀与不堪,都会随风而逝。” “放肆!” “放肆!” 寂静几息后,两道含怒的声音同时响起,是被戳到痛处的齐国公夫妇。 夏氏气得发蒙,她指着玉微瑕,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就是如此对待婆母的么?果真是小城之女,小门小户的,粗鄙不堪,蛮不讲理,不知礼数,没有教养!” 而齐国公就更加直接了—— “来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玉微瑕,怒不可遏,“将这个言行无状、不敬尊长的泼妇,给我拉到庭院去,打二十大板!” 祁珩川和祁慎川同时站了出来。 祁慎川先发制人,上前一步,拱手道:“父亲不可!嫂嫂身怀有孕,岂可承受这二十大板?再则,嫂嫂也是骤然经历变故,心如死灰,一时昏了头,才说出这等话来。还请父亲体谅嫂嫂,莫要与她计较。” “若兄长泉下有知,见他才死,我们便伤及嫂嫂,恐难瞑目。”祁慎川语气沉了沉,“若让外人得知,齐国公府重罚有孕的长媳,也恐对家族名声不利,请父亲三思。” < p>齐国公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这时,祁珩川握住齐国公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只对着他,默然地摇了摇头。 齐国公看了祁珩川一眼,顺了他的意。他松了松肩膀,不再看玉微瑕。 “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冷冷丢下一句,一甩衣袖,大步离开了此地。 不见她? 她也未必想见他。 玉微瑕垂眸,又烧了一枚金元宝。 夏氏的脸色也不好看:“看在你有孕,又是刚没了夫君,我不与你计较。可你得记住了,这些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我是这齐国公府的女主人,你若再发疯发痴,我必定要把你扫地出门。” “我告诉你,你是为祁寅川守寡不错,可你也是祁氏的寡妇。你的生死,你的一言一行,是由祁氏来决定的。从此之后,你就给我安安分分地在东院里养胎,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又或者是愤恨的想法。” “来人。”夏氏高喝一声,侍婢鱼贯而入,“少夫人累了,将她送回东院。她病了,病得厉害,别让她擅自离开东院。” 玉微瑕孤身一人坐着,对面是祁氏所有人,这活脱脱就像是祁氏在逼迫她。 可玉微瑕,无悲无喜。 她起身,淡淡瞥了眼要上手的仆婢,道:“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玉微瑕离开了灵堂。 她明明是祁寅川的妻子,却被“请”出了灵堂。 - 玉微瑕住回了东院,被变相地禁了足。 东院本就清净,如今失了主人,更不知有多少趋炎附势的人不愿意待在这。与其守着一个待在他人屋檐下、不被重视、处处受限的寡妇,还不如使点银钱,搏一把,去谋个新出路呢。 东院显得更空落落了,萧条,没人。仅有两三个洒扫的仆婢,一个厨子,以及黄姑和银杏,其余的,再没有了。 玉微瑕怏怏不乐,并没有计较。 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是寡妇,没人理会她,才是正常的。丧夫的打击加上剧烈的孕吐反应,有时候,她甚至顾不上自己。 腹中的这个孩子,生于这个时候,注定命途波折。母亲无法为这孩子做些什么,而父亲,就更不用说了…… 但这个孩子无疑是坚强的,任凭母体遭受何种打击,这孩子都顽强地生长着。 在东院自顾不暇的时候,一个名叫采莲的丫鬟被派了过来。这个丫鬟实在是太普通了,也太老实了,老实到玉微瑕、黄姑和银杏,都不知道她是一直在东院,还是最近才过来的了。 应该是一直在东院,没被人留意。 东院从来不是什么好去处,也只有像采莲这样的,才会选择留下。 她不会是最近才来的,什么傻丫头,会不顾自己的前程,来到这偏僻的东院呢? 以前人多,没人注意采莲。 现在人少,她被注意到了。 是这样没错。 66. 06 腹痛 元恭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对于齐国公府而言,这一年的中秋佳节,是特殊的。 天子感念今年风调雨顺,遂令夏皇后于宫中设晚宴,宴请中州六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齐国公府本应阖府赴宴,但恰逢祁寅川丧期,不能逾礼,故而只在正院摆了两桌,男眷一桌,女眷一桌。 大好的日子,连碧姨娘与梅夫人都破例落座了。 可惜,相聚归相聚,杯盏之间却无一丝一毫的喜悦。若不是今夜有天子赐菜的恩赏,齐国公府决计不会摆上这两桌。 整个国公府的孝帛和魂幡都还未撤下,衬得正堂内鬼气萦绕。两桌的人气,也全被鬼气吞噬得差不多。 正堂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下的声音,不仅是食不言寝不语,更是一点动作和响声都不能有。 祁寅川才下葬半月,还在重丧期。依礼,家中不可以嬉笑娱乐、吹奏歌舞,似齐国公府这样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若出了什么茬子,必会重重地罚。 赏月不成,打闹也不行,处处拘束,哪里有好胃口? 这顿晚膳吃得煎熬无比,好不容易等到了中贵人赐菜,也是肃穆庄重,一大群人叩首谢恩,半点欢声笑语也无。 吃又吃不下,还不能早早退下,必得等着齐国公夫妇发话后,才能回到各自的小院。 桌案旁,祁瑾瑜不忿地翻了个白眼。她一边支着头、用衣袖掩住半边脸,一边拿起勺子,胡乱戳着碗中的豆腐羹,借此发泄心中那股闷气。 瓷勺子终有失手的时候,一不小心磕在碗沿上,发出一道尖锐而清亮的响声:“铮——” 这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分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齐国公夫妇更是深深蹙眉,夏氏冷着脸,劈头就是一句训斥:“作甚么?胡乱搅什么,成何体统!” 祁瑾瑜吓了一跳,讷讷不敢言,也不敢撒娇以求得蒙混过关,空气更是因此而陷入凝滞之中。 无人敢出声。 就在此时,左侧的小门忽然拐进来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她走路毛毛躁躁,跟着火了似的,还因为没看脚下,险些被门槛绊倒。 还好没伤到实处。 她连滚带爬地起来,径直冲向正堂的中央。明明有仆婢在一侧要拦住她,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抓不住她。就好像,这个普通的丫鬟,能预判仆婢们的动作。 夏氏的嘴角抿得很平,面部几不可见的肌肉微微颤动,昭示着夏氏的不愉—— 现在还是重孝期,所有人都该本本分分的,不应被中秋的热闹影响。可,先是祁瑾瑜,再是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鬟,她们几乎踩着她的底线过去。 夏氏当即做好了决断,她一定要命人将这个古怪的丫鬟五花大绑,然后再问问是谁让她擅自闯进来的。 这个丫鬟,连带着她背后的主子,她都会狠狠惩罚。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夏氏的耐心告罄,她张开嘴,一扬声,准备喊:“来……” “世子!” 凄厉的呼唤从这小丫鬟口中发出,生生盖过了夏氏的声音。她口中的世子,也让本欲唤人的夏氏心中一紧,动作一顿。 世子? 这和祁珩川有什么关系? 不知为何,夏氏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就好像……她将亲眼见证什么不可言说之事浮出水面。 来人正是东院的采莲。 她本惴惴不安,如同乱撞的无头苍蝇。可当她听见夏氏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哪里,又是何种场合。理智迅速回归,令她清醒了过来。 她抬眼望了眼祁珩川,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她嗫嚅了半天,嘴里的话,却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在这正院,当着所有贵人与仆婢的面,堂而皇之地吐露世子爷与他嫂嫂的私情?! 她不敢。 然而祁珩川敢。 采莲是他亲自派去照顾玉微瑕的,他曾说过,若是玉微瑕有事,无论何时,采莲都可直接来找他,不必报给任何人。这个命令,西院所有人都知道。 如今,采莲独自来此,玉微瑕定是出事了。 祁珩川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他见采莲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心底那点不快便又重了几分。 他起身,先是以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像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确认无事之后,才将视线定在采莲身上,言简意赅地命令道:“说!” 祁珩川居然毫不避讳众人,将他对玉微瑕的在乎表现了出来。 众人惊愕万分。 见此,采莲也没什么不敢的了。 她当即朝地面狠狠磕了两个头,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不知怎的,玉少夫人腹痛不止,现已痛得昏厥在床。奴去找府医们,府医说等会儿来。奴担心出了意外,所以赶忙来告知世子!” “好大的胆子!”祁珩川怒极反笑,“吾竟不知,府中还有如此惫懒之徒。若是嫂嫂出了什么事,他们一个,也别想逃脱吾的惩罚。” “走,我跟你去东院,至于医官——”祁珩川离席,走到采莲面前,紧跟着一句,“我会让郑同去请府上所有的医官。” “是。” 采莲垂眸,然后起身。 祁珩川快步在前,采莲稍稍落后。二人离开正堂,正堂鸦雀无声,陷入诡异的死寂中。 方才祁珩川所说的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他对亲嫂嫂的执着,更是毫不遮掩。这关切,已经远超一般的叔嫂—— 在嫂嫂身边安插丫鬟,带着医官去嫂嫂的住处,为了嫂嫂勃然大怒…… 一桩桩,一件件,实在匪夷所思。 更要命的是,他的心思昭然若揭,根本不顾及亲兄才死。而对于齐国公府而言,长子才死,次子就觊觎寡嫂,甚至与其纠缠不休,这难免会坏了齐国公府的名声。 齐国公夫妇猛地得知这消息,都惊骇异常。而夏氏的脸色白了青,青了红,难看得很。 知子莫如母,更何况,祁珩川压根就没遮掩。他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那长嫂玉氏, 是他的心尖尖。 真是可笑。 无论玉氏有没有蓄意勾引,她都是红颜祸水。祁珩川是祁氏一族的继承人,不容有失。他的人生,更不能染上一丝污点。 所以,最好的处置方法,就是赐玉氏一条白绫,对外说她悲伤过度,随先夫而逝。只是,她腹中还怀着孩子。那也不难,待她生下孩子再赐死,或是去母留子。 心思转圜间,夏氏已想了许多种办法,且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在这中州,身为一家主母,有谁能保证自己的手里干干净净? 蓦然间,夏氏想到了玉微瑕不久前的质问,又想起了自己的长子。 玉氏与祁寅川恩爱,她是知道的。长子才死,她就要赶尽杀绝。那个名叫月昙的丫头,才一点大,她就要让她既丧父又丧母了。 夏氏又想到了次子。 祁珩川手段遮天,他既然敢光明正大地显露出对玉微瑕的在乎,便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留有了后手。若她想暗害玉微瑕,次子又岂会坐视不理? 想到这,夏氏卸去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她又想起前几天和祁珩川说的事。 贺兰氏皇族终于决定下嫁公主,公主入齐国公府,祁珩川在朝中的地位不变。 这本是件好事,是祁氏一直以来的愿望。只要未来的祁氏子有皇室的血统,他离那个位置,就近了。皇室子嗣凋零,而祁氏却繁茂昌盛,焉知不是祁氏之福? 便是公主之子,又如何?只要被帝王认下,那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现在哪哪都顺利,不顺利的,是祁珩川。 齐国公夫妇不止一次向祁珩川提过这事,可他均不耐地反驳了。 前几日,他说,反正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再等等也不迟。他更是说,现在祁寅川刚死,他身为弟弟,于情于理,要守丧一年,不得嫁娶。 守丧? 天大的笑话! 祁寅川本就是将死之身,他的生死,如何能比得上祁珩川的青云直上? 在祁氏的前程面前,祁寅川合该退让才是。 皇室与祁氏的盟约,是早就定下的。那时候,皇室还不像现在这样积弱,祁氏也不似如今这般位高权重。如今,二者异地。祁氏成了上位,皇室反倒成了下位。 但无论如何,皇室终归是皇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是不想被指篡位,或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祁珩川只能娶公主。 这本是商定好的。 但现下,祁珩川却有反悔之心。 夏氏知道,这必定与玉微瑕有关。 这混账! 不顾礼法,对亲嫂子生出这样卑劣的心思! 治家不严、内帷不修、教子无方…… 他是要逼死他的亲娘么? 他难道是想让整个祁氏,都沦为中州的笑柄么? 夏氏只觉摇摇欲坠,她咬紧牙关,冷着声音,维持着最后一层体面,对众人吩咐道:“都退下。” 一眨眼的功夫,正堂只剩下夏氏与齐国公,空旷得令人心底发寒。 67. 第 67 章 小叔子如此关心有孕的寡嫂,不仅在她的院中安插了人,还要亲自带着医官去为她诊治。 这在任何世家大族,都是件逾矩之事。在齐国公府,在祁珩川身上,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怕被齐国公夫妇迁怒,众人一直退到廊檐下,才敢出声。 祁瑾瑜撇嘴,语气酸涩:“……二哥还真是关心嫂嫂,有这份体贴劲儿,等公主下嫁,必会加倍用在公主身上。” 祁瑾瑜说得大胆,整个府里,唯有她敢这么说了。身边的祁琼琚咬了咬唇,想要提醒,又恐讨人嫌,索性不说了。 祁慎川脸上得体的笑微不可查地僵了僵,作为一个温润如玉的好兄长,他不会与姊妹争锋。更何况,祁瑾瑜可看不上他这位庶出的兄长。 他都没出声,祁恪川、祁静淑、祁静善、祁静婉便更不会说什么了。祁静淑还因齐国公夫妇不让她的独子赴宴,正暗自闷闷不乐着。 寂静片刻,祁璟川悠悠哉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里冷飕飕的,冻得人脊骨发寒。 “……二妹妹。” 祁璟川唤得极慢极轻,就好像有一条蛇,游走在祁瑾瑜的耳畔,发出“嘶嘶”的声音,阴森森的,激得祁瑾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祁璟川端出在刑部里的做派,跟笑面虎似的面皮下,神情毫无温度,他话里藏着话:“……你真是顽皮,连二哥的玩笑也开……真不知你是皮痒了,还是舌头不想要了……好在父亲母亲在里头,听不见你说的话。” 祁瑾瑜笑不出来了,她什么也不敢说,跟鹌鹑似的,缩了起来。 五大三粗的祁琰川像是没感觉到祁璟川的威胁,他和祁璟川相处惯了,便蹙眉问:“也没那么严重吧,二妹妹说的也是事实。” 祁璟川噎住。 他扭头,眼风一扫,冷冷道:“你啊,真笨。出去了可要把脸遮住,别说是我的双生弟弟,我可不要和你一起丢人。” 祁琰川:…… 祁璟川又自顾自一笑,暗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二哥以身作则,厚待长嫂……我们做弟弟的,又岂能不效仿呢?你说,对么?” “昂,对。” 祁琰川憨直地点头,根本没听明白祁璟川话中的意思。他心性率直,又怎会知道,祁璟川想做的,并非是单纯的照顾长嫂呢? 祁璟川从小到大,被祁珩川压着,对诸事颇有不忿。这造就了他霸道的性子,但凡祁珩川喜爱的、想要的、占有的,他都想去得到。 夏氏生的几个孩子,因总归是嫡出,都不愿意委屈自己。 碧姨娘几人,素来人微言轻,又不爱说话,表面上也不在乎府中事情,没说什么,及至岔路便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而梅夫人几人,心思浮于表面,互相递了几个眼神,对此事颇为关切。 无论祁氏众人怎么想,这到底是主子们之间的事。 至于祁氏的仆婢们,想的就是另外的事了。仆婢不可妄议主子,他们自然也不敢传什么风言风语,若是被逮到,命没了都算是小,恐怕会牵连家中。 不过,祁珩川对玉微瑕实打实的关心,他们全部是看在眼里的。要知道,祁珩川是世子,是未来的主君,是祁氏的继承人,他的一言一行,就是府上的风向标。 因他而引发的暗流涌动,又是不少。许多人跃跃欲试,想要拔个头筹。 那些离了东院的,事后纷纷懊悔不迭;那些留在东院的,则暗自庆幸不已。而素来和东院没什么接触的,都在不动声色地观望。 他们要看看,东院的那位主子,究竟有多受人看重。若当真是得了“厚待”,那他们这些做仆婢的,没道理不趋之若鹜。 人走茶凉,身处边缘者,自然门可罗雀。但若时时被人念着,门庭,自然也若市。 那名叫作采莲的小丫鬟,看似普普通通,但谁能想到她深藏不露呢? 她竟然是世子特意留在东院的,世子下达了特殊的“命令”,就是照顾好玉少夫人。所以,她才能一路通行无阻。 也许采莲并不一般,可同样身为仆婢,谁愿意承认这一点?他们唯一愿意承认且接受的,就是她可以,我也可以。 采莲去请的,只是齐国公府中普通的府医,也就是第二等府医,这倒是符合玉微瑕现下身份的。 在齐国公府中,府医自有分等。最下等者,是为仆婢们诊病的;往上那一等,便是给各院主子们诊病的;而最上等的,则是医术最为精湛的医官,住在前院,平日里只为齐国公夫妇和祁珩川诊病。 祁珩川让郑同去请的,正是前院的医官,也是最了解玉微瑕身子底细的。祁珩川与郑同在路上一遇,便即刻带着那几位医官,浩浩荡荡地朝东院赶去。 路上,采莲小声地说起了玉微瑕的情形。 八月初一,趁着祁寅川下葬,玉微瑕神思不属之际,祁珩川便命前院的医官们为她诊了脉。 脉象虚弱,精力不济,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腹中孩儿生长迟缓。 心力交瘁,系突遭变故,这是能食补养好的。不过腹中子嗣的成长,尚需药力滋补。府医们本应开些安胎药方,但在祁珩川的授意下,医官们未开药方。 自那以后,玉微瑕因触怒夏氏而被禁足东院,再无医官照料。她虽是第二次生育,却着实没什么经验。怀姮娘时她也才十八岁,初为人母,慌乱得厉害。 好在彼时有大五岁的祁寅川在,他为人细致,处处呵护着玉微瑕,玉微瑕只管养胎,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清晏别苑中又有医官随时看顾,万事妥帖。 而这一回,再没有祁寅川了。 玉微瑕独自经历大悲大喜,又被禁足,身边没有医官,生育条件比从前艰难许多。 加之心中伤怀,她始终吃不下东西。心里明白该为了孩子多吃两口,可一见到饭食便毫无食欲。这几日,腹中孩儿也闹腾起来,妊娠反应比怀姮娘时更烈。腹中空空,只能干呕,常常吐苦水,偶尔腹痛,疼得厉害时什么法子也没有, 只能窝在床上,慢慢挨着。 这次疼得尤其凶,本是在用晚膳,吃着吃着,玉微瑕忽然觉着一股酸意涌上来,先到一旁干呕,随即腹痛如绞,疼得冷汗淋漓,吓得一桌的姮娘当场哭出了声。 玉微瑕原想着照旧忍过去,合衣蜷在床上,像只虾米似的,熬一熬便好了。没成想,这一回竟无声无息地疼昏了过去。 彼时采莲和黄姑几人正手忙脚乱地哄着姮娘,等察觉到内室没了声响,采莲赶紧跑进去一看,才发现玉微瑕已昏厥不醒,她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冲出东院,一路奔去找祁珩川。 东院。 真的到了东院门口,底下人还有些迟疑。无论如何,祁珩川与玉微瑕,是有叔嫂名分在的。 可祁珩川就站在那,丝毫犹豫都没有。他不在乎那些叔嫂的虚名,这一刻,他就是铁了心,要进去。 郑同和采莲面面相觑,明白了祁珩川心中所想。二人沉默着,一左一右为祁珩川打开了大门。祁珩川跨过门槛,直去正堂的卧房,如入无人之地。 也确实没有人了。 东院的主子祁寅川,死了。 姮娘听见人声,探出头来。 祁珩川步子迈得大,两步就走到了姮娘的面前。姮娘仰起小脸看他,又揉了揉眼睛,低下头,小声地啜泣起来。 她好像一瞬间长大了,变得懂事而贴心,不再是去年那个窝在父亲怀中只会傻笑的小丫头了。 她没有了父亲。 也分清祁珩川和祁寅川了。 她拼命擦着眼泪,擦得眼睛都红肿了。她忍住哭,带着哭腔,哽咽又怯懦地喊祁珩川:“二叔。” 她又眼巴巴地说:“我阿娘……” 祁珩川本不欲理会她。 可姮娘的模样,极为肖似她的阿娘。 祁珩川有片刻的怔神。 他最终摸了摸姮娘的头,缓声安慰她:“无碍的,我带医官来了,别担心。” 姮娘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祁珩川不再看她,带着医官们,进了内室。 漫长的诊脉之后,医官低声禀道:“世子爷,这与前次结果并无二致。母体气血亏虚,胎元失养,故而玉少夫人时时腹痛。” 祁珩川拨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瞥了医官一眼,眉目间不辨悲喜,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医官心头一紧。 他读懂了那一眼——世子爷嫌他说了句废话。 这本就是祁珩川所期望的。 他明知玉微瑕体弱,明知她丈夫新丧、心力交瘁,保胎本就艰难。可他故意不送安胎药,故意将她一个人留在东院里,由着她独自扛。 他就是要趁她病弱之际,趁这一桩桩事都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让她自顾不暇、分身乏术,然后这腹中的孩儿,便顺理成章地保不住。 意外滑胎。 多好的由头。 他只需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必做。 68. 08 似梦 什么都不用做? 那自然是假的。 他怎么忍心? 他到底心软,担心玉微瑕一人待在东院,会出什么意外来。所以,他便派了采莲来照顾玉微瑕的日常起居。 莫要因采莲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而小看她,她实则是个练家子,是他从数十个女暗卫中精挑细选出的最优者。 似她这般的毫无棱角,才能轻易取信他人。 采莲不负众望,凭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就这么成了玉微瑕身边伺候的人。 不过,即便是派了采莲来,照顾的也是玉微瑕,而非她肚子里的孽障。 这孽障存于世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污了他的眼,扰了他的清净。 若他识相,最好快快胎死腹中,也免得生出来讨人嫌恶。 毕竟,无人会在乎他。 他的生父已经魂断黄泉,保护不了他。他的母亲虽然正在孕育着他,但只是出于母性。还未抱在怀中的孩儿,焉能算作真正的骨血? 满打满算,这孽障不过才两个月,他母亲也未曾和他相处多久。早些落胎,也好少些羁绊和执念。对他母亲的身子,更是少些伤害。 他的存在,不过是令他母亲想起他的生父,徒增伤悲罢了。若真生下来,成了他母亲的累赘,必会阻了她的将来。 谁会愿意替别人养儿女呢? 恐怕只有那些色令智昏的傻子才会。 白眼狼,是养不熟的。 祁珩川在心中冷笑。 所以,依他看来,这孽障断不能存在。 这孽障与他的姐姐,是不同的。 祁月昙是记进族谱里的子嗣,是玉微瑕和祁寅川的长女,是他的第一个侄女。 她只要站在那,便像是一根线,将玉微瑕和祁珩川给缠绕了起来。线的一端写着,嫂嫂;而另一端,写着二叔。 剪不断,理还乱,令祁珩川如鲠在喉。 可那能怎么办? 木已成舟。 况且,祁月昙长得讨喜。她像极了她的母亲,唯一不像的眼睛,又恰恰像她的父亲。自然,也像她父亲的孪生弟弟,她的叔叔。 祁月昙已经四岁了,明白些许事理,不会再黏着她母亲。等将来玉微瑕再嫁,她一个丫头片子,并不影响什么,将她还放在她原来待的地方就是了。 齐国公府里的姑娘们无非是这么过的:幼年时就交给乳母和嬷嬷来带,再大些请女先生们好好教导着。等到年龄了,备些嫁妆,在中州望族中选一显赫门第,把人嫁过去。 从无例外。 祁月昙作为齐国公的嫡长孙女,无人敢在她的嫁妆上动歪脑筋,更无人敢在她的婚事上耍小聪明。 成为世家宗妇,就是祁月昙的命运。 祁珩川对祁月昙的观感极为复杂,有过排斥,但他最终选择了接纳她。而玉微瑕腹中的,并不是祁珩川的孩子。因此,无论男女,祁珩川都不会容许其降生。 他尚且难以想象,也难以忍耐自己亲生的孩儿对玉微瑕的亲昵,又如何能接受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孽障霸占了玉微瑕呢? 只要一想到玉微瑕会为了这孩子牵肠挂肚、夜不能寐,他便五内俱焚,如同有火在脏腑间灼烧,一刻也不得安宁。 所以,这孩子,必须下地狱,陪着他那孤孤单单的父亲一起。 他得知道,他的母亲,怀着慈爱之心,怀他一场。他若是个孝顺的,可要好好理清楚利害,免得成了他母亲的绊脚石。 他是生出来了,却也成了新父与母亲的隔阂。 倒不如不生,如此一来,他的母亲确实会为他难过一阵子。但过些时日,在新父的陪伴和安慰之下,渐渐就过去了。 等到母亲与新父感情渐浓,再孕育出几个弟妹,儿女绕膝,忙忙碌碌,也很难想起之前的哀伤了。 就算偶尔想起,也是纯粹的爱意和淡淡的涟漪。 还是那句话,他那早死的父亲,才是最需要他的。他的母亲,未必。有了新父,有了新弟妹,有了新家,母亲也成了新的母亲。 祁珩川微微垂了垂眼睫,又轻轻转动了一下手里的佛珠。再抬眸时,他的眸色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冰棱子。 “救她。但腹中孽障,不可留,必除。” 祁珩川沉声。 与原来一样的命令。 医官下意识地想到。 他正侍立在侧,等候吩咐,被祁珩川的眼风一扫,他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上前一步,跪在了祁珩川面前,心像是被人攥紧了似的。 他嗅到祁珩川身上浅淡却又浓烈的龙涎香,慢慢地,恢复了从容镇定。 他跪伏在地,再三叩首后,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回话—— “启禀世子,玉少夫人身子虚弱,若是落胎,必会血崩不止,一尸两命。且胎儿形同寄生,在母腹中拼命汲取养分,骨血相连。如今,玉少夫人与腹中胎儿,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下官斗胆,敢问世子——”医官直身拱手,低声问道,“是救,还是不救?” 祁珩川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佛珠硌在掌心,指节泛白。 内室里没人说话,静得出奇,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淌。 医官僵着脊背,额上沁出细汗。 他因祁珩川将做出的决断而紧张不已。 常言道,医者父母心。可此时此刻,他居然昧着本心,要戕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孕妇,和一个尚在母腹中的胎儿。 何其残忍。 他是埋没了医骨,还是泯灭了良心? 良久,祁珩川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救。连同这孽障,一起救下。用最好、最能见效的安胎固本药,务必令她早日恢复。” 祁珩川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不耐地吩咐:“退下。” “是。” 医官离开。 内室又静了下来。 祁珩川的心中,并不畅快。拿这孽障毫无办法的郁结,堵在心头,怎么也散不开。 他在床边徘徊许久,最后缓缓坐下来,守着玉微瑕。看着玉微瑕苍白消瘦的脸,他心中的不忿悄悄散去,攥着佛珠的手也随之松开了。 他守着玉微瑕,一直到深夜。

