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招惹鲨鱼[破镜重圆]》 1. 重逢 十月的南方小城落日熔金,天边如同火焰在燃烧。 木窗棂透进来的绯色光芒,穿过工作室飞舞的木屑,点亮了檀云栖紧握刻刀的手。 与同样二十出头的女孩相比,她的这双手称不上细腻柔美,反而有些男孩般的修长结实。随着她推过刀锋,圆滚滚的狐狸尾巴凸出一个可爱的尖来,木屑如碎金般簌簌落在松木案板上。 桌上,几只用同样材质制作的小兔、小猫、小狗摆成一排,笑容可掬又透着一股憨态。 这一切被收进旁边的手机镜头里。屏幕上“正在直播”的小红点孤零零闪烁着,偶尔有路过的游客提问“这是什么木头”“多少钱一只”“能不能定做”。 檀云栖一边雕刻,一边吆喝:“小店所有商品均是纯手工制作,百年传承技艺,欢迎宝宝们下单……” 夜幕降临,直播结束,整整一天,收入才240。 檀云栖顾不得感慨,赶快给木坊的龚师傅账号转了120块过去,留言【师伯身体好些了没?给师伯买只鸡补补】 信息刚发出去,工作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肥硕猥琐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扫视过桌面上的直播道具,轻笑一声:“哎,阿妹又在搞这些玩意,挣这几个小钱,什么时候能还完400万啊,二叔看着都心疼。” “二叔!”檀云栖打了个照顾,自顾自收拾工具等着下文。 这人是阿公弟弟的儿子,算不上父亲的嫡亲堂弟,不过他年轻时做雕花的手艺超群,二十多年前阿公就让他做了木坊的二把手,父亲走后他又做了檀氏的族长,真把自己当成了檀云栖的长辈。 檀堂贵继续指点:“咱们欠原料商的300万,他们同意你用木坊的产权作抵押。剩下的100万债务,黄家答应给88万的聘礼;还剩些零头,二叔帮你凑凑作为嫁妆。怎么样,二叔对你好吧!” “原料商拿产权干嘛?”檀云栖冷冷地问。 “管那么多做什么,有钱还债才是正经。”檀堂贵并不正面回答。 “木坊最值钱的就是地皮了,他们想卖地?”檀云栖心情沉重。“二叔,木坊已经延续两百年了,是阿公和爸爸的心血,是所有木匠的家,我不会卖的。木坊会好起来的,钱也会还的。” “说大话呢!你爸失踪三年,阿公去世半年,你一个小女娃欠债不一直拖着?还有,你又新欠了工匠三个月的工资了,大家怨气很重,全靠我勉强压制。”檀堂贵的怨气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檀云栖咬着牙:“多谢!但我相信我爸会回来的。在他回来之前,我会想办法守住木坊。” “手工木业几年前就不行了,现在谁还建木屋、打家具,你又不是出名的大师傅,能有什么好办法?就靠网上卖点小玩具,笑死人了!”檀堂贵伸出手,无赖道。“说大话不如发工资,来,给钱。” “二叔!你别逼我,再给我一点时间。”檀云栖声音高了。 从刚才两人争执起,工作室门外就聚集了不少工匠。此时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拿着锤头,攥着凿子冲进了房间,把檀云栖护在身后。 “二当家,师妹说了不卖就是不卖,说了发工资就会发。木坊是她的,不是你的,你有什么权力做主卖工坊?” 年轻人身强力壮、气势汹汹,檀堂贵不由退后一步:“侯俊,你少管闲事!” “师妹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侯俊并不退缩。 几个工匠也看不惯檀堂贵的嘴脸:“二当家,你这不光要卖木坊,还想把当家的一块儿卖了吧!” 檀堂贵指着窗外破口大骂:“少说风凉话,等家里没米下锅的时候,看你们是要木坊还是要吃饭。” “那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师妹才是大当家。”侯俊大声吼道,外面的工匠也附和着。 “阿妹,二叔可不是要害你。”檀堂贵眼见要闹僵,态度缓和下来。“你好好想想,时代变了,手工木匠没出路,木坊迟早要倒闭的。趁着现在地皮还值钱,把债还了,你和你妈轻松过日子不好吗?” 檀云栖想起父亲憨厚温和的笑容,缓缓摇头:“我爸会回来的,我还要再试试。” 哎!檀堂贵一拍裤腿,失望地跨出了工作间。 侯俊放下手中的工具,轻声安慰檀云栖:“师妹,别怕。师父师公有恩于我。我不要工钱,我们一起做工还债。” “谢谢师兄!”檀云栖长长叹气。木坊四十多个人,不可能人人都像师兄一样。 手机叮铃响了一声,龚师傅的妻子代为回复【谢谢大当家!问一下,什么时候才能领到前三个月的工资】 手心汗涔涔的,檀云栖勉强输入几个字【尽快】 回到家时,昏暗的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堂屋传来说笑声。 本县通达运输公司的“皇太子”黄世根坐在八仙桌旁,笑容满面地拍着桌上包装花哨的盒子:“伯母,这是美容养颜的,炖鸡特别好。” 母亲阮秀英满面笑容,连连称好,一抬头就看见檀云栖皱着眉头。“阿妹下工啦?世根特意来看你,还带了礼物,多好的花胶。” 黄世根一看见她,胖乎乎的面孔就发亮:“云栖,听说你最近搞直播带货,女孩子抛头露面地当网红不太好吧,挣得这点儿钱够吃饭不?你快点嫁给我,把木坊交给二叔打理,岳母也可以享清福了。” 阮秀英一边布菜一边帮腔:“是啊,阿妹,世根家世好又体贴。阿公给你找了个好归宿呢!” 黄世根志在必得,母亲满脸期待,檀云栖给他们泼冷水:“直播我并没露脸,有什么丢人的。妈,我早说过了,这联姻我不同意,木坊更不会交给任何人。” “阿妹,我们这里讲宗族孝道的。你连阿公的话都不听了?”阮秀英眼看着黄世根的脸逐渐变青。 他咬着后槽牙:“云栖,你别忘了。今年年初长辈就给我俩订下了,后来檀爷过世你要守孝,我家没催你。可明年过了檀爷忌日,我们必须完婚。潮阳人可是要脸皮的!” “要脸皮就别拿过期补品糊弄我妈,上次你送的燕窝全是渣。”檀云栖侧过脸,眼不见心不烦。 “你!”黄世根被戳破脸皮,一甩筷子站起来。“不吃了……” 阮秀英赔着笑送走黄世根,脸垮下来:“过期的花胶燕窝又不是不能吃,不过期我们能吃得起吗?阿妹啊,你阿公都看得上的孙女婿,肯定是很好的男人,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檀云栖放下碗:“皇太子什么本事都没有,好吃懒做等着我伺候!好男人不是他这样的!” “你说小侯俊啊!”阮秀英摇摇头。“这个孩子无父无母没有根基,除了会做木工活儿,没别的本事。你跟着他,只有吃苦的。” “妈,你说什么呢?我把师兄当亲哥哥看的。” “那你说的是谁?”阮秀英叹了口气。“阿妹,别天真了,男人可是很精明的,我家这个债务,谁会接手?黄家愿意帮忙,已经很义气了。你可别告诉我,你还念着小岛上的那个渔民。”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海浪声早已远去,一同远去的还有那人的背影。 驱走脑中的画面,檀云栖把檀堂贵下午的话转述了。 “他们愿意给88万,可我不准备把自己卖了!”檀云栖转身回了卧室,反手带上房门,把屋外母亲的叹息隔绝在外。 负债400万,工资拖欠,联姻兑现只剩半年,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她无力地趴在床上,不知道自己这番执拗会有什么结果。 手机屏幕亮起,市文旅局董琪的信息恰好弹出:【好消息!森洋创投在找优质项目合作,我推荐了你家木坊,他们有点兴趣】 檀云栖从床上弹起来:【真的?太谢谢董姐了】她连发两个抱抱表情,【我在网上挂了三个月都没动静,您真是我的贵人,谢谢】 【先别急着谢我,如果你愿意,我就约他们实地考察】 檀云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打开浏览器搜“森洋创投”:【这公司实力怎么样】 【申市的一家新投资公司,风头正劲,去年创收排得上投资类前十,商务局都想拉他们合作】董琪很快回复过来,【做过文化类的领域,应该懂行】 申市的经济全国排第一,申市前十的公司不容想象。 搜索结果列出长长的清单,檀云栖逐条浏览。公司的简介和董琪说得差不多,法人兼总裁的名字叫“项尧”。 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抚过屏幕上的名字,三年前海岛上红着耳根的腼腆少年也叫“项尧”。 【总裁会来吗】她追问。 【怎么可能,大老板哪会看得上咱们潮阳这小地方。你认识】 檀云栖再搜“森洋项尧”,年仅25岁,名校毕业的高才生,投资界杀出的黑马,创造过多个巨额收益。关于他的文章标题,给他带上“最残忍的猎手,最疯狂的赌徒,最无情的资本家”等类似的标签。 照片里,清一色的深色西装,众人环绕,看不清脸。看起来是个不好惹的资本大佬。 而她认识的项尧,在潜水店做兼职潜水员,两人的出身、背景天差万别。世界这么大,只是同名同姓吧? 【不认识】她按捺住心绪,【会不会是骗子,我爸当年被骗过四百万】 董琪的电话立刻打来:“云栖, 你放心,我们背调过,森洋在业内口碑很好,从没拖欠过钱款。咱们这传统手工业很难有大公司看得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别错过!” “行,我信您,董姐。”檀云栖深吸一口气,“请他们来考察吧!” 檀云栖关掉了搜索引擎,眼睛无意识地看向左手腕。 手腕内侧有几条清晰的长条疤痕,是三年前浮潜时被毒水母蜇的。三年时间,伤口痊愈了,留下了如同藤蔓一般的浅褐色伤疤。 只是藤蔓并没有完整绕过手腕,只存在于手腕内侧,向外的伤疤整齐消失了,曾经蔓延在另一个人的手背上。 她和他的关系就像这伤疤一样,彻底断开了。 三日后,清晨的光线照亮了屋檐下的燕子窝。 董琪带着森洋创投总裁助理秦儒一行准时到访,随行还有律师、评估师、摄影师等工作人员,显得很是正式。檀云栖深知这是木坊的救命稻草,恭敬地领着众人参观。 上百年的老房子早已陈旧不堪,屋顶长着草,屋檐下蛛网密布,她只能介绍木坊的历史和木作手艺。 可秦儒对这些好像并不感兴趣,他跟着檀云栖进了后院她的工作间,眼睛扫过案板、工具,最后落在打磨阶段的小狐狸上。 “麻烦檀小姐演示一下制作过程。”秦儒礼貌地递上小狐狸。 檀云栖心里犯嘀咕,总裁还关心木雕的具体流程?可她没有拒绝:“那我简单示范一下!” 摄像头对准她的手指、手腕,然后定格在她的脸上。她有些看不上摄影师的做派,她希望总裁看中她的手艺而不是脸。 工人们早就跟在考察团后面了,此时议论的声音飘了进来。大家都在揣测,木坊是不是要被卖了! 檀云栖停下刻刀,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木坊是我们的家,绝不会卖木坊的。” 话虽这样说着,心里却没底,资本向来逐利,森洋创投真的会同意注资吗?还债需要400万,要发展木坊,起码要800万才行。 她旁敲侧击询问,秦儒未置可否,只详细核查了木坊债务与经营状况后,告知她会把资料交给总部研判。 送走考察团,檀云栖辗转难眠,争取投资难度很大,难道真要把木坊交给檀堂贵卖了? 好不容易挨到东方发白,她刚合眼,手机响了起来。她只瞥了一眼,立刻清醒了。 秦儒发来很简短的信息:【明天上午十点,总裁亲临面谈】 居然,成了吗? 不对,总裁要亲自来? 【好的,我马上准备会谈地点】檀云栖高兴得跳起来,套上T恤就往门外跑。 “阿妹,这么早去哪儿?”阮秀英在厨房喊。 “妈,木坊有救了!森洋的总裁明天要亲自来和我谈投资。”檀云栖脸上抑制不住地绽开笑容,一扫多日的阴霾。 阮秀英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摇头。这年头不景气,大家都捂紧了钱袋子!资本家怎么会做慈善? 檀云栖欣喜若狂,直奔县城最好的酒店,赊下会议室和午餐包间,布置好宣传画册、木艺样品,又请工坊支持她的老员工帮忙镇场。 侯俊听说后,喜笑颜开来帮忙。 面谈当天早晨,她租借了米白色的西装和半高跟鞋,按照成熟企业家的形象被店家隆重打扮了一番。 双方人员穿戴整齐早早到酒店三楼的休息室等候。坐立不安中,秦儒盯着手机突然说了一句:“总裁的车到了!” 一大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靠在窗边向下眺望。森洋的总裁是个什么模样,檀云栖比所有人都更好奇。 十月的木棉花灿若云霞,一辆豪车停在高大的花树下,花影之间一个人当先而来,如同赴一场花的约会。 红云一般的花簇间,他的模样渐渐清晰。灰色西装衬托下,宽肩长腿,走路的姿势轻快大步,每走几步还会停顿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檀云栖心中有些异样,总觉得这样的步伐似曾相识,不由仔细盯着他的脸瞧。 像是被树冠红色云海中飘落的花瓣吸引,他抬起头来。 飘逸的发丝遮住眉眼,她只看得清下半张脸。高挺的鼻梁在阳光下洒下利落的阴影,清薄的唇线紧抿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鼻子和嘴唇,太像那个刻在记忆里的人了。 “栖栖,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他的呢喃软糯又羞涩,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这就是森洋的总裁项尧先生!”秦儒的介绍打断了檀云栖的旖旎。 再往下看,男人已经低下头去。 她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前男友怎么可能变成投资人呢? 2. 信任 森洋总裁莅临,谈判即将开始。三楼休息室诡异地沉默,所有人缩回脑袋,齐齐站在电梯门前。 电梯在一楼停顿了片刻,然后缓慢地变幻数字。檀云栖捏着衣摆站在电梯口,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分开,里面逆光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铅灰色手工西装剪裁利落,肩背宽阔,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同色长裤垂顺笔直,衬得双腿修长挺拔。没有任何品牌标记,没有任何点缀装饰,依然透出内敛的贵气。 黑润的发丝下,冷白的肤色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侧脸轮廓如刀刻的古希腊雕塑,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男人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缓缓转过身。四目相对的刹那,檀云栖的呼吸骤然凝滞。 深邃眼窝下,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冷冽如冰,带着上位者的傲慢。檀云栖脑子“嗡”的一声,思绪瞬间就乱了。 是他?却又不是记忆里的他,脑中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 咸湿的海风带着椰香,少年蜜色的皮肤带着阳光的温度,柔软的发丝垂在眉骨滴着水珠,琥珀色的眼睛湿润明亮,一说话就红透耳根。 而眼前的男人,眼神冷漠,表情疏离,只有五官依稀重合。少年的那份青涩与腼腆,没有留下半点影子。 秦儒带着西装革履的团队肃立整齐,见男人走出,立刻齐齐躬身:“总裁好!” 总裁项尧站在森洋团队的面前,微微点头,声音如大提琴般低沉:“嗯,准备好了?” 秦儒上前一步,一本正经地介绍:“总裁,这位是檀氏木坊的法人檀云栖小姐。檀小姐,这是森洋创投的总裁——项尧先生。” 檀云栖仰望着他,声音打着颤:“你……是翡翠岛的阿尧?” 男人没有应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向她,目光扫过她身上不合身的西装,眼底一片平静。只有在听到“阿尧”两个字时,瞬间掠过一丝寒光。 “不是!”简单的两个字,他提步就走。 “阿尧……是森洋创投的,总裁?”檀云栖反过来又问了一遍,心跳早已加速。 姓名一样,可能不是他;长得相似,可能不是他;可长得如此相似,姓名还一样,不可能不是他。太巧了! 秦儒不明所以:“怎么,檀小姐和总裁是旧识?” 项尧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戏谑。 “这模样是有这么一点印象,可‘檀氏木艺’的法人檀云栖,我确实不认识。” 见过,不认识! 走廊的玻璃墙面折射出檀云栖的身影。不合身的宽大成熟衣衫,消瘦的脸颊,浓艳的妆容。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在她最糟糕的时刻,遇到了最不想见的人, 老厂长崔大磊看出她的窘迫,拉了拉她的袖子:“当家的,叙旧的事以后再说,咱们赶快进入正题。” “师妹,别担心,师兄在呢!”侯俊拍拍她的后背,她回以微笑。 现在不是纠结前情的时候,谈判才是最重要的。檀云栖按照排练,躬身做出邀请的姿势:“项总,请进,我谨代表檀氏木坊的全体员工,欢迎您的到来。” 老财务倪晓虹带头鼓掌,师兄侯俊笑着帮腔:“欢迎,欢迎!” 项尧眼睛扫过几人,在侯俊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高傲从容地迈进了会议室。 精致的手工皮鞋叩击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秦儒等人抱着资料小碎步跟上。这副模样,分明已经成为上位者好多年。 会议室里,长条形会议桌分宾主摆上桌牌,鲜花、木艺制品点缀其间。 项尧解开西装的扣子,撩开下摆,随意地坐在标着森洋项尧的位置上。桌面上的木雕小狐狸仿佛吸引了他,他伸手拿近上下打量。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这小狐狸的神态和对面的女人有些相似,都是狡猾的类型。 秦儒和工作人员熟练地摆上笔记本电脑和资料,准备开场。 会议桌对面,檀云栖局促地坐了小半个板凳,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盯着面前的发言稿一声不吭。 崔大磊和倪晓虹一左一右陪着檀云栖,侯俊站在她身后,她才终于有了些底气,努力抬起头。 秦儒拿出一沓资料摆在桌上,然后看向主位。项尧没有停下把玩小狐狸,只用下巴轻点表示开场。 “请让我先介绍一下双方参会人员。”秦儒翻开名单,分宾主介绍起来。 檀云栖挤出礼貌的笑面对项尧,却被他毫无温度的视线看了个透彻。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米白色的西装上,随即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又落回她的手指。 檀云栖被扫描仪一样的眼神盯得不自在,微垂着眼睛落下视线,正好看向他的双手。 他的手也很漂亮,十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光泽。手腕上戴着一款碎钻银河的表,白皙的尾指上点缀着一枚黑色的尾戒,柔润光滑,像木又像玉,比当年她送他的那枚浮木戒指纤细很多。表应该是名表,这戒指也该是什么名牌产品。 右手背上横贯着几条浅淡的长条凸起,几乎和肤色一致。她下意识用拇指摁住左手腕内侧,相同的伤疤似乎生出些痒意。 “接下来,由我宣读森洋创投拟定的合作方案。”秦儒的声音打断了檀云栖的思绪。 “经考察,檀氏木坊当前负债总额为427万元,构成为原料欠款、工匠工资……经过核算,森洋拟出资500万元,用于收购檀氏木坊所属的全部房舍、绿地及祠堂地块。” 收购?檀云栖看向项尧,他掐着小狐狸,就像捕食者掐住了猎物的脖子。 接下来的内容更是字字诛心:“森洋将联合地产公司分批开发,打造成文旅地产项目对外售卖。木坊现有设备及积压存货,森洋可按市场价回收或协助处理……” “什么?”檀云栖双手撑住桌面猛地站起来,血液瞬间冲到头顶。 她盯着秦儒手里的文件,声音止不住颤抖,“你们不是要投资木艺传承吗?怎么会是收购拆分,卖地皮开发房产?” 侯俊也炸了:“这不行啊!檀家木坊两百年的基业,哪能说拆就拆?老祠堂还是文物保护单位呢!你们卖了工坊,工匠们去哪儿生存。” “对啊,四十多口人等着吃饭养老呢!”崔大磊和倪晓虹附和着,他们都是木坊的老员工。 项尧掀起眼皮看向四人,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秦儒面无表情地合上文件:“这是公司基于项目潜力评估后的最优方案。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统一一下。按照程序,现在请双方核心负责人单独协商收购细节,其余各位请离场等待。” 森洋团队的人迅速起身站到会议室门口,无形中给檀氏众人造成压力。 崔大磊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倪晓虹拉了拉檀云栖的胳膊,低声劝道:“当家的,要不到投资就算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太欺负人了!木坊不是贱卖的商品,万恶的资本家。”侯俊攥着拳头,狠狠瞪了眼对面的项尧,终究还是被崔大磊拉着往外走。 项尧稳坐如山,连交叠的腿都不曾换过。 双方人员离场,侯俊担忧地回头张望。会议室的门刚合上一半,空气似乎也跟着溜走了。檀云栖心慌起来,忍不住站了起来,朝木坊众人走去。 “想走?”项尧扔下狐狸迅速起身,长腿迈开,几步就追上了她。 砰!他合上了门,挡住了侯俊关切的目光。 檀云栖拽着门把手,纹丝不动:“项总,我,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项尧比檀云栖足足高出一个头,手臂撑出一片阴影,将她围禁在门与他之间,逃不掉、避不开。 “檀小姐,你没做过生意吗?是你在网上广发帖,又找政府搭线,万般恳求资方来到这里。怎么,协商还没开始,就想逃?森洋团队前期的调研投入和差旅费,你打算用多少钱来补偿?十万?二十万?” 一提到钱,檀云栖就没底气了,她咬牙缓缓转过身,抬头仰视着他。 他的眼睛里再添一份气势: “不想给钱补偿,就坐回位置去!” 檀云栖咬着唇忍着腿软重新走回座位。“项总,既然是做生意,就不该只有资方说了算,也该听听我们的意见!” “行,你说,你能有什么意见?”项尧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冷眼睨着她。 檀云栖深吸一口气,腰背尽量挺得直一些:“项总,我知道木坊负了债,是我们经营不善,决策错误导致的。但是,檀氏有传承两百年的核心技艺,有十余位手艺精湛的老工匠,还有本地的老客户……” 她打开准备好的资料推到项尧面前,上面是她熬了很多夜制作的木坊规划方案。 “能不能把收购改成注资或者入股?我要800,不,只要600万,够还清债务、补工资、买木材就行。我新开辟了网店,招揽了不少年轻客户,未来再把非遗基地做起来,前景肯定可观。只要檀氏盈利,给森洋一半红利……” 项尧没有接她的材料,只冷冷扫过一眼。 “负债?檀小姐说得太委婉了,木坊早就是一个烂摊子。欠债四百多万,供应商断供、工匠老龄化、客户流失。你做直播网店快半年了吧,能火早就火了。檀氏除了这块地皮值点钱,有什么可值得投资的?” 没想到连她的网上生意,他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那只是暂时的!”檀云栖急得声音大了起来,“只要有资金,木坊就能重新活过来!请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 “相信你?”项尧像是听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用拳抵着唇低笑一声,重新用凌厉的目光锁定她。 “商场最讲信用,而你,檀小姐,好像并不懂什么是信用。” 他挑眉轻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檀小姐这西装,租的?肩线不合,袖口宽大。这妆容,是在冒充女企业家吗?啧啧,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倒是挺符合你善于伪装的风格。” 话音刚落,檀云栖的脸瞬间涨红,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西装外套。这件衣服确实是租的,她三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了。 没等她回答,项尧锐利的目光又回到她脸上,语速更缓慢了,就像用钝刀子割开层层洋葱皮。 “檀小姐,从我们最初认识,你就谎话连篇。你说自己是个追求自由的艺术生,受不了家里的老封建,想逃离原生家庭,在岛上安家落户。可从没说过自己是百年木坊的继承人,毕业后必须回家承挑家业。” “我,我没有骗你。檀家确实是很封建的百年宗族,有很多规矩要守。从四岁起,我每天都要在家里帮父亲打磨木器。从小到大,我的梦想就是离开家,去别的地方生活。” 檀云栖努力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租这衣服也是为了表达对客人的尊重。我说的都是真话,只是没说全……” “是吗,你还说过真话?”项尧的眼底翻涌着怒意,左手指忍不住颤动,被右手压住。 “我是隐瞒了身份,可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檀云栖急切地为自己正名,就看见项尧的眼神亮如利剑,似乎要刺穿一切虚妄。 她暗道不好,他的薄唇已经勾起一抹讥讽,嘴唇缓慢地上下翕动,吐出一句话:“提起你说的感情,当初,你说要娶我……” “……”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檀云栖心上,她的脸慢慢褪去血色,被封存的记忆蠢蠢欲动,就要撕碎冰封的湖面。 两个人情浓时,她确实做过这样的承诺,可后来,她不告而别他,亲手撕碎了所有诺言,甚至没留给他只言片语。 檀云栖不敢与他对视,只能慌乱地垂下眼。 他悠闲转着黑色尾戒,连眼皮都没抬。“檀小姐,你说说看,你还有什么信誉和我谈判?凭什么以为……我会给你钱?” “关于当年的事,有些复杂,我可以解释一二……”檀云栖声音越来越弱。 “你是我什么人?我有什么义务听你解释?”项尧的脸色更加阴冷:“就算我们曾经有点儿什么,你不觉得现在才说要解释,太晚了点吗?” 檀云栖十指紧紧地锁在一起,心慌地闭上了眼睛。 3. 抵押 空旷的会议室落针可闻,檀云栖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确实,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她重复道。 时光荏苒,现在的项总裁,不再是她的温柔大熊,能温言细语陪她说上一天的话。他不是她的任何人,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金钱,没有任何义务再听她的解释。 更何况,当年的事她无论怎么解释,都是她不对,当年是她不告而别的,也是她三年没联系过他的。可她也没想到,他们还会重逢。她以为自己会和这个木坊一起腐烂。 檀云栖艰难地咽下唾沫,无奈放弃:“阴差阳错到现在,我知道解释没有任何意义,很抱歉!” 过去的种种,就一句阴差阳错就过去了? 他被她的轻慢刺痛,停顿了几秒,左手指尖再次不受控制地发抖。 檀云栖惊讶地盯着他的左手,怎么会抖得这么厉害?当年分开后,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垂下左手避开她的目光,转动一圈尾指的木戒,用粗糙的木纹带来清晰的痛感,勉强压制住了颤抖。 “如果我不是你的资方,是不是连这句抱歉我都不配得到?” “您误会了!我没这么想……”檀云栖慌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 他轻哼一声,刻薄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当初你说要娶我,转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你说想救木坊,随便画个饼,就要我投几百万填窟窿。我是个商人,只做实际的、有利益的生意,不是送上门的冤大头。” 投资者项尧确实如同网上传言,锱铢必较,每句话都紧紧围绕着利益。 檀云栖猛地想起库房里的阿公制作的存货,战战兢兢地问:“项总,我不让您白白投钱的!我愿意用最值钱的紫檀木雕做抵押,行不行?” 项尧挑了挑眉,捻起秦儒放在桌面的考察报告,翻开其中一页。“你说的是库房积灰的紫檀木家具?这些家具早就腐败变形了,市场价还不够你要的零头。” 他的眼中掀起风暴,“你当我是什么!随便给块木头,就能抹平你对我的羞辱?” “不可能!”檀云栖涨红了脸。“紫檀木本身就价值上百万,何况这是我阿公用多层镂通技艺做出来的,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件来。虽然这些家具确实有部分损坏,只要有钱购买原料,我能全部修复。” “檀小姐,没钱说什么大话?”温和的少年变得咄咄逼人,每个字都像刀一样插在她的心上。 檀云栖张了张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语。 没钱,没钱!她就是没钱! 她根本买不起昂贵的紫檀木原料,无法修复家具作为抵押。缺资金,成了卡住木坊发展最关键的一环。 和他谈判,她步步落于下风,只能艰难决定。“既然你看不上紫檀木,我只能谢绝合作了。” 项尧重新靠回椅背,交叠双腿:“拒绝?可以。” 他抬手把一份资料扔过去,哗啦啦数十张纸如雪片散落,铺洒在桌面,一片雪白。 “这是森洋研究部对木坊营收状况的专业推算。不出半年,工人欠薪爆发、原料商催债,木坊就会彻底破产。你这里不过一个小县城,地皮最多卖出300万。森洋的开价,已经非常划算了。” 卖给森洋比卖给本地人还要被戳脊梁骨。苦撑半年,檀云栖依旧守不住木坊。任凭她如何挣扎,最终都逃不过宿命。 ——变卖祖业、嫁人换钱,拿余生去填这个无底洞! 她咬着嘴唇,口腔里渐渐弥漫开铁锈的味道。 项尧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想用冰冷的茶水缓解内心的燥热,可左手已捏不稳茶杯。他控制着颤抖放下茶杯,茶水已然染湿了桌布。 “森洋已经是你能接触到的资方天花板。我看不上的项目,圈内没有哪家小公司敢来捡漏。”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檀云栖所有的坚持。她的声音陡然尖刻:“既然你无心投资,还要木坊做什么?” 檀云栖被他激怒,他反而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吗?资产抄底、拆分变卖才是我的专长。当然,买下这种老木坊,能给我的公司带来好名声。我给檀氏留个祠堂,算是文创房产的景区吧,木匠们可以找点儿活儿干。” 拆分变卖,木坊将彻底消失,檀云栖惊恐得背脊发凉。 “虚伪!”这根本不是她要的木坊。 檀云栖拿起没机会读的发言稿,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项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早上十点前,我在这家酒店等你答复。过了时间,我离开本地,再也不会回来。” 檀云栖的脚步在门前凝滞片刻,然后拉开门,怅然若失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侯俊三人急忙围上来,崔大磊眼神里满是焦急:“云栖,谈得怎么样?项老板同意注资了吗?” 檀云栖摇摇头,指尖死死掐着掌心:“他不同意。” 倪晓虹像大姐姐一般揽住她肩膀:“没事儿,只要咱们都在,天塌不下来。” “对!师妹你别怕,师兄在呢!绝不让人把木坊拿走。”侯俊凑了过来,给她打气。 “嗯!我不怕。”檀云栖勉强回答 “资本家都没安好心!我就不信了,人还能被尿给憋死,不就是四百万吗?师兄和你一块儿挣。”侯俊扶住檀云栖的胳膊,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还好有真正支持她的人,檀云栖的脸渐渐恢复血色。 几个人刚走出酒店大堂,等候已久的檀堂贵一行迎面而来:“阿妹,你卖木坊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二叔明明告诉过你,我帮木坊找到出路了呀。” “不用了。”檀云栖转身就走,她没精力再应付一个恶鬼。 檀堂贵拦住去路,推出一个木材商:“阿妹,你看,你宁可把木坊卖给外人,都不抵押给我们相熟的。我们欠了张老板这么多钱,人还和我们做好朋友,价格方面也好商量。” 张老板立刻搭话:“上次开价少了点,我愿意加20。320万,够多了。” 一个个追着她卖木坊,檀云栖气得浑身发抖:“我说过,我父亲被骗的事儿一天没有水落石出,木坊绝不会卖,也不会抵押给任何人。” 檀贵堂嗤笑:“光喊口号有什么用?真金白银拿出来给大家伙儿发工资才是正理。” “二当家,你不安好心,敢逼着师妹卖木坊?”侯俊厉声斥责,崔大磊和倪晓虹也不甘示弱。 双方争吵起来,引来围观的人群。 秦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一旁,轻咳了一声,众人停下争执看向他。 他走到檀堂贵等人面前:“各位老板,做买卖呢,讲究先来后到、名正言顺。文旅局给我们两家企业搭线,那就是官方指导下的正式磋商。你们要买木坊,请先排队,价高者得。我相信,森洋给出的方案肯定是最优的。” “臭资本家,找官方给你们当背景,手伸得真长。”檀堂贵满脸不屑,被张老板拉了一把。 “你们出价多少,我听听。”张老板摊开手做出邀请。 “这是商业机密,不过肯定比你们高! ”秦儒轻笑一声,并不上当。“你们报价最多350万,不能再高了。” “你们居然超过350,那不是赔本买卖?”张老板瞪大了眼睛。 “那是森洋的事,你们不需要知道……” 捕食者争着抢夺木坊这块肥肉,谁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檀云栖的嗓子带着哽咽:“我说了要卖木坊吗,你们两家就开始比拼价格啦?” “阿妹,你别理他们,卖给外地人会被潮阳人骂祖宗的!要卖也是本地人优先。”檀堂贵和张老板理直气壮,拉着檀云栖继续纠缠。 侯俊和崔大磊迎了上去,把檀云栖解救出来:“师妹,你快回家。” 秦儒帮忙招来出租车,把檀云栖和倪晓虹送上后座:“檀小姐,你先回去吧!希望你好好考虑总裁的方案。” “请转告项总,我不会卖木坊的!”檀云栖关上车窗,汽车远去。 酒店三楼的休息室项尧站在窗前冷眼看着这一切,直到秦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总裁,檀小姐说她不会卖的。总裁,咱们原定下午返程,现在……” 项尧沉吟片刻,自信地笑了:“订房间,我要住一晚,我倒要看看,她为了她想保住的东西,能付出多大代价……” 秦儒愣住了。 项尧厌恶低效率,谈不拢的生意,从不浪费时间。这次居然要多待一天?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声:“请稍等片刻,我立刻安排。” 汽车行驶在红云一般的木棉大道上,檀云栖的心却没有被阳光照亮。 倪晓虹叹了口气:“当家的,这半年,你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知道你为木坊在拼命。可大家都是要养家糊口的,继续下去,不能长久。实在不行,就卖了吧!你努力过了,对得起老爷子,对得起大家!” 面对真心的关切,檀云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虹姐,万一我爸回来了呢?木坊没了,我要怎么面对他。” “你查半年了,也没查出当年案子的蹊跷,算了吧。云栖,你还年轻,没必要困守在这里。卖给森洋,至少你不用嫁给黄家。你还年轻,以后另找工作,重新生活没问题。”倪晓虹拉着她的手,轻轻搓着。 “不,不会的。我爸就是一个本分的木匠,只会接实实在在的活儿,根本不可能借钱去买昂贵的进口红木,做什么仿古家具发财。”檀云栖拼命摇头,“项总给了我一天时间,我想再试试说服他!” 檀云栖看似柔弱,实则拧得很。倪晓虹只有搂住她的肩膀:“好,你去试,我们几个老的都跟着你。” “嗯,谢谢虹姐!”檀云栖擦干眼泪,让汽车直接开去了木坊。 中午的木坊安安静静,工匠们大多午睡去了。 她打开后院的工作室,这里曾经是历代木坊当家人生活工作的地方,留下了阿公和父亲的不少印记。 书架上,陈列着檀氏木坊传承的图纸和历代作品图鉴,抽屉里三代人的奖状和报纸整齐叠放。硕大的实木案板上躺着正在填报的非遗申报资料,旁边是直播的设备和道具。 摊开发黄的报纸,照片上,父亲的笑容依旧淳朴灿烂。 当年父亲为了带领木坊走出低谷,咬牙借贷几百万,准备打开新的局面。可惜他被骗失踪,留下了巨额债务;阿公为了还债,劳累过度而死,依然没还清。 她接手木坊大半年,仍然没法打破困局。半年后,檀黄两家一定会逼她把木坊抵押出去,嫁给黄世根的。 她不甘心! 22岁的年纪,人生本应才刚刚开始。 4. 对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逐渐昏暗,案板上的资料铺满了桌面。 檀云栖挑挑拣拣,仔细盘算着用什么东西才能说服项尧,突然想起自己的大学闺蜜冉黎。那个在申市长大的富二代,虽说文凭是混过去的,可她见多识广,或许能给点建议。 电话接通时,冉黎正在开车去吃饭,背景音乐里夹杂着汽车鸣笛:“云朵?你今天不直播,有空来找我聊天?” 檀云栖吸了吸鼻子,避开与项尧的私人关系,把和森洋谈判的僵局一五一十说了:“黎黎,你在申市听过森洋创投吗?总裁项尧他……到底会给什么项目投资?” “森洋的项尧?我听梁柏林说过,他是申市二代的翘楚,眼光挺毒的。看上的要么是能拆分变现的老旧资产,要么是新兴的高成长项目。他不缺钱,缺的是能让他感兴趣的价值。” 冉黎的声音瞬间严肃起来。“云朵,你得让他看到木坊巨大的增值空间,或者……让他对你本人的成长感兴趣。” “我本人能让他有什么兴趣?”檀云栖咬唇。“我不过是一个乡下姑娘,只会玩木头,赚不了几个钱。” “我的云朵,赚不了钱就别指望他给你投资了。除非……”冉黎从电话爆出两声嘿嘿。 檀云栖满脑袋黑线:“我可不是什么大美人,更不可能用身体换钱。” 如果她愿意,早答应黄家联姻了,至少还是明媒正娶。 “知道了知道了,咱云朵有志气。”冉黎收敛了笑容。 想着项尧提起旧事,檀云栖又抱着点希望:“那你听说过他有女朋友吗?对女性如何呢?如果曾经背叛过他,或者是骗过他的女人会怎样?善意的谎言这种……” “这人一心赚钱,没听说有什么女朋友。”冉黎摇摇头。“但是背叛者、撒谎精、渣女,那可就惨了。你以为项尧心狠手辣的名声怎么来的,他打击报复仇家可不分男女。” “这,这么夸张?”檀云栖再不敢奢望他还记得旧情,最好全忘掉。 “你别怕,他就算凶狠,也是守法公民。你要他给你注资,就脸皮厚一点,尽量把你的优势和成长展示给他看,然后乞求上苍垂怜吧!”冉黎挂了电话。 檀云栖咬了咬牙,反正已经得罪透了,再糟还能怎样?项尧最多嘲笑她痴心妄想,再羞辱她一番,就算是要动手打她,她都认了。 只要他给钱投资! 筛选出最有代表性的资料装了进去,她准备再和项尧谈一次。 回到家,阮秀英关切地询问,檀云栖简单回复了几句,进了厨房。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螺蛳粉,加了好多辣椒,吃得汗珠直冒、眼泪滚滚,才觉得坏情绪出去了,身心被填补。 低头看看不合身的西装,她索性卸妆洗澡换衣服。套回舒适的棉麻长袖阔腿裤,披散着半湿的头发,骑着自行车一路赶往酒店。 夜晚的风带走了白日的燥热,越发幽凉,自行车轮碾过空荡街道,路灯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好几次想掉头回家,可一想到檀贵堂等着抵押木坊,要把她卖掉,她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可一想到项尧冷漠的脸,又想掉头回家。 越靠近,越惶恐。说不清是为了她自己,还是因为要面对他。 秦儒接到楼下的电话时有些意外,但还是按项尧的吩咐,把檀云栖带到十楼套房的会客室:“总裁在里面,您请稍作等待。”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小县城,远处的檀氏木坊黑沉沉的一大片,从县城的中心区域一直蔓延到后山,确实是开发房地产的好地段。 檀云栖拘谨地找了个座位坐下,隔壁房间传来清晰的哗哗水声,心脏猛地一跳,项尧是在洗澡吗? 今天脑子里总是闪过过去的画面,此刻的画面带着刺眼的阳光,在花洒下健硕英挺的身影,被水雾笼罩着,越来越湿……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不慌不忙的步调,项尧推开会客室的门走了出来。她猛地回神,连忙攥紧资料册正襟危坐。 项尧只着一件白色的丝麻衬衣,松松地束进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和清晰的血管。手表没戴,木戒在他的皮肤上显得黑白分明。 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纽扣,水珠顺着未擦干的黑发滴落,滑过凹陷的锁骨,最后隐入衣料。 檀云栖下意识地移开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酒店、暖灯带来太多联想,她不该夜访的。 “深夜来访,檀小姐挺有毅力。”项尧丝毫不感到意外,悠闲地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慵懒地叠着腿。“说吧,又想玩什么花样?” 檀云栖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把资料送到他面前:“项总,您说过您看重信誉和实际利益。