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邪神母体后渣男马甲全炸了》 1. 怀孕分手花枝鼠 连续加班一个月后,沉鱼得了一种一看工作消息就想吐的病。 正好公司发了体检卡,于是一放假,立刻预约上。 体检报告出得很快,各项指标都很干净,唯独孕酮素不太正常。 然后医生告诉他怀孕了。 “可我是个男的。” “现在这世道,男的也能怀孕了。” 沉鱼以为自己加班终于加出了幻觉。 眼前的医生非常年轻,头发也过于茂密。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医生,您说这报告有没有可能拿错了?男的、男的怎么可能怀孕呢?” “怎么不能?”年轻医生眉头一挑,“现在这世道,不光直肠能怀,心肝脾肺肾都能怀。” 沉鱼被这话震住了。 他突然想起昨天刷到的一则新闻。 震荡期来临后,一只宠物花枝鼠体型暴涨,跳起来就咬人。 结果那主人也不是吃素的,当场抓住花枝鼠的尾巴,一口一口把它生吞进了肚子里。 所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他只知道,现在就是个精神病横行的世道。 于是沉鱼怒而起身,指着年轻医生的鼻子:“你这个庸医,根本就是个疯子,我要投诉你!” 忿忿不平地离开医院,沉鱼立刻联系男友,把手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一条半死不活的鱼:在忙吗?] [一条半死不活的鱼:你知道吗我刚刚在医院遇到了一个奇葩!!] 过了好一会儿,男友的消息才回过来。 [方循:在忙] 两个字像一盆冷水,陡然浇灭了沉鱼喷薄的吐槽欲。 他发了个问号过去。 [一条半死不活的鱼:?] [方循:待会儿见个面吧,有件事想和你说] [一条半死不活的鱼:有屁现在就放] [方循:好吧] [方循:我是觉得有点腻了] [方循:我们分手吧] [一条半死不活的鱼:???] 沉鱼紧紧盯着屏幕,两条眉毛狠狠扭在一起。 腻了? 什么叫腻了?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方循的电话。嘟嘟嘟半分钟后,电话终于接通。 “你什么意思?” 沉鱼努力压抑自己的声音,但愤怒的吐息还是从每一个字的间隙里迸发出来:“你最好给我一个理由!” 电话那边的男人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总是和你聊天。” “所以你就要和我分手?” “你脾气也不太好,让我压力很大。对不起,是我配不上你。” “……” “你去死吧!”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嘟地灌进耳朵。 方循僵硬地举着手机,耳膜还残留着那道愤怒的声响,被震得脑袋嗡嗡直转。 片刻之后,他还是放下手机,回头看向身后的房间。 这是一间鼠房。 自从变异老鼠事件发生后,这地方就成了人间炼狱。 到处都是老鼠的尸体和啃碎的残肢,红红白白的液体溅在墙上,活像个屠宰工厂。 作为临时打鼠大队的一员,方循的工作就是回收所有的变异老鼠。 窸窸窣窣。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 下一秒,一只硕大如猪的老鼠猛地朝方循扑来。 那老鼠毛皮黢黑,一条肉色尾巴足有半米长。 方循眉头一皱,却没有躲避,而是微微侧身,凌空一踢,便将它一脚踹到了墙上。 凄厉的惨叫中,墙面砸出一个蜘蛛网般的皲裂大坑。 “这玩意儿简直像蟑螂一样恶心,繁殖力巨强,怎么杀都杀不完!”同事喻七在身后抱怨。 “别废话,赶紧处理现场。”方循似乎心情不太好,皱着眉头发号施令,“还有几只小老鼠没找到?” “两只。” 一群人吭哧吭哧地开始拖拽老鼠尸体。 方循重新掏出手机,消息界面依然停在那三个问号上。 喻七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又是你那个小男友?” 方循埋头“嗯”了一声,又说:“不是男友了。” “什么意思?” “分了。” “啊?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 喻七两只小眼睛都被撑大了:“我还以为你挺喜欢他来着?” “为了任务而已。” “啧啧啧,你这样,好像那种提了裤子就跑的渣男啊。” 方循有些不悦,显然不想再谈这件事,只沉默地站在原地,看同事们干活。 夏水在旁边瘪了瘪嘴:“你这就不懂了吧,就因为是真爱,所以才要分手嘛。” 她几乎是阴阳怪气地说:“你也不看看方循的污染值多高。就他那个男友……叫沉鱼是吧?一个普通人,连黄昏遗迹都没接触过,被卷进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想要保护他,当然还是分了好。你说是不是啊,老大?” “别废话。”方循直接打断她,语气很冷,“赶紧工作。” “切。” 夏水不情不愿地回去继续收拾老鼠尸体,但中途接了个电话,脸色忽然变了。 “有件事不太妙。” “二组那边发现了小老鼠皮肤剥落的痕迹,说是往机场方向去了。要是这些东西逃到黄昏遗迹和现实世界的交界地带,那就麻烦了。” 繁殖能力强,意味着一旦逃到合适的地方,就会拼命生小老鼠。 方循的神色骤然严肃起来。 “具体方位?” “十八区,南云山机场。” * 半年前,中央塔发布了震荡期预警。 所谓震荡期,官方说法是二百五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导致地球磁场改变,从而造成的某种周期性的灾害,短则十年一遇,长则二十年一遇。 震荡期期间,地震、海啸、飓风等自然灾害频发;幻听、幻视、群体性癔症也成了季节性的常见病。 震荡期一来,飞机停飞,交通瘫痪,一切全都乱糟糟的。 就像沉鱼现在的心情一样。 他回到两人合住的公寓,开始收拾东西。 钥匙搁在茶几上,只带走几件衣服和一只石头吊坠,拖着行李箱,径直去了南云山机场。 直到坐上狭窄的经济舱,沉鱼才重新想起那份被丢在医院垃圾桶里的体检报告。 他下意识摸了摸肚皮。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错觉吗? 他没有多想,裹紧身上的衣服,就这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和方循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那是大半年前,公司组织的一次团建,去了大名鼎鼎的5S风景区,十八里雾海沟。 景区非常漂亮。 海子绚丽,雾气朦胧,大大小小地隐藏在群山之中。 据说,那些都是神灵遗落在人间的眼睛。 当时沉鱼一个人沿着海子边的栈道往前走,漫步在雾气里,心里说不出的兴奋。 然后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那天景区发生了一场小型山体滑坡,除了沉鱼,还有十几个倒霉蛋也被波及。 被人从海子里捞起来后,出现在沉鱼面前的,是一张英俊到有些冷酷的脸。 他说,他叫方循。 那天之后,方循就对沉鱼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那个帅到令人窒息的男人,经常捧着一大束玫瑰花,招摇过市地等在公司楼下。 直到沉鱼忍无可忍,愤怒地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男人才拿出一枚小巧的银色钥匙,说,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你想得倒是很美!” 沉鱼直接气笑了,却第一次没有转身离开。 两个月后,他们在一起了。 搬进公寓楼那天,方循再次把钥匙放在沉鱼手心。 这一次,沉鱼没有拒绝。 公司的饭搭子听说这件事,上下打量了沉鱼一圈,酸溜溜地说:“刚在一起就同居,要是个骗子怎么办?不会把你发卖到外海的小岛上吧。”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是了,他得意地昂起下巴:“哼哼,是骗子我也喜欢。” “看你笑得那副不值钱的样子。”饭搭子非常嫌弃地冲他摆摆手。 结果她说对了。 骗子。 方循根本就是个骗子。 * 沉鱼是被头顶的声响吵醒的。 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行李架上爬动。 梦境里的愤怒还没褪尽,连带着这股声音也让他憎恨起来。 他恶狠狠地睁开眼,瞪向过道隔壁的男人。 那是个年轻背包客,登机时带着一个大登山包。按理说只有从那里面掏东西,才会发出这种惹人烦躁的声响。 可眼神杀过去时,对方手里却空空如也,背包正好端端放在行李架上。 沉鱼一愣。 背包客倒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你怎么了?” “我没事。” “可是你……” 背包客指了指沉鱼的脸。 沉鱼抹了把脸颊,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晕机而已。” “你刚刚明明睡得很香。” “我说晕机就是晕机!” 背包客嘴角嚅动几下,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挪开视线,闭上眼开始假寐。 过了一会儿,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爪子刮过塑料,又尖又细,听得人浑身发毛。 “什么声音?!” “蟑螂吗? ” 其他乘客陆续注意到了这异常的动静。 前座一个一米八的壮汉唤来空乘小姐,脸色苍白地指向行李架:“你们航司怎么回事,飞机上怎么敢有蟑螂的!” 空乘小姐的笑容像焊在脸上。 “先生您先别激动,按理说飞机上是不会有蟑螂的。” 她一边安抚壮汉的情绪,一边利落地打开行李架舱门检查。 沉鱼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下一秒,行李架的黑暗中猛地窜出个什么东西,一把扒住了空乘小姐的脖子。 空乘小姐尖叫了半声便跪了下去,血从她捂着脖子的指缝里涌出来。 沉鱼终于看清了那东西。 是一只老鼠。 但不是普通的老鼠。 它长得像只小猪,毛皮油滑发黑,肚皮鼓鼓囊囊,把四肢撑得向外翻卷。 沉鱼愣在原地,脑海中陡然闪过那则新闻。 来不及多想,他抓起外套便捂住了那只体型过大的老鼠,将它从空乘脖子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顺手摸到行李架里的小行李箱,举起来就砸。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直到外套下面不再动弹,他才停下来。 装睡的背包客早已被刚才的动静震醒,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沉鱼弯腰想把空姐拉起来,却见地上的外套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涌动。紧接着,一群指甲盖大小的小老鼠从衣服底下涌了出来。 而那只大肚子的老鼠早已被开膛破肚,只剩一张干瘪的皮,紧紧贴在过道上。 这些小老鼠一出生,天生就知道怎么攻击人。 它们沿着座椅开始乱窜,其中一只窜到一米八大汉的脚边,噌地跳起来咬住小腿。大哥疼得嗷一声,一巴掌下去,小老鼠被拍扁,另一只又跳了上来。 然后,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进食之后,小老鼠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肚子越撑越大,几秒钟便裂开,又一群小老鼠被“生”了出来。 短短十几分钟,整个机舱已经成了老鼠的海洋。 “操!这些该死的老鼠!” “好痛!!” “妈妈、妈妈,我的机器人掉了!机器人……不要……我要机器人……” 噩梦般的景象在沉鱼眼前铺展开来。 尖叫、呻吟和怒吼交织在一起,鲜血染红了座椅和过道。沉鱼的胃部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坐上这趟飞机之前,他并不讨厌花枝鼠,甚至可以说是喜欢。 他专门关注了养花枝鼠的博主,还计划着以后买一只“灰白熊”当宠物。 可这些关于未来的细碎期待,全都随着那场突如其来的分手,碎得一干二净。 而这一切,似乎又是从他刷到那条花枝鼠吃人新闻开始的。 这时,肚子又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确实有什么东西在他肚皮下面翻滚。 会是老鼠吗? 还是……? 沉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却忽然抬起头,冲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小老鼠怒吼出声: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小行李箱被暴力扯开,拉杆提在手上,就像提着一把刀。 他直接冲进了老鼠堆里。 所有的不解和突然被分手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一拉杆下去,一串小老鼠被扫开。 拉杆上沾满鼠血,滴滴答答往下淌,看起来好不残忍。 片刻之后,蠕动的鼠群都避开了沉鱼,在他脚下形成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看着沉鱼疯狂的样子,背包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原以为沉鱼只是有点神经质,结果何止是有点。比起那些吃人的老鼠,反而是鼠群中不停厮杀的青年显得更加诡异。 正想着,沉鱼红着一双眼睛,忽然直直朝他看过来。 “怎、怎么了?”背包客忍不住又退一步。 沉鱼没有回答,提着沾满鼠血的拉杆,红着眼一步步逼近。 背包客下意识转身想逃,一回头,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机舱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巨型花枝鼠。 它的肚子鼓成一颗巨大的气球,被撑得半透明,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小老鼠,像一滩黑色的水在皮肤下流动。 此刻,那双灯笼一样的绿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方向。 大惊之中,沉鱼已来到背后,一把将人掀开。 声音从背包客耳边流过:“让一下,你挡路了。” 背包客下意识偏了偏身子。 只见沉鱼提着滴血的拉杆,跨过狭窄的过道,冲着对面那庞然大物笑了一声。 “来啊,弄死我,正好连肚子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起下地狱。” 2. 飞机大战老鼠 沉鱼的挑衅果然惹怒了那只庞然大物。 它四只爪子抓着行李架边缘,拖着臃肿的身体快速挪动,眨眼间便来到沉鱼面前。 血盆大口一张,沉鱼就赶紧往后跳,钢钉一样的牙齿擦着肩膀过去,钉在了后面的椅背上。 回头,沉鱼正好和这只巨鼠面面相觑。 绿油油的瞳孔里,却倒映出一副令人费解的景象。 只见扭曲的黑线缠绕在自己身上,汇聚于肚皮,最终形成了一团无法准确描述的混沌虚像。 这是……什么东西? 沉鱼没时间多想,扬起拉杆对准半透明的肚子,便一猛子捅进去。 “吱!!!” 巨鼠挣扎起来,锋利的爪子四处乱挥,沉鱼被甩得上下颠倒,却死死握住拉杆,没有松手。 混乱之中,他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明明隔着一条拉杆,却像亲手碰到了它,又像亲眼看到了看到了它颜色和形状,所有信息都在一瞬间涌进脑子里。 是一块碎片。 小小的,透明的,散发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光泽。 “吱吱吱!!!” 碰到碎片的瞬间,巨鼠爆发出尖锐十倍的嘶鸣。 这声音有如实质,像一根针扎进沉鱼脑子里,他干脆放弃了抵抗,用身体重量把拉杆死命往前推。 只听“噗嗤”一声,拉杆竟直接穿透了肚子! 巨鼠狠狠地瞪着沉鱼,小老鼠也像受到刺激一般,齐刷刷朝沉鱼看去。 “喂!快抓住我!” 背包客跟在沉鱼屁股后,伸手想拉他一把。 可成群结队的小老鼠已经跳到沉鱼身上,转瞬之间,便把他淹没在老鼠的海洋中。 *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得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沉鱼被甩在地上,浑身都在抽痛。 他费力地翻了个身,手边摸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才发现是自己手机。 点亮屏幕,沉鱼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个由巨量的小老鼠组成的黑色牢笼。 它们密密麻麻的叠在一起,把周围死死封住,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肉球椭圆。 此刻,巨鼠正用爪子攀在小老鼠形成的肉壁上,死死盯着沉鱼。 它肚皮上裂了个大洞,小老鼠源源不断的从肚皮洞里流出,为这诡异的牢笼不断添砖加瓦——原来这就是那哗啦啦声响的来源。 沉鱼忍不住蹙起眉头。 巨鼠却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源激怒了一般,发出一声嘶吼,陡然朝他扑来。 沉鱼一直注意着它的动静,见状立刻把手机扔了出去,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划出的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到巨鼠的脑袋上。 一声受惊的吱吱叫响起,紧接着,周围便再度陷入了黑暗之中。 这时,沉鱼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巨鼠的背后——他刚刚借着亮光看得分明,那根金属拉杆,就插在巨鼠的背上! 顺着记忆的位置,沉鱼握住拉杆,用力一抽! 只听巨型花枝鼠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嚎,反身便是一爪,扑空后又扭头咔咔咬了两口,不料都被沉鱼躲开了。 那嘶嚎因此显得更加愤怒起来,回荡在狭小的牢笼中,竟震得小老鼠刷拉拉的往下掉! 沉鱼手里抓着拉杆,心中终于稍微安定了些。 但下一秒,浓郁的黑暗中却亮起了无数绿色的小眼睛,每一只眼里都闪着愤恨和贪婪的神色。 沉鱼心道不好,慌乱之中,下意识举起拉杆格挡。 可攻击不来自前方,而是来自脚底! 成群结队的小老鼠顺着小腿钻到了身上,开始啃噬他的骨头,吮吸他的鲜血! 密密麻麻的痛感传来,沉鱼一个踉跄,便跪了下来。 疏忽间,巨鼠已经来到面前,灯笼一般的绿色眼睛里倒映了出沉鱼俯地的身影,紧接着便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咔嚓!!!” 黑暗中,沉鱼只感觉一阵剧痛传来,两颗大板牙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膀。 “呃……!” 这个瞬间,他痛得连脏话都骂不出来。 但沉鱼却咬紧牙齿,没有挣扎。 他在等。 巨鼠那双贪婪的绿色眼睛里闪现出了得意的神色,它动了动鼻子,享受一般地呼吸着混合了鲜血味道的浑浊空气。 然后才张开嘴巴,准备彻底将眼前的猎物撕碎。 就是现在! 当巨鼠张开嘴巴的瞬间,沉鱼立刻把拉杆塞了进去! 这玩意早已扭曲成麻花,变得非常结实,此刻却正好发挥作用,死死抵在巨鼠的牙缝和上颌之间,将嘴巴撑开到了一个无法攻击的程度。 而尚未完全抽出的大板牙此刻还嵌在沉鱼的左肩里,沉鱼死死抱住它,用还能动的那只右手在巨大的肚皮上摸索一番,然后直接伸了进去。 目标是那枚碎片! 察觉到沉鱼想做什么后,巨鼠疯狂挣扎起来。 沉鱼一咬牙,干脆将整只手臂都没入了巨鼠的腹腔。 黏腻的小老鼠在指缝间滑过,触感令人恶心,但他却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用力的在里面搅动起来,然后终于碰到了。 就像一枚漂亮的宝石,那枚碎片正静静躺在巨鼠肚皮的深处。 如果沉鱼能看到的话,就会发现围绕着那枚碎片,周围的一个个黑点正在迅速长成黏糊糊的小老鼠,破洞一边流出小老鼠,里面一边生出小老鼠,源源不断,几乎成了一个永动机。 沉鱼立刻握住,用力往外一扯。 这个瞬间,整个黑色牢笼都震荡起来! 这枚碎片就像心脏一般,即将被挖走的时刻,巨鼠再也顾不得除了心脏之外的东西,开始对沉鱼展开了疯狂的反扑。 小老鼠集体发出了吱吱吱的狂叫,每一声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插在沉鱼脑子里。 黑色牢笼即将崩塌。 就在这时,沉鱼的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是那枚碎片。 它被沉鱼紧紧攥在手里,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了起来。 沉鱼下意识想松手,但这枚美丽的碎片突然就融化了,化作一股岩浆,渗入了他的皮肤。 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蔓延至全身。 然后,沉鱼觉得身体里多了点什么,一条脐带,或者一个零件,将他和肚子里的东西连接到了一起。 然后沉鱼感觉到了。 他肚子里有个孩子。 很小很小,但确实存在,像一粒种子埋在身体的最深处。 沉睡的婴儿似乎也被这动静唤醒,缓缓地睁开眼睛,于虚空中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冲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恐惧立刻铺天盖地的裹挟了他,突然之间,沉鱼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小老鼠针扎一般的声音正在远去,巨鼠迎面而来的啃噬也不再变得痛苦,他的意识开始飘散,一切都化作了混沌一般的虚无。 可这一刻,沉鱼又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 身上的石头吊坠,花枝鼠吃人的新闻,美丽而神秘的十八里雾海沟,还有那双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手。 方循。 是的,方循。 在一片混沌的意识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了方循提出分手的那一刻。 [我是觉得有点腻了] [我们分手吧] 沉鱼一个激灵,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子,黑暗中,视野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当两只灯笼一样的邪恶绿眼睛对上沉鱼时,巨鼠突然停止攻击,往后退了一步,但每后退一步,都像是在颤抖。 顺着巨鼠的视线,沉鱼低头看向自己肚子。 奇怪的黑色丝线腹部析出,此刻正一缕一缕地沿着巨鼠的皮毛往上生长,而这东西,似乎正在吸收巨鼠的生命力。 那些力量,血肉,甚至包括疯狂的意念,都通过这些黑色丝线,源源不断地流向了肚皮里的那个东西。 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中,巨鼠小山一样的躯体迅速干瘪了下去。 转瞬之间,就只剩下了一张皮。 而小老鼠们也早已停止了攻击,全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有些甚至化作黏腻的黑色液体,从摇摇欲坠的鼠笼中滴落下来。 沉鱼伸手抹了一把,才发现那是小老鼠们的血。 与此同时,一个机械音在脑袋上 方响起。 【系统:恭喜您成功融合繁殖碎片,开启方块权限,获得特性:[邪神母体]。】 * 亲眼看着沉鱼被老鼠淹没,背包客感到很是懊恼。 虽然沉鱼看起来有些神经质,但至少人品不错,正想冲进去帮忙,围成巨塔的老鼠又散开了。 它们像是突然失去了方向,吱哇乱叫,四处乱爬,紧接着就一只接一只地翻倒在地,不动了。 沉鱼提着拉杆出现在老鼠堆里,手里拎着一张巨大而干瘪的鼠皮,黑色的鲜血顺着拉杆,一滴滴递到鼠皮上。 他看起来非常狼狈,甚至可以说是凄惨,肩膀上被咬出黑黝黝的两个大洞,但身上却有某种令人畏惧的东西 莫名的让背包客不敢上前。 “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背包客这才赶紧过去,扶住了他。 背包客往他身上的鼠皮看去:“那是什么?” “我的战利品。” “那怪物就这么死了?” “便宜它了!” 背包客语塞了一瞬,正想再问点什么,飞机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红色的灯光在机舱里乱闪,飞机开始倾斜。 “机长呢?机长呢?!”有人在喊:“先保护机长!” 但已经晚了。 这架飞机已经没有人能操控了。 飞机即将坠机。 * 与此同时。 夏水正在向方循汇报情况。 “逃掉的变异花枝鼠比预计的更聪明,它们嗅着某人的气息跟上飞机,然后操控着飞机往黄昏遗迹覆盖的区域去了。” “嗅着某人的气息是……?”方循似乎感到有些疑惑。 “应该是为了报复,逃掉的变异小老鼠闻过我们的气息,但好像不小心跟错了人。” 夏水拿着航司提供的登机人员名单,和喻七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才继续说道:“因为沉鱼的名字也在上面。” 闻言,方循陡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沉鱼拉黑了。 “飞机现在什么情况?” “塔台那边彻底失去和机长的联系,可能已经坠机。” “可以测算具体落点吗?” “大致有一个范围。” “什么地方?” “黄昏遗迹深处,S区。” 一提到S区,众人都沉默起来。 S区并不代表极度危险,而指代一个未探索区域。 未探索就意味着,不知道是它是危险,还是一点也不安全。 毕竟千百亿万年以来,人们对黄昏遗迹的探索不足百分之十。 甚至这百分之十,也不过是一种一厢情愿的臆测而已。 “飞机上有其他接触过黄昏遗迹的乘客吗?” “有白/浊的人,但我们和白/浊没有信息互通的渠道,暂时联系不上。” 夏水正在汇报,方循已经放下手机,开始整顿衣装。 “你这是要干什么?” “进去一趟。” “你不要命了?” 和方循共事半年,期间送走了无数同事,方循脸蛋不错,也没突然长出三个脑袋和六只尾巴,夏水自然舍不得这样一个帅哥去送死。 方循的神色却显得十分凝重:“我得去确认一件事情。” “……而且,我也不一定会死。” 留下这句话,他就离开了。 看着方循决绝的背影,夏水冲喻七眨了眨眼睛:“我就说方循对他那个小男友是真爱吧?” 喻七显然对这个论调嗤之以鼻。 他用下眼睑打量着夏水:“你了解方循么?” 夏水眨了眨眼睛:“我了解他干什么?” 喻七的不屑直接从鼻子里哼了出来:“共事半年,你连方循是人是鬼都不知道,还说什么真爱,我看你才是脑子秀逗了!” 夏水却只是嘻嘻笑了两声。 “你懂个屁!” 她的眼神黏在方循离开的方向,微微眯起:“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吗?” 3. 邪神降世1 这是沉鱼醒来的第二天。 飞机残骸周围,是一成不变的白色细沙,细沙下埋着着零碎的枯骨,枯骨上长着白色小花。 举目所及,蔓延万里,仿佛某个平静的度假胜地。 两天前,他从万里高空坠落,却没有摔死,而是来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却到处都很亮堂,分辨不出光线从何而来。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一切都静得可怕。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挣扎着从飞机残骸爬出来后,一抬眼,世界就已经变成了眼前的模样。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身后传来声音,是那个背包客。 他刚刚才从残骸里醒来,脸上蹭破了一块皮,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不知道。”沉鱼说道。 背包客说他叫安哲。 从残骸爬出来后,就一直狗屁膏药一样的跟着自己。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等待救援吧。” “你能联系到外界吗?” 