- 玉微瑕是在丑时醒来的。 醒来时,火烛摇曳,落下满室昏黄。 因为疼痛而导致的大汗淋漓消失了,后背浸湿的里衣也早干了。一切像是不曾发生过,除了因为紧紧蜷缩而发麻的身体。 玉微瑕小心翼翼地伸直了身子,睁开了眼。这时候,她才发现,床边坐了个人。他逆着光,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玉微瑕看不太清,但无端感到很熟悉。 那是一种直觉。 比意识更快的,灵魂的颤栗,身体的本能。 她太思念他了。 离了他,她不知有多么憔悴。月夜是冷的,被褥也是冷的,处处冻得人心口发凉。 玉微瑕刚刚醒来,还有些懵。她甚至分不清,这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她亦分不清真与假,只愿就这样沉溺下去。隔着浓雾看花,那未必是花。隔着幻梦看人,那未必是他。 可玉微瑕不愿醒来。 她撑着手坐起来,那双含悲含喜的含情眸,缱绻地凝睇着对方。想要说些什么,泪却先流了下来。 “你,你怎么才来呢……”是很小声的啜泣,带着些许的抱怨和委屈,又像是在呢喃,“我不是告诉过你,到了那边,也要给我报个平安么?为什么……就是不入梦呢?” 泪光泫然间,玉微瑕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抚上了祁珩川的脸。只是触碰,肌肤与肌肤的相贴,没有抚摸,也没有摩挲。 可这足以让祁珩川怔住了。 他没有动。 也没敢动。 仔细想想,他与玉微瑕的几次接触,均不像个样子。无非是他将她逼得退无可退,她一激之下,扇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巴掌。 何曾有过如此轻柔的时刻? 她也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么依赖、这么动人的情话。 为着这个,哪怕被才醒的玉微瑕错认成祁寅川,祁珩川也暂且忍了下来。他不说话,只是缓缓按住她的手掌。 但骨子里,祁珩川是不愿意为人替身的。他强横霸道,一定要爱人满心满眼都是他。 就如他身上的龙涎香,极为珍稀贵重,香气经久不散,牢牢地统治着整间内室,寸寸萦绕在玉微瑕的周身。 可也正是这龙涎香,让玉微瑕察觉出了不对。 龙涎香蹿入鼻尖时,玉微瑕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祁寅川……从来不会用龙涎香。 玉微瑕惊醒。 与此同时,她看清了那张脸。兄弟再是相似,也有不同之处。 玉微瑕瞳孔骤缩,本能地想抽回手。只是手被祁珩川按着,她又才缓过劲来,浑身没什么力气,根本抽不回来。 祁珩川察觉到了那细微的挣扎,定定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 玉微瑕立刻将手抽回,方才触碰祁珩川脸颊的掌心,仿佛在发烫、在燃烧。 她心中有气,想也没想,又抬起手,这一次,结结实实落在祁珩川的侧脸上——只是手上依旧没什么力气,打得轻飘飘的,一点也不疼。 祁珩川没有躲。 半晌,他才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69. 09 非梦 那一巴掌轻得很,对于祁珩川而言,就像是被羽毛给挠了下,没什么知觉。 他甚至不自知地勾起了唇角。 可等他转过头,去瞧玉微瑕时,他眼底的柔和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遮掩的阴鸷。 玉微瑕的意识清醒了过来,她眼眸中的神色,也变得冰冷无比。就好像,祁珩川是什么不速之客。 这样的目光,刺痛了祁珩川。 哪怕没有刚才的一幕,祁珩川也不会想要这样的玉微瑕。他知道,如今玉微瑕还固守着叔嫂名分。可有谁说过,叔嫂要一字一句也不讲的? 齐国公府偌大的宅院,她的小叔子又何止他一个?只是出于关切的问询,怎么可能被当作是瓜田李下? 为何面对其他人,她就能好言相待?为何面对他祁珩川,她就要寡言少语,生疏刻板? 这样区别他与旁人,难道公平么? 更不要说,现在她的眼中,全是排斥、疏离、警惕,居然是将他当做避之不及的豺狼虎豹了。 祁珩川愤懑不已。 而方才,玉微瑕所流露出来的,那从未被祁珩川窥视到的柔弱一面,更令祁珩川的心情跌宕起伏,有如独行于海浪中。 他知道,清醒时的玉微瑕,绝不会逾礼。他更知道,玉微瑕是将他当做了那个早死的祁寅川。为人替身,他本应恼羞成怒。可意外的是,他并未生气。 相反的,他的心中甚至涌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 庆幸。 若是能靠近玉微瑕,走近她的心中,与她朝夕相对,相伴不离,哪怕是作为祁寅川的替身,被他的身影遮挡半生,也足以。 这个想法,在此刻,与玉微瑕对视的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碎裂了。 心里的不甘和暗恨如火焰般灼烧着祁珩川,他就像是藏在什么腌臜之地的怪物,不能来到阳光之下,不能靠近玉微瑕,只配远远地离开。 凭什么? 祁珩川心里,更恨祁寅川了。 正如他满心欢喜地沉溺在虚幻的梦境中,美梦一旦醒来,那种怅然若失和握不住的宿命感,会萦绕于他的周身,成为他迈不过去的坎儿和日日夜夜的心魔。 所以—— 你可真是,生前身后,都碍着我的事啊。 祁寅川。 祁珩川垂眸,暗自磨了磨牙。 “祁、珩、川。” 玉微瑕一字一顿,迟疑地说出了祁珩川的名字,不带有任何一丝情绪。她彻底收回了所有的依恋与思念,内室的温暖也转瞬而逝,就像不曾存在过。 祁珩川慢慢地抬眸,看向玉微瑕。他压平嘴角,神情并不怎么好看。 祁珩川并没有掩盖自己的不悦,他的眼睛里交织着许多复杂的情绪,这让玉微瑕的心底不由自主地发寒。 那黏腻潮湿的阴冷感,像有着竖瞳的冷血蛇类,正在残忍地吐着蛇信子,游走着靠近她。她是被他锁定的猎物,注定被他吞噬。 也像水中不得超生的鬼魅,偶然被人所救,却恩将仇报,时时刻刻跟着恩人,到最后,占据恩人的身躯、血肉、骸骨,乃至是灵魂。 更何况,她与祁珩川之间,还曾有过那样卑劣不堪的觊觎…… 也许于祁珩川这位齐国公世子而言,那只是闲来无事的调侃,抑或与长兄争执的靶子,更不必说,粉饰一切之后,这可以当作高门子弟的一时意气和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对于玉微瑕,那无异于是凛冬的噩梦。 她不愿与祁珩川过多纠缠,也不敢与他打照面。可偏偏,眼下,一觉醒来,竟然见他进了内室,坐在她的床榻前——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女力量的悬殊摆在那,玉微瑕再如何,也是个女子,若是祁珩川要做些什么,她该如何阻拦他? 玉微瑕本能地紧张。 她的心在颤,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她是祁寅川的未亡人,是祁珩川的寡嫂。祁珩川在此,于理不合。她占着礼法的制高点,理应有权赶走他。 玉微瑕抿唇,语气生硬极了:“世子,东院重丧,闲杂人等不可进来。这是我的内室,你怎么会在这?我不想追究细枝末节,若你还念着你的兄嫂,请速速离开。” 她要赶走他。 不问前因,不问后果,不分青红皂白。 祁珩川偏过头,有点想冷笑,又有些果然如此的笃定。玉微瑕视他如洪水猛兽,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所以,他为什么要喜爱她、珍重她,竟至爱逾性命? 她可真是忘恩负义。 某一瞬间,祁珩川是恨她的。恨她冷眼旁观、恨她差别对待、恨她斤斤计较。可最恨的,是她不爱他。 人世间若只有情爱,是不完整的。情爱里穿梭着恨,恨海情天,相互交缠,分不清、道不明,才是世人在菩提树下孜孜以求的东西。 那是情爱最完整的模样。 祁珩川多想以淬了毒的利齿,贯穿玉微瑕的脖颈。他想尝一尝她流动着的血液,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可等他咬破,他才发现自己舍不得——只是舔一舔,就足够了。 怕她疼。 也怕她伤。 良久,祁珩川起身,退后一步,看向玉微瑕,默然不语。 玉微瑕读不懂他的深意,只觉得不舒服——他还没有走。她耗尽了力气,起不了身,也赶不走他。 意识到这点的玉微瑕,脸色愈发煞白。显而易见地,玉微瑕怕极了他。在她眼中,他夜闯内室,行事不端。 他掩眸,不进不退,保持着沉默。 她喝道:“你走!” 祁珩川气极反笑。 他沉声问:“我为何要走?” 玉微瑕咬牙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祁珩川像是扳回了一局,他诧异地反问,“你猜猜,以祁寅川的病体残躯,能做什么?你想想,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加急找到官府盖印章?” 玉微瑕像是被冻住了般,霎时齿冷。 她以为,祁珩川不知道的…… 可,祁珩川知道了。 他们不是叔嫂,何来的界限? 而且,这不单单是和离书之事,还包括她与姮娘的归宿。只要祁珩川 想,他可以赶她们出府。 也就是说,她和姮娘的归宿,完全依靠于祁珩川了。 反应过来后,玉微瑕语无伦次地反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走,深夜闯入女子闺房,并非君子所为!你走,你走!” 见祁珩川不动,玉微瑕慌乱地放下床帘,她退到床的角落,翻了个身,紧紧抱住自己,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这是防御的姿态。 她的神经早已绷到了极限,从祁寅川下葬后便一直悬着,到今夜,终于到了临界处。她不再理会床外的祁珩川,只是无声地落泪,泪里有说不出的委屈。 祁寅川走了。 他的兄弟,竟然能这样随意地闯入他们的卧房。 室内寂静极了,她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祁珩川听见了。 他没有动,只是坐着,指间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玉微瑕哭着哭着,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祁珩川守在床边,一直坐到天明。 这才是最荒谬的真相—— 相爱,是有时差的。 我爱你,可你不信。我费尽心思爱你、讨你欢心,情愿丢掉了自己,你却自始至终,都觉得那是一场骗局、一场戏弄。到头来,我拼尽全力的靠近,在你眼里不过是另一次早有预谋的接近。 可笑吗? 可笑。 更可笑的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学会不去爱你。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祁珩川不喜欢这么文绉绉的话,他只是,希望玉微瑕能亲近他,对他笑,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就像对待祁寅川那样。 为了这样的玉微瑕,祁珩川甘愿飞蛾扑火。 最后,是拥抱光明,还是引火自焚,连祁珩川自己都不知道。 - 次日天明,祁珩川已不见了踪影。 玉微瑕赤足下床,在对面那张雕花桌案上,发现了祁珩川留下的佛珠。 她坐了下来,拾起那串佛珠,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复又搁回原处。 恰在此时,采莲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了进来。 玉微瑕问:“这是什么?” 采莲回道:“这是医官为少夫人开的药,有安胎固本之效。少夫人与腹中小主子的身子,委实是太过虚弱了。” 玉微瑕听罢,接过药碗,闭上眼,蹙着眉头,一饮而尽。 采莲接过空碗,迟疑片刻,小声地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是世子,为少夫人请来了前院的府医。至于后来,其实,并非世子的过错……”采莲觑了眼玉微瑕,面上满是歉疚,她支支吾吾地说,“少夫人昨夜的情形太过凶险,世子他……也是救人心切,才会如此。奴等守在门外,亲眼见世子守了少夫人大半宿……” 怪错了? 玉微瑕的动作猛地顿了一顿。 她平静如水的面庞上,微微地掀起了一点点波澜,却又很快地归于沉寂,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玉微瑕要自己不要去深究,也不要去停留。 70. 10 重阳 九月初九,重阳。 这是第一个没有祁寅川陪伴的重阳节,玉微瑕有些恹恹的,哪里都不想去。可纵然她能耐得住寂寞,她的姮娘也不能跟着她一起伤春悲秋。 姮娘不似她,她的母亲离世之时,她尚且不知事。待有了印象,明母嫁进来,又被明母捧在了掌心。 可姮娘,已经记住了她的爹爹。变故发生时,她的姮娘满打满算才四岁。 玉微瑕都不敢想,她的姮娘要如何度过之后没有祁寅川的每一日。 她既盼着年幼的姮娘能记得爱她的爹爹,也盼着姮娘的忘性大些,这样,她就不必沉浸在悲伤之中了。 这些天里,姮娘的变化,玉微瑕都看在眼里。她渐渐不再提起爹爹,也不再问“爹爹去哪了”。她变得懂事了,却也因此沉默寡言,安静得不像这般岁数的小女孩。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作为亲生母亲的玉微瑕,都难以断定眼前这个沉静的小姑娘,会是去岁缠着爹爹要糕点、缠着阿娘讲故事的小黏人精。 孕期的不适,也引得玉微瑕更加多愁善感。一想起姮娘,她的鼻尖便泛起酸意。又想到姮娘是因为祁寅川才这样,玉微瑕更是不免落泪。 整整两个月过去了,她仍然牵挂着祁寅川。有时候,看着这些旧物,玉微瑕会出神,觉得祁寅川没有离开。但更多的,是想到,在这冗长的余生里,再不能与祁寅川相见。 她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才能忍住不教祁寅川的面容浮现。她真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因此疯魔执迷,在任何一人或一物中,去寻找祁寅川存在过的痕迹。 这时候,祁慎川带着帖子,恰好来到东院,解了玉微瑕的燃眉之急。帖子是邀请玉微瑕和姮娘,前往北院赏菊花的。 除了菊花,北院的二度梅也悄然开了。这是北院才有的罕见景致,想当初梅夫人以贵妾之身初嫁过来时,年轻娇俏,也曾与国公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刻。 作为第二子的祁慎川,与第三子、第四子的祁璟川和祁琰川,虽然同龄,却几乎相差了一岁。 梅夫人怀上祁慎川的那一年,府中已经四年没听到婴儿的啼哭声了。 梅夫人人如其名,最爱与“梅”有关之物,她喜欢赏花,最喜梅花,其次便是菊花。 得知喜讯后,齐国公大手一挥,本应运进皇宫的流水般的珍稀贡梅和贡菊,便被移栽到了北院。 各色各样,无不称羡。 最惹人注目的,是“二度梅”。梅如其名,取“梅开二度”之意。 几乎所有的梅花,都是在冬日腊月绽放。却也有少数特例,冬日绽放后,又会在来年绽放。正因为稀少罕见,所以更为贵重。 其中以晋梅为代表,晋梅的别名就叫“二度梅”,乃是晋朝便有的梅。北院有几株二度梅,是从皇宫移植而来,最早始于晋朝宫中,到现在,不知经历多少风霜雨雪。 这几株二度梅,从不被困境所打倒。她们想在春日开,便在春日开,若是想在秋日开,待秋日干旱时,也必定会开在秋日。 二度梅毕竟是少数,北院更多的,是“绿萼”或“变绿萼”,后者是前者的变异品种。 绿萼梅并非千年古梅,没有晋梅那么厚重的历史。但绿萼梅也是相当贵重的梅花珍品,是梅花中的佼佼者。 绿萼梅容易在重阳开花,萼片为绿色,花为白色,是秋季“二度梅”中出现较多的品种。 多年前的齐国公府,北院的“二度梅”在秋日、在重阳盛开了满院,正如北院梅夫人的宠爱一般,花团锦簇,生机勃勃,永无休止。 可惜,世间男女纯粹的情爱,只有一时,从无一世。高门大院里的簪缨世族,爱重与权势,从来都与地位、母家势力、儿女是否争气有关。 齐国公爱过门当户对的夫人夏氏,却因她子嗣单薄、诞下病子、久无所出而迁怒她。 他也爱过自愿为妾、妩媚明丽、出自下属之家的梅夫人,爱极她时,几乎给予了她正室才有的地位,等到新鲜感过去,他想起了家规。 而碧姨娘,因她的胆怯柔顺、地位卑下,齐国公也曾感到放松,可是后来,他嫌弃她的怯懦呆板。 他都爱过,却都未曾爱过。 他这辈子爱过的人,唯有他自己。若说有,那就是他的世子,祁氏的继承人,祁珩川。 正是倚靠着祁珩川,夏氏才于风雨飘零中握紧了桅杆。 等到祁珩川渐渐长大,文成武就,齐国公亲自终结了府中的妻妾之争。 梅氏是贵妾,有些私心也无妨,但她的庶子庶女们,绝不能妄动主母的地位。 自从祁珩川七岁时册封世子,北院的二月梅,再也不曾开过。 也许是没了阳光,也许是照料得太精细,也许是浇多了水。只有梅夫人知道,是因为这齐国公府的风向变了。 她的娘家对祁氏忠心耿耿,在沙场上卖命,这能让她在这齐国公府衣食无忧。可也仅限于此了。再多,便没有了。夏氏和她的孩子们,注定要压她和她的孩子们一头。 可是,凭什么? 她在梅家,也是千娇百宠的幼女,是照着当家主母的模样教养出来的。她不去当旁人家的正室,却来给齐国公做妾,本来就是为了挣一个更好的前程,不是吗? 难道来日齐国公之位易主,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孩儿们,对着夏氏的子女俯首称臣吗? 她不服。 她为何不能试一试,将祁珩川拉下来呢? 她要让祁珩川做一件天大的错事,错到违背祖宗家法,错到祁氏一族颜面尽失,错到整个中州的人都唾弃他,唯有如此,才能动摇他的世子之位。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齐国公对夏氏的孩儿们失望,才能让他的目光,彻彻底底地落在她温润如玉、毫无瑕疵的长子身上。 趁着重阳节,梅夫人要请玉微瑕来赏花。 这念头,早存在她的心里了。 八月十五中秋宴上,她暗暗将祁珩川的反常记在心里。她不动声色,回到了北院后,左思右想,辗转反侧。 第二天醒来时,她的眼底还挂着淡淡的乌青。可她并不觉得疲惫,而是感觉精力十足。她想,她一定要请玉微瑕过来坐坐。 有道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那日玉微瑕的言辞不无道理,夏氏做母亲做得实在偏心糊涂,只不过没人敢当她的面说罢了。 玉微瑕说出这样的话,往大了去,是忤逆不孝。那时候,是祁慎川和祁珩川保下了她。 祁慎川是她的孩儿,自己的孩儿自己知晓,素来是个老好人,如此行事,也不奇怪,倒是那祁珩川…… 不过她没放在心上。 中秋节的那天夜里,她才品出不对来。 梅夫人想,夏氏不喜欢玉微瑕,亲手将她往外推,这实实在在是一件错事。 赏菊有些单调,正不知如何开口,到了九月,又恰逢二度梅开,梅夫人振奋不已。她总觉得,这次,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梅夫人亲自写了帖子,本想差下人送去,却被休沐在家的祁慎川接了去。 祁慎川说,他去一趟东院,亲自将嫂嫂和侄女请来。 梅夫人未作他想,祁慎川一贯都是这样。 加上她正专心致志地想着玉微瑕和祁珩川之事,闻言颔首,不再管祁慎川。若是她再仔细些,就会发现,她那时时宝贝着的长子祁慎川,现下的神色有些许不对劲。 ……竟是从未有过的真心实意。 祁慎川来的时候,玉微瑕正躺在庭院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肚子里的那个才闹腾过,她浑身无力,头有些不舒服,睡也睡不了。 姮娘坐在地上,一个人玩陶泥。 她将陶泥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零零散散地摆放在一旁。远远看去,那个小小的背影,孤单极了。 祁慎川不动声色地停在距离玉微瑕不远不近之处,朝她微微欠身作揖,温声道:“嫂嫂安好。” 银 杏侍立在一侧,闻言弯腰,小声地提醒玉微瑕:“娘子,三公子到了。” 玉微瑕缓缓睁开了眼,有些兴致缺缺地看向祁慎川,并未起身,她问道:“不知三公子到我这里来,有何贵干?” 玉微瑕语气生疏,祁慎川的脸色却是变也未变,他含笑回道:“今日是重阳,北院的菊花开了,又恰巧二度梅绽放,阿姨想着嫂嫂有孕,不好在院子里闷久了,故而让我请嫂嫂过去。” 玉微瑕怔神片刻,随即摇头婉拒:“劳梅侧夫人牵挂,只是我身子沉重,且在守丧期间,恐怕给侧夫人带来不便,还是不去了。” 祁慎川早猜到玉微瑕要这么说,因此未见气馁。 他偏头看了一眼姮娘,眨了眨眼,笑盈盈地反问玉微瑕:“嫂嫂不去,难道也不让姮娘过去么?她只是个年幼的孩童,难道嫂嫂忍心,将她困在这东院整整一年么?” 玉微瑕眉心一跳,心口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抿唇不语。 祁慎川说的,正是玉微瑕心中郁结之处。 她抬头,看向祁慎川的眸光中,有迷茫,也有不解,更有她未曾察觉的亲近。自她来到齐国公府,遇到的所有人里面,唯独祁慎川,还算得体。放眼这府中,也只有祁慎川,才有她夫君的清隽,才像是她夫君的兄弟。 祁慎川的心上泛起阵阵涟漪,久久不见停止,他的舌尖碰了碰上颚,喉咙有些发干,他不由得将声音放软:“嫂嫂何须担心呢?给姮娘找个玩伴,不就成了?” “静淑的孩儿,嫂嫂还未见过罢?”祁慎川柔声说道,“那是一个男孩,名叫梅齐,刚满三岁半,比姮娘小些。静淑嫁给了我舅父的第二子,后来,二表弟战死,静淑守寡。阿姨怜惜静淑,将她和年仅一岁的齐儿都带回了齐国公府。” 祁慎川没有说的是,若祁静淑出身平平,不是祁家女,那么,哪怕她是梅夫人的女儿,梅将军也不会准许她离开梅府,更不会让她带走梅齐这个宝贝疙瘩。 妇人守寡,待在夫家,天经地义。 若是有子嗣,便安分守己,好好教养孩儿。若是没子嗣,便抄经礼佛,超度亡夫,好好在祠堂待着。倘若情深,大可殉夫。 什么和离归家,什么子嗣归到娘家,统统都不算。 梅夫人和祁静淑知道这些,只不过,利益在哪头,她们便往哪头去。 祁瑾瑜嫁太子,祁珩川娶公主,二人皆是皇亲国戚,梅夫人焉能容忍? 她也曾为长女静淑觅得高门贵婿,甚至百般恳求齐国公。谁料齐国公面上答应,转头却将静淑许配给了她那二侄子,美其名曰,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呵。 笑话。 若无祁瑾瑜在前,她便忍了。 可祁瑾瑜是要做皇后的人,而她的静淑,却要低人一等,来日跪在祁瑾瑜脚下。 这如何使得? 夏氏是妻,她是妾,她认了。 可她的孩子俱是齐国公的骨肉,与夏氏的孩子并无本质差别。 祁瑾瑜那个骄纵性子,能做皇后?她与夏太子虽是表亲,却水火不容,到时候别是结亲不成反结仇。而她的静淑,才是名副其实的温良贤淑。再不济,还有静善。 只是,梅夫人撼动不了夏氏、贺兰氏、祁氏的根基。 二侄儿死后,梅夫人又想到一个计策。 祁静淑是祁家长女,又生了梅齐。若让她和离归家,梅齐便是祁氏子,那便是祁家的长孙。为此,她费尽口舌,才说通兄嫂。没成想,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没有了齐国公当靠山,她翻不起浪花,更威胁不到夏氏。她求了齐国公,齐国公不是推脱,便是说:“且放着吧,还小呢。他若改名,岂不是叫祁齐?难听呐!” 什么难听? 分明是借口。 如今她的孙儿在这府中不上不下的,连东院那个丫头片子都比他金贵些! 每每想到这里,梅夫人便绞紧了手帕,眼眶通红。 71. 11 梅院 祁慎川笑言:“齐儿与姮娘年纪相仿,还是血亲,想必谈得来,也玩得来。嫂嫂不妨带着姮娘过去,就当解闷了。” 玉微瑕垂眸思索,觉得可行。 姮娘需要玩伴,梅齐是个不错的选择。两个孩子相处,总比大人陪伴自在些。 玉微瑕答应了:“如此,有劳三弟带路。” “姮娘——”玉微瑕对着姮娘的方向喊道,“我们等会儿再回来玩陶泥,现在我们去北院赏菊赏梅,好不好?” 姮娘放下才捏出来的陶罐,“蹬蹬”地跑到玉微瑕面前,仰起小脸,疑惑地问:“阿娘,现在哪有梅花呢?” 玉微瑕展眉而笑,捧起姮娘的脸,细细解释:“这天底下,什么稀奇事都有。现在也有梅花,人们叫作‘二度梅’。姮娘若是不信,和阿娘一起去看看,如何?北院里,还有个姮娘不认识的表弟呢。” “好。” 姮娘软乎乎地应道。 玉微瑕让黄姑给姮娘洗干净两只沾满陶泥的小手,便带着黄姑、银杏和采莲,跟在祁慎川身后,一起去了北院。 因着上个月中秋节的意外,夏氏已经解了玉微瑕的禁足。若是再关着玉微瑕,她真怕生出什么乱子。 她了解祁珩川,他从来都是桀骜不驯的性子,哪管什么规矩体统?与其敲打他,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医官会隔日去东院给玉微瑕把脉,玉微瑕安静养胎。 这样,祁珩川也没什么借口接近玉微瑕。夏氏这个当母亲的,也能省力些。现在,她只能希望,祁珩川是一时起意,而不是旁的什么。 - 北院,梅院。 北院不止住着梅夫人,还住着碧姨娘。北院又分为梅院和碧院,两个院落相差不大,是夏氏亲自命人修缮的。 梅夫人是野心勃勃的贵妾,差点搅得国公府不得安宁,夏氏无论如何不会让她好过。 夏氏不需要亲自整治梅氏,她只需要扶植起碧姨娘,然后冷眼看着碧姨娘与梅氏打擂台。 哪怕碧姨娘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她的身后也有国公夫人、夏皇后和夏氏一族。对了,还有她的儿女。同住北院,碧姨娘一定能膈应梅氏。 梅院里,梅夫人备好了花,只等玉微瑕到来。 祁静善懒散地坐在一旁,满是不服气,她嘟哝着:“阿娘,做什么邀请她?你看夏氏都不待见她,那样一个小城之女,人微言轻的,值得么?” 话音刚落,祁静善的额头就被重重敲了一下。 是她的姐姐,齐国公的长女,祁静淑。 “噤声。”祁静淑瞪了眼祁静善,警告她,“祸从口出不晓得么?当着外人的面,别口无遮拦的。等会儿嫂嫂来了,只能叫阿姨。小城之女这四个字,更是提也不要提。阿姨做事,自是有一番道理的。” 妾室的儿女,明面上都是当家主母的孩儿。就像齐国公府,他们只能喊夏氏母亲,譬如娘亲、阿娘这些含糊的称呼,只能私下喊。若是被人听到,少不得要被惩戒。 梅夫人是贵妾,却也是妾,她的儿女,只能喊她阿姨或者姨娘,碧姨娘也是。 若想抬举,喊一声梅夫人。但是,追根究底,梅夫人也不能喊,只能喊梅侧夫人。 这妾室身份,于梅夫人而言,就像是枷锁,还是她自愿戴上的。 年少时,貌美动人,才名远播,仰慕英雄,思嫁权贵。见齐国公夫妇间隙渐生,一颗心蠢蠢欲动,拼却余生,成了齐国公的贵妾。 她嫁进齐国公府,本就不是为了当个小小贵妾的。她图的不单单是齐国公的宠和爱,更有他手中的权和势,她要取代夏氏。 只可惜,棋差一招。 她固然让自己的孩儿们投了个好胎,可她自己,却被困在深宅后院里,以一个略微贵重点的妾室身份,被人永远地遗忘。 梅夫人一边修剪着花枝,一边想到。 所以,她又如何忍心,让梅齐在这府中不尴不尬地待下去呢? 梅齐是她淑儿的头生子,最得她的喜爱,名字也是她起的——齐,是齐国公的齐,为的便是让国公能时常想起这个外孙,想起梅家,想起梅氏与祁氏之间的亲密无间。 这是国公唯一的外孙,若能入族谱,就是唯一可以承继祁氏的孙男,比祁月昙金贵。 按说隔辈亲,国公该疼他几分才是,谁料国公对梅齐却是淡淡的。而祁月昙那个小丫头片子,不知怎的,竟还得了国公隐隐的青睐。 作为枕边人,梅夫人不明白。 梅夫人想,必是因梅齐未入祁氏族谱的缘故。若是他能成为祁家第三代的长孙,国公定然会另眼相待。 若不然,难不成要她相信,祁氏与夏氏的亲,才是真的亲密无间。而她和她的梅家,在国公眼中真的是一介臣下,不名一文? 梅夫人不肯信。 再说到第三代,玉微瑕腹中怀着的,还不知是男是女。最好是个女儿,若是个儿子,他将会是齐国公府正经嫡出的长孙。 这一定会挡了齐儿的路。 要梅夫人说,若是个儿子,最好随了他那病弱的生父。不过,病歪歪地长着,也碍眼。不如早早夭亡,把位子腾出来给她的齐儿。 梅夫人轻描淡写地想着,手里那把剪刀也跟着轻轻一合,“咔擦”一声,梅花的旁枝应声落下。而那主枝,在清寒的秋光里,愈显得挺拔招眼。 也就是在同一时刻,祁慎川领着玉微瑕几人,跨进了梅院。 “阿姨。”祁慎川率先出声,“我带着嫂嫂和姮娘过来了。” 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着人似的。 只是,丧夫后的玉微瑕心如坚冰,情窍不通,不曾察觉这一丝微妙的变化。 但知子莫若母。 梅夫人的神经不由紧绷,她隐约抓住了什么,又像是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眼前溜走。 她下意识地抬眸,蹙眉扫了祁慎川一眼,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可没等她多想,那点异样便消失了,而后,她的目光已落到了玉微瑕身上。 玉微瑕,才是她今日的重中之重。 梅夫人熟练地藏起那些不可言说的恶意,露出一抹温柔慈祥的笑意,就像一位亲近的长辈。她笑着迎上来,有点想握住玉微瑕的手,却又不敢。 她站在原地局促半晌,这才道:“瞧我,真的是高兴得昏了头,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我没有想到,慎川能将你们都带来。” 她张口,想唤玉微瑕的名字,没唤,许是觉得不妥当。 她转过身,冲着祁静淑和祁静善招手,喜出望外地说:“快来见过你们嫂嫂,你们不是说,思念在东院的嫂嫂么?怎么嫂嫂来了,你们却如此拘谨?” 祁静淑先起身,走到玉微瑕的面前,挽住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喊道:“嫂嫂。” 跟在她后面的祁静善可没这变脸的能耐,她的神色瞧着有些不自然。虽然她确实“念着”嫂嫂,却也不是这种思念法。 祁静善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个笑模样,看得梅夫人窝火。二人擦肩而过时,梅夫人在暗处掐了一下祁静善。 这下子,祁静善终于笑出来了,是那种龇牙咧嘴的用尽全力的笑容。 “嫂嫂安好。” 祁静善僵笑着,冲玉微瑕福了福身,赶紧把头低下来。 梅夫人见状,莞尔一笑,若无其事地解释:“你看静善,欢喜得都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欢喜么? 玉微瑕可不这么认为。 倒像是惊吓才对。 只是,这话没必要说出来。 尤其是在眼前的龙潭虎穴之中。 玉微瑕没有被祁静淑明面上的亲热所惑,她挂着一抹浅淡而疏离的笑意,看似不经意地将这母女三人的姿态尽收眼底。 梅夫人毕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已不再年轻,眼角处都是细细的皱纹。然而,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从梅夫人的五官上,依稀能窥见她青春年少时的美貌。 她的两个女儿,更是遗传了母亲的姝丽。 祁静淑的美,是那种不张扬的温婉之美。她站在那,人们就知道她的端庄贤淑。祁静善的美,是张扬的明丽之美。她是梅夫人的幼女,被兄姐宠爱,又伶俐娇俏,才华横溢,在齐国公府有时也能横着走。 梅夫人放低了姿态,看似以退为进,局促不安,实际是想以长辈的身份,压着她。 随她吧。 左右,她带着姮娘过来,是来赏花的,不是来与她们侃侃而谈的。 