我本人虽然曾失信于您,可木坊的技术积淀是实打实的,没有半句虚言,您请过目……” 一张张图片、文字,展示着檀氏木坊从清朝道光年间传承至今的辉煌,鼎盛时期曾有数百位顶级工匠云集,参与修建过广府城和总督府。 “檀氏的金漆镂通木雕是潮阳首创,凤穿牡丹和虾蟹同庆这两个题材得过全国金奖,目前我和十余位老工匠掌握了核心技艺。工坊提交了非遗认定申请,争取政府对非遗项目的帮扶基金……” 项尧百无聊赖地听完这一大段介绍,掀起眼皮看她,冷沉无波,“那又怎样?这样的老工坊全国有成百上千家,檀氏凭什么值得森洋扶持?我不是来做慈善的。” 檀云栖心一横,将自己的作品集与奖状摊在工坊资料之上,声音有些发颤。 “檀氏和别人不一样!多数传统老工坊后继无人,但木坊有我这个最年轻的传人。我拿过全国大学生美术奖、市级工艺奖……这些都是我的独立作品。只要有资金,我便能带着工匠做高端家具,打造非遗基地。未来木坊的年利润会突破200万,您的投资五年内一定能还清。” 她攥紧了纸页,手艺是她最后的底牌:“您觉得,我值不值得投资?” 项尧垂眸扫过桌上的资料,上面有很多她的照片。清澈微笑的毕业标准照、端庄沉稳的获奖照、轻松得意的作品合照…… 每一个她都是没见过的。 视线落回,檀云栖正攥着衣角,满眼惶恐地等待宣判。 褪去了那不合身的西装,她穿了件半旧的宽松衣衫。洗去了浓艳的妆容,眉眼还是三年前的模样,淡淡的眉,浅褐色的瞳仁,丰盈的唇。 只是她清瘦得厉害,眼下覆着一层浓重的乌青。乌黑柔软的发松松搭在肩头,纤细的脖颈露在外面,被灯光照得一片莹润。 他喉间滚过一声极淡的嗤笑:“檀小姐深夜跑到我的酒店,打扮得如此清纯勾人,是想推销你的手艺,还是推销你本人?” 檀云栖愣住,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衣。早上才被他挖苦装腔作势,如今她不过穿了最日常的衣服,何来勾引? 没等她狡辩,项尧已然倾身上前,高大的身形投下沉沉阴影,把她逼到狭窄的沙发角。 “您,你要做什么?”檀云栖缩紧肩背,握紧了双拳。 他伸手扣住她小巧的下巴,逼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冷杉味混杂着淡淡的沐浴香,扑面而来。 “为了檀氏木坊,你倒是舍得,连自己都能拿出来抵押。还问我,值不值得?”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还是说,我上午提到了过去,让你觉得我对你旧情难忘,有了非分之想?” 檀云栖挣扎着偏头想躲开,下巴却被捏得更紧,疼得她蹙眉。 “不,我不敢!我不敢奢求您对我还念旧情,我只是想用手艺弥补过错,让你看到我赚钱的能力。” 骨节分明的指背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檀云栖控制不住地轻颤。她努力睁大眼睛望进他的眼底,想寻一丝半分的怜悯。 可他的眼中只有冰冷:“檀小姐,你确定?” “不敢不敢,我绝不敢高攀!我愿意当牛做马挣钱还债。”她已经确认,她和他的身份早已千差万别。 她带着牺牲般的悲壮豪情,反而让他觉得很可笑。他倏然松了手,坐回了沙发里,周身的气压却更低了。 长久的安静,安静到她手足无措,安静到她收拾好资料,起身离去。 身后传来三声沉闷的叩桌声,不重,却敲得人心尖跟着一颤。 骨节分明的指尖摩挲着桌面纹理,雕塑般的侧脸隐匿在阴影里,语气格外漫不经心。 “好,既然你为了木坊连自己都能豁出去,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敢不敢和我赌一把?” 檀云栖怔怔的,不敢置信:“赌什么?如果我赢了会怎样?” 他转着黑色尾戒,连眼皮都没抬。 “檀小姐,整个檀家,你本人确实还有点利用价值。这样吧,你的才华、你这个人,都归我,拿来换注资。” “三年,一千万!” “一千万?”檀云栖惊得抬头,声音都变了调。 他愿意出资1000万? “三年内,你受我任意差遣,同时把檀氏做到年盈利四百万以上。还清一千万本金,再加两百万利息,我就还你自由,木坊也归你。” 他顿了顿,俯身逼近她,天使面容说着魔鬼般的威胁:“要是做不到,我不介意亲手毁掉你最珍视的东西。而你本人,一辈子都是我的牛马,任由我差遣,直到还清一千两百万为止。这份对赌协议,你敢不敢签下?” 檀云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哪里是对赌,分明是份卖身契!她攥着沙发的指尖泛白,浑身都抖了起来:“你……你这是乘人之危!” “乘人之危?”项尧忽然扣住她的手腕,低头凑近她的脖颈,气息喷吐在她的皮肤上,像火星一样烫人。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摆出这副任人予取予求的样子,不是我逼你。” “我,我有婚约!我不能……”檀云栖挣开他的手,捂着发烫的脖子跳起来,慌乱中脱口而出。 “婚约?” 项尧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格外刺耳。 他拽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扯回沙发,手掌扣住她的后颈,拇指摁在她脖颈跳动的血管上,不由自主用上了力气:“檀小姐,你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指尖划过她的耳垂,动作刻意轻佻,眼神却冷得像霜。“我项尧的女朋友,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当的。” 檀云栖的指尖深陷在沙发布料里,他不屑于把她当人看,只要她当牛做马。 她悲愤地抬头,他继续戏耍着已经被捕获的猎物:“我不过是看你深夜前来,以为你早就做好了自荐枕席的准备,索性成全你,增添一下乏味的夜间娱乐。” 欲念一点点攀升,他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毕竟,你上男人的床挺容易的。能用身体换点钱,保住你那岌岌可危的木坊,稳赚不亏。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檀云栖脸上。她瞬间涨红了脸,眼眶也跟着发热。 第一次确实是因为她喜欢他,主动投怀送抱的。可这不意味着她轻浮,她只对他这样。 可眼前的高傲男人,眼底堆满了鄙夷与嘲讽,早已和当年那个会红着脸,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喜欢你”的软糯少年判若两人。 檀云栖缓缓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项尧丢开手,胳膊搭在沙发上。“是不愿对赌?还是不愿献身?都不愿意,那就滚吧!” 檀云栖重重摇头,咬着牙憋着即将喷薄而出的眼泪。他不再是他,再求情已是奢望。 如今的她,只有两条路可选: 要么抵押木坊,嫁给黄世根,从此任人摆布; 要么签下这屈辱的协议,赌上自己未来三年的一切。 5. 债主 暖黄的会客室,柔软的布艺沙发。两个人沐浴露的味道交织,却没有一丝暧昧,檀云栖甚至觉得后背被凉水浇过。 若是现在放弃,她的人生,还有檀氏两百年的基业,就彻底毁了。熬过三年,木坊还有希望,她也许还有未来。 这如同羽毛般的希望,压在了天平上,却仿若千金重。 檀云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同意对赌!只要你给我投资,我给你当牛做马当佣人,你要打要骂都行。” “我只有一个要求,木坊的运营和发展,请别插手。就算以后……木坊亏损,我还不上你的钱,也由我来处理。” 项尧盯着她,想从她的眼中找出一丝犹豫,可她就这么蹙眉仰望着他,坚定又无情。 为了独立经营这个破木坊,她竟然愿意当随便打骂的佣人? 欲念褪去,左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用力压住尾指的木戒,用边缘的锋利制造疼痛压制烦躁。 “行!” “但这三年你本人必须随身跟着我,接受我的所有安排,无条件配合我的所有行程。木坊的财务和人事,我要随时过问,每一笔重大支出和建设项目都必须报备。” 被奴役被控制,换取最大的经济利益,这笔买卖不亏。 檀云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好。如果你同意,签约前请预付200万作为保证金。我会用来结清工人工资和部分材料商的欠款,所有收支会拿给你过目。” 每笔钱、每个条件都精打细算,争取最大利益。 左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转身指着书桌:“去写下来。把你刚才答应的所有条件一字不漏写在纸上,签字画押。” 檀云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咬着唇,一笔一画地写着屈辱的“对赌协议”,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项总,请看!”她把协议捧给他。 项尧盯着纸上颤抖的字迹,每个字都扭曲着叫嚷委屈。他挥了挥手:“滚!” 檀云栖把资料一股脑抱在怀里转身就走,不敢再多待一秒。 走出酒店时,天已经全黑了,夜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就这样无声流下,又被风吹干,酸涩的心事就这么被夜色掩盖。 步行回到家,阮秀英和侯俊还在堂屋等她。 侯俊走上前接过她的背包:“我来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去了酒店,应该叫我陪你的。” 看到她脸上带着泪痕,母亲心疼不已:“阿妹,算了。菩萨都说了,命里没有别强求,这个破木坊守不住就守不住吧!这不怪你。我们孤儿寡母,能养活自己就行。” 檀云栖努力勾起唇角:“妈、师兄,你们别担心。我要来了资金,保住了木坊,我真的保下了……” “真的?你从资本家手里……妈看看!”阮秀英马上开始检查她的领口袖口。“你怎么要到钱的,你没有被人欺负吧?” 侯俊担忧地上下打量她,握紧了拳头。 檀云栖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避重就轻:“妈,人家怎么看得上我这个乡下丫头,他只是买断我三年时间而已。这三年,我可能不能陪着你了,要到申市去跟着项总工作。” “没受欺负就好!”阮秀英抱着女儿的肩膀:“妈妈就是个家庭主妇,什么能耐都没有,不能帮你工作,只希望你有个好归宿。申市能不能别去,你一个女孩子妈不放心。” “对啊!你还有我……我们这些亲人。”侯俊跟着劝说。 “谢谢师兄,回来的路上我想过了,咱们的木坊早就落伍了。这次争取到投资,我想试着按现代模式重新经营木坊!你们就当我又去读大学,三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节假日的时候,我会回来看你们的。”檀云栖把头放在母亲尖削的肩骨上。 侯俊的拳头攥紧松开,松开又攥紧。拿不出钱,帮不上忙,无法阻止她的离开。阮秀英最终只能含泪点头。 这个晚上,檀云栖坐在床头,蜷缩着抱住双膝,把头放在膝盖上。 脑子里太乱了。白天的一切仿若一场闹剧,三年前抛弃的前男友,如今成了她的债主。 她没脸求他的,但她不得不求他。她不该提条件的,但她必须提。 未来三年,她不知道自己如何立足,她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夜半时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到账通知——两百万,来自一个陌生的私人账户。 她看着屏幕,指尖划过左手腕上的水母蜇痕,深深叹息。 “哎……” 项尧站在落地窗前轻轻叹气,手指已停止了颤动,他取下了尾指的木戒,揉着发红的指腹。 “需要我帮您找酒精消毒吗?”身后的秦儒低声询问。 “不用了,事儿办妥了吗?”项尧没有回头。 秦儒回报:“钱已经打到指定账户里去了,用了您的私人账户。” “拟定正式的投资合约,按我刚才说的条款,明天一早给我看。”项尧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团队留两个人把签约仪式一起筹备了吧。” 秦儒惊呆了!这个檀云栖,是哪里冒出来的大神?总裁真的要给这个破木坊注资一千万,还不干涉其内部事务,连仪式都要自己筹备。 可他从来只有服从:“好的,总裁,我立刻处理。” 房间只剩下项尧一个人,桌上的协议静静地躺着,落着檀云栖的名字。 窗外的小县城逐渐沉睡,只剩下路灯还在闪烁,天地在黑暗中连成了朦胧的一片。人间的悲欢离别隐藏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又一个难眠的夜,直到朝霞的暖光透过窗缝,晃过檀云栖的眼皮。她猛然睁开眼,拿起手机翻看,200万到款信息依旧,这一切都不是梦。 院子里飘散着白粥的味道,檀云栖对镜梳洗,发现两只眼睛如饱满的蜜桃。 她拍拍脸自嘲一笑:“檀云栖,你很棒!木坊救活了,没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 刚洗完脸,小院的门敲响了。檀云栖把头发扎成马尾,赶快去开门。 秦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厚厚的合约,表情比昨日亲切了不少:“檀小姐,这是拟定的正式投资合约,总裁让我送过来给您过目。” 檀云栖接过文件夹,封面“森洋创投”四个大字组成了一枚精致的印章。翻开细看,主要条款里写明,森洋分三年注资1000万,用于扶持檀氏木坊开拓业务,并联合地方政府建造非遗基地。 另外拟定了一份檀云栖的劳务合同,森洋拟聘请她担任艺术总监,到申市开展工作。 她松了口气,表面功夫很漂亮,木坊保住了,她还有了光鲜亮丽的牛马名号——“艺术总监”。 “没问题。”她关上合约收在手里。“我需要通报工坊的员工们,他们昨天很担心。” 秦儒点头:“理应如此!那我就回去汇报了。” 上午十一点,祠堂正殿鲁班像前点燃香火,院子里挤满了人,七八个老工匠坐在两侧圈椅上,三十多个中青年工匠挤满四排条凳,没工作的家属站在屋檐下,所有人心中都是忐忑。 檀云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合约,声音清亮:“各位师伯师兄,经过昨天的磋商,檀氏木坊与森洋创投正式达成合作。森洋将注资1000万扶持木坊重塑和发展,后续还会协助我们申请非遗基地,将檀氏的工艺传承下去。” 话音刚落,人群就炸开了锅。 侯俊站起来第一个支持:“当家的,我相信你!有资金支持,咱们的 手艺一定会发扬光大的,说不定还能借助森洋的平台走出潮阳!让全世界看看,咱们檀氏木雕的了不起。” 可其他人并没那么乐观,朝阳城内不少手工业都转了行,檀氏木坊半死不活已经很久了。 “资本家进来了,这木坊真能保住吗?不会过两年还是要变卖吧!”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皱着眉,“木坊迟早要变味,不如趁现在拿钱走人。” “听说这个森洋的项总是个年轻人,他懂什么。我这把年纪,以后还要听他的安排,我可不受这个鸟气。”打着绷带的龚师傅早就不满檀云栖了。 檀云栖马上解释:“不会的!森洋答应了我,木坊实行自主管理。” “我家孩子才上幼儿园,也不知道改行能做什么!我要留下。” 年长的想离开,年轻的却看到了希望,院子里各说各话。 人群中,只有檀贵堂坐在圈椅上,他踩灭一个烟头,阴阳怪气地开口:“阿妹,还是你有本事,昨晚上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数,能让项老板转眼就翻倍投资了呢!” 此话一出,下面马上窃窃私语起来。工匠们大多是男人,看向檀云栖的眼神立刻有了别样的味道。 “二叔,你什么意思?我靠的是实力,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不用把木坊抵押给木材商,檀云栖说话的底气都足了。 “哎,二叔关心你,心疼你,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既然你要去申市,木坊这个大摊子,不如让二叔帮你盯着?毕竟我也是姓檀的。”檀贵堂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不少人立刻附和。 檀云栖眼神一冷,没接他的话茬,径直宣布:“木坊将来肯定会有大发展,我离开后自有资历老的当家。愿意留下的,重新签订劳动合同,工资按时发放;想离开的,木坊多给三个月工资补偿,请大家做好决策登记结算。” 说完,也不管这群人怎么争论,檀云栖拉着倪晓虹去了侧院财务室,让她登记造册,核算工资和补偿金额。她则和来访的工匠们一一谈话。 极尽挽留后,十来个工匠仍然选择了离开。 强扭的瓜不甜。她拿着留任名单和后续安排,去酒店找项尧报备。 刚走出木坊的门,就看见黄世根在门口烦躁地转圈圈。 “云栖,你昨天真的让项总给你投资了?我不信他是来做慈善的,你给了他什么好处,他要你陪睡啦?你是我的未婚妻,怎么能干这事儿呢?”黄世根真挺着急的。 檀云栖看见黄世根失望的嘴脸就爽快,“闭上你的臭嘴,让项总投资是我的本事,他还请我当艺术总监呢,你管得着吗!” “你不能这样!”黄世根拦住她的去路。“你是我老婆,跟着别的男人去外地,算怎么回事儿?你让别人看我一辈子笑话?” “黄世根,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嫁给你!”檀云栖居高临下看着他,只觉得恶心。 “你阿公答应了我家求亲,定亲的礼都收了!”黄世根大声嚷嚷着,巴不得让十里八乡都听见。 “那是我不要,你硬塞给阿公的!现在还在他老人家房间里放着,待会儿就还给你。”檀云栖的声音更大。“现在是新世纪,想搞包办婚姻,做梦去吧!” “什么包办婚姻,不就是你攀高枝了,看上更有钱的?”到手的肥鸭飞了,黄世根欲哭无泪。 “……”在众人眼中,她也许就是这样拿到投资的。但是,为了木坊,她只能吞下这份委屈。 “是又怎么样?项总年轻帅气又多金,比你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檀云栖跳上自行车,绕着他离开了。 黄世根站在原地骂娘,侯俊走出来,把他撵走了。 远处,檀云栖骑车的背影越来越远,侯俊自言自语:“师妹,你还回来吗?” 6. 视线 秦儒敲门进来,身后跟着檀云栖。 项尧摘下耳机,坐到沙发上:“说吧,工匠们什么反应?” 檀云栖磨磨蹭蹭坐在离他最远的沙发角,一板一眼地汇报,“上午给工匠们宣布了……走了十来个工匠,最后只留下二十几个。” 项尧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波澜不惊:“连人都留不住,不知道你拼命保下它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卖给森洋干净。” 檀云栖执拗地闭着嘴,不答应。 “你离开后,工坊由谁来管?”项尧换了个话题。 檀云栖准备返聘老厂长崔大磊管理,再搭配老财务倪晓虹,技术员侯俊。 “这几个人您都见过,他们是我阿公在世的老人,看着我长大,最支持我。其他的骨干,我会尽量安排合适的位置和待遇。” “侯俊,是不是年轻了些?”项尧对这个年轻男人有一点印象,每次都冲在檀云栖前面。 说起侯俊,檀云栖很骄傲:“我师兄虽然年纪不大,可他得了父亲大木匠的真传,手艺是顶尖的,做大木器比我更强。木坊里无人不佩服。” “哦,这么厉害?”项尧的脸色带着点嘲讽,又一闪而过。“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花木匠,主做雕花工艺,其他的也会。” “听起来就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难怪经营困难。”他转头对身旁的秦儒冷声吩咐:“密切关注木坊的动向。她要是搞砸了,不用留情,直接启动收购程序。” 秦儒立刻答应:“是,总裁!我会请风险部和法务部随时关注着。” 第一次人事就安排被泼了冷水,檀云栖捏紧了沙发布料。 随即项尧扔给她一份流程表:“明天下午两点,签约仪式在酒店顶楼宴会厅举行,地方官员和媒体记者都请好了。你把木坊的详细资料整理成电子档图文马上传给秦助理。” “只提供资料,不需要我做什么吗?”檀云栖跃跃欲试。 项尧回到书桌旁,重新戴上耳机,语气带着几分挖苦,“还是免了吧,连年轻工匠都能做百年工坊的技术员,你的眼光也就那样了。” 檀云栖脸上的微笑不变,心里憋着一口气:“是,项总,我马上回去准备资料,以后会努力学习提高眼界的。” 走出酒店,她越想越不服气。项尧的轻视像一根刺,扎得她难受,又无法反驳。 签约日下午,酒店宴会厅布置得高雅大气,签约台铺着雪白的桌布,两侧摆满了鲜花。地方领导、媒体记者陆续到场。 项尧身着墨绿色手工定制西装,胸前一排暗金色纽扣,衬得他皮肤白得发光。他悠闲的抄手迈着步子,一进门就吸引了全场目光。 站在门口迎宾的檀云栖穿着豆绿旗袍配米黄色西装,如新发的春柳。两人色彩搭配合调,就像提前商量好似的。 “今天这一身,勉强合格!”项尧低头对檀云栖耳语,一不小心闻到了她淡淡的木香。 “谢谢项总夸奖!”檀云栖拉扯平整外套,这是拿仅剩的积蓄新买的,她不想老被他看不起。 项尧轻哼一声,移开视线,坐在了中央的位置,不少人立刻围拢。商务局局长挤在项尧身旁,还想拉一笔生意,被文旅局董琪拽走了。 签约仪式正式开始,秦儒继续充当主持。 介绍来宾后,他详细介绍了森洋的优势和已有业绩。檀云栖坐在项尧旁边,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崇拜。 察觉到她带着热度的目光,项尧面上闪过一丝得意,不动声色地转动木戒,用冷漠掩饰了过去。 秦儒介绍完,请他示下。 项尧接过话筒,详细分析了檀氏木坊的历史传承和优势劣势,接着讲合作后檀氏木坊的建设规划,再到未来的非遗基地打造和发展潜力,条理清晰,蓝图宏大。 她那些一句话的构想,突然变得如此生动详尽,就像真的一样, 檀云栖恍惚想起三年前在海岛,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他也曾这样认真地掰着她的手指头和她畅想未来。他们约定要开一家潜店,兼卖木雕工艺品。 白天他带客人潜水捕鱼,她在家制作木艺。傍晚两个人一块儿做饭,晚饭后一块儿沿着沙滩寻觅浮木。晚上两个人相拥在海风里,你挨着我,我贴着你,密不可分。 那时他的眼睛里有柔软的光,她对未来满是憧憬。而现在他成了她的债主,她再也没有当初的单纯了。 签约环节,两人并排坐下,郑重地签下各自的名字,盖上两家公司的印章。闪光灯围绕着他们,不停闪烁。 项尧起身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晚上我就回申市了,你尽快处理好身边的人和事,一周内到岗报到。别忘了,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人。”他装作问好,露出冷笑。 “知道了。”檀云栖忍着疼,用力抽出手,勉力维持着自己标准假笑。 合影时,檀云栖刻意保持距离,却能感觉到项尧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犹如实质般寒凉。 记者们冲上前来采访,董琪连连称赞森洋助力非遗传承,有社会责任感。 项尧含笑接受了夸奖,好像拆分变卖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似的。 仪式还没结束,#森洋创投耗资千万扶持民族文化#的标题立刻冲上了网络热搜。 记者笔下,森洋创投成了有良心、有责任感的好企业。项尧成了热爱公益事业,有志于弘扬传统文化的新兴企业家。 檀云栖心里了然。果然,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要么得利、要么占名。吃亏的只有她自己。 申市的一栋别墅里,项尧的父亲项震正和几个朋友打牌,身旁的人把手机递给他看:“项总,你家小尧可以啊,居然投资了个什么木坊,还搞什么传承非遗,挣了好大的名声。” 项震扫了一眼新闻,淡淡一笑:“小孩子家家,玩玩罢了。” 话虽如此,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我这几个孩子里,小时候数他性子最懦弱,还以为不堪大用呢,结果他现在最有闯劲、最争气。小孩子啊,还是要和兄弟姐妹多竞争,有危机感才能成器。可不能给他们太多宠爱。” “是这个道理!”牌桌上的人纷纷表示赞同。“独生子女就是骄纵。” 而项尧的母亲蓝慧珍正在美容院做头发,刷到新闻时,眉头瞬间皱起。“这臭小子,这么大的事居然不跟我说一声!” 当即拨通弟弟蓝景辉的电话,一通抱怨:“景辉,你天天在森洋守着我儿子,他什么时候跑到潮阳去了。赶快帮我查查,森洋投资的那个木坊到底是什么来头,别把钱亏进去了。” 签约当晚,檀云栖按照礼节,在酒店的豪华包间摆了两桌酒席,木坊的核心成员作陪,宴请项尧的团队。 项尧坐在主位,看着面前以鱼虾蟹为主的菜式,几乎没动筷子,只偶尔喝一口茶,听席间人此起彼伏地吹捧。 崔大磊、倪晓虹给项尧敬酒,他抿了抿杯中茶。 檀贵堂端着白酒杯凑上前,满脸红光:“项老板,您真是年轻有为,眼光独到!有您投资,咱们檀氏木坊一定会蒸蒸日上的。” 项尧不置可否,淡然看着手中 的茶杯。 檀贵堂看不透这年轻人的城府,索性直接说道:“您看,我家阿妹马上就要去申市发展了,这木坊的日常管理可不能落下。我身为檀氏宗族的族长,又是木坊的老员工,二把手。我愿意多费费心,帮她盯着这群小子。” 现场被背刺,檀云栖咬唇看向这两人。 项尧举起茶杯轻碰酒杯,礼貌有了,语气却依然冷:“檀先生,合作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木坊的人和事,由法人檀云栖决定,其他人无权干涉。你敬的酒,我喝不起!” 檀贵堂的脸瞬间变白,尴尬地端着酒杯站在原地。檀云栖没想到他会坚守合约,心里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侯俊借着敬酒,把檀贵堂挤在身后。 “项老板,我敬您,将来师妹到了申市,请一定好好照顾她。”侯俊看向檀云栖的眼中带着湿意:“她这几年特别不容易,幸好您慧眼识珠,愿意慷慨解囊,否则她只有委身给黄家了。” “师兄,你别说了……”檀云栖拉着侯俊,她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不堪,尤其是项尧。 婚约、黄家、师兄,项尧很快就从关键词中理清这几人的关系。看来檀云栖口中的婚约,应该是黄家。 可这个侯俊,长得一脸憨厚,虽然一口一个师妹,可看向她的眼神过于关切。很有趣! “你们师兄妹感情真好。”项尧无所谓地笑笑。“檀小姐是去申市工作的,怎么,你怕我吃了她?” “项总,我和师妹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同亲兄妹。只要您好好对她,我愿意任你差遣。”侯俊饮完杯中酒,深深向着项尧鞠躬。 檀云栖拦不住他,湿润了眼睛:“师兄……” 包厢里鸦雀无声,大家静静地看向三人,工匠们大多看着檀云栖长大,都带着对她未来的担忧。 项尧换了酒杯也一饮而尽:“侯先生,你多心了。檀小姐是公司按规聘请的艺术总监,我自然会公事公办、‘好好照顾’。” “那就谢谢项总了!”侯俊直起身子,擦了擦通红的眼眶。 檀云栖的喉咙干涩,看向侯俊的眼神里全是感激,工匠们纷纷起立敬酒:“谢谢项老板。” 没想到潮阳的人关系如此亲近,亲近得像是一家人,亲近得有些刺眼。 项尧再饮一杯酒,拎起外套:“我明天一早要去机场,今天就不奉陪了,你们慢用。” “当家的,快送送项总。”崔大磊高兴催促。 “项总,我送您!”檀云栖赶快跟上。 发生了刚才的众人求关照,檀云栖走在前面,有些不好意思。 从项尧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缩着纤长的脖颈,豆绿色旗袍包裹的身躯如同一尊优美的花瓶。 最后一口劣酒辣了嗓子,有些灼烧感。他移开视线,松开了衬衣的领口扣子。 走到套房门口,檀云栖端正立在一旁。项尧抬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立刻拧开。“今天这局面,你也看到了。要是连亲戚都压不住,还怎么赚钱还我?” 檀云栖抬头看着他,眼神很坚定:“项总,我知道我有很多不足,但我会去申市好好学习,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项尧侧头看向她,她根本不懂他话里的含义。对于木坊,她只是带着破釜沉舟的莽撞,根本行不通。 “光是嘴上逞能有什么用?算了,我可不想我的钱白打水漂,暂时先帮你把把关。来,加个联系方式,后续木坊的工作直接向我汇报。” 檀云栖听后低下了头,指尖攥紧手机,迟疑着问:“……还是原来那个号码吗?” 7. 号码 空旷的酒店过道,点着暖黄的光,照亮了两个疏离的身影。 项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只吐出一个字:“是。” 檀云栖没想到他真的还用原来的号码,一时有些无措。他点点手机:“发个消息过来试试。” 她慌忙打开手机,指尖发颤地在微信通讯录里翻找。 一路往下滑过,她在角落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备注还是当年的“阿尧”,对话窗口空荡荡的,一条历史消息都没有。 “我……手机烧坏了,这是后来换的二手机,以前的记录都没了。”她有些局促地解释,生怕他误会自己刻意删掉。 项尧的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说不清是该高兴她没删掉这个号码,还是烦躁这三年里,她连一条问候的消息都没发过。 檀云栖赶快给他发了个“项总好!”配上云朵的微笑表情包,把他的手机点亮。 他垂眸盯着屏幕,檀云栖还是原来的头像,备注也没换过。 檀云栖惊愕,他也没有删掉她。两年前她重新买了部二手手机,开机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有没有留言,可惜什么都没有,就算有也早就过期了吧。 她也不敢发任何消息去询问,怕被当作陌生人,怕发了也没有回音。这两年,他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她以为他放下了。 毕竟,任谁来看,海岛上两个人的相遇,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天亮了,人散了。 他收回手机,语气依旧冷淡:“保持24小时开机,我的消息,必须秒回。出发前把航班号发我。” “是!我一定准时到达!”檀云栖连忙点头哈腰,已经进入了牛马的角色中。 项尧没再说话,“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檀云栖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深夜,手机再次震动,银行短信提示,第二期200万到账,加上之前的预付款,400万已经全部到齐。 只有一个星期时间,她立刻行动起来。第一时间把阿公房里的聘礼还了回去,黄家拒收,她就放在门口,拍照为证。 接下来安排工坊管理人员,还清部分供应商欠款,给留下的工匠重新签订了劳动合同,补发工资。还留了六十万,用于购买原材料,维持未来三个月的运营。三个月后就是新年,她还会拿到第二笔投资。 安顿好工坊的一切,檀云栖在家好好陪着母亲阮秀英待了一天。 母亲三年前大病一场,身体早就大不如前,只能在家休养,做些轻便家务。 她给母亲洗澡搓背、修剪头发,把屋子内外打扫干净,换了漏水的水龙头,修好了吱吱呀呀的木门。还把从工坊领到的阿爷的抚恤金全部交给她。 阮秀英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阿妹,到了申市要照顾好自己,受了委屈就回来,妈永远在这儿等你。” “妈,你放心。”檀云栖擦掉她的眼泪,“我会常回来的,木坊有崔厂长和师兄盯着,不会有事的。你有困难就去找睨大姐,别找我二叔。” 她最后叮嘱崔大磊:“以后我们每周开一次线上会,拜托您帮我守住木坊,稳定住工匠们的情绪,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出发前,她给项尧发了航班号,侯俊执意要送她去机场。 机场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破旧的小汽车在马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为沉默的两人配上离别前的背景音。 车停下,侯俊取出行李箱交给她,檀云栖刚转身,就被一只手拉住了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声音却很温柔:“师妹,对不起,我没本事,帮不了你。” 看着一向笑容可掬的大男人露出愧疚的模样,檀云栖连忙安慰:“师兄,这木坊本就是我的责任,你能一直支持我,已经很感激了。” 侯俊拉着她的手:“你能不去吗?我们不要老木坊了,凭你我的手艺,也能重建一个木艺工作室。” “师兄,你说什么傻话呢?我知道你是好心,想让我轻松些,可我不能这么自私。工坊里还有三十来个工匠,还有他们的家人,这些都是我的责任!” 檀云栖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低。“我有什么权利说不要。除非,我爸他说不要了。” “云栖……”他第一次颤抖着喊着她的名字,却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好好照顾自己,我等你回来!” 檀云栖上前抱了抱他,拍他的后背:“师兄,谢谢你,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把木坊做得更好。” “嗯!”侯俊拥抱着她,久久不愿放开,直到后方等待停靠的汽车鸣笛声响成一片。 “再见!”檀云栖三步一回头,消失在候机厅。 飞机起飞的瞬间,檀云栖俯瞰着越来越小的潮阳,融化进了大地山川,心里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一去,不仅是为了木坊,也是为了给自己搏一个出路。 而前方等待她的,是项尧的掌控,是未知的挑战,更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博弈。 …… 申市比潮阳天黑更早,比潮阳更冷。 檀云栖一走出航站楼,就被秋日的海风吹得连打三个喷嚏,赶快裹紧了外套领口。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是她落地后给项尧发的【已抵达】。 没有新的指示,只有上机前闺蜜冉黎发来的信息【下飞机报个平安,有需要吱一声,我来救你】 檀云栖拖着行李箱,磨磨蹭蹭往外走,她现在就想找闺蜜救她了。 刚到出口,就看见一个身着黑色西装、佩戴白手套的年轻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檀云栖女士”。 “檀小姐,我是司机丛浩。”男人一眼就认出了她,笑容谦和地接过小巧的行李箱,“先生今天有重要会晤,特意吩咐我来接您,家里已经安排妥当了。” “家里?”檀云栖错愕,“我……我要去项总家里?” “是的,请上车吧,路上还需要一点时间。”丛浩语气恭敬却不容反对,提着行李箱走向不远处的黑色银边豪车。 就算檀云栖认不得品牌,也能看出这车价值不菲。漆水锃亮如镜,照出檀云栖局促不安的样子。 丛浩打开后车门,檀云栖不得不上了车后排。宽敞的车内空间温暖如春,车顶上星光点点闪烁,柔软的座椅过于舒服,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冷杉味。 一想到这是他的私车,他的座位。她坐立难安,指尖下意识地攥着裤子。 “檀小姐,后排有矿泉水和新鲜水果,您随意。”丛浩通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标准的南方姑娘长相,圆润的眼、短小的鼻、绑着马尾,灵秀婉约,算不上特别漂亮。衣着宽松土气,神情拘谨怯懦,像个才毕业的农村大学生。 这样的姑娘在申市可不吃香,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檀云栖不知道前排的司机脑子里转着圈儿,她给冉黎回了一个【平安到达,项总安排司机接了我】 冉黎放心了【那就好,等你安顿好了我带你去逛逛】 【再说吧,谢谢!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没问题,随时召唤我】 汽车下了高速进了城,驶入一条布满梧桐树的老街,一百多年前的各式洋楼一栋挨着一栋。 拐了个弯,白色围墙上铁门自动打开,汽车驶进花园中。蓝紫色的无尽夏铺满花园,宽大的西班牙风情洋房矗立在中间,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一个高个子西装男人早已站在门廊前等候,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檀小姐,欢迎到来。我是这里的管家欧明海。”欧明海接过丛浩手里的行李箱,语气十分温和,“我带您去客房安顿。” “哦,谢谢!”路上檀云栖曾猜想过项尧家的模样,可没想到是这般古朴高雅,完全戳中了她的审美。 进大门便是门廊,连接着两旁的客厅、餐厅、会客厅、茶室。整体都是地中海风格的装饰,大理石拼花地板、弧形拱门、暖色窗帘,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复古油画,整个房子看起来质朴温暖。 最让檀云栖喜欢的,是房间里清一色的黑胡桃木西式家具,扶手沙发椅样式古朴,木柜 的装饰线端庄大方,柜门镶嵌着彩色玻璃,却不显浮夸。 木材天然的黑灰色纹理就像水墨画一般流淌而过,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拂过木面,指尖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 “这栋楼有三层,半地下一层,地上两层。二楼是先生的私人生活区域,未经允许请勿进入。”欧明海领着她绕到一楼厨房旁边的小客房,推开房门,“请您暂时住在这里,行李我帮您放好。”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外正对着后院里的花圃花房,里面点缀着各种色彩的花卉。 “屋里还有其他人住吗?”她忍不住问。 “先生不喜欢外人打扰。”欧明海解释道,“项老先生和项太太从不住在这里,晚上只有我和妻子住在后面的副楼。其他的工作人员,司机、保镖和花工都住在附近的公寓,随叫随到。”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住到外面去?或者住副楼?”檀云栖一想到这栋主楼里居然只住着她和项尧两个人,就浑身不自在。 “副楼很小,除了我们夫妻,剩下房间要留给保镖和司机值班。是否住到外面,您等先生安排吧。”欧明海很亲切地建议。“檀小姐,您整理下到厨房来,我给您介绍一下家里的工作人员。” 檀云栖道了谢,没再多问,赶快梳洗了一下到了厨房。 厨房很大,中式、西式烹饪工具齐全,所有人围坐在中央岛台。鸡鸭鱼肉虾蟹摆了一桌子,有清淡的本地美食,也有西式的餐食。 欧明海的妻子杜琳是照顾项尧长大的保姆,为人十分热情。她拉着她入座:“先生不在家,我们给你接风洗尘。” 欧明海带着所有工人给檀云栖敬茶以示欢迎,然后给她介绍长期在洋房工作的清洁工、花工、维修工、西餐厨师、司机,还有见不上面的保镖。 大家都和欧明海夫妇一个风格,笑容温和,说话轻言细语。当着檀云栖的面,反复夸赞项尧,把他誉为申市难得的良心老板。 可在檀云栖眼里,项尧的形象从冷硬霸总还加上了奢侈的资本家的标签。 她忍不住小声吐槽:一个人要十个人伺候,不知道良心在哪里?明明家境这么好,在海岛却装作渔民。现在还指责她撒谎骗人,给她订下如此苛刻的对赌条约,也不知道他好在什么地方? “我具体需要做什么工作?”所有的活儿都有固定的人干,檀云栖不知道她这个牛马能发挥什么作用。 欧明海慈祥地对她说:“如果先生没有别的安排!你就先帮杜琳做中餐吧,我们的中餐厨师才离开。” 杜琳笑着摊开手:“我只会做点快餐,委屈先生了。这回中餐全指望你了。” 在翡翠岛上檀云栖经常赶海做饭,手艺自有风格,项尧肯定是提前给欧明海介绍过了。当厨师不算太难,她点点头。“好!” 夜深了,工人们陆续离开,丛浩起身去接项尧,欧明海和杜琳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偌大的洋房瞬间安静下来,檀云栖给母亲阮秀英发了报平安的消息,还没有见到项尧的身影。 梳洗后,她忍住拆行李箱的冲动,决定等项尧回来,当面问清自己的后续安排。最好不要住在一起。 入夜的申市带着寒凉,檀云栖穿着厚实的外套坐在入户走廊壁灯下,势必让项尧一进屋子,就能看到她这个大活人。 屋外的喧嚣逐渐停了,老街静得连虫鸣都没有。从门缝吹进来阵阵晚风,她裹紧了身上的毛衣,抱着自己的膝盖靠在墙壁上。辗转来到申市,疲惫渐渐涌了上来,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睡梦里,她回到了翡翠岛。 阳光如碎金洒在他高挺的鼻梁,湿润的黑色潜水衣紧贴在起伏的肌肉上,初出海面的男人就像一尾健壮的鲨鱼。 他甩了甩头上的海水,打开了岸边的淡水花洒,清透的水雾浮现出一座小小的彩虹。 彩虹下,晶莹剔透的水落在他的头上,顺势而下,从下巴喉结,一路蜿蜒流淌过隆起的斜方肌、三角肌、胸大肌,收窄的腹直肌、腹外斜肌,腿脚上的贲张股直肌,修长的腓长肌,最后落在沙地里。 8. 怀抱 阳光沙滩、椰林木屋,都没有花洒下的男人吸引眼球。 当他转过头来,湿漉漉的长发扫过莹润的忧伤眼睛,薄而优美的唇微微张开,轻轻叹息。 突然,他发现店内有个陌生姑娘正瞪大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他上下打量。直白的目光像是穿透他薄薄的紧身衣。