沉鱼摇了摇头。 他的手机早就遗失了,倒是那根拉杆留了下来,扭曲的金属上沾着干涸的鼠血,此刻正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安哲的手机倒是幸免于难,可惜电话拨不通,消息也发不出去。 安哲却笃定地看着沉鱼:“你肯定有办法吧。” 沉鱼诧异:“我能有什么办法?” 见沉鱼不说话,安哲才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的,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走遍六大洲和外海七十二岛,当然也听过一些关于黄昏遗迹的传闻……真不用这样瞒着我。” “什么?” “黄昏遗迹啊!” 仿佛沉鱼故意装傻似的,安哲一下来了劲:“据说这世界存在着另一个维度,一个完全无序的、混乱的地方。那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甚至没有像我们现实世界这样的规则。” “每隔一段时间,那里就会和现实世界产生重叠,期间人们可以进入黄昏遗迹,里面的东西也可能跑出来……他们说就因为这样,震荡期才会出现这么多怪事!” “没人知道黄昏遗迹究竟是什么,进去的不是死了就是疯了,但也有人活着出来,而且获得了一些超出常人的力量——神蚀者,他们都这么称呼那些人的!” 安哲越说越兴奋,一双泛着绿色幽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沉鱼:“所以,你也是那种人,对吗?” 沉鱼仔细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 “?” “我没有获得过你说的那种超出常人的力量。”他扯了一下嘴角,“我只是突然怀孕了而已。” “???” 在安哲满脸的疑惑当中,沉鱼却没有解释更多,而是低头看向手心。 此刻,一个拳头大小,半透明的正方体,正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安哲似乎看不见。 试着用意识触碰它,奇怪的正方体便立刻亮起来,四个侧面同时浮现出不同的信息。 【污染值:481(尚未解锁污染值等级)】 【特性:邪神母体】 【论坛(尚未解锁)】 【神域】 在飞机上听到机械提示音后,这东西就出现了,意念一起,便能从掌心召唤出来。 这应该就是机械音所说的“方块权限”。 沉鱼盯着看了会儿,又用意识触碰【特性:邪神母体】那一侧,于是更多的信息浮现出来。 【特性:邪神母体】 【权柄碎片:繁殖(已融合)】 【融合数量:1】 (系统说明:恭喜您成功的与尚未出生的混沌邪神建立了一条脐带的联系,从此你们就是一体,在神灵中你可以代表祂,在人类中祂可以代表你。不过请小心,千万不要让脐带断裂!我打赌,你绝不会想知道断裂后发生的事情!) 看到说明后,沉鱼心中最后的一点疑惑也被凿实了。 那个庸医竟是对的,他真的怀孕了。 而且怀的是个邪神。 但对他而言,这绝不是一种幸运。 沉鱼看着自己的肚子,面无表情的想,我得把这玩意儿打掉才行。 * 第三天,白色细沙上的情况悄悄发生了变化。 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被烧得漆黑的飞机残骸突然长满了铁锈和青苔,仿佛千百年前,它就已经堆在了这里。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从残骸里爬了出来。 只见他穿着被老鼠咬得破破烂烂的白衬衫和西装裤,挺起的肚皮上,有一道足以致命的长条抓伤,却像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靠坐在角落里,嘴巴里一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沉鱼问他痛不痛,只说有点饿。 这伤口让沉鱼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肩膀。 巨型花枝鼠咬出的两个大洞赫然其上,自从坠机后,伤口边缘便凝固住了,不再流血也不再恶化,仿佛时间停止了一样。 他试着伸手戳了戳,不疼,只有一种麻木的钝感。 安哲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沉鱼却只是微微地蹙起眉头:“你说得对,这地方确实不对劲。” 几个小时后,枯骨上的那些蔓延的白色小花突兀的结出了果实。 红蓬蓬的,小小的,看起来像是草莓,但比草莓更饱满,在灰蒙蒙的背景下鲜艳得有些刺目。 安哲最先注意到了这些果子,立刻摘了一大堆,献宝一样捧到沉鱼面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对于这样的回答,安哲似乎有些失望。 很快,中年男人也注意到了这些果子,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在他脸上形成了某种贪婪的神色。 他咽了口唾沫,嘴唇翕动,突然像是梦游一样站起身,朝那些果子走去。 不久后,残骸深处就传来了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沉鱼走过去,看到中年男人把一堆果子堆在怀里,吃得满脸都是鲜红的汁液。 “好吃吗?” 中年男人抬头,冲他咧嘴一笑:“吃起来像是草莓。” 鲜红的汁液从嘴角淌下来,粘稠得像血。 果然十分不对劲。 沉鱼从中年男人怀里拿起一颗,仔细端详起来。 手上的果实通红饱满,白色的小籽颗粒分明,如果不是长在枯骨上,他几乎要以为这就是草莓了。 安哲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也对这些果子有兴趣吗?” “我正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什么?” “你觉得这果子,它能打胎吗?” “……”安哲觉得不太能。 他脸上又一次露出了那种看精神病的眼神。 好在安哲应对这种神经质经验丰富,于是顺口说道:“如果一个东西看起来像草莓,闻起来像草莓,吃起来也像草莓,那这东西就是草莓……我觉得吃起来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沉鱼怀疑地看着安哲,但过了一会儿,突然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然后沉鱼就拿着手上的果子,义无反顾地咬了下去。 “怎么样?”安哲担忧地盯着沉鱼,很害怕他下一秒就长出三头六臂。 “还不错。” 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微微的酸甜,确实是草莓的味道。 但其中又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铁锈,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沉鱼回味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半颗果子也塞进嘴里,闭上眼睛,开始感受着肚子里的反应。 肚子里的东西果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种温热的饱足感从腹部蔓延开来,就像是挑衅一般,叫嚣着需要更多。 沉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又怎么了?” “没事。” 沉鱼只是狠狠地瞪了自己小肚子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皱着眉头看向了他的手心。 安哲不知道的是,此时,来自方块的提示再一次在沉鱼头顶响起。 【系统:神域当前更新了一条信息,是否进入查看?】 【是/否】 * 神域,是方块六面的其中一面。 沉鱼之前用意识触碰过,没什么反应,此刻的神域侧却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跳动的红色莫名让人感到不安。 支开安哲后,沉鱼才点击了查看,意识落下的瞬间,眼前的世界突然就天翻地覆。 失重感骤然袭来。 沉鱼感觉自己开始急速地下坠。 眼前的景象飞速逝去,化作一道道模模糊糊的剪影。 直到失重感消失,屁股触碰到某 个坚实的物体,沉鱼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石质长桌前。 这是一个暖色调的房间,穹顶很高,是梦幻的蓝色,许多只眼睛挂在上头,时不时眨动一下,就像星星一样。 房间里只摆了一张古老的长桌,石碑一样高大的椅子在两侧排开,椅背刻着密密麻麻的碑文,上面坐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玩偶。 有只剩半颗头颅的枯骨,有浑身缠满丝线的木头傀儡,有碎布拼成的大肚子娃娃,有十六边形的透明方块,也有模模糊糊的黑色人形剪影……坐定的瞬间,这些玩偶全部转向沉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无声的注视令人脊背发寒。 顺着它们的视线,沉鱼发现自己也成了玩偶。 是一条蓝色的布偶鱼,肚皮上有一条拉链,里面鼓鼓囊囊的,像塞着什么东西。 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团小小的、黑色的、混沌不清的存在。 他想拉开拉链,把这东西掏出来看看,又惊觉自己没有手,反而一阵趔趄,不小心撞到了桌面上。 肚皮里的东西却好像因此很开心,挑衅一般,隔着一层布偶棉快乐地游动起来。 沉鱼:…… 但他暂时没心情置气。 这一趔趄,才让沉鱼注意到桌面的景象——桌面边缘泛着白光,白光里竟是一个微缩的世界! 里面风起云涌,瞬息万变。 没有东西能在里面撑过三次呼吸:风暴和死亡在上一秒形成飓风,下一秒又被无情的日光化作奇妙的幻境;白骨森林刚从沙地里拔起来,转眼就被碾为齑粉,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平静。 偶尔也有一些东西在里面活动,但很难称得上是活物。 乱七八糟的白骨和碎屑构成它们的躯体,废弃的金属碎片和枯朽的藤蔓构成了它们的四肢,干涸的黑色液体构成了它们的鼻子和眼睛……在这片无序之地,它们以一种毫无逻辑的方式粘合,成了一个能动的整体。 它们大片大片地产生,又大片大片的消亡。 没人知道它们存在过,在这种没有目的的活动和死亡中,连存在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匆匆一瞥下,沉鱼好像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场景。 白色的细沙,细沙上的飞机残骸,零碎的枯骨上长着白色小花和红色果实……但只是一瞬,这景象便湮灭在千变万化之中。 没有人告诉沉鱼这是什么,可当视线触及桌面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这个微缩的世界,就是黄昏遗迹。 是他刚刚还待着的地方! 如果说桌上的微观世界是黄昏遗迹,那这个房间又是什么地方? 神域? 一个荒诞的猜想突然浮现出来。 “难道,”沉鱼艰难地昂起脑袋,看向石碑椅上奇怪的玩偶,“你们都是神灵?” 没有人回答。 玩偶们依然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漠的注视。 就在这时,微缩景观的上方缓慢浮现出了一行文字。 【系统:神域赌局已开启,目前正在进行“混沌邪神”的第二轮下注:混沌邪神能否通过人类母体成功降生?】 【是/否(请在三十分钟内完成下注)】 赌局内容浮现的瞬间,玩偶们再次向沉鱼投来那种无声的视线。 这视线压迫感极强,令人神魂巨震。 但很快,沉鱼就读懂了这些目光的意味——原来他才是桌面上的赌注! 比起恐惧,第一时间涌起的竟是愤怒。 就像一只突然被抓进马戏团展出的野兽,在还没完全理解处境的状态下,就已经选择了反抗。 沉鱼立刻就在赌注中选择了【否】。 他绝不会让这玩意儿成功降生! 然而下注的瞬间,系统提示却再一次出现了。 【系统:非常抱歉,您作为当前赌注本身,暂时无法参与本轮投票。】 “!!!” 咕噜噜,咕噜噜。 此时,沉鱼肚皮里的玩意儿又一次游动起来,十分快活,仿佛在嘲讽一般。 “#¥%&%¥!” 诅咒还未落下,下一秒,沉鱼的意识已经猛地坠回了现实。 眼前依然是白沙,枯骨,灰色天空。 “这地方居然真是黄昏遗迹。” 看着眼前一成不变的景象,沉鱼终于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操!” 4. 邪神降世2 这是坠机的第四天。 除了安哲和中年男人,更多人陆陆续续地从残骸中爬了出来。 有瘸了腿的一米八壮汉,有抱着一个断腿机器人玩偶的小男孩,有脖子上缠着渗血布条的空姐……零零总总,居然也有十几个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抱团坐在一起,显得既惶恐,又不安。 混乱中,沉鱼注意到了一个提着箱子的黑衣男。 他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人高马大,体格健壮。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女人身材纤细,男人戴着眼镜。 在一众惊慌失措的人中,他们镇定得可怕。 安哲顺着沉鱼的目光看过去,突然嘀咕道:“那三人商务舱的,飞机上时我就觉得他们不对劲了!” “嗯?” “你在飞机上对付巨型花枝鼠时,他们也在杀老鼠,特别是那个提箱子的黑衣男,从坠机到现在,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神蚀者?” “不知道,”安哲摇了摇头,“但正常人肯定不会这样。” 确实不会。 但沉鱼现在可没心思管别人正不正常。 他低头看向自己。 被神域踢出来后,他的肚皮就像吹气一样膨胀起来,短短一天功夫,已经有了微微的弧度。 吃草莓根本没用。 于是他试着捶打腹部,或者用尖锐物抵住肚子,那东西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为了隐藏肚皮的不对劲,沉鱼直接将那张巨大的鼠皮穿到了身上,只露出头顶的一双眼睛。 瞧着沉鱼这副模样,其他人远远躲开了,只有安哲亦步亦趋跟在身边,反而让沉鱼少了不少麻烦。 就在沉鱼和安哲议论那神秘三人组时,一声尖叫突然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他、他怎么了?!” 是那个大难不死的空姐。 她捂着嘴跌坐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前方。 幸存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肚皮上那道足以致命的抓伤,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朽烂,血肉像枯叶一样簌簌掉落,露出底下的白骨。 而中年男人毫不在意似的,随手抓起脚下散落的白沙和枯骨就往身上糊,仿佛陶瓷添土一般。 很快,他的身体就变得臃肿起来。 一半是人的躯壳,另一半却变成某种碎屑堆积而成的混合物,一动便簌簌地往下掉渣滓。 安哲凑到沉鱼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这是怎么了?” “是遗迹物种。” 沉鱼越看越心惊:“或者说,是进化中的遗迹物种。” 如果是之前,沉鱼会说不知道。 但在神域的匆忙一瞥中,他还真在见过这种东西——白骨和砂砾构成躯干,金属碎片和枯朽藤蔓构成四肢,干涸的黑色液体构成眼睛和嘴巴。 “遗迹物种!” 安哲却像发现了新大陆:“这东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就像是被安哲兴奋的声音吸引了一般,中年男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他们看来。 那是两只还属于人类的眼睛,但已经没了人类的情绪。 某种直觉让沉鱼从中感受到了微妙的敌意,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拉着安哲往后推了几步。 果然,下一秒,中年男人就朝他扑来。 尚且完好的右手张开,五指成爪,直直袭向沉鱼的肚子。 只听“嘶啦”一声,巨大的力道竟将他推出去半米远! 沉鱼垂眼一看,鼠皮上赫然现出两道深深的白印。 如果不是这张鼠皮,这一爪撕裂的就是他的肚皮! 安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波及,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他一骨碌爬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小刀,紧紧握在手上,站在原地左右腾挪,似乎不知道该冲过去帮沉鱼,还是直接攻击中年男人。 沉鱼盯着他眼前眼花缭乱的背影。 “别晃来晃去的,挡视线了你!” “……” 安哲一愣,似乎有些不甘,但片刻之后,还是乖乖退到了一旁。 中年男人一击不成,立刻改变了方式。 他那半边由碎屑构成的躯体突然散开,形成几条触须,深深扎入沙底。 剩下的半边人类身体在触须的托举下拔地而起,像章鱼一样盘踞在上方。 沉鱼握紧拉杆。 触须从四面八方袭来,裹挟着沙尘,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侧身避开第一条后,又用拉杆斩断了第二条,第三条触须紧接着袭来,从头顶掠过后,又折弯过来,继续攻击。 沙尘瞬间就被搅得天翻地覆。 沉鱼警惕地看着周围的情况,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起来。 “沉鱼小心!” “后面!后面!他在你后面!” 安哲不知道在哪里,声音却穿过沙尘,在耳边炸开。 沉鱼下意识抬起拉杆,挥向身后,但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而另一条细细的触手却趁机从地底钻了出来,速度极快,目标明确的袭向了沉鱼的肚子。 他猛地翻身,触手擦过鼠皮,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 安哲这个蠢货,喊的时机和方向居然全错了! 安哲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在远处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了。 而沉鱼这边的情况并不乐观。 大概是因为繁殖碎片的缘故,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敏锐了不少,但终究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样想着,他躬起身子,死死盯住了沙尘。 神域的微观世界里,遗迹物种并非坚不可摧。 它们因为某种力量聚合在一起,吸附周边的各种杂物,才成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模样。 也就是说,一旦失去核心的凝聚力,它们便会立刻解体。 中年男显然也是这样。 杂物和碎屑粘合的节点,便是他的弱点! 于是沉鱼决定赌一把。 他直接闭上了眼睛。 视野被黑暗代替后,声音反而格外清晰起来。 一条触手从右边袭来时,沉鱼没有躲,也没有反击,而是反手抱住了它。 粗粝的表面硌得沉鱼手臂发疼,他死死抱着没有松手,几个起落后,就被带到了中年男人的半边人类身体前。 离得近了,才发现中年男人的样子实在是可怖。 无数条触手从他半边身体的碎屑混合物中延伸出来,像章鱼一样盘踞在沙地上。 而属于人类的这半边被托举到了不得了的高处,碎屑和血肉的交界处不停地蠕动着,看一眼便叫人头皮发麻。 没有犹豫,沉鱼握着拉杆,便朝着蠕动的节点刺去。 刺到一半,沉鱼就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 是一种奇怪的液体。 透明的,粘 稠的,带着淡淡的蓝色,散发出某种来自深海的潮湿气息。 这东西在碎屑和血肉的交界处不停流动,刺入的瞬间便顺着拉杆流下来。 暴露在空气中,然后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直觉告诉沉鱼,这是和繁殖碎片一样的东西。 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感觉不到来源于力量的直接蛊惑,而更像是……某种力量的余波。 难道这里也有像“繁殖碎片”一样的碎片? 在短暂的一愣当中,中年男人早已反应过来,无数触手开始剧烈地蠕动,想把沉鱼从高处甩下去。 沉鱼紧紧握着拉杆,在空中不停颠簸。 就是在这时,沉寂已久的肚皮突然传来了一阵异动。 是邪神崽! 祂像是一缕鱼苗,在肚皮里焦急的游动起来,显得兴奋而焦躁,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忌惮? 难道祂对中年男人的存在感到了威胁? 紧接着,一丝丝黑线突然从沉鱼的腹部析出,顺着握住的拉杆,一点点延伸到了中年男人碎屑和血肉的交界处,某种混沌的力量开始试图割裂那浅蓝色的黏液,在剧烈的蠕动中发出了滋滋滋的声音。 杀掉它! 赶快杀掉它!! 混乱之中,一股剧烈的情绪像洪水一般倒灌进了沉鱼的脑袋,一瞬间使他感到耳目轰鸣,头晕眼花。 那不是沉鱼的情绪,而是邪神崽的! 就在脑子快要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情绪挤到爆炸的时刻,一股凉意顺着脐带的方向散开,快速蔓延至全身,让沉鱼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抓住了一艘小船,勉强保持住了一点清醒。 沉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这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这个该死的赌局! 几乎是在瞬间,沉鱼就意识到了目前的局面究竟是怎么造成的——那个神域赌局! 一方希望邪神崽成功降生,另一方自然会全力阻止,而中年男人显然是后者。 也就是说,某种意义上,他和中年男人其实算是同盟。 想到这,沉鱼突然笑了。 下一秒,沉鱼突然扔掉了拉杆,落到了地上。 然后撑着身体,双臂大张,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站在了中年男人面前。 攻击紧随而来。 几条触手从蠕动的砂砾杂物中支出了密密麻麻的骨刺,紧紧裹住沉鱼。 而沉鱼就那样站着,既不逃跑,也不抵抗,甚至还往前迎了一步。 嘶嘶嘶!!! 意识到沉鱼准备做什么后,肚皮的邪神崽爆发出一阵愤怒的悲鸣。 更多的黑色的丝线从腹部析出,一根,两根,越来越多。 它们密密麻麻地蔓延开,像毛细血管一样,裹住了沉鱼的腹部。 邪神崽在试图阻止骨刺的攻击! 但此时,触手已经紧紧缠住了沉鱼的身体,支出的骨刺一寸寸往更深推进。 剧痛从全身炸开,让沉鱼一口血吐了出来。 这还是沉鱼第一次在这片沙地上感受到疼痛。 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连接的脐带,来自肚皮里的邪神崽。 但沉鱼却在笑。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看你再嚣张。” 他哑着嗓子,看着不甘的剧烈蠕动着的肚皮,眼神几乎可以说是温柔:“既然生在了我的肚子里,那就得明白,谁才是爸爸。” 作为尚未出生的胎儿,这就是他给邪神崽上的第一课。 5. 邪神降世3 邪神崽出离愤怒了。 混沌的沙尘因此震颤,形成一圈圈涟漪,使周围的空间都形成了某种程度的扭曲。 可薄薄的一层肚皮,却像一个牢笼。 无形的“脐带”,则是一根锁链,把邪神崽牢牢困在这方寸之地。 即使身为神灵,也无法撼动分毫。 伴随着肚皮的挣扎,缠在沉鱼身上的触手却越绞越紧。 骨刺长驱直入,邪神崽似乎已经无路可逃。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黑影突然从天而降。 [特性:兵戈] 效果:从弱点处发动的无视防御的真实攻击。 只听一声沉闷的钝响,中年男人被一股巨力击中,整个身体便横飞出去,撞到了飞机残骸上。 笨重而巨大的触手随之开始崩解。 白骨、砂砾和枯朽的残骸就像失去磁力的铁屑,簌簌掉落,迅速在沙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只剩下勉强还维持着人类形状的半边身体。 中年男人奄奄一息。 沉鱼猛地从半空中落下来,滚了几圈后,停在一个女人的脚边。 他忍不住抬头:“你干嘛?” “……救你啊。” “我不需要。” 似乎没料到沉鱼是这种反应,女人微微挑眉。 她的视线落在了沉鱼腹部的伤口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沉鱼下意识挡住肚子。 这个女人出手后,邪神崽突然就安生下来。 鼠皮下那一丝丝黑色丝线也开始慢慢消退。 骨刺造成的伤口在黑色丝线的编织下,迅速填满血肉,眨眼间便变得完好如初。 女人眼中浮现出某种了然:“看来你确实不需要。” 这时提箱子的黑衣男走了过来,女人朝他点点头,便和眼镜男一起乖乖站到了他身后。 沉鱼警惕地看着他们。 “刚刚为什么不反击?”黑衣男突然这么问道。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令沉鱼感到非常不舒服。 见沉鱼不答,黑衣男才上前一步,朝沉鱼伸出手:“你好,我姓断,你可以叫我断队长,这是小灼,这是小生。” 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黑衣男才继续问道:“你知道中年男人为什么攻击你吗?” 沉鱼摇了摇头。 他完全不敢对眼前的三人掉以轻心。 他刚刚看得分明,中年男人袭击他时,那女人一直待在旁边,直到最后一刻才出手。 这些人会和神域赌局有关吗? 他忍不住这样想到。 见沉鱼不大配合,黑衣男眯了眯眼睛,又换了个问题:“我听说飞机上那只老鼠,是你杀的?” “听谁说的?” 安哲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有些心虚地在身后举了举手。 沉鱼瞪了他一眼,才道:“是。” “怎么杀的?” “用旅行箱的拉杆。” 黑衣男盯着沉鱼看了几秒,目光像是要把他剖开:“那些变异老鼠是怎么混上飞机的,你有头绪吗?” 沉鱼一愣。 原来这人在追查花枝鼠的事情吗? 他一下子想起那则新闻,本以为自己就是个被卷进来的倒霉蛋,难道这事还另有隐情? 但是当沉鱼抬头,对上黑衣男探究的眼神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感到有些愤怒:“你的意思是,那些花枝鼠和我有关?” * 十几分钟后。 巨大触手搅起的沙尘才彻底平息。 除了安哲和黑衣男三人组,其他幸存者也都逐渐围拢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瘸腿大汉。 他的腿在飞机上被老鼠咬了一口,坠入黄昏遗迹后虽然感受不到疼痛,但还是瘸了。 当他的目光触及中年男人化作的那堆泥沙时,连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 “请问您……您们,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黑衣男本来还有话要问沉鱼,结果看到这群被恐惧攫住的人,犹豫一下,还是转过身解释道:“他被污染了。” “被污染……是什么意思?” “污染一旦超过精神阈值,这个人就属于黄昏遗迹了。” “换句话说,已经不算人了,没救了。” 听完,所有人脸上都蒙上一层诡异的惨白。 显然,他们并没有完全理解这话,但无形笼罩的恐惧与危险已经因此变得具体起来,就像一伸手就能勾到的浓雾。 “为、为什么会这样?” “黄昏遗迹就是这种地方。”他说:“在这里,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 “那我们……最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最终,瘸腿大汉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黑衣男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而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在姓断的向那些人解释的时候,沉鱼已经悄悄地退到了角落里。 