玉微瑕垂眉,侧身行礼,一字一句,清晰正式:“给梅侧夫人见礼,侧夫人安好。蒙侧夫人不弃,盛情难却,故而带着姮娘来此赏花,若有叨扰之处,还请侧夫人见谅。” “叨扰?怎么会叨扰呢?”梅夫人做出喜不自胜的模样,握住玉微瑕的手,“玉,呃……你能来,我很高兴。” 玉微瑕轻声:“侧夫人不妨唤我微瑕。” “好,微瑕。”梅夫人眉眼舒展,“我见微瑕有缘,微瑕不妨唤我‘梅姨’吧。” “梅姨。” 玉微瑕答。 72. 12 赏花 勿看,不全 本就不是同路人,又何必装出相见恨晚呢? 玉微瑕感到倦怠,神情也是淡淡的。她不想再和这母女三人虚与委蛇,便弯腰牵住了姮娘的手,将她推至人前。 “姮娘。”玉微瑕柔柔一笑,那笑意就像雾里的花,看不清,摸不着,“这是梅侧夫人和你的姑母们。这是你大姑母,这是你四姑母,来,给她们见礼。” 姮娘瞪着圆圆的眼睛,仰起小脸,口齿清晰地唤道:“梅侧夫人,大姑母,四姑母。” 三人见了姮娘,少不得又是一阵的夸赞。那些话,玉微瑕听得多了。她悄然退后,在案桌旁坐下,支着头,有些困乏地闭上了眼——腹中这孩子不老实,惯会折腾自己的母亲,不是个心疼人的。 身旁传来些许动静,玉微瑕睁开眼,祁慎川在她对面落座。 他取了杯盏,斟了七分满的茶,轻轻搁在她手边,兀自笑了笑,贴心道:“嫂嫂可是因有孕而不舒服?这是淡菊花茶,清淡如菊,妇人有了身子也能饮,嫂嫂尝尝看。” “多谢。” 玉微瑕端起杯盏,饮了几口润唇,又放下了。 祁慎川仍是笑着:“嫂嫂何须与我见外?兄长走得早,独留嫂嫂一人,你腹中是我的子侄,我自然要照看好。” 祁寅川…… 齐国公府难得有人主动向她提起这个名字。 玉微瑕眼中掠过一丝怅惘,神色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曾经以为,祁慎川那时的迎接是齐国公给他的寻常差事。现在人走茶凉,恍然大悟,才发现,祁慎川是这齐国公府少有的好心人。 祁慎川将玉微瑕的变化看在眼里,他的声音放得更缓:“想当初,还是我将嫂嫂、姮娘和兄长迎进府的。姮娘那时候,才那么点大。如今想来,真是恍如隔世。” 玉微瑕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不欲多言。 见此,祁慎川歉声:“是我不好,惹得嫂嫂伤怀。” 玉微瑕摇了摇头:“不,这怎么能怪你呢?你能念着他,我很高兴。他在的时候,没什么人在乎。他死了,更没有人会想念。在这府中,已经没有谁会提起他了。” “你是他的弟弟。”玉微瑕释怀地笑了笑,“不管生前如何,若是他知晓,你在他死后,还如此惦念他,他一定也会高兴。” 祁慎川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凝滞,手指也跟着敲击了几下桌案。 玉微瑕真心实意的夸赞,听着倒是讽刺。 因为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祁寅川。 祁氏儿女骨子里浸润着的,是权力与地位沤出的底气。 他们对无权之人的蔑视,早就在骨血里生了根,拔不掉了。祁寅川生出来就注定与权势无缘,那他也只能得到表面上的尊重,其他的,绝不会有。 祁慎川虽为庶子,却有个得宠的母亲。 他牙牙学语时,便被梅夫人耳提面命——要跟祁珩川争,要跟祁珩川抢,要得到父亲的欢心,要继承父亲的地位与权力。 至于那个生不生死不死的祁寅川,哪里配做他的对手? 他做出一副恭谨谦让的模样,只是给不知情的外人看,给齐国公看。这一点,祁寅川与他心知肚明。 祁寅川从未与他交心。 但玉微瑕不知道这点。 不过,人死如灯灭,祁寅川死都死了,就让玉微瑕误以为他们兄弟情深罢。 祁慎川还想再说,姮娘却待不住了。 她不高兴地嘟起小嘴,问:“小表弟呢?” 不等祁静淑回答,姮娘就转过身,躲进了玉微瑕的怀里。她别别扭扭地将小脸藏起来,不给人看。 “怎么了,姮娘?” 玉微瑕哄着她。 “表弟呢?” 姮娘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玉微瑕神色一顿,看向了梅夫人。 梅夫人拍手笑道:“原来姮娘是想齐儿了,来人,带小小姐去见表少爷。” 梅夫人身边一位年长的仆婢走到玉微瑕跟前,玉微瑕本想跟着去,却被祁静淑拦下。 祁静淑说:“哎呀,大人去了反而拘谨,嫂嫂不如让他们自己玩去。” 玉微瑕一想也是。 她遂转向黄姑和银杏:“你们跟着姮娘,我便不去了。” 黄姑和银杏应声称是。 等姮娘几人走后,梅夫人牵起玉微瑕,要带她赏花。祁静淑在玉微瑕的另一侧,祁静善蔫头蔫脑地跟在三人身后,感到有些无趣。 她趁着梅夫人没注意到她,眼珠子一转,慢慢地后退,直到退至案桌前。她飞快地坐了下去,这才松了口气。 对面的祁慎川看她这模样,自顾自斟了杯菊花茶,调笑她:“妹妹何必如此慌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贼去了。” 祁静善刮了一眼祁慎川,哼了一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菊花茶,撂下一句:“你不懂。” 那厢。 梅夫人和祁静淑簇拥着玉微瑕,已将梅院的梅和菊看了个遍。 梅夫人感慨:“今年的二度梅开得真是好,花团锦簇,争奇斗艳,在这寂寥的秋日,开出了满院的春光。这些梅有傲骨,已经有十几年不曾在深秋开过,我还以为,要一直这样呢,谁曾想……” 梅夫人话锋一转,落到玉微瑕身上:“也是巧得很,你一来,这梅就开了。” 祁静淑也笑言:“许是我们梅院跟嫂嫂有缘呢。” 玉微瑕浅浅一笑:“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能令二度梅重开?定然是梅院里的人精心养护,才使得寒梅绽放。瞧,梅院的秋菊,也更灿烂,足可见梅院的用心。” “是啊。” 梅夫人和祁静淑也看向了菊花。 梅夫人指着其中盛开得最耀眼的那株菊花,道:“微瑕,你看那朵花,那是菊王。这些花还未长成之时,均是差不多的模样,谁能料到是它韬光养晦,最后长成了菊王呢?” 梅夫人的这句话别有深意,玉微瑕却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朵菊王。 见玉微瑕没什么反应,梅夫人又笑盈盈地说:“我很是喜欢这些菊花,常常给它们浇水、修剪 枝桠,只盼着它们绽放。回想起大半月前,它们刚长花苞时的模样……” “说起这个。”梅夫人神色一改,严肃起来,她凑近,关切地问玉微瑕,“……中秋那晚,你还好么?当真是吓到我们了,你院里的小丫鬟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国公爷和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幸好被世子拦住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梅夫人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世子真是个面冷心热的善心人,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世子心中定是念着大公子的。” 玉微瑕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梅夫人蹙眉,假装关心玉微瑕:“我早就想问了,只是没等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借着这个机会,才好问问你,你现在如何了?那夜世子在东院,可有发生什么事?” “世子尊贵,爱护子侄,能发生什么事呢?”玉微瑕的眼底满是细碎的嘲弄与讽刺,也不知是对谁,而面上,她依旧是模棱两可的笑容。 还是没从玉微瑕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梅夫人心中有些失望。 但她不是个轻易放弃的性子。 她忧心忡忡地追问:“你那时是如何了?后来呢?你的禁足,还有请脉,又是怎么一回事?” 玉微瑕垂下眼睫,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差不多明白梅夫人想从她这儿获得什么了。 玉微瑕摇头,显得有些无助:“我那时因为腹痛,已经昏迷过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醒来时,是黄姑和银杏守着我。她们说起了世子,但我没见到。” “后来,母亲就解了我的禁足,还派医官替我诊脉。”面对梅夫人,玉微瑕好像真的在揣度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她道,“母亲可真是慈悲心肠,也许是她舍不下我腹中的孙儿吧。” 梅夫人听到这话,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笑容。 夏氏,她,慈悲心肠? 骗鬼去吧! 梅夫人找了个由头,带着祁静淑,坐到了案桌旁。她的头嗡嗡地疼,似乎满脑子都是夏氏那得意的面容。 祁慎川见母亲和妹妹们都坐下,便起身,朝玉微瑕走去。 玉微瑕已经将梅夫人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夏氏这个仇人身上,眼下,梅夫人并不想探听玉微瑕和祁珩川的关系。玉微瑕的嘴比蚌壳还难撬开,倒是她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现在,玉微瑕总算清净了,也终于能专心致志地赏花了。 菊与梅,俱是高洁之花,观赏时,不应沾染世俗欲望。而梅夫人与祁静淑的欲望,实在太多太多了。 玉微瑕才学浅薄,这么多名贵的菊花,她只能叫出其中的一小半。 赏着赏着,她的脚步不由定住,如水的目光也落在了正对着她的菊花上。 玉微瑕知道它的名字。 万龄菊。 取自“万寿无疆”之意。 为了图个好兆头,清晏别苑里也种下了万龄菊。 只可惜,万龄菊不适应青玉城的气候,每次种,每次死。玉微瑕尝试了许多次,都没成功,最终放弃了。 73. 13 梅惊 “这是万龄菊,对么,嫂嫂?”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祁慎川的声音从玉微瑕身后传来。 他很快与玉微瑕并肩而立,玉微瑕只需要一个偏头,便能看清他。可这没有必要,玉微瑕的视线依旧被对面的万龄菊牵动着。 “是。” 她点头,简单地答了一声,算是回应祁慎川。 沉默在二人之间流转。 还是祁慎川打破僵局,他轻笑一声,猜测着:“一定又与兄长有关,是么?” 玉微瑕下意识地抿起唇,她不喜欢这样,不习惯旁人这样念着祁寅川的名字,像是借他的名头来与自己说话——即便祁慎川并无此心。 “嗯。” 玉微瑕没有闲聊的兴致,只又点了一下头。她抬眸,目光落向远处,像是再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也就是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风起云涌。 黑云裹挟着冷气,逼退了白云,沉甸甸地压在梅院上方。院里的花儿被突如其来的狂风鞭挞着,东倒西歪地摇晃,却未被摧折,像是倔强地不肯低头,透出几分不肯服输的生机来。 玉微瑕望着那摇曳的菊、那不肯落地的二度梅,心绪慢慢地平了下去。风声似乎止息,就在她以为已经结束的时候,一阵更猛的风卷过。 无论是丝丝缕缕的菊花花瓣,还是薄如蝉翼的梅花花瓣,都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 玉微瑕垂眸,望着这些离枝的花瓣、花萼、花叶,眼底明明灭灭,复杂至极,像是斑驳的光影落进了深水里,晃得人看不真切。 世事不也是如此么? 总是猝不及防,总是陡然而至,总是聚散无常,半点不给人反应和准备的时间。 到最后,徒留她一人。 罢了,罢了。 狂风仍在肆意地吹着,在簌簌的落花落叶声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喧闹的人流,更没有令人厌恶的勾心斗角,只有与天地万物相融交织的错觉。 风吹拂着玉微瑕额前的发丝,就像要将她带离齐国公府。玉微瑕伫立着,像是生了根,在风中不改神色,纹丝不动。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再没有多余的视线分给旁人。因而,她半分都没有察觉到——不知何时起,祁慎川已经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是她未曾看见的、将说未说的缱绻。 玉微瑕看不见,并不代表旁人看不见。 梅夫人,祁慎川的生母,看见了。 她坐回了案桌旁,一遍又一遍地左思右想,才终于让自己那因为夏氏而慌乱的脑子,冷静下来。 夏氏又如何? 二十多年了,夏氏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她的长子祁寅川。想当初,她刚入府的时候,有多么风光,夏氏就有多么狼狈。而这一切,夏氏都归咎给了祁寅川。 这么多年,没有人比梅夫人更了解夏氏。 夏氏是贵女,摆架子,要体面,要主母的尊荣。 这些险些就没了。 所以,夏氏绝不会原谅那个害她难产的长子。 既然如此,她对玉微瑕的关心,也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更甚者,是不得不为。 想到这里,梅夫人无声地讥诮。 可笑啊。 夏氏心心念念,想要祁珩川迎娶夏公主。她还撺掇着齐国公,摆出祖宗规矩,不让祁珩川之后的公子们娶亲,害祁慎川至今未娶。 可那又怎样? 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她那个承袭世子位、替她坐稳主母之位的儿子,竟然寡廉鲜耻地与自己的亲嫂嫂有首尾。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这真是夏氏的报应。 一个最在乎礼义廉耻、家法规矩的国公府主母,却有这样的儿媳和这样的儿子,当真是一大乐事。 梅夫人的心里畅快极了。 她心里清楚,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祁珩川与玉微瑕互相有意。 可那又如何? 子虚乌有之事多了去,捕风捉影的人也多了去。她想做的事,即使没有证据,她也会想法子让这一切成真。 不就是叔嫂之间瓜田李下么? 她可以派些梅府签了死契的下人,让他们到外头传些似是而非的流言,比如齐国公府中,叔嫂关系暧昧不清。 自古以来,流言猛于虎。三人成虎,比比皆是。无需多么真切,只要传得够久,传得旁人信以为真,就足够了。到时候,传到府中,以国公爷那个眼中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定会彻查。 纵然他想包庇,想要含糊其辞,也来不及了。他若是单独处置了玉微瑕,更是坐定了这个流言。 齐国公府的百年名声,与祁珩川这个世子,他只能选一个。如果他选了前者,处置玉微瑕的同时,还得放弃祁珩川。他有这么多个儿子,谁继承爵位不是继承? 她的儿是庶出,却也是他的第三子,温恭谦和,才华渊博,还有梅氏的支持,没了祁珩川,她的儿怎么就当不得世子呢? 梅夫人志得意满,不自觉松懈了脊背,舒展眉眼,露出得胜者独有的从容与傲慢。 风有些大,将她耳侧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也不恼,露出一抹自得的笑容,漫不经心地捋了捋碎发。 今日的风着实反常,梅夫人想起另一侧开得正好的梅与菊,有些担心它们经不住这狂风,她转过头,瞥了过去,目光随意地掠过那片梅与菊。 也就是在这瞬息之间,她的笑意忽然凝住了。 因为,她看见,自己那引为倚仗的、从来都寄予厚望的长子,她在这府中立足的底气,她后半生的依靠,她为之谋划的牵绊,在望向玉微瑕时,居然是如此的百转千回、柔肠婉转。 梅夫人惊骇异常,她的心在发颤,好像有一座火山,在她的心底迸发,势要将她淹没。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拳头猛地攥紧,尖锐的蔻丹不受控制地戳进掌心。她喘不上来气,呼吸都似乎停滞了。她的脑子嗡地一声,眩晕不已。她几乎要站起来,狠狠地扑过去。 可她没有力气 。 她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骨缝里都是冷的,动也动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原来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一幕。她说不出话,更喊不出祁慎川和玉微瑕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回归,总算能慢慢动弹了。 心中的火海翻腾着,要她扑过去,可她死死地压住了自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沁出,疼痛感袭来,才让她没有当场失态。 她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收回了目光,像是没事人一样,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那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于她而言却刚刚好,恰恰能暂时镇住心中难耐的燥热。 祁静善和祁静淑坐在她的两侧,亲眼目睹她的异样后,姐妹二人面面相觑,想要关心她,却被她现在的模样吓得不敢开口说话。 梅夫人的心中搅动着,翻腾着。 她实在是难以相信,她的儿子,会对一个小城来的女子动心。 玉氏出身小门小户,她嫁过人,如今是寡妇,还带着一个年幼的女儿,怀着一个不知男女的胎儿,祁慎川怎么会对她动心? 一定是她看错了。 这一定是她看错了。 为了在这府中生存,为了得到齐国公的青睐,她从小就让祁慎川韬光养晦,将自己的心思藏起来,藏起自己的棱角,扮作温润如玉的君子。 所以,为了利用玉微瑕,祁慎川做些表面功夫,也无可厚非,不是吗? 玉微瑕才丧夫,此时一定需要旁人的关切与爱护。正是因为如此,祁慎川才会面面俱到、事事妥帖,他只是当个“好人”罢了。 他只是习惯当好人罢了。 梅夫人终于安抚住了自己,她鼓足勇气,再次望向玉微瑕和祁慎川的方向。这一次,祁慎川没有再看玉微瑕,而是低头,蹙眉看着一地零落的菊花,也收起了含情的目光。 梅夫人长舒了一口气,丢了的三魂七魄总算找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场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庭院里的仆婢立即反应过来,井然有序地将放在外面晒暖的秋菊搬回了花房。然而,直接种在院子里的二度梅,只能独自承受着瓢泼大雨。 雨打风吹,仿佛辣手摧花,短短时间,绽放在枝头、开得正艳的二度梅,受惊地跌落泥泞里,再也不复方才的盎然。 与此同时,祁慎川身边伺候的小厮,慌慌张张地拣起一侧的油纸伞。还不等他撑开,祁慎川就将油纸伞拿了过来。 他迅速撑起,并将伞靠近玉微瑕的那一侧,替她阻挡风雨。而他自己,有大半身躯露在外面,均被大雨打湿,淋得如同落汤鸡那般狼狈。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只隔着雨帘,对玉微瑕道:“嫂嫂身子金贵,免得着凉,快进屋避雨罢。” 话音落下,他护着玉微瑕进了正堂。 而他的母亲,坐在案桌旁,头顶明明有遮挡,却似乎,狂风暴雨就在她心中,令她惊心动魄。 她的儿,最在乎的,是仪容得体…… 74. 14 无家 这场雨来得猛烈,黑云压顶,天色骤然暗沉下来。天地之间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风不敢再动,人也喘不过气来。 天像漏了个口子,一眨眼的工夫,豆大的雨点儿哗啦啦地倾泻到地上。瞧这架势,好似要下上一天一夜,将梅院生生淹没。 没想到,一阵风刮过,雨势渐小,黑云也被风吹散了。玉微瑕才在正堂站定,外面的雨就淅淅沥沥地止住了。 九月的天,当真是古怪得很。 也许是屋里闷着、空气不流动的缘故,玉微瑕胸中滞涩,气息不大顺畅,小腹还隐隐坠着疼。 她没再多留,待雨一停,便出了正堂。 腹中那股不适还在,只是比方才轻了些。她想,许是昨夜没睡好,或是在风口站久了,回屋快了些,便不再放在心上。 雨后的空气清润新鲜,她深吸了一口,那股若有若无的坠痛也消散了大半。 应当无事。 玉微瑕想。 祁慎川跟着出了正堂,他站在玉微瑕的身侧,声音温和:“嫂嫂若是不舒服,不妨去桌旁再坐一会儿。” 玉微瑕一想也是,便转过身,往案桌的方向看去,却发现,梅夫人已不见了踪影。 她正要开口问祁慎川,祁静淑已款步走了过来,伸手牵住她,笑盈盈地道:“嫂嫂可是在寻找阿姨?她去了花房,她呀,平日里喜欢侍弄花草,最是见不得那些花叶被雨打落后凄凄惨惨的模样了。这会儿,她正在忙着收拾呢。” “好了,不说她了。”祁静淑拉着玉微瑕的手,引她到案桌旁坐下,“左右还有我和静善陪着嫂嫂,必不会叫嫂嫂觉着无趣。” 祁慎川沉默地跟在玉微瑕和祁静淑身后,玉微瑕落座后,他也顺势在玉微瑕的身旁坐下。 刚坐定,祁慎川便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冷冷的,像针尖似的抵在后颈上。 他转过头,背后正对着花房,那里被垂落的枝叶和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真切。 四个位置,左边是祁静淑,右边是祁慎川,对面是祁静善,都坐满了。 玉微瑕一抬眼,便看见对面的祁静善。 她正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一支珍珠流苏步摇。这显然是她刚取下来的,她发髻的另一侧,还插着一支相同的珍珠步摇。 祁静善的指尖绕着流苏一圈一圈地转,面上是一副懒得搭理人的神态,又透着几分坐立不安的别扭。 瞧着可不像个温婉乖巧的模样,像是被人提前交代过的,也是,敢和祁瑾瑜叫板的姑娘,又岂会是什么温驯性子呢? 玉微瑕心里明白,也不想和她说些什么腻腻歪歪的话。说了,她们两个都难受。依她看来,她们二人就这样面对而坐,谁都不说话,才是最好的。 玉微瑕不在意,有人在意。 作为祁静善的长姐和长兄,祁慎川和祁静淑可是从小到大都约束着祁静善。身为幼女的祁静善虽然被梅夫人宠得无法无天,一度要与祁瑾瑜争个高低长短,但骨子里,她最听长兄与长姐的话。 眼见祁静善这掩耳盗铃没规矩的样子,祁静淑与祁慎川对视一眼,刚想训斥她,厢房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姮娘和梅齐就在厢房里玩耍着。 两位母亲被吸引了注意力,正要起身去厢房一探究竟,姮娘和梅齐一前一后从厢房里跑了出来。 姮娘在前头嘟着嘴,闷头往前冲,一鼓作气地跑到了玉微瑕面前。好在她还知道玉微瑕有身孕,没有一头撞进来,而是先停住,再把自己藏进了玉微瑕的怀里。 梅齐在后边儿晃晃悠悠地追着姮娘,他走得很慢,也并不稳当,差一点就摔倒了。还好身边的仆婢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好不容易走到母亲身旁,梅齐已经是气喘吁吁。祁静淑心疼地抱住了他,不由得,她心里有点责怪姮娘。 梅齐生来体弱,一直以来身子就不好。自他出生以来,祁静淑日夜小心呵护着。等他丧父,来到齐国公府,梅院里的人更是对他加倍爱护,如同含着金汤匙。 祁月昙比齐儿要大些,是姐姐,齐儿又身子不好,祁月昙合该让着齐儿的。哪有这样的道理,她只顾着自己跑,还让齐儿在后头追着。 祁静淑紧紧地蹙起了眉,她柔声地问着梅齐,生怕吓住了他:“齐儿,和月昙姐姐一起,好不好玩呀?” 梅齐委屈地摇了摇头,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呜……不好玩,姐姐,呜呜……不理我,也不帮我。她,她只顾着自己……” “哎呀,乖孩子,乖齐儿,不哭,不哭。”祁静淑连忙取出手帕,替梅齐擦拭眼泪,她顾不得身旁的玉微瑕,只顾哄着梅齐,“好了,好了,那我们下次,不同她一起玩了,好不好?” 梅齐哽咽着哭出了一个鼻涕泡,有些倔强地摇了摇头:“……不好……还要玩。” 祁静淑猛然一怔。 她抿起唇,下意识地扭过脸,去看玉微瑕母女二人,更确切地说,她的目光完全落在了姮娘身上。 较同龄人而言,祁月昙健康、有劲、面色红润,完全不似她那孱弱的父亲。同样是跑到这儿,祁月昙就像是没事人一样,而她的齐儿…… 祁月昙才四岁多一点,却已经口齿伶俐,会察言观色,讨人喜欢。也不怪父亲暗暗偏心祁月昙,如祁月昙这样的孩童,人人都会喜欢。 恐怕她们几个姊妹,在这么小的年纪,都比不上祁月昙罢。 祁静淑的心渐渐坠入了谷底。 她想起,祁月昙是入了宗祠的祁家孙女。那天她没去,因为她的齐儿病了。她还是从祁静善那里听来的,父亲和族老亲自带着祁月昙入宗祠,而后,她的父母在东院为她庆生,夏公主也到了,还给祁月昙带了礼物。 可是,凭什么? 祁静淑感到困惑,她想不明白。 祁月昙只是个女孩,女孩能做些什么? 她能征战沙场吗?她能入朝为官吗?她能承袭爵位吗? 她不能。 < p>她什么也不能,只能出嫁,作为联姻的筹码,嫁到旁人的后院,成为当家主母,成为氏族之间的连结。 王侯将相,只有男儿可做,只有她的齐儿可做。 所以父亲为什么要爱重祁月昙更胜于她的齐儿呢? 内外命妇,郡夫人,国夫人,亲王妃,贵妃,皇贵妃,哪怕顶破了天,祁月昙也只能做皇后。 这还要她的某个姑母先当上皇后。 祁氏一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句不应当的,难不成,这祁月昙还能以女子之身,当上帝王,成为这世间的主宰吗? 绝无可能的。 祁静淑的心中泛起惊涛骇浪,酸楚与煎熬快要将她吞噬殆尽。她像个只能躲藏在暗处的老鼠,窥伺着祁月昙的命运,恶意揣测着她作为祁氏女的未来。 玉微瑕不曾关心这一切,她只会关心她的孩子。 她轻轻地将姮娘牵了出来,笑着问她:“怎么出来啦,累不累,高不高兴?” “下雨啦,阿娘!”姮娘仰起小脸,眼里闪烁着星光,“所以跑出来了,不累,姮娘不累,姮娘喜欢下雨天!” 玉微瑕摸摸姮娘:“和弟弟一起玩得怎么样?” 姮娘收起了灿烂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她往后看了一眼,悄悄地冲玉微瑕招手,示意玉微瑕低下头,她要和玉微瑕讲秘密了。 玉微瑕煞有介事地点头,配合地低头。 姮娘像个小大人似的,在她的耳畔旁说:“不好玩,一点儿也不好玩!这个弟弟什么也不会,总要我帮他,笨笨的。他不是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才不会这样。” 玉微瑕听明白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不仅是年龄,孩童就像是花儿,有的开得早些,有的开得晚些。 不过,玉微瑕还是小声提醒姮娘:“不可以说给旁人听,知道么?尤其不能告诉姑母和弟弟,他们会伤心的。” 姮娘用力点点头,笑嘻嘻地说:“我知道的,我只说给阿娘听。” 姮娘话音刚落,祁静淑就似是而非地说道:“姮娘虽然是齐儿的表姐,但在我心中,姮娘与齐儿的亲姐姐无异。我希望他们姐弟二人亲密无间,互帮互助。姮娘是做姐姐的,必定会让着齐儿,包容齐儿的。” 姮娘听不太懂,她歪头,望向祁静淑。 玉微瑕脸上挂着的笑立即淡了些,她四两拨千斤地回道:“都是小孩子,只懂玩闹,哪里懂让来让去的。姮娘这孩子,脾气大,我行我素的,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她向妹妹道歉。” 祁静淑的笑容僵在那。 半晌,她才缓过劲来,魂不守舍地接了一句:“嫂嫂说的是……都是小孩子,只会玩闹呢……有什么可道歉的,我瞧着姮娘这样就很好,她可是府里唯一的孙辈呢。” 说到这,祁静淑苦涩一笑。 玉微瑕犀利的护女态度反而令她放下了隔阂,这一刻,她想对玉微瑕敞开心扉,畅所欲言。 75. 15 咆哮 “嫂嫂,你知道么?”祁静淑抱起已经累得迷糊的梅齐,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脸,黯然神伤道,“女子和离之后,户籍归还娘家,连带着生下的儿女,也算作娘家的子嗣。” “我庆幸自己生在这齐国公府,府里人丁兴旺,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我归家之后,有父母、有长辈庇佑。即便长辈们都不在了,还有这么多的兄弟,不论哪一个,都能接纳我,替我撑起门楣。” “只要他们还在,我便能得一世的安稳。” 祁静淑抬眼,怅然望向远处那几株被风雨摧折过的梅树:“我曾听人说起过那些没有兄弟的女子——或是独生,或是姊妹众多、多枝并蒂,偏没有一个兄弟。这世道,女子若没有兄弟倚靠,命运多半是坎坷的。” “想想看,和离之后归家,若是无子,等到父母百年之后,那份家业便不属于自己了。户主已逝,所留的家业,官府会收回,族人会觊觎。就算有了孩子,若是女儿,也是不顶用的。” “和离归家时,有子,孩子年少无知,族人有可能会强行带走,随后振振有词地说,妇道人家,如何教养得了一户之主?就算孩子长到成年,也少不了与族人好一番拉扯。” “无论如何,女子和离后,都逃不开与族人的纠缠。明明是亲父亲母的家业,却不能承继,到头来能得多少,全看族人的良心还剩几分罢了。” 玉微瑕不自觉沉下心,仔细地聆听。无他,祁静淑所说的,正是她面临的问题。 她是一个已经与夫君和离的寡妇。 她只有姐妹二人,妹妹出嫁,膝下有一子。 按长幼之序,父母家业应由她与玉湘宜平分。但她二人是女子,她的户籍在玉氏,玉湘宜的户籍在刘氏。 她先诞下长女,现在又身怀有孕。可腹中孩儿不知男女,是女孩,便分不得这份家产。 那就应由玉湘宜继承,可是,玉湘宜是出嫁女,哪怕生下儿子,也是刘氏的儿子,不可继承玉家的财产。 