他的耳朵悄然染上血色,拉下毛巾盖住胸腹赶快溜走。 檀云栖的视线追着他跑,直到他逃进小径尽头的木屋里。从小到大,她对美是敏感的,也品评过不少帅气的明星或素人。可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绝色,他的五官身材无一不美,还有如此阴郁的气质和羞涩的举动。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喉咙发干,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 她想去认识他,可脑海里有个声音却拼命喊着:别去,别去! 如果她没有招惹他,后来就算她倒霉,也是她一个人的事,再不会牵连伤害到任何人。 她也不会藏着心痛,麻木地生活了三年…… 屋外,汽车像幽灵一样滑进院落。 项尧被丛浩扶着下车,暗纹西装敞开,领带松散地挂在颈间。一身酒气、脚步虚浮着踏上门廊。 他一打开门就发现灯下蜷缩的女孩,脚步顿住,挥手让身后的丛浩自行离开。 走廊一片静谧黑暗,朦胧的暖色壁灯,让身着毛衣的女孩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就像聚光灯一样,牢牢吸住了他的视线。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平和而宁静,像一个玩具娃娃。 酒意上涌,他脚步踉跄地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目光始终黏在她熟睡的脸上。 灯光轻抚过她的眉弯,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鼻尖小巧,呼吸轻盈。饱满的嘴唇翘起可爱的弧度,嘟嘟囔囔说梦话,好像海里的鱼在吐泡泡。 凑得近了,淡淡的木香缭绕而来。他的左手缓缓抬起,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就算这样,他仍然没有停止,他想要触碰到她,来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境。 当指尖轻轻落在她温润的皮肤上时,陌生又熟悉的柔软触感直击大脑,左手的颤抖竟瞬间停止,只余一片奇异的平静。 檀云栖垂着头睡得迷糊,被碰触后本能想要避开。这一动,她便失去平衡,整个身子向地面歪倒,眼看着就要摔倒。 这一刻,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人还半跪着,项尧已经伸手接住了她。 温热柔软的身躯跌进怀里,木的清新更浓郁了,还带着花蜜的甜,似乎是一种特别的檀香木。这些味道唤醒了沉睡的记忆,他下意识低头,去嗅闻香味的来源,去印证脑中残存的味道。 布料摩擦发出了沙沙声,浓烈的酒气灌入鼻中,她不舒服地推了一下,摸到了一个结实又柔软的大东西,手感很陌生,和木头完全不一样。 隐隐约约地,怀里有了异动,她的手在他的胸口上又抓又摸,他只有按住她乱来的手。 就在这时,檀云栖猛地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撞进他迷蒙的眼底。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男人的眼神怅然迷离,鼻子几乎贴在自己侧颈,喷吐的酒气很刺鼻。 檀云栖先是错愕,随即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第一天到申市,本来在他家门廊等他,一不小心睡着了。 她现在竟然躺在他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背,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按在他的胸口。掌心温热,手指有力,他的胸肌柔软滚烫,她的手指陷进了布料里。藤蔓状的疤痕仿佛过电般,将热度传到心脏。 两人的姿势,说不清的暧昧,她的脸颊瞬间涨红。 “你,你在干什么?”檀云栖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灵魂质问。 项尧回过神,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冲散了大半。 “没死啊!”他脑子一转,恢复了冷脸,一把丢下檀云栖,自顾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什么时候到的,没人管你吗?就这么躺在地上,是准备装死勒索我?” 她睡相这么差的吗,居然躺到了地上? 檀云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支支吾吾地解释:“抱歉,项总,我没想吓您!欧伯安排我今天暂住您家一楼小客房。我就想当面问问您,我的工作是什么,什么时候可以去外面租房?” “租房?”项尧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檀小姐,别忘了,你还欠着我四百万债务,拿什么租房?我投给木坊的钱,不是给你挥霍的,你知道周边的房价吗?” “……”檀云栖低下头,这要求确实提得太早了。可她本能觉得这座活火山随时要爆发,就像刚才他明明好心扶起了她,转身却要骂她。 项尧别开脸往里走:“赶紧滚回去,别挡道。” “知道了!”檀云栖耷拉着肩膀跟在后面。 项尧搭眼看她好似很不服气的模样,丢下一句:“檀小姐可是有前科的,别想着借口外住携款潜逃!乖乖待在这里,我的人、全屋的监控都会盯着你。” 信用度为负数的檀云栖抬头四处张望,没看见明显的摄像头,更觉得监控无处不在。这里不是她的木坊,是一座豪华的牢笼。 哒哒的皮鞋声渐行渐远,二楼的房门打开又砰的关上,整个洋房恢复了宁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三年对赌才刚刚开始。云栖回到小房间,睡到陌生的小床上,闭上眼睛。 床铺柔软舒服,却散发陌生气味,窗外的风声卷着窗帘,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在被褥里辗转反侧,却睡不着。 脑子有些乱,檀堂贵、张老板、黄世根、阿公……一张张脸闪过。浓黑的阴影里,檀氏木坊的祠堂雄伟沉默。 背后传来母亲惊恐的呼救,她转过身去。 火,好大的火,漫天的大火…… 炽热的火焰扑面而来,她猛然闭上眼。谁来,救救她! 热风拂面,却没有感觉到灼烧的疼痛。她半眯着眼睛,面前似乎站着一个人,高大而阴郁的背影矗立。 他救了她,但他似乎不是为了救她…… 她睁开眼,晨光洒在床头,天刚蒙蒙亮。 檀云栖一看手机,才六点。申市天黑早,天亮更早。 厨房里杜琳已经在熬粥了,给她分了一碗:“床睡得舒服吗?今天做了粥,给你暖暖胃。” 檀云栖明显欠缺睡眠,脑袋混沌:“谢谢杜姨,需要我帮忙吗?” “那去问问先生早餐想吃点什么?” “项总起了吗?欧伯说我不能上二楼。”檀云栖吹着滚烫的粥,慢慢咽下。 “先生早就起了,在地下室锻炼呢!”杜琳又给她两瓶矿泉水。“给先生和陪练送去。” 什么运动还需要陪练?檀云栖疑惑地走下地下室,一阵阵沉闷的击打声传来。 挑高的空间里,四周摆着健身器械,中间一张方形软垫,项尧和陪练正在玩拳击。 脱掉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他只穿一件黑色紧身背心和宽松运动裤,举着红色的拳击手套。紧实的腰腹线条和流畅的上身轮廓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展示着。暴露出的皮肤布满汗水,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在檀云栖的专业艺术眼中,他的肩胸肌肉没有三年前在海岛时那般爆棚,却更紧致匀称,力量感和松弛感兼具,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韵味。 昨天手下的胸肌是软软的,现在是软是硬?檀云栖想得失神,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对方一个直拳袭来,项尧侧头闪避收拳。紧接着,扭身、挥臂,他的拳头带着破风的声响,击打在对方的面罩护具上,发出砰的巨大声响。 “我赢了!”项尧放下拳头,余光瞥见了门缝后晃动的影子,动作猛地一顿。 “谁在哪里?”他不喜欢被偷窥。 檀云栖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盆栽,手中的矿泉水瓶 掉落,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进来!”能出现在主屋的都是受聘的服务人员,项尧命令着。 知道躲不过去,檀云栖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房间:“项总,是我。” 项尧摘下拳击手套,随手丢给旁边的陪练,拿毛巾擦着汗水,一步步朝她走来。 西装的他已经很具压迫感了,搏击运动后的他,更是杀气腾腾。她觉得自己腿软打颤,就像草食动物遇到食肉猛兽的生物本能。 “檀小姐,你一大早不去帮忙,在这里偷看我做什么?” 檀云栖连忙退后一步,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来送水,顺便问问项总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有什么忌口,杜姨马上做。” “忌口?”项尧低哧出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上前一步,单手撑在墙壁上,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作为我的贴身佣人,连主人的饮食偏好都要直白询问,是不是太失职了?” 檀云栖后背是冷墙,再无退路,反而撑起了她的脊梁。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只有上位者的冰冷,昨晚睁眼看见的温柔眸子就像是错觉。 “项总,三年前我知道您爱吃什么,可现在您变了太多,我不敢妄自揣测。有什么需求请直接说,不用这样挖苦我。”她卑微低头。 项尧一时语塞,可他不能落了下风:“没学会挣钱,倒先学会顶嘴了?” 眼见火山要喷发,檀云栖好汉不吃眼前亏,伶俐地从他腋下钻出去,往楼梯口跑:“我……我去问杜姨!”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项尧擦汗的动作停顿下来,嘴角露出一个轻笑,快得让人抓不住。陪练识趣地侧身看向空地,不敢多言。 檀云栖逃进厨房时,心跳得飞快。杜琳笑问:“檀小姐,问到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刚才跑太快了。”檀云栖定了定神,挽起袖子,“杜姨,项总没什么忌口,早饭我加做几样吧!他昨晚喝了酒,应该需要解酒养胃的东西。” 杜琳一听就笑了:“是这个道理,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就着白米粥,加了生鱼片,又找了梨和醋、蜂蜜熬成醋梨解酒汤。 早餐准备好时,项尧从二楼下来,洗完澡换了一身黑色的家居服。 “项总,早餐好了。”檀云栖把杜琳做的鲜虾牛油果三明治、烤燕麦面包片和自己做的醋梨解酒汤、鱼片粥一股脑全端到餐桌上,退到了欧明海旁边。 项尧瞥了一眼,中西合璧,一看就知道哪个是她做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倒是挺会献殷勤,就是看起来让人没胃口。” 话虽如此,却还是端起解酒汤喝了下去,汤温凉酸甜十分醒脑;又舀了一勺鱼生粥,粥的软糯和鱼片的鲜味儿在舌尖散开,恰好中和了宿醉的不适感。 同住的日子,两人为了省钱,她每天去渔民手里买食材做饭,尤其擅长用新鲜的当地食材制作各种饮食。 欧明海试探着问:“先生,早餐满意吗?需要找专业厨师培训檀小姐吗?” “能吃,先将就吧!”他的语气中带着轻视,却很快把粥和汤喝了大半,才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檀云栖心里腹诽:有钱多作怪,明明合胃口,偏要挖苦人。 看她躲在旁边嘟囔着的模样,项尧忽然道:“檀小姐!” “项总您吩咐!”她立刻堆出纯良无害的笑容。 他偏头,突然觉得有个不太听话的宠物也挺好玩的。 “檀小姐这工作态度还行,以后就负责帮杜姨做饭吧。另外,我看你精力充沛,待会儿和我去公司,熟悉一下森洋的工作环境。” 这三年,除了做私人助理,还要做森洋的艺术总监,全天候地为项尧服务。 可多一份工作多一份收入,就能早日还债回家。 “是!我马上准备……” 9. 掌控 早上八点左右,项尧换了一身藏蓝色鸟眼西装,提着灰色公文包,下楼上车。檀云栖背着双肩包站在廊下等他。 他上下打量了檀云栖一番,眉头皱起:“穿成这样去公司,不怕丢人?” 檀云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服饰,才买的签约战袍,豆绿旗袍配米色西装。上次他还说可以,为什么今天就不合格了? 没等她说话,项尧已经拨通了秦儒的电话:“你过来帮个忙,带檀云栖去买几套衣服。” 挂了电话,他丢下一句“我在公司等你,速战速决”,便上车离开了。 秦儒很快开车赶来,带着她去了市中心的品牌专卖店。 檀云栖看了一眼店铺装修风格,感到钱包在哀号:“秦助理,我们要不去一家便宜点儿的商店?” “檀小姐,森洋是申市排名前十的投资公司,服饰就是您的名片。今天可是您第一次亮相,不能让人看低了。”秦儒耐心解释。 潮阳人不在乎穿着,资产上亿的人照样穿人字拖去菜市场买菜,可申市不一样。这里月薪八千,也要背着LV打车。 她叹了一口气,入乡随俗吧。反复比较,选到几件百搭款,也超过一万块了。 “先这样吧。”她无比痛心地把衣服交给导购。 秦儒拿出一张黑卡准备结账,檀云栖伸手阻止:“不用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是总裁让我办事用的。” “是他的我更不能用。”檀云栖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给收银员。 “为什么?”秦儒不能理解。 檀云栖轻笑了一下:“少一点亏欠,能还得快一点。” 收回手机,眼看着余额划去一大截。檀云栖还是忍不住悲凉,她可太穷了。 买了衣服鞋子,又在形象店理发妆造,折腾了整整一上午。檀云栖连连对秦儒说抱歉。秦儒笑笑,低头发着信息,项尧每半个小时就要询问檀云栖的进度。 下午一点,檀云栖全身崭新走进了森洋创投开阔的大堂。 前台迎宾笑容可掬,看见秦儒更是殷勤:“秦助理,总裁等候多时!” “知道了!”秦儒引着檀云栖没坐内部电梯,而是拾阶而上为她介绍公司构成情况。 森洋创投虽然才成立了三年半,可效益高势头足,租用了申市黄金街区商业大楼的整整四层。 这四层自成一个独立的空间,高阔的会客厅,密集的办公区,相得益彰。整个装修风格以冷白与深灰为主色调,家具简约,绿植错落。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层层铺开,一条大江从中间横贯穿过。 迎宾给总裁办打了电话,项尧暂停了手中工作,站在总裁办公室的内窗向下眺望。 小小一个人,变了个模样。她的审美永远在线,深灰色西装、白色长裤,长发柔软垂顺搭在肩膀上,看起来像个出身贵气的都市白领。唯一违和的,是她十分拘谨地跟在秦儒身后东张西望。 秦儒尽职尽责地介绍:“每层楼都有专属部门办公区,高管和总裁的办公室在四楼。” 一行男女擦肩而过,每个人看起来都衣衫昂贵、气质优雅,她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低下头。 从遥远的小县城,突然踏入这样的资本核心地,她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两人的差距。 当初被他的美色迷惑,很多细节都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项尧举手投足间早已透着贵公子般的优雅。 他的衣物皆是纯天然材质,常换常新,卫浴洗漱用品全是陌生的外国品牌。就连带她出海的那艘白色双层小游艇,当初他说是潜店老板借给他的,如今对照他的身份,谁借谁的实在难说。 至于他的水性,更是惊艳。不用潜水装备也能憋气下潜七八分钟,几乎达到了世界级自由潜水员的最高标准。只为给她捞一枚贝壳、捉一只虾米。 她天真的以为这是他从小生活在海岛的缘故,如今才懂得,这般精湛的技能,全是金钱堆出来的专业训练成果。 她眼瞎了一般,把这些能揭露真相的线索全部错过,没有半点怀疑。一股悔意涌上心头,暗暗懊恼,不该招惹他的。 现在只有夹着尾巴做人,低调听话混过这三年,尽量让他的报复轻一点儿。 四楼的高管聚集区工作人员少了一大半,整个过道静悄悄的,檀云栖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秦儒敲了敲总裁办公室的门,得到回应后打开。檀云栖跟着走进项尧的私人领地。 宽大的黑色办公桌,一面天然山水纹理的巨型大理石画横贯在背后的墙面上,项尧居中端坐,就像坐拥天下的王者。 “终于来了。”他不耐烦地扫过她身上的新衣服,把檀云栖看得心头发毛。 她局促地整理着外套下摆:“这样穿着行了吗?” “勉强合格。”他转头问秦儒:“就买了这一套?” 秦儒据实回答:“一共两套,另一套交给丛浩送回去了。檀小姐坚持不让多买,说够用就好。” “够用?”项尧没带一丁点儿笑意,“檀小姐还以为自己是来做客的,过几天就能走?” 又被挖苦了,檀云栖有些难受:“项总,我手上只有这么多钱,总不能一点应急的都不留。既然未来还长,就等我努力工作,一点点添置吧!” “怎么,没用我的卡?”项尧看向秦儒。 秦儒轻轻摇头,双手奉上黑卡。 “是我让秦助理收回去的,少用一点您的钱,少欠您一些。”檀云栖看着自己的脚,新鞋虽然漂亮,却夹得脚后跟疼,不太适合惯常穿拖鞋的脚。 项尧盯着她垂下的眼睫,沉默了一会儿:“行,那我就期待你早日发达吧。” 早上被鱼粥带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项尧接过卡扔在桌上,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吩咐秦儒:“去召集高管开会,带她到我旁边的位置坐着。” 檀云栖跟着秦儒走进四楼大型会议室,坐在项尧的下首。 不多时,管理层陆续到场,男男女女皆精致耀眼、气场十足。这身新衣服至少没让她显得粗俗不堪,让她松了口气。 她偷偷去觑项尧的侧脸,他这么在乎她的穿着打扮,是怕她丢脸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秦儒负责介绍,一连串的名字和头衔砸过来:“这是投资部主管徐祖龙、财务管理部主管朱铭、这位是法务部张钦文律师……这几位是森洋的股东,有两位没到,这四位是许新忠、蓝景辉……” “我是第三大股东,财务总监,还是总裁的舅舅!”蓝景辉主动给自己加上头衔。 檀云栖正听得头晕,一下子记住了这个穿着咖色西装和项尧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新来的,你是哪儿人?”蓝景辉上下打量着她。 “我是潮阳人。”檀云栖谦逊地回答。 “哦,潮阳?潮阳有什么知名的投资公司,还是名校?名企?”他的话音未落,桌面上不少人已经吃吃笑了起来。 檀云栖秒懂,这人应该和檀二叔差不多,专门喜欢挑刺。 果然,在项尧介绍自己收购了檀氏木艺,聘请檀云栖作为森洋艺术总监的时候,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项尧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扶手,不紧不慢地反驳:“森洋是我一手创办的,目前在高科技、医药领域已经收获颇丰,但是艺术领域始终不温不火。收购檀氏木艺,自然有我的道理。聘请檀小姐,好不好用,总要先试了再说。谁对我的决策有意见,可以另谋高就。” 她一愣,这是第二次了。 虽然项尧羞辱她、嘲笑她,却没想到,只要在公开场合遇到对她的质疑,他一定会鲜明地表达立场。她是他的所有物,他对她的安排不容反对。 这怪异的认知,让她有些别扭地交握着手指。 桌上的股东和主管们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如鸡。没有一个人再发表异议,蓝景辉咬着牙坐 下,准备给亲姐蓝慧珍告状。 “那就欢迎檀总监入职,观察期三个月。”项尧轻击手心,以示结局已定。 檀云栖赶快起立向所有管理者鞠躬敬礼,“感谢大家,期待合作愉快!”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数人对她的存在并不十分在意。这行业的特点是机会大、压力大,人员流动更大,谁也没有期待她能熬过三个月。 小插曲过去,项尧开始听取汇报,布置任务。“Q公司的DD做完,估值合理,可以建仓。请投资部跟进……” “LP募资到位,这笔钱专门用来抄底……” “投资人选的名画,可以请艺术总监评估鉴定……” 同桌人一开口,檀云栖很快被各种专用名词弄得一头雾水。难怪冉黎在她出发前告诫她,森洋的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她连最基础的术语都一窍不通。 她硬着头皮拿着手机一边记录一边查询,会议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秦儒走到她身边:“檀总监,请跟我去您的办公室。” 檀云栖终于回过神来,他说的总监是她自己,慌忙跟着起身。 走廊上项尧正在和一个美人说话,檀云栖记得她是人事兼公关部主管韩潇。她干练优雅,一七二的个子站在一八七的项尧身旁,显得男才女貌十分登对。 项尧只需要微微低下头就能和她交谈。说话时,他的目光和煦,和看向她的冰冷截然不同。 说话间,韩潇轻拍项尧的肩膀,仿佛上面有一粒灰尘。项尧不甚在意,专注回答她的问题。 檀云栖心里有些了然,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和他相隔的不止三年和一千万的距离。 “那我先回去准备人事档案。”韩潇笑着转身,路过檀云栖的时候,露出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 檀云栖见状,立刻回以礼貌笑意。 项尧一回头,就看见她笑容满面站在秦儒旁边,脸又恢复了冰块状。 “跟我来!”他冷冷地出声。“秦儒去准备新员工入职资料给檀总监学习。” 檀云栖一听他说话就打怵,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是,总裁!” 项尧领着她走到总裁办公室旁紧邻的小房间,推开门:“这是你的办公室。” 檀云栖走进房间,发现办公室装修和项尧基本同色,只是房间只有五分之一面积,家具小了很多。房间同样配有两面玻璃幕墙,一面是总裁办公室同款江景。 另一面灰色的透明玻璃墙,与总裁办公室的接待区仅一墙之隔。坐在办公桌前,能清晰看见项尧的办公桌。反之,项尧只要在办公室里,抬眼就能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办公室竟然是全透明的! 她瞬间感觉自己像个被展览的标本,心里堵了一把木屑。 “怎么,不满意?”项尧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这么大的办公室,这么漂亮的风景,当然……满意!”檀云栖腹诽,这明显就是对她没有信用的告诫,她能说不吗? 项尧很满意她变幻的脸色:愤怒、委屈、不平,最后被灿烂的假笑掩饰。活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满意就好,檀总监。”项尧优雅转身。 檀云栖眼睁睁看着他绕行到总裁办公室,在她一墙之隔的地方晃了下食指,提醒她坐回工位。 她只能默默拉开转椅,像个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坐了进去,把腰背挺直。项尧看起来十分愉悦,踱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座位继续看报表。 檀云栖冲着他的背影吐舌头,又在他转身时呲牙咧嘴,露出虎牙。 他坐下面向她时,她立刻收敛獠牙,赶快收拾桌面上并不存在的文具,好似很忙的样子。 那时候的檀云栖还不知道,这面冰冷的玻璃,会成为他们接下来无数次心动、争吵的见证。 更不会知道,他在这面玻璃后,看了她无数次。 10. 投机 这个特别的办公室空荡荡,久无人使用,檀云栖简单整理了一下,秦儒就敲门送资料了。 公司手册、流程文件、制度管理档案、财务流程、福利请假制度,堆在办公桌上,厚厚一摞。 “刚知道您的办公室安排,订做的姓名牌要过两天才能挂上!笔记本电脑、文具等物资稍晚一些会有人送新的来。中午您需要点餐就在公司小程序进行,需要把外卖送到办公室也用这个……” 秦儒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大堆。 “没关系,什么时候挂都可以!”檀云栖抱着侥幸心理,万一她搞砸了,是不是就被项尧踢出公司了。如果只在洋房干家务,她能获得大半天的自由时间,她的行李箱藏着全套木刻工具。 “本来以为您会用另一个办公室。”秦儒看了项尧一眼,见他没有抬头,赶快补充。“这办公室我以前用过,是可以完全隔断的,隔帘的开关在总裁办门口。” 檀云栖看向项尧,他难道不知道可以拉上隔帘吗?他分明是故意的。 “算了,我这个人行事光明磊落,不怕别人看。” 秦儒同情地指着门外:“我的办公室就在对面,檀总监有不明白的,欢迎来找我。” “谢谢!” 这个看似高贵冰冷的公司里,秦儒是唯一让她感到温暖的人。 多攀谈两句话,玻璃对面的男人又开始瞪她。她赶快端坐着,顶着他教导主任一般的目光翻看资料,密密麻麻的条款和专业术语让她头痛欲裂。 她放下一本,看另一本,差不多都是天书。 在项尧眼中,她把文件分类摆放,一会儿看看这本,一会儿看看那本。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如丧考妣,偶尔还会念念有词。 就像是水族缸里的鱼,摇摇摆摆,一刻也停不下来。 檀云栖正做着笔记,抬眼就望见对面的项尧正支着胳膊肘托着腮,专注地凝视着她。此刻他的面容和煦,眉眼间的暴风雨停歇了,大海一般平静。 她的心不争气地狂跳了两下,埋头继续学习。可一想到他盯着自己,就如芒在背,无法专心。 她起身,他也起身;她推门走到走廊,他已经站在她旁边:“去哪儿?不好好上班,又想逃?” 檀云栖低着头有些难以启齿:“我,我要去卫生间!还,还要去找杯水喝。” 买好衣服鞋子已临近中午,秦儒说早点到公司,她就忍着没吃午饭。从早餐忙到现在,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看她脸色苍白不像作伪,项尧后退一步。 “去吧!会议室的旁边就有卫生间和茶歇室。别摸鱼,早点回来干活!试用期三个月,时间紧着呢!”项尧扭头回去了。 檀云栖对着他的背影挥舞拳头。地主!奴隶主!*##%#& 哼! 幸好卫生间干净整洁,带着淡淡香味;旁边的茶歇室更令人惊喜。里面不仅有标配的饮用水,还有茶、咖啡、果汁,托盘里码放着小饼干、巧克力和糖果。 她抓紧拆了两块饼干填肚子,又抓了几个巧克力和糖果放在兜里,拿着一瓶果汁重返办公室。顶着被奴隶主老爷监视的目光端正坐好,继续熟悉公司资料。也不知道才三年半的公司,为什么比两百年的檀氏木坊规矩还多。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窗外亮起万家灯火,楼下的蜿蜒的大江幻化成一条彩带。员工们陆续下班,整层楼逐渐变得安静。 她此刻肚子饿得咕咕叫,腰酸背痛、头晕脑胀只想赶快下班。 收拾好资料,刚站起身,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她犹豫着接起来,就看见对面的项尧也举着个电话听筒。 “又去哪儿?”他语气平淡,可檀云栖就能听出他强烈的不高兴。 “五点半,同事们都下班了,我想早点下班回去收拾行李。”檀云栖直视着玻璃墙另一侧的刻薄男人。 “你知道怎么回去?” “早上看了门牌号码,也用手机定位过,就在文康路99号……” “这里没地铁、没公交,你准备坐出租?你的钱还真多,不是说只留了应急的钱?” “地铁站也就一公里。” “我们回同一个地方,需要分开走?还是说,你想趁机溜掉?毕竟码头离公司也是一公里!”项尧轻嗤。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溜掉。有车坐,我当然……不走路了!请总裁下班的时候叫我。”檀云栖放下电话,气鼓鼓地坐下。 项尧满意地放下电话,又看了会儿文件,还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悠闲地站起来,隔着玻璃幕墙对她使了个眼色。檀云栖乖乖站起来,提着纸袋走出办公室跟在他后面。 银边黑车早已停好,丛浩为项尧打开车门,等他坐了进去,丛浩回到驾驶位,留下檀云栖左右为难。 虽说她没办法拒绝和项尧一块儿下班,可她觉得与他同坐后排,不符合她低阶牛马的身份。 打定主意,她拉开副驾的车门,笑容可掬地坐了进去,笑着对司机丛浩说:“丛师傅,昨天谢谢您了,以后上下班都要坐您的车,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出发吧,不知道申市的晚高峰堵车吗?” 丛浩闻言回了句:“不麻烦不麻烦,都是我应该做的。待会儿你就能见识到申市的晚高峰了,堵到你怀疑人生。先生每次都会错峰出行。” “比深圳还堵?” “那当然,全国除了首都,我们就是第一堵……”丛浩发动汽车行驶到了马路上,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一抬眼,瞥见后视镜里项尧阴沉的脸。 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周身的冷气比空调还凉。丛浩心里一惊,立刻闭上嘴专心开车,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 檀云栖察觉到气氛不对,偷瞄了一眼后视镜。项尧斜靠在司机后座上,看向车窗外,胳膊搭在门框上,右手习惯性地转动着左手尾指的木戒。 窗外的灯光透过车窗玻璃,给他的脸罩上一层冷光。 许是察觉到被关注,他的眼睛斜睨向镜子,逮住了她的视线。偷窥被正主抓包,她慌乱地垂下眼。连忙缩着身体,目视前方,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车速如龟爬,快一个小时才到老街。欧明海一如既往在门口迎接,项尧下了车径直回到了二楼,檀云栖放下资料进了厨房。 “上了一天班,你休息吧,我来做饭。”杜琳劝说着,大部分食材已经准备好了。 看到熟悉的食材,檀云栖挽起袖子,系上围裙:“我炒两个家乡菜,杜姨和欧叔也尝尝我的手艺。” 晚餐时,菜肴端上桌,项尧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曾经在海岛做过的。 菠萝咕噜肉色泽鲜亮,沙姜焗鸡香气扑鼻,他眼神微动,脸上的冷硬缓和了些许。 “请尝尝看?”檀云栖有些忐忑地递上筷子。 项尧夹了一块咕噜肉放进嘴里,酸甜嫩滑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合。他没说话,又夹了一块鸡,慢慢咀嚼。 日子仿佛回到了过去,他下海摸鱼,她随意做着美食。两个人就着海风和夕阳,一边吃一边聊当天的见闻。 吃完饭,她会犯困,他不让她立刻就睡,拉着她在海滩边散步消食。 月光洒在沙滩上,脚踩过,银色的光芒破碎摇晃。 他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他们会过一辈子…… “这几个菜花了檀小姐不少心思,里脊肉是用刀背敲过再切的,鸡和沙姜翻炒熬煮了很久。所有调料都是她自己配的,我老婆都做不出来呢!”欧明海在旁热情介绍。 项尧抬眼看向檀云栖羞涩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还行。” 檀云栖好久没见过他如此平和的表情了:“那您多吃点儿,我再给你晾一碗汤。” 这么贴心?项尧默不作声端起碗:“你不是中午没吃饭,一块儿吃吧!” “我刚才在厨房已经吃过了。”檀云栖不敢和他同席。 项尧没再劝说,今天这几个菜确实让人胃口大开,他忍不住多添了一点儿米饭,喝了一大碗汤。 愿意吃就说明马屁拍到位了,檀云栖笑容满面,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项尧心中隐隐有些猜想,她以前就这样,想要的东西不会直接说,而是先做点让他开心的事儿,然后再提要求。 过去他总是有求必应,尽全力满足她的愿望。既然她今天这么贴心,如果不是很难办的事儿,也可以小小的满足一下。 “无事献殷勤,说吧,你在打什么主意?” 檀云栖心头一喜,就知道美食一定能打动他,她趁机开口:“项总,是这样的。我看公司有很多客户,能不能帮忙给木坊介绍几个买家?价格低些也没关系……” 项尧的笑容瞬间僵住,下颌骨收紧了些。他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心软很可笑。 他重重放下筷子,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抬眼看向她的目光里,全是被触碰逆鳞的戾气:“一顿饭而已,胃口那么大。” “不,我没这个意思……” “没这个意思?”他咬着牙。“才来公司第一天,就想拿几道菜换取公司的资源?” 檀云栖慌忙摆手。“我只是想早挣钱早还债罢了。” “檀小姐,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自主经营木坊,让我不要干涉,现在又找我要客户。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森洋的艺术总监,还没给公司创造任何价值,反倒在老板身上投机取巧?” 檀云栖脸上的笑容凝固,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圈子小、客户少,不如他的人脉广来钱快。却被项尧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人脉资源是最稀缺的东西,谁会平白无故地给人。” “对不起,是我冒昧了!”她低下头,退到了阴暗里。 亲人都不一定能分享人脉,何况他不过是她的债主。她还是自己慢慢摸索着挣钱吧! 项尧看着剩余的饭菜,花里胡哨的,也没胃口了。 “晚上我有网络会议,欧伯,麻烦你教檀云栖熟悉一下设备。” “是,先生。”欧明海拉着檀云栖离开了餐厅,她走在欧明海身后,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项尧看着她垂头丧气的背影,犹豫许久,打开手机给秦儒发了一条短信【给我找几个靠谱的木制品经销商备选】 秦儒很快回复:【我尽快准备好,选好了需要给檀总监看吗】 【……先不告诉她,你也不急着找,先把手里工作完成了再说】 【是】 欧明海并不对刚才的事多语,他领着檀云栖上了二楼,给她介绍布局,书房、会客厅、洗手间,客房,然后指着走廊尽头的黑色木门说:“这是先生的卧室,没有先生亲自带着,不能随意进去。” “知道了!”檀云栖低着头,老板的私人空间,她才不好奇。 手机亮起,侯俊申请通话的标志不断闪烁,她点下红色按钮切断,回过去一条微信:【不好意思,我忙着学习公司的制度文件,没空接电话】 侯俊的信息瞬间点亮:【那你早点休息,别累着自己,我给你寄家乡的腊肠,你把地址发给我】 檀云栖吸了吸鼻子,她不能让木坊的人知道自己寄人篱下:【这里吃穿不愁,不用寄东西过来,辛苦你帮着崔叔了】 【我是师兄,都是我应该做的】 11. 真实 檀云栖收好手机:“欧叔,请教我。” 欧明海微笑了一下,推开书房门。檀云栖跟着学习调试投影仪、连接网线、话筒、摄像头,还认识了房间里其他设备的使用,机房交换机路由器的布局。 看来以后书房的工作会交给她负责。 不多时,设备调试好,项尧坐在书桌前,挥手让檀云栖避开摄像头,待在角落待命。 晚上八点半会议正式开始,投影上出现了三个人,西装革履、成熟稳重,还有一个还是金发。他们不叫他项总,都叫他Roy。 项尧虽然年轻,可同时面对三个人,并不慌乱,一看便知会议的主控是谁。果然和他的英文名一样,像个国王。 随着会议推进,项尧语速加快,中英法文交替而出,各种图表展示,沉稳地推进投资项目。 檀云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的工作状态,心下不由咋舌。这么多专业术语和数据,比在公司会议时还要密集。 现金流、净资产、负债率、净利润、风控……她偶尔听到一个和白天重叠的,就低头在手机里记下来,这些一定是投资人常用语。 项尧余光里瞧见她一个人嘀嘀咕咕地东看西看,就忍不住让她端茶倒水寻笔找纸,把她指挥得团团转。 中场休息,檀云栖端着水果和红茶上楼。刚进门,就被项尧叫住:“你刚才在记什么?” “记你说的投资术语、营销手段。”檀云栖如实回答。“总裁好厉害,这些词汇我都没听过。” 被夸奖的男人绷着脸。“你不是这一行的,没听过很正常。怎么,对投资有兴趣?” 檀云栖惦记着项尧拒绝帮忙找经销商的事儿,很有觉悟地回答:“既然要靠自己,当然要多学一点东西,早日挣钱还账,早点回家。” “回家?”项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暖意消失殆尽,指尖不受控地颤抖。“呵,看来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离开。” 檀云栖没有回答,赌气般回望着他,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被她的坦然刺痛,木戒下的指腹被捏得发白。他被遗留在三年前,而她只想抵达三年后。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他突然觉得心中有邪火上行,挥了挥手:“出去!不用你帮忙了。” 檀云栖并不留恋,放下东西转身就走。 关上房门,她摸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她不后悔说出真心话,即便他不高兴。木坊是她的根,她迟早要回去的。 哐当一声,书房内响起陶瓷碎裂的声音,檀云栖一惊,敲响房门:“总裁,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去叫欧叔。”项尧的声音带着些疲惫。 檀云栖急忙冲下楼找到欧明海,他戴着手套,拿着簸箕吸尘器急忙上了楼。 一阵忙碌后,欧明海走出书房,门关上,里面响起了对话声,网络会议再次开始。 “没事儿,先生没拿稳,不小心把茶杯掉到了地上。”欧明海放下工具,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已经把碎瓷片都清理好了,檀小姐请放心。” “我才……没有担心!”她收回了目光,跟着欧明海进了厨房。 杜琳递给她一盒牛奶:“我和你欧叔年纪大了,先生过了九点就不让我们伺候了。他没有家人照顾,饿了累了也不说。如果会议太晚了,请你给他准备点吃食吧。辛苦你了。” “知道了。”檀云栖接过牛奶喝了,欧明海抱歉地笑笑,和杜琳离开了主屋。 檀云栖喝完牛奶,回忆了一下。 翡翠岛上的项尧体力消耗大,白天带客人潜水辛苦,晚上……嗯在床上更辛苦,可他好像除了三餐,并不喜欢吃什么零食夜宵。 她在厨房翻找了一下,没什么可加餐的零食,只有作为食材的牛奶、红枣、枸杞。这么多年,他的习惯没有变过。 她把红枣、枸杞、山楂扔进牛奶里煮了煮,调了一点蜂蜜,找了保温杯装进去,送到楼上。 书房门紧闭,说话的声音很嘈杂,项尧似乎在和人争辩什么。 才闹了不愉快,檀云栖不愿意敲门,又不敢丢下他回房间去睡。便把保温杯放在书房门口的装饰柜上,贴上小纸条。自己洗了个澡,坐在楼梯口的小沙发上学习投资的理论基础。 才第一天,檀云栖就充分感受到了申市的快节奏和项尧的高要求,身心俱疲。一坐下来,视频上的字母符号变成了催眠曲,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两个多小时后,会议结束。 项尧口干舌燥找水喝,冷不丁看到门口贴着字条的保温杯,上面写着三个字:回血剂。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来,香甜的气味瞬间扑满鼻腔,一口下去,温热入怀,连烦躁的心情都被抚平。 再一扫视,檀云栖折叠着双腿,抱着胳膊,低头蜷缩在楼梯口的小沙发上,闭着双眼,似乎陷入了沉睡。 潮阳人真是随性,她在哪儿都能睡着。项尧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没有叫她起来,关上旁边呼啸的窗,从书房拿了一条毛毯。 展开,俯身。 她散发着沐浴乳的清甜气息,像只热烘烘的小狐狸。 他刚露出一个笑,又想起今天的几次针锋相对,便觉得她柔弱的外表下根本没那么温顺。也是,谁家乖乖女会随随便便就睡了岛上的潜水教练呢? 他莫名觉得不爽,本来准备轻轻盖上的毛毯,随意罩在她脑袋上。 檀云栖睫毛颤动了一下,感受到了覆盖物的温热,很自觉地拱出脑袋,裹紧毯子。在项尧越来越黑的脸色中,陷入更深梦境。 项尧扭头就走,砰地一声关上卧室门。 不知道半夜几点,檀云栖胳膊酸痛翻了个身,毛毯滑落到地面上,她醒了。 整个二楼静悄悄的,通向项尧卧室的走廊沉在一片浓黑里,只有楼梯口这盏壁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照得胖胖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更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给她盖上了毛毯。 