他意识一动,半透明的正方体便浮现在掌心。 【污染值:490(尚未解锁污染值等级)】 【特性:邪神母体】 【论坛(尚未解锁)】 【神域(赌局进行中)】 污染值490,比起上次查看,增长了9个点。 姓断的所说的“污染”,指的是这个吗? 那么难道姓断的也觉醒了方块权限? 沉鱼收起方块后,目光重新投向提箱子的三人。 名为小灼的女人依然安静地站在姓断的身后。 似乎是察觉到了沉鱼的视线,她突然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看着沉鱼的眼神,和看中年男人落在地上那堆枯骨,也并无太大区别。 “走吧。”沉鱼收回视线,拉了拉安哲的衣袖。 “去哪?” “离那三个人远一点。” * 姓断的一番话后,恐惧便如同看不见的瘟疫,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死一般的沉默之后,一米八壮汉突然支着那条瘸腿,站了起来:“我们不能继续这么等下去了!” 他看向眼前这些死寂的人们。 “你们也看到了,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迟早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我们得主动去找出路才行!”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幸存者们纷纷抬起了头。 他们看向沉鱼和黑衣男的方向,似乎期待着他们说点什么。 黑衣男却对此无动于衷,反而是身后的跟班眼镜男冷着脸开了口:“我劝你们最好乖乖地待在原地,等待救援,黄昏遗迹可不是什么冒险的好地方。” 这是一个小个子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普通,略显文弱。 但他的神情却并不比黑衣男温和多少。 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使在镜片后面,也挡不住那股冷冷的嘲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就让我们在这里等死?” 小生推了推镜框:“在黄昏遗迹,能死都是幸运的。” “你把话说清楚!”这句话一下点燃了壮汉的情绪:“什么叫能死都是幸运的!” 他看起来想直接冲过去揪住小生的衣领,但最后忍住了:“说这里是黄昏遗迹,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可是你看看这鬼地方,哪里正常了!” “你们肯定知道什么,却只说让我们等救援!” “救援!救援!我看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救援!” “你就是想害我们,让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没办法出去求救……” 大汉越说越激动。 长时间累积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转化成怒火,有了一个具体的指责对象后,便不顾一切地倾倒出来。 小生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壮汉一愣。 吼到一半戛然而止,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绝望。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埋下了头。 “我要去找出路,如果有想和我一起的,就跟我一起走。” 这时,一个小男孩站了出来:“叔叔,跟你走的话能找到我妈妈吗?” 他大概六七岁左右,一直孤零零地抱着一个残缺的机器人站在旁边,不吵也不闹。 似乎是和父母失散了。 瘸腿大汉看着小男孩充满期待的眼神,神情闪了闪。 “我也不知道。” “……但也许我们能活下去。” 闻言,小男孩却是失望地埋下了头。 “还有人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大汉看向眼前的幸存者们,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他们却都悄悄躲开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人都没有站出来。 大汉见状,哼笑一声,便转过了身,一瘸一拐地朝着远方走去。 看着大汉孤零零离开的背影,安哲来到了沉鱼的身边。 “我还以为你会选择离开。” “为什么?” “毕竟一山不容二虎。”这样说着,安哲意有所指地看向黑衣男的方向。 沉鱼却只是耸了耸肩膀。 “无论怎么选,反正结果都一样。” “什么意思?” 沉鱼却只是笑了笑。 他不知道这位瘸腿大汉的名字,就像不了解之前那位中年男人一样。 在神域的长桌之上,遗迹物种大片大片的产生,又大片大片的消亡,沉鱼并不觉得,瘸腿大汉的结局就会比中年男人更好。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出言阻止。 “毕竟有些路,也不是非要有个结果才去走的。” 安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嗯”了一声,假装自己好像已经完全理解了沉鱼的意图。 * 一片混沌的风沙中,一个旅人正在跋涉。 是一个青年男人。 他裹着一件深色斗篷,一步一步地穿行在没有白天和黑夜的荒原里。 风吹破了他的皮肤,沙子糊住了他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劈里啪啦打在脸颊上,眼里倒映着和周围的混沌差不多的光景。 是方循。 两个星期前,得知沉鱼掉入黄昏遗迹后,他便不顾同事阻止,只身进入了这个混沌无序之地。 他得找到沉鱼,确认一件事情。 大半年前,十八里雾海沟发生了一场小型山体滑坡。 事故之后,黄昏遗迹再次和现实世界重合,于是时隔十五年,震荡期又一次降临。 当时有十几个人因为那场意外跌落海子。 他的任务,便是调查他们是否和那场意外有关。 沉鱼便是其中之一。 在一起的半年时间里,沉鱼大部分时间都表现得像个普通人,偶尔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也都被他忽略了过去。 半年的观察期一满,他便立刻提出了分手。 然后,坠机的消息就传来了。 一种隐隐约约的直觉浮上心头,如果沉鱼真和那场山体滑坡有关,如果这半年的朝夕相处中,沉鱼也一直在骗他……那么这人会比他预想的还更危险。 无论如何,都必须杀了这个人。 思及此,方循握紧了手中的银色钥匙。 那是沉鱼离开时放在公寓桌上,他把钥匙拿在手上,发动了能力。 [特性-门之匙)] 效果:可切断或者建立与空间有关的任何联系。 发动能力的瞬间,以方循为中心,周围像镜面一样无声地裂开。 成千上万块碎片浮现在眼前,每一片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 有过去的残影,有现在的瞬间,还有未来的各种可能性。 方循举起手中的钥匙,使它轻轻颤动起来。 她这些空间碎片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系,彼此呼应,发出声音。 但这种颤动只持续了一瞬。 很快,钥匙又恢复了平静。 方循蹙起眉头,这一次,他依然没能找到沉鱼的踪迹。 黄昏遗迹混沌无序,一切适用于现实世界的规则在这里都失去了作用。 时间、空间、因果、逻辑,这些在现实世界里理所当然的东西,在这里只是一团乱麻。 想要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处于规则世界的人类经过之后,总会搅乱混沌,留下一些新的信息。 而作为空间权柄的持有者,他总是比别人更容易把这些信息分离出来。 可是没有。 一丁点关于沉鱼的信息都没有。 过去的两周里,方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同样的操作,每次都一无所获。 沉鱼,简直就像是被某种领域故意隔绝了一样。 收起钥匙后,他继续向前走。 终于,方循来到了一片枯骨白沙之上。 相比其他区域,这里显得格外宁静,没有混淆的白天与黑夜,没有突如其来的风暴。 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安静地流淌,让无序之地也拥有了罕见的平和。 方循掏出钥匙,再一次发动能力。 然后在被切割的空间中,他看到了一个孤独的人影——是个赶路的跛子。 他脚上的伤口早已开始发烂,露出赤裸裸的白骨,却故意不去看,只是一味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吗……我要出去……有人吗……我要出去……” 他大概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念的是什么了,只习惯性地蠕动嘴唇,发出频率相同的音节。 方循出现在他面前时,跛子僵硬地转动脑袋,瞧了瞧他,又转了回去。 “有人吗……我要出去……有人吗……我要出去……” 方循伸手挡住了他。 “我在找人。” “找、找人?” 跛子的眼珠子突然动了动,麻木的瞳孔里出现一丝亮光。 “我、我也在找、找人!” 见跛子还有一点人类的意识,于是方循抬起手,脚下的细沙突然飞到空中,凝聚成了一个年轻人的模样。 柔和的轮廓中带着某种隐藏的锋利,清秀的眉眼拧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会骂人。 是愤怒状态的沉鱼。 方循盯着自己亲手捏出来沙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跛子:“他的名字叫沉鱼,你见过这个人吗?” 6. 邪神降世4 掉入黄昏遗迹两个星期了。 眼前依然是一片白色细沙,沙下埋着枯骨,在人类文明和秩序未能抵达的区域,这里显示出一种蛮荒的美感。 看着眼前的景象,断队长却紧紧蹙起了眉头。 黄昏遗迹,S区。 一个没有过任何记录的未探索区域。 但以混乱无序闻名的地方而言,这里却显得过于平静了些。 不像黄昏遗迹,反而更像某种隔绝了时间和空间的封闭领域。 如同失去了海水的海底,只留下千百万年以来生命耗尽后的残余。 “还没联系到院长么?”他偏过头,朝身后的眼镜男问道。 “没有,这地方似乎把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隔绝掉了。” “连方块的消息都传递不出去?”纤细女人闻言,抬了抬眉毛,“那我们岂不是完蛋了?” “东西没送到客户手里,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客户?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客户?” 两人一言不合,火药味便窜了上来。 “你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前后左右都是沙子。” 女人摊开手,朝四周比划了一圈:“作为墓地倒是不错,但作为战场,连遗迹物种的影子都没见到,即使你在战场上再能洞察局势,又有什么用?” 眼镜男因为这话拧起眉头。 他本来少言寡语,不是容易争吵的性格,但一听这语气,浑身上下的毛孔就都张开了。 “你——” “都给我闭嘴!”断队长一声低吼,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同时扼住两双喉咙,“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疼!” 两人互瞪一眼,终于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断队长扶着额头,这才看向手里的银色小提箱——小生说得没错,得把箱子里的封印物成功交到客户手上才行,这是他们的任务。 这样想着,断队长向残骸之上的另一个人看去——那个名为沉鱼的青年。 当变异花枝鼠毫无预兆的出现在飞机上时,是他解决了麻烦,然后飞机便进入了黄昏遗迹,掉入这个连方块的信息都能隔绝的地方。 一切发生得太巧了。 如果这是个陷阱,那么显然,他们已经落入了猎人的牢笼之中。 为此,断队长一直在观察沉鱼。 这是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大概二十四五岁,披着一张巨大的鼠皮,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星期的不眠不休使这双眼睛显得十分疲惫,但偶尔会闪过一丝亮光,就像一座随时都可能喷发的小型火山。 小灼说他拥有某种治愈能力,但被中年男人攻击时,又表现得像个手足无措的普通人。 而且,沉鱼对他们表现得非常警惕。 当他试图询问飞机上的事情时,沉鱼几乎是龇牙咧嘴地看着他,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次空难会和沉鱼有关吗? 这样想着,断队长收回了眼神。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白沙上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猎人应该很快就会出现;如果这是一场意外,那他们也会很快迎来自己的结局。 就像是为了应验这股预感一般,当天晚上,一大群遗迹物种就出现了。 说它们是动物,倒不如说是一堆移动的枯骨,枯萎的藤蔓缠在这些枯骨表面,将其固定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有的支出三只胳膊和五条腿,有的满身骨刺在沙上滚动,有的插着巨大的鱼骨尾巴拖行,散发出一阵阵或腥咸或干燥的霉味。 大难不死的空姐首先发现了它们。 当时她正把制服相对干净的部分撕下来,重新缠在脖子上那道可怕的伤口上,一抬头,便看到这群怪物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眼前。 空姐一下子跌坐在地,发出一声惊叫。 其他幸存者也很快慌乱起来,连滚带爬往后退,只有那个小男孩呆呆地坐在原地,抱着自己的机器人,仿佛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样。 断队长第一时间看向沉鱼。 在慌乱的人群中,沉鱼就那么直直站着,直视着突然出现的怪物,脸色苍白,眼神专注。 直到遗迹物种朝他冲去,沉鱼依旧纹丝不动。 “小灼。” 一声命令的轻呼,断队长身后那个懒洋洋的女人才不情不愿应了一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沉鱼身后那群东西。 然后,五指收拢。 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紧接着,这群怪物就像突然被一阵巨力压扁了一般,骨头开始稀里哗啦的散落,还没碰到沉鱼,就已经乱七八糟的堆在了眼前。 沉鱼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时,断队长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这些遗迹物种是冲你来的。”断队长用肯定的语气这么说道。 “是啊。”沉鱼点了点头,好像并不感到意外,“又被你们救了一次呢。” “为什么?” 沉鱼没有回答,而是把手伸进鼠皮,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断队长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 看向腹部时,沉鱼的眼神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是咬牙切齿:“如果我说我怀孕了,断队长你会信吗?” 断队长看向那空荡荡的鼠皮下方,皱起了眉头:“在黄昏遗迹,怀孕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是啊。” 这时,沉鱼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短促的、略带苦涩的笑容:“何况我还是个男的。” 这神情不似做伪,仿佛他真情实感的在这事而感到苦恼。 断队长忍不住心头一跳。 不止是笑容,连同抚摸肚皮的力度,眉梢眼角微微的蹙起,以至于那完全没有任何依据的直觉,都在告诉断队长,沉鱼可能并没有撒谎。 他是真的怀孕了。 断队长的眉头蹙得越来越紧:“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飞机之前吧……或许,还要更早一点。” “那现在呢?” “现在的话……”沉鱼嘴角那抹短促的笑容变得诡异起来:“我觉得祂好像马上就要降生了。” 什么?! 这话让断队长三人悚然一惊! 正如断队长之前一直观察到的那样,沉鱼是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至多不过二十四五,突如其来的空难使他瞧起来疲惫不堪,甚至比一开始瘦削了不少。 此刻,那巨大而破烂的鼠皮之下只显得空荡荡的,怎么看也不像个即将生产的人。 更奇怪的是,沉鱼明明就站在眼前,他们却没感到一丁点违和的地方。 或者说,他站在那里实在过于违和,靠近他的人反而感觉不到丝毫的违和之处。 “断队长,你是站在哪边的呢?”这时沉鱼突然抬头,看向了他。 “?” “那些东西一共攻击了我两次,而您恰巧救了我两次……显然,它们是冲着我肚皮里的玩意儿来的,那么您呢——所以,您是希望祂成功降生吗?” 断队长只觉得脑子一阵轰鸣,下意识看向沉鱼的肚子。 渐渐的,他的视线变得扭曲。 鼠皮下,那空荡荡的腹部如同一个黑洞,开始旋转、扭曲、跳跃,然后周围的一切都吸了进去,被搅烂,又碾碎。 里面传来某种嘶嘶嘶的、嘈杂又尖利的声音。 沉鱼的肚皮下面,确实有什么东西! 那一刻,他像是直面了什么极其邪恶的存在。 断队长一下子跪倒在地,耳朵如雷电轰鸣,双眼和鼻子都流出了鲜血。 “队长!队长!你怎么了?” 小生和小灼焦急地在身边呼喊,声音却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断队长没有理他们,而是用银色小提箱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抬头看向沉鱼。 他不知道沉鱼肚皮里的是什么玩意儿,但是—— “那不是应该降生在人间的东西。” “哈哈真巧,我也这么觉得。” 在这短暂的对视当中,断队长瞬间理解了沉鱼大半的怪异举动,为什么把鼠皮穿在身上,为什么吃草莓,为什么不反击那个中年男人……然后这一切都化作了简单的五个字。 “小灼,杀了他!” 指令发出的瞬间,小灼就已经动了。 她像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就出现在了沉鱼身后。 匕首抵住脖子,往右便 是猛地一划——只听滋啦一声,预料中割破喉咙的声音却并没有出现,反而是匕首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嘶鸣。 是那些黑色丝线! 它们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脖子上方,抵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那些丝线沿着冰冷的刀刃往上生长,此刻已经碰到了温热的手腕。 小灼立刻甩开匕首,几个跳跃之后,远离了沉鱼身边。 短短一瞬的接触,那些黑色丝线已经在小灼手背上腐蚀出两道可怕的伤口,小灼却并未多看,只撕一缕衣角缠在手上,权当包扎。 看到脚边的枯骨,她顺手捡起一节,掂量似地拿在手中。 “小心,那些黑色丝线是某种类似黑洞的混沌产物,一切拥有物质结构的东西只要碰到就会瞬间坍塌,回归最原始的混沌状态。” 小生毫无起伏的声音传来:“尽量使用远程密集型攻击,避开黑色丝线的覆盖区域,其他地方就都是弱点。” 小灼嘴角一瞥:“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不用你一字一句来教我。” 这样说着,小灼已经伸出左手,向上一抬,周围那些枯骨便摇摇晃晃地从砂砾中漂浮而起,密密麻麻悬在空中。 手中那截枯骨抛到空中,右手指向沉鱼,这些悬浮的枯骨便顺着手指的方向,子弹一样朝着沉鱼射去。 枯骨如同雨点一样落下,每一截都带着凌冽的杀气。 沉鱼却没躲,而是仰头看着他们,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 紧接着,他们清晰地听到,从沉鱼的肚子里传来了一阵闷闷的哭嚎。 那是一种尖利、刺耳、一听便使人感到浑身刺挠的声音。 雨点一样的枯骨被这声音裹住的一瞬间,全都停滞下来,紧接着,整片白沙都开始震荡。 灰色的天空中突然出现巨大的、游动的章鱼和鱼群倒影。 细沙下的其他枯骨也都颤颤巍巍地露出头角,漂到了空中,仿佛失去了重力,晃晃悠悠的从他们身上穿过。 原本一片死寂的白沙,像是突然有了生命,整个都活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小灼和小生警惕地瞧着眼前的剧变,浑身都绷紧了。 这轻微的声音却像一颗投向水面的石子,泛起一圈涟漪,引起那些破土而出的白骨和天空上游荡而过的倒影全都注视过来。 就像巨大无比、不可形容之物缓缓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断队长大惊,紧急向后退了好几步:“该死,是深海权柄!” 闻言,小灼和小生皆是一惊! 黄昏遗迹里一直流传着一则关于混沌海洋女神的传说。 据说混沌海洋女神参加神域之宴,却被秩序杀死,尸体被劈成两半,一半化作黄昏遗迹,另一半则化作了深海。 从此以后,深海便开始拒绝一切。 海洋之下,自成一派秩序、拒绝重力、拒绝光亮、拒绝时间、拒绝光阴。 当眼前的白沙枯骨彻底从眼角膜上褪去,真实的景象才终于显露出来。 这是无水之海,这是细沙国度,是属于最深、最密、从未有人探访过的秘境。 原来,这才是这片白沙最真实的景象!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断队长脑海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一把大锤对准太阳穴,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剧烈的敲击! 他拼命抓住脚下的砂砾,却是不顾一切,朝着沉鱼的方向看去! 他不知道沉鱼肚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当真实的世界浮现在眼前时,断队长能清晰的感受到,围绕着沉鱼周身展开的,是一股极其混沌而浑厚的力量。 仿佛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的一股飓风。 而当沉鱼踏入此地的那一刻,深海权柄就已经开始暴动,一场剧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电光火石之间,断队长却突然联想到了更多。 飞机上突然出现的巨型花枝鼠,深海领域伪装过后的平静白沙,黄昏遗迹方块中发不出去的信息,以及突然出现在在周围的遗迹物种大军! 他的预感是对的。 这场空难并不是一场意外!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专门针对沉鱼而展开的无声绞杀! 7. 邪神降世5 原本平静的白沙,此刻早已变了模样。 在深海权柄的召唤下,大片大片的遗迹物种从白沙中破土而出,每一只都比之前遇到的更加畸形。 很快,周围就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抱着机器人的小男孩被遗迹物种冲散了,转眼便失去了踪迹。 大难不死的空姐痴迷地看着空中的鱼群,仿佛被迷惑一般,伸手想抓住这些倒影。 在这个过程中,她一步步朝着鱼群靠近。 直到一声巨响传来! 她才突然醒神,停下了脚步。 沿着那声巨响,只见身材纤细的女人正手举枯骨大棒,灵活地穿梭在怪物之中。 [特性-兵戈] 效果:从弱点处发动的无视防御的真实攻击。 这枯骨大棒不知从哪里掏来,看起来如此笨重,到了她手上,却瞬间成了最顺手的武器。 枯骨大棒扫过,无数遗迹物种便纷纷被挑到空中,又重重摔落。 而她脚下,早已堆满遗迹物种的尸体。 小生背对背和她站在一起,神色依然显得冷淡。 他推了推眼镜,同时发动能力。 [特性-知己知彼] 效果:绝对理智的战场观察。 锐利的视线在浩浩荡荡的怪物大军中搜寻。 每一只遗迹物种的细节都浮现在眼底。 “这是深海权柄的领域,只要领域不散,遗迹物种就会无限重生,得想办法找到力量的源头才行。” 通过眼镜倒映出的景象,他蹙着眉头得出结论:“可惜,力量源头不在里面。” 而另一边,断队长正半跪在地,用银色小箱子撑着身体。 然后伸出左手,抵在沙地上。 伴随能力发动,一个无形的领域在他脚下形成。 [特性-休战领域] 效果:在该领域内,一切带有攻击意图的行为都会被压制。 领域之内,遗迹物种挣扎了几下后便迅速沙化。 而领域之外,靠近的怪物仿佛撞上了一堵空气墙,所有攻势都被瞬间消解。 “所有人都不要踏出这个圈子!” 断队长冲着慌乱的人群大吼一声。 三个人的能力同时发动,那个瞬间,一个战场中的战场瞬间成型! 一片混乱之中,安哲却悄摸摸地来到沉鱼身边。 他兴奋地看着天空中那些漂浮的倒影:“沉鱼!这些都是你召唤出来的吗!?” 沉鱼摇了摇头。 他却仿佛没注意到,继续兴奋地大吼:“我就说姓断的三个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趁机偷袭!要不是召唤出这些怪物!我们今天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什么,不是你召唤出来的?!!” 沉鱼点了点头。 他却没有多说,只身便朝着浩浩荡荡的遗迹物种大军走去。 安哲一下子急了:“你要干什么!” “你就待在这里。” 在乱七八糟的背景音中,沉鱼的声音稳稳地传递过来:“那些东西都是冲我来的,我得去结束这盘赌局。” * 暴风般的杀意拂过沉鱼的皮肤,他深一脚浅一脚陷进白沙,仿佛在没有水的海底行走。 风掀起鼠皮,露出了膨胀的肚子,于是沉鱼伸手摸了摸。 “你想要出生了吗?” “我知道你想要出生了。” 肚子里的东西回应般地动了一下,发出某种嘈杂而尖利的嘶嘶声。 终于,在越过一只巨大的章鱼倒影后,沉鱼来到浩浩荡荡的遗迹物种大军面前。 所有的遗迹物种此刻全都停下,整齐划一,朝他看来。 无论邪神崽是否能够成功降生,作为邪神母体的他,此刻都必须做出决定。 就在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刻,在遗迹物种和遗迹物种的间隙中,沉鱼却突然看见了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残缺的机器人玩偶。 “还给我,还给我,那是波比的腿……” 他执着地朝着某个方向爬去,一边爬,一边喊道。 而小男孩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只圆滚滚的遗迹物种。 整体呈现为一个滚球一样的圆形。 砂砾构成它的躯体,伸出的枯骨作为它的四肢,行动方式便是在沙地上来回滚动。 此时,一根断裂的机器人腿部零件,正倒插在遗迹物种圆滚滚的身躯上。 那就是机器人波比丢失的那条腿。 沉鱼来到了小男孩面前:“你为什么在这里?” 小男孩仰头看他,手指却执拗的指向某个方向:“波比,我的波比在那里……!” 然后,沉鱼也看了那只遗迹物种。 “非要把它拿回来?” 小男孩闻言一愣,却是突然抽噎起来。 “妈妈、妈妈帮我去捡波比,但是被怪物吃掉了,我、我……” 飞机上出现第一只老鼠时,小男孩就注意到了。 长长的肉色尾巴,绿色的邪恶小眼睛,一只又一只,和动画片里波比对付的那些小怪物一模一样。 于是男孩举起波比背后的炮筒,对准了可恶的小怪物。 “biu~biubiubiu~” “去死吧可恶的偷油贼,看我超级无敌激光宇宙大炮——” “你在干什么!?给我过来!” 年轻的母亲立刻将小男孩拉进怀里,紧紧护在身后。 波比因此掉到了地上,咔嚓一声,卡在过道里 “妈妈、妈妈,我的机器人掉了!机器人……不要……我要机器人……” 小男孩挣脱了母亲,伸手想要去捡。 下一秒,巨鼠怪物的血盆大口却突然冲他张开。 “小宝!!!” 年轻女人嘶吼一声扑了上去。 一副娇小的躯体在那一刻竟爆发出一股蛮力,将突然出现的巨鼠撞到了一边。 巨鼠嘶吼一声,立刻调转方向。 朝着女人扑去。 “咔嚓——” 鲜血瞬间溅了小男孩满身。 他却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片刻之后,波比重新滚落小男孩脚边,只剩下了一条腿。 