倘若玉微瑕生下男孩,那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了么? 那也不尽然。 这是祁氏的长孙,祁氏以权位相逼,玉微瑕便带不走这孩子。即使能将这孩子带到玉氏,孩童年幼,容易夭折。 族人会找各式各样的理由敷衍和拖延,会拒绝玉父明母的要求。他们,是绝不会松口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的。 玉微瑕冷冷地讽笑出声。 她有一个真心实意的疑问,想问祁静淑:“为什么户主的名字一定是男儿身?为什么一定要将男子定为户主,哪怕这所谓的男子,只是一个容易多病早夭的黄口小儿呢?” “为什么……”玉微瑕凝视着祁静淑的双眼,幽幽问道,“一户之主,不可以是女子呢?正如男子因为多重的身份,譬如儿子、丈夫、父亲,成为了户主。那女子,也有相应的身份——女儿、妻子、母亲,她们为何不可以成为户主呢?” 玉微瑕追问:“男子为户主,母亲失去儿子该如何?孩童丧父该如何?寡妇丧夫又该如何?” 玉微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女子成为户主,这问题,便不再是问题了。” “……可是,女子怎么可以成为户主呢?”祁静淑定定地看着玉微瑕,一动也不动,许久后,她艰涩地回答,“自古以来,男为天,女为地;男为阳,女为阴;男为先,女为后……男主外,女主内。男子本就高过女子,女子本就低于男子……” 祁静淑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祁静淑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更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缥缈无踪,哑然无措—— “可是……朝廷没有让女子成为一户之主的先例,以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我们孤身一人,没有人,能成为我们的依靠……” 说到最后,祁静淑低垂眉眼,眼眶发红,哽咽出声。 她失态了。 另一侧的祁慎川下意识蹙眉,想要制止她。梅院何时委屈了她,竟让她在嫂嫂面前哭哭啼啼? 祁静淑没有理会祁慎川,她伤感自身,看向玉微瑕,断断续续地说:“我是和离在家的女儿,本来,按照常理,父亲应该将齐儿的户籍迁回。可父亲不答应,他不肯给齐儿一个身份。” “只是一个身份,只是一个国公之孙的身份。”祁静淑啜泣着,“庶长孙又如何呢?可父亲不肯给,他将齐儿的户籍留在了梅家。而我的户籍,被迁了回来。” “独独我,被迁了回来。”祁静淑泪眼朦胧地诉说着齐国公的不公,“我是齐儿的母亲,梅氏那边没了我的户籍,我的齐儿就成了母不详的孩子,我不明白……早知这样,还不如不和离……” “祁静淑。” 祁慎川沉声道。 这是玉微瑕第一次看到祁慎川生气,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祁静淑红着眼,看着她的亲哥哥,默然不语。祁静善抿唇,什么也不敢说。 玉微瑕有些尴尬,兄妹三人刚好,她有些多余。 这般想,玉微瑕起身,善解人意地说:“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祁慎川紧跟着起身,面对玉微瑕时,他恢复成了和颜悦色的模样:“我送嫂嫂。” 玉微瑕摇头婉拒:“不用了。” 拗不过祁慎川的好意,玉微瑕还是让他送了一段路。等到了北院的大门处,二人分开。 回梅院的路上,祁慎川唇边勾起的笑意还未散去。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如何呵斥祁静淑。 然而,当他刚跨进梅院,迎面而来的,却是早已忍怒多时的梅夫人——梅夫人甩出一记响亮的耳光,用了十成的力气,生生将祁慎川的头打得偏了过去。 在梅夫人两边的祁静淑和祁静善吓得花容失色,祁慎川的笑容亦是僵在脸上。 他抬手,指腹慢慢蹭过发烫的侧脸,片刻后,他弯了弯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 :“母亲这是做什么?” 梅夫人听出了祁慎川的质问与怒意,但她此刻的怒意,又何止他的千百倍。她惊怒交加,恨铁不成钢,硬是忍了下去,等玉微瑕走了才发作。 作为一个当母亲的,她自认已经忍够了。 此刻,她真想再抽他一耳光,可她到底还是按住了那股火气,咆哮着出声—— “我说你怎么那么好心!” “你凭什么那么好心?” “轮得到你么,啊?” “她是祁寅川的未亡人!是祁珩川的亲嫂嫂!是夏氏的儿媳!与你何干?你怎么能这么好心?” “你是有多慈悲,怎么能这么好心?啊?你怎么能!” “你怎么敢的,啊?!” “你怎么敢这样做!” “叔嫂逾礼暧昧,纠缠不清——你知不知道,稍有不慎,就是一世的骂名!” “你知不知道,我为你选了多少世家大族出身的名门淑女?!那些姑娘们,每一个都能成为你的助力!” “要不是祁珩川在前面挡着你的路,要不是他的婚约未能履行,你早已娶妻,也早已诞下这齐国公府的长孙了!我又何苦一心为别家的孩儿筹谋?” 祁静淑在旁意外听到这句话,倒吸了一口凉气,连着后退了两步。纵然她知道,自己比不过兄长。可是生身母亲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无异于剖心。 还有,她的齐儿,是她的命。怎么到了母亲口中,却成了次于兄长孩儿的别家孩儿? 盛怒之下的梅夫人,还没有意识到无意之间伤了长女的心,她指着祁慎川,继续叱责着。 “我对你期许万千,视你为心中至宝,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都可以牺牲,可我万万没想到——” “你竟然——” “——对那个小城出身的玉氏女起了这种心思!” “你混账!” “你这个混账!” “你要这双眼睛何用?放着别处金尊玉贵的姑娘们不瞧一眼,偏偏看上了你的嫂子,偏偏看上了寡居的玉氏!” “你让为娘的筹谋,功亏一篑!” 梅院出了这样的丑事,庭院里的仆婢不敢在这。 空荡荡的院里,只剩下梅夫人歇斯底里的崩溃声:“为什么?你为什么喜欢上她了?你是何时喜欢上她的?慎川,你让娘怎么办?你让我怎么用叔嫂流言中伤她与祁珩川?娘投鼠忌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害了我的儿啊。她是你的亲嫂嫂,你别这样,好么……” “她不是。”祁慎川温润一笑,眼底如淬了冰,他慢悠悠地否定,“她是祁珩川的亲嫂嫂,不是我的。她的丈夫死了,她是寡妇。而我,会成为她的依靠。” 他抬眼,回忆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冷意便散了。 他沉沉地陷落在回忆里,周身无声地萦绕着柔情,不愿醒来:“阿娘,我见她的第一面,方知何为美人面、美人骨、美人魂,何为人间谪仙。” 76. 16 天花粉 听到祁慎川的回答,梅夫人错愕万分。 对上他认真的神情,她更是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 是祁静淑和祁静善一左一右地架住她,才不至于让她倒在地上。 但梅夫人眼底没有这两个女儿。 她抬起手,指着祁慎川,咬牙切齿地想说些什么。然而,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双眸时,她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她的怒火无处发泄,越烧越烈,最后波及到两侧的女儿。 她猛地转过身,对准祁静淑,使劲推了她一把。 她呵斥道:“你和玉氏说那么多话做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谨言慎行么?你为何不听?你知不知道玉氏是什么人?她是夏氏的儿媳,又不是你的亲嫂嫂!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么?你的亲哥哥唯有一个,就站在这儿呢!” 祁静淑从小到大,不曾听过这样的厉声指责。她心下发酸,面上青红交加,几乎要落下泪来:“阿娘……” 梅夫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迁怒了长女。 她转向另一侧,就看见了祁静善。 想起她在玉微瑕面前那副扭捏作态的模样,梅夫人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平日里斗鸡似的,便是祁瑾瑜来了,你也不怕。怎的到了玉氏面前,话也不会说了?我怎会有你这样怯懦的女儿,你就是这么听我话的?” 祁静善委屈得不行,眼眶泛红:“……阿娘。” - 九月十五,东院。 梅院的鸡飞狗跳影响不了玉微瑕,她正在东院安心养胎,闭门谢客。 经过采莲八月十五的这么一闹,再也没有人敢怠慢玉微瑕。医官例行诊平安脉,安胎固本汤一碗接一碗地喝,小厨房里的火从未断过。 加上玉微瑕已经怀胎三个月,胎相稳固,反应小了很多。养了一个月,玉微瑕肉眼可见地胖了起来,食欲好了不少。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自从七天前,安胎固本汤换了几味药材,玉微瑕的身体就隐隐出血。 她问过府医,府医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解释道,她身子的亏空已经补得差不多了,不应用烈性的中药。所以换成了温和些的中药,煎制出来,少了些苦味,便于她饮用。 玉微瑕的疑惑还未完全解开,她蹙眉,继续追问:“我……我这几日,偶有出血,又是怎么一回事?” 府医半晌没有说话,许久,他支支吾吾地回答:“这,这……也许是正常的,少夫人如今怀胎三月,不妨再等等看。按道理,母亲强健,胎儿就一定没什么事。请玉少夫人放下心来,您的身子,不会有事的……” 他最后补了一句:“便是真有事,国公府上下的医官,自会齐齐为玉夫人诊治,绝不耽搁。” 语罢,府医便告退了。 玉微瑕独自坐在屋内,眉头紧锁,反复品味着医官的这几句话。不知怎的,她心中浮现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为什么,只提母亲,而不提胎儿呢? 这可是齐国公的孙男孙女,或许是齐国公府的长孙。难道,就一点儿都不重要么? 玉微瑕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为了她自己,更为了腹中的孩儿。 “采……” 玉微瑕刚要喊采莲进来,却想到她这几日分外地殷勤——每日的汤药,都是她亲手煎制端来,亲自放凉,并亲眼见到她饮下,从不假手于旁人。 换作之前,玉微瑕绝不会怀疑,她只会认为采莲心地纯善、为人实在质朴、做事情一板一眼,但现在,她不敢保证了。 她总觉得,好像有一个谜题萦绕在她的眼前。她想去触碰,去解谜,却总是被迷雾挡着。她连谜题都看不见,又如何能解题呢? 她站在原地,心急如焚,想要孤身闯入迷雾中,却不敢。因为,她知道,迷雾中的谜题,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存在。 想到这里,玉微瑕止住了喊采莲的想法,她转而将陪着姮娘的银杏喊了进来。 银杏是她的贴身丫鬟,她信任她,才让她去陪着姮娘。但眼下,她有个更紧要的任务,要银杏去做。 她要银杏假借给姮娘买金项圈的名义,悄悄地出府,明面上是去街上的金铺,实际上,是去明府请胥夷过来。 玉微瑕之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探明自己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她可不信医官说的话。 怀姮娘时,她从没有过出血。怎的怀这胎,就出血了?现下出血是少,却也不能轻视。假若是先兆流产,可如何是好?等到血流不止,胎停胎落的时候,一切可就来不及了。 为了腹中孩儿的安危,玉微瑕多个心眼,也好让自己放心些。 银杏出东院时,“意外”撞上了采莲。采莲应当在扫庭院,可庭院有洒扫仆婢打扫,不是采莲要做的。庭院干净得没有一片叶子,也不知她为何出现在此。 见到银杏,采莲笑弯了眼,她露出一对梨涡,好奇地问道:“银杏姐姐,你要出去?你要去哪呢?” 银杏得了玉微瑕的交代,是一个字也不能透露的。 闻言,她神色如常地说:“娘子说,要给姑娘打一副金项圈,命我去街上的金铺看看,都有什么纹样。最好能让金铺里的人亲自过来,和娘子仔细说说。” 采莲点头道:“原来如此。” 说罢,银杏便离开了。采莲站在原地,思考片刻,也离开了东院。 玉微瑕隔着窗,凝视着采莲离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诚然,采莲在八月十五那夜救了她。但她的主子,可能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留采莲在身边,是利是害,难以分明。 正午时分,太阳升至最高点。 采莲和银杏先后回到东院,采莲依旧在庭院里扫地。 银杏从她身边路过时,采莲恰好抬眼,问:“银杏姐姐,这位是?” 银杏微笑道:“这是金铺的小掌柜,要与娘子细谈。” 采莲不疑有他。 她来东院的时日尚短,又如何识得面前之人?她也并不知晓,此人不是什么金铺的掌柜,而是玉微 瑕和玉湘宜的表姊妹,女医胥夷。 胥夷进了内室,银杏出来了,她依旧与姮娘嬉戏玩耍,与往常无异。 天色渐渐偏西,到玉微瑕喝药的时候了。 采莲稳稳地端来热气腾腾的安胎药,并不嫌烫手。她将安胎药放置于桌案上,静立在一侧,聆听玉微瑕与胥夷的交谈。 二人就金项圈的款式和量尺问题讨论了很久,药已经变得刚好入口了,也不见二人停下。 采莲有些焦急了,再不停下,药该凉了,她无可奈何地出声打断:“少夫人,该喝药了。” 玉微瑕话音一停,略带敷衍地回了采莲一声:“哦,好。” 采莲将汤药递给玉微瑕,玉微瑕接过碗,正要一饮而尽,忽然想到什么,她吩咐采莲:“……姮娘那有一个素的金项圈,你去给我拿来。” 采莲看向药碗,迟疑道:“这……” 玉微瑕拿着药碗,催促她:“去。” 采莲恋恋不舍地离去,她此刻并没有怀疑,玉微瑕会故意不喝汤药。 等采莲到了姮娘这儿,她发现,只有黄姑,银杏却不知所踪。更糟糕的是,这里没有什么素的金项圈。 素金项圈,是个幌子。 为了骗她出来的幌子。 采莲手脚发凉。 另一边。 银杏拣起采莲藏好却未来得及倒掉的药渣,前往了内室。她将药渣放在桌上,就放在汤药的旁边。 胥夷坐在桌旁,神色肃穆。她一丝不苟地翻找着、检查着药渣,并从中取出一些白色的圆片。 找出来后,胥夷的脸色难看极了。没等玉微瑕说话,她又端起药碗,尝了尝。这下,她终于确定,这所谓的“安胎药”里,被放了什么东西。 胥夷揭晓了谜底,掷地有声,一字不漏地传进玉微瑕耳中:“是天花粉——性温和,对孕妇伤害较小。有孕者慎用,若用三至七天,轻则出血,重则小产、早产。” 她看向玉微瑕,庆幸而担忧:“你腹中的孩儿,还真是命大。不过,我也不知,这孩儿能否化险为夷,平安降世。毕竟这府中,多的是人想要你孩儿的性命。” “唉。”胥夷感慨,“在这国公府中生活,真是苦了你了。” “天花粉……” 玉微瑕怫然大怒,红着眼道:“是谁要害我的孩儿?这齐国公府居然会有人如此丧尽天良,戕害一个尚在母腹中的孩儿?我一定要查个明白!” “好了。”胥夷拉着玉微瑕坐下,“你先顺顺气,不可急火攻心。你是双身子的人,莫要因小失大。你如今的胎像本就不稳,禁不得急怒。” 待玉微瑕冷静后,胥夷问:“你可有眉目?” 玉微瑕想到了齐国公府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两个人身上——梅夫人,祁珩川。 她闭眼,想到采莲,想到府医。 能够只手遮天的,只有一个人。 玉微瑕睁眼,未散的怒意凝在眼底,咬牙挤出三个字—— “祁、珩、川。” 77. 17 发难 东院。 正堂的门一直是半开着的,有一半的阳光透不进来。唯有这次,门大敞着,西斜的日光尽数洒进昏暗的屋内,任所有魑魅魍魉和鬼蜮伎俩都无所遁形。 玉微瑕坐在正位上,阴沉着脸。胥夷身为客人,坐在她的下首。而采莲,跪在底下。 玉微瑕放下杯盏,抬起眼,面上已无往日的温和,也再没有对采莲的亲近与熟稔。她的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以及逼出罪魁祸首的决绝。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恰是在质问采莲—— “采莲,你告诉我,为什么汤药里会有致人小产的天花粉?你日日亲手熬制,从不假手于旁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谁让你这么做的?你若是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会放你一马。” 采莲抿唇,想起这些天玉微瑕待她的好,心中有一瞬间的动容。但随后,她想起了自己真正的主子。她是祁珩川的女暗卫之一,生,为他生;死,也为他死。 她不是人,而是一件冰冷的器物,一把趁手的兵刃。她与其他暗卫的存在,都是为了保护祁珩川。遵循祁珩川的命令,是他们的道。 他们是祁氏一族献给未来家主的忠诚,他们必须无我、忘私,舍弃自己的命,抛却自己的人生,构筑起家主身边的城墙。 辜负玉微瑕的悲伤,使得采莲丧失了力气。可,为了祁珩川的命令,为了他心中的期许,她必须咬紧牙关,将所有罪责,全揽于自己一身。 采莲掷地有声地磕了好几下头,磕得额头乌青,隐隐渗血,她绝口不提祁珩川和府医:“……是奴,奴嫉妒娘子,嫉妒娘子明明出身小门小户,却嫁进了齐国公府。” “众生之人,有何区分?凭什么娘子就可以端坐在这,甚至生下齐国公府的长孙?”采莲含着泪,望向玉微瑕的目光分明是柔软的,可她口中振振有词,“我不服,我不想看见娘子生下长孙,所以偷加了一味天花粉。” “我不信。” 玉微瑕沉声,再次重复:“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 采莲忽而笑了,笑得凄婉,她反问:“娘子既然不信我,又何必问我呢?是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机关算尽,还是让娘子给发现了。我,无话可说。” 玉微瑕倏然攥紧了手,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理智,她知道采莲的无辜,也知道采莲心地纯善,她不想迁怒采莲。可她的怒火愈演愈烈,若采莲还不交代出幕后之人,那怒火无以复加,只能朝着采莲袭去。 “我再问你一次。”玉微瑕的声音像是化不开的乌云,压在采莲的头顶,“是谁,指使你的?你如果想害我和腹中孩儿,那我早没命了。中秋夜里,还是你救了我们。采莲,你告诉我,指使你的,到底是谁?” 玉微瑕凝望着采莲,近乎是在哀求她:“你说出他的名字,我就恕你无罪。我知道,伤我并非是你的本意。” 采莲的泪簌簌流下,她还是不肯松口。她泪落如雨,带着哭腔回答玉微瑕:“没有谁,没有谁……奴本来伺候着娘子,未生妄念。中秋节后,见娘子身边众人环绕,奴心绪不平,铤而走险。” “都是奴的错。”采莲深深地看了玉微瑕一眼,伏跪下去,“无论是逐出府去,还是别的——要杀要剐,都听娘子的。” 空气久久地沉寂下去。 玉微瑕心中的愤懑冲垮了她的理智,这一刻,她对采莲失望至极,不止是因为采莲做了旁人的帮凶,更是因为,为了维护那人,采莲宁可以死谢罪。 为何? 凭什么为了那么一个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的人去死? 她为何不先想想自己呢? 世道艰难,要以顾全自己为先。 只要采莲说出来,便是站了她这边,她会保护采莲,护她周全。 玉微瑕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她顺手抄起桌上的空杯盏,朝着采莲砸去。杯盏留情,虽然粉身碎骨,却也只是砸在了采莲身旁的地上,而非她的身上。 玉微瑕被采莲气得难受,眼不见为净,索性叫她离开正堂。 “出去跪着。” 玉微瑕呵斥采莲。 采莲顿住,悄悄抬头瞧了玉微瑕一眼。见玉微瑕面色难看,她的心也跟着沉到谷底。采莲张口,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又自责于自己让玉微瑕动怒,她沉默地起身,低眉顺眼地退离了正堂。 银杏正在门外候着,她不想让玉微瑕在看到采莲后心烦,特意带着采莲来到过道的拐角处。 拐角处的木柱能遮住采莲,在这里跪着,进来的人无法看见采莲,正堂的玉微瑕更是注意不到采莲。 玉微瑕派人去前院请府医,刚审完采莲,府医们都到了。 他们进来后,先瞥了一眼玉微瑕,然后带着疑惑,弯腰给玉微瑕行礼。 玉微瑕不动声色,扬声朝外唤人:“来人,将这一地的碎瓷片收拾出去,换一套新的茶盏来。” 仆婢收拾好,重新给玉微瑕上了茶。 玉微瑕端起微微烫手的茶盏,用茶盖撇去浮沫,就这么晾着府医们。 府医们不明就里,心情也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渐渐变为了焦灼。毕竟,玉微瑕不通药理,怎么可能知道天花粉呢? 时间不断流逝着,终于,府医们的耐心告罄。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但冷眼旁观,最是考验一个人的心智。 府医们不可以擅离职守。 他们负责齐国公夫妇和祁珩川的身体,必须待在前院等候传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知原委地待在玉微瑕的东院。 最中间的府医掌管齐国公府所有的府医,也是资历最深的府医,姓欧阳。他自认清白忠心,便拭去额头上的细汗,上前一步,恭敬地问:“敢问玉少夫人,传唤我等前来,所谓何事?” 许久后,玉微瑕才舍得分出一点视线去瞧他们。 她不轻不重地将杯盏放在桌案上,审视着这几位医士。正所谓,医者父母心。她真的难以想象,面前这几位 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医官,会牵扯到去子留母这一冰冷残酷的谋杀中。 他们难道不知道么? 将一个孩子从母亲身边夺走,是世间最深重的罪孽。 而谋杀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更是下十八层地狱也洗不清的罪恶。 但凡有一点良知的人,都应该知道,每个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礼物。而正在母腹孕育的孩子,以及孕育它的母亲,都是这世间最纯澈的存在。 无论是主谋,还是同谋从犯,亦或是在这场谋杀中缄默不语、默默旁观的人,都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玉微瑕忽然扯了扯嘴角,兀自哂笑。 她不言,亦不语。 一旁的胥夷打开用布包裹着的天花粉,取出其中一片,竖着举起来,堂堂正正地摆在几位府医面前。 她开口,要替玉微瑕问个明白。这就像是一记飞镖,正中府医们的眉心,将他们的假面撕得一干二净—— “妾自幼钻研医术,略懂皮毛。诸位都是千金也难求的名医,妾不才,想问问诸位,这是何物,为何会出现齐国公府玉少夫人的安胎药里?” 所有府医的脸瞬间煞白一片。 这可如何是好? 明明再过两天,玉少夫人的胎便会无声无息地落掉。到时候,说她大悲大喜,亏空得厉害,底子不足,腹中胎儿又弱,这才滑胎。 没有人会怀疑。 可偏偏,就差一两天。 明面上,是有人故意谋害长房才丧夫不久的玉少夫人,是有人想要加害她腹中的遗腹子。这遗腹子,是齐国公夫妇的孙辈,也许是他们的长孙。 一定会有人承担这份罪责。 东院里的丫鬟,府医们,或者是其他院子里的人…… 唯有一个人,能够置身事外。那就是未来子侄的加害者,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和元凶,祁珩川。 谁会说世子有错呢? 世子风光月霁,爱护兄嫂,关心子侄,自然无错。肯定是底下的人疏忽,或是生了贰心,私自这么做。这是主慈,而奴不忠。 府医进退两难,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是什么?” “这是天花粉。”胥夷气极反笑,她道,“是最温和的堕胎药,孕妇禁用。这是我在你们玉少夫人的药渣里发现的,你说说,你们为何会开出天花粉?难道你们不知道,玉少夫人腹中怀的,是你们齐国公府的孙辈么?” “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如此疏忽?”胥夷话锋一转,轻飘飘地质问了一句,“或是,是谁让你们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害玉少夫人滑胎?不如,你们说出来,好叫我们知道……” 胥夷的话着实惊到了府医们,他们吓得立即跪下:“不敢。” “不敢?”玉微瑕神色几变,归于虚无,她轻声讽笑,“我看你们敢得很。” 她懒得再费口舌,正欲让人去西院,不想,人已至庭院。 “呵。”玉微瑕恨恨道,“他也敢来。” 78. 18 无耻 【我还没写完我还没写完我还没写完我还没写完我还没写完!!!!!!!!!等我四十分钟!!!!!!!!】 东院的主人是祁寅川和玉微瑕,而祁珩川却倚仗着自己的权势、地位和身份,毫不避讳地闯入了东院。这是他亲嫂子所居住的地方,长嫂如母,可他竟连一丝一毫的恭顺之心也没有。 满院仆婢惧怕他的威势,视若无睹,就这么任由他进了正堂。 这是何等的讽刺? 在外人眼中,齐国公府高门绮户,规矩森严。唯有进来的人,才知这平静的水面之下,蕴藏着多么剧烈的波澜。 外面的人心生艳羡,却进不来;里面的人步步惊心,却出不去。 祁珩川一进来,便遮住了西斜的太阳照进正堂的最后一点光。任凭大门敞得多开,那缕微弱的光芒,也再不会落在玉微瑕的发丝上了。 他手上拿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孤身进来,没有让郑同跟着。郑同候在屋外,等待他的吩咐。 祁珩川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正堂的暗流涌动,也看到了跪成一排的府医。但他仅仅是轻蔑地挑眉,满不在乎地笑笑。 “嫂嫂。”祁珩川若无其事地唤着,“这两日整理库房时,恰巧发现了一枚金项圈。这物件实在太小,也不知什么时候混了进来。大人戴,略小了些,戴不上;姮娘戴,倒是刚好。是以,我拿过来,给嫂嫂和姮娘。” 金项圈? 给姮娘买金项圈,是玉微瑕骗采莲的。 她没想到,就连这么点小事,采莲都告诉了祁珩川。如此事无巨细,那她与整个东院,岂不就是在祁珩川的监视之下? 玉微瑕气结。 怎么会有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怎么会有人如此对自己的亲嫂嫂? 他这样光明正大、旁若无人地献媚讨好,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么?是生怕他和嫂嫂不能搅和进烂泥泞中去么? 玉微瑕忍着怒意,没有言语。 这是她最后给予给祁珩川的尊重。 作为她亡夫的胞弟,作为这齐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作为齐国公世子,更作为他一双子侄的长辈。 可惜祁珩川不要这份体面。 他一定要撕开这层叔嫂的假象与伪装,他一定要让玉微瑕暴跳如雷、气到跳脚。 他上前几步,将锦盒放在桌上。他眉眼含笑,打开锦盒,取出金项圈,在玉微瑕眼前晃荡:“嫂嫂你瞧,这金项圈,你可喜欢?若是喜欢,便接受罢,成么?若不喜欢,改日,我再找个更好的。” 玉微瑕冷冷地望着祁珩川,她想不通,为何祁珩川会有如此厚的脸皮,为何他会当做一切没有发生,为何在毒杀子侄未遂后,他仍有如此强大的底气,同她谈笑风生而不改其色? 祁珩川回望着玉微瑕,毫无半点心虚。 二人都不发一言,陷入了长久的对峙与沉默中。也许是玉微瑕率先退让,她微微动了动右手的手指。紧接着,她抬起右手,似是要接过金项圈。 祁珩川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将金项圈递到了更近的地方。只要玉微瑕抬抬手,手指轻轻一勾,就能勾住这个金项圈。 然而,玉微瑕并没有勾住这小巧玲珑的金项圈。相反的,她反手用力,掌心划过金项圈,猝不及防地将金项圈拍到了地上。 祁珩川瞥了眼地上的金项圈,蹙眉问:“嫂嫂……不喜欢我送的金项圈么?若不喜欢,告诉我即可,何必动怒呢?伤及了身体,总归不好。” 祁珩川这虚伪至极的模样,玉微瑕看得头痛欲裂。 她懒得再和祁珩川虚与委蛇。 玉微瑕沉沉的目光落在了祁珩川身上,她开门见山地问:“不喜欢?你猜猜,是不喜欢这金项圈,还是不喜欢你这个人?” 祁珩川的笑容止住。 “还有——”玉微瑕犀利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你这般装模作样,不嫌累么?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意欲何为呢?你想我好么?你难道不知道,只要没有你,我就会好好的,不是吗?” 祁珩川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阴鸷、冷酷。以及他性格中自带的专断与霸道。 他面无表情:“嫂嫂说的是什么?我怎么一句,也没听懂呢?” “没听懂?”玉微瑕气笑了,她几乎要起身与祁珩川辩驳,被理智压了下来,她扫视一圈的府医,放缓了声音,命令他们,“你们回去罢。” 府医们没敢动。 祁珩川背过手,没转过去,只是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句:“回去。” 府医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离开。 见此,玉微瑕忍不住冷笑。 她强行收去脾气,对胥夷说:“胥夷,你也出去吧。” 