俯身捡起毯子,指尖触到绒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他没那么恨她。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强压下去。 别自作多情了,他不过当你是可怜的小猫小狗,要不就是在维护他在欧叔杜姨面前的好老板形象。 不告而别的人,凭什么能得到别人的尊重? 可鼻尖却不受控制地凑近毛毯,轻轻嗅闻了一下。那味道瞬间冲进鼻腔,让她的脸轰地一下发热。 一个人最私密的便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只有最亲密的人才得以知晓。 冷杉的清冽作为基底,沉稳又带着疏离感,可在那层冷意之下,却藏着一丝淡淡的海盐气息,干净、清爽,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汗水味,和三年前翡翠岛上的他一模一样。 记忆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画面随之展开。 那时的海岛永远有咸湿的海风,他们都正当最好的年纪,爱意浓得化不开。精神的爱意,总会通过行为表达。他总说,要把他的气息标记在她的身体里。 他会从身后抱住她,轻咬舔舐她的后脖子,海盐味便将她包裹;他撬开她的牙关,把自己的味道涂在每一颗牙齿上,缠绕在舌尖,那味道便顺着呼吸钻进肺里;十指相扣、肌肤相贴,气息也纠缠在一起,恨不得就此混合成一个味道,永远都不分开。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听到他在耳边反复地喘息。 檀云栖猛地回过神,回到暗黑的现实。 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木头的芬芳,木头的腐朽,都是她独一无二的破败味道。 她自嘲一笑,把毛毯工整折好放在沙发上。 第二天清晨的运动室,檀云栖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为项尧适时递上温热的湿毛巾。 “项总,我对公司的主要业务都不太熟悉,只对艺术投资还有些了解。我希望能尽早参与公司的艺术板块业务,早日为公司出力。” 她只是一个小木匠,不是这些靠读书出头的白骨精。从头学习投资理论和文件,一两年都学不完。 既然他说要给公司创造价值,那她就早日参与业务锻炼,在实践中学习。 项尧 抬眼打量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无非是想趁机学习投资,积累资源,为木坊铺路。 他用毛巾盖住脸颊,沉默片刻后发出沉闷的声音:“你是艺术总监,当然可以参与。” 她想给他挣钱,他没必要反对。 檀云栖没想到他真会答应,眼里瞬间亮起光,连忙鞠躬:“谢谢项总!早餐的粥已经熬好了,我给您盛出来晾一会儿。您换了衣服吃刚好。” 看着她轻快离开的背影,项尧的眼神暗淡起来。 他应该期盼她成功,还是希望她失败? 好像,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森洋的艺术板块一直属于研究室管辖,但不属于主业,基本没人专门打理,主管郭维均非常高兴地把这部分业务交了出去。 两个项目,一个库房,若干需求。 两个项目,一是为申市某爱好艺术的大佬选择寿礼,一是为影视剧的投资定向。接手了一个库房,账目不规范,零零碎碎记载着一些库存。不少投资者请公司代买艺术品,从陶瓷珠宝到文物典藏,需求广泛。 檀云栖忙着做整理和熟悉,渐渐忘了玻璃对面的项尧。 “总裁,今天下午的洽谈您参加吗?”秦儒轻声问了两遍,项尧才把目光从檀云栖身上收了回来。 “你刚才说什么?” “今天下午收购同兴钢铁厂的洽谈您参加吗?”秦儒好脾气的又问了一遍。 “参加,请对方代表过来吧。”项尧吩咐完,继续盯着对面的人看。小狐狸在笼子里还挺有干劲。 檀云栖正埋头整理资料,崔大磊打来了电话。 本地木材供应商收到欠款后,不愿意再赊原材料给工坊,尤其是想要收购檀氏不成的张老板。他还联合几个木材供应商集体涨价,现金交付。 崔大磊无奈抱怨:“檀堂贵说既然我们有森洋投资,就得用最好的料。我核算过,用高价料做家具,根本赚不到钱,反而要亏损!” “他简直胡来,别听他的。”檀云栖的眉头瞬间皱紧,“崔叔,你先别急,木料的事我想想办法。咱们先清存货,回点款再说。” “好,我让倪晓虹把门市开起来,再让侯俊拉一点到市里摆地摊!”崔大磊挂了电话。 才到申市三天,木坊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个晚上,项尧没有开网络会议,不需要檀云栖服务。 她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小巧的雕刻工具,拿起一块边角料坐在床边慢慢削着。 刻刀划过,木屑纷飞,力道不自觉加重,仿佛要把对二叔的不满都发泄出去。 沙沙声中,项尧在门外停下脚步,从虚掩的房门看进去。 檀云栖凝神盯着手中的刀,其专注与庄重,与白天当着他面的唯唯诺诺,背对他时的嘀嘀咕咕判若两人。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檀云栖,百年木坊的继承人。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默默离开。想要找到当年一模一样的影子,终究还是失望了。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檀云栖抬眼望见了他萧索的背影,又回头继续手中的雕刻。 看见了又怎样,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 三年前的她本是胆小慎重的乖乖女,但在岛上,她故意释放了胆大妄为、特立独行的一面,才得以追到他。 现在的她不需要再用谎言掩藏什么,她也不是三年前自己的替身。他厌恶她,她也无所谓了。 脚下的木屑多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 自从到了申市,饥一顿饱一顿,又不按时吃,此刻肠胃开始抗议。 檀云栖灵机一动,翻出行李箱,从最底层掏出两包螺蛳粉,这是她的救命粮。此刻雇工们全都离开了主屋,她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 烧水、煮粉、放调料,酸辣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吸溜着热辣的螺蛳粉,汗水顺着额头滑落,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檀云栖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就在这时,檀云栖余光中似乎瞟到厨房门口立着个人影。 咳咳咳…… 12. 偷吃 文康路是一条民国建筑聚集街,西班牙洋房是其中最古老的一栋房子。 老房子最怕见鬼,檀云栖吓得一猛烈咳嗽。咳咳咳! 鬼影靠近,结果是项尧穿着黑色真丝家居服站在门外的阴影处。身体与背景融为一体,只余下冷白的脸和皱得紧紧的眉。 “你在煮什么东西,味道这么大。”他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檀云栖的脸瞬间涨红,赶快咽下口中的粉条:“是螺蛳粉!” 项尧远远看了一眼:“出去吃,一楼都是天然材质的中古家具,别污染了。” “对不起!我已经吃完了。”檀云栖赶快喝掉汤汁,开窗通风,还开了抽风机、抽油烟机。 项尧看向过道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到十一点:“这么晚吃东西,你不怕消化不良?” “嗯,我不是故意偷吃的,实在是……”太饿了,檀云栖低头站在窗边没敢吱声。 排气扇呜呜地转着,空气里的味道淡了很多。 项尧觑着她消瘦的脸颊没再多说,只是冷哼一声,慢条斯理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挑了一瓶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檀云栖松了口气,抓紧时间清理战场。 只是她不明白,昨天她在二楼过道看到了水吧,有各种饮品,他为什么还要下楼找水喝。 回到二楼书房,项尧关了电脑。脑子里莫名出现她慌乱无措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 她煮的这个东西味道太冲,就算关了门,在楼上还是能闻到,找了个理由下楼查看,她还真的在偷吃。 曾几何时,她也会在半夜饿得受不了时,偷偷从他臂弯里溜走,钻进厨房翻翻找找。再偷偷钻进怀里,带着食物的香气,甜甜睡去,还以为他从不知道。 白天她也会灵光一现,突然离开小木屋,跑到海边捡拾新木头,去村子和渔民聊天买海货,还会悄悄穿着潜水衣,漂浮在某个海湾,寻找灵感。 她活得恣意随性,让他十分羡慕。 可现在她连吃一碗螺蛳粉,都如此战战兢兢。 静谧的黑夜中,楼下响起轻轻的关门声,她回小客房去了。 刚才被美食逗引的肠胃,好像也闹起矛盾。可能是昨晚被他呵斥,今天晚餐时没有端上她做的菜,他也没什么胃口多吃。 犹豫了一下,项尧拨通了管家欧明海的电话:“明天让厨房备些速食、零食,放在一楼厨房,种类多来点。” 欧明海刚睡下不久,听到吩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项尧从小就被教育吃好正餐,少吃垃圾食品,怎么突然改了主意?许是最近他晚上加班饿坏了肠胃。 欧明海心痛地连忙应声:“好的,先生,我多买点儿健康零食备上。楼上的水吧里放吗?” “……准备一份儿吧!” 肚子里暖暖的,檀云栖美滋滋地上了床,开始翻看手机里的消息。 母亲阮秀英留言:【家里一切都好,你师兄常来问候,别担心。你要注意安全,别太辛苦,混不下去就回来,世根还等着和你完婚】 闺蜜冉黎提醒:【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侯俊给她发了在市里摆摊的图片,看起来买生活木制品的客户还不少。 美食暖胃,好消息暖心,今天是她来申市后最放松的一刻,连梦里的大海,都停止了呼啸。 次日早餐桌上,项尧看了眼早餐,都是杜琳做的常见菜,牛油果拌三文鱼、蓝莓树莓配酸奶、北海道土司……摆盘挺漂亮,实际上都冷冰冰的。 檀云栖学着欧明海一样垂手立正,只差没有系着围裙装女仆了。 “檀小姐,明早煮个粥,前天那种就行。”项尧放下刀叉。 听闻此话她有些惊喜,别的不说,潮阳人煲汤熬粥那是一绝。他点名吃她的粥,是指他不随意挑刺了吗? “是!项总。” 她有些小小的得意,连带着在汽车前座和丛浩聊天的时候,都在讨论同样是淡口,江浙菜和潮汕菜的区别。 丛浩睨着后座项尧的脸色,平稳和缓,似乎也在等着答案,便斟酌着回答了。 一来一往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公司。下车后,檀云栖落后两步,不敢与他同行。 他没等她,率先进了大厅,接受一路的问好。 就算两人没有并肩,两天来几乎同进同出,依然引来不少探究的眼神。 程潇带着文件敲响了檀云栖的门:“檀总监,有空吗?” “有的!程主管有什么事儿吗?”檀云栖放下手中的库房清单,笑着迎了上去。 “这是您的入职合同副本,您看看工作职责和薪酬待遇有没有什么问题?”程潇把合同递给她。 这是在潮阳就签订好的东西,只是加盖了印章,檀云栖没什么异议,只简单看了看就收了起来。“谢谢您,还专门跑了一趟。” “没事儿,这就是我的工作。”程潇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玻璃幕墙对面的项尧正看向她们。 她对项尧露出一个坦然的微笑,话还是继续对着檀云栖说:“总监的办公室还有什么缺漏吗?您是从潮阳来的吧,需不需要茶具?” 难得有人关注她的生活习惯,檀云栖心中温暖,却没有答应:“不用特意关照我,和大家一样就行,谢谢!” 程潇笑笑:“那我走了,有什么需要到一楼来找我。” 檀云栖送她出门,程潇转身去了总裁室。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程潇到项尧面前说了片刻话语,项尧就笑着点头。程潇转身离开,还隔着玻璃墙向檀云栖挥手再见。 檀云栖赶快低下头,她可不是故意偷看他们的,都怪玻璃墙太透明。 第一个任务的时间节点已经迫在眉睫,为华立投资公司董事长苏立成准备七十大寿的礼物。 她根据董事长苏立成背景资料,做出礼品备选清单,准备给项尧挑选。过了下班时间,还没有结束。 项尧早就完成了工作,见她忙碌,也没有催她,只是叫人送来了两杯咖啡和点心。 秦儒放下东西就下班了,项尧敲了敲两人之间的玻璃墙。 檀云栖抬头一看,项尧举着一杯咖啡,指了指茶几上的另一杯咖啡。 “抱歉,项总,我的工作还需要一会儿时间,您先回去休息吧。”檀云栖没有拒绝这份好意,颤巍巍捧起咖啡拿上点心,还补充一句话。“我待会儿自己回家,不会溜掉的。” 项尧被她的话逗乐:“知道就好,老实工作,别想着逃跑,公司不会亏待你。你忙你的,我手上也有活儿没做完,你结束了叫我。” 说完,他真坐在玻璃墙旁边的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看起来他确有工作忙,檀云栖赶快退场,回到了办公室。 轻轻啜了一口,苦得她呲牙。她还是不习惯黑咖啡的味道,但暖意从胃里散发出来,嘴里慢慢回甘。 她放下杯子默默工作。这一刻,她暂时忘记了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上司。 他就在她最近的距离,仅仅相隔一面透明的玻璃墙,抬头就能看见她忙碌的模样。 就像是在岛上,他靠坐在沙发上偷偷买卖股票期货,她趴在餐桌上捣鼓小玩意儿,浮木几乎在她手里能变成一切。 鱼虾螃蟹,还有小狐狸,密密匝匝摆满小桌。 莫名的,感觉到安宁。 回家已是深夜,连欧明海都不在廊下迎接。 檀云栖肚子里只有两块茶点垫底,饿得不行。她摸出最后一包螺蛳粉,又默默塞了回去。 她怕再煮螺蛳粉被嫌弃,又不敢去厨房找吃的,最终蜷缩在床上,咽着口水强迫自己闭眼。 压抑自己,是她过去二十几年的生存方式,唯一一次在海岛释放天性,还给自己惹来了祸事。 还是老实点儿好。 项尧算好时间下楼偶遇,想看看没吃晚饭的她会不会去厨房偷吃,结果却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厨房。 < p>食品柜里已经塞满了零食和糕点,却无人问津。 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洒在厨房的地板上,幽凉寂静,他找出一盒燕麦牛奶,路过她的小客房时停住了脚步。 门内静悄悄的,他试着扭动门把手,却发现没有锁死。 昏暗的房间里,檀云栖已经睡着了,嘴唇无意识地做着咀嚼动作,枕头上反射着亮晶晶的水渍。 项尧又气又好笑,本打算看看是不是她的口水,凑近却发现,脸上全是泪痕。 她呼唤着:“妈妈,爸爸……” 重逢以来,她一直用拘谨的微笑面对他,就算是被他揭了老底,也不过红着眼眶争辩。 实际上,她把他当作无礼掠夺的强盗了吧。 如果不是他逼迫她,严密的监视她,她可能早就溜掉了。 心脏猛地停了一拍,左手指却跳动起来,想要做点什么,却只能心情烦躁地转身,把牛奶盒子遗留在了房间里。 他就是强取豪夺了,那又怎样?是她欠他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是商人,不是慈善家。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几年,就是靠着心狠手辣,绝不留情,他才走到今天,才创立了资产丰厚的森洋。 他没错,一定没错的! …… 手机闹钟响起,又是新的一天。 檀云栖掀开被子,打翻了一盒燕麦牛奶。她稀里糊涂捡起牛奶,还以为自己饿得梦游了,什么时候偷拿的都不知道。 她赶快喝掉牛奶,捏着盒子毁尸灭迹。然后到厨房把红豆熬上,陈皮泡上,面粉发酵,端着新鲜果汁送到地下活动室:“谢谢您昨天的咖啡。” 项尧放下杠铃,接过她奉上的玻璃杯。 手指在不经意间互相接触,如触电一般,吓得檀云栖差点把杯子扔了。 “还这么毛毛躁躁的!”项尧赶快捏住杯子,也顺便捏住了她的手指。 檀云栖觉得自己脸上发烧,赶快挣脱开来,转身就跑:“我锅上还煮着粥。” 项尧望着她的背影,把水杯交换了一只手。她的手指,带着手艺人独特的粗糙质感。他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很久,才喝掉了果汁。 早餐桌上,软糯的陈皮红豆粥、蟹子烧卖冒着热气,项尧虽然依旧板着个脸,却没有密布的阴云。 檀云栖怯生生递上勺子:“请品尝,如果不好吃我再做别的。” 红豆粥入口温润,细腻的豆沙带着陈皮的清香,甜而不腻,暖意直达心底。蟹子烧卖内馅Q弹多汁,顶端点缀的蟹籽在口中爆开,更添一层海洋的鲜香。 翡翠岛的美好记忆,忍不住就会浮现在眼前。那时的他们简单而纯粹,没有亲人、没有责任、没有欠债和借贷。 他崇拜她的勇敢温暖,她依赖他的温柔体贴,两个人每天腻歪在一起。拥抱亲吻纠缠,喜欢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克制。 在世人看来,这样肤浅的关系不值得怀念,更不值得歌颂。 在她离开的这三年,他不断告诫自己,世界那么大何愁没有美人相伴?他的外貌、身家和资产,走到任何地方都是焦点,自有各色女人蜂拥而至。 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家,安放在自己身边呢? 明明他看见她就会烦躁,忍不住就要教训她两句。 “这两天加班在忙什么?你才入行,不会不懂的事情不要闷头瞎做,可以问问我。”项尧说出这句话后,瞬间后悔了。 前天还说她为了木坊做美食,纯属投机取巧。现在为了吃美食,又暗示她,投资上的事可以找他帮忙。 显得他为了吃很双标。 可他已来不及收回这句话了,檀云栖满面放光。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是森洋的活儿就可以请教他? “真的吗?我正愁这礼物怎么选才好呢,请您帮我掌掌眼吧!” “……行吧!” “您真是中国最好的老板。” 呵呵,这就是中国好老板了。肤浅,太肤浅了。 13. 泡沫 一到公司,檀云栖就带着电脑进了总裁办公室,项尧已经不方便拒绝,只能勉为其难地表示:“我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不会耽搁您很长时间的,我已经海选出了五个,您只需要挑一个就行。”檀云栖摊开资料,从苏立成的个人资料、华立公司的成立背景,到五个礼物的艺术价值,简明扼要做了阐述。 比想象中的还要专业,她对这份工作是认真的。 项尧的眉头松开了:“你最看好哪一个?” “我?”檀云栖手指交缠:“我只是个穷人,不太懂有钱人的喜好,不知道是选最贵的还是最实用的。毕竟这是代表公司形象的公关礼物,还是您挑吧。” 项尧很好奇她的选择:“没关系,把这个苏立成当成你家老人,什么更适合他?” 潮阳人最重家族亲情,如果给长辈送礼,一定会选最贴心的东西。 檀云栖掠过黄金白银的物件,指着清代湘妃竹多宝阁的照片:“苏先生挺喜欢喝茶的,应该有不少珍贵的茶具和茶宠,这个多宝阁可以用来摆放展示。虽然这件礼物不是最贵的,但胜在古朴典雅,应该符合老人返璞归真的心境。” “你还知道老人追求返璞归真?”项尧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檀云栖偏了偏脑袋,不好意思地搓手。 “我阿公去年过生日,师兄送了他一把亲手做的桦木痒痒挠,木纹清晰、打磨光滑,阿公特别满意,说是比所有贺礼都好。可惜……” 阿公没半年就去世了,葬礼上,她把痒痒挠烧了。 项尧本因听她提起师兄侯俊有些不悦,可看她落寞的表情,又说不出挖苦的语句。思索半天,还是问了句关心的话:“你阿公,是因为什么原因走的?” “阿公本来就有高血压,他蹲下检查床脚的时候,再也没有站起来。医生说是因为过度劳累引发的心肌梗塞。” 檀云栖的声音越来越小,摇了摇头。 “当时我远在学校,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当初如果我不读大学,直接继承家业就好了……” 年少时,她最讨厌家里的这个破木坊,拼命读书,就为了考到外地的大学离开家。 只可惜,如果她不读大学直接继承木坊,她根本不可能在翡翠岛遇见项尧。也就没可能求他帮忙挽救木坊。 一只大手伸过桌面,轻拍了一下她的衣袖:“请节哀,礼物就这么定了。不过,这多宝阁是公司库存的贵重物品,需要走一下流程。你把刚才对我说的理由做进PPT,待会儿给管理层汇报一下。” “是!”檀云栖拿着资料回了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雨,檀云栖安静地望着右侧窗外的车辆。雨水在窗户上凝结成一道道水痕,如同夜半时的泪滴。 晚上跟进服务项尧的网络会议,结束又到十点半。 每天忙碌到没时间伤感,檀云栖回到小客房,拿出刻了一半的鱼,换了一把刀开始雕琢它的五官。不知不觉,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响了。 与其梦游偷牛奶喝,还不如填饱了肚子好睡觉。 她鼓起勇气拿着最后一袋螺蛳粉偷偷摸摸去了厨房,连灯都没开,想煮一碗解馋。 刚烧开水,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吓得一哆嗦,转头就看见项尧站在门口点亮了厨房的灯。 “又吃螺蛳粉?”项尧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对不起,我马上回房间。”檀云栖忍痛关了火,欢快的开水气泡回归平静。 擦肩而过时,项尧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家里有零食。” 听见有零食,檀云栖就迈不动步子了。 他打开食品柜,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满了琳琅满目的食品,有包装精致的糕点饼干、真空包装的卤味,还有酸奶豆浆果汁。 “哟,这么多!”檀云栖眼睛一亮,随手捡起一个包装可爱的迷你小蛋糕。 “以后饿了别煮螺蛳粉,味儿太冲了,这些古董家具本来就容易藏味,有食物气味容易长虫。”项尧温声劝说。 檀云栖立正敬礼:“是!我以后再也不煮螺蛳粉熏坏家具了。谢谢项总,还要麻烦您让管家帮我准备零食。” 被戳破小心思,项尧的脸色瞬间阴沉,他丢下一句:“别自作多情”,转身离开。 临到厨房门,还补了一句:“这些是欧叔为我加班准备的,不是特地为你买的。” 话虽然这么说,他却什么东西都没拿,空着手回了二楼。 她拆开迷你小蛋糕塞进嘴里,甜而不腻,再看包装标签,是她三年前最喜欢的网红零食。因为海岛上快递费贵,她只能买过一次尝鲜,还曾经分享给项尧一个。 当时他凑近她的嘴边,抢着咬了一口。然后说太甜了,剩下的都进了她的肚子。 等她全吃光了,他又问为什么不给他留一块,按着她不依不饶地索吻,说是要讨回公道,重新吃一次。 不知道他是喜欢这个蛋糕点心,还是更喜欢她这个小点心。 檀云栖不敢细想,他是记住了她的口味,还是碰巧买了同款。如果是前者,他冷漠的背影就蕴含了太多情绪。 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而现在她已经不配去了解他了。 项尧气鼓鼓地上了楼,路过二楼水吧时,停下了脚步。和楼下相同的零食摆满了玻璃果盘,花花绿绿。 他想起她随手拿起的迷你蛋糕,她的口味一点儿没变,还是一眼就相中了最甜的那一个。 他捡起拆开轻咬一口,虽然入口香甜,却带着甜后的苦。 这是他亲自选的,就算苦涩,也只有咽下去。 …… 周四的会议,檀云栖介绍了礼物项目,除了资产管理部的主管问了两句,记下来准备销账,并无异议。高管们对她这个小卡拉米的态度可有可无,就算三个月后她试用期不合格消失了,估计也没人记得。 负责公关的程潇再次进了檀云栖办公室,商量包装礼盒和贺词,两个人有商有量、相处融洽。 不怪项尧对程潇笑脸相迎,连檀云栖都喜欢她。 她的皮肤真好,尤其是她的手,纤纤玉指、柔嫩白皙,和她的粗糙完全不同。她声音真好听,每句话都带着一个温和的笑,让人如沐春风。 连送完了礼物,都要回来和她汇报闭环,从来不把她当成没用的关系户。 当檀云栖觉得程潇就是她所见过的最高雅美丽的女人时,总裁办来了个身份高贵娇俏的年轻姑娘。 “尧哥哥,你怎么都不来我家找我玩了,非要等我爷爷七十大寿你才来。”苏立成的孙女苏墨然一见到项尧,立刻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老师的寿宴不是在晚上吗?”项尧推开苏墨然的手,又被她拉着手腕。 “我不管,你要先陪我去画展,我还没给爷爷挑礼物呢!我瞧了你送的多宝阁,真漂亮真精致。你帮我选个更好的呗。”苏墨然晃着他的手撒娇。 项尧无奈地摇头,抬头瞥见玻璃幕墙另一侧的檀云栖早已扭过头去,正在忙碌地整理文件。 都怪这扇玻璃幕墙,让彼此没了隐私。 总裁会见女性友人,又如此亲密。她这个不合格的助理,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很生硬地咧着嘴假笑。 苏墨然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不是秦儒以前的办公室吗,你什么时候换了个助理?还是个女的?” “这是我公司的事儿!”项尧把苏墨然的手再次拿下来,指尖转动着尾指的木戒,不动声色地走到玻璃幕墙前,按动了隔帘的电钮。 随着布幅一点点扩展,帘幕遮住了玻璃,一点点遮住了她僵硬的笑脸。直到他看不清她,她也看不清他了。 隔帘完全关上的时候,檀云栖揉了揉涩滞的脸颊,松了口气。她一点儿不想窥探老板的隐私,他和谁亲密、和谁交往,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隔帘后,影影绰绰的两个人又靠在了一起,苏墨然拉着项尧的衣角撒娇:“尧哥哥,看在爷爷的面子上,你帮帮我吧。” “行 ,走吧!”项尧本就要去苏家,没必要拒绝苏家的孙女,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出了办公室又叫上了秦儒:“和我一块儿去。” 苏墨然娇哂:“怎么又叫上这个电灯泡。” “难道买了礼物你要自己扛回家?我可不想弄脏我的衣服,今晚上老师可是让我陪他坐首席的。”项尧抄着手,摆出不同意就不走的架势。 “……好吧!”苏墨然对秦儒做鬼脸。“离我们远一点儿。” 秦儒好脾气地答应了,可还是紧随其后。 苏墨然鼓着腮帮子特意绕到檀云栖的办公室门口,笑着扫了一眼她简洁的小办公室,轻飘飘说了一句。 “你是新来的总裁助理吧?能待在他办公室隔壁,肯定特别有本事。我尧哥哥他脾气不好,一般人可受不了。辛苦你了哦,以后多多担待啦。” 不等檀云栖回应,苏墨然便踩着小皮靴扭头走了。高大挺拔的背影旁,配着娇小活泼的她,好像天生一对。 檀云栖愣在原地,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楼道里传来窃窃私语和笑声,她总觉得是在笑话她。翻出兜里藏的巧克力饼干,狠狠咬了一口,一点都不甜。 手机响起震动提示。 【师妹,今天我选在电影院门口摆摊,卖了六百多块钱】 一张照片随着话语进来。 街边的小摊铺满了各种木制品,属于木凳子、椅子、木桶、木勺、木锅盖的位置果然空了不少,看起来小型日用品销量不错。 【太好了,师兄】檀云栖回了过去。 【你看,咱们就算不靠资本家,也可以好好活着。等我多卖一些,就转给你还债吧】侯俊举着手机看着四位数余额,开心坏了。 檀云栖不忍心告诉他,这点钱在项尧眼里什么都不是,洋房里一个玻璃杯都不止600块。【我也会多多赚钱,早日还清债务】 【好,我们都加油,等你回来……一块儿去吃豉油鸡】 如果檀云栖以前不知道侯俊的心思,现在还不知道就太傻了。他虽然离她很远,可心始终在她身上。 而项尧天天和她在一起,却整天板着个脸、说话夹枪带棒,对她的厌恶简直是路人皆知。 他既然讨厌她,为什么还要把她捆绑在他身边。他以为这些侮辱是报复,殊不知,真正的报复应该应该无视她的存在,让她消亡在潮阳的宗法礼教和百万欠债中,永远陷入火坑底。 她现在宁愿永陷坑底,被烈火烧成灰。 她拿着手机输入几个字删掉,输入又删掉,最后发过去的是:【师兄,我要吃鸡腿】 侯俊发来一个摸头的表情包,宠溺得无以言说。 到了下班时间,项尧也没回公司,檀云栖收拾了物品准备自行打车回洋房。 可她刚出电梯门,丛浩就笑着迎了过来,像过去一样接过她的资料袋:“檀小姐下班啦,那我们回家吧。” “项总不是去寿宴了吗,丛师傅没送他去?” “秦助理开车送的,先生让我晚点儿再去寿宴酒店接他回家。”丛浩做出一个喝酒的动作,檀云栖明白了,晚上肯定有酒局。 “先生特意让我留下送你回家。”丛浩强调道。 特意?檀云栖咬着唇,这是又怕她跑了吗? 项尧不在,丛浩让檀云栖去后座,她憋着一股气坐上了总裁的宝座。 豪车在街道平稳地行驶,偶尔在红灯处停下,总会看见路人对着这辆千万豪车羡慕地拍照,做出惊讶的表情。 霓虹飞速倒退,她的指尖摩挲着真皮座椅,心里清楚,这栋洋房、这辆豪车、这个光鲜的艺术总监身份,不过是三年契约里的肥皂泡。 可偏偏那个造梦的人,总在不经意间,让她差点忘了这只是一场交易。 回到小客房,松木的小木玩已然成形,圆鼓鼓的身体,长着獠牙的大嘴,突出的眼睛含着怒意,和生气的他一模一样。 檀云栖忍不住勾起唇角,拿起砂纸,坐在厨房岛台上,细细地雕琢起来。 14. 红痣 夜深了,洋房的灯大多都关了,显得整栋别墅更加静谧。大门轻轻响动,脚步声随之传来。 檀云栖的打磨进入最后阶段,探头望去,果然是项尧回来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楼梯口,回望小客房的方向,厨房的灯还亮着。 “还没睡?正好来吃个夜宵。”项尧走进厨房,把一盒手工糕点放在她面前。“老师对你挑的多宝阁赞不绝口,算你有点本事。这是畅园的特产,特意留给你的。” 这份夸赞,让檀云栖开心得眯起眼睛,接过了糕点。 精美的木制包装盒,里面不过放了四个鸡蛋大小的糕点,每个造型色彩都不一样。不像店里常见的样式,更像是四个精美的玉雕,一看就贵。 “这是苏先生分享给你的福气,我吃不合适吧!”檀云栖推了回去。 “我的钱是自己挣的,从不靠谁的福气。”项尧打开盒子,又推了回来。“来,试试味道。如果味道好,有商务活动的时候可以找畅园订购。” 没了盒子的遮挡,糕点香味扑鼻。 既然是为了工作,檀云栖把桌上木屑杂物推到一旁,拿出餐盘和叉子。“项总晚上光顾着喝酒了吧,您也填填肚子。” 说完,她挑了两个糕点,柿子造型的给他,桃子造型的给自己,一人一个。 项尧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没什么酒味。老人祝寿并不大摆酒宴,都以清淡好消化的为主。 但他作为苏老的关门弟子一直在照顾老人,确实没吃什么食物。 他盯着面前的小柿子:“这点心每个味道不一样吧,我想尝尝你这个桃子味的。” 檀云栖没料到项尧还要和她争点心,但也没有反对,立刻交换了餐盘。 她居然这么迟钝,项尧只有自己动手。 他从餐柜中找出餐刀,把两个点心一分为二,再错位组合一下。“这样就能都试试了。” 分食还是三年前的事,现在就这么自然地又发生了。 对半分的西瓜,插着两根吸管的椰子,一人一口的香蕉饼……瞬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又被她飞快压了下去。 “我给您准备茶水。”檀云栖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心事,起身泡了两杯英式红茶。 两个人分坐岛台两侧,安静喝茶品尝点心,有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细腻微甜的味道在舌尖铺开,让人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还不错!”项尧顺手把剩下两个也分了。“比一般厨师做得好吃,就是太少了,明天让欧叔去订。” “好!”檀云栖把包装盒收起来,准备明天给欧明海看。 盯着她忙碌收拾的身影,项尧想起办公桌上压着的慈善拍卖会的邀请。慈善总会的总监一直想让他出点钱资助弱势群体。 反正推脱不了,不如带她见识一下艺术品投资的渠道,让她知道自己多么的孤陋寡闻,也好早日让她给公司的千万投资回款。 “第一个艺术任务完成得不错,给你一个奖励吧?” “不用了吧,都是我的工作。”檀云栖语气平淡,她觉得就算给点奖金,也远远还不上千万欠款。 “周末有场慈善拍卖会,高端艺术品定价都是在拍卖会上完成的。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拍卖?” 项尧点点头:“对,一年不过两三次的慈善拍卖。” 近现代顶尖艺术品的价值认证,几乎都与它的拍卖成交价深度绑定。价格越高,其市场认可度与艺术价值的背书就越扎实。 檀氏木艺要走出当前的困局,仅靠生产低端常规家具、日用品远远不够。唯有瞄准高端市场,通过拍卖平台的价值赋能,才是实现木坊转型、品牌升级的最终破局之路。 檀云栖的眼睛瞬间点亮,可她看到项尧俊朗的容颜、精致的礼服外衣,眼神又暗淡下去。 这么高端的场合,她能出席吗?万一出岔子闹笑话怎么办? 项尧看着她捏住了自己的衣襟沉默,心情沉了下去。原来她所谓为木坊拼命努力,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站起来:“不想去就算了。” 眼见机会就这么溜走,檀云栖上前两步拽住他的后衣摆,声若蚊蚋:“不,我想去!” “你说什么?”项尧回头,觑着她烧红的脸颊。 她放开手,在桌上寻觅一番,找到雕刻好的木玩,捧到他面前:“我说……请项总带我去拍卖会。谢谢您!” 原来她做了几天木工,是为了给他准备谢礼。 孺子可教也。 圆润的小鲨鱼张着大口露出尖牙,鼓鼓的眼睛说不出的呆萌。他把小鲨鱼捏在手心,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那就准备去长见识吧,早点睡。” 相处一周以来,她终于看到他对自己露出和旁人一般无二的微笑,就像舒展开的芭蕉叶般清爽俊朗。 檀云栖的心不争气地狂跳两下,才讷讷说出“晚安!”两个字。项尧早就消失在楼梯口了。 他回到卧室,在灯光下细细观察这木玩,为什么要送他鲨鱼,是因为他曾经把玩过她做的小狐狸,还是她觉得他凶得像鲨鱼? 明明怕他怕得要死,却还是一次次顶嘴,还敢把最凶的鲨鱼雕琢得这么可爱。 檀云栖从他的微笑中回过神来,后知后觉自己撞了大运。 巨大喜悦下,她给冉黎发了条短信【没想到他居然带我去拍卖场,听说要验资才能进的】 冉黎也很惊讶:【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学点东西,顺便看看那资本家到底还有什么花招】 檀云栖开心地在床上翻滚,管他什么花招,大不了就是嘲讽她一番,体现自己的聪明优越。让她觉得自己错失一个亿而已。 反正她已经开始忽略他的刻薄,能学到东西帮木坊才是最重要的。 …… 周六下午,丛浩将车早早停在了楼下。 项尧换了一身礼服,墨蓝灰色的意大利精纺羊毛西装剪裁利落,银灰色的海岛棉衬衫领口挺括,黑色真丝领带松松系上。胸口别着一枚钻石豹纹胸针,手腕戴着蓝宝石手表。垂顺的长裤走动时,银色暗纹若隐若现。 又华贵,又慵懒。 他仅仅只是从楼梯上走下来,就已经美得夺目。 檀云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豆绿旗袍,觉得自己像一根豆芽菜,哆哆嗦嗦不敢亮相。 “躲什么,还不走?不是你说的早点去见识见识?”项尧对她躲在门廊后面不露面,十分不悦。 “我,我觉得还是下次再去吧!”檀云栖打了退堂鼓。 项尧捏着她的领子,把她拎出来,她避无可避,只有缩着脖子装鸵鸟。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带着嫌弃:“我给你四百万,就穿这个?这种宴会,就是有钱人的社交,得穿礼服。” “钱都给木坊了,发工资、还债,哪有钱买礼服。”檀云栖小声反驳,心里却有点委屈。买的两套工作装,并不适合拍卖晚宴用,更不配站在华丽的他旁边。 项尧叹了口气,攥着她的胳膊塞进后座,告诉丛浩。“来不及定做了,开车去塔蒂的店,他家应该有现成的。” “我可买不起……”檀云栖想要下车离开,被项尧捏住了手腕。 他咬牙切齿:“我好不容易调整工作行程带你去学习,你不去,我今天损失的几百万谁赔我?” “……”一说赔钱,檀云栖就蔫儿了。 他松了手:“今天我再投点资,带你换一身礼服,别给我丢人!” “那,这服装投资能不算利息吗?”檀云栖弱弱地问。 项尧鼻子哼哼:“如果今天学得好,买到能增值的艺术品,这礼服就作为奖品。” 不用给钱可太好了,檀云栖马上喜笑颜开:“真的?那我一定好好选。您能放开我了吗?” 她举起自己的手腕,男人还抓着。 项尧看了一眼,手腕纤细刚好一握,他默默放开了手:“开车吧!” 装死半天的丛浩师傅活了过来,踩下油门。 塔蒂是申市一家高级服装店,专门为顶层圈子定制正装和礼服,也有高质量的成衣供选择。项尧是这里的常客,每个季度塔蒂会上门测量尺寸,送来当季的服装和配饰。 服装顾问一见项尧就喜笑颜开:“项总,您好久没亲自到店里来了,今天需要什么?” “不是我,给她找合适的衣饰。”他把檀云栖 推进了试衣间,告诉服装顾问:“参加慈善晚宴用的。” 女顾问立刻表示明白,拉了一架子礼服裙进去。“小姐您身材真好,这些衣裙就像为您量身定做的一样,试试看您喜欢哪件?” 关于审美,檀云栖自有判断。她没听女顾问推荐的繁复衣裙,一眼相中一件蓝灰色钉珠阔摆简约长裙,和他的墨蓝色银线西装挺配的。 换上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不认识。高雅、贵气,一整个申市白富美,不比程潇和苏墨然差太远。檀云栖对于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隐隐有了一丝底气。 换好衣裙,檀云栖走出幕帘。“项总,就这件吧!” 项尧从手机上抬头,盯着她看了五秒。 这又是他没见过的她,交叉V领露出纤长颈线,束腰裁剪精准收住腰线。蓝灰色的丝质裙摆洒脱,随着步伐摇动,点缀的细小水晶折射出光芒,宛若夜色里流淌的蓝眼泪,清雅又夺目。 他不说话,连呼吸似乎都轻了。 檀云栖弄不清他的好恶,不知所措地问:“不,不合适吗?” “不行。”项尧兀自看回手机屏幕。“换一件!” 没想到居然不符合他的喜好,檀云栖只有退回试衣间,挑了一件黑色带羽毛的。 “老气”“普通”“廉价”“过于新潮”项尧的挑剔一句接着一句,檀云栖的衣裙换了一件又一件。 也不知道他是真觉得衣服不好看,还是纯属闹她开心。 她被磨得没了耐心,看到一件酒红色露背长裙时,眼睛一亮,直接拿进去换上。这吊带礼裙剪裁独特,前面的布料松垮地堆在胸前,后背却大大方方袒露着, “这件怎么样?”她盘起长发走出试衣间,转了一个圈。 项尧本是随意一瞥,目光却瞬间被无形的钩子死死拽住,定格在她的后背。 两条纤细的钉钻肩带在雪腻的肌肤上交叉,恰好露出后腰上一颗小巧的红痣。如雪中一点红梅花苞,艳得醒目,透着几分隐秘的性感。 三年了,她的一切都不一样了,模样、身份、说话的方式,连看他的眼神都躲闪隐晦,只有这颗红痣还在。 精准地嵌在记忆里,像一枚刻进骨血的烙印。 被他直勾勾地盯着后腰,羞得檀云栖浑身发烫,想立刻躲回试衣间:“不行吗?那我去重新换。” “别动!”项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身体已经不由自主靠近,记忆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他的鼻尖几乎闻到了海岛的咸湿海风,摸到她肌肤的细腻温热。 她的这颗腰间红痣,轻易不得看见。就算她穿着泳衣,也会被系带遮住。只有在两个人最亲密的时刻,才会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是他勾下她的泳衣系带时,惊鸿一瞥的悸动;是他从身后抱住她时,指尖摩挲的滚烫温度;是他低头亲吻她后背时,舌尖尝到的、独属于她的甜。 他曾经一遍遍描摹那颗红痣,感受她因羞涩而绷紧的腰线,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转身,耳尖泛红,用力推开他。 可只要他温柔的安抚,热烈的亲吻,这颗红痣就会再次出现,伴随着她带着哭腔的软语求饶。 这一切,曾经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的秘密。 可下一秒,分离的锥心之痛就狠狠砸来。 她不告而别的暴风雨季,他三年来的辗转难眠,重逢时她的疏离戒备。 如果不是为了钱,她连话都不想和他说,就算现在,也只想逃离。所有的恨意瞬间翻涌,像一把锋利的剑,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他想用力把她扣在怀里,质问她当年为什么说走就走,想撕碎她那副拒人于千里的模样;可指尖刚要碰到她的后背,又猛地顿住。 一旦触碰,就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渴望了。 他忘了,她早就不要他了,是他把她强拽到身边来的。 左手的颤抖来得异常猛烈,他拼命攥紧拳头,尾指的木戒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看着那颗红痣,无声地自嘲。 红玫瑰,朱砂痣,项尧啊项尧,你真没用。 恨了三年,怨了三年,原来只是一颗痣,就能让你溃不成军。 15. 伤疤 服装店的灯光明亮而柔和,穿衣镜前,檀云栖对自己这身装扮还挺满意。 可久久没有听到回音,她转回身,瞧见项尧就站在她身后,不过一臂的距离。 可他显然状态不太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右手抓着左手腕。而左手握成了拳头不断颤抖,显然陷入了某种激烈的情绪中。 “项总,您的手伤又发作了吗?” 檀云栖心头一紧,下意识去碰触他的手。 “穿成这样,准备勾引谁?”项尧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竟然很冷硬:“我带你去见世面,不是让你露背博眼球,勾引人的。