而另一条腿,正被死死地拽在年轻母亲的手里。 “波比的腿被怪物吞掉了,我妈妈她、她……” 越说到后面,小男孩抽噎得越厉害,后面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沉鱼有些烦闷地听着这哭声,倒也没出口指责。 只是盯着他稀里哗啦的脸:“你知道你妈妈已经死了吗?” 小男孩闻言浑身一颤,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沉鱼把小男孩拉了起来:“我帮你去把波比的腿捡回来。” 小男孩却突然抬头看着她,似乎在问为什么。 沉鱼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是我孩子,我肯定要狠狠地打你屁股,或者干脆就把你扔在这里,让你自生自灭……但你妈妈,应该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明白的话,就不要再往前面走了。” “去保护圈里待着,去找安哲,或者是断队长,他们会保护你的。” 说完,沉鱼便不再看小男孩,拔腿便朝着浩浩荡荡的遗迹物种大军走去。 * 天空之下,整片白沙都在震颤。 成千上万只遗迹物种涌来,枯骨互相摩擦,形成了一阵阵海浪般的波涛。 天空中那些巨大的鱼群倒影也开始盘旋,章鱼触须从灰色天幕垂落,每次摆动都带起一阵足以撕裂空间的飓风。 沉鱼深吸一口气,将鼠皮紧紧裹在身上。 三只由白骨和藤蔓构成的怪物从正面扑来,在鼠皮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痕迹,接着黑色的丝线从腹部析出,形成一道密集的防护网。 碰触到丝线的瞬间,遗迹物种的身体就开始融化,仿佛被风吹散一般,化作一缕白沙。 “来啊!” 沉鱼冲着眼前的怪物大军怒吼。 更多黑色丝线从皮肤下析出,像活物一样缠绕在身上,沉鱼不再躲避,而是直接迎了上去。 黑色丝线像鞭子一样抽向四面八方,被碰触到的遗迹物种纷纷融化。 一时间,以沉鱼为中心,竟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但遗迹物种实在太多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上一只刚刚化作白沙,下一只立刻从沙中撅起。 这时,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章鱼倒影睁开了眼睛。 那是没有瞳孔,也没有虹膜的眼睛,里面是一片纯粹的蔚蓝,仿佛可以吞噬一切除了大海以外的东西。 下一秒,章鱼触须便从天而降,直指沉鱼的肚皮。 沉鱼下意识用鼠皮挡住,触须却直接穿过它,连同那些黑色丝线一起,狠狠击中沉鱼的腹部。 “呃——!” 一摊鲜血喷在地上。 沉鱼低头,发现鼠皮已经被彻底撕裂,肚皮上出现了一道一卡长的伤口。 伤口之下,黑影幢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是邪神崽! “你给我……老实点!” 沉鱼咬着牙,一只手按住腹部,一只手试图把那透明的章鱼触手拔出来。 但下一秒,沉鱼的身体却突然弓了起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腹部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他的内脏,痛得他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掐进皮肤,整个人都在颤抖。 “嘶嘶嘶!!!” 混沌而暴躁的声音从肚皮里面传出来,带着某种令人疯狂的特质。 沉鱼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在透明的章鱼触手的折射下,一只干瘪的小手从里面伸了出来,它似乎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好奇向外摸索,然后攀住了伤口的边缘。 紧接又伸出了第二只手。 两只小手一起,同时抓住伤口的边缘,从里面向两边一扯。 “啊啊啊!!!” 沉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肚皮被从中间撕裂,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一种奇怪的黑色液体,就像那些黑色丝线一样,滴落在白沙上,便立刻烧出一个个黑洞。 然后,一个婴儿从里面探出头来。 很丑的一个孩子。 浑身漆黑,皮肤皱成一团,四肢干瘪如同枯木。 但又确实是个人类模样的婴儿。 除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倒映着混沌和风暴的眼睛,仿佛里面流转着永恒的混乱和恶意,看一眼便足以叫人神魂巨震。 “嘻嘻。” 然后,婴儿发出了自己降临人间后的第一个声音。 像是在笑。 “嘻嘻嘻——” 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渐渐变成了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啼哭。 这混沌的啼哭和哼笑终于打破了领域中那无声的静谧,整片海域都因此剧烈震荡起来! 遗迹物种层层围住沉鱼,枯骨从四面八方涌来,天空中游荡的鱼群倒影也开始纷纷坠落——以沉鱼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成型! 那不是寻常的漩涡。 一切被卷进来的东西都被彻底碾碎,化作横贯天地的蓝色。 旋转的速度似乎并不快,肉眼都能看到残影,但细看其中,便会发现无数杂质正肆虐其中,不知已经被搅合了多少个来回。 这漩涡成型的瞬间,就几乎淹没了邪神崽的啼哭。 但在下一秒,邪神崽的笑声又像一道闪电,突破厚重的云层,几乎使人震耳欲聋。 就这样,两股力量开始在漩涡中撕扯,仿佛两种古老的规则在进行对抗。 一边来自深海的权柄——它古老而庞大,世间再没有什么比它更加沉默而不可撼动。 它的法则是绝对的,所有闯入此地的生灵,都将成为深海的一部分。 白沙是它的领域,枯骨是它的历史,那些游荡的鱼群倒影是深海遗忘的梦境。 另一边则是邪神崽所代表的混沌力量。 在宇宙形成之前,祂便已经存在,摧毁一切规则,吞噬一切秩序,即使深海也不例外。 身处漩涡的中心,沉鱼近距离目睹了这场神灵级别的斗争。 通过一条无形的脐带,他能感觉到邪神崽的力量像岩浆一样,灌入了深海漩涡的每一道缝隙。 两股力量就这样在他身边互相撕扯,对峙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转折点出现了——一道裂纹终于出现在漩涡的顶端。 混沌的力量开始沿着这条裂缝迅速扩散,所过之处,漩涡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作一阵无声的轻风。 “嘻嘻嘻!!” “嘶嘶嘶!!” 邪神崽乘胜追击,哭得愈发大声,笑得也愈发 猖狂起来。 终于,那混沌的力量包裹了整个漩涡,深海的秩序彻底崩塌。 最后,刚刚出生的婴儿战胜了这一切。 * 风暴过后,一切都平静下来。 天空中不再有鱼群倒影游过,巨大的章鱼也彻底消失了,地面上则变得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风暴后留下的碎屑和枯骨,那些遗迹物种在最后的对抗中,全都被碾碎成了最原始的零件。 也就是在这样的一片狼藉中,邪神崽和一枚蓝色的碎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场恶战之后,原本就显得干瘪瘦小的邪神崽更是直接缩水了一圈,现在居然只有巴掌那么丁点大了。 此刻,诡异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像是十分痛苦,又像是只是累得睡了过去。 沉鱼盯着祂看了一会儿。 虽然一直对这玩意儿没好感,但不得不说,经历了像刚刚那样的一番战斗之后,这皱巴巴的婴儿看起来竟顺眼了许多。 沉鱼没有吵醒祂,而是尽量绕开邪神崽,把残骸中的那枚碎片捡了起来。 和繁殖碎片不同,这枚碎片是漂亮的蓝色。 在这流转的颜色中,沉鱼似乎看到了巨大章鱼逝去的眼睛,听到海浪波涛汹涌的翻滚,又嗅到了海浪咸湿的气息。 这时,一道系统机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系统:恭喜您获得深海权柄碎片,是否现在进行融合?】 【是/否】 沉鱼的意识一滑,竟然错手选择了是。 紧接着,深海碎片便融化成了一缕蓝色的液体,飞速渗入他的皮肤。 沉鱼赶紧甩手,想把这液体甩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片狼藉的白沙之上,晃晃悠悠的蓝色鱼群再度升起。 巨大的章鱼触须从灰色的天幕垂落,重新睁开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 沉鱼吓得一个激灵。 大战之后,他原本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此时的屁股却像又有了动力,几个蹬腿之后,便飞速的朝着后面挪去。 片刻之后,沉鱼发现这些东西对他似乎并没有敌意。 巨大的章鱼触须从灰色的天幕垂落,却只是一下一下地撩拨着白沙上的枯骨。 成群结对的蓝色小鱼晃晃悠悠地游过,碰到沉鱼时,也只是稍一摆尾,便又滑溜地游开了。 沉鱼眨了眨眼睛。 心中默念着不要碰我不要碰我,结果这些小小的鱼群竟然真就避开了他! 紧接着,沉鱼又看向地上的那些枯骨。 他费力回想了一会儿,才终于记起其中一只遗迹物种的模样。 圆滚滚的身体,枯骨的四肢……当他把这样的意念投射到白沙上时,那枯骨居然真的窸窸窣窣动了起来。 咔嚓咔嚓地扭动了几下,片刻之后,一只圆滚滚的遗迹物种便站在了他面前。 “你过来。” 他朝着圆滚滚勾了勾手指,这遗迹物种便顺滑地滚了过来。 “滚回去。” 然后遗迹物种又颠颠地朝外滚去。 这时沉鱼终于肯相信自己的猜测了,他似乎成了这片无水海域的主人,所有的一切都听从他的召唤! 这时,系统的机械音又一次响起。 【系统:恭喜您成功融合深海权柄碎片,获得特性:[深海领域]。】 【系统:混沌邪神成功降生,获得神域抽取奖励机会x0!】 【系统:恭喜您污染突破500,解锁污染值等级,当前污染值938,当前污染值等级:一度污染!】 * 一片狼藉的白沙之中 沉鱼无力地靠坐在一堆枯骨旁,耳边响起叮叮咚咚的系统音,可他却连召唤出方块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刻,他的肚皮被撕开一个大洞,有莫名其妙的黑色液体从里面流出来,和那些黑色丝线很像,但已经快干涸了——也许是羊水? 但他根本就不想去思考这种问题。 沉鱼只是坐在那里,指使着刚刚那只圆滚滚的遗迹物种帮他找东西。 波比波比。 机器人波比。 圆滚滚的遗迹物种一边用支出的枯骨,把滚过的每一寸沙地都犁一遍,一边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地重复波比的名字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它终于推着自己的身体,滚到了沉鱼面前。 支出一根枯骨之上,赫然挂着那截机器人的小腿。 沉鱼一愣,才虚弱地对眼前圆滚滚的遗迹物种说道:“谢谢你啊,帮了我大忙了。” 但遗迹物种却像是没听懂似的,在原地滚了滚。 沉鱼发觉自己竟然下意识把这东西当成了人,无奈地笑了笑后,终于屏息静气,撤掉了能力。 然后这只圆滚滚的遗迹物种便散成了一滩泥沙,落到了他脚边。 这时,沉鱼才看向那截机器人的小腿零件,上面竟然还残留着几丝乌黑的血液痕迹。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几个歪歪曲曲的小字。 应该是女人临死前写下的。 “小宝,没事,爱你。” 沉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终于,他还是拿着这截机器人小腿,把邪神崽拴到腰间,然后用一根枯骨支撑自己破破烂烂的身体,来到了虎视眈眈的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恐惧地望着沉鱼,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只有那个小男孩,期期艾艾地看过来。 于是他把那截机器人小腿递给了他。 小男孩原本也怯生生的,不敢靠近,看到机器人小腿,却哇啦一下哭了出来。 “谢谢你。” 小心翼翼地把机器人大腿拼接起来后,原以为已经哭干的眼睛里竟然又一次涌出泪水。 “怎么了?” 小男孩越哭越大声了,一下子就把拼好的机器人波比扔到脚下,就像在飞机上时一样。 “我不要机器人波比了,妈妈,我不要机器人波比了!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好不好?!" 沉鱼看着嚎啕大哭的小男孩,费力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把拼好的机器人波比重新塞到他手里。 沉鱼指着机器人小腿上的那行字。 “没事,你看,你妈妈已经原谅你了。” 说完后,沉鱼便再也没了力气,哐当一声就倒了下去。 8. 方循(上) “他快要死了。” 小生蹲在一动不动的沉鱼身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鼻息后,这么说道。 断队长看向沉鱼被剖开的肚子,里面不断流出漆黑的鲜血,透过这个可怕的伤口,还能隐约够看到里面微弱蠕动的内脏。 倒不如说,沉鱼都这样了,居然还活着。 真的是不可思议。 小生推了推眼镜:“现在怎么办?” 这时,断队长才将目光挪向沉鱼腰间,一个骨瘦如柴的诡异婴儿被拴在那里,和沉鱼一样双眼紧闭,只有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死了一般。 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这不是属于人间的东西。 刚刚那场旋涡他们都看得分明,诡异的婴儿一面啼哭、一面哼笑,竟然把暴动的深海领域给彻底撕成了粉碎……这不是人类能掌控的力量,而是隶属神灵的威能。 看着沉鱼奄奄一息的模样,断队长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来到沉鱼身边,打开了一直以来像是宝贝一样提着的箱子。 小生皱眉站在他背后,似乎对此不是很赞成:“真要这样?” 小灼也显得忧心忡忡:“用了的话客户那边怎么办?” 断队长怒吼一声:“闭嘴,我知道该怎么承担后果!” 说着就把银色的小提箱打开了。 里面装着一个相当普通的瓷壶。 大约成人手掌那么大,整体呈现出一种劣质的死白色,但和普通茶壶不同,它没有盖子,连接着壶口的是一条透明的软管,咋看之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再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壶身陶面上好像镌刻着复杂的纹路,有生命一般的在流动,又好像只是倒映出周围变换的光影,不过是一晃眼之间的错觉。 【封印物:脊髓之壶】 只要通过壶口的管子注入适当的“原料”,壶内就会生成浓稠的、散发浓郁生命清香的琥珀色浆液。 浆液能在10秒内完全再生受损的□□组织,并将使用者的生命状态稳定在“重伤但可愈”的水平。 但这原料并非无中生有,必须使用本人的记忆、人格、或者情感作为燃料。 喝下浆液后,使用者有极高概率丧失大量记忆、人格改变、或变成傻子等。 而且,这个封印物拥有非常严苛的时间使用限制,每隔十年生成一次茶浆,如果间隔时间不够,使用者就会变成瓷壶上那些流动的复杂纹路。 断队长没有犹豫太久。 或者说根本没有犹豫。 他立刻就把这东西给沉鱼用上了。 把连接着瓷壶口的透明色软管从小提箱中取出,拉到沉鱼面前,上上下下巡视一圈,最终把视线盯在了沉鱼的脑门上。 就在他准备在沉鱼脑子上开个洞把管子插.进去的时候,一阵毫无征兆的狂沙突然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 “遗迹干扰?” 三人警惕地看着周围,剧烈的狂风吹得他们直往后仰,不得不抬起手臂,以抵挡风沙。 刚刚打开的小提箱也被这阵狂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断队长弓起身子,逆着狂风,试图把小提箱给掩上,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一道黑影闪过。 “谁?!” 只听见一道空间碎裂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断队长下意识转身,却感到手腕一麻,然后小提箱便被人夺了去。 突起的狂风很快就平息下来。 一望无际的白沙之上,没有任何的可疑身影,断队长转身,利剑一样的目光扫向身后那些懵懵懂懂的幸存者。 就在这时,断队长才发现,除了被抢走的封印物,刚刚还躺在地上的沉鱼也突然不见了。 * 方循沿着跛脚大汉提供的信息,终于来到了这片被深海权柄所浸润的领域。 大战之后,白沙上一片狼藉。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濒死的沉鱼。 沉鱼伤得很重,胸前被撕开一道长而深的口子,直直延伸到耻骨,就像一条被整个剖开肚子的鱼。 第二眼,方循才看向沉鱼身边同样奄奄一息的诡异婴儿。 作为空间权柄的持有者,他能感觉到沉鱼和这个婴儿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微妙的空间波动在他俩之间来回流转,让沉鱼得以在受了如此重伤的情况下,也没有立刻死去。 然后第三眼,方循终于把注意转向围着沉鱼转的三人。 看到登机人员名单时,他已经对这三人的身份有了猜测,现在果然得到了证实,他们是白/浊精神病院的人。 白/浊精神病院117号,战争权柄持有者,断灼生。 方循不好在这三人面前露面,只好利用空间波动制造了一场沙暴,然后将沉鱼转移到了自己的万象方界里。 这是他的领域,一个只要他不死,就绝对安全的地方。 此刻,沉鱼就躺在他眼前。 近距离目睹了那可怕的伤口和缠在腰上的干瘪婴儿后,方循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沉鱼并不像他之前判断的那样是个普通人,而是邪神母体。 大半年前,发生在5S风景区的那场事故,多半也和沉鱼有关。 但此时此刻,方循看着沉鱼灰败惨白的脸,更在意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这样想着,他轻手轻脚把沉鱼胸口那枚石头吊坠捞了起来。 这是一枚十分普通的石头。 灰色的表面被打磨过,圆圆的一坨,看不出具体的材质。 主人对待它的方式显然也并不上心,随意在边缘打了个孔,用一条编织过的灰色细线,便这么穿了起来。 为任务接近沉鱼之前,这枚石头吊坠就已经戴在沉鱼身上。 而分手后,沉鱼什么也没有带走,唯独把它从箱子里翻了出来,陪着一起离开了共同生活半年的公寓。 方循将将石头放到手心,仔细观摩,直到一股熟悉的感觉顺着指尖荡漾开来。 就像触电一般,指尖微微一颤。 与此同时,方循脸上出现了一种罕见的错乱。 剧烈震荡的神情仿佛画卷一般在他脸上展开,每一个细微的波动都蕴含了他成百上千段人生经历的总和,因此显得格外复杂。 终于,在一瞬间的激荡之后,方循的神色重归平静。 他一把握住吊坠,看向了沉鱼颤抖着嘴唇的脸。 微弱的混沌力量通过诡异婴儿的连接,在沉鱼身上散开,和黄昏遗迹的本源如出一辙。 无论 真相如何,邪神崽都不是应该出现在现实世界的东西。 他得杀了邪神崽! 连同沉鱼一起! 做出决定的瞬间,方循身后的空间迅速扭曲,形成无数把空气刃,直直指向被放在软垫上的沉鱼。 锐利的杀气如同暴雨,瞬间洒落。 就在空气刃即将刺穿脑袋的时候,沉鱼却像被这杀意惊扰了一般,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方、方循?” 他沙哑着声音,不敢置信地这么问到。 但是比起沉鱼的惊讶,甚至惊喜,方循的态度却显得非常冷淡,无数空气刃浮现在他周围,每一把利刃都对沉鱼散发着无尽的敌意。 方循用陈述的语气看着沉鱼:“你是邪神母体。” 那几乎是一种审判一样的语气,就像法官给一个重罪罪犯判了死刑。 但沉鱼却像完全没感受到这股冷淡和凌厉的杀意一般,只是费力地瞪大眼睛,努力让自己昂起脑袋:“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方循,我、我……” 但很快,沉鱼又露出了一种自嘲的表情,微微阖上了眼睛 他放弃似地瘫到了软垫上,一副很累的样子:“我这是快要死了么……那个渣男怎么可能会来找我呢……真是倒霉啊……” “是我。” 方循却突然应了一声。 沉鱼一怔,立刻瞪大眼睛。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眼前人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可努力了好几次,却都没有抬起来。 方循见状,于是伏身下去,主动握住了沉鱼的手。 沉鱼稍稍勾了勾指尖,只觉得指尖传来某种温热的触感,似乎是触摸到了方循的脸颊,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触摸到,让他感觉十分空虚。 方循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握住沉鱼的手整个裹住了,然后又侧脸亲了一下。 “方、方循……” “真的……真的……是你吗?” 沉鱼那双灰败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亮光,一种愤怒,夹杂着开心,以及委屈的复杂情绪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掉入黄昏遗迹以后,沉鱼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关于方循的一切事情。 但是此刻,这种努力显然都成了白费。 泪水从他眼里流了下来,虚弱的嘴角却累得勾不起一丝微笑。 “为什么……”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突然……” 突然就要和我分手。 长久以来萦绕在沉鱼心中的质问,就像一把行刑前的砍刀,一直悬在脖子上方,好像在得到答案的瞬间,便会立刻斩落下来。 终究,沉鱼还是没能问出口。 “是不是我……” “……我做错了什么?” 方循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 他说了一遍,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喃喃自语般地看着沉鱼,眼神很是复杂。 最后,他只是有些歉疚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话音一落,方循周身悬浮的那些空气刃便直直落下,朝着沉鱼刺来。 刷拉刷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落下了一场暴雨。 9. 方循(下) 方循不敢看沉鱼的脸。 但当空气刃距离沉鱼的眉心只剩一线时,它终于还是停在了空中。 沉鱼仍然看着他,保持着和刚刚同样的姿势,不过眼睛虽然睁着,但意识似乎已经远去了。 这让方循想起第一次见到沉鱼那天。 把人从海子里捞出来时,青年双眼无神地盯着他,冰冷的湖水顺着湿哒哒的头发流下来,仿佛一个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 他给青年做人工呼吸,青年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 然后自己的模样在青年眼里渐渐聚焦,随即,整个瞳孔都鲜亮起来 “帅哥,你鼻子长得真挺啊。” 沉鱼突然这样感叹道。 然后就一口水呛了出来,全都喷到了他的衣服上。 那时候方循就想,为了任务,他也许可以追这个人。 紧接着,方循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时他和沉鱼已经在一起三个月时间了。 他的工作一直很忙,好不容易抽空和沉鱼约了一次电影,中途却发生了诡异事件。 喻七不顾他的警告,突然出现在沉鱼面前,然后嘻嘻哈哈地拉走了他。 当时沉鱼应该是生气的,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地冲他们摆摆手,说道:“没事,我一个人也可以看电影,你去忙吧。” 离开时,方循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沉鱼失落地站在阴影里,垂头时,似乎落下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一幕给方循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紧接着,便是最后分手的时刻。 方循并没有犹豫很久,只是盯着屏幕看了七十三秒,然后就发送了那两条看似随意的信息。 当沉鱼在电话里说“你去死吧!”时,他感到胸口微微的窒息了一下,那气急败坏的声音仿佛现在还回荡在自己耳边。 终于,方循认命地叹了口气。 所有空气刃在同一时间消散,化作一阵微风,轻轻地拂过沉鱼的脸颊。 然后方循转身,从银色小提箱里的拿出了脊髓之壶。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封印物。 由它酝酿而成的浆液几乎可以说是活死人肉白骨,但副作用也很明显,是一个人的记忆、情感,或者说是灵魂。 当初这东西横空出世,几乎引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最后还是被白/浊精神病院给收容了去。 脊髓之壶十年一次的使用机会,被那位非常会搞钱的精神病院院长给玩儿出了花,据说前不久前才以天价拍卖给一个富豪,价格相当于三个小国的gdp。 连方循也没有想到,断灼生居然愿意把它拿出来救沉鱼。 可一想到那三人,他就忍不住蹙起眉头。 姓断的使用脊髓之壶也太不专业了。 居然准备在使用者的脑袋上打个洞,就这么粗暴的把软管给塞进去,也不知道白/浊的那个院长为什么会把如此珍贵的封印物交给这种莽夫。 这样想着,方循拿着脊髓之壶,重新看向沉鱼。 这时,沉鱼那被剖开的肚子里,黑色的液体差不多已经快要流干了。 那是为了保护尚未出生的邪神崽而分泌出的特殊物质,几乎和邪神崽一样诡异,但同时,也对邪神母体有着某种防御和治愈的作用。 当邪神崽离体,这诡异的黑色液体便自然而然停止了分泌。 所以,即使方循什么也不做,沉鱼其实也快要死了。 然后,方循就发动了能力。 [特性-门之匙] 效果:可切断或者建立与空间有关的任何联系。 他在沉鱼的额头轻轻一点,额头上便立刻形成了一圈空间波动的漪涟。 将脊髓之壶的软管没入这圈漪涟之中,像是伸入另外一个维度,另一只手则是按在自己胸口上。 然后,方循便启用了脊髓之壶。 伴随着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廉价的塑料软管内,一股股白色气体顺着软管流出,投入了瓷壶之内。 与此同时,方循的污染值开始急剧飙升。 那些原本该从沉鱼身上抽取的记忆、情感或者是人格,却被他利用空间权柄转移,全作用到了自己身上。 方循的记忆慢慢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电话里愤怒的质问;电影院失落的身影;第一次见面那天湖水的温度…… 当然,还有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p>比如亲手肢解掉养父那天,中央主城扬起的漫天柳絮;比如八岁那年被人指着说是怪物时,他那剧烈震荡的心情……所有这些复杂而强烈的情绪,开始从方循的身体里被抽离,然后都化作了瓷壶浆液的一部分。 片刻之后,瓷壶终于停止了沸腾。 一壶清香的琼浆盛在了壶中。 方循伸手端起瓷壶,将它喂给了眼前奄奄一息的青年。 浆液入口不到十秒,青年腹部的伤口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同青年身边那个诡异的干瘪婴儿,皱巴巴的皮肤和脸蛋都渐渐红润起来。 他不喜欢这个干瘪婴儿,虽然有点忘了为什么不喜欢,但他还是嫌弃地移开了眼睛。 然后,方循看向自己的手。 手臂剩不断鼓起黑色的小泡,又咕噜咕噜炸开,仿佛一锅被烧开的沸水,不过眨眼间,整只手臂就已经化作一团扭曲的、不断蠕动的黑色物质。 污染值飙升带来的反噬比预想的更严重,在他身上,人类和怪物间的界限正在被不断模糊。 