胥夷迟疑地看向祁珩川,不太放心将玉微瑕一个人留在屋里。 玉微瑕摇了摇头,安慰她:“不用担心,实在不行,你就在门口守着我。” 胥夷这才离开。 清场完毕后,玉微瑕终于能和祁珩川好好聊一聊这桩去子留母的丑事。 “为什么?”玉微瑕起身,与祁珩川对立,她直截了当地质问他,“为什么!你疯了吗?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让府医在药汤里加了天花粉?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祁珩川仍冠冕堂皇着,试图说服玉微瑕,满足自己的私心:“嫂嫂,这孩子,是一个累赘,不是吗?你知,我也知。这孩子会阻碍你的未来,所以,我才出此下策,我是为了你好,我是担心你……” “担心?放着与自己有血缘之亲的子侄不担心,反而担心毫无血缘的嫂嫂?为了所谓的‘嫂嫂’,谋害自己的子侄。祁珩川,我不明白你,我真是不明白你。” “嫂嫂,你的未来,你的幸福,都不顾了吗?这孩子不重要,你以后还会有新的孩子。” 祁珩川说。 “关、你、屁、事!”玉微瑕的 眼中闪烁着火星子,她骂道,“我的未来,与你何干?这孩子是我的孩子,与你何干,你凭什么决定它的生死?你是我什么人?敢下药害我的孩子?” “你这畜生,卑鄙,无耻!” 说着,玉微瑕踮起脚,抬起手,重重地打了祁珩川一巴掌。 “你滚!东院不欢迎你!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玉微瑕指着大门,勒令祁珩川离开。 祁珩川抬起手掌,缓缓摩挲着自己被打的左脸。隐隐的血腥味在喉间泛滥,玉微瑕的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许久的寂静后,祁珩川反而笑了。 这也是肌肤相贴,不是么? 一种难以评判的,混杂着羞辱与兴奋的触碰。 但于情于理,他也应该还回些什么,不是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被打了一巴掌,自然也应该回以报复。 祁珩川的指腹触摸着左脸,他回过头,凝睇着玉微瑕,像是无限的珍视,又像蛇类竖瞳的无情。正如蛇吐着蛇信子,祁珩川慢慢地回应着玉微瑕的巴掌—— “嫂嫂,你……应该很想知道……兄长对我说过的,临终遗言罢?” 听到这里,玉微瑕浑身猛然一震。 祁珩川轻笑一声,徐徐道:“兄长怜你孤苦无依,将你与姮娘托付与我。因为他知道,我能护住你们母女,我也会爱你,爱逾性命。” 玉微瑕睁圆了双眼,不可置信。 她渐渐后退,最终无力地跌坐在椅子里。 “我不信……” 玉微瑕的声音很轻,反驳声中更是带着颤音。 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 79. 19 威胁 玉微瑕气得七窍生烟,心里恨得牙痒痒。 祁珩川跟只烦人的苍蝇似的,一直围着她嗡嗡叫,赶也赶不走,听又听不得。他说的那些话,污了她的耳,她连重复都嫌脏。 如此自大,狂妄。 还伤害她的孩子。 祁珩川犹嫌不够,他将玉微瑕摔杯的举动忽视了个彻底,兀自在那说着:“嫂嫂,普天之下,没有人能比我,更能与你相配。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我们才是佳偶天成。” “你闭嘴!” 玉微瑕感到一阵阵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这种无力并不是指世俗上的偏见、男女上的差异,而是指两个人在沟通上的壁垒。 但凡有可能说服祁珩川,玉微瑕都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他是她亡夫的亲弟弟,也姑且算是她的弟弟。 纵然他脑子不太灵清,说出许多混账话,做出许多混账事,可看在祁寅川、姮娘还有她腹中孩儿的份上,玉微瑕是愿意勉力一试的。 毋庸置疑,祁珩川是他们一家四口紧挨着的亲眷。既然如此,她帮扶他一把,将他从歧途拉回正道,又有何不可呢? 他的的确确比她大几岁,可她终归是他的长嫂。她得有包容之心,将他的那些荒诞举动,当作是年少无知,又能怎样? 虽然,玉微瑕私心里,并不能苟同祁珩川将近三十岁的“年少无知”。 至于她与祁珩川多年前的初见,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一切都早已过去了。 玉微瑕想得很妥帖,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 这世间,虚心听取旁人的建议,是困难的。也因此,世人多会固执己见、囿于我执。而恰恰,祁珩川是其中之最,他我行我素,专断蛮横,只讲他自己的道理,却漠视天地万物的规则与轮转。 玉微瑕真想扶额叹息。 她根本无法说服祁珩川。 她压根就是在对牛弹琴! 佳偶天成的前提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互生情愫。 这些,她和祁珩川何曾有过?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祁珩川的自作多情,是他臆想出来的而已。可他偏偏演了一出戏,说得好像她与他是什么爱恨纠缠不休的冤家眷侣。 他当真是脑子有病。 他莫非不知道? 即使他位高权重,万人之上,也左右不了一个人的心意。人之心意,是由一个人自己来决定的,而不是由他人随意捏扁揉圆的。 天下之大,虽万万人,不可扭转一人之心意。 没话说了。 玉微瑕无话可说。 祁珩川不讲道理在前,那也休怪她不给他颜面了。 “祁珩川。”玉微瑕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认真地发问,“你如果脑子有问题,就别待在这了。府医尚未走远,你该赶紧让他们给你瞧上一瞧。” 玉微瑕接下来说的话更为犀利:“我就想不明白了,谁同你恨海情天,谁同你兰因絮果,谁又同你缠绵悱恻?你我之间,本就有沟渠横亘,越不过去,跨不过来。你哪来的脸说这些话?” “就算回忆起年少初见——”提起过往,玉微瑕仍是心平气和,她已完全放下了过往,“——那又算得了什么?世间有这么多惊鸿一面和有缘无分,你难道非要他们都修成正果么?” “荒谬!” 玉微瑕所说的最后两个字,一下子戳进了祁珩川的心里,戳得他心口发紧、发疼,心脏也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祁珩川完全黑下脸来,神情阴恻恻的。他意味不明地看着玉微瑕,仍是笃定的语气:“倘若我偏要,又如何?万般人做不到的事,并不代表我做不到。” 玉微瑕眼睫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最终,她只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她的头隐隐发疼,她都不知道,“朽木难雕也”和“烂泥扶不上墙”,到底那个更适合祁珩川了,亦或者两个都适合。 玉微瑕忍住自己的脾气,试着做最后一次尝试,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偏要,就一定会有个结果么?你偏要六月飞雪,老天爷肯么?你偏要日出于深夜,太阳肯么?莫说你偏要——” “——我还想让祁寅川死而复生,可碧落黄泉能答应么?”说到这里,玉微瑕无奈地摊手,“就如同人死不能复生,万物有道,非人力所能更改。” 祁珩川不听,他蹙眉,执拗道:“你花言巧语,强词夺理。我所求,与万物之道有何干系?我所求,不过只是一个你而已。你答应我,不就成了?这与你说的那些,都毫无关联。” 玉微瑕收起脸上多余的表情,她抿唇,正色道:“你糊涂。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选择你?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世间这么多人,我是寡妇,又是自由身,当然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你以为自己哪哪都好,但在我眼里,并不是。”玉微瑕冷声,“你有婚约在身,夏公主即将下嫁,而我身为你的嫂嫂,断不可为妾。你心肠歹毒,胸襟狭隘,睚眦必报。你竟趁人不备,偷偷换药,意图打掉我腹中之胎……” 玉微瑕嫌恶地看向祁珩川:“我身为母亲,岂会对杀子之人,有任何好感?” 玉微瑕本已平复下来的怒火再次攀升,她恨恨道:“莫说什么未来的孩子,莫说与你成婚,莫说这些冠冕堂皇、污了我耳的话!在我看来,你说的这些,都不过是空话一场。” “你,能明白吗?” 玉微瑕低垂眉眼,问祁珩川。 祁珩川久久未能回神,哪怕回过神来,他也只是阴鸷地看着玉微瑕,什么话也没说。没有解释,没有掩饰,也没有威胁。 这样的沉默与冷寂,远比言语更让人胆寒和惊心。 至少玉微瑕看出来了。 祁珩川根本没听进去她说的话。 他还是抱有接纳自家嫂嫂的想法,他难道不知道,有姮娘还有她腹中孩儿在,无论有没有那一纸文书,他们都是叔嫂。就 算不是叔嫂,在世人眼中,他们也曾为叔嫂。 旁的暂且不论,若她以玉氏女的身份再嫁进齐国公府,这次却嫁的是祁珩川,那姮娘与她腹中的孩儿要如何自处?从此以后,是仍叫她母亲,还是叫她婶娘?同理,又该是叫祁珩川叔父,还是新父? 祁珩川甚至还对她腹中的孩儿存有杀心。 玉微瑕忍无可忍了。 也不知道她这可怜的孩儿造了什么孽,碰上个如此不慈不爱的叔父。她是这孩子的母亲,保护它,是她的责任。这孩子如果因为她的疏忽而胎死腹中,那将是她一生的痛。 “事实上,你也没有权力取走我孩子的性命。”玉微瑕带着母亲的声声质问,指责祁珩川,“这孩子是我与你兄长的孩子,是在我的腹中孕育。” “我不知道这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也许可以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孩子与你无关,你却想着要它死。你难道不知道,把一个孩子从母腹中夺走,会得到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么?” “你还不知道的是,能决定这个孩子生死去留的,只有它的父母。换而言之,也就是——”玉微瑕指着自己,凉凉地说出了答案,“——我。” 她看着祁珩川冥顽不灵的模样,哂笑一声:“我知道,你没将我的话听进去。你这个人,如此顽固,顽固得像个老古板。那么,接下来,请你听好我要说的话。” “我腹中的孩子若没了,我定要你好看。”玉微瑕目光灼然地威胁着祁珩川,“从此刻起,我将与我腹中的孩子,同生同死。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信,尽管一试。到时候,胎一落,我就在你面前——” “——拔簪自刎。” 这四个字果然震住了祁珩川,他开了尊口,有些迟疑地问:“你……也舍得?姮娘呢,你不要了么?还有你的亲眷?” “当然舍不得。”玉微瑕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可我被你逼到这步田地,已经退无可退了。祁珩川,你仔细看看,除了我这条命,我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你的?” 玉微瑕说得不错。 祁珩川不知在想什么,他又问:“值得么?就为了这么一个孽……腹中胎?” 玉微瑕闭上眼,俨然一副不愿意交谈的样子,她的语气也不太好:“你管我?” “好,算你厉害。”祁珩川终是退后了一步,他转过身,离开的时候,还咬牙切齿道,“我就等着,看你能不能把这孽种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等祁珩川完全消失在庭院,玉微瑕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软。 胥夷一个箭步冲了进来,握住玉微瑕的手:“怎么样,他没动你吧?” 玉微瑕摇摇头,反握住胥夷。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她倚在胥夷肩头,有些无助和脆弱:“胥夷,这几个月,你陪着我,成么?方才,他刚进来时,我恨得要命,几乎要杀了他。后来,我又气又怕——他可算是走了。” 80. 20 散心 十月初,东院。 顾忌玉微瑕的威胁,祁珩川不敢再有动作,东院安生了半个月。不知不觉间,玉微瑕已经怀胎四个月,有胥夷陪伴并替她调理身体,玉微瑕的胎像渐稳。 随着月份的增大,玉微瑕也愈发惫懒。她不爱动弹,日头正盛的时候,她喜欢躺在庭院里晒暖。天阴的时候,她就躲在内室里小睡。 胥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东院的汤药补品,流水似的送来,都进了玉微瑕的腹中。刚开始,她担心的是玉微瑕能否养好身子,胎儿能否补足亏空。 现在,她担心的已经不是这个了。以玉微瑕的身子,为防意外,汤药补品是不能停的。坏就坏在这里,汤药补品的量,极难控制,稍有不慎,就会进补过多。 且玉微瑕是闺阁女子,较寻常劳作的妇人,体质本就偏弱些。若是整个孕期都不活动,其后果可想而知。到时候没有生产的力气,一尸两命可就遭了。 胥夷未雨绸缪,时常催着玉微瑕散心,或是饭后在庭院里散步。 而玉微瑕呢,不怎么爱动,也不怎么爱听胥夷的话,她打个哈欠,语气闲散:“怎么会胎大难产呢?我身子虚弱,胎儿本就瘦小,想必生得也快。” “再说了……”玉微瑕昏昏欲睡,她靠在胥夷的肩头,理所当然道,“我胃口不好,吃得又少。前几个月,你也知道,那我这段时间更要多进补。如此,我腹中的孩儿才能健康呀。” “——而且,这不是有你在这儿么。只要你在,我就万事不愁。即便到时候,是真的难产,我想,有你在,我也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呀。不是么,胥夷?” “是什么是!” 胥夷忍无可忍,气极而笑。 她翻了个白眼,用力地戳了戳玉微瑕的额头,恨铁不成钢:“我的姑奶奶,我既不是保平安的送子娘娘,也不是哪路造福四方的神仙。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医,所倚仗的,唯有我的医术而已。” 胥夷吐槽着玉微瑕,顺带还波及了不在这里的玉湘宜,这属实是无妄之灾了:“你和湘宜真是……真不愧是姐妹,她不爱听我的,你也不听我的。我让她不要下床,要静养,她不听;我让你下床,不要总躺着,你也不听。” 胥夷长舒了一口气,憋着火,斜了一眼玉微瑕:“你还胃口不好呢?这几日,你数数,你吃了多少东西——” “早膳吃的是碧粳粥、血燕窝羹、山药糕,上午又吃了藕粉羹,午膳是清蒸白鱼、花胶炖鸡、山药排骨汤,下午吃了杏仁酥、百合银耳羹,喝了桂花蜜水,晚膳是莲藕炖猪蹄、冬笋火腿汤、白灼菜心……” “我的天呀!”胥夷难以置信,“你这胃口还不好?你这胃口也太好了!较之不久前,你一日用的,快赶上了你三五日用的了!” “唉。”胥夷卸了浑身的力气,无可奈何,“补胎固然重要,强身健体也不可或缺。唯有这样,你生产之时,才会平安顺遂。” 玉微瑕坐直身子,讪讪一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便不讲道理地撒起娇来:“好啦,我知道了。我都听你的,还不成么?你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让我做什么,我就不做什么——绝不反悔。” 胥夷看着眼神清亮的玉微瑕,彻底没有了脾气。 她的态度软了下去,口中依旧絮絮叨叨地念着:“少食多餐,饭后多动,免得积食。不要贪杯,更不要贪凉,眼下都几月份了,再过不久,怕是要下雪了……” “好了好了,我听到了,我都晓得。”玉微瑕受不了胥夷的碎碎念,她轻轻捂住耳朵,不满地站起来,嗔笑着,“你都说多少遍了,还说呢,我的耳朵都起茧子了……散心是吧——我们现下去哪?” 胥夷起身,不忘数落玉微瑕:“你瞧你,有了身孕之后,行事愈发鲁莽娇气了。你现在的性子,活泼跳脱,我看啊,恐怕姮娘都比你懂事些。瞧瞧,姮娘一直在屋里读三字经,都没出来呢,她多有恒心,多有定力……” 胥夷挑眉:“不知姮娘出来,看到这样的阿娘,会如何……” “如何?不如何!”玉微瑕站在原地,笑嘻嘻地回她,“比起唠叨个没完的胥夷姨母,姮娘肯定是喜欢我这个阿娘多一些!” 说完,玉微瑕转过身,步履轻快地朝着门口走去。 胥夷怔怔地看着玉微瑕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才是她记忆里的玉微瑕。而现实的玉微瑕,已经许久未能像过去那般,无忧无虑了。 如今,她终于走出阴霾,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鲜活。 胥夷为她高兴。 只是,也不知玉微瑕的这份无忧,能维持多久呢? 她是已经放下,还是暂时遗忘了?那些过往的回忆,是否还在深夜里,如同鬼魅般,纠缠着她? 胥夷不知道。 胥夷只希望,玉微瑕能一直安稳下去,安定,从容,适意。 她低低一笑,大步向前,追上了玉微瑕的步伐。 - 北院。 兜兜转转,玉微瑕和胥夷来到了北院附近。 她们本打算原路折返,不进北院的——毕竟,这里也没什么相熟之人。 奈何万事总有意外。 就比如,阴魂不散的祁恪川。 天晓得这个祁恪川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堂堂国公府公子,不爱君子六艺,偏喜欢蛊毒之类的毒辣东西。不好好待在自己院子里,就爱埋伏在暗处,偷袭过往行人。 玉微瑕和银杏就曾遭过他的毒手。 那根银针,那先是白色、后为透明红色的白胖蛊虫,玉微瑕至今难忘。 每每想起,她仍忍不住打个冷战。 祁恪川给她的感觉,不像是个有温度的人,倒像是个冰冷的嗜血怪物。玉微瑕甚至觉得,若是给他一个机会,他会毁掉整个齐国公府。仅仅是,为了他的蛊毒。 他眼中没有人的情感,全无对万物生灵的畏惧之心。他是个没有良知的人,没有人 能够牵动他的心绪。哪怕是碧姨娘和祁静婉,他的生母与亲妹妹。 好在这一次,有胥夷在,玉微瑕不再是被动的处境。 胥夷反应迅速,早在祁恪川暗器伤人前,就将玉微瑕拉了过来。只是,她自己躲闪不及,被祁恪川的暗器给伤到了。眨眼间,胥夷的脸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胥夷,你的脸……” 玉微瑕抬眸看胥夷,吓了一跳。 胥夷紧绷嘴角,神色沉沉,一张脸肿得似猪头。她阴恻恻地看向祁恪川藏身的地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祁恪川本人悠悠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他面上并无半分伤人的忐忑,反倒满是对自己暗器手段的得意。那一脸把胥夷变作猪头的愉悦,简直要溢出来。 他缓缓靠近玉微瑕和胥夷,像是感受不到胥夷的怒气和玉微瑕的不虞。他在一步之外停下,与其说是和玉微瑕打招呼,不如说是耀武扬威:“嫂嫂,好巧呢,又见面了——不知这位是谁,瞧着面善呢?” 胥夷看着祁恪川这笑意盈盈、有恃无恐的虚伪模样,心中的愤懑臻于顶峰。 这愤懑不仅来自于祁恪川的肆意妄为,更来自于他引以为傲的蛊毒。 自古以来,医毒不分家。诸位名家医者,大都对药毒有所了解。 祁恪川冒犯的不止是她,更是所有的医者。 医者父母心。 秉承此念,医道才能立足。 所以,怎么会有这种人,仗着自己的所学,没由来地恶意伤人呢? 胥夷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她不想知道,祁恪川是如何如何刻苦,才习得了蛊毒;她也不想知道,祁恪川是多么难得的医毒奇才。 她只知道,祁恪川违逆了医毒之道。 那么,作为一名医者,她理应给予祁恪川一些教训。以前辈的身份,警示他不可暗中伤人,不可欺凌弱小,更不可如此骄傲跋扈,失了怜悯众生之心。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胥夷不语,面如寒霜。她悄悄握住自己袖中极具隐蔽性的袖箭筒,再用力按了几下,机关启动,几枚小巧的银针,精确无误地朝着祁恪川发了出去。 祁恪川只觉后背一阵酥麻,紧接着,他的上肢便不能动弹,下肢也沉重无比,抬也抬不动,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 “你?”祁恪川愕然地看向胥夷,漂亮精致的脸庞在一刹那瞬间扭曲,他失了胜券在握的洋洋得意,转而气急败坏地问道,“你,你放肆——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胥夷顶着一张猪头脸,指了指自己,双手抱胸,神情自若地回答,“我能做些什么呢?在问我这个问题之前,你不妨先想想,你对我做了什么。” 胥夷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意,眼中是明晃晃的嘲弄:“依我看,都是你自找的,不是么?” 祁恪川阴沉着一张脸,骂道:“卑鄙。” “呵呵。”胥夷讥诮道,“彼此彼此,小不点儿。” 81. 21 桃红 玉微瑕站在一旁,没敢上前。 俗话说得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胥夷和祁恪川谁也不肯退让,瞧着便是火药味极浓,仿佛下一刻就要撕破脸动手打起来。 她身怀有孕,若是上前,怕是还没帮上胥夷的忙,就先成了她的拖累。更不必说,再一个不小心,被古怪孤僻的祁恪川推搡倒地,可就得不偿失了。 胥夷与祁恪川争执不休,骂声不绝。 二人吵得越来越凶,祁恪川板着一张冷冰冰的死人脸,手指悄然探入袖中,像是随时要放出毒物。胥夷见状,也按住袖口,不动声色地摸向暗处。 这是胥夷的警告:你敢投毒,我便加大剂量,让你的下半生,从此真的与健全的四肢告别。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松手。 直到祁恪川不能动弹,四肢几乎丧失知觉,像是定在原地,胥夷的脸颊也愈发肿胀,红疹成片蔓延,两人才不得不各自退让一步——否则,难不成往后真的要当个残疾,或是顶着一张面目全非的猪头脸过完下半辈子? 可惜,祁恪川和胥夷的毒过于猛烈,一时半刻谁也拿不出解药。他们带毒药是防身的,谁会将解药随身携带?且解药这个东西,现配就是,有何难的? 将解药带在身上,可是个蠢办法——真有个意外,中毒的歹人一搜,便搜出了解药。到了那时候,他们就再也没有挟持歹人的东西了。自己的性命,也会落于歹人之手,受制于人。 拉扯纠缠了半晌,三人决定,先去配解药。祁恪川的屋子里东西齐全,又离这里不远。三人思忖片刻,决定抄近路,悄悄去北院。 他们踏进北院,绕过了梅院,直奔碧姨娘的碧院而去。 - 碧院。 三人走的是小门,倒是无人发现。 胥夷不好见人,用纱遮住了自己的面庞。来的路上,她嫌祁恪川走得慢,用银针刺破了他的肌肤,扎在他的穴位上。这是一种以毒攻毒的法子,能暂时减弱前几枚银针的毒性,坏处是拔下所有银针后,疼痛感与触感会翻倍。 不过,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祁恪川自找的。 他自讨苦吃,谁能拦得住? 祁恪川和胥夷都急着解毒,进了屋里,他们一左一右,争分夺秒地制作解药。然而烈性毒的解药,绝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完成的。 玉微瑕靠在门边,看着他们二人,心中不免泛起了一丝倦意。 诚然,他们是在做解药。可她,难道也要陪同他们二人,在这里等到地老天荒么? 玉微瑕觉得没必要。 祁恪川和胥夷都元气大伤,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动了。她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会再次彼此攻讦谩骂。那都是蠢人的做法,给自己留条退路,见好就收,难道不行吗? 自然行的。 玉微瑕打了一个哈欠,望着庭院里空置着的太师椅。她走得累了,该去歇歇的。 她怎么给忘了呢? 这里是碧院,她也不是做贼的,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到庭院里,反倒跟着祁恪川,像个无名之辈一样,潜进来了? 玉微瑕失笑。 她与胥夷交代一声,便缓缓走了出去。祁恪川也听见了玉微瑕的声音,但他根本没管她,只是专心致志地捣药配药。两名医毒之家的传承人,在这一刻,似乎完全重叠了。 玉微瑕走到太师椅旁,检查了许久,确认太师椅无误后,才躺了上去。一躺下,疲惫感的消散,令她忍不住闭上双眼,发出惬意的感慨。 耳边寂静极了,没有听见侍婢的洒扫声,只听见了树叶落在地上、微微摩擦的声音。 玉微瑕惊讶地睁开眼。 这时,她才发现,庭院中一个人也没有。这实在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哪怕是齐国公府最荒僻的院落,也会有一两个洒扫的侍婢。然而碧院,有碧姨娘,有祁静婉和祁恪川,有这么三个正经的主子,庭院里竟然没有侍婢。 这些侍婢,都到哪去了? 玉微瑕疑惑地坐直身体,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砰。” 一道突兀的声音闯入玉微瑕的耳畔,听声响,应该是瓷器之类的碎裂了。 玉微瑕转过身,正好面对着正堂。 正堂的两扇门都关了,有一扇门没有关牢,恰有些许缝隙。玉微瑕从缝隙里,看见了三个人。两个年长些的,分别是坐着和站着,一个年少些的,站着,还有围在她们身边的侍婢。 原来侍婢都到这里来了。 她们都在做什么呢? 里面的三个人,是谁呢?是碧姨娘,祁静婉,和谁呢…… 玉微瑕不由得蹙起了眉。 那个年少些的姑娘,虽然背对着她,但玉微瑕知道,她一定是祁静婉。只有主子才能穿鲛纱,而且这件相似的纱衣,她曾在祁瑾瑜、祁琼琚、祁静淑和祁静善上见过。 但是祁静婉的对面…… 玉微瑕抿唇。 那不是碧姨娘,玉微瑕见过碧姨娘,碧姨娘胆怯柔弱,清秀美好,绝不会如此洋洋得意、耀武扬威、丑态毕露。而且她身上穿的料子陈旧,发髻上的簪子不多,只有三根金簪。色泽不纯,想来是铜制的。 坐着的,应该不是主子,恐怕是个嬷嬷。玉微瑕不明白,既然只是个嬷嬷,不是碧姨娘,她又怎么敢坐在这的? 玉微瑕再看向她的身边,虽然只看清了侧脸,但玉微瑕一下就认出,这才是碧姨娘。 怎么回事? 身为碧院女主人的碧姨娘,以及国公府姑娘的祁静婉,在一个嬷嬷面前,局促不安地站着? 奴大欺主,主仆倒置,规矩逆序,这可是大忌。 “碧姨娘啊。”正堂传出动静,玉微瑕听见那个嬷嬷老神在在地说,“你和我可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当初,你我同在夫人面前伺候着。夫人更倚重的,是我;先开脸的,也是我。后来啊,才轮到了你。” “也是你运气好,有孕,生了 孩子。我呢,运道差了,没有孩子。”嬷嬷撇了撇嘴,随即显摆着,“不过,夫人还是信任我。瞧瞧,还念着你我亲近,把我派到了这院子。这些年来,若没有我,你这日子,一定糊里糊涂的。” “是。”碧姨娘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她僵硬地笑着,“桃红姐姐,我知道的,夫人是为我好,你也是为我好。” 那名为桃红的嬷嬷听得眉目舒展,夸耀道:“你知道就好。你叫碧桃,我叫桃红,桃红、柳才绿,没见过绿的桃。你我呀,合该是姐妹,至于那套地位高低的虚礼,不应有。” “是,是。” 碧姨娘谦卑地答道。 “这还差不多。”桃红志得意满地靠在椅背上,看向祁静婉时,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嫌弃,她数落道,“你生的这个女儿,真是随了你。貌美有什么用,脾气性子,跟嫡出的姑娘,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看看她绣的。”桃红拿起桌上的绣绷,随手拿起剪子,就是一划,“划拉”一声,绣品碎成了几片,她不忘嘲讽,“什么玩意儿,她要是这样,哪怕是国公府的姑娘,也没有人要。” “桃嬷嬷……” 祁静婉的脸色又青又白,眼中蓄满了泪水。她无助地蹲下,捡起自己的绣品,拂去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抱在身前。 桃红对此见怪不怪,她起来,伸了个懒腰,斜了一眼祁静婉,没好气地说:“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 “来人。”桃红不再理会祁静婉,她理所当然地吩咐着一旁的侍婢们,“我要去庭院的太师椅那歇着,你们去将小桌案搬过来,还有我喜欢的吃食,别忘了……” 侍婢们听到吩咐,头也没抬,就默契地去了小厨房。显然,桃红越俎代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桃红趾高气昂地走在最前面,碧姨娘和祁静婉在后面跟着。她压根就不会想到,自己的太师椅会被人“鸠占鹊巢”。所以,当她看见太师椅上的背影时,她又惊又怒。 “是谁坐着!起来!” 桃红一边喊,一边加快步子。玉微瑕没有被桃红的声音吓住,而是继续稳稳地坐着。 等到桃红绕到太师椅前面,正好与玉微瑕一双沉静如水的双眸对上。 桃红是认得玉微瑕的,她也清楚,玉微瑕在府中的身份。她更是反应过来,玉微瑕听全了方才的对话。 桃红之所以敢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碧姨娘好欺负罢了。她也嫉妒碧姨娘,同为奴婢,为何她这般好命? 她是奉了夏氏的命令来到碧院,夏氏让她监视碧姨娘,让碧姨娘认清自己的身份。除此以外的,都是桃红自作主张。 她扯着夏氏的大旗,借着碧姨娘和祁静婉的怯懦不敢言,在这碧院过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碧院的主子。 但她清楚,出了碧院,自己就什么也不是了。 至于玉微瑕,是齐国公府的正经主子。