把心思放在正途上!” “我……” 檀云栖被他的刻薄刺得眼眶发热,她哪有这么复杂的想法。“我只是觉得这件适合晚宴场景,真没别的意思。” “这是慈善晚宴,不是T台走秀。不适合,快换了。”项尧挥手打断她的下一步解释。 “没时间给你磨蹭了,就穿第一件蓝色的,动作快一点儿。” 方案做了一百个,甲方偏选了第一个。 檀云栖满心委屈,却又不敢反驳,完全不理解项尧的突变!如果不是看在拍卖会的份上,她真想说不去了。 重逢以来,他就只会挑她的毛病,从吃食到穿戴,到工作,百般挑剔。他原来明明不是这样的,在岛上,她想做什么,穿什么,吃什么,都是她作主,他跟随,像个没有主见的影子。 现在,他彰显着他的主观和强势,她还不能反抗。签下的契约里写得明明白白,她要无条件配合,于是只能憋着。 有钱嘛,有什么了不起! 她气鼓鼓跑回试衣间脱掉红裙,穿上蓝裙。一着急,自己反手拽着拉链往上猛拽。 “嘶!”后背的皮肉被拉链狠狠夹住,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您别用力,让我来!”女顾问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拉开拉链,看着她后背泛红的印迹和红点,愧疚地问:“小姐,是不是出血了?” 檀云栖对着镜子回头,目光落在红肿的地方,随即就看见了后腰上那颗小巧如血珠的红痣,瞬间愣住。 她忽然记起来,当年在海岛,他总爱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指尖轻轻蹭过这颗红痣,声音温柔诱人:“这是我的专属蜜糖,特别甜。” 他会低头用鼻尖蹭那片肌肤,用舌尖一遍遍描摹它的形状,会在她羞得蜷缩时,笑着咬一下她的耳垂,哄着她放松。 那时的她浑身发软,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想让他继续,又想要逃离,却被大手紧紧握住了腰,悬在空中。 无力反抗,只能求放过。 他的吻还在汗湿的后颈游走,伴随着低语。“栖栖,我不会放手的……” 原来,她从没有忘记过两人亲密时的样子,只是深埋在心底。刚才他的暴怒,恐怕不是嫌衣服暴露,而是被这颗痣勾起了回忆,心里不爽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可得小心些,尽量少让他联想起往事。毕竟这些美好的记忆,现在都变成了墙上的蚊子血。 残忍、破败、难看,还除不掉。 换好蓝色礼服,再画了个简单的妆容,檀云栖把头发编起来卷在后脑,用礼裙的同款丝带穿插其间,像云朵一样松松地浮着。 重新站在他面前,她带着余悸:“行了吗?” 项尧扫过她的全身,这次没提意见,似乎刚才的斥责根本没发生过。檀云栖松了口气,跟着他重新上车前往慈善拍卖晚宴。 晚宴会场设置在申市最高档的离岛酒店,整个宴会厅布置得奢华贵气。 十二个铺着雪白桌布的大圆桌错落摆放,丝带、鲜花、银质餐具堆满桌面。暖黄的灯光朦胧柔和,衣着光鲜的宾客并未落座,而是环绕在周围攀谈。 本场慈善晚宴,受邀的都是申市顶级圈层的人,商界名流、艺术家、明星,各自都是本领域的佼佼者。可凭借优越身形和完美五官,项尧一进场依然引来各方的关注。 拍卖会的钱总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可算把你盼来了。” 项尧微笑:“你放心,今天一定多出血。” “钱总就等你这句话了……”几个人哄笑起来。 经过包装的檀云栖虽然优雅大方,却不自信,落后项尧两步,自愿当个随从。项尧瞥了她一眼,见她不愿靠近,扭头和大佬们寒暄。 新高跟鞋特别难穿,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东张西望,好奇地观察周围的人,听他们谈论地产、股票、黄金、红酒…… “这位小姐,一个人来的吗?”一位戴眼镜的华服男子靠近了她。 虽说她无意引起他人关注,可妙龄的美丽女孩从不缺追求者。 “嗯,不是!”檀云栖并不想招惹是非,快走两步,又被另一位卷发男子拦下。 “初次见面,美丽的小姐是买家、艺术家还是送拍人?忘了介绍,我是……” 项尧不过和人多交谈了几句,身边彻底没了檀云栖的踪影。 他快速扫过会场,入口远处三个男人正围着她,她已经摸出手机准备扫码加联系方式了。 “抱歉,我离开一下。” 心底瞬间无名火起,项尧三两步走到檀云栖身旁。 她已经加好了联系方式,喜滋滋地向他介绍:“项总,这是川越百货集团的总经理,这是京北购物网站的总裁……他们说可以帮木坊上架售卖。” “是吗?总经理、总裁、董事长……”项尧轻笑一声看向这三个男人。 他们纷纷缩起了肩膀:“项总啊,原来这是你的女伴,你不把她看好,可不能怪我们。我们还有事,不奉陪了。” “哎?”檀云栖眼见着三个人就散了。“他们怎么就走了。” “再不走,牛皮就吹不下去了。”项尧牵过她的手,按照宴会女伴的标准挽手模式,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搭好。 “这里人多眼杂,你跟紧我,别乱跑。” 檀云栖愁眉苦脸,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让她紧张得只能僵着脖子走路。“他们都是假的?我看着不像啊!” “动动脑子好不好,这么大的百货集团和购物网站,当家人怎么会这么年轻?”项尧嗤之以鼻。 檀云栖望着他的侧脸:“可项总不是比他们更年轻吗?您也是大公司的总裁。” 在她心里,他能在22岁创立森洋并实现年盈利位居申市前十,是了不起的存在。 这算是夸他吗? 项尧摸了摸鼻子,内心像被暖风吹过,小草微微摇摆。 项尧指指靠近舞台的第一排席位,已经坐了好几个的人。“那里坐着的,才是真正的大佬,身家比我高十倍不止。” 檀云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第一排的几位年长者都气度非凡,忍不住眼冒金光。这些人的资产都是A10以上的吧! 项尧瞥见她的财迷模样,鼻孔出气:“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这些人不是光靠美色就能搭上话的。刚才那几个,总经理的儿子,总裁的侄子、孙子,帮不了你的木坊,他们只是喜欢玩弄单纯的小姑娘而已。” “知道了!”檀云栖出师不利,差点被骗,只能暂时放下结识经销商的心思。 回到刚才的圈子,檀云栖的出现让人眼前一亮。 钱总打趣项尧:“项总,第一次带女伴来,原来你好这个类型啊!” “不是……”檀云栖刚要澄清,项尧已经笑着解释:“这是公司新聘请的艺术总监,今天来陪我挑点东西。” “项总今天不是给我送钱的啊,胃口不小,还要做艺术品投资?”钱总打趣着项尧,伸出手来,像是要和檀云栖握个手。 她伸出手刚接触到对方指尖,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原来,真正的大佬们对低圈层的人点到为止,根本不会热情主动。 这下檀云栖老实了,乖乖跟在项尧身旁装花瓶,不再东张西望,认真聆听他的话语。身边就有最佳榜样,何必舍近求远。 音乐响起,宴席开场,项尧牵起檀云栖的手腕,落座第二排。 手下的皮肤带着凹凸的粗糙感,让项尧下意识拿起来看了看,檀云栖的左手腕内侧缠绕着几条褐色的疤痕,如同切断的藤蔓被揉进了皮肤。 她本能缩手,他却握得更紧,端详片刻低声问了句:“这么多年,还没好?” 当年她才学会浮潜不久,看什么都新鲜,好奇去抓一朵云一样的粉色长腿水母,被他赶快用 手挡下。结果两个人都被水母的触手缠住,他和她都被蜇伤。 有他护着,她的伤仅在左手腕内侧,可他的右手背留下几道鲜明的蜇伤。这些伤口曾经像火烧一般疼了好几天。 “你,还记得……”檀云栖鼻尖有些发酸。 “当然记得。”项尧自嘲一笑。 翡翠岛上相遇的一个月,是他的精神支柱。他反反复复地回忆,每个细节都记得。就算在梦里,他也能清晰的看到她阳光下橙金色的眼眸,像一只火红的狐狸。 他举起右手背,上面的疤痕浅淡了许多,还不如他原本的青筋血管明显,和她的完全不一样。 “三年时间伤疤怎么还这么清晰,你是不是疤痕体质,下次介绍你去找医生处理一下。” “再说吧。”檀云栖勉强笑了笑,收回手藏起她丑陋的疤痕。 服务员端上菜肴,每人面前一盘,左右各摆着勺子、刀叉、筷子。檀云栖不动声色地看向桌面,大家都没动。 项尧轻咳一声,第一个拿起刀叉,檀云栖有样学样。 精致的西餐摆盘考究,雕花中餐美丽绝伦。檀云栖浅尝了一口,味道平平无奇,忍不住嘀咕:“这么贵的宴席,西餐没有家里的马克做得好吃,中餐也没有我做的菜美味。” 项尧晃了晃红酒杯,抿了一口:“这地方是应酬用的,味道比较中规中矩,下次带你去品尝申市真正的美食。” 桌席上的人确实不太在意美食,随意吃过几口,略微填上肚子就开始喝酒攀谈起来。 邻座的一对夫妻夸赞项尧ROI惊人。项尧谦虚后,夸赞对方公司并购重组后股票翻倍,儿子留学有出息。 同桌人互相吹捧,有来有往。 檀云栖端坐认真聆听,有钱人的应酬原来是这样的,只要听名号,彼此的业绩家世都知道,脑子里就像装了完整背景资料。 项尧应酬完一轮,回头看见她又拿着手机点点点,伸手抢过:“你又在记什么?” 檀云栖来不及阻拦,手机已经到了他的手里。一个四五年前的旧款手机,套着粉紫色的软胶壳。 屏幕上显示着备忘录笔记:慈善晚会按照资产排座位,需要提前了解同类公司的官方数据,熟悉申市主要大佬的家庭情况,熟悉股票证券的走势……还穿插记录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和头衔。 “哎,我胡乱写的!”被发现秘密,檀云栖脸红了,夺回手机。 项尧压着唇角:“还挺上进!” “你说什么?” 檀云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夸奖她。 “我说……”项尧眼见同桌人都竖着耳朵,倾身靠近檀云栖的耳朵,压低了嗓子:“别这么明目张胆地用手机,拿脑子记,回家整理。” “那我记不住怎么办?回去就都忘了……”檀云栖瞪他,对初学者来说,信息量太大了。 “能记多少记多少,实在不行……”项尧忍不住勾起嘴角。“你不是最擅长躲起来吗?” “……哪有。” 檀云栖挠了挠脸颊,嘟囔着转开脸。事实上只要他凶一点,她就会找各种借口避开他,远离他。可是被正主当面拆穿,还是挺尴尬的。谁叫他喜怒无常,是个精神分裂狂。 小狐狸被戳破小心思,傲娇着还挺可爱。 项尧无声轻笑,气息喷吐在她的耳朵上。有些热,有些痒,她缩了下脖子。“下次不会了……” 几缕发丝下,小巧圆润耳朵渐渐染上血色,饱满的耳垂像熟透的浆果。他觉得有些渴,拿过水杯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这一幕,被好事者看在了眼里。 撤掉晚餐,摆上茶水饮料,拍卖师穿着笔挺的西装走上舞台。 他用中英文夹杂着介绍规则,语气热情激昂:“本次拍卖即将开始,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白血病儿童的治疗,感谢各位的慷慨解囊、爱心支持!” “开始了!”项尧提醒檀云栖。 檀云栖正襟危坐,打开拍卖清单翻看起来,指尖在一件件艺术品上流连忘返,满脸期待。 多年后回忆起来,这场拍卖会不仅是她踏入高端艺术品市场的第一步,更是她和项尧纠缠的命运里,再也绕不开的转折点。 16. 拍卖 最先拍卖的是几幅白血病儿童的画作,笔触稚嫩、充满童真,每一幅都以数万元的价格成交。 檀云栖惊叹不已,悄悄拉项尧的袖子:“儿童画能卖这么多钱?”一张手工的全新柚木床都卖不了一万块。 “这些就是纯捐钱的。”项尧侧头凑近她,继续低语,“今天的拍品标价不会太高,溢价部分全归慈善基金会。” “也就是说,今天的拍卖水平不会很高?” “和佳士得比肯定弱很多,但偶尔会有一些新作家新品或冷门艺术品,就看你会不会捡漏了!”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檀云栖埋头在拍卖名录上一一对应。 接着是几幅近现代的画作拍卖,竞争不算激烈。轮到木艺品拍卖时,项尧忽然问:“这些木艺里面,哪个艺术价值最高?” 檀云栖早就看中一个:“清代的黄花梨香几,纹理流畅,做工精湛,是难得的珍品。” “市值如何?” “嗯!”檀云栖沉吟片刻。“看运气,几万到十几万都可能!木艺因为少出大师,比画作的拍卖价格低很多。” 项尧没说话,等香几开拍。拍卖师报出起拍价10万,他直接举牌加了10万。很快就有人跟风加价,价格一路飙升。 檀云栖看着数字按照加价2万、5万、8万的顺序不断跳动,手心都冒了汗,连连念叨:“太贵了,太贵了,超出预期了。” 项尧没理会她的唠叨,只沉默着。等加价暂停时,立刻举牌。 几番激烈争夺后,黄花梨香几被项尧以85万的价格拍下。全场响起掌声,项尧抱拳:“承让承让!” “这么贵啊!”檀云栖小声惊叹。“工坊半年工资呢!” “不能这么算,古董和新品不一样,属于稀缺资源,存上几年还能卖上更高的价格,只要给艺术品编个名人故事就行。”项尧简单解释了一遍艺术品的炒作流程。 “还能这样?”檀云栖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崇拜:“项总,您真厉害,又给我上了一课。” 今晚已经被夸了好几次了,项尧移开绷着的脸,悄悄勾起嘴角。 他除了外貌,还有很多优点,她还没全部见识到呢。 接下来上场的是一块重约80克的海南沉香木结头,这是香材活着时创口沉在水下,分泌的树脂包裹创口,经过多年浸泡,自然形成的木香料。 巧的是,这块木材的形状竟天然长成一条鱼的模样,纹理如水波流转,隐隐透着琥珀色的柔光。 檀云栖的眼睛都看直了,她太懂这沉香的价值了。沉香不仅仅是做高端香具、文创产品绝佳的稀有木材,还是能安神的中药材、顶级香料。 项尧早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号牌递到她面前,指尖轻轻弹她的手背:“喜欢就拍,我付账。” “我?”檀云栖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从没拍过东西,拍多少价格合适啊?” “第一次拍,拿出点气势。”项尧的话霸气十足,“无论多少,都拿下。” 拍卖师报出3万起拍价的瞬间,檀云栖深吸一口气,颤巍巍举起了号牌,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孤勇:“加,加1万!” “扑哧——” 项尧笑出了声,赶快捂住嘴假装咳嗽,肩膀却还在微微抖动。 檀云栖的脸唰地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狠狠瞪了他一眼。小狐狸露出獠牙,不仅不显凶狠,反而增添了可爱。 “4万!还有客人要加吗?”拍卖师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举牌加价。檀云栖咬着唇,又硬着头皮举了两次,价格像坐了火箭般飙升到10万。 十万块,足够木坊买一批优质原料,足够给工匠们发过年的福利,这么多人民币能铺满整张祠堂里的供桌。 檀云栖心跳加速,手开始哆嗦:“太贵了,就这样吧,不拍了!” “这沉香木鱼错过了,很难找到一样的。有机会拥有心爱之物的时候,果断点,别放弃。” 他这话不知道是在说这拍品,还是在说别的。 “我要不起!”她把号牌放在桌上。 她不是他,口袋里没有半分钱,用借来的钱拍卖,怎么可能不心惊胆战,产生不该拥有的念头。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昂贵的东西自有昂贵的代价,不是她这样的乡下姑娘该拥有的。就算是短暂拥有过,也会彻底失去。 譬如木坊,譬如他…… “别怕,有我在。”项尧的指尖先于话语落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皮肤相贴的瞬间,酥麻感从手背顺着血脉蔓延到心脏。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粗糙却温热,顺着她微凉的虎口凹陷处摩挲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试探。随即稳稳收拢,将她的手连同号牌一起裹进掌心。 力道不重,却恰好稳住她因紧张而不停轻颤的手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她所有的慌乱。 “加!”他低声落下一字,掌心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缓缓抬高。号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直线,恰好被舞台投来的一束追光灯照亮。 一同照亮的,还有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腕内侧,当年被水母蜇出的藤蔓状疤痕,恰好与他手背上浅浅的同款蜇痕对接,像一对本该契合的榫卯终于拼合完整,在灯光的照耀下严丝合缝。 檀云栖的指尖不自觉蜷缩,勾住他分明的骨节指腹,温暖有力。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带她潜水,教她辨认珊瑚贝壳。牵着她的手指,漫步在海岛的每个角落。让她本想吐露的真相,一次次咽回嗓子里。 那个伪装的她,获得了真实的她意想不到的快乐,只有一日日装下去。 她含着酸胀的眼眶抬头望他,而他早已垂眸看过来,眼底盛着沉沉的光。 有遗憾、有怨恨、有心疼、有怀疑……有藏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与不甘。 复杂的心绪缠在一起,却在看向她的瞬间,化作了温柔的流星。 檀云栖耳边的拍卖声、加价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如雷鸣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发颤。 三年前的他,虽然没钱没势,可他就能给她这样的感觉。 所有的自卑防备、小心翼翼,都在他掌心的温度里被一一碎裂,只余下满心翻涌的悸动,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22万一次!22万两次!22万三次——成交!” 拍卖槌落下的瞬间,项尧才缓缓松开她的手,低声笑道:“恭喜檀总监,拍下人生的第一件拍品。” 檀云栖还沉浸在刚才的触感与心绪里,脸颊滚烫,心跳久久没平复。望着他微笑的面容,突然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眼眶越来越热。 “怎么,不开心了?”他小声询问。 他的眼中,她的视线穿过他,看向远方的另一个人。她感动的不是他,是他的幻影,海边的温柔少年,而不是现在这个浑身尖刺的男人。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檀云栖低下头去:“没有不开心,就是太激动了!原来沉香还可以这么卖,以前拿去做木雕亏大了,回家我要翻翻库房,肯定还有存货。下次我也要送拍赚大钱。” 看她恢复小财迷的模样,项尧也回到眼前,不自觉又勾起一抹笑容,“好,下次看你赚多少。” 晚宴结束,檀云栖挽着项尧去展场,摸了摸黄花梨香几和沉香木鱼,脸上全是满足。“都是我们的了,什么时候能带走?” “还没付钱呢?急什么。”项尧笑着带她往酒店门口走。“过几天还要麻烦檀总监付款 办手续,才算真正买到手了。” “嗯!”檀云栖笑着比画。“那我要好好保存起来,做好防腐防虫工作,下次才好售卖。” “行,你说了算。” 一晚上花出去百万,檀云栖从没像今天这么兴奋,整个人都是拍到心头好的雀跃。 她的脚步轻快,竟忘了脚上的新高跟鞋早磨得脚后跟发烫,拖地的蓝色长裙也暗藏玄机。下台阶时,裙摆恰好缠上鞋跟,脚踝猛地向内崴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一声短促的惊呼刚出口,人便不受控地往前倾倒。 项尧的反应快得像本能。 几乎是她惊呼的瞬间,他已经伸手,稳稳扣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下坠的身体牢牢稳住。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色,目光先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再往下移。 檀云栖眉头皱起,脚后跟传来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轻轻抬起脚,裙摆滑落,露出的脚踝已经红肿,显然是硬撑了一整晚的结果。 他自然也看见了,原本还带着温度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你怎么回事儿,不舒服就早点说啊,硬撑着摔倒不是更丢人。” “对不起……”檀云栖下意识推他,“我是第一次穿礼服,不太习惯这么高的鞋和长裙。” 项尧没让她推开,手臂继续用力,控住她的腰,稳住她晃动的身形。 檀云栖的身体几乎完全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脸颊瞬间涨红,心跳也跟着加速。 他的脸刻意扭向一边,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苍白的指节,暴露了他的紧张。 夜色里,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彼此的气味瞬间被捕捉。冷杉冷香,檀木暖香,一点点彼此侵染。 酒店门口人来人往,对两人纷纷侧目。檀云栖挣扎着:“丛师傅马上就来了,我自己能站住。” 项尧却不放手,掌控她更紧。 “你也知道车马上就来了,就别废话,好好站着别动。如果在大门口摔了,明天就要上头条。” 檀云栖望了一眼远处的记者媒体,只能继续躲在他怀里。羞得无地自容,又愧疚自己总是给他添麻烦,全然不知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项尧从不带女伴出席任何场所,两个人不仅携手同拍了艺术品,散场的时候还紧紧相拥在风中。好事者拍下两人的照片,发给了项尧的母亲。 此时的蓝慧珍正和弟弟蓝景辉翻看一堆资料照片,有千金大小姐,有归国的女学霸,还有世家名媛,都是给项尧挑选的媳妇候选人。 看到短信照片,她眉尾一挑:“哦?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小妖精?一晚上让我儿子花了100万?这么多!你等着,我要去会会她。” “说谁呢?”蓝景辉一脸无奈。 “姐夫的事儿你就别管了,你们俩相安无事这么多年,那些杂种成年好几个了,你管得过来吗?” “别给我提项震,他只要不把这些烂货带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我就当看不见。反正只要每个月钱定时到账,给我项太太的名声,我们就互不干涉!我说的是我儿子!” 蓝慧珍气不打一处来。“他可不能学他爸,必须先给我找个正经媳妇结婚生孩子。” “啊?小尧?不会吧,他连去年正火的什么女明星都没看上。”蓝景辉摇头。 “喏,你看,照片都有了,说这小妖精是你们公司的艺术总监。你们公司什么时候有这个部门了?”蓝慧珍毫不客气地呵斥蓝景辉,都是他没看好自己的好大儿。 “是她?原来是她!”蓝景辉回想起初次见面会上项尧对檀云栖的维护,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她可是你儿子亲自带回来的,我就说他们关系匪浅吧。” 17. 新鞋 酒店门口豪车排着长队,散会的名流以此在台阶上告别上车。 丛浩把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口,隔着玻璃,一眼看见老板怀里搂着檀云栖,瞬间脑袋有些信息过载,不知如何决策。 下车去开车门吧,怕打扰老板的好事;不下车吧,又显得失职。 犹豫间,项尧已经打开后车门,把檀云栖小心翼翼托进后座。 檀云栖吓了一跳,还没坐稳,项尧已经弯腰从另一侧上了车。“回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利落。 “是!”丛浩从后视镜飞快瞥了一眼。 檀云栖像只小兔子似的躲在门边,拽着裙子遮住脚,自家老板像只大灰狼一样眉头紧蹙,气势汹汹,摁开了车内灯。“把脚伸出来看看?” “我没事儿的!”檀云栖躲闪着解释,“新鞋都这样,多穿几次就习惯了。” 话音刚落,项尧不由分说伸出手,捉起她的脚踝。檀云栖的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 话语虽然霸道,可动作意外轻柔,避开磨破的水泡,他解掉绑缚的系带,脱掉鞋子。 车内灯光下,脚后跟不仅肿了,还磨破了,血丝渗了出来,脚趾也起了好几个粉红的泡,看得他眉头皱得更紧。 “嘶——”檀云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车门缩。 车厢空间狭小,他半俯着身,掌心托着她的脚腕,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红酒的酸甜味。太暧昧了,她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很痛吗?”项尧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触伤口外围。“肿成这样,为什么不换一双?” “忍忍就过去了,没必要麻烦,女孩子都这样……”檀云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紧张地攥着裙摆盖住小腿,像受惊的小鹿。 项尧抬眼,瞥见她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那股不受控制的悸动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丢下她的脚,语气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嫌弃,像是在掩饰什么。 “还真是会找借口,鞋是买来穿的,不舒服就不该买,从没听说过拿脚将就鞋的。回去让杜姨拿药酒消毒处理一下,要是弄感染了把腿锯了,我可不给报医药费。” 男人根本不懂女人,为了美,女人一直就在遭受身体折磨。衣服、鞋子、裤子,从来救没合身过的,为减肥取掉骨头,吃违禁药物,打各种美容针剂填充物,把身体弄垮的大有人在。 况且,她只是脚上破个皮出点血,不至于锯掉脚吧。 可檀云栖抿着嘴不敢反驳,心里涨起一点点温暖。项尧虽然嘴巴极其刻薄,可他的小心翼翼、皱起的眉头,都不是假的。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他低头在手机上输入着什么。侧颜紧绷着,像是下一秒又要化生为攻击武器。 车停在门廊台阶下,杜琳拿着一双柔软的棉拖鞋迎上来:“檀小姐,来,穿这个。先生刚才特意吩咐过,说你穿新鞋磨破了脚,让我备好拖鞋和药酒。” 檀云栖愣住了,鞋底的柔软缓解了脚踝的疼痛,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温暖了。 “谢谢杜姨。”她轻声说。 “我扶着你。”杜琳帮她拎着裙子,扶着她慢慢往屋里走,而项尧已经冷着脸越过两人,大步往楼上去了。 他的背影仍然拒人千里之外,仿佛今天握着她的手举牌,关心她脚踝的人不是他一样。 回到二楼卧室,项尧“砰”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悄悄地搓了搓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触感。 脑海里闪过她后腰的红痣、手腕的疤痕、腰肢的细软,和三年前翡翠岛的记忆重叠,那些被怨恨压抑的思念与心动,蠢蠢欲动。 他猛地抬手捶了下墙,木戒硌得尾指生痛,才勉强清醒低声骂了一句:“没出息!” 扯掉领带冲进浴室,冷水兜头浇下,脑海里全是挥之不去的画面,每一幕都被染成了温暖的橙黄。他把脸放在花洒下,激烈的水流迫使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回想起这三年的煎熬。 不告而别的清晨,无果的寻找,无望的等待,被背叛的怨恨像冰针扎进心脏,却浇不灭心底那股不该有的欲念。 该死,真该死! “她是来还债的,不是来和你再续前缘的。”他对着镜中苍白的自己无声告诫。 上一次当,受一次伤,还不够吗? 檀云栖回到小客房,涂上了药,虽然脚跟还痛着,可心里暖暖的。她趴在床上整理慈善晚宴的资料,笔尖却时不时停下。 拍卖会上的一幕幕场景,有着令人割裂的细节。他似乎是冰冷的,又似乎是温暖的。 她不敢相信那个恨了她三年的人,会突然对她温柔。可那些鼓励、提醒、扶助,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他这是关心她,还是关心她的业绩? 又或许,他们之间,真的不止有债务和怨恨。 她的笔记本上涂涂改改,画了好几个大鲨鱼,有的哭,有的叫,有的露牙笑…… 周日一大早,檀云栖按时起床,一瘸一拐地到厨房做饭。 自从项尧点了她做粥,她每天都会换着熬不同的粥,鱼片粥、水蛇粥、皮蛋瘦肉粥、猪肝粥。 她刚把早餐端上桌,项尧就洗完澡下楼了,手揣在白色连帽卫衣里,头发垂在额头,恍惚间像是当年的海岛少年,可脸色依旧冷淡。 “项总,早餐好了。”她低声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和他对视。 项尧没应声,坐下拿起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穿着长棉袜的脚后跟。“能走路了?” “不严重,谢谢项总关心!您真是好老板。”檀云栖笑容灿烂。 “马屁精!”项尧埋头喝粥吃菜。“我今天不出去,就在家休息。你也……休息吧!” “谢谢项总体恤,我一定好好完成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檀云栖的套话越说越溜了。 项尧带着无奈的笑容上楼,欧明海笑容灿烂帮忙收拾碗筷:“还是檀小姐有本事,先生的笑容都多起来了!” “可不是,他从小到大板着个脸,不哭不笑的,也不生气。三年前当了大老总,那一天到晚更严肃了,小老头似的。现在多好,多可爱。”杜琳也接嘴。 檀云栖回忆了一下,至少海岛上的他不是这样的。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微妙,会撒娇、会眼红、会咬着唇…… 欲念高涨时,他脸颊微红、眼神迷蒙、喉结涌动,还会用隐忍的、低沉的、气泡般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勾得她魂都没了! 一不小心就答应他过分的要求,这样那样的,一次又一次。 现在他对所有人都温和礼貌,甚至亲切和煦,唯独对她不一样。 只要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的笑容立刻就没了。他的脸上,只剩下冷漠、傲慢、尖刻、嫌弃……,就算勾起唇角,也是无奈地、嘲讽地、轻蔑地笑意。 总之,他变成冰山,她难辞其咎。 理亏的人重重叹了口气。 项尧虽说在家休息,可拿起《哲学家的最后一课》却看不进去。明明应该远离她的,当听到她的声音回荡在小院里,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往楼下寻觅。 深秋的院子里,常绿的植物依然枝繁叶茂,看不清过往人的模样。他有些心情烦躁,扔下了书。刚走到楼梯口,又硬生生停下,暗骂自己有毛病。 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下楼,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她的房间踱过去。 小客房的门虚掩着,檀云栖哼着轻快的调子,小心翼翼地熨烫那件蓝色礼服,熨完后仔细抚平褶皱,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 项尧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回书房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其实从第一眼起他 就知道,这条裙子最衬她的美丽,就像一条美人鱼。带着一身的波光粼粼,摇曳在深海,诱惑着水手靠近。 他重新翻开书,上面正好有这么一句话。 “我们不应该追求一个没有痛苦的人生,而应该追求一个值得我们去承受痛苦的人生。” 好吧,他真算是喜欢自讨苦吃。 — 周一早上,两人还没到公司,项尧的母亲蓝慧珍穿着精致的刺绣外套和蓝景辉已经站在了总裁办门口。 四楼的高管大多认识蓝慧珍,纷纷绕行。 正等得不耐烦,蓝慧珍就看见项尧和檀云栖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扎向檀云栖。 她憋了两天,终于有机会教训儿子了:“项尧,看看你干的好事儿!” 项尧的脸色瞬间暗下,眉头拧成了麻花:“妈,你来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不好好工作,有点钱全花在女人身上了。”蓝慧珍一想起来就心痛,带檀云栖去慈善晚会的服饰加买艺术品,一百万一眨眼就没了。项尧从来没有一次性给过她这么多钱。 周围聚拢了好事者,蓝景辉拉着亲姐:“家丑不可外扬,我们进办公室再说!” 来者不善,檀云栖不想掺和项尧的家务事,就准备开溜。 蓝慧珍快步走上前,抓着檀云栖的手拽进了总裁办公室,“你别走,我说的就是你!项尧,这就是你从潮阳找来的狐狸精?” “放开我!”檀云栖挣脱开她的手,蓝慧珍带着审犯人的眼光围着她转了一圈儿。 “人模狗样的,一看就是个心机捞女,居然追到你家里去了!儿子,你要离这种女人远一点儿!她就是想勾搭你,图谋我们家的财产!说吧,你骗了我儿子多少钱?” 电视上的霸总老妈打压女主,一般都是以讽刺、砸钱等温和手段为主的,没想到她一上来就采用低端的污蔑法来辱骂她。明明她就不是女主,谁家女主在男主家白天当牛马,晚上当保姆的? 檀云栖立刻反驳:“伯母,您误会了!我是公司请来的员工,参与正常的商业往来,每笔钱都是干干净净的。请您积点口德。” “一个不知廉耻的下贱货,拿我家的钱,还敢跟我顶嘴!”蓝慧珍气得脸色发青,抬手就要打她! “住手!”项尧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蓝慧珍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了眉。 “你松手!” 项尧松开蓝慧珍,将檀云栖护在身后,声音越发的冷:“妈,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人、我的钱和你,和蓝家没有任何关系!要是胡来,我立刻断了这个月的生活费。” 檀云栖仰望他宽阔的肩背,他居然为她斥责亲生母亲? 这样鲜明的违逆,还是第一次,蓝慧珍完全不可置信。“什么?” 她的肩膀绷紧了,声音尖锐起来:“项尧,你忘了你爸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他就是被狐狸精勾走的,家里的老婆孩子不管,在外面花天酒地,生了一堆野种。你现在居然跟他一个德行?你为了这个狐狸精,要断我的生活费?” 檀云栖被这几句话带来的信息雷得外焦里嫩。项尧不是家世良好的豪门二代,父母间竟然如此不堪? 项尧的心却瞬间被无数细针狠狠扎了进去,左手攥紧木戒微微颤抖。 父亲的背叛是他和母亲之间永远的刺,儿时的他被母亲一次次推开都因为父亲的错误。每次心情不好,她就会用项震来骂他,打他。 即便他们完全不一样,可母亲还是拿他当出气筒。 今天,当着外人的面,她依然不给他留任何情面,说骂就骂。 眼看着檀云栖越来越疑惑的眼神,他咬着牙发出野兽般的低鸣。 “小时候你不管我,现在我用不着听你的话。我要和谁在一起,谁也阻止不了!” 18. 对峙 安安静静的森洋四楼高管办公区,传来歇斯底里的尖叫。 蓝慧珍气得嘴唇直哆嗦:“儿子,你长大了,想要女人,妈不反对。但你别被低贱的捞女诱惑了,你好好选一个配得上你的。不,妈亲自帮你选,亲自帮你操办,绝对是申市最好的姑娘,性情好,还能帮你事业进步。听话!” “小尧,我姐也是为了你好,你马上26了,选个千金名媛结婚,让我姐安心多好。” 蓝景辉看了看檀云栖,鼻子喷出的气息都是嫌弃的。她这种乡下捞女,对蓝家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一声声捞女,檀云栖鼻子气歪了,向前一步正要反驳,被项尧拉住了胳膊。 他居高临下看向蓝景辉,轻笑一声,“舅舅,你也跟着煽风点火?森洋的财务总监,是不想做了吧!” 蓝景辉心中咯噔一下,这小子用他的职位做威胁,难道是动了真格的?一时不敢再口放厥词。 “什么,你要解雇你舅舅?”蓝慧珍更气愤了。 项尧冷冷地瞥了蓝景辉一眼:“我向来说到做到,你们再骂她一句试试。” 蓝景辉的脸色一变,连忙拉住蓝慧珍:“姐,别冲动!亲母子,有话好好说!” “你,你,你!你居然和你爹一样,是个没良心的。”蓝慧珍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放肆。 这个儿子长大了,和她一点儿都不亲,一言不合就要断了她的经济命脉。 “姐,你消消气,我们把关心的话带到了就行!马上就要年底了,我这一年不能白干了。”蓝景辉为了自己的年底分红,狠命拖着蓝慧珍。“年底他不也要孝敬您,孝敬外公吗?” “可是!”蓝慧珍可不想投降,她今天输了,以后可怎么拿捏项尧。 项尧已经走到办公桌前,摁下内部电话:“秦儒,让人事部和法务部整理下蓝总监的……” “项总,别!”蓝景辉冲上去捂住内部电话的按钮。“先等等,我去劝劝我姐。” 他拉着蓝慧珍低声说:“姐,您别冲动,小尧长大了,就算你要让他听话,总要给他先留点面子不是?”他看向项尧冰冷的脸,“咱们从长计议,今天您表态就可以了。下来找机会慢慢谈,不还有我姐夫和我爸吗?您别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 蓝慧珍慢慢冷静下来,他这个儿子现在就是一头犟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再不是吓唬一下,就会念着妈妈别生气的小男孩了。 她狠狠瞪了檀云栖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等着!我绝不会让捞女毁了我儿子!” “管好你们的嘴,少管我的事,慢走不送!”项尧拉开门,摆出送客的模样。 蓝景辉拉着蓝慧珍,两个人悻悻离开。 办公室重归沉寂,檀云栖长舒一口气,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望着项尧紧绷的侧脸,喉间不自觉发紧。原来他冷硬的性子背后,藏着这样不堪的家庭过往。父亲抛妻弃子、另育私生,母亲歇斯底里,亲戚只有利益。这样的伤痛,难怪会让他轻易不会信任人。 但同样的,他虽然护着她,也没有和他母亲解释清楚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甚至这样的护短,让蓝慧珍彻底误会了。明明说一句同事关系就行了。 檀云栖叹口气放轻脚步,想悄悄溜回自己的办公室,走到门边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这事儿,你怎么看?”项尧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檀云栖心头一慌,连忙言辞恳切表忠心:“项总,您母亲看错人了,我对您绝无二心,只会老老实实做人做事。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没听见,绝不多嘴泄露半个字。” “我不是说这个。”他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木戒的坚硬触感让她一颤。“你就没有别的想法?” 他带着压迫感一步步逼近,檀云栖只能后退,直到后腿抵住办公桌冰凉的边沿,退无可退。“我,我能有什么想法……” 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避开脸。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回头迎向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玩味,又掺着几分辨不清的认真。 “我妈说,你勾引我,是为了我的钱。而我是个蠢货,被你……诱惑了。” 檀云栖错愕地看着他,心脏狂跳不止。“项总,伯母她……她误会了。我可不敢。” “误会?”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她的唇瓣,微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麻。 他眼底的光愈发晦暗,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可她这么说,想必旁人也是这么看我们的。” 气息愈发贴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他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诱惑:“檀云栖,我今天为你背了骂名,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檀云栖心惊:“你解释清楚就好了呀,需要什么补偿,帮我吵架的吗?可我,没啥钱呀……” “既然你没钱,不如,做我的……女人?” 宽阔的办公室仿佛飞入了一抔飞絮,黏住了彼此的呼吸。 项尧的一只手撑住桌子,另一只手已将她牢牢锁住。 她的后腿早已抵在冰凉的桌沿,退无可退,她用双手撑住桌子。