方循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阈值即将到达临界点。 方循的眼神暗了暗。 他不能让自己变成怪物。 用最后一点尚存的人类意识,他抬起那只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类的手,然后熟练地对准胸口,一把插.了进去。 五指捏紧,心脏瞬间爆开。 方循一下子跪倒在地,生命开始急速流逝。 最后的时刻,他看了软垫上的青年一眼。 他已经记不清青年的名字,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想拭去青年脸上血污,却发现自己已经没了人类能使用的手臂,最后只能惨淡一笑,便在沉鱼身边轰然倒塌。 伴随着方循的死亡,周围的空间仿佛碎裂的镜子般一块块剥落,很快,裂缝中便透进白沙和灰色天空的光,那是黄昏遗迹的真实景象。 当最后一块空间碎片落下时,整个万象方界都消散了。 沉鱼安静地躺在白沙之上,身下垫着一张软垫,呼吸平稳。 而就他身下,散落着一小堆崭新的细沙和枯骨,和一枚沾满血污的银色钥匙。 10. 白浊精神病院1 迷迷糊糊中,沉鱼好像做了一个梦。 他快要死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个身影温柔地看着他,仿佛在对他说什么。 但随后,那个身影便开始扭曲、膨胀,变成了一只丑陋的怪物。 怪物仰天长啸,然后举起利爪,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沉鱼想喊,在梦境中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撕裂般的疼痛。 他想,这一定是幻觉,是临死前可笑的执念。 方循……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沉鱼觉得很是悲伤,就像一块大石头堵在胸口,想骂骂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只觉得这梦怎么还不结束,为什么还不结束。 然后,他就醒了。 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躺在一张铁架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你醒啦?” 一张脸突然从视野上方倒挂下来,嘴巴咧开,笑眯眯地盯着沉鱼。 沉鱼本能地往后一缩。 “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你昏迷的时候我可是天天都来看你!难道是生孩子把你脑子给生坏了?” 这样说着,那人直起身子,从床尾绕过来,站到了床边。 这是个中年男人,和沉鱼穿着同款病号服,头发乱蓬蓬的。 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端详着沉鱼,像是在看一件新到货的快递。 沉鱼愈发疑惑起来。 “这里是医院?” “嗯。” 穿病号服的男人立刻点了点头,想了想后又补充道:“精神病院。” 沉鱼一愣。 “我怎么了?” “你生了个孩子,差点给生死了!”他十分夸张地比划着双手。 一说起生孩子,沉鱼立刻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切。 他神色一变,立刻掀开被子检查,却发现肚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条从胸口延伸到耻骨的白色痕迹,就像一条拉链的印子。 这时病号服也凑到了沉鱼的肚子面前,看起来非常好奇:“生孩子是什么感觉?你有空可以教教我吗?” 沉鱼:“……” 病号服却似乎没有察觉到沉鱼的拒绝,又往前凑了一步:“真的不能教?我看你恢复得挺好的,再练练说不定能批量生产!” “不能。” 沉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胸前那条白色的长痕。 病号服撇撇嘴,还想再说什么,病房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松松垮垮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十分年轻,头发也过分茂密了些,沉鱼一看就愣住了。 这张脸他见过。 坠机之前,就是这个人把体检报告推到他面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现在这世道,男的也能怀孕了。” “是你?!”沉鱼猛地坐直了身子。 “哟,醒了啊。” 年轻医生倒是一点也不意外,笑眯眯地走过来查体:“恢复得不错,比我预想的还快了两天。” “你这个庸医!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这里的医生啊。”庸医拍了拍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白大褂:“这不明摆着吗。” 沉鱼一下子被这句话噎住了。 虽然心中有很多疑问,但沉鱼都暂时压了下去,只是看着他问道:“我是怎么被送进医院的?其他人呢?” 闻言,庸医合上病历夹,在床尾的铁架子上靠了下来。 “是断灼生把你从黄昏遗迹带出来的。” “断队长?” 提到这个名字时,庸医啧了一声,满是不喜。 “你昏迷后,黄昏遗迹发生了一场能量尘暴,姓断的就带着人在黄昏遗迹里到处找你,最后在附近的白沙边上发现了你的踪迹。” “白沙边上?” “嗯,据说当时你正躺在一张软垫上,身边是已经被用过的脊髓之壶。” 沉鱼的眉头皱了起来。 脊髓之壶——他对这个东西毫无印象。 他的所有记忆都停留在了昏迷之前。 “断队长呢?他现在在哪里?” “隔壁病房。” 就像知道沉鱼在想什么一样,庸医眯着眼睛道:“如果你有事想问他,现在可不是个好时机。” 说到这个,他的语气几乎有些幸灾乐祸:“就因为看了你肚皮一眼,姓断的现在正在隔壁小黑屋里接受治疗呢,就算去见他,他恐怕也回答不了你的任何问题。” 不等沉鱼再问,庸医已经继续说道。 “你们也是真够幸运的,这次坠机一共有四个人活了下来,算上你的话就是五个。那个背包客、空姐、还有小男孩……问题都不大,不过是污染值升高了点,睡几天就没事了。” “至于你生下来的那个东西——” 说到这里,庸医突然一顿,似乎不太愿意提及:“祂在婴儿房里,总之,待会儿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沉鱼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间没说话,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我刚刚做了个梦……” 他张了张嘴巴,下意识想把梦境中看到的景象说出来。 “好像看到了我的前男友了……” 庸医却显得不以为意:“那是濒死体验常见的幻觉,很多人在重伤时都会看到最挂念的人或最恐惧的事。” 于是沉鱼闭上了嘴巴。 但梦境中那股莫名的悲伤气息,却依然萦绕在他周围,久久不散。 就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一般,沉鱼胡乱地朝着房间四周看去,当视线触及角落里蹲着的病号服时,他突然一愣。 这才意识到还有个人待在房间里。 “这个精神病是谁啊?” “精神病?”庸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病号服正蹲在墙角,对上视线后,朝他嘻嘻一笑。 庸医的表情立刻变了。 他气势汹汹地走到墙角,把人直接拎了起来:“您穿着病号服干嘛?” 病号服转过头,理直气壮地扯了扯身上的蓝白条纹:“不好看吗?” “非常丑,请脱下来吧。” “可是我觉得这衣服很适合我。” 病号服站起身,张开双臂转了一圈:“精神病院精神病院,就是要穿病号服才对嘛!” 庸医的额头立刻爆出了几根青筋。 “请您现在就把病号服脱下来。” “不要逼我在这个地方揍您。” 病号服却只是冲他咧嘴一笑。 话音未落,庸医已经动了。 沉鱼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一声闷响,病号服就整个飞了出去,直直撞在墙上,紧接着又三两步走到他面前,雨点般的拳头落下,便是一顿暴打。 病房里顿时响起一阵拳拳到肉的闷响。 沉鱼坐在床上,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一个医生,这么殴打一个病人,是不是太……” “他活该!” 五分钟后,庸医才终于收起拳头,站在原地,抬头长长地呼一口气,仿佛整个人都舒爽了一般。 “呃……你们?” 从刚刚的对话中,沉鱼已经感觉到了,病号服的身份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庸医先是装模作样地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才指着脚下的病号服说道:“这人是我们院长?” “院长!?” 沉鱼大吃一惊。 闻言,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终于捂住撕破的衣服,从地上爬起来。 他皱着眉头冲着庸医抱怨:“你下手还是这么没轻没重。” “您自找的。”庸医面无表情地回道。 男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团,但当他抬起头来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双笑嘻嘻的眼睛不再显得滞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目光。 摸了摸被打肿的脸,他冲沉鱼微微一笑。 这笑容和刚才判若两人,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势。 “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白/浊精神病院的院长,你可以叫我白鸩。” “白/浊精神病院?” 沉鱼皱起眉头。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白鸩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沉鱼面前坐了下来。 而打完人后的庸医却是乖乖站到了他身后。 “简单来说,白\浊是黄昏遗迹的三大神蚀者组织之一。”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一列举:“猩红、乌黑鱼和白/浊。” “猩红主要负责处理现实世界里所有和黄昏遗迹相关的异常事件,是明面上的官方机构;乌黑鱼呢,研究研究权柄碎片、捣鼓捣鼓科技之类的……不过别看他们搞技术的,平时总是暗戳戳地在背地里行动,行事激进得很。” “至于我们白/浊——” 白鸩摊开手:“我们什么都做一点,权柄碎片交易,富豪的各种委托,偶尔也给猩红的中央塔当当临时工……总之只要能赚钱的,我们就什么都做。” 沉鱼越听越糊涂了:“这里不是精神病院吗?” “是,也不是。” 白鸩满面春风地看着他。 “反正我们这地方收的都是接触过黄昏遗迹的人。神蚀者、权柄持有者、精神病患者……随你怎么叫,总之都算不得什么正常人。” 然后他看向沉鱼,眼神带着某种玩味:“包括你,也一样。” 这样说着,白鸩突然站起来,往前一步,朝沉鱼伸出了手。 “欢迎来到白/浊精神病院。” 那姿势像极了舞台上邀请舞伴的小丑。 “所以,你想要加入白/浊吗?” 11. 白浊精神病院2 沉鱼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兴高采烈、不停向他兜售入会资格的神经兮兮的男人。 “只要你答应加入,精神病院里的房间随便你挑,想睡哪间睡哪间,一天换一间都行!” 沉鱼下意识把手背到了身后。 “……听起来没什么吸引力。” 白鸩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沉鱼沉默了一下。 “白/浊精神病院这名字也太难听了,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白鸩:“……” 白鸩脸上的笑容一窒,看起来似乎有些受伤,当即转头看向庸医:“真的很难听吗?” 庸医面无表情:“难道很好听?” 白鸩啧了一声,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姿势显得有点颓丧。 当然,他还并没有放弃。 “你知道吗,你现在可是个名人。” “什么意思?” “邪神母体、深海权柄的持有者、在黄昏遗迹S区那种未探索区域活了整整三个星期……你现在就是个行走的香饽饽,只要走在路上,狗都会忍不住想咬你一口……” 见沉鱼依然不为所动,白鸩微微眯起了眼睛。 “说起来,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方循。”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是你前男友对吧?” 沉鱼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你调查我?” “你在病床上的时候,嘴里可是一直念念叨叨的,我们想不听到都难啊。” 白鸩耸了耸肩膀:“所以我就让人稍稍查了查,结果你猜怎么着?居然什么都没查到,这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你刚刚说,你在梦中好像见到了你前男友,对吗?” “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你的前男友也是神蚀者呢?” “够了!” 沉鱼突然打断了他。 语气比刚才拒绝加入时要冷淡很多。 庸医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但白鸩抬手拦住了他。 这时,白鸩脸上那些小丑般乱七八糟的神情渐渐褪去,青青紫紫的脸颊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神色——像是早已看穿了世上所有事。 “你就不想知道,你那神神秘秘的男友究竟隐瞒了什么事情吗?” “……不用你管。这件事我会亲自找他问清楚的。” 看着沉鱼决绝的神色,白鸩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好吧,既然如此,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 “当然,如果你愿意回心转意的话,白/浊精神病院的大门也随时为你敞开——” 然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现在不愿意加入,那咱们先把费用算一算吧。” “费用?” “救援费、治疗费、住院费、修理费、还有脊髓之壶的使用费……小断断为了救你,可是把客户预定的封印物用在你身上了,既然你不愿意加入我们,那这笔钱自然该由你来担。” “很贵吗?”沉鱼下意识问了一句。 “还行。” 这时沉鱼脑子里全是刚才白鸩说的那些话,又想到那个诡异而悲伤的梦境,整个人一团乱麻,便囫囵点了点头。 “账单明天寄给你。” 白鸩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你要看看你孩子吗?” * 一条寂静幽深的长廊中,三个人正在行走。 明明是大白天,两侧的房门却紧紧闭着,每扇门上都镶嵌着一个编号,泛出某种诡异的金属光泽。 沉鱼跟在白鸩身后,走过编号117的房间门口时,里面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咚咚咚”声,像是有人拿着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墙。 路过编号002的房间时,里面又突然传来了一阵歌声。 调子忽高忽低,声音忽大忽小,说不上好听,但也说不上难听,只是某几个破碎的音节,非常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 编号44的的房间倒是静悄悄的,但沉鱼路过的时候,门缝底下突然渗出一小滩水,透明中泛着淡淡的腥味,像是海水。 沉鱼的脚步顿了顿。 白鸩回头看着沉鱼:“44号看起来还挺喜欢你的,你想要进去跟它聊聊天吗?” “不了不了——” 沉鱼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出现了一扇非常厚重的门,通体银白色,上面罗列着层层叠叠花纹和锁扣,看起来就像银行金库的入口。 庸医介绍说,这就是婴儿房了。 入口旁边的墙壁上,有一整扇单向玻璃,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房间内部的景象。 房间不大,四壁都是惨白的,也不知道光源从何而来,而且非常凌乱——里面到处都是被咬碎的玩偶、衣服、奶嘴,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等,各种碎屑漂在空中,让这个房间显得像个混乱的垃圾场。 沉鱼忍不住蹙起眉头。 说是婴儿房,倒不如说这里就是个关野兽的笼子。 而此刻,邪神崽就正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 祂的皮肤依然皱巴巴的,但比起刚出生时已经圆润了不少。 那张干瘪的脸上,一双倒映着混沌的眼睛正骨碌碌地转动,源源不断的邪恶仿佛正在里面生成。 “自从住进婴儿房后祂就一直这样,不吃东西也不睡觉,把什么东西扔进去,立马就被撕得粉碎——” 庸医站在一旁,颇有些怨气地这么说道。 话还没说完,角落的邪神崽突然就扭头过来,那双混沌的眼睛直直对上了玻璃后的沉鱼。 庸医一顿,下意识往后退去。 就听“蹭”的一下,邪神崽猛地朝着玻璃的方向弹来。 祂撞上玻璃,又被弹回去,再撞上来,再弹回去,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嘶嘶”声。 一下一下,撞得玻璃嗡嗡作响。 白鸩像是看珍稀动物一样看着房间里的邪神崽:“沉鱼,祂好像还挺喜欢你的,你看你一来,祂看笑得多开心啊。” 沉鱼:“……” 听着这又锤墙又砸头的动静,沉鱼只觉得头皮发麻。 白鸩就这么站着欣赏了一会儿,才转头朝庸医招了招手:“把门打开吧。” “真的要打开吗?”庸医犹犹豫豫地看着他,满脸都是担忧。 “开吧。”白鸩笑眯眯地看了沉鱼一眼:“亲妈都在这儿呢,怕什么。” 于是庸医咬了咬牙,刷开了门禁。 只听“噗嗤”一声,银白色的门瞬间弹开了。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从里面窜了出来。 目标很明确,沉鱼! 那团黑影就像炮弹一样,冲向沉鱼的怀抱,庸医吓得一惊,赶紧往后撤。 可是在撞上沉鱼之前,黑影却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竟然是白鸩! 他不知何时出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邪神崽的一条腿,把祂倒挂在了空中。 邪神崽愤怒地回头,张牙舞爪地摇摆四肢,冲他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但祂就像是一只被抓住了命运后颈的小猫咪一样,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从那只手上挣脱下来。 白鸩提着这个酷似人类的小崽子观察了一会儿,嫌弃地瘪瘪嘴,然后才把祂塞到进了沉鱼怀里。 一边在嘴里“嘬嘬嘬”,一边道:“行了行了,别叫了别叫了,去找妈妈喝nienie哈~” 被扔进沉鱼怀里的瞬间,邪神崽立刻直接攀上沉鱼的手臂,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挂在那里。 紧接着,手臂上陡然传来一阵刺痛! “嘶——” 沉鱼一声惊呼,才发现这诡异的婴儿居然张嘴就咬了他一口! 刚出生的小婴儿牙都没有长齐,但这一口却咬出了牙印,非常的痛! 两排细密的牙印渗出血珠,其中还夹杂着某种黑色的细丝,钻入伤口后便瞬间消散了 。 沉鱼皱着眉头和这个邪恶的婴儿对视了一眼,立刻从祂眼神中确认了一个信息——这个小怪物,绝非善类! 狠狠地咬了一口后,邪神崽终于松开了嘴。 抬起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沉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唧。 就像是喝到了奶的婴儿。 下一秒,祂就闭上那双混沌的眼睛,挂在沉鱼的手臂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旁边的庸医瞬间张大了嘴巴。 就连白鸩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歪头盯着挂在沉鱼胳膊上的干瘪婴儿,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冲沉鱼挥了挥。 “这是你的孩子,谁生的谁负责养,赶紧给我领回去吧!” * 婴儿房门口,沉鱼已经挂着邪神崽离开了,工作人员正在重新锁门。 白鸩站在原地,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淡了下去。 “出来吧,都走远了。” 一道人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是断队长。 他依然穿着那身黑衣服,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 头上有猛烈撞击过的痕迹,脸色异常灰败,眼底布满血丝,仿佛刚从什么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放出来。 “小断断,你看起来可真是糟透了。”白鸩毫不客气地说。 断队长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向沉鱼离开的方向。 “您真打算就这么把邪神崽交给沉鱼?” 他看起来十分担忧:“那可是邪神子嗣,就这样把祂放到一个普通人身边,没问题吗?” “放心吧,沉鱼迟早会加入我们的,这就是他的命运。” 断队长却显然对这话嗤之以鼻。 这时,白鸩把手从病号服口袋里抽出来,转身面向婴儿房的玻璃。 灯光下,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面孔显现出某种极其古老的疲惫,像是承载了太多不该被记住的事情。 “小断断,既然你这么担忧,为什么还要用脊髓之壶救沉鱼呢?” “当时黄昏遗迹里的情况这么复杂,邪神崽降生,深海权柄和混沌权柄搅合在一起,还有其他势力虎视眈眈,你就不怕沉鱼根本承担不住脊髓之壶的副作用?客户那边倒还好,一旦沉鱼死去,邪神崽失控,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断队长皱了皱眉头:“可是邪神崽已经降生了,而且受到了沉鱼的掌控。” “我权衡过利弊。”断灼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即使我们白/浊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掌控混沌邪神的力量,那么赌上一切,冒这样的险也是值得的。 白鸩几乎有些赞叹地看着他。 “小断断你知道吗?外面那些人一直说我们白/浊是一窝子精神病,只有117号是个正常人。” “原则强,底线强,视金钱如粪土,和我们这种人简直是格格不入。” “但是有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为了你的选择而感到惊叹。” 这样说着,白鸩微微眯起了眼睛:“果然,当初派你去给客户送脊髓之壶是个正确的决定。” 面对白鸩的赞叹,断队长却露出了一种吃苍蝇一般的神情:“……您过奖了。” “客户那边要怎么办?” 闻言,白鸩突然忿忿地说道:“还能怎么办,你把客户预定的脊髓之壶给用掉了,这两天正死皮赖脸咬定我们违约,狮子大开口的要赔偿呢。” “一直逼逼赖赖的,不就是死了个儿子,吵得我头疼!” 断队长:“……人家毕竟花了很多钱。” 白鸩耸耸肩膀:“小断断你过几天去处理一下吧,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如果实在满足不了,就先拖延一下,拖延不过就直接杀掉算了。” 白鸩轻飘飘地说道:“反正违约金是不可能给的。” 说到这里,白鸩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着断队长说道:“哦还有,不要忘了给沉鱼寄账单。” 12. 白浊精神病院3 沉鱼挂着邪神崽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门牌号是007。 关上门,沉鱼把邪神崽从手臂上扯了下来。 这玩意儿睡得很死,被扔到床上时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皱巴巴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空气,然后又蜷成一团不动了。 沉鱼盯着祂看了几秒。 说实话,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个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 只要一看到肚皮上那条恐怖的伤口,他就忍不住想起当时撕裂般的痛感。 可那条无形的脐带将他们相连,又让沉鱼感到一阵熟悉,仿佛他们成了一体。 此刻,邪神崽正紧紧缩在床上,干瘪的四肢蜷在胸前,除了小点儿,和任何刚出生的婴儿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沉鱼伸出手,戳了戳祂的脸蛋。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邪神崽像是终于被戳烦了,突然张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刺痛感再次袭来。 沉鱼愤怒地想把手指抽出来,却发现邪神崽的眼睛仍然紧紧闭着,嘴巴死死抿成一条线,一副被打扰了的模样。 见状,沉鱼的怒火突然就熄了一半。 “行了,你继续睡吧。” 抽出手指几分钟后,邪神崽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 沉鱼啧了一声。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了,终于有时间,召唤出了方块。 意念一动,半透明的正方体便浮现在掌心,这一次,五个侧面都同时亮了起来。 【污染值:996(一度污染)】 【特性1:邪神母体】 【特性2:深海领域】 【论坛(尚未解锁)】 【神域(抽奖次数x0)】 沉鱼的视线首先落在了污染值那一面。 巨大的数字倒计时一般,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版面,鲜红的颜色像某种警告,仿佛随时都会产生某种变化,显得压迫感极强。 996。 这个数字沉鱼也不太喜欢,让他联想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工作经历。 但随即,更大的疑惑浮现出来。 他隐约记得,自己一开始的污染值是400多,邪神崽降生时涨到938,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怎么一觉醒来突然就变成了996? 于是沉鱼点击污染值侧,更多信息便浮现出来。 【污染值:996】 【当前污染值等级:一度污染】 (系统说明:恭喜您污染值突破500,成功解锁污染值等级:一度污染。 该阶段内,您将获得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与身体强度,但同时,也会伴随着轻度幻视、幻听、情绪放大等负面影响。 不过不用担心,您所听见的低语,也未必都是幻觉。) 【污染值等级说明】: 一度污染(500-999):已成功解锁,点击可查看系统说明。 二度污染(1000-5000):尚未解锁 三度污染(5000-9999):尚未解锁 天灾级污染(10000-49999):尚未解锁 半神级污染(50000-99999):尚未解锁 神级污染(100000-???):尚未解锁 沉鱼看着眼前浮现出来的信息,心中忍不住一惊! 他现在的污染值996,还差4点就突破1000了! 