她的性子,她与祁珩川的流言,身为夏氏身边人的桃红也有所耳闻。 82. 第 82 章 22 不止是齐国公府,在所有世家大族中,奴才和主子的界限,都是泾渭分明的。 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就是主子。即便主子失了权势与地位,主子也还是主子。身为奴才,入了奴籍,绝不可有任何的逾越。 就比如祁寅川,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祁氏的弃子——他得不到母亲的爱惜,也得不到父亲的看重。尽管如此,齐国公府里的仆婢也只敢在心里议论,绝不敢当面中伤他半分。 这就是祖宗规矩,这就是世族家法。 无论祁寅川怎样,主子就是主子,不是一个奴婢可以非议的,更不是一个奴婢可以鄙夷的。 若放任了奴婢的闲言碎语,规矩不成,体统难存。 外头只会说,齐国公夫妇治家不严,奴婢也敢爬到主子头上。那之后,齐国公府如何在中州立足? 而主子与主子之间,分三六九等。 本朝以孝悌治国,这样的等第差异只会存于暗处,并不在明面上。 如祁珩川、祁慎川之流,绝不会将弃子祁寅川视作威胁。他们只将他看作一粒尘埃,落在锦袍上,轻轻掸去便是,一点多余的心思都不会停留在他身上。 好比祁珩川,生于金汤匙中,目下无尘。若不是遇见了玉微瑕这个冤家,他绝不会嫉妒那个事事都比不过他的祁寅川。更不会在他死了之后,都还心如针眼,斤斤计较着他与玉微瑕的恩爱缱绻。 明面上,祁寅川是嫡长子,按宗族承继和长兄如父的规矩,他之后的弟妹,必须敬他三分。 他是齐国公与正室夫人的嫡出长子,齐国公夫妇自然会记着他。不过这份记挂,更多的是因为族老的要求,以及祁寅川身上流的血。 除此以外,便没有了。 一个自幼身体羸弱、活不过三十岁的儿子,注定得不到父母和祁氏一族的真正重视。 所以,玉微瑕根本不明白,碧姨娘和祁静婉,竟然会受制于人。听桃红的口气,还不是一时,而是许久。 也就是说,碧姨娘和祁静婉,在北院中的碧院,在齐国公夫妇看不见的角落,已经受桃红的磋磨很久很久了。 这如何不算是一种悲哀呢? 玉微瑕又想到祁恪川,他居然没做些什么吗? 这着实让人纳罕。 但是当务之急,不是去追究这个,而是要迅速把桃红嬷嬷嚣张的气焰压下去。 玉微瑕的身份给她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新丧的寡妇,齐国公夫妇的长媳,齐国公众公子姑娘的长嫂,齐国公府唯一的少夫人,齐国公府嫡长孙女的生母,并且很快要诞育齐国公夫妇的又一嫡孙,也就是长房公子祁寅川的遗腹子。 这世道对寡妇是宽容的,齐国公府是大族,最是爱惜名声。面对寡居在家的儿媳,他们犯不着去苛待。 犹记得上一次,玉微瑕冲撞了齐国公夫妇,犯了忤逆不孝的大忌。齐国公气急之下,要打她二十大板。最终,却还是被祁珩川和祁慎川,以身怀有孕的理由给阻止了。 她被夏氏禁足,再到后来中秋夜的腹痛,惊动了全府。夏氏解了她的禁足,这件事被重重地拿起,轻轻地放下。 这些,不止玉微瑕心里清楚,府中的所有人更是心知肚明。 在桃红眼中,玉微瑕算得上是齐国公府正经的主子了。如果她与玉微瑕发生龃龉,闹到正院里,闹到夏氏那里,夏氏只会惩罚她,而不会惩罚儿媳。 她这个所谓的“心腹”,在出身清流世家的玉微瑕面前,一文不值。 士族与寒门本就对立,更不要说士族与奴隶之间的区别了。 她敢在碧桃面前放肆,是因为,碧桃同她一样,都是奴仆出身。碧桃胆小怯懦,极好拿捏,她不敢在夏氏或者齐国公面前告她的状。她又是得了夏氏的命令,特意过来,要碧桃安分守己的。 是,她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她是有恃无恐。 可那又怎样? 身为当家主母的夏氏,她会不知道吗?她会不清楚吗? 不,她一定清楚碧院正在发生什么事。可她什么也没做,她选择的是,作壁上观,这即是默许的态度。 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将丈夫分给旁人,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将自己孩儿的一切分给他们的异母兄弟姐妹。 夏氏尤甚。 夏氏出身显赫,门第极贵,为人强势,与齐国公门当户对。成婚初期,二人浓情蜜意,齐国公也愿意做小伏低哄着夏氏。至夏氏怀有双生胎,夫妻二人更是对这两个孩子存有无限憧憬。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如果不是齐国公违背了他们当初的誓言,又纳贵妾梅夫人入府,夏氏是绝对不会一个接一个地给身边丫鬟开脸,并将她们送到齐国公身边的。 碧姨娘有幸生下一儿一女,夏氏需要她时,便扶持她与梅夫人打擂。等到夏氏地位稳固,她便不再需要碧姨娘和她的两个孩儿了。相反的,她们母子三人,很是碍着她的眼。 她把碧姨娘和梅氏以及她们的孩子们,统统都扔到了北院,让她们相互膈应,而她则眼不见为净。除此以外,她遣人过去,时时刻刻压着碧姨娘,防止她生了二心,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想到这,桃红胆子大了起来。 玉微瑕在与不在,又当如何呢?她不过是个过客,等她离开,这碧院还会如往常一样。 桃红转了转眼珠,权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她虽然弓着身,开口却满是质问和驱逐:“不知玉少夫人到来,奴等没有准备。玉少夫人应当在东院养胎才是,来到碧院,是有何事?若有事,还请派人通传一声,奴立刻过去,何须玉少夫人亲自过来?眼下天气沉闷,玉少夫人早些回去才是。” 桃红绝口不提方才之事,玉微瑕偏偏要戳疼她的脊梁骨,她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问道:“没事便不能 来了么,这是什么道理?碧院何时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说起来,若不是突然而至,岂会看到嬷嬷真正的模样呢?” 桃红是个经不住吓的,她当即白了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也结结巴巴起来,虽不肯承认,却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少夫人说的,奴有些听不懂。天色不早了,还请少夫人离开……” “倘若我不离开呢?”玉微瑕垂眸,拨弄着蔻丹,漫不经心地问,“你是否会命令碧院的人,让她们强行将我拖拽出去?” 桃红一下跪到了地上,露出一个比哭还惨的笑,她使劲摇头:“不敢,奴怎敢呢?奴只是一个奴婢罢了,还请少夫人莫要为难奴。至于少夫人想待多久,那都是少夫人的事……” 玉微瑕往前移了移,她凑到近前,微笑着问:“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呢?你连碧院的主子都敢拿捏,更何况是我这个不速之客呢?你呀,胆子忒大了。” 桃红对上玉微瑕的双眼,瞳孔骤然一缩,随后,她反倒有了些底气。 她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一口咬定:“少夫人莫要刁难奴,奴所做的一切,都是得了夫人的命令。少夫人若是不信,尽管去问夫人!” 桃红抬出了夏氏,玉微瑕嗤笑一声,顺着她的话说道:“好呀,不如我现在就去问问母亲。我要当着齐国公上上下下、所有宗族长老、所有公子姑娘,还有父亲母亲的面,问一问——” “——奴大欺主、苛待主子、撕了姑娘的刺绣,也是母亲让你做的吗?” 玉微瑕的面容刷得冷了下来,她目光沉沉地盯着桃红。 桃红再也没有了嚣张的气焰,她浑身瘫软,跪坐在了地上。反应过来之后,她拼命冲着玉微瑕磕头:“是奴错了,是奴错了,少夫人,请您放过奴这一次吧……” “停!”玉微瑕蹙眉,抬手叫停桃红,她冷笑一声,语气嫌恶,“你这句话,不该和我说,而应该和这院子的主人说。至于我,我一定会带你去正院。” 玉微瑕掷地有声,她注视着桃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无论你在母亲面前应承了什么,或是答应了什么,这一切,都到此为止。你会得到你的惩罚,碧院也会恢复应有的清净。” 笞杖刑、绞刑、杖毙、逐出府……想到自己的结局,桃红恐惧极了。 夏氏是个好面子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一定会秉公执法,到那时候,被舍弃的,一定是她。 桃红慌忙地向碧桃求情,这个她一贯鄙夷、嫉妒、瞧不上的人:“求你了,碧桃,不,碧姨娘……求求你了,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你会原谅我的,对吗?虽然这些年我做了许多错事,但我们好歹相处了这么久,我们还有相同的出身——” “——碧姨娘,在我心里,我一直是把你当做亲姊妹的呀。我做错了这么多,我想悔过,我想补偿你。我求求你了,把我留在碧院吧。哪怕是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83. 23 为母 良久的静寂后。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碧姨娘扶起了桃红。 她取出手帕,抬起头,细细地擦拭着桃红脸上混着的泪与汗,她这样说:“桃红姐姐,你我认识许多年了。我不在乎你说的是真是假,至少,在我心里,我确实拿你当姐姐看待。” 碧姨娘轻声说:“经此一事,我相信你会变好,这就足够了。在碧院,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就这么一直相安无事、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玉微瑕猛地站了起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在碧姨娘、祁静婉和桃红身上来回扫视着。 这边唱着一出姐妹情深的大戏,不知道的,还以为碧桃和桃红是久别重逢的亲姊妹。如若不是祁静婉微微蹙起的眉头与不甚赞同的神色,玉微瑕都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玉微瑕本想出言制止,话到嘴边,硬是给收了回去。原不原谅,不取决于她,亦不取决于祁静婉,而取决于碧姨娘。这是碧姨娘的私事,碧姨娘也已做了决断,她不能越俎代庖,替碧姨娘处置桃红。 玉微瑕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地看了碧姨娘一眼,没忍住,又狠狠瞪了桃红一眼。 桃红被这目光看得打了个冷战,她没有从中察觉到恶意,立刻意识到玉微瑕这是在放她一马。以防玉微瑕改变主意,带她去夏氏那,桃红瑟缩着身体,赶紧退离这个是非之地。 离去之时,她还不忘赔笑脸,讨好着自己在碧院唯一的靠山:“想吃些什么,我去给你做——我记得你最喜欢蜜渍青梅,我这就亲自给你做好,给你端过来……” 饶是玉微瑕,也因桃红的变脸而微微诧异。 她回看碧姨娘和祁静婉,母女仍是如出一辙的胆怯婉约模样,既不因玉微瑕惩治桃红而扬眉吐气,也不因玉微瑕放过桃红而六神无主。 她们就静静地站在那,任凭风吹雨打,虽然弯了脊梁,瞧着脆弱,却植根于大地,任谁也灭不掉她们母女二人的根骨与魂魄。 这倒也稀奇。 玉微瑕来了兴味,正欲开口询问碧姨娘,碧姨娘却像是提前猜到她的心意似的,抬眼看向了她。 “我知道少夫人有许多的疑惑和不解。”碧姨娘转身,抚摸了下祁静婉柔嫩的脸,“不仅是少夫人有疑虑,我的婉儿一定也是满腹疑惑。” 碧姨娘声音怯怯的,眸光却异样的澄澈纯净:“你们都在奇怪,都在震惊——桃红姐姐欺我多年,我为何要原谅桃红姐姐,为何不把她送到夫人面前?” 玉微瑕和祁静婉对视一眼,未发一言。 碧姨娘笑了笑,眼底有些苦涩:“我是夫人的奴婢,是国公的通房丫鬟和姨娘。我是奴籍,莫说一个体面的身份,我连一份干净的户籍都没有。” 碧姨娘抬头望天,却望不见东升西落的太阳。这小小的四方之地,早就已经将她困住。 她拭去眼角滑落的泪:“在这庄严雄伟的齐国公府,我不上不下,注定受人欺辱,如同棋子一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夫人会扶持我,与梅侧夫人争斗;却也会抛弃我,让我随波逐流。”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偌大一个国公府,病逝一个身份卑微的姨娘,有什么大惊小怪呢?” “我无权无势,不敢争,不能争,亦争不了。我不敢反抗,我也反抗不了。”碧姨娘的泪珠挂在眼睫上,她快被苦涩和悲伤给浸透,“有时我也想拼却性命,在这齐国公府搏一搏,博他个锦绣荣华,或是博他个身后寂寥。” “可是,我不敢。可惜,我不能。” “因为,我有软肋。”碧姨娘含泪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望向了祁静婉,“我有两个孩子,是我十月怀胎所生的孩子。我这辈子,可以卑贱如泥,可以如蚯蚓般匍匐在地,埋头啃食黄土。因为我生为奴婢,屡遭不公,我可以忍……” “但我不能……”碧姨娘颤着声音,似哭似笑,身形摇摇欲坠,“我不容许,我的一双儿女有任何闪失。我要他们平安、顺遂,我愿意他们以爱相挟,也愿意为他们,放弃身份、地位、姓名,甚至是性命……” 在碧姨娘即将倒地的时候,祁静婉遽然弯下膝盖,跪在地上,接住了碧姨娘。她顺势将碧姨娘抱住怀里,哭得泪眼婆娑,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一次哭尽。 “阿娘……”时隔多年,这是祁静婉第一次叫“阿娘”,她捧着碧姨娘的脸,急不可耐地想要寻求一个真相,“阿娘……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说起……” 望着这个肖似自己的女儿,碧姨娘的眼中是万般柔情与慈爱,她轻轻地整理着祁静婉额前的碎发,目光带着些欣慰,又有些歉意:“对不起,婉儿,我的心肝……姨娘是第一次当娘,不懂做娘的辛苦。” “姨娘是摸着石头,一点一点趟过来的。”碧姨娘回想起多年前的往事,仍觉得触目惊心,“是姨娘吓坏了胆,怕极了,才强逼你们咽下苦水……” “你那时候还小,应该是忘记了……” 当夏氏稳坐后宅,碧姨娘便多余了。她不再扶持她,只冷眼旁观,碧院从此失了宠。 梅氏是贵妾,虽输了内宅之争,却仍是北院实际的女主人。碧姨娘没了夏氏的支持,无权无势,落在梅氏眼中,宛如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那时,祁恪川年幼,却已经摸索着懂得了些医毒之术。他捣鼓时,误碰练武的祁珩川。虽未受伤,祁珩川还是命人打了他三杖,以示惩戒。 回北院的路上,祁恪川一瘸一拐,满心不忿。他随意朝着不远处射去,恰巧打到了祁慎川。祁慎川审视他片刻,特意叫人打残了他原本就伤着的腿。 就这样,年纪尚幼的祁恪川落得残疾。 本应有长辈替他出头,可他们偏帮包庇——祁珩川?祁慎川?罪魁祸首是谁已不重要,出身 卑贱的孩儿,抵不上两个得宠的兄长。是他自己无用,是他自己不会养伤,才使得伤口恶化。只怪他自己,只怪他祁恪川。 醒来后。 柔弱的生母也耳提面命:“不要出挑,要藏拙,遇事要忍。” 少年心性又怎么肯就此作罢,但奈何不过生母的跪地相求。生他养他的娘亲,就跪在地上苦苦求他,不是求他忍痛,而是求他息事宁人。 祁恪川答应了。 条件是,与整个齐国公府的人,包括他的生母和妹妹,划清界限。 这些年来,他人虽在碧院,魂却不知在哪里。他冷眼看桃红欺辱碧院里的母女,却不解围。也或许,是他学会了,出挑是罪。除去这个桃红,还有千万个桃红。等后面的桃红到来,碧院将不再安全。 他一个人孤僻地长着,虽有报复之心,却始终记得碧姨娘告诫他的“忍”。一条腿的教训,令他不敢轻易招惹祁珩川和祁慎川,尤其是后者,佛口蛇心,假面蛇蝎。 他在恨里灼灼生长,罔顾了众生的命运,漠视了世人的情感。 但祁恪川不知道。 在他重伤昏迷之时,是碧姨娘冒着大雨,孤身一人跑到正院,在正堂门前苦苦哀求。如此,夏氏才派了医官来给祁恪川治伤。不止如此,桃红也是在这时来的。 这倒也简单。 夏氏给碧姨娘赖以生存的地方,条件是,碧姨娘和她的一双儿女,这辈子都得在她的五指山下。且,听她调遣,绝不违逆。 “对不起,对不起……” 祁静婉用力地抱住碧姨娘,不住地道歉。 碧姨娘擦干泪水,努力露出笑容,她安抚着祁静婉:“不,怎么能是你给姨娘道歉呢?是姨娘做得不够好,是姨娘的恐惧——为了你和你哥哥性命无忧,姨娘硬生生把你们塞进了龟壳里——” “——但是姨娘忘了,你们不是龟,你们是齐国公府里诞育的子嗣,你们是振翅翱翔的鹰。姨娘错了,姨娘为你们遮风挡雨的同时,却也使得你们抬不起头来看雨后初晴的天际。” “婉儿。”碧姨娘用额头抵住祁静婉的额头,“是姨娘,教错你和你哥哥了……” “没有,阿娘。”祁静婉带着鼻音,细声细气地解释,“姨娘没有教错,是我们没有领悟到姨娘的意思。明哲保身没错,隐忍也没错。桃红嬷嬷这么多年的刁难,换来的是我们三人的平安,这也没错。” “况且……”祁静婉哭得断断续续,“她不敢过于刁难我和哥哥,因为我们是父亲的孩儿……她,她更多的,是刁难阿娘……她只会刁难阿娘……” 母女交心后站了起来,祁静婉揉着红红的眼眶,对上玉微瑕探究的目光,脸一红,躲到碧姨娘身后。 哭过的碧姨娘,一如方才的胆怯普通。 可玉微瑕已经能从她的表象,看到她纯真通透的内里,以及为母则刚的本质。 84. 24 昭彰 在回去的路上,玉微瑕未发一言。 胥夷正专注地用掌中镜照着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看它们是否都如她所愿,褪去了红肿,恢复如初。因而,她无暇顾及玉微瑕的异状。 待到她确认祁恪川的毒完全消散,她才有功夫想起玉微瑕来。不过,她首先想说的,是祁静婉和碧姨娘—— “诶,好生奇怪。那祁恪川如此孤僻毒辣,他的妹妹和生母竟有着两颗至纯至善的心。尤其是他的妹妹,生得天生丽质、美貌动人,却并不以此为傲,更不骄矜,全然是一副温婉可人、怯生生的模样。” “虽说瞧着有些胆小,底气不足——”胥夷复又说道,“但她是国公之女,总会成长至无畏无惧。我喜欢她看人时的目光,明明害怕,却鼓足勇气,眼眸澄澈得像温驯单纯的小兽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微瑕,你说是么?微瑕?你听见了吗?你怎么走神了?” 胥夷才发现玉微瑕魂游天外,惊诧地看了过去。 玉微瑕回神,与胥夷对视,轻抿唇角:“不止你喜欢祁静婉,我也对她颇有好感。而且,你不知我在庭院里经历了什么……原来,碧姨娘才是真正的柔且韧。” 听着玉微瑕娓娓道来的故事,胥夷长叹一声:“以柔克刚,方得长久。为母者,为子女计深远,真是好一位母亲。她的女儿也肖似她,还有那个……本以为是天生坏种,无情无义;实则是兄弟不恭、后宅不宁落下的惨案,可惜了。” “为医者,需仁爱四方。他心地不纯,执着仇恨,怕是与医道无缘。至于他的道,我实在不知,万物皆有缘法,人各有其道,端看他要怎么选择,唉……罢了,不说他了——你方才在想什么?” “我?”玉微瑕老实答道,“也没想什么,想想碧姨娘,想想静婉妹妹,再后来,忍不住回想碧姨娘的窘境。” “主母出身大族,是世子生母,孕育多名公子姑娘,掌公府中馈。她是夏皇后的姊妹,夏太子与夏公主的姨母。她亦是国公的结发之妻,原配正室,情分到底不一般。” “梅侧夫人婀娜妩媚,有兄长梅将军,又有一子二女。长子德才兼备,是如玉君子,是最讨国公欢心的儿子;长女贤良淑德,是中州贵女们的典范。幼女则娇俏可爱,惹人怜惜。” “独独碧姨娘,什么也没有。较之主母与梅侧夫人,碧姨娘所处的,实在可以算得上是死局。可,偏偏也是她,将这死局盘活了,真是殊为不易。” “主母视她为棋子,梅侧夫人不屑称她为对手,国公对她无宠、无爱、只有兴味。尤其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碧姨娘和她的两个孩子,在某些人眼里,多余又碍眼。” “她与主母、梅侧夫人和国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下位者,她完全被上位者拿捏,又如何反过来对上位者施加命令呢?” “胥夷,我想到的就是这一层。”玉微瑕停下脚步,“碧姨娘的要求是,活着。可她有筹码么?没有。既无筹码,便威胁不了任何一个人。” “碧姨娘能说要跟她的儿女一起死吗?她能说同生同死吗?说不得,因为无用。位卑者,哪怕豁出去性命,也无用。因为这条命,本就无人在意。” “所以她只能选最下策——求。求着主母网开一面,求着旁人来作践自己,求着桃红进来。她的底线一而再再而三地退却,不止如此,她还要自己的儿女退却。” “她眼睁睁地瞧着祁静婉日渐枯萎、怯懦、不敢言语,她清楚与祁恪川之间的嫌隙,明白祁恪川的疏离。但她只能这么做,她吞下血泪,才能活,才能苟全三人的性命。” “这齐国公府,将人都逼成什么样了?高傲之人愈加趾高气昂,不知世间疾苦;卑微之人的脊梁越来越弯,只为了活命。兄弟勾心斗角,姊妹攀比嫌恶,父不似父,母不似母。” “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我想到了我自己。我与碧姨娘,有什么不同呢?我不过是比她运气好了一些。” “我本该受磋磨,是这孩子救了我一命。不然我亦是无权无势之人,如何能在齐国公府喧哗?还有祁珩川,他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 玉微瑕停滞了许久后,捂住了自己的脸,似是难以接受这个真相—— “可我居然威胁到他了,我说要与我的孩儿同生共死,他再不甘心,也只能退一步。这算什么?我的命,对他而言,原来不是无足轻重的么?” “或者,我应该说……我明知他喜爱我,我倚仗他喜爱我,我倚仗着他的爱,我恃宠而骄,用这份在意,明晃晃地威胁他。而,恰巧,我威胁成功了。” 玉微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所以……这又算什么?” 胥夷怔在原地,眉头紧锁。她好不容易想出安慰玉微瑕的话,玉微瑕却略一摇头,往前走去。 “算了,不想了,总归是扯不清的。” - 十月初六。 想明与祁珩川的关系后,玉微瑕也终于意识到东院里不对劲的地方了。 从前,她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当作看客,刻意不去注意东院的日常,就什么也没有发现。可现在,她察觉出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起,赏赐如流水似的,进了东院,堆积如山。而东院里的仆婢们,对此视若无睹,显然习以为常。 这些东西是谁给的? 为什么她才发现? 玉微瑕观察了几天,从她离开碧院开始,东西越堆越多,就好像幕后之人不再害怕,他嚣张至极,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有恃无恐地送着东西,简直堂而皇之到令人发指! 玉微瑕的心坠入谷底,她叫来了采莲——自从发现天花粉后,她再也没有理会过采莲。她知道错不在采莲,可无论如何,采莲选择了祁珩川,这令她心寒不已。 一旦玉微瑕赶走采莲,采莲就无处可去了。祁珩川是不会怜惜采莲的 ,怎么处置采莲,全在他的一念之间。没了采莲,祁珩川势必要再派一个人来——这倒与他的母亲夏氏类似。 所以,为了采莲的性命,玉微瑕将她留下。但她不会再像往日一般亲近采莲了,采莲在她的眼中,宛如隐形之人。 采莲恭敬地走进正堂,低头不语。 玉微瑕问:“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祁珩川?” 采莲抬眼,保持沉默。 玉微瑕已经大致猜出来了,她没有犹豫地吩咐:“去告诉他,这些我都不会要。让他遣人拿走,如果不拿,我就送到正院。总之,这些不是我的东西。” 采莲愣了一会儿后,艰涩地开口:“……可是少夫人,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可是倘若另一个人不喜欢,也可以选择不接受,不是吗?”玉微瑕驳斥着,“我是东院的女主人,你们理应听凭我的差遣,来人——” 玉微瑕扬声呼唤小厮,在看到大门被人打开后,玉微瑕的声音戛然而止。 东院门户打开,为首之人,赫然是祁珩川。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他的后面大约跟了十几个下人,有的抬着箱子,有的握住托盘。显然,这次又是他要给玉微瑕的礼物。只不过这一次的东西,更多更贵重。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压抑不住自己的欢喜和对玉微瑕的思念。他只能送些礼物,聊作慰藉。他本人却不敢来东院,一是没有理由,二是怕玉微瑕还没消息。 在得知玉微瑕遇到祁恪川,并且去了碧院后,祁珩川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对他而言,这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正好能够关心玉微瑕。 玉微瑕是不想见到祁珩川的。 她既没有走到东院门口去迎接,也没有起身。甚至,如果可以,她希望祁珩川能够赶紧走。 可她的所思所想注定都是徒劳。 祁珩川很快就穿过庭院,抵达正堂。采莲见到祁珩川,悄悄退了出去。见此,玉微瑕讥讽一笑。她偏过身,侧过脸,不去看祁珩川。 她以为这样,就能阻止祁珩川。 可是她又错了。 祁珩川根本不在意外头的人,他一切如常,举手投足间就像没事人一样,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只是说的话不太好听:“……嫂嫂,为何不面对我呢?” 为何不面对他? 玉微瑕快被这厮的无耻惊着了。 难道他不晓得,她为何不面对她吗? 玉微瑕不语。 于是祁珩川又说:“请嫂嫂转过来,你我也是多日不见了。” 玉微瑕闻言未动,她哂笑:“你我是叔嫂,自当少见面,省得被有心之人嚼了舌根,污了名声。” 祁珩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一向不喜欢玉微瑕说起这叔嫂的名分。 祁珩川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按住玉微瑕的胳膊,慢慢发力,竟将玉微瑕转了过来。 85. 25 争吵 玉微瑕未曾料到祁珩川如此大胆无礼——他竟然敢逾越礼制,不顾法理,用他的双手触碰她。 他怎么敢? 上有皇天,下有后土,天地神明在此见证,他岂能行这龌龊之事?! 长嫂如母,然而他从来对她这个嫂嫂没有半分敬重。她是寡居的孀妇,是他兄长的未亡人,理应避嫌。换做别家的叔嫂,哪怕是一丝一毫无心的触碰,都足以让他们的灵魂坠入地狱,在烈火焚烧中消弭殆尽。 她玉微瑕,虽算不上是世人敬仰的贞洁烈女子,但也有自己的清誉与傲骨。而祁珩川,玷污了她的名节、清白,还迫使她,与他一起同流合污,甚至陷落于阿鼻地狱。 “——你作甚么!” 玉微瑕瞪着祁珩川,厉声质问他,眼中闪烁着灼灼的烈焰。 祁珩川凝睇着面色薄怒的玉微瑕,并无任何的被冒犯感。相反,他缓缓勾起了唇角,显示出了心情不错的样子。于他而言,玉微瑕的神色宜喜宜嗔,越生动越好。 那样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明月。她就像是天女,落入凡尘后,终究也染了七情六欲。 他如果留不住玉微瑕的心,也要留住玉微瑕的人。她不爱他,他就将她困在府中,往后余生,听她的怒斥谩骂,就像如今这样,那也是好的。 祁珩川轻挑眉峰,悠悠说道:“不过是让嫂嫂转了过来,嫂嫂就生气了么?嫂嫂对我避而不见,也不问我生不生气、失不失落么?嫂嫂没问我,是来做什么的?又或者,带了些什么?” 玉微瑕拨开了祁珩川的双手,力竭地闭上了双眼,眼不见为净:“我不想知道你的心思,也不想知道你来做什么,更不想知道你带了些什么,我只想要你——离开。” “离开这儿,离开东院,离开——我身边。”玉微瑕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这并非是因为她忍让祁珩川,而是因为,她不想毁了所居之地的清净。 她冷下神色,出言警告:“祁珩川,你若顾及自己的颜面,懂得礼义廉耻,就请自行离开。在我还没有恶语伤你之前,自己离开。东院先是你兄长的东院,再是我和孩子们的东院,从来都不属于你。所以,作为世子,作为弟弟,你无权踏足。” “你若非要强占东院——”玉微瑕微微抬起下巴,脖颈拉出一道纤细而倔强的弧线,像一只引颈受戮仍不肯低头的天鹅,她的目光清冷如霜,“——等你成了国公那一日,再来闯罢。到那时,我定会拔剑自刎,让出东院,成全你。” 让出东院? 他真正想要的,岂会是一个东院? 她明明知道他想要什么,还故意这么说。他好言好语,她却冷心冷情,伤透他的心。他祁珩川自出生起,还未遭人如此对待。 祁珩川收敛笑意,抿紧唇角,后撤一步。尽管如此,他高大的身躯,仍将外头的日光尽数遮挡。玉微瑕更是不得不被他的阴影所笼罩,远远看去,就像被他的影子缠住。 祁珩川阴鸷的视线宛如蛇的竖瞳,死死地盯住玉微瑕,他说出的话意味不明,分不出喜怒:“……嫂嫂怎么能说得这样过分?好端端的,怎么扯到拔剑自刎上了?” “即使嫂嫂想要自刎殉情……”祁珩川阴冷的气息仿佛在玉微瑕的耳畔回荡,他抬起手,将落未落的,好似要拂去玉微瑕额前的一缕碎发,“……我也舍不得。我既舍不得,就断不会让嫂嫂有性命之忧。” “所以呀。”祁珩川淡淡一笑,语气中满是笃定与不屑,“嫂嫂注定得留在人间,享尽世间荣华富贵。而我那兄长,注定没有福气,只好长眠黄土,蚯蚓蚂蚁作伴。” “你!” 玉微瑕气结,打落了祁珩川横亘在半空中的手。 祁珩川并不恼火,他侧过身,自顾自指着门外那些物件,道:“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拿来给嫂嫂,正正好。