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衣物下的体温,心脏不受控的跳动起来。 他说的话像蜜糖,也像毒药:“做我的女人,怎么样?” 这个圈子是如何给高管们的女人定义的?那就是情人吧,情人那是和捞女基本差不多的词语,说不定还不如捞女。 檀云栖脑子里瞬间跑过一堆想法: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是报复、试探?是旧情难忘?还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他会不会和他父亲一样,只是喜欢玩弄女性? 檀云栖哽住了:“项,项总……您别开玩笑了。” “开玩笑?” 他低头,温热的气息裹着清冽的冷香喷吐在她脸旁。 “檀小姐,若你肯做我的女人,让我俯首称臣,何愁没有钱?你那千万欠款,更是能一笔勾销。”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垂眸锁着那片柔软,声音低沉悦耳,带着魔鬼般的诱惑:“嗯?小狐狸,你想么?” 仿佛只要她说出口,哪怕是天上的星、海底的月,他都会为她摘来。檀云栖的心跳瞬间失控,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 就算项尧的家庭复杂,他本人仍然是资本世界的顶级猎人,外貌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优点。如果他开口,光是公司里排队给他一夜情的,估计都不少,更别说想要一步登天的姑娘们。 她,一个负债累累的乡下妹,连容貌都不是一等一。在所有人眼里看来,她都应该攀住他这根高枝吧。就算短暂在一起,能把钱掏出来就行。 可为什么,听他这样说,她却难过起来。 三年前她是随便了些,才认识他不过两周就主动交付了自己。可她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爱。 悲伤漫过心房,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冰冷。 “项总,我是来还债的,一定会老老实实工作挣钱,绝不会投机取巧。更不敢肖想成为你的……情人!” 项尧看着她神情变幻,从慌乱到兴奋,再到悲伤,重回冷静。眼底的暧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落,又被戏谑掩盖。 “慌什么?不过是逗逗你,看你是不是真的忠心耿耿,没打别的算盘。” 他直起身,整理好衣服,拉开两人距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这年头,像我这样的男人也必须保护好自己了。你还算本分,出去吧……” 檀云栖如蒙大赦,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抓起落在地上的文件袋:“我一定听话。项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出门就撞上了接到半截通知的秦儒,过道上看热闹的人已作鸟兽散。 逃回办公室,她后背抵着门板,心脏在胸腔中猛烈跳动,几乎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指尖摩挲着手腕的水母疤痕,她不断提醒自己。 三年前的不告而别已经在他心中埋了一根刺,如今点头,只会坐实心机女图谋钱财的罪名。她是来还债的,老老实实挣到1200万,早日回家。 可就算这样安慰自己,眼眶还是酸涩起来,眼泪悄悄滑落,被她用力擦干。 她走出办公室的瞬间,项尧脸上的戏谑笑容彻底消失,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木戒瞬间划破了手指,细密的血迹渗出来,尾指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像一道醒目的警示。 他抽出纸巾胡乱地擦着伤口血渍,不断骂自己为什么就是断不了妄念?却还是控制不住想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只是以债主的身份。 而今天,他居然问出了这么一个荒唐的问题。 他根本不需要情人,他的心早就死了,死在三年前的翡翠岛深海里……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蓝慧珍竟然对他的私生活这么熟悉,家里一定出现了奸细。他给欧明海打了电话,吩咐下去。谁也不能在他的地盘撒野。 上午的例会被改到了中午,不少人听说了早晨的闹剧,路过两人紧闭的办公室,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会议开场,主管们看向檀云栖的眼神带着探究,她下意识找了个角落坐下。 八卦主角项尧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坐在主位条理清晰地布置本周工作,分配每个部门的重点任务,听取主管进度汇报,时而进行尖锐地点评。 檀云栖坐在角落边听边胡乱记着,却忍不住走神。她想起项母的悲愤控诉,他的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让项母如此恐惧,甚至迁怒于他?他的冷漠和偏执,是不是源于从小缺爱的成长环境? 那么当年他好不容易敞开心扉,信她爱她,她却狠心抛弃了他,他会不会特别崩溃,所以现在才会极度的仇恨和愤怒。以至于他要完全掌控她来复仇?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完全没听清项尧后面说的话。 “檀总监,你听清了吗?”项尧一眼就看出她在神游太虚。“这周要把艺术品投资的策划书做出来给我审阅。” “哦!好,好的!”檀云栖回过神,对上他严厉的眼睛,赶快埋头记下。 下午项尧要开网络视频会,檀云栖跟着他提前回了家。 觑着他脸色不善,她赶快躲回了小客房。 好不容易能偷懒睡个午觉,躺下却没有睡意。辗转反侧时,脑子里全是他挡在她身前的挺拔背影。 她还欠他一句谢谢,或者送个礼物。可他物质生活已经够丰富了,什么都不缺,鲨鱼木玩才送了一个,暂时没灵感做第二个。 檀云栖思索良久去了厨房,做了拿手的家常菜白萝卜龙虾肉丸、三杯鸡、油淋石斑鱼,还熬了养胃的山药排骨汤。用最笨拙的方式,假装这只是上下级之间、一场普通的工作答谢。 晚餐时,她端到项尧的书房,小心翼翼地敲门:“项总,我做了点家乡特色菜,您要不要尝尝?” 项尧抬头,瞥了一眼餐盘,眉头皱起:“我让你做的投资策划呢?还有心思琢磨这些,不务正业。” 檀云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涌上一丝失落,低声说:“我以为您忙了一天,会想吃点热的。” “不用。”项尧挂上耳机,继续和对方应答,还故意讲着法语。 檀云栖只能端着餐盘回到厨房。杜琳安慰她:“先生忙起来是这样的,你放进蒸柜里保温,待会儿他忙完了自己会吃。” 直到欧明海两口子回了房间,项尧还没进餐,檀云栖把电脑放在岛台上写项目书,顺便守着蒸柜里的晚餐。 直到晚上九点半,项尧才出现,打开冰箱拿了个牛奶面包,准备随便应付一下。 “项总,晚餐还热着,吃新鲜的吧。”檀云栖放下电脑赶快打开蒸柜,端出饭菜。 热气腾腾的饭菜,色香味俱佳,只是没有刚起锅时的颜色鲜亮。他看了一眼,肠胃立刻开始抗议,拒绝吃牛奶面包。 才半个月就被养刁了,他停下脚步。 19. 木戒 檀云栖满怀希望地看向他,项尧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疏离。 “一块儿吧!”项尧取出两双筷子两个空碗,很随意地坐在厨房的岛台旁。 “这不好吧!欧伯说帮佣不能和主人共餐,这是规矩。”檀云栖还记得,欧明海讲的家规就有这个。 项尧轻笑:“你还在乎规矩?今天直接怼我妈,不挺厉害的吗?还让她积点口德。” “我那是……不能让她败坏您的名声,我的好老板怎么看得上捞女!” “够了够了,别拍马屁了。这是我家,我就是规矩。”项尧拍拍旁边的板凳。“来,坐下,陪我吃!” “好吧!”檀云栖给自己分了一小碗汤,陪项尧一块儿吃。 项尧尝过一遍菜肴:“手艺精进了,在哪儿学的?” “没学过,就是做得多了些。”她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确实美味。 他好奇:“你不是读书吗,家里你做饭?” “是啊,小时候我爸老让我刻木头,手疼死了,我宁愿做饭。后来我妈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我就请了长假照顾她。除了送饭到医院,还要送饭到木坊给阿公,他们两个人身体都不好,需求不一样。过年节的时候,阿公让我去祠堂帮忙做饭,吃过的人都说我做得还行。” 她平静地讲述了她的烹饪技术成长记。 他手指突然跳动一下,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碗。“……那还挺辛苦的!” “已经过去了……”檀云栖两三下就吃完了碗里的饭菜,给两个人分了一碗汤。 排骨软烂、山药绵密,是恰到好处的火候。喝下去,胃暖暖的,心口也暖了起来。 “谢谢。”檀云栖声音小小的。“真的非常感谢!” “哦!”项尧放下碗,想问谢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只伸出手摸了一下她柔软的发顶。“早点休息!” 檀云栖顶着翘起来的犟种毛:“还不能睡,策划书没完成。” “是不会做,还是会做没做完?”项尧刚才看她咬着手指头,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她尴尬地抚平脑袋上调皮的碎发:“呵呵,我,我不会写……” 项尧有些隐约的怒气:“不会就问,没人笑话你,非要自己硬扛,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只会一塌糊涂。” 她低声解释:“我本来想做好了再跟你汇报,想让你认可……” “认可?”项尧的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起来,“上次带你去拍卖场就该明白,高端艺术品投资,一动就是几十万甚至成百上千万,不是你手里的小木材,能随便浪费的!” 檀云栖缩着肩,被他突如其来的批评吓得抖了抖。 他放缓了语气:“檀云栖,做投资,要充分利用所有资源获取信息、掌握动向,做好预判。你要学会用身边的所有资源和人……包括我。一次性把预案做到极致,而不是浪费时间做无用功。” 这么多年来,檀云栖一直单打独斗,把木坊、家庭一个人扛在肩上,从没想过还能求助他人。檀贵堂、黄世根这样的,只会看她的笑话,等着捡漏。 他提出让她学会用他,让她意外,也让她下定决心,她要学会艺术品投资,早点赚钱回家。 “那我可以请教您这个策划书怎么改吗?” “可!”项尧十分欣慰地看着她的眼睛亮起来。“我到书房等你,快一点。” 书房桌上还摆着《哲学家的最后一课》,他把书打开,随意看着,转移等待的忐忑。 檀云栖迅速洗了碗筷,抱着笔记本电脑和资料上楼:“项总,这个风险评估部分,能不能指点一下?” 项尧翻着策划书雏形:“你这客群分析首先有失误,参与购买艺术品的,可不只是艺术爱好者,投机者更多。每种人的需求并不一样,所以接下来标的筛选就必须尽量准确……” “等等,等等!”檀云栖着急起来:“您说得太快了!我记不过来。” “……” 项尧站起来,指着他原来的座位:“来,你坐这儿,开文档,我说你打!” 檀云栖慌慌张张打开电脑,因为太紧张了,频频出错。“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像极了三年前,她初学潜水时的模样。不得方法,扑腾着灌了好多海水在肚子里,肚子鼓胀得像小鱼。 他指点着她,她却像八爪鱼一般缠着他的胳膊,就是不放手…… 已经到嘴边的批评咽了回去,身体先于理智行动了。 他俯身,右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掌控了她的鼠标,言语温和了不少:“哎,笨手笨脚的!” 掌心的温热一下子传到了她的手背。 慈善晚宴上,他包裹着她的手举起号牌这一幕,还留在她的脑海里。现在再次被他的手握住,手心开始出汗。 他板着个脸,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操控鼠标拉到错误处,大提琴般的嗓音奏响:“这里要补充真伪鉴定的三方背书,风险阈值设为……” 他的左手从她的肩头穿插落下,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了几个数字。 这样的姿势,他几乎贴在了她的背上,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头顶,带着淡淡的熟悉冷香。热度和压迫感,让檀云栖的心瞬间乱了节奏。 她下意识猛抬头:“让我自己来吧!” 咚!一声闷响,她的后脑勺猛地撞在他的下唇上。 “唔……”项尧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又不小心撞到书柜,身体摔倒前用左手赶快抓了一把。尾指伤口被木戒猛地碰撞,钻心的痛。 他的手指抚上被撞的嘴唇,指腹蹭到一片湿润的温热,嘴里弥漫着铁锈的味道。 檀云栖吓得慌忙起身:“项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 他的脸色很不好,左手尾指的皮肤再次撕裂,淋淋血迹十分刺目。 她冲上前拉住他遮掩的手,泛红的下唇瓣上破了个小口,血丝正慢慢渗出来。 “嘴唇流血了……还有手指!”这下闯大祸了,檀云栖慌得声音都颤抖了,连忙后退半步,“坏了坏了……对不起!我送你去医院吧!”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这点小伤去医院,要被人笑话死,你看该怎么办吧!”项尧用另一只手背擦了一把嘴唇,带走了血迹,又盈出新的血珠。 “我,我去找酒精和棉签!”她转身就往楼下跑,不知道医药箱的位置,去附楼敲响了欧明海房间的门。 欧明海吓了一跳:“严重不?自从先生成年,多少年没有受过伤了,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药。” “瞎说!三年前我们刚来的时候,他不是经常弄伤自己吗?我一直给他备着外伤药呢。”杜琳连忙纠正老伴,然后回到主楼物品存贮室找出一个红白色的医药箱。 “给,医药酒精、云南白药、止血绷带、干净的纱布棉签。” “好!”檀云栖提起药箱就跑。 “我跟你去。”欧明海想帮忙,却被杜琳一把拽住。“别去,让檀小姐来。” “为什么?她一个小姑娘,毛手毛脚的。”欧明海一想起檀云栖的脸色就觉得项尧肯定很严重。 杜琳对着欧明海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肯定不是什么大毛病,要不先生早就去医院了。哎,你没看出来吗?先生对这姑娘很不一样,咱们别去掺和。” “真的?”欧明海愣了,看着檀云栖匆匆忙忙的背影,终究没跟上去。 檀云栖提着医药箱回来时,项尧已经半躺在沙发上,右手背放在额头上,受伤的左手就这么搭在小腹上,看起来有点像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白衬衣上血迹斑斑,看着十分可怜。 “怎么去了这么久,找到药了吗?”他的声音低沉而虚弱。 “找到了!那,我来帮你上药处理。”檀云栖搬了板凳坐在沙发旁边,打开药箱,里面的药品材料码放整齐。 “你会吗?不会把我搞死了吧!”项尧一动不动,但是嘴巴并不饶人。 檀云栖不会和伤员斤斤计较,自动屏蔽掉冷嘲热讽。“做木工活儿的人,经常受伤。我给工匠们做过应急包扎。” 说完她在自己的腿上垫了一块干净的厚纱布,拿起项尧的左手放在上面,用棉签蘸着酒精先擦洗血迹,伤口基本集中在尾指的木戒附近。 “这个我得取下来,才能上药。”檀云栖头也不抬仔细观察着。 项尧嘴唇嚅动了一下:“取吧!” 她俯下,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小心翼翼转动他尾指的戒指,向下褪去。就算这样,戒指和皮肉早就连在了一起,再一次撕破。 嘶……项尧忍不住皱起眉头,她赶快用干净棉签吸掉血迹,还是有几滴落在她的睡裤上。 指尖触到戒指熟悉的纹理,心里莫名一动,忍不住低头看了眼,重量很轻,居然是一枚木戒。只看黑沉的颜色,分不清是哪里的木头,按重量来猜测,更像是海边的浮木。 难道是她当年送给他的浮木戒指? 原本刻在上面的云纹被磨平了,宽圈变成了细圈,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是日日佩戴、从未摘下。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居然一直戴着? 鼻尖瞬间发酸,她慌忙低下头,用纱布擦干净戒指上的血迹,不敢再看。 她告诉自己:绝不可能。 他被她伤害这么深,不可能还对她留有情谊。他这样的身份,饰物必然是昂贵的设计师款奢侈品,和他的手表一样。 项尧见她没有认出这枚木戒,心里掠过一丝遗憾。 “忍一下,消毒时会有点疼。”檀云栖用蘸了酒精的棉签轻轻落在他尾指的伤口上,尽量轻柔。 项尧再没应声,只瞧着她的侧脸,睫毛微垂盖住一双极为认真的眼睛,乌黑的头发垂下,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小巧的鼻子呼吸温热,气息喷洒在他的手上,有些痒。 清洗伤口,上药晾干,包裹纱布,她的动作很麻利。 “包扎好了,可能要十来天才能恢复,您暂时不能练拳击了。”檀云栖把他的手轻轻捧起放下,然后拿起新的棉签蘸了酒精,抬头时恰好撞进他的眼睛里。 项尧的眼神难得的宁静,就像是清晨的湖面,映着她的容颜。 她俯身靠近他的脸,棉签轻轻靠近他的嘴唇,动作慢得近乎虔诚。他就这么无声地注视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檀云栖镇定的面容下,心跳又开始加速。 白色的棉签终于触到他的下唇,压出一点痕迹,她的指腹不自觉发颤,呼吸跟着停滞了半秒。 他的上唇很薄,唇线利落,他的下唇饱满一些,唇瓣微微凸起。不说话的时候,总是很严肃;说话的时候唇的动作不大,可每句话都那么冰冷,尤其是对她。 曾几何时,他的唇不是寒意的冰块,而是欲念的火种。不论落在她身上任何地方,都能轻而易举点燃她的热情。 他垂眸扫过她的嘴唇,她的唇微张,唇珠饱满润泽,带着健康的绯红,如同新鲜的樱桃,酸甜可口。他尝过的。 平静的湖面下暗潮汹涌,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口渴,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黏稠。 酒精棉签滚到伤口时,他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巴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弄疼你了?”她立刻停了手,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我再轻一点。”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为生怕再弄疼他,紧蹙眉头。心底那点隐秘的愉悦冒了上来,嘴上却依旧冷硬:“手艺不行,态度倒还算诚恳。这次轻一点。” 话虽这么说,却没再往回缩,任由她拿着棉签,一点点清理伤口、上药。 全部处理完毕,项尧看向刚包扎好的尾指,白色的纱布交叉重叠,包得还挺漂亮。心中虽然有几分欢喜,可语气依然带着不满。 “你包成这样,我怎么洗澡?” 檀云栖试探着问:“让欧伯帮你?要不套个塑料袋?” “……”项尧放弃了想让她帮忙搓背的冲动,摇了摇头。 “哎,我真倒霉。你算算,自从再见到你全是麻烦。现在把我弄伤了,洗澡不方便,工作不方便,我明天还要去见客户。你就打算说一句对不起,就蒙混过关?” 檀云栖立刻坐直,态度端正严肃:“对不起!项总,我知道错了。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地做好艺术品投资策划书,尽快还清所有欠款,包括这次的医药费,嗯,误工费,绝不拖欠!” 项尧看着她又变得一本正经,心里又气又笑。 谁要你赔钱,这女人,永远抓不住重点。 他没再解释,站起来淡淡地说:“我明天要外出,今天就不奉陪了,这书房借你用,继续改方案吧!” “哦,知道了!”檀云栖站起来恭送他到卧室门口。 项尧关门前最后补充了一句:“熬夜改方案可以,记得吃点东西,别猝死在我家里,晦气。” 檀云栖没多想,只当他是嫌弃自己,连忙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找了零食和水回到书房,继续修改方案,她直到困得受不了才趴在桌上打了盹。梦里她被淹没在投资术语的雪地里,根本翻不了身。“冷……” 项尧从阳台进了书房合上了玻璃门,阻挡了夜风凄凉。策划书已经快要成型,他伸手翻了一遍,用铅笔在错误的风险评估处做了批注。放下笔时,勾住了她的一缕秀发。 他拆下发丝,鬼使神差地牵起它,轻轻放在鼻端,淡淡的檀木香萦绕鼻尖。 “项总,我错了……”她呓语出声。 他一惊,匆匆溜走。 檀云栖睁开眼,直起酸痛的肩背。 面前的资料整齐,还有几行明显不是她写的批注。幽暗的书房,没人看见她的手指触摸他的字迹,反反复复。 20. 反差 次日清晨,檀云栖第一次起晚了。 她惊醒时,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她抹了一把脸慌忙跑出来。发现客厅里欧明海带着一个清洁工在清洁家具,项尧已经不见踪影。 欧明海指着厨房,“昨晚加班了吧,杜姨给你留了早饭,在蒸柜里。” “项总呢,他有没有骂我?”檀云栖现在最怕他找事儿。 “先生直接去见客户了,说不用叫你,让你多睡会儿。”欧明海十分和蔼。 “谢谢欧伯、杜姨!”檀云栖放下心来。 杜琳一见她就端出早餐:“看我学着你熬的燕麦粥,好不好喝?” 檀云栖尝了一口,奶香十足、燕麦留香:“真好。” “多喝一点。”杜琳又给她满上一碗,见她狼吞虎咽。“檀小姐别急,小心噎着了。先生从小性子就温和,不会说你的。” 温和?檀云栖想了想,三年前他可能算得上温和,现在他和这个词真的一点都不沾边。 她笑了下,没反驳。 杜琳一边整理着厨房,一边碎碎念着:“先生对外人肯定要严厉一点,毕竟不厉害,会被人欺负的。可他对真正对他好的人、跟着他的人,都很好。你慢慢就能感受到了……” 檀云栖在杜琳的唠叨中,想起昨天蓝慧珍的咄咄逼人,他的暧昧试探,晚上他躺倒在沙发的无助,又觉得项尧现在这样的喜怒无常、疑神疑鬼,纯属被逼的。 三年前的他和现在的他,是两个极端,哪个他才是真的? 吃完饭换了整洁的羊毛套装,檀云栖发现了不对劲:“欧伯,怎么是你和曾姐在做清洁,张姐呢?” 地中海之家一共请了两名专门做清洁的佣工,白天都是一块儿工作的。 昨天中午,项尧打电话回来,告知欧明海家里有内奸。 欧明海当天下午就查出张姐是蓝慧珍的内线,将檀云栖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了蓝家。昨晚她已被罚款辞退了。 项尧不让告诉任何人,欧明海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她回老家去了,以后再找新人。” 檀云栖没有多想,走出门就看见了黑车停在楼下,丛浩落下车窗对她露出灿烂的笑。 他不光没有叫醒她,还给她留了车和司机。这个男人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小木匠对人的认知。 丛浩把车平稳地驶出洋房街区,对副驾的檀云栖说:“檀小姐,先生吩咐了,既然已经迟了,就不急着去公司。您第一次来申市,让我带您逛逛市区,看看风景。把你送到公司,我正好去接他!” 檀云栖眼睛一亮,连忙点头:“真的吗?那太谢谢了!我还是第一次到申市来呢!” 来申市两个星期,要么埋在公司看资料,要么窝在项尧家做饭学习,还从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车子汇入车流,高楼如雨后春笋般并列,玻璃幕墙反射着深秋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街道上车水马龙,咖啡店的香气混着街头的烟火气飘进车窗,处处繁华,处处鲜活。 檀云栖趴在车窗上,眼里满是新奇,指尖不自觉划过玻璃,心里却突然冒出个念头。 如果三年前家里没出事,她没有不告而别,他们会不会也像这样,在这座城市里扎根生活? 可念头刚起,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就算没有那些意外,如果知道项尧的家世和资本,恐怕也没勇气和他走到一起。光是项母蓝慧珍那样的态度,就够难了,更别说他父亲那边更复杂的家庭牵扯。 海岛偶遇的男女,根本就不会长久。 汽车绕着风景最优美的街区转了一大圈儿,最终停在森洋创投所在的大厦楼下。丛浩说:“我去接项总,请您就在这儿下车吧。” “谢谢丛师傅!”檀云栖刚推开车门,就被一个打扮新潮的年轻男子拦住了去路。 男人顶着一头微卷的棕色短发,穿着不知名的潮牌机车夹克,眉眼间和项尧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张扬跳脱。 他上下打量着从项尧车上下来的檀云栖,好奇地问:“你就是我哥带在身边的女人?他在哪儿呢?” “哥?”檀云栖愣了愣,“你是项总的弟弟?” “不然呢?”男人挑眉。 一旁的丛浩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喂,我家先生是独生子,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懂个屁!”男人瞬间沉了脸,指着丛浩鼻子骂,“我和他一个老爸,怎么不是兄弟?我来找他谈笔业务,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檀云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这就是蓝慧珍说的,项尧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平静地问:“这位先生,请问你尊姓大名?” 男人抄着手歪着脑袋,语气带着几分骄傲:“唐禹。尧舜禹的禹,和我哥项尧一样,天生就是富贵命。” 与此同时,项尧已经结束一轮会谈,坐在对方一楼的会客区。 他盯着左手指上的绷带看了许久,又看了眼手表,对秦儒说:“催一下丛浩,怎么这么慢?” 刚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你问他,如果檀云栖还在车上,那就算了。我们打车回去吧!” 秦儒连忙拨通电话,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急忙汇报:“总裁,一个自称您弟弟的人在公司楼下,堵住了檀小姐说要找您谈业务。丛浩不敢留下她一个人,走不开!” “我哪儿来的弟弟?”项尧把脑子里的人筛了一遍,猜出了大概人选,脸瞬间黑了。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 此刻不是上下班时间,街上的出租车稀少。项尧左手指跳动,拉扯着尾指的伤口,他望着不远处的公司大楼:“等不了车,我抄近道先走!”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大门。 “哎!总裁……”等秦儒反应过来,想抱着文件跟上。可项尧已经迈开长腿,翻越了栏杆花台,很快就消失在街口的绿化带后。 可怜的秦儒:“……” 楼下,唐禹打量着檀云栖,眼神里带着轻佻:“我说,你到底是我哥的什么人?居然坐他的私车!不过看这模样,倒像是会勾人的类型……” 说完,他不怀好意的目光从檀云栖的脸上往下一点点扫去。 檀云栖赶快抱着文件挡在胸前:“我是森洋的艺术总监,和项总只是工作关系,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工作关系?”唐禹嗤笑一声,语气充满嘲讽,“圈子里都传开了,你就是攀附我哥的捞女,装什么清高。我哥真是深得我老爹的遗传,永远不缺女人玩,值得我好好学学。”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檀云栖的怒火。 她抬眼直视着唐禹,声音陡然拔高:“嘴巴放干净点!你根本不了解项总,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哦?我不了解?”唐禹勾着嘴角,一脸嘲讽,“那你了解?” “我当然了解,我有眼睛看得见,有耳朵听得见!”檀云栖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 “项总对工作兢兢业业,工作时间是最长的,公司上下有目共睹;他的专业能力超越了所有人,还愿意指导员工进步,从不骚扰任何女下属……” 她说得铿锵有力,连自己都没察觉,哪怕她一直刻意保持距离,却早已把他的好看在眼里。甚至今天早上杜琳说的话,都悄悄刻进了心里。 唐禹被怼得一怔,随即脸色变得难看:“说得真好听,你不过是因为要上位,要他的巨额财产,专挑他的优点讲。” 说着就要伸手去拉檀云栖:“来,你跟我走,让我给你讲讲我的好哥哥,他父母都是什么人!” “别动檀小姐!”丛浩立刻上前一步,拦住唐禹伸来的手。 檀云栖不卑不亢,继续反驳。“再说一次,我不是他的女人,对他的财产没有兴趣。我只是他的员工,只需要做好业绩就行,不需要攀附任 何人上位。” 怒火让她的声音越来越铿锵:“他父母是他父母,他是他。他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好,谁不佩服他、敬重他?他不需要为任何亲戚的卑劣买单。” 从三年前温和的少年,到现在看似铁血的总裁,他确实成长变化了很多。可项尧再凶狠,也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换一个角度看,他给她一千万还债,带她离开小乡镇,教她在大城市学习实践,对她只有好处。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难道他真是这样谋划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是为了森洋的名声还是为了更大的经济利益?抑或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独一无二?瞧中的资产都能增值? 他有没有一点点只是因为她,还念着她? 唐禹怒视着檀云栖,咬着牙问:“既然你不是他的女人,这么维护他干什么?” 檀云栖摇了摇头,这里是项尧的地盘,他根本不可能缺女人,别自作多情了。她突然大笑一声,声音清亮,“你这话真好笑!我是森洋的员工,他是我的老板(潜台词:债主),维护他,是我的本分!” “说得好!”丛浩率先鼓起掌来。“我证明,先生是最好的老板。” 不少森洋的员工听说有人来公司门口找茬,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项总给的福利高,也不让我们胡乱加班!难得的好老板。” “哪儿来的假冒亲戚啊,别在这儿造谣生事!” “再不走,报警报警!” 群情激昂间,项尧已站在了人群后,直视着她慷慨激昂的面容。 这是重逢后的第一次,她在公开场合毫无保留地维护他,不顾对方的身份,不管可能惹上的麻烦。 她心里,是有他的吧。 重逢后,她胆小懦弱又滑头,他一直觉得她很陌生。可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她不顾自己不会游泳也要学潜水的勇敢,不顾他冷漠拒绝也要给他逗他笑的温暖。 暖意顺着血管一层层蔓延开来,不经意间奏响了一首心动的序曲。 他快步上前,站在檀云栖身前:“唐禹,你要找我冲我来,在我的员工面前耍什么威风。” 高大的背影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危险,就像在大海时,她趴在他的背上,去往深海。檀云栖一下就心安了。 “哥,你终于回来了!今天专程来找你,我们兄弟俩好好叙叙。我看上一个项目,是具身智能的,缺点钱……”唐禹伸手想搭上项尧的肩膀,被他躲开了。 项尧冷脸道:“你想聊?行,但这里人太多了,去地下停车场等我。” “停车场?”唐禹本来以为能去森洋看看环境,可项尧像铁塔似的站在他面前,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行吧!”这里没有项震给他撑腰,唐禹咽下反对的话,扭头去了地下停车场。 “都去忙吧!”项尧驱散人群。 吃瓜群众被他的眼神震慑,没有多言。可内心十分澎拜,这两天总裁的亲戚你来我往和电视剧狗血剧情差不多,他们又有谈资了。 项尧望着人群的背影皱了眉头,他不担心自己的家事被别人知道,但他担心她。“有没有被吓到”。 檀云栖摇了摇头,“没有。” 项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衣冠整齐,确定没有受伤。“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找你。” 项尧离开,檀云栖开始心里打鼓。她刚才说了他这么多好话,他是不是听见了,会不会误会她别有用心呀? 她真的只是出于员工对好老板的维护,这个世界好员工多,好老板可是稀缺物品。一定是这样的! “晦气!”唐禹骂骂咧咧走到停车场,刚准备上他的红色跑车,就看见项尧左手插着兜,踱着沉稳的步子跟了过来。 走到他面前时,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意。 “哥!”他正惊喜间,项尧动了动右手指。 21. 过往 地下停车场的灯闪烁了一下,不知道从哪儿钻出一个西装男人,举着坚实的拳头冲着脸就来了。唐禹猝不及防,被一拳打倒。 血渍顺着嘴角流出来,牙齿松了。 “你妈的!你居然敢打我!”唐禹擦了嘴角就要还手,另一个穿卫衣男人的拳头也到了。 唐禹被打倒在汽车上,他骂骂咧咧站起来准备还手,胳膊却被拉住了。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一左一右把他牢牢摁在跑车的引擎盖上!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的儿子?”唐禹挣扎着,可两个人的胳膊就像铁块一样坚实,没有任何松动。他们的眼睛冰冷且锐利,做这件事似乎习以为常。 他知道碰到专业保镖了,这两人只听项尧的话。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立刻大声求饶:“哥,别动手!哥,亲哥,有事好商量!” “谁是你哥,别恶心我了。说吧!你今天来干什么?居然敢在我公司楼下闹事。”项尧的眼神狠戾,丢开外套交给赶过来的秦儒,挽起衬衫袖子。似乎唐禹如果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他不介意亲自动手。 唐禹吓得缩了脖子:“我……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谈项目的,顺便学投资……” “谈项目、学投资?”项尧嗤笑一声,“真可笑,你是眼红森洋的效益,想来分一杯羹吧?这是谁的主意,你的,你妈的?还是项震的?” “项震是你爸!”唐禹眼睛通红。 “是又怎样?”项尧俯身,拍了拍他的脸。 “我告诉你,森洋创投是我一手创建的,和项震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不同意,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不管用什么名义。” “你胡说,我爸出了一百万初始资金,你凭什么不让我进森洋?我告诉你,我只要告诉我妈,我妈疼我,她会帮我的。”唐禹色厉内荏地喊道。 左手不自觉蜷缩,颤抖比平时更明显,牵扯着纱布里的伤口,灼烧般的撕裂痛。 “一百万投资款,是项震硬塞给我的,我根本没碰过。我不需要这钱,照样利润翻倍。现在这一百万,都不够森洋塞牙缝的。”创业之初就算再难,他也坚持不用这些钱。 “你们想借机抢走森洋,尽管来试试。”项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给我滚!离我的公司、我的人,远一点儿!再让我在公司附近看见你,见一次打一次,直到你在申市混不下去。” “草你X!”唐禹手不能动,一脚踢了出去。项尧、躲开攻击,右拳回击在他的膝盖侧面。 他的这点儿花拳绣腿,和项尧长年累月搏击训练出来的力度不可同日而语。 唐禹惨叫一声,腿颤抖着蜷缩。两个保镖再次用力捏上唐禹的肩关节,剧烈的疼痛感传来,胳膊马上就要被卸下来脱臼! “哥,项总!项总,我错了,我错了……”唐禹的脑门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惊恐地大声喊叫。 “我走,马上就走!我再也不来了。” 项尧挥了挥手指,保镖终于松开了唐禹。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一瘸一拐地钻进汽车,快速开车离开了。 “先生,您没受伤吧!”刚才气势汹汹的两个男人在项尧面前低眉顺目。 “他这点腿脚还不够看的。”项尧接过秦儒递上来的湿纸巾擦了擦手,吩咐道:“这段时间大家提高警惕,如果我和檀小姐分开,郑胜,你亲自去护着她。” “是!”名为郑胜的男人点头应下,心中更加谨慎。他是项尧高薪聘请的保镖队长,却要他守着一个女人。看来,在老板心中,这个女人的安危更重要。 项尧整理好自己的西装,保镖们化身普通上班族,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檀云栖在一楼大厅数着地板格子,已经数到两千多块了,肚子也饿了。今天公司提供的午餐有炸鸡腿。 项尧放慢了脚步靠近:“久等了吧!” 她抬头看他,衣冠整洁,连刚才有些凌乱的发丝都整理好了。“没等多久,那去上班吧……” “等等,先别急着回去。”项尧伸手拉住她手腕。“已经11点半了,我请你吃个午饭吧,这两天我家的人给你添麻烦了,还要谢谢你帮我正名。” 他还是听见了,她有些害臊:“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应该做的。” “还有些话,想和你再沟通一下。”项尧不由分说,拽着她就走。 檀云栖无法挣脱,嘴里碎碎念着:“我帮了你,还要陪你吃午饭,好心没好报”。 “你说什么?”项尧侧头看她。 “我说您真是好老板,对员工可好了。” 可不是太好了吗?说两句好话,赏一顿饭。檀云栖扯出一个笑:“我一定好好听话,好好干活。” 又假笑,她不知道自己根本不会装笑脸吗?他摇着头放开了她的手腕。檀云栖落后他半个身位,跟上了他的脚步。 新开的粤菜餐厅藏在写字楼里,木本色的家具,棕红色的空间氛围,布置得雅致贵气。 项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听说这家菜的味道比较正宗,你来品鉴一下是不是真的。” 侍者送上菜单,项尧递给檀云栖,她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项尧随手点了几个招牌菜。檀云栖瞅了一眼,暗暗窃喜。 红茶缭绕,檀云栖端着水杯啜了两口,心里舒坦,还是家乡的茶好喝啊。 项尧打破沉默:“今天又让你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理解理解。”檀云栖并不想深究。 “我想你已经猜到一些了,我的家事比较复杂。我觉得你以后要长期跟在我身边,没必要隐瞒什么,早点知道真相更好地作出判断。” 判断什么呢?项尧没有深想,自嘲地笑了笑,“有兴趣听听吗?” 檀云栖低垂着眼睫,看向茶杯中的淡淡雾气,猜不准他的想法。她已经走入了他的生活、工作,还要了解他的家庭和背景吗?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她终于缓缓点头。他愿意坦诚相告,她应该听一听,至少这三年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等待时,他桌下的手掌握成拳,听到这话,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故事其实很俗套,一个凤凰男和土著女的故事……” 项尧的父亲项震,三十多年前从北方农村来到申市闯荡。当年的申市正在进行城市大开发,满城都是工地,他跟风做基建小发了一笔。 为了融入本地的上层社会,拿到更多优质地产项目。他攀上了当时在□□门工作的蓝书明。 蓝书明喜欢名家字画艺术品,他的女儿蓝慧珍年轻漂亮,喜欢奢侈品,他的儿子蓝景辉大学刚毕业,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项震样貌英俊,胆大风趣,还有钱。两家人一拍即合,蓝慧珍很快嫁给项震。 从一开始就是纯粹的利益婚姻,大家各取所需、互相扶持。 檀云栖有些吃惊,不由握紧了杯子。 可婚后,两个人文化背景不一样,很快就有了矛盾。蓝慧珍骨子里看不上乡下来的项震,项震觉得蓝慧珍这个城市女人过于傲慢,不如老家的媳妇听话温柔。所以,两个人一争吵,他就去找温柔乡了。蓝慧珍发现项震出轨,闹着要离婚。 可此时的蓝家和项家地位翻转,项震根本不需要蓝家的人脉关系了,反倒是蓝景辉在项震的公司任职,蓝家指着项震的钱过奢侈的生活,上上下下全部都反对。甚至蓝景辉让蓝慧珍对项震好一点,生意场上的男人哪个不偷腥,只要正妻的地位还在就行。 蓝慧珍只有委曲求全,她想着,如果有一个孩子,就能拴住丈夫了。 项尧顿了顿,喝了口茶润嗓子:“可我妈怀孕后,我父亲彻底离开了家。等生下我,她患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性格大变,也离开了。我家就剩下我一个人,和几个佣工。” 