狐疑地向上看了一眼,几乎担心下一秒就听到系统的机械音从头顶传来。 可下一秒,他的眉头又紧紧蹙了起来。 “伴随着轻度幻视、幻听、情绪放大等负面影响——” 沉鱼又一次想起那个悲伤而诡异的梦。 方循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化作怪物,用手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那会是他的幻觉吗? 沉鱼就这样盯着那一面看了许久,十分钟,二十分钟,最后终于还是挪开了眸子,点开了方块的另一侧。 【特性2:深海领域】 【权柄碎片:深海(已融合)】 【融合数量:1】 (系统说明:恭喜您成功融合深海权柄碎片,成为了这片无水之海的主人。这里拒绝重力、拒绝光亮、拒绝时间、拒绝光阴。所有进入海洋的东西,都将成为深海的一部分。不过请小心,当您凝视深海的时候,深海也在凝视着您。) 看完这一页的信息后,沉鱼下意识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 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那片诡异的白沙随时都可以通过这只手的召唤出现在他面前。 融合深海权柄获得的特性,倒是比他想像中的强大了许多。 最后,沉鱼才看向了神域侧。 上面显示的“抽奖次数x0”,让他感到非常在意。 0! 沉鱼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神域抽奖次数会是0! 很快,系统就给了他答案。 【系统:神域赌局“混沌邪神能否通过人类母体成功降生?”已结束。恭喜您,混沌邪神成功降生,赌局结果为“是”。但由于您是本次赌注本身,已免于此轮下注,因此获得抽奖次数为:0。】 看着这系统说明,沉鱼忍不住笑了出来。 也就是说,作为这次赌注的载体,如果他在这场赌局中活下来了,那就是奖励。 如果他死了,那就是死了。 神域中那些东西把他当成赌注,结果一次抽奖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可笑。 沉鱼突然感觉有点不甘心,疯狂点击神域侧。 但这一次,他没有被拽进那个穹顶很高的房间,反而是神域侧,跳转到了一个全新的界面。 一个巨大的转盘突然在这个界面中浮现出来,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碑文,中心是一个漆黑的指针。 转盘被分成了许多格子,每一格里都是不同的东西。 【繁殖权柄碎片x1】 【命运骰子x1】 【原初协议x1】 【第四面墙的窥镜x1】 【欲望权柄碎片x1】 一格又一格,沉鱼一一扫过去。 这些都是神域中的那些玩偶在这场赌局中下的注。 现在全都堆在转盘上,等着某个赢家把它们拿走。 但沉鱼不能抽。 因为他就是赌注本身。 转盘下方有一行小字:请旋转转盘,抽取您的奖励。 目前抽奖次数:0 盯着那个明晃晃的零时,沉鱼忍不住冷笑一声,干脆关掉方块,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邪神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滚了过来,一只干瘪的小手搭在沉鱼手腕上。 那只手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但五根手指紧紧攥着他的皮肤,像是怕他跑掉一样。沉鱼想把祂的手掰开,掰到一半,却又停下了。 算了。 紧接着,他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沉鱼双眼双眼放空的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道。 “进来。” 门推开,断队长站在门口。 * 对于来人,沉鱼感到有些意外。 断队长却像是很熟悉房间布局似的,直接走进来,还顺手带上了门。 他扫了一眼床上蜷成一团的邪神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移开目光,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沉鱼靠在床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从坠机起就一直在观察他的男人。 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差,额头上还有撞击留下的淤青,这让沉鱼想到了隔壁病房传来的咚咚声。 身后的两个跟班也不在。 处处都透露出异常的气息。 但说来也怪,在黄昏遗迹时,他对断队长三人始终抱着警惕,但此刻躺在一间病房里,那种紧绷感反而淡了许多。 还是沉鱼主动开了口:“听说是你救了我。谢谢。” “不用谢,我之前也想杀你,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 沉鱼用眼睛看着断队长,似乎在询问他究竟有什么事情。 “62号说你恢复得不错,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62号?” “就是穿白大褂那家伙。” 哦,庸医。 断队长顿了顿,然后突然写了一个联系方式给他。 “出院后,如果有什么关于黄昏遗迹上不懂的事情,或者遇到了什么危险,都可以来问我,我最近都会待在十八区。” “……谢谢。” 沉鱼并不讨厌断队长。 在黄昏遗迹时,他就看得出来,断队长人其实不错。 他并不讨厌一个好人。 但即使如此,沉鱼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院长应该已经把大概情况都告诉你了,从你走出白/浊精神病院的那一刻开始,就会有很多人盯上你。” “也包括你们吗?” 断队长倒是很坦诚地点了点头:“嗯,也包括我们。” 说完后他便站起来,那个瞬间,他小小的趔趄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子,往门口走去,仿佛他进来就只是为了给沉鱼一个联系方式而已。 “你……没事吧。” 沉鱼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有点事,但问题不大。” 说话时,断队长并没有回头,直到走到门口,才突然停住了脚步。 “哦,还有一件事。” “邪神崽降生……就是你昏迷的那天,黄昏遗迹上突然起了一阵沙尘暴,当时我好像确实看到了一个人影。” “后来我们在白沙上发现你,你躺在一张软垫上,身下垫得很平整,也像是有人专门安置过。”断队长说:“当时身边只有一个被用过的脊髓之壶,没有其他痕迹。” “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情了。” 沉鱼的眉头皱了起来:“我——” 沉鱼想说点什么,断队长却直接打断了他。 “至于我们院长说的那些关于你前男友的事,你其实不用太放在心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说一些难听话,如果你不开心了,他就开心了。” 说完,断队长就离开了,那背影显得十分急切,仿佛一刻都不愿意在这个房间多待一样。 13. 回家 两天后,沉鱼出院了。 他带着邪神崽,径直回了十八区的公寓。 直到站到那扇门前,才有些犹豫起来。 刚靠近,门上的电子锁便叮叮咚咚响起欢快的提示音:“请输入密码——” 这个时代科技跑得飞快,把手和锁芯那种古董早被扔进时间的尘埃里。 可房子交付时,门上还是会象征性地留一把机械锁,配一枚玲珑小巧的钥匙。 那仿佛是一种执念,代表了人们过去对“家庭”和“家人”的想象——那是安心的代名词,是一个伸手便可触及的温暖未来。 沉鱼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然后才熟练地输进曾经按过无数次的密码。 随着“啪嗒”一声,门开了——密码居然还没有被换掉。 他蹙着眉头走进玄关,一股灰尘味紧接着扑面而来。 客厅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空中形成一道光柱——和屋里略显沉闷的味道不同,光柱下的灰尘正在胡乱飞舞着,竟显出一派生机蓬勃的景象。 沉鱼忍受不了似的,两步路过去,便把窗帘一下子拉开了。 伴随着“哗啦——”一声,隐藏在黑暗中的客厅彻底暴露在了光线之下。 沉鱼转头,先是看向了茶几。 上面的钥匙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他买的那只马克杯还立在那里。 抱枕歪歪斜斜地挂在沙发扶手上,那是沉鱼离开的前一晚上扔的,当时方循加班到凌晨三点,他就一直坐在沙发上。 方循一回来,他就生气地抄起抱枕砸了过去。 男人接住抱枕,没有生气,只是疲惫地把沉鱼拉到怀里,抱歉地亲了亲他的嘴角:“宝宝乖,下次不会了。 然后第二天,男人就提出了分手。 沉鱼忍不住蹙起眉头,又来到了厨房。 大半个月没有开火,大理石的灶台上已经铺满厚厚的一层灰。 沉鱼没有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却突然想起了以前方循站在厨房里煎蛋的模样。 那个人虽然并不擅长做饭,但却每次都要做。 油烟升起来的时候,熏得直皱眉头,和每次加班回来时一模一样。 最后,沉鱼打开了卧室的门。 和客厅厨房一样,卧室里也空荡荡的,却显得很凌乱。 衣柜的门大敞着,衣服被撕扯着拽了出来,一团团的堆在床上。 床边倒着一只收纳箱,里面的一些小东西全都洒了出来,袜子、内裤、领带、帽子、抽纸、笔记本……地面上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透过这一片狼藉,几乎可以看见房间主人收拾东西时的愤怒模样:紧紧抿着的嘴唇、隐隐发红的眼角,每拿起一样东西又重重摔下,一口气堵在胸腔里无处可去,最后只能把力气发泄在无辜的物件上。 没错,这就是当时的沉鱼。 当他怒气冲冲地拖着行李箱摔上门时,并没有想到,三个星期后他还会回到这里。 而房间里凌乱的一切却仿佛凝固了一般,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暴烈动作之后的死寂味道,仿佛一切就发生在不久前。 环顾了公寓一圈后,沉鱼终于确认了,方循不在屋子里。 屋子里的一切迹象都表明,方循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不曾回到过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声细微的哼唧声突然响起,沉鱼下意识扭头,看向挂在左手手臂上的婴儿。 祂已经睡了两天两夜,期间无论怎么逗弄都没有反应,离开医院时,沉鱼顺手把祂捞起来,祂便顺着手臂乖乖挂了上去。 直到现在。 沉鱼只感觉手臂上一阵温热地蠕动之后,诡异的婴儿像嗅到了什么气息一般,突然就睁开了眼睛。 祂先用那双混沌的眼睛扫了周围环境一圈,看到凌乱的卧室后,一下子兴奋起来,蹭地一下就朝后窜去。 先是扑向茶几,把马克杯撞倒在地。 然后又跳上旁边的书柜,干瘪的小手一挥,书架上的花瓶、抽纸和杂物等便稀里哗啦的全都掉下来。 紧接着祂四肢并用,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在墙壁上爬行起来。 像蜘蛛一样手指和脚趾死死抠住墙面,整个身体平行于地面,飞快地沿着四壁乱窜。 然后祂就撞上了天花板。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邪神崽整个都弹了下来,摔到了地上,和刚刚摔在地板上的马克杯一起,咕噜咕噜滚落到沉鱼脚边。 沉鱼居高临下地看着祂。 “你干嘛?” 邪神崽却没有回话,只是蜷缩在地上,冲沉鱼吐了吐舌头。 仿佛在嘲笑他一般。 * 方循就这么失踪了。 沉鱼重新去买了个手机,注册好一切之后便开始联系方循,结果电话停机,发消息也不回。 于是沉鱼想到了对门住着的一对老夫妻。 这家的阿姨平时很热情,碰见会点头打招呼,还会不顾一切的给他介绍小姑娘和塞各种土特产。 沉鱼很难招架,一般都是避着走。 他站在门口等了很久,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才终于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他。 等认出来后,警惕的神色才缓和下来,瞬间变得笑容满面。 “小鱼啊,好久不见了,怎么了?” “阿姨,我想问一下,和我住一起的那个方循……你最近有见过他吗?” 老妇人想了想:“哦,小方啊?” “对。” 老妇人觑着他的眼色:“小鱼啊,你俩最近是不是吵架了?大半个月以前吧,我倒是见过他一面,当时那脸色可难看了哟,回来邦的一声关门,离开了又邦的一声摔上,吓得我家老头子心脏病都快要发作了嘞!” “我问他咋回事,他也不说话,气噔噔地就走了。” “你说平时可有礼貌的一小伙子,怎么眼睛突然就长到脑袋上了呢?” 听老阿姨喋喋不休地念叨好一阵后,沉鱼才终于从大量抱怨中整理出了少量的事实,那就是三个星期以前,方循曾经匆匆回来过一趟,然后又匆匆离开了。 停留时间大概不到十分钟。 得到这个信息后,沉鱼就皱着眉头回到了公寓。 坐在沙发上,他一张一张地翻看存到电脑云端的相册。 里面关于方循的照片很少。 方循不喜欢拍照,每次举起手机,都会不着痕迹地侧开脸。 唯一一张照片还是沉鱼偷拍的。 当时是晚上,方循正站在阳台上,低头和什么人打电话。 他的侧脸被夜灯照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 那是很普通的一个夜晚,普通到沉鱼都忘了当时他为什么会拍下这张照片。 但现在,当沉鱼看着这张照片时,才突然意识到,他只知道方循在一家安保公司工作,却连方循的安保公司具体做的什么,具体在哪里都不清楚。 只有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他才见到了一次方循的同事。 那是三个月前,他们约了电影。 电影还没开场,穿着一身黑衣的陌生男人就突然出现了。 他的胸口有简单线条组成白色鱼纹图案,像一条张大嘴巴即将溺死的鱼,给沉鱼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那个陌生男人看起来很着急,像是出了什么意外。 一见到沉鱼,却立刻眯起眼睛:“这就是沉鱼哥吧,我叫喻七, 经常听方循提起你,不过不好意思哦,刚刚公司出了点儿状况,你男朋友得跟我走一趟了!” 方循说喻七是他同事。 沉鱼却觉得,那人更像他的下属,身上和方循有同一种气质。 表现得很热情,一双小眼珠子却很冷,像站在了远离人群的彼岸,冷冷审视着自己。 沉鱼不太喜欢这个人。 那天晚上,方循就被那个名为喻七的同事拉走了,沉鱼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失落。 而在那之后,名为喻七的男人便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沉鱼一问,方循就说他们的工作都很忙,说他们的工作性质特殊,说同事的身份都需要保密。 沉鱼全都信了。 现在想想,方循是哪里人呢?不知道。 方循有没有兄弟姐妹呢?不知道。 方循喜欢吃什么呢?好像是清淡的,但也不确定,因为每次出去吃饭方循都说你喜欢的我也喜欢。 沉鱼和方循在一起的大半年,才发现自己对他竟然一无所知。 邪神崽不知何时爬到了沉鱼脚边。 把那一双干瘪的小手搭在沉鱼的膝盖上,仰着脑袋看沉鱼,嘴里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一片撕下的布条,吱呀吱呀地张大了一张嘴。 沉鱼低头和祂对视。 那双混沌的眼睛里倒映出一副死气沉沉的脸。 “你说,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他?” 沉鱼突然这样问道。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过了一会儿,邪神崽突然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吐出嘴里的布条,然后一口咬在了沉鱼的大腿上。 “嗷!!!” 杀猪般的叫声在公寓里响起,那股沉寂瞬间就被打破了。 沉鱼痛得把手机摔到了地板上,却顾不得去捡,立刻龇牙咧嘴的把这可恶的小东西抓了起来,一只大手——至少相当于邪神崽的体型,那绝对是一双相当巨大的手,啪啪啪拍在了邪神崽的屁股上。 公寓里响起了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 就在这时,掉在地上的手机突然亮了,在地板上发出了嗡嗡嗡的震动声。 沉鱼一手提着邪神崽的后脖子,一边瘸着腿捡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备注——饭搭子。 “喂?” “是沉鱼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小心翼翼的声音。 沉鱼沉默了一下。 “是我。” “天啦!你没死啊!” 下一秒,话筒里突然传来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你知道那班飞机失事的新闻都播了多久了,公司里都说你死了……怎么不报个平安?!我还以为你这辈子欠我的那顿饭就这么黄了!” “……之前手机坏了。” 沉鱼刚刚说完,话筒里连珠炮一样的声音便紧接着砸过来:“你知道吗?秃头因为你旷工了两周气得要死,把所有工作都堆到了我身上,他说你要是再不出现,就让我也收拾东西一起跟着滚蛋!” 沉鱼犹豫了一下。 那种一看工作消息就想吐的老毛病好像又要犯了。 但这时,他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那班飞机上的?” “有一群穿黑衣服的专门来公司打听你的情况了。” “穿黑衣服的?”沉鱼马上警惕起来。 “嗯,胸口有白色鱼纹的标志,好像是航空公司的人,当时还是秃头接待了他们,你是没看到秃头那个样子,笑得像朵太阳花一样,恶心死了!” 沉鱼抿了抿唇。 直到饭搭子直抒胸臆完,他才接话道。 “……我明天就来上班。” 14. 公司游戏奇怪老阿姨 第二天,沉鱼是瘸着腿去上班了。 邪神崽那一口咬得很结实,小腿上一排牙印,过了一夜也没消下去。 他出门的时候,罪魁祸首正蜷在沙发角落里,用那双混沌的眼睛目送他。 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也不知是在嘲笑还是在告别。 沉鱼不想搭理祂,直接摔门走了。 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坐落在十八区的商圈正中心,是一众摩天高楼中最不起眼的一栋,沉鱼从公寓搭地铁过去,只用了二十分钟。 而就在这栋楼的十七层,沉鱼当了两年的客服。 这是一家游戏发行公司,沉鱼负责的是一款已经上线五十年的老古董rpg抽卡游戏。 虽然新玩家少得可怜,客服也只有两个人,他和他的饭搭子陆烬微,但是胜在稳定。 刷了门禁卡后,电梯到一路到十七层,门一开,前台小妹手里的杯子差点摔了。 “沉、沉鱼?” “早。” 沉鱼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前台小妹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看死而复生之人的眼神目送他走进了办公区。 “沉鱼!!” 他刚一出现,陆烬微立刻从工位上转过头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虽然表现得很激动,她却没有站起来,而是有些忌惮般地朝楼上看了一眼。 “新闻上说那班飞机坠机了,死了好多人,是怎么回事啊?” “我运气好。” “那你这些天都在哪?” “医院。” 陆烬微还想再问,二楼就响起一阵噔噔噔的下楼声,紧接着,一颗锃光瓦亮的秃头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哟,小沉来上班了呀?怎么不多休息两天?” 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秃头男人,衬衫在他肚子上被撑出一条缝,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容。 他们的项目小主管,赵有余。 “你说你这孩子,活着也不给公司来个电话,害得我这儿都准备给你办离职手续了。” “不好意思啊赵哥,手机坏了。” 赵有余的目光从沉鱼脸上往下移,落到他一瘸一拐的腿上:“腿也坏了?” “被狗咬的。” “小沉你什么时候养的狗啊,我怎么不知道?” “前不久。” 闻言,赵有余却是皱起眉头:“所以怎么回事?” 他显然是听到了刚刚陆烬微和沉鱼的对话:“飞机天上飞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掉下来了呢?” 沉鱼抿了抿唇:“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飞机上发生了什么故障,还好当时起飞不久,就在附近的海域迫降了。” 新闻上就是这么说的,于是沉鱼直接给照搬了过来。 赵有余狐疑地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却没有多问,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好好好,小伙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紧接着他眉头一皱,又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来。 “不过小沉啊,你也知道公司的规定,无故旷工原本是要直接开除的,但你这不是情况特殊嘛,之后去把请假条补上,但年假不够的地方就只能按照旷工三倍工资处理了。” 沉鱼一顿。 “……好的,赵哥。” 赵有余显然对他的识相很满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例行公事的询问之后,赵有余转身便准备离开,这时,沉鱼却叫住了他。 “赵哥,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嗯?” “之前是不是有人来公司打听过我?” 赵有余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一种慢悠悠的语调说:“确实有过几个穿黑衣服的来,说是航空公司事故调查组,想要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沉鱼眨了眨眼睛。 “问的都是些基本信息,入职时间,还有工作表现之类的。” 赵有余倒是说得很痛快:“哦对了,还有个年轻小伙专门问了你在十八里雾海沟的事儿,就是去年公司团建你落水那次,这航空公司也真是的,居然连这种事都要查。” “赵哥,您能联系到他们吗?” “好像留了张名片。” 这样说着,赵有余掏出随身携带的名片夹,找一会儿后抽出一张,给沉鱼递了过来。 名片是纯黑色的,上面居然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枚白色的鱼纹图案,像一条张开嘴巴即将溺死的鱼。 和喻七胸前的一模一样。 赵有余耸耸肩,显然也觉得这名片十分奇怪。 “我问他们具体哪个部门的,他们不说,我问他们联系方式,他们就给了这张名片。神经兮兮的,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沉鱼却立刻把名片收进了口袋里。 “谢谢赵哥。” 他真心实意地这么说道。 等赵秃头重新回到而二楼之后,陆烬微才凑到沉鱼身边:“你真就同意了,工资三倍扣罚?你的年假不是才刚用完,这样扣的话两个月工资不是直接打水漂了?” 沉鱼点了点头。 “你疯了吧!” 沉鱼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手紧紧捏住了口袋里的那张黑色名片。 * 事隔三周后,沉鱼再次回到工位,坐到了熟悉的电脑前。 这时陆烬微已经开始工作一段时间了。 只见她把键盘摔得噼里啪啦响,一边打字回复客诉,一边骂人。 “怎么了?” 沉鱼顺口问了一句。 陆烬微的神色看起来很狰狞:“还不是之前出的那个狗屁许愿活动,出bug把服务器干崩了,临时下线后回滚数据,有一批傻逼玩家一直对补偿不满意,说如果活动不重新上线,就要来我们公司门口吊死!” 一提起那个许愿活动,沉鱼的太阳穴就忍不住突突跳。 那就是他之前连续加班一个月的罪魁祸首。 因为这破活动上线后一直出bug,研发那边刚修好这个,下一个又来了,拖了三周后只能临时下线。 作为古董游戏唯二的客服,期间沉鱼和陆烬微只能轮班熬夜处理海量投诉,随时跟进游戏异常,前前后后就这么折腾了一个月,脑子都快缩成核桃仁了。 要不是因为这样,沉鱼才不会在放假后立刻就去做体检。 他实在是感到不解:“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收集活动,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执着?” “谁知道?” 陆烬微瘪瘪嘴:“现在这时代,谁还玩儿这种回合制rpg游戏,但有些账号就是源源不断的氪,一氪就是几十万,图的什么呢?” 沉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十分不情愿地打开客诉栏,好几百条消息赫然在其中。 沉鱼点进去大概翻了翻。 【来自UID107707891088:你们这个破游戏,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收集的心愿材料,结果回滚之后全没了!搞不定就赶紧给我退钱,不然我就去你们公司门口上吊!反正我不活了,你们也别想活!】 【来自UID625455678002:请贵司重新上线心愿活动,不要断了我与我主的连接,否则我主必将降下惩罚】 【来自UID789006754672:狗屎公司狗屎运营狗屎研发,全部去死!全部去死!全部去死!全部去死!全部去死!】 这条消息重复了将近五十遍。 沉鱼握着鼠标往下滑,满屏幕都是同一个UID,密密麻麻,仿佛某种恶毒的咒语。 屏幕冷白色的光映在沉鱼脸上,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翻。 【来自UID895974947966:我看到你的脸了】 就这一句,没有下文。 但比上面所有的消息都要让人脊背发凉。 沉鱼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回复。 【客服“小七”回复:亲爱的玩家您好,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了不好的游戏体验,请您详细描述一下您在游戏中遇到的问题,小七很乐意为您解答,祝您游戏愉快。】 回复完这条,沉鱼又找出了一些模版,把之前看到的客诉都一一回复了。 这就 是沉鱼每天的工作——处理一款五十年老游戏的客诉。 玩家越来越少,投诉却越来也多。 有人账号被封,有人装备被吞,有人觉得服务器卡顿影响了他打Boss的心情。 但每一件小事,玩家们生起气来都惊天动地,仿佛那就是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时代滚滚向前,而玩家们的愤怒却总是不变,沉鱼连续两年沉浸在这款古董游戏的各种各样的投诉中,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他和他所服务的这群玩家一起,似乎都被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 下班回到公寓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电梯坏了一部,另一部迟迟不到,于是沉鱼干脆走楼梯上去。 到五楼那一层时,沉鱼却突然发现自家门口扒着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她颠着脚尖,躬着身子,非常努力地扒着猫眼里瞧。 沉鱼默不作声地站在了老人背后。 “陈阿姨?您怎么了?” 老妇人像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来。 “小鱼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老妇人的眼神一阵乱瞟,然后心虚一般不停拍着自己心口,做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小鱼啊,你今天不在家的时候,我听见你屋里一直咚咚咚的响,可吓人了!” 