前几日的东西,也是我拿来的,只是,嫂嫂似乎不曾留意……” 祁珩川弯弯眼,话锋一转:“我早就想过来见见嫂嫂了,只是我怕嫂嫂还生我气,是以不敢。听闻嫂嫂出去散心,见了碧院的人,料想嫂嫂兴致不错,我才敢过来。” “对了,嫂嫂可有受惊?祁恪川阴毒孤僻,又是个瘸子,成不了气候,府中没人管他。他要是惊着嫂嫂,我定要给他个教训。” “还有……” “够了!”玉微瑕抬手,制止了祁珩川,她望着祁珩川,死死地攥住手,“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些吗?我已经听完了,也听够了,现在,你该走了!” 祁珩川背过手,睨了一眼玉微瑕,没动。 “——走!” 玉微瑕咬牙道。 “走?走去哪?”祁珩川带着愠怒质问,“嫂嫂为何非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嫂嫂如果在乎那所谓的名声,那我顷刻间可以让它如同一张薄薄的纸般被撕碎。到那时,天下皆知你已和离,又如何耽误你再嫁!” “你荒谬!”玉微瑕指责他,“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嫁给你。我可以嫁给任何人,谁都可以当姮娘的父亲,唯独你不行。你是我孩儿的亲叔叔,你为何不退让一步,你为何心中总存有这大逆不道的念头?” “——我也可以不是!”祁珩川上前一步,紧挨着玉微瑕,高声反驳,“算上你腹中之胎,区区两个稚子,敢阻拦我的路,敢夺去我孩儿的母亲,我必不会放过他们!” 他不容置喙地说:“族谱除名也好,逐出中州也罢,或是悄无声息地除去性命,于我而言,并无什么差别。嫂嫂,我劝你想想明白,是要真心接纳我,还是用我的子侄、我的名声来要挟我?” “至于名声,权势煊赫,何须在意,若是前者——”祁珩川沉声,“那代价,恐怕是你也无法承受的。我已容忍他们的存在,愿意庇护他们。嫂嫂,你莫得寸进尺,得理不饶人了。” 面对祁珩川的步步紧逼,玉微瑕尚且有阻挡之力。但玉微瑕有软肋,她的软肋,就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儿。她无法忍受,自己孩儿的性 命受到威胁。 尤其在此刻。 她不欲接受孩子们的亲叔叔,这却恰恰成了祁珩川威胁她的地方。 “你混账!” “祁珩川,你就是这么罔顾血脉亲缘的吗?你可知你说出这话,祁氏的列祖列宗都要因你而羞愧万分!稚子何辜,你又何必伤及他们的性命?” “你用我的孩儿威胁我?连这么小的孩儿都不放过,你何止倨傲,实在是畜生不如!” 急怒攻心之下,玉微瑕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猛地站起来。她与祁珩川面对而立,怒火冲垮了她的理智,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就要朝着祁珩川的侧脸打去—— 只是,那一巴掌,在即将到触碰到祁珩川的侧脸时,生生逼停了下来。玉微瑕与祁珩川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得可以观察到他脸上细密的毛孔。 这短暂的一刻,玉微瑕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扇祁珩川巴掌。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很少会动手折辱他人。她是个性情温和的人,本不应大动肝火,对他人拳脚相加。 她虽未动脚,却也动手了。 在她这极少的动手中,有大部分的巴掌,都给了祁珩川。这样细细想来,是否很可笑?她是他的长嫂,却不慈;他尊贵无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世子,却甘愿被她掌掴。 这算什么呢? 玉微瑕想起了碧姨娘,这个与她有着相似处境的人。 也许是不相似的。 碧姨娘没有筹码,而她,却是有的。 无论玉微瑕情不情愿承认,这个真相始终存在。 祁珩川是真心爱着她的,尽管他的爱野心勃勃、充斥着自我与蛮横,他却是真心实意。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被自己的爱桎梏,一次又一次退让,一次又一次忍受。 而她呢? 她不知道吗? 不,她知道。 她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寻找最有利自己的一面。 她知道祁珩川的爱,她还极其自然地利用了这点。 就像现在,面对祁珩川的要求,她没有卑微地祈求饶恕,而是有恃无恐地在他身上倾泻着情绪。她倚仗的,不过是祁珩川不会动她。 玉微瑕收回了手,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她仰视着祁珩川,眼睛一眨也不眨。这是第一次,玉微瑕意识到了祁寅川与祁珩川的相似。 多么神似啊。 玉微瑕深深地望着祁珩川的眼眸,仿佛沉醉于此。他们爱的人相同,所以眼中盛满的爱意,也相像么?为何往日里,她没有发觉呢? 她居然在祁珩川的眼底,找到了祁寅川的痕迹。 这对双生子,居然有着这样的联系。 玉微瑕有些恍惚了。 她松了脊背。 正如未落下的巴掌,她的怒气被打散。 她累了。 她只失神地看着祁珩川。 86. 26 相似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那些争吵、怒意、纷飞的思绪,在这一刻,都离玉微瑕远去。玉微瑕陷入无我的状态,她重新找回了对自我感官的控制。只因为,她看见了祁寅川。 她的丈夫,她所爱之人,她思念着的过往。 祁寅川的生命,在祁珩川的眼眸中,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在那日日夜夜中,伴随着玉微瑕入梦的温暖,玉微瑕怎么会不熟悉呢? 情之所钟,情之所及。 所以,她选择在祁珩川的面前缴械投降,放下所有的抵抗,只为再次瞧一眼祁寅川在人间的模样。 也许,在整个齐国公府,没有人能猜到玉微瑕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祁珩川一定能凭借着他对玉微瑕的观察与留意,猜出个八九成。 假使玉微瑕想的是祁寅川,那祁珩川必定能咬牙切齿地发觉玉微瑕怔然的真正原因。 就好比此时此刻。 是什么样的联系,能让玉微瑕从上一秒的怒意正盛,转变为现在的落寞失神?又是什么样的力量,阻止了玉微瑕将落未落的巴掌? 是该死的祁寅川。 他不惧玉微瑕的掌掴,区区一女子,无甚力气,不过落个巴掌印而已。打完了,气消了,也就结束了。这么多次,他又不是没受过她的掌掴,也该习惯了。 再说这世间的夫妻,大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一巴掌又有什么稀奇的? 她要打,他随她便是。 祁珩川没有料到的是,在即将擦过他的侧脸时,巴掌停下来了。 玉微瑕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 还不等祁珩川反应过来,玉微瑕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猝不及防的,她痴痴地凝望着他。只是,明明她的眼中倒映着他,他却并未在玉微瑕的眼中,寻觅到他的模样。 祁珩川眉头深锁,抿唇不语。 若换个场景,祁珩川必会受宠若惊,喜笑颜开。他会志得意满,将这认为是玉微瑕的退让。 偏偏,是当下,是他们正在争吵的时候,这叫他如何能骗自己。 祁珩川多想说服自己,是玉微瑕忽然意识到了他的爱,是玉微瑕忽然对他起了怜惜之意。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祁珩川清楚得很,玉微瑕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哪怕海水倒灌,天地重合,山川崩裂,星辰陨落,也不会对他起一丝一毫的怜惜之心。 她只会仗着他的喜欢,肆意践踏他的心。 祁珩川不是不明白。 可他对此,束手无策。 若是有朝一日,玉微瑕与他桥归桥,路归路。他们不相见,亦不相知,那也不稀奇。只是那样,他就彻底输了。 不会有那么一日的。 只要他能禁锢住玉微瑕的人,他就永远不会和玉微瑕分开。他会像一条巨蟒,一辈子死死地缠绕着玉微瑕,只留下让她呼吸的余地,让她插翅也难逃。 可是,他能囚困住她的人,又如何按住她的心?她的心里,装着那个死人,她在睡梦里,想的都是要靠近那个死人。甚至,现在—— 她居然胆大包天,用看那个死人的眼神,看他! 他不需要这样虚情假意的温柔,他更不需要依附死人而活,也不需要在死人的阴影下求得庇护、获得真情! 如若是这样,他情愿玉微瑕与他大吵大闹,吵得天翻地覆;他情愿玉微瑕打他一巴掌泄愤,起码那样,他在玉微瑕的眼中。那是最真实的他,也是玉微瑕眼中的他,而不是谁的替身。 替身。 呵。 他祁珩川,竟也为人替身了? 还是那个,他最不屑一顾、瞧不上的好兄长的替身。 他做祁寅川的替身,若是祁寅川还活着,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命承受。 祁珩川气得发疯。 任这世间哪一个人,在得知自己为人替身时,都会失去理智,变得歇斯底里。 说他霸道? 说她与祁寅川是原配夫妻? 那又如何! 祁寅川已经死了,他霸占了玉微瑕这么多年,终于死了。 若说先来后到,祁寅川的确是原配,可他祁珩川才是第一个认识玉微瑕的。 再看如今,祁寅川已经死了,死人岂可与活人相比?陪在玉微瑕身边的,是他,到最后,也只能是他。 祁珩川按捺不住火气,上前一步,几乎要触碰到玉微瑕。他狠狠扼住玉微瑕自然垂落于两侧的胳膊,目眦欲裂,厉声质问着玉微瑕:“你——透过我的眼睛——在看谁?” 有关于“嫂嫂”的戏谑称呼彻底消失了,他不过随意说上几个字,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承认她是他的嫂嫂,也并不意味着,她可以以嫂嫂的身份,真的就将他视之无物、完全当成旁人的替身。 这不公平! 祁珩川的怒火如潮水般汹涌,怒浪拍打着他的理智,令他忍不住生出不甘的怨怼:“凭什么?你把我当成谁了?他就那么好,好到你的心里留不住其他人,只能留住他?你不要逼我,也不要惹怒我,否则——” “——我会去祠堂砸了他的牌位,我要把他的棺材挖出来,我要砸开他的棺材,取出他的骨髓,一根一根敲烂。我还要把与他有关的一切,都焚烧殆尽。然后我要把这一切的灰烬,扔进江河山川,让他彻底湮灭消散!” “呵,哈。”祁珩川说得心中畅快不已,他放声长笑后,死死盯住玉微瑕,他改为攥住玉微瑕的双手,眼中期待地说,“……你是不是恼了,心中不高兴了?来,来,打我……” 玉微瑕还在伤怀着,就被祁珩川给控制住。她被祁珩川突然的动作吓住,只能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祁珩川发疯,却不能动弹。 祁珩川羞辱祁寅川、甚至还有打搅他的亡灵时,玉微瑕气得头昏脑涨。可当最后,祁珩川如同失了神智的疯子般、要她打他时,不知怎的,玉微瑕哑口无言。 一种无比冷静的感觉,在她的全身游走着。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仔仔细细地瞧着祁珩川,只觉得悲哀。爱上不该爱的人,都把自己折腾成什 么样了?无论是谁,遇上情劫,也难捱。 如她这般两情相悦的,只在少数。更多的,是与祁珩川一样的求而不得之人。求善果,终不得。若她不曾与祁珩川遇见,祁珩川仍是他的世子,尊贵无极;她也是她,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二人,不相见,就不会有牵扯,亦不会有爱恨嗔痴。 玉微瑕的眸中,全被祁珩川的面庞占据着。 这面容仿佛有绝世出彩的魅力,引得她目不转睛。 回忆起过往,玉微瑕不由得蹙眉。 她怎么忍心? 这张与祁寅川如出一辙的面庞,她不加以珍惜爱重,竟然还嗤之以鼻,如此狠心地打了一个又一个巴掌。 她是疯了吗? 如今,在这世上,她再也找不出一张相似的容颜了。 除了他。 面前的祁珩川。 玉微瑕的心中生出隐秘的庆幸。 祁寅川活着时,她只以为是寻常夫妻,便也不怎么珍惜在乎。他走了以后,无论多少画像,都画不出他的五分神韵。还以为生生世世再难相见,好在,还有祁珩川。 这怎么能不算是一份慰藉呢? 玉微瑕的心肠渐渐软了下来。 祁珩川见她如此模样,又一动也不动,心缓缓坠入谷底,又酸又涩。 他凑近玉微瑕,几乎魔怔地追问着:“你——在你眼中,我是谁?你——把我当成了谁?祁寅川么?你好绝情,好心狠,我爱慕你,你却将我当成另一个人的替身……” “来,打我……” 祁珩川握紧玉微瑕的左手,迫使她的巴掌落在自己的脸上。好像这样,就能证明,玉微瑕对他的情感是独立存在的,而不是依附于某个人的。 他不要这样混淆不清的爱意,他要的,是清清白白属于他一个人的爱恨。 玉微瑕的手劲不大,她根本发不出力气,也不欲打祁珩川,她掌掴的力道软绵绵的,如同轻轻触碰了一下祁珩川的侧脸。 温热的触感令玉微瑕骤然回神,她的眼底划过一瞬间的惊恐。她拼命挣扎着,终于趁着祁珩川减下力道时,将自己的手挣脱了出来。 巨大的惊惶错愕压过了未消的余怒,玉微瑕不再理会祁珩川,心中不断飘散着的念头,令她也不再有勇气直视祁珩川。她侧过脸,躲避祁珩川的视线,像浅滩里好不容易得到水滋润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事情为何会到这一步? 玉微瑕昏昏沉沉,疲倦至极。 这一幕再次刺激了祁珩川,他暴跳如雷。 玉微瑕不敢看他。 她不敢看他! 祁珩川咬碎牙关,明白这一切又是与祁寅川有关。 他明明都入土了,还能牵动着玉微瑕的心绪。今日的种种,哪一遭不与祁寅川有关? 祁珩川嫉妒得发狂。 此时,他的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身上与祁寅川相似相关的痕迹,都彻彻底底毁去。唯有如此,玉微瑕才能认清楚,他不是祁寅川,而是祁珩川。 87. 27 毁容 这一刻,祁珩川的眼中迸发出了强烈的恨意。 是恨。 他恨玉微瑕。 恨她在柳岸汀州与他惊鸿一瞥,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恨她本该与他就此错过,却在几经辗转后嫁他兄长。恨她既然嫁祁寅川就该安分待在青玉城,却偏偏要在经年之后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 然而他最恨的,是她不爱他。 与玉微瑕的初见,仅仅是他波澜壮阔的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如果没有与玉微瑕重逢,那么天南海北,相隔万里,他早淡忘她了。 有权势在手,美色算得了什么? 哪怕多年之后再次见到玉微瑕,初时,他也未曾升起掠夺之念。他是惊喜的,那一刻,他觉得上天眷顾他。但随后,这份惊喜便被滔天的怒意给打碎。 为什么玉微瑕会带着她的孩子,出现在这里,还是以祁寅川妻子的身份? 祁珩川一下想通关节,鄙夷、不甘与厌恶涌上心头。 是祁寅川把玉微瑕藏了起来,所以他的人才迟迟未能找到玉微瑕,他才最终与玉微瑕错过。 而祁寅川为何要藏起玉微瑕呢? 很简单,机缘巧合之下,玉微瑕嫁给了祁寅川。 她是将祁寅川当成他了吗?她是……认错了人,还是真心喜欢祁寅川这个人?说不上来的,祁珩川有些在意这个答案。 他去了东院,得到了祁寅川镇定面色之下的隐隐恐慌。 恐慌么? 他该恐慌的。 谎言铸就的高阁,终有一日会塌陷。 怒意消散,理智回归,祁珩川清楚地知道,玉微瑕不过是过客。他肩负着让祁氏一族兴盛的使命,注定要迎娶年少的夏公主。无论夏公主是否孕育子女,她名下必定会记有一名流淌着祁氏血液的儿子。 在未来,这个儿子,会被成为皇帝却膝下无子的夏太子迎进宫中,册为太子。整个祁氏是他的后盾,他会成为祁氏家族的第一位皇帝。自此,贺兰氏皇族分崩离析,祁氏取而代之。 也许那年那月,邂逅佳人,祁珩川动了纳娶之心——他会纳玉微瑕为侧室,等她诞下麟儿,再将这个孩子记到贺兰祯名下。侧室之名虽辱没了她,但他会补偿给他们的孩子。等到百年之后,他们的孩子也会替她正名,给予她死后哀荣。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木已成舟,她嫁给他那无用羸弱、注定早逝的兄长,成为他的嫂嫂,一切难以更改。 祁珩川从来不会在已经失去的东西上花费心思。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祁珩川放下了对玉微瑕的执念。那些过往,那些追思,应当随风而逝。本就应该这样,不是吗?区区一个小女子,能在他心中占据几分位置呢?又能抵得了金銮殿上的那把椅子吗? 祁珩川如是想。 后来,他时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对恩恩爱爱的夫妻,他冷眼旁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亲昵与幸福。他就像隐匿于暗处的蛇鼠,窥伺着旁人的生活。 可是,凭什么呢? 他怎么就是蛇鼠了? 嫉妒的烈火在祁珩川的肺腑中燃烧,令他五内俱焚,不得安宁。他憎恨这一家人岁月静好的模样,尤其,这给他的感觉,像是踩着他上位一样—— 玉微瑕认错了人,她误以为祁寅川是柳岸汀州的那个人。所以,她爱祁寅川。祁寅川因为一副与他相似的面容,所以得到了玉微瑕的爱。如此,他们才成了令人艳羡称道的夫妻。 明明与他有关,到最后,为何却与他无关了呢? 玉微瑕为何连人都认不清楚呢? 祁寅川为何如此恶心,顶着他的名头,做这些李代桃僵之事? 说不上是恶意还是其他隐秘的心思,祁珩川想要拆穿这些假象。他也在想,祁寅川何时会死去。 混乱过去后,他以为,玉微瑕会放弃祁寅川。令他没想到的是,玉微瑕离开中州,而后选择了原谅。 铺天盖地的怒火在祁珩川心中燃烧,那无穷无尽的火焰,快要摧毁他的血肉。这怒火中,夹杂着的,是纯粹的爱,以及纯粹的恨。 更糟糕的是,随着玉微瑕的离开,他终于彻底地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爱上了玉微瑕。原来这么多年后,他依然为她着迷。他甚至,离不开她。 这可怎么办呢? 她在岸上,与心仪的丈夫、可爱的女儿亲昵,徒留他一人在苦海中挣扎。苦海无边,他已经回不了头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苦海中越陷越深。 祁寅川的死比他预料得早些,人之将死,他们这对相生相克的兄弟,也难得平心静气。他将玉微瑕母女交给了他,不过即使他不交,他也会照顾好她们。 回忆戛然而止。 祁珩川凝望着玉微瑕,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和她在一起,他已经打算放弃唾手可得的无边皇权;为了和她在一起,他已经将自己的所有珍贵之物皆奉献给她;为了和她在一起,他已经一退再退,只求与她有个善果。 而她呢? 她依旧念着她那个死鬼丈夫! 祁珩川恨玉微瑕的铁石心肠与冷酷无情,恨她的固执己见和冥顽不灵,而他最恨的,是玉微瑕竟将他当作了祁寅川的替身。 她怎可如此羞辱他?! 明明,祁寅川是他的替身才是。与她先遇见的,是他才对。这么多年来,是祁寅川在战战兢兢地扮演着他的模样。 她怎么可以,真心爱上为人替身的祁寅川?她又怎么可以,在祁寅川死后,颠倒重来,把他看作是祁寅川呢?难道她不该从丧夫的痛苦中走出来么,难道她不应该重整旗鼓,重新开始么? 玉微瑕与祁珩川贴得很近,近得她的鼻尖几乎能嗅到祁珩川衣袍上沾染的冷香,近得他整个人的影子能完完全全覆盖住她,近得他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脸庞。 他一时间没有抬手触碰她,可这比真正的触碰还要让玉微瑕心惊肉跳。 祁珩 川的视线,从玉微瑕的额头,一路向下。他的目光化为实体,就像是一条毒蛇,一点一点地爬下来,在玉微瑕的颈侧停留,然后再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过她的脖颈。只要一用力,她就会被这条毒蛇给绞死。 祁珩川的眼神,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他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是痴迷的爱意与明晃晃的恶意。爱恨交织,粘稠且晦涩难懂。被他盯上,就好像被地狱里的恶鬼给缠上。 他在这几息之间,与厉鬼做了交易——抛弃所有,彻底豁出去。无论是生,还是死,他的余生,都会与玉微瑕捆绑在一起。那压迫感沉甸甸地笼罩着玉微瑕,她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玉微瑕被祁珩川的气势所摄,心擂如鼓。她本能地害怕,身子也往后仰去。可她刚一动,祁珩川的双手便紧紧地扼住了她的肩膀。痛意密密麻麻地传来,玉微瑕疼得蹙眉,不由得挣扎起来。 祁珩川见此,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随即松开了桎梏。 玉微瑕还没来得及喘息,发髻便松散下来,一头青丝亦垂落肩上。 是祁珩川取下了她固定发髻的玉簪。 鬼使神差的,玉微瑕意识到祁珩川要做什么。她瞪大双眼,心道不妙。就在祁珩川意欲划向侧脸的同时,玉微瑕猛地站起来,高喝一声—— “不要!” 她下意识上前,想要夺回玉簪。可女子的力气,弱于男子。即使她拼尽全力,玉簪还是在祁珩川的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眼见目的达成,祁珩川松了力道。玉微瑕失了重心,双手不稳,玉簪便从她的掌中滑落,摔到地上,碎成三截。玉微瑕更是跌坐回椅子上,冷汗已浸湿里衣。 她后怕地看向祁珩川,看着他侧脸沁出的鲜血,不禁喃喃道:“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疯子么?”祁珩川俯身,凑到玉微瑕跟前,弯了弯眼,眸中盛满了笑意,“……嫂嫂说我是疯子,我便是疯子罢。只是从今往后,有了这道伤,嫂嫂切勿再将我当成旁人了。否则,我会生气的。” “——滚!” 玉微瑕被祁珩川的无耻开了眼界,她气得又摔碎桌上的茶盏,只想轰走祁珩川。 “嫂嫂身为东院的女主人,怎么能想着赶客呢?”祁珩川好整以暇地问,“不过既然是嫂嫂的心愿,我自然会答应的。只是,还差一样……” 祁珩川话音刚落下,便轻抚侧脸的伤口。鲜血沾染指腹,他趁着玉微瑕不备,强硬地为她的唇瓣染上了胭脂色。 “如此甚好。”祁珩川直起身子,语气黏腻,令人头皮发麻,却又充满爱意,“……朱唇染血,方能显得嫂嫂的气色。” “……我既见过嫂嫂,就告辞了,嫂嫂自便。” 临走时,祁珩川弯腰,在那一地的碎片中,捡起了三截碎裂的玉簪。 等祁珩川的身影彻底消失,玉微瑕才反应过来。她用手掌使劲擦拭着唇上的鲜血,可不管怎么样,那血腥味始终如影随形。 88. 28 噩梦 回想起祁珩川狰狞的面容,回想起他脸上那道流血的伤疤,玉微瑕就觉得浑身无力,汗毛倒竖。 她僵坐在椅子中,一动也不动,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祁珩川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她的眼中,她却迟迟不能回神。 太阳不断西斜,玉微瑕深深陷在泥沼中,不得清醒。直到闻讯赶来的胥夷闯进了正堂,这一室的死寂才被打破。 来不及歇一口气,胥夷快步走到玉微瑕近前,气喘吁吁地问:“微瑕,怎么了?我听说那人来了,你可有事?他伤了你没有?” 玉微瑕猛然惊醒,她垂下眼睫,仍是惊魂未定。她没有说话,沉默而麻木地摇了摇头。 胥夷见状,赶紧检查玉微瑕是否安好。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分身乏术间,忽视了玉微瑕此时的异样。 胥夷先是为玉微瑕搭脉,再是观察她的气色,最后又抬手抚摸玉微瑕的手心和颈侧,肌肤相触的瞬间,胥夷不由得惊呼出声—— “天哪,微瑕!你怎么浑身都是冷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你的脉搏,怎么如此紊乱?” 玉微瑕微微眨了眨眼,迟缓地取出手帕,轻轻拭去手上、额间和颈侧的冷汗。等做完这一切,她看向胥夷,欲言又止,最终,她疲惫地回答道:“我无事,只是有些累了。胥夷,天色不早了,我没胃口,也累极了,就不用晚膳了,我想躺床上好好休息。” “可是……”胥夷担忧地看着玉微瑕,“不用晚膳如何能行呢,你是双身子的人……” “无碍的。”玉微瑕握住胥夷温热的掌心,从中不停地汲取着温暖,“我心慌得厉害,又有些犯恶心,就算用晚膳,也咽不下几口,何必呢?你替我照看好姮娘,今晚,让黄姑陪她睡罢。” “……好。” 胥夷无奈,只好答应玉微瑕。 - 夜半三更,玉微瑕毫无征兆地醒来。 她坐起身,疑惑地望着四周。室内晦暗不明,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火烛摇曳,亦没有夜明珠温柔的亮光。玉微瑕本想喊人,仔细一听,外头似乎没有伺候的人。 玉微瑕凝神片刻,眼睛渐渐适应了暗处。她按在心口处,细细聆听着过快的心跳。等心跳声回归正常,玉微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困意终于袭来,她正欲躺下,再次入睡。 恰此时,一轮明月从云中探出头来。月色皎皎,光芒洒落大地。一缕月光从半合的窗棂间漏进来,如同一匹薄薄的鲛纱,将清辉带进屋内。 微弱的光,足够了。室内慢慢呈现出原本的模样,虽然有些模糊。玉微瑕坐在薄薄的光亮里,一刹那怔住了。她没有唤人,也没有动,就好像在等待什么人。 ……一个她明明再也等不来,却执意要等的人。 玉微瑕等了很久,等到眼睛发涩、发酸。她失落地垂下了头,知道今夜又是一场无果的等待。她想不明白,为何这么多天,祁寅川还不曾入她的梦?难道人与鬼之间,当真有道不可磨灭的鸿沟么? 就在此时,玉微瑕的眼底,出现了一双云靴。那一刻,所有纷飞的思绪,都烟消云散了。玉微瑕欣喜若狂地抬眸,果然看见了那熟悉的轮廓。 他正朝着玉微瑕走来。 玉微瑕的心再度“砰砰”跳了起来,怀揣着期待、喜悦与忐忑,玉微瑕闭上了双眼,小心翼翼地问:“……你,来了?是你么?为什么这么久,你都不曾入我的梦?” 他没有回答。 玉微瑕感觉得到,他离她越来越近。 就在他触碰到床沿时,玉微瑕睁开了眼睛。她仰起笑脸,眼中盛满爱意,一抬手,就要环抱住他。怎料到,当玉微瑕抬起脸的瞬间,她的神色从难耐的欣喜变成了惊恐与害怕。 也同样是这一时刻,玉微瑕头上的玉簪被人极快地拔走。 “你……” 玉微瑕失声地指着“他”,全不顾自己已经散落的青丝。这一刻,玉微瑕终是明白过来,悄无声息入了她梦的,哪里是她的亡夫,分明是那个追魂索命的恶鬼——祁珩川。 玉微瑕绝望至极,几乎要掩面痛哭。 她不明白,白日里纠缠就算了,为何到了夜里,他还要出现在她的梦中。 “我……是祁寅川啊,嫂嫂。” 那厉鬼露出渗人的笑意,轻飘飘地将玉簪对准了自己的侧脸。玉微瑕惊骇,起身就要阻止。厉鬼像是在故意逗她,一会儿举高玉簪,一会儿放低玉簪,就是不让玉微瑕拿到。 好不容易,玉微瑕握住了玉簪,两相争执之下,玉簪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截。玉微瑕定定地看着这些玉簪碎片,总算是松了口气。 玉微瑕阻拦祁珩川,并不是因为祁珩川有着一张与祁寅川相似的容颜。她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这样。倘若祁珩川真的因她而毁容,那将是她的罪孽。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与祁珩川不一样,祁珩川的偏激强势、倨傲自大,早就注定他们不会有善果。桥归桥,路归路——才是他们的结果。无论如何,他们都走不到毁去容颜这一步。 诚然,她动过心思,混淆了兄弟二人。可这是错的,一个人怎么能为另一个人的替身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么,一个人的容颜,又怎么能因为另一个人而毁去呢? 那是不恰当的。 祁珩川可以疯狂,可以不理智,但她做不到。 一切总该结束了,她也该醒来了。 玉微瑕如是想。 然而,并没有。 那晶莹剔透的碎玉,不知为何,从内里变得血红。紧接着,大颗大颗的血珠渗出,染红了地面,更染红了祁珩川的周身。 玉微瑕再次看向祁珩川,险些神魂俱散。只见祁珩川的十指指甲暴涨,他阴森一笑,呢喃着:“嫂嫂,你这么喜欢祁寅川的脸,我就毁了祁寅川的脸……这样,你我之间,就再也没有阻碍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祁珩川狠狠划向了自 己的脸。那深可见骨的五道指痕,立刻让祁珩川清隽的容颜面目全非。祁珩川却并不觉得疼,他瞧着指甲缝里残留着的血肉,狂妄地放声大笑起来。 玉微瑕无助地退到床的角落,将自己蜷缩起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着,她鼓起勇气,泪眼婆娑地质问祁珩川:“你要把祁寅川留给我的所有东西,都毁掉,才甘心吗?” 祁珩川愣住。 他那阴鸷的目光停留在玉微瑕的腹部,然后他说—— “是。” 说完这个字,祁珩川又张开了手掌。他机械地重复着划脸的动作,一下又一下。玉微瑕不敢看他,侧过身去。岂料,两侧也出现了数十道划痕的祁珩川。 最后,一群血流如注、看不清面容的人,将玉微瑕给围困住。 - “啊!” 玉微瑕猛地惊醒,她的尖叫传遍了东院。 胥夷白日里瞧着玉微瑕状态不对,特地多留了个心思。她今夜睡的是美人榻,与玉微瑕同屋,若是玉微瑕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听到玉微瑕的惊叫,胥夷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上,赤着脚就进了内室。 