檀云栖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婴幼儿被父母扔在家里不管的场景。即便是有管家、有保姆,也不能代替父母。 他指尖摩挲着杯壁,热气氤氲:“说起来可笑,我从小到大,见父母的次数,还不如见管家两口子多。只有过年节,或者我期末考试后,他们才会回来。大多数时候,他们半小时就打发我了,然后就是要钱、哭穷,无休止的争吵。” 争吵后,项震和蓝慧珍离开家,等待下一次 见面,继续争吵。 “有一天,他们吵得特别厉害。我偷偷藏在门后听了一个小时,终于弄明白项震在外面生了很多的孩子,想带回家住,可我妈拒绝了,还叫他们野种。” 她攥紧手指:“那时候你多大?” “五六岁,或者更小一些,记不清了……”项尧垂着头。“今天来的这个唐禹,我记得最清楚,他的母亲曾经是我的保姆,他只比我小三个月。” 她轻轻叹息,内心深处似乎涨起了溪水,河道却全部淤积起来,洪水滞涩。 他端起茶杯:“唐禹是来找我麻烦的,结果吓到了你,很抱歉。我已经警告过他,不会再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檀云栖感觉到这事肯定不简单。 自从他坐下来,一直用左手端着茶杯,包扎着纱布的尾指轻轻颤抖着。而他的右手一直藏在桌下,刚才似乎瞥见手背有些异样的红。 她以为见识了项尧的全部,看来还远远不够。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他们早已不是恋人的关系,不需要了解这么深入。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维护我?”项尧摩挲着杯壁,声音很轻:“就算是公司员工,也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 “我……” 檀云栖双手握着水杯,慌乱地看向窗外,仿佛大树上有一只引人注目的小鸟。 是啊,她本可以躲开,可当她听到别人污蔑他,忍不住生气。 思索片刻,她才回头认真地说:“就算是普通的朋友,也不会眼睁睁看你被污蔑。” 她明明告诫自己,保持距离才是他们最好的相处模式,可她还是没办法只把他当作债主。 “朋友?”项尧挑眉,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朋友”。可看着她谨小慎微的模样,那点不满又悄悄压下。 他勾了勾唇举起茶杯,语气带着几分轻快:“那今天谢谢我的‘好朋友’帮我说话。” 檀云栖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端起茶杯。他伸手过来碰了一下,瓷器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样挺好,两个有过身体关系的男女,能做普通朋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那你,要不要什么谢礼?”项尧看她来来回回就这么两套衣服搭配着穿,也没个大衣厚外套,申市已经快入冬了。 檀云栖赶快拒绝:“不用不用,维护朋友是我应该做的。我现在吃饭、住房子都没花钱,就当赚了。” 项尧还想说什么,菜肴终于端了上来,东星斑、烧鹅、乳鸽、萝卜糕。 她双眼一亮,埋头对付菜肴,项尧不再说话,看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烤鹅放进碗里,专心致志地拆开骨肉,放进嘴里。掩藏不住的笑意,慢慢浮现在脸上。 “来,多吃点!”他戴上手套拆开乳鸽,把带脆皮的肉放在她盘子里。 檀云栖一愣,突然想起他也曾这样拆螃蟹、剥虾壳,拆好后,会这样放进她的碗,偶尔也会直接喂到她的嘴里。 她则会调皮地咬他手指,他只有无奈地把手指放回自己的口中,轻舔伤口。 抬头再看,他已经把乳鸽的边角料塞进了自己嘴里,随意说着:“你要找的经销商,先别急。年底了,大家都在回流资金,再等等。” “嗯?”她惊讶地盯着他,他愿意给木坊找经销商? “不相信?我是个商人,有钱为什么不赚。先说好,做成了买卖,我可是要收中介费的啊。” 他的话还没落下,她已经欢欢喜喜地端着茶杯又碰了他的杯子,发出欢快的声响。“谢谢项总,回扣一定不会少了您的。” “不客气,‘好’朋友帮忙是应该的!”他的语调轻快起来。“再来吃块鱼。” 虽然唐禹来得讨厌,可因祸得福,他看清了她对他依然保有善意。 檀云栖也暗自庆幸,虽然重逢后的项尧冷傲嘴硬,可他记得她的付出,记得她的困境,是不再记恨她了吧。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红茶冒着热气,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彼此的距离,既遥远又亲近。 22. 气息 这顿饭吃得檀云栖心情愉悦,难得饱腹。 饭后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着艺术品投资方案,漫步在城市CBD宽阔的人行道上。 “我看了你的项目书,对艺术家的风险评估还有些欠缺。一般情况下活着的艺术家比去世的风险高,年轻的比年长的高。可风险高的人,机会也高。只要慧眼识珠,增值的空间也大。当年毕加索的投资人,十年后翻了五倍……”项尧不紧不慢地说道。 檀云栖连忙点头记下:“怪不得年轻作者的作品就算特别便宜,也没人买。” “是的!如果不出意外,小作者都是需要捧的。否则,他的作品永远只能按照面积体积工时进行价格核算。” “这样啊……”檀云栖咬着手指头愁眉苦脸,她只是一名小木匠,按体积折算只能赚点辛苦钱,何时才能还够1200万。如果走高端路线,就得成为知名木艺家,这条路似乎更艰难。 项尧看她苦苦思索的模样,伸手拍拍她的肩:“别着急,机会总会有的。”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树梢,就这么斑驳地洒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难得的笑容和直勾勾的眼神。 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她扭头不敢看他。 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幻觉。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公司,檀云栖匆匆地钻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敲敲打打,却忍不住看向玻璃墙。 隔帘自上次大小姐苏墨然来访后被项尧拉上再没打开,她只能看到总裁办公室明亮的光线。而此刻的他用手撑住下巴,努力凝望着隔帘,也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身影凝固在办公桌后。 时间在彼此未知的对视中悄悄溜走,直到总裁办的门被敲响。 财务总管朱铭拿着本月工资预算上前汇报,还主动提起:“总裁,蓝总监说檀总监虽然到公司还不足一个月,可毕竟是森洋的高管,月底发放的工资应该有她一份。财务部按照总监的职位初步拟定了基础薪资,考虑到她要参与各类高端商务活动,单列了一笔公关费,数额请您过目。” 项尧看着报表上不低的数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个蓝景辉还算懂事,知道弥补过错。 他合上预算表,语气波澜不惊:“她工作特殊,还要参加宴会拍卖会。按季度再拨一笔服装费,其他的按财务部拟定的执行。” “是!”朱铭退了出去,找檀云栖确认签字。 项尧忍不住想,这个贪财鬼看到工资单,会不会开心呢? 果然,隔壁办公室很快传来惊呼。 檀云栖得知自己不仅有高薪、有公关经费,还有服装补贴时,连连握着她的手上下摇晃:“谢谢主管!” 第一个月八万,第二个月还会涨。只要合理规划,她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木坊。 朱铭笑着抽出手,拿走了签名。 这事儿最需很感谢的是项尧,檀云栖开始冥思苦想,能为他做点什么事,让他高兴呢? 正巧慈善基金会把拍卖的黄花梨香几和沉香木结鱼送到公司,她按照规程结算尾款签收入库。 黄花梨香几价格贵重,自然放在公司。自然生成的老沉香,颜色质朴,气味清新淡雅,深嗅一口让人的心都安宁了。 她捧着那方沉香木结,敲响了项尧办公室的门。“项总,沉香木送到了,您闻闻看,它的香气能帮人凝神静气。” “哦,还有这等奇效!”项尧接过装沉香的盒子,低头浅浅嗅闻了一下,这看似棕黄的朽木,不仅有木香,还有清甜的蜜香。气味深入肺腑后,确实让烦躁的心平复下来。 “这海南沉香放在您的办公室好不好?”檀云栖准备借花献佛。 “拍卖会上说好了,这沉香是你的。”项尧放下盒子。 檀云栖又推了回去:“那我送您,您比我更需要它。” 项尧掀起眼皮:“你这是觉得我脾气不好?”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檀云栖急得摆手。“我只是想谢谢你。” 她低下头,再多的话说不出口。 项尧没再追问,他勾起唇角:“既然这样,那我就笑纳了。这沉香木确实不错,味道醇厚。不过办公室人多味杂,不如带回家,放在卧室里。” 檀云栖点头把盒子又推近了些:“也行,沉香的助眠效果一级棒!” 他却没有伸手去接,转而忙着在电脑上敲打:“你先拿着吧,找秦儒办个过户手续。待会儿下班带回家,看看摆在哪里比较合适!” “行!” 两人回家后,项尧直接带她上了楼。 “进来吧!”他打开厚重的木门,径直进了卧室。 檀云栖愣住了,拖鞋踩在手工羊绒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儿声响,柔软得像踩在云端。这是她第一次踏入他的私人领域。 房间的色调和楼下一般淡雅,简单的陈设质朴无华,黑胡桃木床头挂着一幅黑白抽象画。 檀云栖的目光在装饰画上停顿了片刻,这装饰画,像他的写真。看似拥有一切,内心却藏着一片无人触碰的冰冷孤寂。 “你看放哪儿比较合适?”项尧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放在茶几上、书柜上都挺远,要不挪到床头柜吧,睡前能闻一闻香气。” 她抱着沉香木转过身,他就这么孑然一身地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卧室的暖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眼底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檀云栖心头一慌,连忙抱着沉香木往床头柜走去。 柜子低矮,她微微弯腰摆放,指尖刚触到柜面温润的木纹,就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要不要离床再近一点儿?” 檀云栖往床的方向挪了下:“这样?” “再近一点儿!”他坐在床头,推远了台灯,伸手去捧沉香,指尖不经意间覆在了她的指背上。 温热干燥的手指带着纱布的异物感,檀云栖的呼吸猛地一滞。 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他指尖轻轻按住,再一点点攀上,完全覆盖了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捧在了他的掌心。而她捧着的沉香,还在缓缓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空气中只剩下沉香木的清甜和他身上的杉树冷调,缠绕着裹住她。 身体的记忆复苏,牵扯着脑中的回忆浮浮沉沉。那些耳鬓厮磨总是和香味伴随在一起。 尤其是卧室这种地方,味道私密而独特。 咚!沉香落在柜面上,她猛地抽回手,总觉得耳根子有些烫:“摆、摆好了。” 项尧的指尖还残留着她手的小巧温暖,是他三年来无数个深夜里,最想抓住却又抓不住的东西。 “我的方案还没改完!”她慌乱地转身,乌黑的发丝扫过肩头。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好!” 这一刻,心里有很多很多的话想问,可看她仓皇而逃的背影,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以什么身份问呢? 好朋友也没权利盘问别人三年前的事吧,除非她主动提起。 檀云栖快步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床头柜旁,目光落在那方沉香木上,神情晦暗不明。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只能关上房门,把那股暧昧又压抑的气息隔绝在身后。 卧室里,项尧拿起那方沉香,深深吸了口气。木香里裹着清甜蜜香,就像她的味道一般,从浅到深,由皮肤到心灵。连这卧室,都因为她和它的到来,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当年她离开的原因,他突然有些不想再追问了。 问了,也改变不了过去。 夜色沉沉,项尧躺在床 上,鼻尖萦绕着沉香的清润香气,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他索性起身,轻手轻脚下楼。 一楼的走廊昏暗,厨房的暖光从门缝溜出来,檀云栖趴在岛台上,手臂下压着不少资料,已经睡着了。 项尧摇了摇头,走进厨房。 她趴在胳膊上,发丝散乱地搭在脸颊,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嘴唇微张浅浅呼吸。 项尧放轻脚步走近,捻起落入她口鼻的发丝,指背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感受温热细腻的触觉。凑近了,属于她的淡淡檀香和他家海盐味的沐浴乳味道交织在一起,难以言喻的欢喜一点点在内心跳动。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她压在手臂下的笔记本上,上面不是森洋创投的艺术品策划书,而是“檀氏木坊建设规划”。他小心翼翼地抽出笔记本,借着灯光翻看,里面规划着木坊的经营设想。 再看桌上的图纸,全是檀氏木坊展厅的规划草图。 欢喜瞬间被冷冻,他觉得胸肺间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她还是想着离开!等木坊走上正轨,等她还清那一千万,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把他再次抛在脑后。 就算他把她囚禁在身边,这个女人还是想跑! 项尧一瞬间有了想撕掉笔记本的冲动,最终他将笔记本丢回岛台,用力推她:“醒醒,别睡了。” 檀云栖迷迷糊糊地抬头,眼里满是茫然:“项总,怎么了?要吃什么……”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熬夜加班,会猝死的。还有,已经十一月了,要睡别趴这里,回房睡去。看你的口水,流了一台面,杜姨明天还得清洗消毒。” 他打开冰箱,开始挑选饮品。冰箱里的寒气弥漫出来,和他的气质浑然天成。 她被他的态度吓到,擦了擦嘴角,没有口水啊! 布置沉香的时候,他明明很温柔,却突然变得尖刻。她低头看了眼散落的文件,心里有些明白,他看到了她的木坊计划书。 可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本来就是为了木坊,不得已来到他身边的。 她抿了抿唇,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嘟囔:“明天是周末,晚点起也没关系……” “年轻人生活要规律,别当夜猫子。” 项尧的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来,像个老妈子一样啰嗦。 “医学研究表明,人在早上的精神状态和脑力最好,大佬们都是早起的……” 我又当不了大佬,檀云栖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干脆说道:“明天周六,我申请外出,要买一点东西!” “买什么?家里什么都有。” 项尧想起她的计划书就忍不住挑刺。“哦,发工资了,有钱买机票逃跑了!” “当然不是!” 越说越离谱,檀云栖忍不住反驳。“我需要买些卫生……个人用品,还要添置冬天的衣物,总不能叫人送上门吧。” 项尧正想说他的衣服就是店员送上门的,可关冰箱门的手突然一顿,女孩子的卫生用品? 是了,对着家里一大群陌生人,她应该不方便让欧叔买这样的私人用品吧! 他哄好自己,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绷着脸:“行,那你抓紧时间多买点,把必须物品都买够,天黑前回家。” “好。”檀云栖松了口气,总算能暂时逃离他的视线了。 “能找到路吗?我让丛浩送你。”项尧离开前不经意地问。 “不用了,我闺蜜在申市,约了很久没机会见,她会安排的。”她到申市快一个月了,还没机会见过冉黎。 闺蜜等于女性,项尧没有再反驳,消失在二楼的楼梯口。檀云栖终于松了口气。 冉黎听说檀云栖明天能出来一趟,立刻推开男友梁柏林:“你明天靠边站,我要去见我的姐妹,她总算可以放风了!” 23. 手套 周六一早,檀云栖刚走出洋房,就看到闺蜜冉黎的保时捷停在梧桐树下。冉黎长着一张明艳的脸,大波浪卷、短裙,套着小羊皮外套,时尚又可爱。 她一看见檀云栖,激动起来:“啊啊啊,我的云朵!你可真漂亮。” 檀云栖三两步冲上去捂着她的嘴:“黎黎,你小声点儿,把大鲨鱼惹出来就麻烦了。” “大鲨鱼是什么鬼?”冉黎拉下她的手,抱住她的肩膀。“我有半年没看见你了!想你。” “我也想你了!”檀云栖抱着冉黎,熟悉的人终于让她有了些安全感。可她还是惶恐地看向身后的铁门,生怕项尧站在那里。 冉黎瞧见她谨小慎微的模样,拉着她上车:“走,我们离开这里,路上聊。” 汽车发动,故事就像打开了水龙头。 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知心人,檀云栖将三年前的事儿和现在的尴尬处境讲了一遍。 “黎黎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你们俩,关系这么复杂?前男友变债主?” 冉黎被巨大的信息量轰炸,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到了商场都没憋出一句话。 她点了一大桌美食安慰檀云栖:“那你自己怎么想,走还是留?” “暂时走不了,项尧盯我太紧了,我觉得顺便学学东西也不错!”檀云栖四处张望,总觉得有人尾随着她,尤其是不远处的一个精瘦男人。 他总是若有若无地看向她,十分可疑。 冉黎没有察觉檀云栖的紧张,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真要走,谁能拦得住?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之间的私下契约,一点法律效应都没有。” “可签下契约,总不好明着违抗,我们潮阳人最重承诺。”檀云栖叹了口气。“再过一段时间吧,让他出了恶气就好了。” “可我总觉得他的报复来得怪怪的,他明明不管你,让你自生自灭就好了呀,何苦千里迢迢跑到你面前去搞什么收购。” 冉黎盯着檀云栖变得光彩照人的模样,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除非他不是为了报复,是因为别的……” “因为什么?”檀云栖嘴里塞了糖醋龙虾球,含糊不清地问。 “你好好想想,他要是真恨你,犯得着给你高薪、带你见世面、给你修改策划书,还护着你对付他家里人?哪有债主对欠债人这么上心的,他是不是对你旧情难忘?”冉黎一针见血。 檀云栖整个人都呆住了:“你说什么?不可能。” 这也是她始终猜不透的地方。 现实是他不仅放弃了收购,还给她翻倍注资。虽然条件看起来很苛刻,却又像是一场儿戏。哪有把欠债人强制弄回自己家的?又不是封建社会,以身抵债。 她想着家里包括欧明海夫妇的一大家子人,突然又有了新想法。 “项尧没什么亲人,他给自己找了十多个人组了个大家庭。我的背景简单,应该比较好控制吧。肯定不是因为还喜欢我……” 可她说完,又有些动摇,他还给她盖过毯子,两个人挽过胳膊、牵过手,包扎过伤口…… 她越想越觉得脸红,冉黎笑着拉她:“瞧,我说对了吧,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喜欢吗?”檀云栖的脸褪了色,摇了摇头。“我已经不配谈喜欢了。当年我为了木坊抛下他,现在为了木坊求他,我哪有脸去喜欢他呢?” “他知道你当年为什么离开吗?” “他说他不想听,我也觉得难以启齿,毕竟是我没给他任何交代。”檀云栖摇摇头,眼眶有些湿润,又被迅速擦去。 “我现在一心一意赚钱还债,早日回家。” 冉黎没再打趣她,拉住了她的手:“云朵,过去种种都过去了,未来好好把握吧。” 天黑前,檀云栖终于完成了购物大计,带着精挑细选的秋冬衣服和私人用品回到了洋房。 欧明海主动帮檀云栖把东西放进了小客房,檀云栖拿出一双厚袜子送给他,一条羊绒围巾送给杜琳,感谢两人这段时间的亲切照顾,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 项尧难得下楼,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音乐看书,见她欢欢喜喜地准时归来,眉宇间的冰霜悄悄缓和了些。 小客房传来开心的笑声,听到欧明海和杜琳说着感谢的话,他张望了一下,对于礼物有些隐隐地期待。既然欧明海两口子都有礼物,不给他送说不过去吧! 那她会送什么呢? 领带、钱包、衣物估计是送不起的,她可太穷了。叔本华的话还在书页上跳跃着,“唯独自己的需要才是最真实的”。 他需要什么呢?又或者,她觉得他需要什么呢? 正胡思乱想着,就看见檀云栖抱着一个礼盒欢欢喜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我今天看见一个很适合你的礼物。” 他穿着松松的低领毛衣,捧着书没说话,只盯着盒子。 她不介意他的冷漠,捧出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 “我想着你手上的伤口需要多养养。外出的时候戴个手套保护一下,也能避开别人的好奇心。” 他垂眸看向左手,纱布拆掉,丑陋的疤痕泛着血红色像一条肉虫子爬在上面。最近他总是握着左手,或把手藏在袖子里,确实如她所说,他不喜欢别人异样的眼光,需要一个遮挡。 虽然没有戴手套的习惯,他还是放下书,接过了左手手套,在她期待的眼神下戴上了。 黑色小羊皮手套裹上他骨节分明的手,冷白的手背露出,手指却被完全包裹住,完美遮挡住了伤口。 檀云栖没想到手套的尺寸如此贴合,她不过是握过几次。 “好看吗?”他展示着手套,手指张开合上,指节处的褶皱随着动作开合,禁欲感里竟然裹着性感。 檀云栖耳朵开始泛红:“好看!” “谢谢!”项尧戴上另一只手套,胳膊展开,随意搭在沙发椅背上,正好放在她后背。 “东西都买好了吗?中午吃饭了没?见到朋友开不开心?要不要每周都出去玩玩……” 她似乎能感觉到后背的手散发出小羊皮的气息,她的头越埋越低,一板一眼地回答。 “都买好了,闺蜜请客,挺开心的,不用每周都出去……” 出去一次,钱包清空一半。 “可以的……”他戴着手套的手捻起一缕头发,给她放到耳后,手套刮过耳垂,有些异样的触感。 “我不是说了吗?作为好朋友,你有什么愿望,如实告诉我,只要是合理的,我都可以支持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低音弦在耳边轻轻振动,眼底沉沉的光,藏着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冉黎的话言犹在耳,他对她不是普通的债主对欠债人。 檀云栖的视线晃来晃去,最终落在他戴着黑皮手套的左手上。 她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你可以说一说,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不是问这次被撞受伤,而是问这只手深藏的伤痛。 他幽暗的目光落在左手上,指尖忍不住微微颤动,尾指尤其明显。却被她一把按住,另一只手拍了拍手背。稳稳的合在她手中,带着安抚的力道。 二十五年,从来没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手,没人在意这手为什么会抖,没人问过他疼不疼。所有人都怕他这双翻云覆雨的手,只有她,会记得给他买一副手套,会心疼他藏了十几年的伤。 心底似乎有一条紧绷的线,在她温热的掌心下断掉了。他沉默了许久,回握了她纤细的小手,终于缓缓开了口。 “我的左手,在十四岁那年,被我爸亲手折断了。” 此话一出,檀云栖满是错愕。 她从没想过,他那偶尔失控的颤抖,竟藏着这样沉重的过往。 “那天我放学回家,一推开门就看到我爸带着唐禹和他妈唐娟红站在客厅里,说暑假让他们搬进来住,和我一起学习。”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刺。 虽然 项尧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家庭特殊,据蓝慧珍时不时的透露,项尧猜测当年项震在外面至少有六个生了孩子的女人,没生孩子长期交往的,一夜留情的数不胜数。他们都想捍卫自己的利益,等着咬上项氏一口。 但是他们忌惮蓝慧珍正妻的身份地位和泼辣的个性,不想被骂小三野种,轻易不会接近。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居然有人厚着脸皮登堂入室了。 这种试探很危险,只要有人撕开了这个口子,就会有更多的人威胁挑战他和他母亲的利益,直到把他们踩到泥泞里。 项尧正值青春期,和项震几乎一般高矮,他终于有底气质问项震,大骂唐禹和他妈妈无耻。 项震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错了,还挖苦项尧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他有很多孩子,不缺他这一个。如果他不乖、不听话、不优秀,他随时都能换一个喜欢的! 年少的项尧还不懂得迂回前进,只知道挥着拳头冲了上去,把气洒在唐禹身上,和他扭打到一起。 唐娟红尖叫着拉不开两人,项尧最后被三个保镖按在地上,项震亲自上前教训他,一脚踹在他的左手上。 剧烈地疼痛在此刻居然没有知觉,项尧咬着牙狠狠看向项震。 “这房子、这家都是我的,我想让谁住,就给谁。任何不听话的人……”项震轻笑起来。“都要受到惩罚。” 他让保镖当着唐禹的面揍了项尧一顿,他拼命反抗。拳头全落在脸上,让他鼻青脸肿,牙齿松脱,鲜血从嘴角溢出,直到他闭上眼睛痛昏了过去,不再露出凶狠的眼神和傲气。 可他在医院醒来后,母亲蓝慧珍却奚落嘲笑他的无能,埋怨他的莽撞。因为项震为了惩罚他,又断掉了他们母子的经济来源,他甚至要借同学的自行车,才能往返于学校。 蓝家的亲戚轮番轰炸下,他只有低下头去给项震认错,才恢复了生活费的供应。 从此他不再只专注学习和拿奖,找了锻炼身体的私教,学了柔道、拳击、散打,甚至泰拳。 只为了,不再挨打,挨打的时候,有力量还手…… 项尧吸了一口气,左手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檀云栖用力握住了他的手,随着他一起颤抖。 “脸上的伤花了两个月才好,开学的时候还有印记。左手指骨踢断了两根,养了大半年才勉强愈合,却落下了病根。阴雨天会疼,情绪激动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抖。”他依然很平静。 檀云栖听得心头一紧,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难以想象出年少的他,被亲生父亲在精神和躯体上双重凌迟,母亲无力保护他,还要他低头认错时的绝望与无助。 “那……在海岛的时候,怎么从没见过你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视线落在他的左手。 项尧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当年在翡翠岛,我以为自己彻底好了……” 发丝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颤抖慢慢停止,他没有再回答。 檀云栖心里却渐渐有了答案。 在海岛的那些日子,丢掉了自己的身份,没有父亲的背叛与冷漠,没有复杂的家庭纷争,只有阳光、海浪,还有她纯粹的陪伴。 是那时的爱与温暖,像一剂良药,暂时治愈了他心里的裂痕,也压制住了身体的旧伤。是她的陪伴和安抚,给他裹上一层柔软的铠甲,让他能重新站起来。 对别人来说的肤浅关系,恰好是他最需要的纯粹关系。 她的两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掌。 “对不起……项尧,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伤害了你,让你这么难受。我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项尧回握了她的手,目光沉沉地锁着她:“都过去了,那你愿意说说看,你当年为什么离开吗?” 他们不是自然情淡分手的情侣,而是在爱的巅峰时刻突然分离。 三年来,他没有一刻甘心,他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突然抛下他。 24. 躲开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檀云栖尘封了三年的过往。 父亲的被骗失踪、家中的大火、母亲重病、阿公的离世、四百万的债务、二叔霸占家产、黄家逼婚、木坊的烂摊子…… 那些她一个人扛过来的、暗无天日的日子,瞬间都涌到了嘴边。 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初她没有对他说,就是不想牵扯他。现在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改变不了任何事,她终究是要回到潮阳的,要和他划清界限的。 心底的酸涩涨了起来,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慌忙丢开他的手站起来:“这事儿不急,我……我去厨房,杜姨让我炒下菜,她都备好料了。” 指甲嵌进掌心,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把他眼底瞬间黯淡下去的光,隔绝在了身后。 项尧低头看了看手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热,沉甸甸地握住他的力量。 她明明关心他,记得他的异常,甚至特意为他买了手套,却还是刻意保持距离。 她的眼神里对他的过往流露着心疼,但一触及到心防,她只会逃跑。 也许,她只有愧疚,再也没有爱了吧! 如果不是他强求,她早已彻底忘了他。 他摇了摇头,现在这样把她绑在身边,忍受着痛苦,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 晚餐什么的,味同嚼蜡。他随便应付了两口,就上了楼。 檀云栖也尽量避着项尧走,在家里就躲在小客房捣鼓图纸木器,在公司也不待在四楼办公室,而是把自己关进了库房。 森洋原有艺术品库房不属于主业,无专业人员照管,里面杂乱不堪。 古董家具、近现代画作、石雕、刺绣、铜像,全都杂乱堆放在一起。有些包装严密,有些没有包装,落了一层薄灰。甚至个别艺术品和清单完全不一致。 管理库房的田佳妮是个新来的员工,她左脚踩右脚,非常不好意思地说她不是艺术专业的,想进投资部没进得去,只有守库房这个岗位,弄不懂只能胡乱来。 檀云栖没办法,只有脱下昂贵外套,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和她一点点整理。 等两个人彻底清点完藏品,已经过去了一周。 檀云栖拿着账册倒吸一口凉气,这一百多件艺术品总价何止千万。联想上次去的离岛酒店,过道大厅摆着的装饰艺术品都是可标价出售的。 暴殄天物啊! 她风风火火拿着清单进了项尧的办公室:“项总,我清点了库房,很多珍品堆在库房里吃灰太可惜了。您看,我把它们摆放到公司公共空间去,既能提升公司的文化档次,也能让客户直观看到公司艺术投资的专业性,一举两得。不知道可行吗?” 如果她能顺便卖出几件库存艺术品赚到钱,那就更好了! 项尧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星光,默了默,却说了另外一句话:“怎么,檀总监不躲着我了?” 檀云栖惴惴,满脑袋黑线:“嗯,哪有躲着您……我这不忙着工作吗?” “是也无所谓!”项尧苦笑了两下。“接下来一周我会经常外出,正好如你的意。” “……要外出吗?”檀云栖刚开始习惯两个人相伴上下班的工作模式,项尧就要离开。 “是的!”项尧说完真的站起来,穿上了风衣,还竖起了领子。“车准备好了吗?” 秦儒在外面回答:“准备好了。” “我说过的,你想做什么,告诉我就行。展场交给你全权负责了。”项尧经过檀云栖身边时,停滞了片刻,然后扭头离去。 两个人的关系本有些缓和,最近因为她的躲避,又疏离紧张起来。 檀云栖双手捏在一起,鼓起勇气:“您的手伤还没好,小心一些。” “手套我会戴着的。”项尧没有回头,把左手举起来挥了挥,让檀云栖看到他确实戴着她送的黑皮手套。 她做出恭敬的下属模样:“祝您一路平安。” 项尧带着秦儒,头也不回地走了。 檀云栖站在四楼内窗的护栏边,一直看着他走出公司的大门。 看什么呢,有什么舍不得的。山中无老虎,猴子不是正好称霸王吗? 檀云栖敲敲自己脑门,立刻忙活起来,分类、除尘、规划陈列位置,找韩潇等主管报备,调取人手。 两天后,在一楼挑高的接待厅中间,一个古香古色的小巧木艺空间诞生了。 清代的牡丹花地毯,上面铺陈着一座黑漆木胎螺钿屏风,前面放置着黄花梨的木榻、木椅、香几、花盆架。 檀云栖在香几上放上几本线装绝版古籍,压上和田玉的镇纸,摆上景泰蓝宝石盆景。 田佳妮退后几步看了又看:“总监,真没想到,我们居然做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古代置景。” “这不是简单的艺术品置景,每一件宝贝都是可以卖钱的。”檀云栖给物件一一贴上标签,上面详细写明了年代、质地、特色。 路过的客人驻足停留:“这家具是真品还是仿品?” 檀云栖听出这是懂行的:“都是真品,有从藏家手里收购的,有寄卖的,也有从拍卖场购得的,全部都有检验证书。” “只做展示,还是要出售?”另一个客人询问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购买意向,檀云栖兴奋地回答:“我们是投资公司,肯定会出售,不过得等展出结束才行。” “那我做个登记吧!”客人留下电话。“如果要售卖,记得通知我。”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客人了,檀云栖惊喜不已。 她心里一动,家里的木坊是不是也能用这样的模式?库房里存着的老家具与其等着慢慢腐朽,还不如让更多的人看看,现在规划的展厅正缺藏品。 她给崔大磊打电话,崔大磊却说:“库房钥匙在檀堂贵手里,他已经保管十几年了。要什么东西,都得他同意才行。上次找他开库房搞清仓,他推三阻四不愿意。” 檀云栖长叹一口气:“算了,你不要和他正面起冲突,等我回来再说!” “我估计他不会轻易交给你。”崔大磊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儿要提醒你。年底了,工坊里工人没什么活儿干,只有底薪没有奖金,大家心里慌得很,又有三个工匠辞职了。” 没活儿干意味着工坊没有订单,没有收入,大家都很惶恐。项尧答应帮她找的经销商还没有着落,檀云栖干着急也没办法。 她想了想说:“既然大家闲着,干脆把木坊好好整理一遍,把房屋修缮一下,清洁做一做,屋顶的瓦换几块。就用木坊的剩余材料,应该够了。” 有活儿干就有希望,打扫工坊也是让人有精神的事儿,崔大磊同意了! 等把工坊维修打扫完,应该就过年了,年后会有新资金到账,新展厅会随之开工。 檀云栖欢喜地拍下置景的照片。 夕阳西下,日光洒在展厅上,古韵十足,每一张都很漂亮。 她打开手机项尧的聊天框,给他的信息还停留在初来申市“已抵达”三个字。 这三天两个人只在早餐的时候见过。她输入了几句问候 语,觉得不合适,莫名其妙发关心的话,好像越界了。 最后只发了一张置景的照片过去。 直到下班,他都没有回复,檀云栖又纠结起来,他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晚饭也没见着他的人影,檀云栖早早窝在床上,和侯俊开着免提聊着工坊的事情,侯俊明显感觉到她情绪低落。 “师妹,怎么了,上班太累了?还是同事欺负你了?” “没有,我学了很多东西,很有意思。同事们挺好,只要你有本事,不拖大家的后腿就行。” “那你怎么不开心?”侯俊很想帮忙,又鞭长莫及。 “我没事儿!可能是气候不适应吧,这里早晚太冷了。”檀云栖下意识不想和他分享自己的情感问题。 “那你多穿一点儿……” 檀云栖答应了一声,猛然想起项尧这几天穿着风衣西装,不知道会不会冷。 手机叮的一声,弹出一条信息,是项尧的图片回复。 她匆匆挂断侯俊的通讯,打开项尧的聊天框,里面是一张照片。夜色中,中式置景有着另一种清冷的美丽。 他竟然亲自拍了照片,表示认可。檀云栖心里暖暖的,立刻回信过去。 【云栖】:谢谢项总,晚安! 【尧】:鲨鱼晚安.Jpg 他什么时候偷看了她画的鲨鱼设计图,还做成了表情包。难道他猜出来了,她私下里叫他大鲨鱼? 檀云栖摩挲着小小的表情包,心中隐隐有些欢喜。 摆好置景第二天,投资主管徐祖龙主动上门:“檀总监这展览不错,我们想借此机会邀请投资人来公司参观,顺便沟通明年的投资业务。不知道檀总监是否愿意给我们提供一份展厅简介,如果重要客户来了是否愿意帮忙解说?” “都没问题!” 檀云栖立刻表示配合,不仅提供简介还把公司各楼层的公共空间都用上,各设置了不同风格主题的小型展场。 接下来几天,来往参观者越来越多,檀云栖也越来越忙。 她从最开始的紧张到侃侃而谈,得体大方。就算有人质疑刁难,她也能利用专业知识一一解答。 这时,她就特别佩服项尧带着她撰写的艺术品投资策划书,让她对艺术品的运营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几天下来,有不少投资人动心填写了购买意向单,有看中单一家具或绘画的,还有想整套购买回家做家具的,甚至有人提出想让森洋帮忙做艺术品投资规划。 投资主管徐祖龙给项尧的电话里连连夸赞:“这小檀总监还真有点本事,不仅专业过硬,还能拉来客户!搭着这个展览,好几个老客户都追加了投资款,明年咱们要大干一场了。” 项尧不忘提醒他:“当初我让你找檀总监合作,你还不愿意。” “那不是因为大家以为她只是来混日子的吗?谁知道她还真的有本事,审美杠杠的。我让她帮我选了一幅国画送给我岳父,老人家可高兴了。” 徐祖龙赞不绝口,项尧心中得意。 放下电话,他签署了忙活一周的久光科技具身智能的投资协议。 对方喜出望外,挽留他晚上聚餐,还暗示找几个身材火辣的姑娘陪酒,只要他再投点儿。 “不用了吧,我们的合作基于对技术和生产力的评估,最好不要掺杂任何不必要的因素。”项尧冷了脸,会议室里的气温都降了几度。 没人反驳,项尧冷哼一声,早早离开。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和檀云栖好好说过话了。 25. 排斥 周五下班前,檀云栖把艺术品收进库房,准备下周换新的摆放。 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伸手,提起黄花梨的木榻:“怎么能让美丽的女士亲自搬运这么重的东西呢?让我来吧。” “您是?”檀云栖不记得公司有外籍员工。 “我是Alexander,檀小姐!”男人有一张明媚的雕塑脸,笑容就像阳光一样灿烂。“我是森洋的朋友,你可以叫我Alex。” “那谢谢您了!” 檀云栖抱着画框,带着Alex到了库房门口。“就放在这里吧!” 放下木榻,Alex拍了拍手:“檀小姐,你的专业让我印象深刻。我的公司对中国古代艺术品非常有兴趣,想邀请您加入我的公司做艺术总监,薪资是现在的两倍,还能给你股份。怎么样,有兴趣吗?” 说着,他递出一张名片。 檀云栖伸手去接,Alex却趁机捏住了她的手指。她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紧紧攥住手掌。 他拉起她的手转了半圈手背向上,低头要行吻手礼。 “欢迎到我的公司来!我一个人在中国打拼,十分寂寞,一直期待一位美丽的合作者……” 呼吸已经喷在皮肤上了,汗毛直接起立,大脑宕机了。 “住手!”冷冽的呵斥传来,项尧快步而来,眼神像冰刃一样盯着他。 “Alex,这不是你的地盘,请不要骚扰我的员工。” “项总,你回来啦?”檀云栖惊喜。 Alex终于松开手:“哦,项总,我只是在表达礼仪。” “这里是中国,表达礼仪的方式和你的国家不一样。”项尧的语气已经带着怒意。 Alex只有遗憾地耸耸肩膀:“哎,你们中国人真是古板,不过是吻手礼而已。那再见了,美丽的檀小姐,希望你能考虑我的建议。” 在项尧刀子般的目光下,Alex保持着笑容,无比优雅地离开。 项尧看向檀云栖,眉头能夹死一只蚊子,“这么油腻的男人拉你手,为什么不拒绝?他是不是邀请你去他的公司?” 大惊小怪,公关接待与异性接触,偶尔亲昵在所难免,只是牵个手而已,不算什么。 “他说他是单身,外国人的吻手礼挺常见的……” “单身?”项尧嗤笑一声。 “这种常年游走在各个国家的投资人,有几个是真正单身的?他们中绝大多数在故乡有妻子孩子,还在每个城市有情人。他说的话,你也敢信?” 檀云栖确实没想到国际投资人是这样的,“下次,我注意。”