沉鱼顿了一下。 老阿姨见状立刻跟进:“我还怕是进了贼呢,所以就过来瞧瞧,要不要阿姨帮你报警啊?” “不用。” 沉鱼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没再多问,便打开门,独自进了公寓。 客厅就像是刚刚被龙卷风扫过。 沙发上所有的抱枕都被撕开了,地上铺满棉花和散开的纸巾,昨天刚收拾好的书架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而罪魁祸首正吊在灯上。 干瘪的小手抓着吊灯边缘,像只蝙蝠一样倒挂着,冲刚刚进来的沉鱼发出了“嘶嘶嘶”的声音。 沉鱼面无表情地和祂对视。 “你给我下来。” 邪神崽不为所动。 沉鱼觉得自己的小腿好像又痛了起来,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特性-深海领域] 效果:召唤出一片无水海域,海域内任何东西都任他差遣。 下一秒,一条晃晃悠悠的蓝色小鱼突然出现在邪神崽头顶,一甩尾巴,便狠狠拍在了邪神崽脸上。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吊灯摇晃起来,邪神崽的小脑袋歪向一边,好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 “嘶嘶嘶!!!!” 愤怒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下一秒,邪神崽猛地朝着沉鱼袭来。 几分钟后,原本就凌乱的客厅变得更加混乱了,沙发歪到一边,书架横倒在地,而沉鱼正踩着书架,死死拽住了邪神崽的一条腿。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沉鱼干脆扯着邪神崽的那条腿,直接去开了门。 又是对门的老陈阿姨。 她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小鱼啊,你没事吧?阿姨刚刚又听见你屋里乒乒乓乓的……”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越过沉鱼的肩膀,看到了客厅里的景象,“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沉鱼没有避开话题:“……是亲戚家的孩子,需要暂时在我这里寄养一段时间,搞得我头很大。” “这么调皮哦?” 当她的视线扫过沉鱼手上提着的邪神崽时,突然顿了一秒。 “来来来,吃水果吃水果!” 苹果切得很整齐,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沉鱼吃了一块,很甜。 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劲。 “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 老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鱼啊,你看阿姨一天到晚也没什么事,如果你不嫌弃,白天你上班的时候正好可以帮你看看孩子。” 老阿姨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热情笑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热心邻居老太太。 “好啊。”于是沉鱼也笑了:“那明天就麻烦阿姨了。” 15. 机饿的神蚀者(上) 晚上,沉鱼躺在卧室凌乱的大床上。 瞪着眼睛,和天花板上的邪神崽对视。 邪神崽像只蜥蜴,四肢并用地扒着墙角,发出嘶嘶嘶的声响。 自从回到公寓,祂就一直这副模样。 不睡觉,也不吃东西。 沉鱼递过去的小衣服、奶瓶之类的东西,总是被祂扔得到处都是。 没错,沉鱼也试图考虑过邪神崽需不需要像人类一样吃点东西或者穿穿衣服之类的问题,但显然,邪神崽并没有通过那条无形的脐带感受到他的好心,反而把青年递过来的东西扔掉,或者干脆撕成碎片。 结果就是,往往沉鱼刚收拾好,一眨眼的功夫,那地方立刻又变得乱七八糟。 反复两次之后,沉鱼干脆不收拾了,就这么躺到了凌乱的大床上。 但今晚的邪神崽,却显得有些异常。 祂依旧挂在墙壁上,照常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却莫名地安静了许多。 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避开沉鱼的目光后,便望向了窗外。 于是沉鱼也跟着看过去。 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而就在那片模糊之外的黑暗中,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沉鱼静静地盯着那个方向。 对面那栋楼像只沉默的巨兽,蛰伏在夜色里。 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 风没有声音,虫鸣也停歇了,一种不自然的静默笼罩着一切。 最终,沉鱼的视线停在了窗户旁。空调外机正在那里嗡嗡作响,缝隙中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明明灭灭,仿佛一双眼睛。 “这么调皮哦?” 沉鱼脑子里却无端响起隔壁那位陈阿姨说话的语调。 于是他起身朝窗户走去,仔细检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干脆拉上窗帘,彻底隔绝了那道窥伺般的红光。 当天晚上,沉鱼打开工作软件,提交了第二天的请假申请。 请假理由:坠机摔断了腿,需要定期去医院复查脚伤。 * 第二天一大早,沉鱼换上平时通勤的衣服,抱着邪神崽准备去敲对面的门。 结果刚走出玄关,就发现老妇人已经等在门口。 一见沉鱼,她立刻笑了起来。 “小鱼啊,这么早就去上班?真是辛苦啊。” “今天就麻烦你了,阿姨。” 这样说着,沉鱼便把邪神崽递了过去。 老妇人赶紧上前,一手扣住婴儿麻秆一样的小脚,另一只手抓住祂的脑袋,将祂揽进怀里。 “这孩子长得真有福气,白白胖胖的,一看吃奶就有劲儿!” 闻言,沉鱼看向干巴巴的婴儿,不禁皱起眉头。 邪神崽刚出生那会儿,浑身漆黑,满是褶皱;旋涡对抗之后,更是缩水到只有巴掌那么大点儿,乍看之下,就像一只大号老鼠。 直到后来,邪神崽被带到白/浊精神病院,气色才好了些——事实上,沉鱼很怀疑自己昏迷期间,邪神崽在那间“婴儿房”里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但事实就是,他醒来后,邪神崽终于有了点婴儿样。 可即便如此,也远没到白白胖胖的地步。 听着老阿姨不合时宜的夸赞,沉鱼没有反驳,还非常谦虚地笑了笑。 “这孩子真可爱,叫什么名字啊?”老阿姨突然这样问道。 沉鱼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邪神崽邪神崽。 沉鱼当然知道祂是从自己肚皮里剖出来的,相处时也考虑过祂需不需要吃饭、睡觉之类的问题——但在成为崽之前,祂首先是一个邪神。 更多时候,沉鱼把祂当成一只怪物:比如蜥蜴,比如蜘蛛,比如一只巨大的老鼠……总之,不是个婴儿。 自然而然,也从未想过要给祂取个名字。 沉鱼站在原地,神色变换一阵之后,一抹笑容浮现在嘴角。 “小馄饨……” 第一个字出口时还带着些许犹疑,但紧接着,沉鱼的声音便笃定起来。 到第三个字说出口时,这名字仿佛已经在他舌尖被呼唤了无数次。 沉鱼没有看老妇人,而是盯住混沌邪神崽那双骨碌碌打转的眼睛,声音轻柔,像在逗弄:“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小馄饨了。” “小混沌这名字好啊,嗷呜一下,一口一个,真可爱~” 老妇人却像是没注意到这对话中的异常一般,在一旁笑得满脸褶子。 这时,她的整张脸都动了起来。 那些皱纹仿佛活物一般在脸上蠕动,挤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只剩一双豆子般的黑色瞳仁,深深凹陷了进去。 沉鱼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便冲老妇人怀里的邪神崽挥了挥手,转身上班去了。 全程的交流中,只有混沌邪神崽发出了嘶嘶嘶的、表示不赞同的声音。 * 目送沉鱼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老妇人才收紧臂弯,将那邪神崽箍在怀里,转身推开自己的那扇门。 这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屋子。 空荡荡的客厅只有一把老旧的躺椅,空气里浸透了霉味。 卧房深处悄无声息,而她谈话间总念叨的那个老头子,像是根本不在屋里。 老妇人抱着邪神崽,便径直躺上了躺椅。 而此刻,就在她身后的窗外,似乎有蓝色的鱼群漂浮而过。 整个下午,她就这样躺着,什么也不做,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窗外的鱼群游来游去,换了一批又一批,直到黄昏来临,她才拎起邪神崽,坐起身来。 深陷的眼睛一寸寸地打量着这个丑陋的小东西。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混沌邪神崽。” “啧啧啧,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怪物。” 嘶哑的声音仿佛锯木头般,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邪神崽却仿佛听不懂似的,没有挣扎,也没有嘶叫,只是用那双混沌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见状,老妇人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小馄饨,真可爱,嗷呜一下,一口一个……” 她一边念叨,一边把邪神崽提起来,往厨房走去。 很快,厨房里便传来咚咚咚剁馅的声音。 沉鱼蹲在远处的楼后,借着窗外浮游的鱼群,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整天,老阿姨什么异常都没有,就像她试图表现出来的那样,普通的、热心的,不过是个爱塞土特产的邻居老太太而已。 沉鱼不由得皱起眉头。 等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假装上班回来,提着谢礼,敲响了老阿姨的门。 老妇人开门后显得十分热情,端着一盘饺子不由分说地塞给他:“小鱼啊,今天包的饺子可好吃了,给你留了一盘!” “谢谢阿姨。” “小鱼啊,你明天也要上班吧?” “要的。” “那这小东西还是放阿姨这儿吧?” 她这样说着,已经朝放在屋里的邪神崽看去:“今天阿姨跟他处得可好了,你瞧,他多乖啊。” 沉鱼:“……” “陈阿姨,今天已经很麻烦您了,我……” “不麻烦不麻烦!” 老妇人立刻打断他:“阿姨在家无聊得很,有个小东西作伴多好啊,你不知道,我们家老头子也特别喜欢他!” 沉鱼皱眉看着老妇人脸上和蔼的笑容,沉默了几秒。 “那好吧。” 当天晚上,沉鱼再次打开工作软件,找到赵秃子提交申请,说自己的腿还没有医好,需要再要多请一天假。 第二天一早。 沉鱼还没起床,敲门声就响了。 打开门,老妇人站在外面。 今天她换了一条新的碎花围裙,笑容比昨天更加灿烂,眼里闪着某种按捺不住的光芒。 把邪神崽交给她后,沉鱼没再召唤那几条没用的鱼,而是坐电梯下去后,又偷摸从楼道折返回来。 他打算亲自来监视这个奇怪的陈阿姨。 悄无声息地钻进自己屋里,沉鱼坐在客厅中,安静地等待着。 起初,什么都没有。 大约两个小时后,对门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 那是沉鱼很熟悉的动静——每当邪神崽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时,他总会听见同样的声音。 但沉鱼依然没有动。 又一个小时后,那乒乒乓乓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种奇怪的情绪顺着那条无形的脐带蔓延过来……那是一种伴随着嘲讽、饥饿和兴奋的感觉,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嘶鸣穿透墙壁,使得沉鱼周围的空气都震颤起来。 那是邪神崽的声音! 沉鱼立刻冲出去,一脚踹开了对面的门。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客厅里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了一个圆圈,而邪神崽正被放在圆心的位置。 老妇人佝偻着背,蹲在邪神崽面前,脚边淌了一地粘稠的口水。 她的嘴张开了。 那不是正常人类能张开的幅度,整张脸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齿。 “陈阿姨,”沉鱼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也是神蚀者吗?” 老妇人裂开的脸缓缓转向他,豆子般的黑色眼珠转了转,泛出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光芒。 “小鱼啊。” 声音却还是那个和蔼的老太太,但裂开的嘴巴里,一圈圈细齿正在蠕动。 “你回来得也太早了。” “馄饨还没熟呢。” 16. 饥饿的神蚀者(下) 暗红色的光圈在老妇人脚下缓缓旋转,光芒不祥地跳动着,仿佛某种活物的心脏。 光芒映照下,映得平日慈眉善目的老人如同野兽一般,口水拉成晶莹的丝线,滴落在邪神崽的脸颊旁。 [特性-食欲圈] 效果:在自身周围展开一个红色光圈,光圈内的一切活物与非活物均被视为可进食对象。成功消化后,将永久获得进食对象附属的一切特性,包括但不限于寿命、记忆、权柄特性、病痛、诅咒等。 老妇人贪婪地注视着食欲圈里的邪神崽。 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自从消化掉自家老头以后,她的肚皮就空荡荡的,仿佛一口永远也填不满的枯井,随时随地都透露出黑洞一般的渴望。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的渴望,仿佛胃里住着一只不知餍足的小虫,昼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老妇人咽了咽口水。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妨碍她的进食! 下一秒,老妇人动了。 她仰头张大嘴巴,一条尖端分叉的舌头便从一圈圈细密的牙齿中喷射出来,直直朝着沉鱼的面门直刺去。 沉鱼立刻蹲下了,身体右侧,一个翻滚躲到墙后。 刚一稳住身形,他立刻朝红圈看去,老妇人却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沉鱼下意识抬头,便见老妇人四肢并用地扒着墙壁,长长的舌头在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黑影。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舌头卷住沉鱼的身体,将他恨恨摔到了墙上。 正如老妇人这半年观察到的——沉鱼对神蚀者的战斗毫无经验。 他和隔壁的方循不同,随时绷着神经,一个眼神就会引起警惕,但沉鱼似乎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至少在战斗层面是这样。 下一秒,摔在地上的沉鱼却忽然朝她看来。 那目光并不属于一个被击倒在地的人。 老妇人心头一凛。 来不及反应,身后一条巨大的章鱼触手便缠落下来,瞬间绞紧她的脖子。 [特性-深海领域] 效果:召唤出一片无水海域,海域内任何东西都任他差遣。 她猛地回头,只见幻影一般的透明蓝色触手从四面八方的窗户涌入室内,死死缠住了她的身体。 如果老妇人爬到窗外,就能看到一只巨大的透明章鱼突兀的出现在了空中,此刻正趴在整栋建筑物之上,庞大的身躯几乎笼罩半栋大楼。 而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却越过重重叠叠的楼层障碍,分明在注视着她。 “原来昨天窗户外的那些小鱼是你的能力。” 老妇人被章鱼的触手吊在半空中,却不见害怕,反而更加兴奋起来:“小鱼啊,没想到你也成了神蚀者。” “一家三口,居然都长得如此美味。” “一家三口?” 沉鱼抓到重点,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蹙起的眉头不知是因为刚刚被摔到墙上的痛苦造成的,还是因为老阿姨此刻的话。 “你的意思是……方循也是神蚀者?” 听到方循的名字时,老妇人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 这个动作里掺杂着太多东西——渴望,愤怒,还有被压制得极深的恐惧与忌惮。 “你不知道?”以及一丝意外。 当老妇人看向沉鱼那双执拗的眼神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 “小鱼啊,你们是去年冬天搬过来的吧?”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变成一种亲昵而恶毒的耳语。 “你知道阿姨当时有多高兴吗?这年头,能够遇到的这么健康的神蚀者可不多见了。” 沉鱼闻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阿姨我啊,观察了他很久呢。” 老妇人笑了,笑声从裂开的嘴里传出来,带着某种湿漉漉的回响:“可惜你那个男朋友警觉得很,阿姨从不敢在他面前露面。不过你就不一样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跟阿姨抱怨男朋友不着家。” 她学着沉鱼的语气。 “阿姨,方循又加班了。’ “阿姨,你说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沉鱼闻言,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而他脸上那种强撑的镇定与眼底翻涌的暗潮,却似乎让老妇人感到无比愉悦。 最后,老妇人用一种恶毒的语气轻柔地在他耳边说道。 “没错,他确实是神蚀者。”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沉鱼的脑门上。 他突然想起那些深夜加班后空荡荡的客厅,想起方循从不谈论的工作,以及每次谈论相关问题时对方轻描淡写带过的表情。 原来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个人。 就在沉鱼恍惚的一瞬,老妇人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只听“嘶啦”一声,她整张脸从中间彻底裂开,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口器。 一圈圈细密的牙齿迅速生长出来,缠绕在她身上的蓝色触手在那口器面前如同脆玻璃,咔嚓咔嚓几声,便被咬得粉碎。 沉鱼瞬间惊醒过来。 这时一条分叉的长舌从已经从老妇人的口器中弹出,卷住他的腰。 视野天旋地转,上一秒刚瞧见天花板的老旧吊灯,下一秒,他的后背已经狠狠撞上了墙壁。 沉鱼闷哼一声,下意识想召唤章鱼触手,精神却怎么也无法集中。 碎掉的章鱼触手化作一阵蓝色消散在空气中,剩下的动作也明显慌乱起来,只是盲目地朝老妇人抽去。 老妇人轻易便躲开了。 紧接着,她像一只巨大的壁虎贴在天花板上。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很聪明。” 老妇人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空洞而嘶哑:“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神蚀者。” 紧接着那张口器向下张开,猛地朝沉鱼扑来。 速度飞快,仿佛一道残影。 当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之后,沉鱼的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 是毒素! 沉鱼下意识看向了邪神崽。 祂一直待在暗红色的光圈正中央。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那双混沌的眼睛始终睁着,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触手碎裂时祂在看,沉鱼被甩上墙时祂在看,此刻老妇人张着大嘴咬过来时,祂依然在看——像一个真正的婴儿,对眼前发生的事既不理解,也不关心。 沉鱼忍不住啧了一声。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老妇人裂开的满是锯齿的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口水顺着锯齿滴落下来,满是贪婪。 * 当沉鱼终于从昏沉的痛楚中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和邪神崽一起,被黏在了红圈之内。 身体仿佛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而邪神崽正歪着脑袋看他。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彼此对视。 邪神崽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眼白翻动的频率里藏着某种不加掩饰的情绪。 沉鱼不想去解读那些眼球转动所代表的含义,可那根无形的脐带将他们连接在一起,所有的情绪都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这是嘲讽。 赤裸裸的嘲讽。 沉鱼恼怒地回瞪过去,意图也很明确——你有什么资格嘲讽我?你不也被抓到这儿来了? 他把邪神崽交给陈阿姨,就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这个老妇人不对劲。 而邪神崽,这东西本就是混沌的化身,就算落在她手里也未必会出事。 可眼下他们两个都像砧板上的肉一样躺在这里,邪神崽凭什么嘲讽他? 面对沉鱼的反击,邪神崽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嗤笑。 这时,沉鱼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努力抬头看去。 老妇人正拖着浑身的口器向他走来。 这时,老妇人身上已经发生了某种可怖的变化。 她的躯体上裂开了数张大嘴,十指、肩膀、肋下、腹部,到处都是。 每一张嘴都在翕动,露出层层叠叠的细齿,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咀嚼和吞噬而生。 沉鱼忍不住蹙起眉头。 这个模样,应该已经不算是人类了吧。 终于,老妇人走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红圈里的两个人,身上的无数口器在此刻集体扭动起来,似乎犯了难。 一个是从混沌中诞生的邪神幼崽,只要成功消化,她就可以朝着神灵的方向迈进一步;另一个是刚刚觉醒的年轻神蚀者,无论是青春的□□,还是健康的精神状态,都非常的有吸引力。 沉鱼看着她浑身的口器,忽然把身边的邪神崽往前推了推,语气诚恳:“你先吃祂吧,祂体格小,好消化。” 邪神崽:“……” 老妇人却是瞪着沉鱼,下一秒,便张嘴朝沉鱼扑来。 说得对,她当然是要选择更容易消化的那一个! 然而就在她扑出的那一刻,以沉鱼为中心,一片枯骨白沙骤然蔓延开来。 老妇人脚下熟悉的房间地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灰色天空和寂静无声的白沙。 飞机残骸的骨架高高堆砌成山,白色的小花静静的生长在枯骨之上,而沉鱼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 老妇人四肢着地,警惕地环顾四周。 可这片白沙却一望无际,平坦得让人绝望,竟然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深海领域。” 这时,沉鱼的声音突兀的从身后响起:“这就是我的特性,可以随时召唤出这样的一片无水海域,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听从我的调遣。” 伴随着沉鱼的声音,白沙之上渐渐浮起一群群幽蓝色的小鱼,它们在半空中游弋,仿佛来自梦境中的倒影。 而那只巨大的透明章鱼正垂挂在天幕之上,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只有两只深蓝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俯瞰下来。 老妇人死死地盯着沉鱼,身上的所有口器都像受到威胁一样炸开了。 “你们故意的!” 她嘶吼着,目光疯狂地看着重新爬上沉鱼手臂的邪神崽,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你们故意骗我,就是为了打探我的底细,再把我拉进这个地方来!” 沉鱼慢慢地朝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 “陈阿姨,我只是想知道你遇到方循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已。” 他的语气甚至说得上是礼貌。 “那天我来找您了解情况,您应该没有对我说完所有事情吧?” 老妇人浑身都在颤抖,看着沉鱼,却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钥匙……” “钥匙?” “在你拖着箱子离开的第二天,我确实在你们门口遇到了方循,当他离开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把钥匙。” “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吗?” “我只是好奇而已!” 说到这里,老妇人的语气突然变得格外激动起来,一种具现化的恐惧突然出现在她身上,就像回忆起了某些令人害怕的事情。 这时沉鱼已经离她很近了。 他微微俯下身,似乎还想要问些什么。 就在这时,老妇人的脸上却骤然浮现出一股狰狞的戾气。 所有口器在一瞬间张开到极限,带着刺耳的尖啸,不顾一切地朝沉鱼咬去。 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数根枯骨突然从身后贯穿了她的胸膛。 老妇人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瞬间变得四分五裂的身体。 她吃力地回头,发现一只圆滚滚的、由沙粒构成的奇怪生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 沙子组成的躯体里探出无数根尖锐的枯骨,就在她试图对近在眼前的沉鱼发出袭击的那一瞬间,这些枯骨便精准地刺入了她的身体。 沉鱼站直了身子,眼睛里倒映出老妇人不甘的模样。 “我告诉过你了。” 沉鱼的声音很轻:“这里是深海领域,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听从我的召唤。” 老妇人却忽然笑了起来。 像是老式风箱一般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地漏着风:“呵呵……呵呵呵……” “果然是邪神母体……那些人说得没错……你们的价值,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那些人?” 沉鱼因为这话皱起了眉头。 但老妇人却已经来不及回答了,她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与此同时,身上所有口器都在同一时间焉巴了下去。 四肢颤抖地跪倒在地上后,眼神也跟着一点点暗了,最后终于彻底的失去了光泽。 