一进内室,就见玉微瑕披散着头发,浑身冒着冷汗。玉微瑕冷汗涔涔,颈侧、鬓角、额间的发丝,都已经紧紧地贴在了肌肤之上。 “微瑕,怎么了,怎么了?”胥夷坐在床边,瞧着魂不附体、一直大喘气的玉微瑕,赶紧为她施针,免得她因为情绪大动而伤了胎。 施针后,胥夷为玉微瑕把脉。 把完脉,她不由蹙眉。白日还是好好的,怎么睡了个觉醒来,反倒有滑胎之象了? 胥夷有心想问玉微瑕,但此时不是询问的好时刻。她得先等玉微瑕缓过劲来,才能问个究竟。玉微瑕紧紧抓住胥夷的手,就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微瑕醒过神来。 她语无伦次:“……祁珩川他,他不会放手,也不会放过我。胥夷,祁珩川疯魔了,他说要和我在一起。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与祁寅川有关的一切,他都会介意。” “我的孩子们,我的孩子们怎么办?姮娘,还有我腹中的孩子……我一人便算了,可是我的孩子,祁珩川若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可如何是好……” “啊……”玉微瑕皱眉,像个虾米似的弓起身子,“胥夷,我肚子疼,我的孩子……” 胥夷又费了极大的功夫,稳住了玉微瑕的胎。天蒙蒙亮时,玉微瑕的腹痛才算缓解,她的神经也不再那么紧绷。 玉微瑕平躺在床榻上,望着帷幔,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 大概是刚过寅时的时候,玉微瑕出声了。 她的声音飘忽无力,却带着异于常人的坚定感,她这样告诉胥夷:“祁珩川是个晦气之人,他早晚会害我孩子们的性命。”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离开这儿,回青玉城,回清晏别苑,回玉氏。” 89. 29 奔逃 翌日,正院。 夜里醒来后,玉微瑕再难入梦。 明明睡了没几个时辰,她却并不感到疲惫,反而很精神。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溯着这几个月里的画面,俱是颠沛波折,茫然无措,如同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浮。 海浪一波一波地冲刷着玉微瑕,她的心中满是倦意。她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倒下,然后被海水吞噬,无声无息地消亡。 她不想再被推着前行了,她想要停留片刻,想要一个安身之处,哪怕是礁石岛屿也行。 脑中模糊的念头,渐渐成型。 天蒙蒙亮时,玉微瑕穿戴妥当,前往正院。 到了正院,夏氏刚洗漱完毕,还没来得及用膳。听到玉微瑕到来的消息,夏氏的眉宇间划过一丝不耐。她招了招手,身边的嬷嬷便躬身离开。 嬷嬷出了内室,来到庭院,走到玉微瑕近前,冲玉微瑕略一福身。 她的声音看似谦卑,实际上带着夏氏特有的强硬与不容置喙:“少夫人,夫人早起时身子不爽利,不欲见客,还请少夫人离开罢。” 玉微瑕听完,心凉了半截。 什么身子不爽利,分明是搪塞她的借口。 这样的局面,她早有预料。 流言最是伤人于无形,府里的风言风语,夏氏不会不知道。有哪个当家主母,会喜欢她这般的儿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纵然这一切不是玉微瑕造成的,也与她关联密切。 哪怕夏氏知道玉微瑕本质上是无辜的,她还是会这么做。 拒之门外,是最轻最轻的做法。 家族声誉若有闪失,先祖难安,后人蒙羞。处置她这样的一个弱女子,犹如处置倾家祸国之根源,在规矩森严的齐国公府,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值得褒奖。 如果不是祁珩川执意相护,那么她早就香消玉殒了。但荒诞可笑的是,她身上背负的所有污名,全都是祁珩川带来的。 玉微瑕不禁感到齿冷。 祁珩川大张旗鼓地来到东院,并非未曾想过她日后在齐国公府的艰难处境。 他想过。 正是因为他想过,他才敢如此做。 只有让她身处流言煎熬中,让她日日担惊受怕,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她方能意志摧折,从而依附于祁珩川的煊赫权柄之下。 在齐国公府,能保护她的,唯有祁珩川。 玉微瑕的身体摇摇欲坠。 中州祁氏,再不是她可以待的地方了。这里暗藏杀机,保不齐哪一天,她和她的孩子们,就会丢了性命。 如此想着,玉微瑕更是坚定了心中的念头。 嬷嬷正要转身离去,玉微瑕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力气,蓦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嬷嬷脚步一顿,诧异地回过头看,望向玉微瑕。 玉微瑕抿唇,松开了手。她迎着嬷嬷的目光,双眸灼灼而坚定,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嬷嬷且慢。我有要事须告知母亲,烦请通传。母亲不见我,我便一直在这等着,等到天黑。” 她压低了声音,近乎是耳语:“……请嬷嬷去告诉母亲,我知她为何忧心忡忡,又为何心急如焚。我有一法子,能解母亲当下的困境。自然,母亲的困境,亦是我的困境。” 嬷嬷对上玉微瑕那双沉静而决然的眼睛,不由得怔了一瞬。奴为主忧,嬷嬷在夏氏身边服侍多年,早就清楚夏氏的所思所想。倘若玉微瑕真能解了夏氏心中所忧,那么于公,于私,于齐国公府,于祁氏,都应是件幸事。 兹事体大,嬷嬷必须禀告夏氏。她略一思忖,敛了神色,再次对玉微瑕福了一礼:“少夫人稍候,老奴这就去传话。” - 正堂。 “说吧,什么事?” 夏氏居高临下地睨了眼玉微瑕,率先打破了寂静。 她蹙起眉,挑剔而苛刻地上下打量着玉微瑕。绝色么,也并非。她实在想不明白玉微瑕到底有怎样的魅力,竟先后将她的一对双生子迷得神魂颠倒。 小叔子惦记着寡嫂,一个儿媳先后与两个嫡子不清不楚…… 这该是怎样的丑闻? 传到外头去,整个祁氏,都会沦为中州的笑柄。那些世家望族们,也巴不得要将祁氏踩进泥泞里。 想到此处,夏氏又嫌恶地瞥了眼玉微瑕。 红颜祸水,玷污齐国公府的门楣。她早该被除了去,用白绫悄悄地勒死,对外说是病死。但她有孩子,两个孩子。腹中一个,还有个稍大些的女儿。 这两个孩子,是祁氏的嫡出血脉。 若不是不忍让这两个孩儿幼年丧母,若不是为了祁寅川的遗腹子,若不是为了自己与祁寅川那点子微末稀薄的母子情分……玉氏,早没命了。 玉微瑕低眉,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鞋面。尽管如此,她仍能察觉到那道不太友善的、围绕在她头顶的视线。 夏氏不喜欢她,她早就知道。如今,只是更加不喜欢她罢了。 玉微瑕没有拐弯抹角,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所求:“母亲,丧事已了,请准许我回到青玉城的清晏别苑养胎。这是我早年住惯了的地方,住在那安心。” 夏氏错愕地抬头,似是没想到这就是玉微瑕所求的事。在她看来,清晏别苑不过穷乡僻壤里的简陋棚屋。 ——那你住在齐国公府就不安心了么? 夏氏想这样说,但临到嘴边,这句话又咽了下去。她何必深究玉微瑕这么做的原因呢,只要玉微瑕这么做合她的心意就成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玉微瑕,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恶意,她淡淡说道:“成,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不留你了。你们孤儿寡母的,我不放心。什么时候出发,若是碰巧,我让老四老五送你回去。” 玉微瑕抬头,看了夏氏一眼,她跪了下去,伏身,规规矩矩地说:“还未确定离去的时间,请母亲定夺。” 请母亲定夺? 这是什么意思? 夏氏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而后,她明白了玉微瑕话中之 意。 请她来定夺,定一个能回去的日子。关键在于,能。 马车装了人,要能出城门才行,若是中州城门都出不去,又何谈回到清晏别苑呢?至于中州城门的守卫会不会拦下玉微瑕的马车,只取决于一件事—— 祁珩川在不在中州。 玉微瑕是要趁着祁珩川不在,连夜奔逃。唯有如此,她才能回得去青玉城。祁珩川要是知道她想回青玉城,她便出不去了。 一瞬间,夏氏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五味杂陈,跟团乱麻似的。 事情如她的愿了,还不好么? 玉微瑕乖乖地离开,一切就解决了,不是么? 夏氏没想到,玉微瑕会如此嫌弃她的儿子。她以为,有这般流言传出,必是二人你情我愿,却不想是祁珩川一头热。 这逆子,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个不喜欢自己的。思慕女子,却不会讨人家欢心。还有玉微瑕,居然会看不上祁珩川…… 夏氏心中微微泛酸。 夏氏良久无声,就在玉微瑕以为夏氏不会帮她之时,她听到了夏氏简短的一个字:“好。” “多谢母亲。” 闻言,玉微瑕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她起身给夏氏行礼,然后准备转身告退。 “等等。”夏氏抬手叫住了玉微瑕,她的声音听着有些迟疑和不确定,她问,“……你打算在清晏别苑长住么?你孤零零地一个人,如何度过日夜呢?” 玉微瑕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她眼中有些许怅然和失落,随即,她答道:“是,长住。于我而言,清晏别苑是家。没了他,也还是家。我会守着回忆过日子,虽不是那么热闹,却也过得下去。日夜难捱,终会习惯的。” 语毕,她再次行礼,离开正堂。 夏氏看着玉微瑕的背影,揉了揉太阳穴,似是喃喃自语,似是与嬷嬷说:“你瞧她,如此洒脱的心性——我明白了。” 嬷嬷上前,为夏氏揉着太阳穴,不语。 夏氏又低语:“等她到了青玉城,便推脱说,她出生在南方,因中州寒冷,难以适应,所以回了青玉城。待到来年来春,她还会回来。就这么一次次地拖延,一切总该回归正轨了吧?” “我本以为她会图谋珩儿的权势,我本以为这流言蜚语有她的一份功劳,我本以为她耐不住寂寞……可是,我似乎错看她了。也是,被我两个儿子看中的姑娘,必有过人之处。” “丈夫死去,换作旁人——”夏氏眼眸微闪,“早就撑不住了。” 十月底。 北州雪灾,祁珩川亲往北州,临行前,命人照看好东院。他离开中州的第二日,夏氏带玉微瑕前往中州山顶小住。因是小住,玉微瑕身边只带了几个人。 夏氏在寺中跪拜还愿,与此同时,玉微瑕等人与祁琰川祁璟川汇合,乘上了离开中州的马车。身为禁军统领,祁琰川早就打好了招呼,马车并未被阻拦。 自此时起,祁珩川往北,玉微瑕向南,二人越行越远,再难交集。 90. 30 归家 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 夏氏没有食言,她派了祁璟川和祁琰川护送玉微瑕回青玉城。祁璟川与祁琰川特意告了假,二人武功不弱,一左一右守在马车两侧,望去极是慑人。 对于两位小叔子,玉微瑕的观感不一。 她素来不喜欢爱笑的祁璟川,总觉得他看似不谙世事,实则城府极深。而不爱笑的祁琰川,玉微瑕倒是更亲近些。祁琰川虽然乍一看凶神恶煞,实际上似乎没有太多心眼儿。 就连姮娘都更喜欢祁琰川一些。 祁琰川也是好脾气,什么都依着姮娘。姮娘坐马车闷了,便会打开车窗的帘子,冲着祁琰川招手。还没等玉微瑕反应过来,祁琰川已经将姮娘捞了出去。 头回发生的时候,玉微瑕吓了一跳。 她只见到姮娘在马车里不老实地滚来滚去,然后滚到了马车一侧,悄悄掀开了车帘,手晃来晃去的。再一瞧,姮娘整个小人儿就从车窗的空隙中被人给拽了出去。 玉微瑕赶忙朝着外头看去,原来是祁琰川。尽管如此,玉微瑕的心仍未放下,她生怕祁琰川五大三粗的,一不小心伤着了姮娘。谁知,是她多虑了。祁琰川紧紧地抱着姮娘,还用斗篷将她裹得紧紧的,只留双眼睛出来,不让她受了凉。 这以后,姮娘得了趣味,时不时这样玩耍。玉微瑕有心阻止,到底还是放任她了。在齐国公府的深宅大院里,姮娘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 她的身子渐渐沉重,又嗜睡,顾不得姮娘,姮娘定然无聊极了。 这样也好,起码姮娘很高兴。 - 马车日夜兼程,紧赶慢赶,在十一月初抵达了清晏别苑。 祁璟川与祁琰川只站在外面,目送玉微瑕等人进去,没有休息,连一杯茶都没有讨要。朝廷事务繁忙,二人奉母命送玉微瑕归家,已是忙里偷闲了。 临别之时,祁璟川唤来了他随身携带的信使,鹰将军。鹰将军是前朝唐太宗那只“白将军”的后代,可用于传递书信,但生来桀骜不驯,不听人差遣。 想当初,祁璟川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才驯服了这只鹰。他为这只鹰取名为“鹰将军”,与它形影不离,这次亦然。 祁琰川知晓鹰将军对祁璟川的重要性,见同胞兄长唤出了鹰将军,自然好奇,凑上去问:“你为何唤来了鹰将军,莫不是想同母亲报个平安——可,何必如此?你我快马前行,没几日便能回到中州了。” 祁璟川看向祁琰川,意味不明地勾唇轻笑,白了他一眼。 他不回答,也不言语,只专心致志地将信件绑在鹰将军的后腿上。这之后,他冲着鹰将军的耳部小声耳语一番。他双手微扬,放飞鹰将军,鹰将军振翅翱翔,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 完成这一切,祁璟川再度看向祁琰川,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连你这蠢脑袋都能想到,我又岂会不知?我不是在给母亲送信,我呀,是在给二哥送信。” “你——”祁琰川瞪大双眼,错愕得不行,他指着祁璟川,刚想大声训斥,又想到这是哪里,于是只好挨着祁璟川,低声质问他,“你明知道,我们送嫂嫂 回来,正是因为……你却……你这不是平白让母亲忧心么?你,你还要毁了嫂嫂的安宁……” 祁璟川不甚在意地笑了,他睨了眼祁琰川,毫不避讳地说:“那又如何?” 祁琰川这么一个虎背熊腰、身体健硕的人,险些被祁璟川的这四个字逼得连连后退,心头一哽。他素来知晓祁璟川的恶劣性子,稳了稳心神,问出了疑惑:“难道,你要帮二哥?可你素来不喜欢二哥……” “我,谁也不帮。”祁璟川微微叹了口气,数落起了祁琰川,“你这个猪脑子,一天天的,什么也想不明白——我谁也不帮,我谁也不害,我只是想看看,这些事儿,能乱到哪种地步。” “好了。”祁璟川整了整衣袖,面上是好整以暇的从容,他随意地催促着一动不动的祁琰川,“走罢,时辰不早了,路上该堵了。” 祁琰川愣在原地,许久,回过神来。他抬头望了眼祁璟川的背影,又不由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喃喃自语道:“……那,那不是搅屎棍么?” 语罢,他摇了摇头,追上了祁璟川。 - 兄弟二人的眉眼官司,玉微瑕并未察觉。 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清晏别苑,这个本属于她、祁寅川和姮娘的家。 站在这熟悉的庭院前,望着稀稀疏疏的银杏,往日的温馨一扫而空,玉微瑕只觉满目尽是荒凉。 仆婢还在,其他人也还在。只是少了一个人,少了祁寅川,整个清晏别苑仿佛空了一般。 玉微瑕感到鼻尖酸涩,然而此时,她已经不想哭了。 她不是那个初初丧夫的寡妇,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她的眼泪、悲恸,早已变作其他的东西,化作淡淡的思念,划过她的心头。 她已经熟悉了寡妇的身份,接纳了失去丈夫的痛苦。而姮娘,也已经适应了父亲的缺位。 片刻的失落后,生活还要继续。 玉微瑕令人将马车上的相关物品都搬下来,真的是好一番忙碌。等到整理完,已经来到了黄昏时分,而玉微瑕初到时的那些悲伤,也消散于无形了。 离去的人,离去了。 活着的人,还活着。 无论如何,人生还要继续。 而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玉微瑕抬起手,手掌轻轻覆上鼓起的腹部,静静地等待着,仿佛有什么声音响起。她又抬起眼,看见不远处站着姮娘。胥夷拉着姮娘的小手,来喊她用晚膳。 玉微瑕走在胥夷身旁,听到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回来的事,我告知了姨夫姨母。想来他们应该早两天就知道了,你先不要乱动,先在府中歇两天,等后日、大后日再去见姨夫姨母……我担心你舟车劳顿,有些颠簸。” “今日瞧着精神不错,是好事……” 91. 31 争执 夏氏最大的倚仗,是身为世子的祁珩川。若失了祁珩川,哪怕夏氏身为夏氏贵女、夏皇后的亲姊,也无法获得祁氏宗族与部属完整的尊重。 夏氏其余的儿子,总是差了些才干与谋略,比不上装模作样、处处虚伪的祁慎川。齐国公喜爱祁慎川,难保不会以年龄之名将他强塞给夏氏,立他为世子。 到那时,悔之晚矣。 母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分离不开。夏氏知晓祁珩川的重要,祁珩川也需要母族的托举。只是,祁珩川自小刻苦,忙忙碌碌,母子碰面的机会少,夏氏时常遗憾。 她将这份遗憾弥补给了身边爱哭爱闹的小儿祁璟川,时日一长,纵得他轻狂不知礼数,势要与兄长们争个高低长短。而那身体强壮、不爱生病、不爱哭闹的祁琰川,理所当然被夏氏给忽略了。 兄弟阋墙,双子内讧,夏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不是不知道祁珩川与祁璟川之间的龃龉,也不是不知道祁璟川对世子位虎视眈眈,更不是没做过努力…… 奈何,无论她怎么劝,祁璟川就是铁了心要与祁珩川作对。祁珩川对这个同母弟,也很不喜。 - 夏氏悬心多日,寝食难安。今早,她终于得到消息,玉微瑕已到青玉城,且在清晏别苑安顿下。而她的一双孩儿,也快马赶回,想来,这两日便能到。 夏氏连忙点了一炷香,屋内檀香萦绕,烟雾状如莲花。夏氏又是一喜,再拜神佛菩萨。一块心病得以去除,夏氏不禁打了个哈欠,困倦之感缓缓涌上来。 熬到午膳之后,夏氏看完账本,这才前往内室,沉沉睡去。刚入睡不满一炷香的时辰,庭院里的喧闹声惊醒了夏氏。夏氏蹙眉,不耐地坐起身,头痛欲裂地摁着太阳穴,恼火问道—— “出了何事?怎么这般吵嚷?何人敢如此放肆?” 听到主母问责,内室所有人惶恐万分,呼喇喇跪了一地。短暂的衣袍摩擦声后,是一室的死寂。仆从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回答夏氏的问题。 他们畏手畏脚,夏氏气不打一处来。见没有熟悉的身影,她又揉了揉眉心,随手指了个人,语气不善地问:“……陈嬷嬷呢?” 陈嬷嬷就是夏氏身边的嬷嬷,如今正在庭院拦着祁珩川。 被指的人暗道倒霉,身体恨不得紧紧贴在地上,声音更是颤颤巍巍,差点咬住了舌头:“陈嬷嬷,陈嬷嬷……她,她如今正在外头……呃……” “外头?”夏氏不悦,“怎么回事,她在外头作甚?她难道不知,我醒来后,要她服侍么?还愣着做什么,快将她叫进来——” “——滚!” 两道不一样的男声女声,意外地重叠。夏氏率先一愣,声音亦戛然而止。她神色震惊,因为她听出来,这道疾言厉色、凶神恶煞的声音,属于她的儿,祁珩川。 但此刻,他不应出现在这里的。 想到那个微乎其微的猜测,夏氏慌了心神。她沉着脸,来不及梳妆,随意披了件外衫,便到了正堂。她端坐正位,一眼见到低眉顺眼的陈嬷嬷与戾气横生的祁珩川,脸色更是阴沉几分。 祁珩川也瞧见了母亲夏氏,他撇开陈嬷嬷,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迈进正堂。 夏氏见状,柳眉倒竖。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先声夺人,质问道:“你在北州处理雪灾之事,好端端的,为何不打一声招呼,就回来了?你离了北州,谁负责雪灾之事?” “母亲身为后宅妇人,朝廷要事,还是莫要追问了。”祁珩川语气冷淡地堵住了夏氏的话,全无一丝母子间的温情,他抬眸,紧盯夏氏,目光灼灼地问道,“——我听说,母亲竟将嫂嫂送回了青玉城?” “你……”夏氏不知不觉地跟着祁珩川的疑问走,她惊疑不定地扫视祁珩川,反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祁珩川哂笑一声,倒也没打算隐瞒夏氏:“这个嘛,还要多亏了四弟的鹰将军。” “璟儿?!”夏氏微微失态,她喃喃自语,“……怎么是他?他与你素来不对付,怎么可能会帮你?他怎么也掺和进这件事了?这个混账,当真是……” 此时不是计较祁璟川的好时候,夏氏强压住火气,只想一心一意糊弄住祁珩川,让他速速离开正院,免得出什么乱子,闹得人尽皆知。 她偏过头去,维持着镇定:“玉氏出身青玉城,喜温热。中州冬日寒冷,玉氏又身怀六甲,我恐她受不住,所以将她送回青玉城。待到春暖花开,再将她接回来生产即可。” 夏氏的解释并没有止住祁珩川的发问,他的目光依旧犀利:“天冷,屋里多添些炭火,不就成了?所以,母亲作甚将嫂嫂送回去?传到外头,岂不是失了齐国公府的颜面——将有孕的儿媳遣送回娘家,古往今来,可都没有这样的说法。” “遣送回娘家?” 夏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五个字,她定定地看着祁珩川,一时说不出来话。 “这怎么是遣送?”夏氏气势稍弱,但仍反驳道,“我是为了她好!你以为我做错了?你以为我针对她?这是内院后宅之事,我是当家主母,这么做,必然有我的道理。你是世子,又是小叔,不该过问,更应避嫌。” “好了,我乏了,你退下。” 夏氏下了逐客令。 祁珩川没有动弹,他面沉如水,如是说着:“我原不知,母亲如此心狠。嫂嫂不易,被两个孩儿牵绊,母亲还要让他们颠簸。真是不知,送嫂嫂回去,于母亲而言,有何好处……” “送玉氏回去,有何好处……” 夏氏反复咀嚼这句话,心寒一片。回过神后,只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养出了个向着外人的白眼狼,好心却没有好报。 良久后,夏氏气极反笑。 她挥退了所有下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梳理着自己的考量:“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么?玉氏乃祁氏妇,新寡,尚在守丧期,腹中怀着遗腹子,身边又有幼女。若非万不得已,我怎会做下这落人口舌之事?” “还不是因为你!” 夏氏话锋一转,怒气冲冲地指着祁珩川:“如果不是你色令智昏,行事狂悖,对嫂嫂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你放肆极了,她是你的亲嫂嫂,你可有将祖宗规矩放在心里?” 既然夏氏戳破了这一层遮羞布,祁珩川也不打算再隐瞒。他彻底冷下脸,露出眼底的不快。母子二人明明应该亲密无间,却偏偏在这时对峙而立,势同水火。二人的怒火更是如海上的波涛,起伏不断。 祁珩川凝视夏氏,面上没有一丝一毫被戳破真相的心虚,他振振有词:“原来母亲知道,孩儿还以为,母亲不知道呢。既然母亲知道,就更应该顺了孩儿的心意才是。” 祁珩川的眉峰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神情愈发咄咄逼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母亲莫非不晓得么?我是母亲后半生的依靠,母亲何以要为了祖宗家法,与我作对呢?” “玉氏的确是母亲的长媳,可祁寅川已死,母亲难道要为了世俗虚名,或是那一座贞节牌坊,生生困住玉氏的这一辈子么?” 夏氏瞠目结舌,难以理解:“困住……你怎能如此想我?试问这世上哪一个丧了夫的寡妇,不是如此过来的?哪怕玉氏年轻,不愿守寡,我也愿赠她嫁妆,送她外嫁——可她不该与你产生纠葛,更不该嫁给你!兄弟之妻为一人,传了出去,你与她当如何自处?” “自处?”祁珩川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他瞥了眼夏氏,目光冷冷的,似是掺了冰。 自视甚高如祁珩川,不会去想这些:“我乃齐国公世子,尊贵无双,位高权重,何须管其他人的想法?弱肉强食,是世间的立身法则。若有人不怕死,尽管去说就是。” “你,你!”夏氏气得说不出话,她捂着胸口,喘息了好一阵,才说,“如此说来,你是非要与玉氏搅合在一起了?” “是。”祁珩川冷酷地警告起了生身母亲,“如今母亲已然知晓了我的心意,就不要妄图阻碍此事,否则……” “否则?否则什么!”夏氏失望至极,她高声诘问,“我是你的亲生母亲!我生你养你,生养之恩大过天!你要对我做什么?你能对我做什么!莫忘了,你我是母子。你能成为齐国公府的世子,不止因为你自己,还因为——” “——你的母亲姓夏,你的母族是夏氏一族,你的姨母是夏皇后!” “是,母亲说得不错。”祁珩川哼了一声,轻飘飘道,“昔年,儿子成为世子,确实因为母亲。儿子正是因为流淌着夏氏血脉,才击败了梅氏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祁珩川神色未变,他低眉,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平静地叙述着一个事实:“儿子是世子,是未来的齐国公。儿子根基稳固,祁氏权柄煊赫。再无什么能束缚儿子, 梅氏部族,皇室宗族,都为祁氏所用,都是儿子的掌中之物。” “儿子何必非要娶夏公主呢?”祁珩川看着夏氏,笑语晏晏,“贺兰氏只剩一个虚名了,天下真正的主人,将会姓祁。儿子奉养母亲,母亲若是犯糊涂,儿子会将母亲送去别苑静养。至于这府上中馈……” “嫂嫂闲来无事,也可翻阅,不是么?嫂嫂疲累,还有梅侧夫人呢。只要我捏着她母家的性命安危,她便翻不出什么浪花,只能消停,当个管家。当然,梅氏全族,包括梅氏和梅氏子,能效忠于我,更好。” 祁珩川抬眼:“嫂嫂还在重孝期间,怎么能离开中州呢?她这一离开,不知有多少人望风而动,嘲笑咱们祁氏不懂规矩。母亲啊,您实在考虑不周。不过,不要紧,儿子会去青玉城,亲自将嫂嫂接回来。” “儿子说完了,就不叨扰母亲了。” 祁珩川随意朝夏氏行了一礼,毫无留恋地离去。 夏氏僵坐在座位上,久久不能回神。 好啊。 好啊。 这就是她生的好儿子。 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居然敢威胁他的母亲! 当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他难道忘了,梅氏得偏宠时,他们母子的艰难境地么?如今他可倒好,竟然为了一个小小玉氏,拿着他母亲最在意的东西,生生刺痛他母亲的心! “来人!”夏氏心力交瘁,却还未忘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她闭上眼,用力一拍桌案,愤然道,“去,把祁璟川这个混账给我叫过来!” 下人匆匆离去,半盏茶后,孤零零地一个人回来。 夏氏左瞧右瞧,不见祁璟川,她怒声问:“那混账呢?我还叫不过来他了?” 下人急急跪下,委委屈屈地啼哭着:“奴去了四公子院中,不见四公子。四公子院中的两位姐姐告诉奴,四公子外出赏景了。不过,临走前,四公子留了句话,叫奴转告夫人。四,四公子说……” 下人欲言又止,就是不肯说。 这般扭捏的模样,引得夏氏又发了一通邪火。她皱眉,催促道:“说什么?还不快说出来!” “四公子说……”下人跪伏在地,无可奈何之下,说出了祁璟川的留句,“四公子说:‘母亲早晚露馅儿,与其那时惹了二哥不快,不如我先告知二哥,做个好人。’” “这个混账!” “还做个好人?” “他几时做个好人了?他不过就是想看笑话罢了,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坏了我的大事,却还悠哉悠哉地出门赏景?也怪我,从小到大把他惯坏了,惯得他无法无天,猖狂作怪!” “混账!” “混账东西!” 夏氏骂得气血上涌,扶着案角缓了许久才恢复。 这时,夏氏派去跟随祁珩川的人也回来了,他低眉敛目,支支吾吾地回答:“……启禀夫人,世子,世子已经出府了。” 夏氏浑身一震,瘫软在原地。她身上的力气慢慢被抽走,雍容端庄的面庞终于出现裂痕,一点点破碎,将藏在里面的慌乱给流露出来。 祁珩川以他极强的执行力、坚定的决心和拗不过的倔强,击垮了夏氏最后的体面。 夏氏彻彻底底地明白了玉微瑕在祁珩川心中的分量,也清楚了自己所谓的谋划,在祁珩川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回忆起玉微瑕的求助,夏氏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那时,她以上位者的姿态,送走了玉微瑕,并答应她,会庇护她,会护住她的安宁。 她视她为祸家之源,想着送走她,眼不见为净,祁珩川自然会淡了心思。却不想,那被她误解的玉微瑕,才是白玉无瑕。而她所生的孩儿,怀揣觊觎之心。 她被自己的亲生子顶撞,威胁,甚至伤了颜面。他不顾母亲的劝告,仍要做出这伤风败俗之事。 天下焉有这样的母子? 夏氏无望地看向庭院。 她非常明白,会有一场轩然大波要在齐国公府发生。而她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她爱重的儿,在这府中,只手遮天,耀武扬威,以权压人。看他高楼起,看他高高在上,看他威逼着一个弱女子。 他看似运筹帷幄,全在掌中,实则已经形迹犹如疯魔。 她只能如旁观者一般,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