她死了。 沉鱼看着眼前的一幕,莫名的有些不爽。 这时,邪神崽忽然从沉鱼的手臂上跳了下来。 祂四肢并用地爬向老妇人的尸体,动作非常快速,仿佛等不及一般,凑上去就一口咬住了她的脖子。 明明没有长出牙齿,一块灰色的血肉居然就这么被祂生生撕扯了下来。 兴奋地咀嚼了几口后,邪神崽突然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皱着一张小脸,显然对这味道极为不满。 沉鱼看着邪神崽的动作,语气笃定:“你之前就想吃了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 通过那条脐带,沉鱼能清晰地感知到邪神崽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饥饿与贪婪的渴望。 陈阿姨不知道的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吃掉邪神崽的时候,邪神崽的嘴角也淌下了口水。 那些滴落在地板上的黏液,或许不全是老妇人的。 沉鱼皱起眉头,盯着邪神崽:“为什么?” 邪神崽却只是歪着脑袋看他,发出几声嘶嘶的低吼,仿佛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来不及仔细思考邪神崽的行动究竟意味着什么,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从颅骨深处炸开,沉鱼一下子踉跄的跌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阵来自方块的系统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污染值:997】 【污染值:998】 【污染值:999】 沉鱼痛苦地抱住了脑袋,他意识到,自己的污染值突然开始急剧攀升! 17. 污染值 邪神崽爬到沉鱼面前,睁着一双骨碌碌的眼睛打量他。 沉鱼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抱着脑袋,整个人蜷缩着倒向一旁。 【污染值:1000】 就在污染值冲破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顿,眼前的世界突然就变了。 身边的白沙和枯骨迅速消退,深海领域开始崩塌。 沉鱼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碎成了粉末,取而代之的是,鼻尖涌起了一股潮湿的霉味儿。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回到了那间屋子。 客厅空荡荡的,老妇人和邪神崽都不见了,只剩一把陈旧的躺椅孤零零摆在面前,头顶吊灯还在一下一下地晃动,嘎吱作响。 沉鱼撑着地板,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一步,又一步,朝门口挪去。 起身的刹那,余光扫到了自己的手——干瘦,苍老,暗色的斑点附着在枯树皮似的皮肤上,像一支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他站到了门口。 这具身体忽然回过头。 窗台玻璃映出一张脸。 沉鱼终于看清了此刻的模样——“她”变成了陈阿姨。 * 这是对面那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离开后的第二天。 “她”扒在猫眼上往里看。 玄关深处漆黑一片,什么动静也没有。 饥饿的感觉却不停地从胃部深处翻涌出来,不停抓挠着“她”的神经。 “她”把脸贴到门缝边,狠狠吸了一口气——试图从残留的空气里嗅到那属于神蚀者的气息,哪怕一点点,也能短暂安抚这副躁动的胃。 呼吸间,那股年轻神蚀者的香甜气味仿佛突然浓烈了几分。 “你在干什么?”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背后劈下来。 “她”猛地回头,撞上了方循的目光。 男人穿着一身有劲瘦的黑衣,胸口绣着一枚简单的白色鱼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沉鱼想开口说点什么,“她”却只是舔了舔嘴唇,把疯狂分泌的唾液重新咽了回去。 “你就是沉鱼经常提起的那个老阿姨。” 方循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却是笃定到了极点。 自从两人搬来对门,“她”从没在方循面前露过面。这是他们第一次打照面,可方循只花了一个呼吸的功夫,就认出了“她”。 “你最好离沉鱼远一点。” 丢下一个眼神,他开门走了进去。 那一眼,冷得像在看地上的垃圾,没有丝毫温度。 可“她”浑身的血液却在这一眼里凝固了,恐惧与焦躁顺着凝滞的血流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就这样钉在原地,连逃跑都做不到。 几分钟后,方循又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银色的小钥匙。 他走得很急,从“她”身边擦过时,连眼风都没有分过来半分。 方循…… 沉鱼拼命想张嘴叫住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话语涌到喉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循就这样离开了,而“她”缩回房间,整整三天没出门。 “她”陷入了某种深深的恐惧之中,眼前不时闪现过方循那双冷酷的眼睛。 饥饿混合着愤怒,在胃部不停翻涌,只能缩在满是霉味的房间角落里,浑身颤抖,无法动弹。 “她”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了某个黑洞之中,只能不停地在黑暗中坠落、坠落,最后连那一丝微弱的意识也模糊了下去。 “沉鱼!” 突然,一个声音刺破了这阵混沌的黑暗。 这个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某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醒过来!” 沉鱼猛地睁开了眼睛。 断队长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手掌按在沉鱼的肩膀上,正在用力摇晃。 沉鱼有些懵懵懂懂地看了过去。 白沙和枯骨都不见了,邪神崽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祂依然坐在地板上,祂身下的暗红色圆圈已经被什么东西搅得模糊不堪,此刻正歪着脑袋看他们。 空荡荡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血液的气息。 刚刚见到方循和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感,依然萦绕在沉鱼周围,让他一时之间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我……” “你刚刚陷入精神混沌之中了。” 断队长一脸忧虑地看着他:“不过还好,你挺过来了。” 与此同时,熟悉的机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系统:恭喜您污染突破1000,成功度过第一次精神混沌危机,当前污染值1096,当前污染值等级:二度污染!】 * “谢谢你啊断队长,又救了我一次。” 沉鱼艰难地撑起身体,看向眼前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 他依然穿着黑色的大衣,比起上次见面,好像又瘦削了一圈,额头上的淤青也更重了,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丝乌黑的血色。 “这是第几次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真巧,每一次我出现危险,您都会立刻出现。” 沉鱼扯着嘴角,目光灼灼地盯着断队长,比起感谢,这副神情反倒是更像质疑。 “不巧,因为你走出病院的那一刻,我就在监视你了。” 断队长迎着沉鱼的目光,直直地看了回来。 “我说过,你一走出医院,立刻就会有无数人盯上你,你看吧,果然——” 断队长表现得太过坦荡,坦荡到沉鱼觉得如果揪住这件事不放,反倒像是自己不占理——尤其是在他刚刚被救了一次的情况下。 于是他把脸别向一旁,只是皱起眉。 “……怪不得之前的晚上,我总觉得窗外有双眼睛盯着我不放。” 断队长却没再多解释,只伸出手,把沉鱼从地上搀起来。 他架着沉鱼回到了隔壁的公寓。 刚一打开,眉头就皱了起来。 里面的情形简直是一塌糊涂——地板上到处是撕碎的纸巾,书架倒在地上没人扶,瓶瓶罐罐全都洒落下来。沙发一角被什么东西咬烂了,雪白的棉花翻拱出来,活像凭空长出一颗棉花糖。 某种意义上说,这屋子比刚才战后废墟似的老妇人家还要凌乱。 断队长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却什么表示也没有——尽管他已经大概猜到这是谁的杰作,却没有打算询问,只是清出了沙发上一块位置,扶着沉鱼坐了下来。 “污染值是怎么回事?” 就在断队长犹豫着是该从这一片狼藉里翻出药箱,还是直接打个电话让62号赶过来时,沉鱼突然开口了。 此刻,沉鱼看起来无疑是凄惨的。 他被老妇人的舌头卷着狠狠撞了两下,肩膀上又被口器生生撕咬出一片可怕的伤口,还刚刚经历一场精神混沌危机……他斜靠在沙发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吓人,额头全是冷汗。 但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显得十分执着。 那眼神分明诉说着——他急切地想要了解一切和黄昏遗迹、污染值、以及神蚀者相关的信息。 断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和那个野生神蚀者战斗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沉鱼的眼睛稍移,神色稍稍暗淡了几分,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 断队长顿了一下,没再继续追问。 “你的方块权限已经开启了,对吧?” 沉鱼点了一下头。 断队长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 事实上,所有成功融合权柄碎片或者污染值突破500的人都会自主觉醒方块权限,这是神蚀者们不言而喻的共识。 所以刚刚那句询问,不过是个开启话题的由头而已。 “那你应该知道,污染值总共分六个层级:一度污染、二度污染、三度污染、天灾级、半神 级,以及神灵级。方块上都有说明……但除此之外,还有几条人们在黄昏遗迹千百万年的探索里总结出来的定律。” “定律?” 沉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身下的沙发垫。 断队长一根一根的举起了手指。 “第一,污染值无法被消除。也就是说一旦接触过黄昏遗迹,污染就会永远留在你体内。” “第二,污染值会不停增长,但封印物的污染值不变——人类的污染值会随时间、能力使用、情绪波动、使用封印物等各种因素不断增加;封印物的污染值却是恒定的,这也是它们珍贵的原因之一。” “第三,精神阈值。简单来说,就是你承受污染的能力。当污染值超过精神阈值,你就会失控。比如你刚才如果在精神混沌危机里没撑住,就说明你的精神阈值大概在1000左右。” 一口气说完三条之后,断队长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沉鱼理解一般。 过了一会儿,断队长终于举起了第四根手指:“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污染值每增长1000,就有50%的几率直接失控。这就是你刚才经历的精神混沌危机。” 沉鱼肩膀一僵,原本瘫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微微撑起来几分。 “每增长1000都会来一次?” 断队长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这样?” “所有人。不管是你我,还是高坐中央塔的那些人,哪怕污染层级到了半神级,每增长1000,失控概率永远是50%,没有例外。” 断队长说得斩钉截铁,沉鱼却不由得沉默下来。 他默默回想着断队长刚刚说的几条定律,然后喃喃自语的在嘴中咀嚼,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苍白起来。 他喉结滚了一下,问道:“失控了的话会怎么样?” “疯掉后变成怪物,然后重新回归黄昏遗迹;或者被猩红的人杀死,再扔回黄昏遗迹——反正中央塔的那些人就是专门处理这种事的。” “为什么会回到黄昏遗迹?” “因为神蚀者身上的污染、得到的力量、接触过的所有知识,都来自黄昏遗迹。神蚀者死后,自然也会回到那里,重新成为它的一部分。” 断队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法则:“换句话说,从你接触黄昏遗迹那天起,你就已经属于那里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沉鱼忽然抬起头,眉头拧得死紧,目光直直刺向断队长。 “污染值无法消除,又时刻在增长,每增长一千点就有失控的危机……岂不是说,我们这些人迟早有一天会失控?” “是啊,要不然外面那些人怎么会说神蚀者都是一群短命的可怜虫呢?” 说到可怜虫时,断队长仿佛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有些不屑,又有些好笑,明明是一件如此残酷的事,断队长却表现得相当平淡。 这个瞬间,沉鱼好像在这个一丝不苟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一丝病院院长那种疯疯癫癫的影子。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断队长额头的淤青上。 那片青紫好像比刚才更深了,像是某种正在加速腐坏的标记。 沉鱼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问出来。 断队长的声音在此时恰好截断了他的思绪。 “沉鱼。” 断队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说过,最近我都会待在十八区,正好在处理一个客户的问题,如果你想多了解一些关于神蚀者的事,可以跟我一起走一趟。” “无论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白/浊,多接触接触这个世界,总会得到你想要的那个答案。” “然后你顺便监视我?” 断队长坦然地笑了起来:“嗯,顺便监视你。” 沉鱼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被血洇湿的裤料,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 “周末。” 他抬起眼,目光在断队长淤青的额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好。” 18. 饭搭子辞职巨债 帮沉鱼处理完伤口,断队长便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没多留。 他重新召唤出方块,污染值界面果然已经更新。 【污染值:1096】 【当前污染值等级:二度污染】 (系统说明:恭喜您污染值突破1000,成功解锁污染值等级:二度污染。 该阶段内,您身体的异化将进一步加剧,渐渐成为污染的源头,那些黑暗中藏匿的东西将很难逃过您的眼睛,相应的,长时间接触将无可避免地提升同伴的污染风险。 这是一个真诚的建议,请勿在人前展露您的真实面貌——除非您已准备好成为他们今夜的噩梦。) 沉鱼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几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老妇人浑身绽开口器的画面还在脑子里,那显然完全没有人类的模样了,难道伴随着污染值上升,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怪物? 关掉方块以后,沉鱼又打开了工作软件。 他已经请假两天,屏幕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脸上,把那点所剩无几的血色也吞了个干净。 片刻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大早,沉鱼就来到了公司,结果陆烬微来得比他更早,脚下一蹬,椅子便滑了过来。 扫了眼沉鱼肩膀上新缠的绷带,眉头立刻挑了起来:“怎么回事,不是请假回家看病吗,怎么反而越看越严重了?” 沉鱼眨了眨眼睛:“……狗发疯咬的。” “你真养狗了?我以为你是编来糊弄赵秃子的。” “……是隔壁的狗。” 陆烬微狐疑地盯着他,但沉鱼已经开始假装敲键盘了,治好瘪了瘪嘴。 沉鱼是两年前进的这家公司,陆烬微是他的饭搭子,两个人凑在一起,平时干得最多的就是一边摸鱼一边咒骂公司,以及讨论中午该吃什么这个世纪难题。 当然,除此之外,沉鱼偶尔还喜欢向陆烬微炫耀一下自己那又冷酷又帅气又有钱还体贴他的男朋友。 “你看这个。” 一个月前,他们因为心愿活动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沉鱼还找了机会把手机怼到陆烬微鼻子底下。 屏幕上是张早餐照,煎蛋、培根、吐司,摆了盘,卖相不输餐厅。 “方循做的。” 陆烬微却只是瞥了一眼:“哦。” “他六点就起来给我做的,煎蛋还是溏心的。” “你能不能别一大早就开始?” “他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 陆烬微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你看我的样子想听吗?” 沉鱼却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他还说周末要给我做红烧排骨。” “沉鱼。” “嗯?” “你再这样我就去投诉你职场骚扰。” “……” 这样的对话每周至少上演三次,每次都以陆烬微嫌弃地别开脸后埋头工作收场——仿佛工作都比听沉鱼炫耀男朋友有趣一点。 但今天不一样。 沉鱼居然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自己男友。 陆烬微拿胳膊肘顶了顶沉鱼的工椅,眨巴着一双八卦的眼睛凑了过来:“喂,你最近跟你男朋友怎么样?” 沉鱼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紧紧盯着电脑屏幕,没有回答。 陆烬微没放弃,语气里带上了幸灾乐祸的味道:“你最近这多灾多难的,也没见你男朋友来嘘寒问暖一下,是终于分手了吗?” 沉鱼抿了一下嘴角,还是没接话。 陆烬微嘴角那点看好戏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看着沉鱼的脸色,身体往回缩了半寸:“……不是,真分了啊?” 空气安静了两秒。 直到那沉默延长到不得不说点什么才能打破的时候,沉鱼终于开了口。 “没什么大事,就是分了。” “算了,不说他了。” 陆烬微立刻顺杆爬,语速都快了两分:“是是是,不说他了,一个臭男人而已,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嘛……欸,话说你之前欠我那顿饭,到底什么时候请啊?” 陆烬微立刻转移了话题。 她这么一提,沉鱼也想起来了,之前陆烬微帮了他一个忙,说好请客,结果后面撞上坠机的事,一拖就没了影。 “周末怎么样?” “周末不行,我有点事儿……”沉鱼斟酌了一下,才道:“算是兼职吧。” 陆烬微一下坐直了:“兼职?” “免费打工,不赚钱的那种。” “什么兼职啊?” “帮朋友一个忙。” 陆烬微看着沉鱼的眼神立刻变了,像一只嗅到了腥味的猫咪:“沉鱼,你最近咋了,怎么突然卷起来了,缺钱嘛?” 沉鱼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赵秃头在楼上吗?”他往二楼看了一眼。 “怎么了?” “找他有点事。” 沉鱼还想说什么,陆烬微已经唰地一下转回去,键盘敲得咔咔响,一副全情投入工作的模样。 “小沉。”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赵有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另一只手正抚摸着自己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 “赵哥。” “聊得挺开心啊。” 赵有余语气轻飘飘的,但笑意没传到眼睛里。 他拍了拍沉鱼的肩膀,力道拿捏得很重:“……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沉鱼转头,发现刚才还挨在旁边的陆烬微已经端端正正坐回了自己工位,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一副“我正在认真工作”的架势。 沉鱼:…… 二楼有好几个单独的小隔间,其中一个就是赵有余的办公室。 沉鱼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神情显得很严肃。 “坐。” 赵有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沉鱼坐下来,心里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 “小沉啊。”赵有余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肚皮上,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开了口:“你来公司两年了吧?” “是的赵哥。” “两年了,也是老员工了,那赵哥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你说你,坠机请了两周假,公司也理解,特殊情况嘛,可你刚回来上了一天班,马上又请两天,你自己说说,这合适吗?” 沉鱼点了点头:“确实不合适。” “赵哥,正好我也——” 赵有余却立刻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小沉,我知道你年轻人有想法,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最近旷工这个事儿,公司已经很照顾你了,但你也要体谅公司的难处才行,现在工作也不好找,到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不在,不能总让小陆替你干活吧?” “我明白的,赵哥。”沉鱼说。 赵有余看着他恭恭顺顺的模样,勉强哼了一声,但训话的瘾显然还没过足。 于是他又换上一副过来人的诚恳表情:“小沉,我是过来人,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还年轻,正是拼事业的时候,别老想着请假、摸鱼、混日子,你看看人家小陆,比你晚来半年,天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去年年终评的A。” 沉鱼心想,那陆烬微之前因为加班进医院了,你怎么不说这个。 但他没说出口。 脸上依然保持着谦虚受教的表情。 赵有余又絮叨了十来分钟,从工作态度谈到人生规划,从公司制度谈到职场竞争,中间见缝 插针地塞了几个“我当年如何如何”的励志小故事。 沉鱼坐在那里,适时地“嗯”一声,就像一个触发关键词就立刻点头的机器。 终于,赵有余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行了,你刚才说有事要讲?” 沉鱼这才终于接过话头:“赵哥,你也知道我来公司两年了,但最近家里出了一些事情,所以我想辞——” 话说到一半,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叮咚一声,短促清晰。 沉鱼瞟了一眼,是断队长发来的病院费用账单。 沉鱼本想说完再点开,但屏幕上弹出的预览数字让他瞳孔一震。 他立刻就点了进去。 上面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救援费、治疗费、封印物使用费、仪器损坏赔偿费、房屋修缮赔偿费……沉鱼直接一页拉到底,然后看到了一个加粗放大的总金额赫然戳在那里。 多……多少? 沉鱼盯着那个数字,整个人定格了足足三秒。 赵有余皱着眉:“怎么了,不是有话要说吗?” 沉鱼慢慢放下手机。 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那是一种讨好的笑,又莫名带点心虚,像一个做了亏心事又不得不开口的下属。 “嗯……是这样的赵哥,我来公司两年了,工资一直比较低,但是最近——您也知道,我最近一直需要去看病,所以手头有点紧,您看……能不能借我点钱?” 赵有余眯起眼打量着他,方才训话时那股资本家的恶心神态终于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从容。 “想借多少?” “三千万……” “多少!?” 赵有余重复这个数时,脖子往前抻了一下,看着沉鱼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怪物。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些,两秒后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至少三个度:“小沉啊,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打牌了?还是被人骗了?怎么突然要这么大一笔钱。” 沉鱼干笑了一下。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我检讨的诚恳:“我是觉得您刚才说的那些话,说得特别对,我确实不该天天请假,该死!该死!” 他边说着边站起身,笑容很是灿烂,几乎是焊在了脸上:“那赵哥,我这就下去工作了。” 沉鱼噔噔噔地离开了。 赵有余坐在老板椅上,看着沉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从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来的审视。 片刻之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您好,嗯嗯,沉鱼请了两天假,今天已经回来上班了。” 虽然隔着一个电话,赵有余却笑得很殷勤,仿佛比起训人的领导,他天生就更适合扮演被人训斥的角色。 “婴儿?哦……您是说沉鱼身边还带了一个孩子?不在公司,我想应该是在家里。” 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姿势捧着电话,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好像电话里的人正看着他一般。 等对方说完,他立刻恭恭敬敬地回复:“当然当然,我会随时向您报告沉鱼的动向的,明天就把资料汇报给您。” 挂完电话后,赵有余长舒一口气,瘫在了椅子上。 他的目光看向桌面覆盖的文件——没错,这就是已经整理出来的所有关于沉鱼的资料,还好没有立刻提交过去,现在看来,这份资料远不够充分。 婴儿,婴儿。 孩子,孩子。 赵有余喃喃自语地念叨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没想到沉鱼这家伙平时老实巴交的,私底下玩得还挺花,竟然和四象公司的人有牵扯,把孩子都整出来了。 啧,真是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