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并不服气,申市汇聚了全世界的商人,说不定下次就能遇到大佬。 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严肃。 “以后再遇到这种花言巧语的男人,直接拒绝,别傻乎乎听两句夸奖就相信了,还以为遇到真爱呢。记住,我们有协议,三年内,你都是我的人,不允许去任何地方。” 不管以后如何,这三年他才不会让别人把她从自己身边抢走,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 “还有,Alex可不是什么资本大佬,他的公司底细我最清楚,不过是个空壳的,帮人洗钱的。你家木坊曾经被骗,欠下几百万的债务,你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檀云栖眼睛突然瞪大。 “你怎么知道我家被骗了几百万?” 她一直没有告诉他实情,只简单说是市场难做,父亲决策失误。 项尧搓搓手指:“这有什么难查的,木坊的账目我一看就明白了。这样的商业陷阱,每天都在发生,只看你有没有能力识破罢了。” 她不愿意说出真相,他只有翻开秦儒带回来的资料复印件,找寻她离开的线索。三年前,木坊的账目出现巨大的亏空负债,一直没有还清。 檀云栖被吓了一个哆嗦,连忙点头:“谢谢项总提醒,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轻信他人了。” 项尧看着她因为羞愧而涨红的脸颊,不满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名片呢?” 这也被他看见了。 檀云栖最近收了不少名片,本来还想把这张也收着,现在只有乖乖上交。 他看了一眼名片上烫金的花体名字,轻哼一声:“真会装!” 随后指尖用力,纸张瞬间被揉成一团,左手尾指刚愈合的伤口被扯得微微刺痛,他却像没察觉一样,随手将纸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今天的工作做完了吗?” “收拾好仓库,就做完了。”檀云栖蹲下,费力抬起黄花梨木榻。 “还是我来吧!”项尧准备从她手中接过木榻。 “你的手还没好,别再伤着了。”檀云栖挡在他身前不放手。 项尧本想说手伤好得差不多了,可看她关切的目光,又改了口:“那我们一人一半,我用右手。” “行!”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木榻进了仓库,摆在檀云栖指定的位置,又搭上了防尘罩。 “我整理得很好吧。”檀云栖拍拍手上的灰尘。 项尧逛了一圈,库房已经摆放得整齐有序,每件藏品都被妥善遮盖:“确实不错,处理得很专业。” 檀云栖露出开心的笑容,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项尧斟酌着说:“这周你辛苦了,我的事也忙完了,我们一块儿出去吃个饭吧。你给我说说木坊被骗的事儿,我帮你分析分析,以后尽量避开。” 虽然她不愿意说离开的原因,可涉及木坊的经营,她一定会透露一二。 果然,檀云栖咬唇思考了一会儿,点了头。 两人第一次正式外出吃饭,项尧特意让丛浩从家里开来了银色超跑,自己坐在了驾驶位上:“上车。” 檀云栖犹豫了一下,没找到第二排的车门,只有弯腰坐上副驾,与他并肩。 项尧捏着方向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檀云栖摇摇头,申市对她来说,还是一座陌生的城市。 “那我找一家口感好的老店!”项尧发动了引擎,轰鸣声回荡在停车场久久不息。 十分钟后,汽车停在一家红砖房西餐厅BN的门前,地上摆着万圣节用的南瓜灯、小怪兽,侍者挎着篮子,给路过的孩子们分发糖果。 室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暗调的灯光下,华美的装饰物和绿植围绕出一个个小空间,客人们彼此互不干扰。悠扬的小提琴曲穿梭其间,共享这份浪漫温馨。 侍者领着两人走到临窗的位置,江上的豪华游轮从窗前缓缓驶过。 “先生,今天有新鲜的鳕鱼、白松露,还有18年的帕图斯……”,侍者递上菜单。 项尧很熟悉地选了几道菜,“今天开车了,不喝酒,来一个招牌牛肉片配吞拿鱼酱,鳕鱼让老鲍勃给我做!” 然后问檀云栖:“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檀云栖低头翻看菜单,上面 的外文没几个认识,价格倒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半天都没选出能吃的菜。 项尧笑笑,抬手将菜单还给侍者:“两份同款主菜,按店内招牌配餐,再给女士一杯法拉庄园的气泡酒。” “我不太会喝酒!” “这气泡酒的酒精味很淡,口感和果汁差不多,少喝一点试试……” 行吧,她拿起水杯,假意喝着柠檬水欣赏江景,掩饰着自己的无知。 他则靠坐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暖黄的灯光照射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几缕发丝吹落在额头,遮掩着秀气的眉骨。 低垂的纤长眼睫下,一双秋水般盈盈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的灯光。 以前只要这双眼睛盯着他看,总能让他轻而易举地陷进去,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可现在她什么也不愿意说了,尤其是三年前的事。 没关系,他有的是手段和耐心。 “这两天展出情况如何?”他打开一个话头。 果然,檀云栖兴致勃勃地开始诉说,客人们对展品的欣赏,同事们对展区的认可。为此她多喝了好几杯奶茶,甜得她吃不下午饭。 可同时她也抱怨:“他们崇洋媚外,问我为什么不布置一个西洋艺术品展区。还说中国艺术品保值率不如西方,木艺作品价格低不说,鉴定更是困难。” “你怎么回答的?”项尧给她添了一杯水。 “我就照着上次我们方案里面写的回答了……” 檀云栖挠了一下鼻子。“幸好上次您让我把中国艺术品增值空间的资料补齐,我做的功课有用了。” 饭菜上桌,檀云栖举起透亮的玻璃酒杯:“谢谢项总教我!” 项尧举起果汁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为公司做事儿,应该的。” 收回酒杯,檀云栖轻啜了一口透明的金色液体,酸酸甜甜的味道带着气泡在口中炸开,很是清新爽口。 她正要称赞这饮料,就看见对面的男人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口深红的果汁。嘴角粘上的一滴,鲜红明亮,被他用干净的白布随手擦去。 白布上点燃的一抹暗红,让她心头一跳,想起某个暧昧的画面。她低下头看向菜肴,让自己平静下来。 洁白镶金边的瓷盘,褐色的调味料随意画成抽象线条,中间摆着一组小小的不明物体,周围点缀着蝴蝶般的花朵。 她用不惯刀叉,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尤其要注意不能让金属餐具在盘子上剐蹭出让人抓狂的声音。 项尧漫不经心地叉着鱼子酱沙拉,随口问道:“我看你对中国古代艺术品很专业,大学在哪儿读的?都学了些什么?” “中国美院雕塑专业,兼修了中国美术史,木雕泥塑、国画设计……多多少少都了解一点点。” 檀云栖暗自揣测他的用意。是想查她的底细,还是单纯随口问问? “您呢?毕业后在做什么?” “新加坡毕业后,我回到申市读研究生,顺便创业。森洋是我研一的时候创立的。” “那您太牛逼了!”檀云栖露出崇拜学神的眼神。 三年时间,森洋创下了骄人的业绩,他还顺利毕了业。 项尧却在想,中国美院离申市不远,不过两小时车程。 他曾经找过她半年,跑遍了很多城市,却不知道她离他不过两百公里。 一千多个日夜,他们一次都没有遇见过,真是有缘无份! 26. 追问 昏暗的光线、舒缓的音乐,很容易降低人的心防。 “你到申市一个月,你母亲可有人照顾?我记得你说她曾经住过院。”项尧一点点抽丝剥茧地问着。 “三年前确实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她身体健□□活能自理。我给她留下了足够的生活费,短期内应该够了。有劳项总关心。” 阮秀英自嫁给父亲就没有单独上班,身体好的时候会去木坊帮忙做饭,现在干活儿久了心脏支撑不住,就只能在家待着了。 这三年虽然她很少提起檀家诚,可她一个人时常盯着院门,直到天黑。 项尧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终于收回视线。耳朵有些灼热,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 “说说看吧,你父亲遇到了哪种商业骗局?”项尧试探着问出关键问题。 檀云栖放下了刀叉,手中胡乱地揉着餐巾布。压在心头多年的话,借着酒精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手工木艺市场自2000年起,一直在萎缩,木架构房子没人做,木艺家具少有人买。到檀云栖的父亲檀家诚这一代,木坊的规模已经缩小到只有四十多个人。檀家诚一直在找木坊生存下去的路径,他虽然手艺精湛,却苦于没有市场眼光和商业能力。 三年前檀家诚获得了全国工艺美术大奖,被檀堂贵等人吹捧着,准备进军高档木艺仿古家具市场。结果调研不足,轻信了一个东南亚的木材商,购买了一批据说质量特别好的黑流星紫檀木。 檀家诚为此专程到木材原产地查看木料,亲眼看着木材包装好上了车,还亲自押车回到国内。可货到了木坊,卸下车看到的却是染色松木,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连忙联系木材商,木材商称他已经验收过了才上的车,到了目的地变了货,概不负责。他去追问车队,车队认为檀家诚一直跟着车队,木材为什么变成这样,车队不承担任何责任。 说完这一切,檀云栖气得喝了好大一杯气泡酒。 “利用异地交易的信息差、运输监管漏洞调换了货物,出了事情就惯例甩锅,这是遇到典型的商业欺诈了。木材商和车队都有嫌疑,说不定还是勾结好的。” 项尧很熟悉这套流程,他知道很多破产人都曾经有类似的遭遇,这个世界从不会天上掉馅儿饼,有的全是坑。 “为了买这批木料,我爸抵押了家里的房产,东家西家借贷了四百万。他不服气,当天晚饭都没吃就出门找人评理去了……后来……” 檀云栖哽咽了,父亲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回来。 “你父亲失踪了?”项尧很惊讶,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 “嗯!失踪了。”檀云栖猛地灌下杯中剩下的酒,终止了他的猜想。 “他一定是遇到了危险,被绑架了,才失踪的。他绝对不是逃走了,更不可能是因为愧对家人和木坊,找地方躲起来了。我了解他,他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很有责任心,不会把烂摊子留给家人的……” “……” 他还一点质疑都没有。 檀云栖抓过酒瓶,给自己满上一大杯,又灌了下去。 “别喝了,果酒后劲大。”项尧拿走了她的酒杯。 檀云栖却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酒精上头,眼睛却越来越亮。 “哎!”低度酒精也是会醉人的,项尧阻止不及,只得放弃。 他把酒杯还给她:“想喝就喝吧,后来呢?你父亲失踪后,木坊谁在管?” “我父亲失踪后,债主上门。我太年轻不能服众,阿公站出来重新主持大局,同乡商人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同意分期还债。” “后来,为了还债,木坊应该又赊了更多木材,欠下更多钱,债务越来越多。”项尧推断。 檀云栖尴尬地笑,他猜对了。 木坊要运行、家要重建、母亲要看病,哪哪儿都需要钱。还了旧账又欠新账,四百万欠款始终还是四百万,直到檀云栖执掌木坊。 “我本来想照着阿公的路走,继续做家具还债的。师兄、崔厂长也支持我,又坚持了半年多。可惜我没有阿公的名气,又是个女孩,客户木匠都跑了。如果不卖木坊,只能招商投资。” 木坊是肯定不能卖的,父亲也是要找的,还要照顾工匠们…… 檀云栖又给自己灌了一大杯,脸已经烧红了。 项尧隔着桌子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一片滚烫。 脸颊突然被皮手套的凉意浸染,檀云栖觉得很舒服,贴着他的手蹭了蹭。“这里好闷,我想出去走走……” “那我们去江边散散步……”项尧摊开手,黑色的手套泛着幽光。 檀云栖踉跄着站起来,推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说完就大步向外走去,也不管还在结账的项尧。 走出餐厅,深秋的江风清新无比,檀云栖张开手臂深深呼吸,没有闻到家乡的木棉花香,反而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一件带着男人气息的风衣搭在她的肩膀上,遮挡寒风,带来了温暖:“申市晚上冷,小心感冒了。” 檀云栖没有拒绝,任由他给她系上领口的扣子。男士风衣被她穿成了长裙,她被他的气息包裹,有些飘忽。 女孩粉粉的鼻头点缀着汗珠,他轻声问:“喝多了吗?” “没有!”檀云栖摇摇头,表示自己很清醒。 醉鬼从来都不会说自己醉了。 她大步向前:“我还是第一次欣赏申市的夜景,真美啊!和我们潮阳不一样,我们的古城古桥美,这里的高楼大厦也美。咱们的节日也不一样,我们聚集在天后娘娘庙,烧香上供过传统节日,而这里喜欢过洋节。申市很有趣。” 万圣节的江边人潮聚集,打扮成各种电视电影和动漫的诡异造型,偶有人身上还缀着灯泡。两岸的大楼亮起了彩灯,流动斑斓如同秀场。 “这里不光是CBD,还是世界的金融中心,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货币在流动。” 项尧指着大厦,给她介绍这些大楼的名字,世界500强、新兴企业,还有博物馆和艺术馆。 檀云栖的眼眶有些湿意:“如果我能在申市开展览,拍卖出作品,檀氏木坊是不是就出名了,爸爸是不是就会回来了呢?” 嘴里不承认父亲逃走了,心里却是这么想的。 项尧联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不由自嘲一笑。他的父亲虽然没有失踪,也是不回家的。 在这一点上,两个人还挺相似。 “你以前不是经常抱怨你爸对你不好吗?从四岁起就让你干活儿,学打磨家具,手都磨出血了,也不能停。就算上学读了书,也要先把活儿干了才能写作业。你为了逃离他,都想在翡翠岛定居了。” “是啊,我有多恨他,就有多希望他回来,我以前年纪小,总觉得他 对我不好,逼我学木刻,不让我穿花裙子去木坊。可没了他,我才知道家里再没了遮雨的伞,只能自己面对暴风雨。幸好,我没辜负他,学会了檀家的祖传手艺。” 檀云栖从长袖筒中伸出双手摊开,“你不知道,我有多厉害!” “有多厉害?”项尧垂下眼睛,看向她的手掌。 骨肉分明的修长手指,圆润的指尖短短的指甲,手心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和任何女孩的手都不一样。 “大学老师夸过我,阿公也夸过我,我说给你听听……” 她掰着指头开始细数自己的作品。 项尧盯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间,灵巧的舌飞快地闪过,根本看不清。 “知道了吧,我是不是很厉害?”檀云栖停止了自夸,放下了手掌。 “嗯!确实很厉害。”项尧顺势拉住了她的手指,她的脸已经红霞满天。“你醉了。” “我没有……” 没有醉会说那么多的话,项尧勾起唇角。不过,这一切本就是他的计划。“那我们再散散步,看看他们过节。” 已经走了很多路,风景和人也看得差不多了。 她想抽出她的手指,可皮手套滞涩,她拿不出来。 “不看了,有点困了。” “也是,晚上更冷了,我们回去吧!”项尧拉着她转身。 酒劲上头,檀云栖晕乎乎地任由他牵着走,再也说不出话来。坐在副驾驶上,跑车的低鸣就像催眠曲,她靠在车门上,闭上眼睡了过去。 车停在了洋房门廊下,她呼吸沉沉,睡得正香。 项尧打开副驾驶车门,弯腰解下她的安全带。檀云栖依然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平稳地起伏。 他伸出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像小狐狸般缩成一团。被风一吹,便抓着他胸口的衣服缩得更小:“好冷……” “回房间就不冷了!”项尧把她抱起来,包裹在自己怀里。 她比当初清瘦了很多,肩胛骨突出,抱在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可见这三年,她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小客房的路几步就到了,项尧轻轻把她放在床上,为她脱下外面套着的男式风衣。剩下的衣服,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动手,只给她脱了鞋,盖上了厚厚的被子,掖上被脚。 清浅的呼吸绵长,一点酒香、一点木香,他忍不住靠近,伏在她颈边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檀云栖伸出了手,揽上了他脖子。 他身体一僵,任由她抱着。 “阿尧,对不起……”她的睫毛忽闪着,喃喃梦呓轻得像落雪。 项尧抬起头,拂开黏在她额角的碎发,指腹擦过她温润的皮肤时,左手尾指不受控地跳动着,被他拿远。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无奈:“是挺对不起我的,还笨得很,什么事都要自己扛。” “嗯,我笨……” 她迷迷糊糊居然接上了他的话,半睁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爸爸不见了,家烧没了,妈妈只知道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故意抛弃你的……” 项尧的心脏像被她的小手握紧,生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桓了一千多个日夜的话。 “那你当年,真心爱过我吗?” 27. 软肋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檀云栖不均匀的呼吸声。 “爱过的,真的……”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手从他的脖子上抬起来,似乎想要碰他的脸颊。 项尧俯身看着她,眼中的光突然亮了起来。“那现在呢?” 她却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似的缩回手,整个人瞬间蜷起来,捂着脸躲进了被子里。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来:“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做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委屈的、无助的碎语,像细细的针,轻轻扎进柔软的心脏。 项尧深深叹了口气,等她哭到气息渐渐平缓,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小狐狸已经蜷缩成一团昏睡了过去,眉头皱得紧紧的。 哪怕醉了、睡了,心防也不会打开,半点安全感都没有。 “也就只有我可怜你。”项尧自嘲一笑,给她擦干眼泪,重新盖好被子。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过,找到她,听她亲口说出来。 只要她说一句她当年只是一时冲动,贪恋身体的欢愉。她从没动过心,从没喜欢过他,他就能彻底死心。 反正男欢女爱,他作为男人并不吃亏。 可如今听到她说“爱过”,哪怕只有过去式,也足够让他觉得自己的真心没有被践踏。 他坐在床边,温柔地帮她理好被子,重新把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没关系。 三年都等过来了,他不介意再等久一点,等她愿意放下所有防备,把没说完的话,完完整整说给他听。 …… 也许是醉了,也许是把藏了太久的情绪发泄了一点出去,檀云栖这个晚上难得睡得特别好。等她睁开眼睛,已经日上三竿,快中午了。 檀云栖匆忙冲进厨房帮忙,杜琳笑着给她端出一碗馄饨:“别急,今天周末,不用上班,先生有事外出了,晚上不回家吃饭。你累了就再睡一会儿……” “这样不太好吧,我是来工作的。”她讷讷坐在岛台上,总觉得愧疚。 杜琳笑着打趣她:“檀小姐,你已经在公司就职了,家里的活儿就没必要抢着做了。要不,我们这些人没活儿干,先生把我们辞了可怎么办?” “可是……” “哎,怪我没早说,欧叔也没告诉你,你来之前,先生就说了,你是他请来的,让我们好好待你,你想做事儿就做,不想做也没关系。生活上,大家都一样,你的所有开支算在家庭公账上。” 杜琳温和地抚摸她的头发:“你在先生心里,是不一样的。” 檀云栖不再争辩了,可就是这个“不一样”,她心里有更深的愧疚。 既然项尧不回家,她给项尧发了请假短信,说明她下午要出去办事见朋友。 项尧迅速回复:玩开心点,需要什么和欧叔说。鲨鱼微笑.jpg 檀云栖捏着手机看了很久,摸了摸他的鲨鱼表情包。随后打开笔记本,又画了好几个大鲨鱼的木偶草图,有笑的、生气的、哭的…… 下午冉黎来接她,檀云栖陪她换了冬装,她提前添置了羽绒服,还给母亲买了件羊绒毛衣寄回去。 两个姑娘完成购物任务坐在咖啡馆里,檀云栖叽叽喳喳汇报近况:“昨天他表扬我工作有成效,请我吃饭,在一个能看见明珠塔和邮轮的西餐厅BN。” 冉黎知道这家店:“这家餐厅我知道,又贵又难预约,吃了饭以后呢?你们俩总不至于一直在讲话吧?昨天万圣节呢。” 檀云栖点点头:“我过不来洋节,我们就一直在说话,说投资、市场、木坊这些事儿。后面我喝醉了,就回家了。昨天他态度太温和了,真让人不习惯。重逢后他一直好凶,经常骂我。” “哟,这不是冰释前嫌的节奏吗?” 冉黎打趣她,“你们俩这冤家聚头,兜兜转转还是绑在一起,说不定还能再续续前缘。” 檀云栖无奈翻了个白眼:“别瞎说。昨天他听说我父亲当年被骗负债的事儿了,眉头皱成了川字。他应该知道檀氏木坊就是个沉重的负担。” “当年的项尧可能害怕,现在他还怕你那区区四百万债务?” 冉黎嗤笑。 “无论如何,我自己的债自己还。”檀云栖十分笃定。 “你为什么不答应做他情人?”冉黎不懂。“轻而易举就能还完你的债务了。” 檀云栖收敛了笑意,变得十分严肃:“情人算什么东西,不清不白的。我们以前就是这样肤浅的关系,现在碰见了都尴尬。就算他对我的身体念念不忘,可我不愿意出卖身体。” “如果他真心喜欢你呢?” “他如果真喜欢我,我更不能这样做。”檀云栖垂下眼眸。 “人情是人情,债务是债务,我不想搅在一起。我有我的高山,我不想依附任何人,靠自己爬上去。” 站在山顶,才有底气真正和他并肩。 冉黎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冰凉一片:“你这又是为了什么,何苦为难自己。” 本来就在山上的你,不会懂的……檀云栖忍住了话语没说出口。 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一朝变王妃的灰姑娘,可她不是,她就是个苦苦挣扎、灰头土脸的乡下姑娘。 周六商城的万圣节气氛更为浓烈,檀云栖穿越这些喧嚣的人群,觉得十分恍惚。昨天她醉了,有些事忘了,有些事却记得特别清晰。 她醉了,胆子大了起来,把心里藏着的话都暴露了出来,甚至说她喜欢过他。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又在投机取巧诱惑他。 寒风吹来,檀云栖打了个哆嗦,下腹坠胀冷硬得如同揣了一块大石头。她匆匆去了洗手间,果然,例假来了。 冉黎开车到洋房刚刚擦黑,告别时提醒檀云栖:“申市比潮阳冷,你多喝热水,少活动。” 家里空荡荡的,项尧还没有回来。 檀云栖早早上了床,提前给他准备了三个保温杯,分别贴上牛奶、热茶、开水的标签,放在二楼卧室门口的装饰桌上。 如果他半夜饿了、口渴了,随便选。 周日的早晨,家里静悄悄的。 檀云栖刚走上二楼,书房里隐隐传来项尧和别人对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很是愤怒:“我下次再见到他,一定要宰了他。他居然让项震出手!” 另一个声音连忙劝道:“别气别气,如果久光科技选了唐禹没选你,说明他们没眼光,错过了最好的合作者。” 檀云栖本来不想偷听,可听见项震和唐禹的名字,脚就动不了。 “我不是生他们的气,他们不配。具身智能又不是只有申市在开发,全国各地都有。唐禹我还不知道,抠门虚荣心急,投资几百万,没几天就想着翻番讨要回来,他们肯定闹掰!” 项尧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气的不是这个。” “项震,他居然还给我打电话,说我不缺钱,把项目让给手足兄弟。他算我哪门子兄弟,他们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今天是唐禹,明天会不会是那几个小的?” 亲生父亲帮私生子抢正牌儿子的生意,是个人都受不了。 他狠狠捶打了一下桌子,瓷器碎裂的尖锐声随之响起。 檀云栖吓了一跳,连忙推开门:“项总,需要帮忙吗?” 项尧正在气头上,紧握拳头、满脸狰狞,看见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迅速别开了脸。 “别进来,我没事,你去重新煮一壶普洱来。” 檀云栖没有听从命令,而是进屋查找碎裂的东西。 屋内开着视频会议设备,投影上一个棕发东方男人,穿短袖喝可乐,窝在沙发上。能让项尧讲家里 事儿的人,一定是他特别亲近的朋友。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眼熟。 棕发男人也看见了檀云栖,用法语惊呼着:“MonDieu,Roy!Qu'est-cequejevois?C'estbienfilleavecquituétaissurl'?le,non?”(我的天,Roy,我看到了什么?这是当年在海岛上和你在一块儿的姑娘吗?) 原来,这个年轻男人是翡翠岛潜店的老板闵智亭,也是项尧的大学同学兼海外投资合作人。 项尧点了点头:“Oui,c'estelle!”(嗯,是她!) 檀云栖听不懂法语,低头查看了一下飞溅到各处的碎瓷片,几乎各个角落都有:“项总您先别动,小心扎伤脚,我去找工具来处理。” 她转身跑下楼,项尧甚至来不及叫她小心。 等檀云栖一走,闵智亭立刻恢复了母语:“当兄弟的不厚道啊,有好事也不和我分享一下,就知道和我讲你家的糟心事,我又不是你的垃圾桶。” “不是什么好事……”项尧靠在身后的书桌上。“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了。” “Roy别逗我玩了,不是你的女朋友,怎么出现在你的书房里?我可是知道的,你的私密空间拒绝一切外人。” 闵智亭冲项尧挤挤眼睛。“快承认吧!” 项尧忍不住自嘲苦笑:“Isaac,自从找到她,她一直和我保持距离……” 正说着,檀云栖戴着手套,拿着工具敲门进来了,两个男人不约而同闭嘴。 闵智亭也不谈论生意了,认真盯着檀云栖的动作。 只见她蹲下身把大瓷片捡起来包好,再把小瓷片用扫帚归拢,把房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待会儿我再用吸尘器清理一遍。” 最后她来到项尧的身边,盯着他插在裤兜的左手:“项总,您的手没问题吧?” “没事儿!” 项尧的左手藏在裤兜,轻轻颤抖。“可以把茶给我了吗?” 檀云栖见他回避,只能再一次离开。 闵智亭吹了一声口哨:“还说她和你保持距离,这不挺关心你的吗?” “不一样!”项尧烦躁起来。“我投资了她的木坊,她只是为了还债履行她的工作义务,她早就放下我了。” “那你呢,你放下了吗?” “……” 项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檀云栖再次到了房间,带来了茶水。 “我还有会议,午饭时间再来。今天我想吃羊排,让马克做。”项尧赶走了檀云栖,不让闵智亭再看下去。 闵智亭叹息:“说真的,Roy,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忘不了她?当年她不告而别,伤你那么深。” 项尧看向自己的左手尾指,伤口已经慢慢愈合了,只是伤疤丑陋。鼓起的血红肉疤随着他的心脏跳动着。 “或许是因为,在她身上,我曾经真切感受过毫无保留的真心和温暖。我以为她会成为我唯一的家人……可惜,她也是虚假的,利益的。” “这年头谁没有自己的利益,你啊,就是太较真。”闵智亭叹了口气。 “当初确实是她追着你、哄着你,讨你欢心,也是她不告而别。可现在你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她也没有拒绝,就说明你们孽缘未断。那就别等了,这一次她不追着你,你可以主动一些,试试重新掌控你们的关系。就像你对你爸家族的人一样。” 项尧沉默了,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别和我提这个人,说起他们我就想冲到他家里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闵智亭被他突然变脸吓了一跳。 “别冲动别冲动,我不提不提,那我说一下在南亚的棕榈油投资项目……” 28. 美味 午间休息时,檀云栖送饭到书房,棕发男人对着她挤眉弄眼。 这次她回想起他是谁了,热情地打招呼:“闵老板,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怎么不记得!檀小姐,标准旱鸭子嘛!幸好我家Roy水性好,要不你可没机会看到珊瑚海的美景。” 闵智亭爽朗大笑,“好久不见了,现在更漂亮了。” 当年的纯真少女,圆润活泼;现在的都市丽人,苗条利落,各有各的美好。 项尧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哪儿好看了,脸色苍白、肩膀消瘦,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好明显。 檀云栖忍不住打趣:“闵老板才是越来越帅了。估计您和项总一样,也不是翡翠岛本地的渔民吧?” 闵智亭尴尬地挠着脑门,拿起一杯冰咖啡灌下。 “嗯,我和项尧从高中就是同学,当年一块儿在新加坡大学留学,周末放假就喜欢去海岛玩。我家是做酒店连锁的,翡翠岛的潜店是我们俩大学时做的第一个投资,现在还开着。欢迎你有空去玩儿啊,费用让你家项总全包了。” 呵呵,两骗子! 檀云栖腹诽,合着大家都是套马甲的,凭什么只揪着她当年没说实话不放? “谢谢您!” 檀云栖捂嘴笑道:“闵老板这张嘴,不知道哄骗了多少小姑娘。” “哎!我可怜啊,被Roy抓着当小弟,忙死了,至今还是条单身狗。檀小姐你行行好,认不认识适合我的姑娘,帮我介绍介绍?” “闵老板人帅又风趣,事业有成,肯定招女孩子喜欢。我帮你留意着!” 檀云栖笑得眉眼弯弯。 项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饭也不吃了,冷声道:“会议还没结束,谈工作。” 檀云栖吐了吐舌头,识趣地收拾了空盘子退出去,身后还能听到闵智亭的笑声。“Tuesjaloux!?atesertbien!”(吃醋了,活该!) “滚!”项尧点击退出,讨厌鬼闵智亭下线。 他难道不知道去争取她吗? 可在他有限的人生路上,他努力争取过父亲,争取过母亲,都没有成功,他们依然对他冷淡,当他是工具。 他可以把别人当成工具,打击、拉拢、调教、贬低、称赞,什么方法都可以。可对她,真的无从下手。 对爱这件事,他习得性无助,他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下午,项尧开另一个视频会议时,设备突然出了故障,网络时断时续。 他皱着眉,频频使唤檀云栖:“去看看路由器是不是松了” “到总控机房看看入户光纤是不是坏了” “告诉家里的工人,暂停大功率电器的使用,减少干扰,音响里全是电流声”。 “是!”檀云栖来回跑了几趟,小腹的坠痛感加重了,一走动就感觉到了热流泉涌。她咬着牙忍着,不敢吭声,可疼痛越来越剧烈,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可项尧还在吩咐她:“晚上我想吃蟹黄龙虾球,再炖一个橄榄石斛汤吧。说了一天话,嗓子有点疼。” 今天他才生了大气,能让他开心一点,檀云栖毫不犹豫地进了厨房,系上了围裙。 晚餐时间将近,食材全部腌制备好,汤也熬好了。 最后一道菜炒龙虾球的时候,檀云栖小腹突然一阵绞痛,扶着操作台忍不住弯下了腰,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杜琳在旁边递调料,被她突发状况吓了一跳,赶快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檀小姐,不舒服吗?快坐下歇歇,剩下的我来。” 她摇了摇头,缓过一阵疼痛直起身,拿起锅铲继续开火翻炒:“没事的杜姨,项总今天心情不好,就想吃这口。马上就完成了,不碍事。” 杜琳还想劝几句,却被她用手挡开了。 夜幕降临,项尧穿着卫衣从楼上下来,看着餐桌上摆着他点的菜,心中欢喜,食欲大开,举起筷子却没看到檀云栖的身影。 “檀云栖人呢?叫她一块儿来吃饭。” 欧明海连忙解释:“先生,檀小姐说她身体不适,先回房休息了。” 项尧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下午频繁吩咐她干活,把她累坏了? “是累了,还是病了,有什么具体症状?” “唔……女孩子肚子疼吧。”杜琳不方便做深入解释。 联想到她上周申请外出买卫生用品,他猜到了几分,放下碗筷起身。 “哎,先生,饭菜不合胃口吗?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吧。”欧明海连忙追问。 杜琳拉着欧明海的胳膊:“别去别去,先生一定是找檀小姐了。” “哦!我知道了,檀小姐身体不舒服,先生心里也不舒服。”欧明海开始品出两个人之间的小九九了。 “对,我们别去打扰。你帮我把饭菜放蒸柜吧,待会儿一定会吃的。”杜琳端着盘子。“这些都是檀小姐辛辛苦苦做了一下午的,他肯定知道。” 小客房没有开灯,檀云栖蜷缩在门边,双手死死按着小腹,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听见脚步声逼近,她想撑着坐起来,刚一动,下腹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疼得她闷哼一声。 项尧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她这副模样,赶快打开了壁灯。 “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毫无血色的直线,连平日里亮着光的眼睛,此刻也半睁半闭。 像个小刺猬般全力蜷缩着,捂着肚子。 他被项震唐禹搅得烦躁的心情瞬间抛诸脑后,眼睛里只有这个小小身影。 “是肚子疼吗,还能站起来不?” 他蹲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地不敢轻易动她。 “我,缓缓就好了。”檀云栖声音沙哑着,脑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地上凉,这么蹲着可不行。”项尧站起来,寻了毯子,把她裹起来:“去床上躺着,我轻一点儿扶着你,好不好?” 不同于醉酒后,檀云栖现在很清醒也很抗拒他的靠近。 她缓了缓睁眼看向他,他的眼睛里带着疲惫的红血丝,关心的神态不似作伪,才勉强答应。“嗯。” 话音刚落,他立刻连扶带抱,迅速将她移到床铺上,掀开被子把她塞了进去。 “热红糖水能缓解疼痛,我去让杜姨煮上,你等几分钟。”他说着给杜琳发了条短信,又给她掖好被子,把枕头放在腰上靠好。 “先暖暖,别着凉。” 他的动作很轻,好像对待一件珍品。 檀云栖半躺在软枕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开口说谢谢,想说不需要那么多照顾。可现在疼得连呼吸都要放缓,只能咬着唇,任由他摆布。 项尧坐在床边,看着她疼得发抖的样子,左手尾指不自觉地跟着颤抖。 他想起三年前在海岛,她也曾这样难受过,蜷缩在窗边的躺椅上。他手足无措,只能跑遍整个小岛,给她买最甜的椰子汁,笨拙地给她扇风。 那时的阳光暖烘烘的,她的脸红红的,还能笑着骂他笨,应该买止疼药,喝了清热的椰子汁只会腹痛更严重。 而现在,她疼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止痛药吗?”他忍不住问。 檀云栖点了点头,眼睛有些酸胀的泪意。不是因为疼得受不了,是因为有人看到了她的脆弱,愿意来帮忙。 这三年,她根本不敢喊累喊苦,只一个劲地撑着。 “忍一忍,红糖水一来,我就去找止痛药。乖……”他的声音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就在这时,杜琳端着茶杯进来,项尧接过,用手试了试杯壁,温度刚好。“喝一点,能舒服些。” 檀云栖顺从地接过水杯,温热的红糖水滑进喉咙,暖意一点点顺着喉咙蔓延到小腹,那尖锐的坠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 她喝了小半杯,实在没力气了,项尧便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歇会儿,我去找药。”他把她扶着躺好,然后出门找药。 止疼药不能乱吃,他给自己的家庭医生打电话,等医生选好药送到家,又花了不少时间。 等药的时候,他忍不住抱怨:“杜姨,她不舒服,你怎么不劝着她?还让她站了好几个小时做饭。” “下午我就看出来她肚子疼了,可我让她休息,她又不去。” 杜琳小声说。“檀小姐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做事认真负责任,每次为你做饭菜都十分用心。她说你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顶梁柱,你吃得开心身体好,所有人才能在大树下乘凉,过上好生活。” 没想到她还说过这样的话,项尧深深叹息。 带她到洋房来,让她做饭,让她上班,报复她、欺负她都不是他的本意。可他确实享受着她为他忙前忙后,以他为中心。 所以他最初的本意是什么,已经全乱了。 等檀云栖吃下药,痛感变得模糊,倦意涌了上来。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她下意识地往那味道的方向摸去,触到一个温热的东西。 就像在寒夜中遇到了火堆,她努力靠了过去,用唯一的热源温暖自己。 项尧看着她往自己这边靠过来,然后抓住了自己的左手,把脸贴在了上面。心跳加速,手指忍不住颤动起来,越发激烈。 他用右手使劲握住左手腕,控制着颤抖的频率,可左手根本不听使唤。 别打扰她啊! 他深深呼吸,好不容易才平缓了心跳,左手的颤动缓缓停下。 “睡吧,醒了就不疼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的手很暖,檀云栖在他掌心的温度里,彻底陷入了沉睡,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项尧就这么坐着,没动,也没觉得累,看着她熟睡的脸,一直到半夜。她翻了个身,放开了他的手,窝进了被子里。 手指间的温度迅速降低,项尧起身关上房间的灯,带上了房间的门。 厨房蒸柜放着保温的饭菜,项尧把它们都端了出来。 蟹黄龙虾球色泽鲜亮,壳脆肉嫩;橄榄石斛汤清爽甘甜,唇齿留香;其他配菜,也十分可口。 这些都是她给他做的,她希望通过一道道菜肴,让他舒心。 她的心意他应该明白才对。 “真是个傻姑娘!” 他给自己塞了满满一嘴饭菜,噎得他有些费力,却还是咽了下去。把满桌的饭菜全塞进胃里,饱胀感带来了满足感,满足感变成了幸福。 好吃,真好吃。 …… 周一早晨,项尧特意起早让人送来新鲜乌骨鸡,叮嘱杜琳参照潮阳的做法慢火炖煮。 檀云栖起来的时候,整个一楼走廊都飘散着鸡汤的鲜香,腹中忍不住咕咕叫着。 餐厅里,项尧放下手中的平板,抬眼扫过她的脸。 脸色虽然还是苍白,气色已比昨日好了很多。 他淡淡开口:“起来了,肚子还疼吗?过来吃早饭。” “好多了,谢谢项总。”檀云栖落座,欧明海立刻端来早餐,她面前摆着满满一碗炖得奶白的鸡汤,配上蒸虾饺,对面项尧的餐盘里却是培根面包煎蛋。 她忍不住问:“你不喝吗?” 项尧的脸莫名红了一下,视线落回平板上,语气硬邦邦的:“我一个男的大清早喝什么鸡汤,你都喝了吧。” 檀云栖捧起汤碗,手心瞬间暖了。鸡汤入了胃,热意顺着肠胃散开,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她眉眼弯弯:“谢谢项总关心,我一定会好好养身体,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 项尧喉间低低应了声“嗯” 视线还黏在新闻上,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了起来。 檀云栖投桃报李:“您昨天发了那么大的火,手指伤口没有受影响吧?我能看看吗?” 项尧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左手伸过去,放在她面前。 檀云栖垂眸细看,骨节分明的手上,外伤已基本愈合,只余鼓起的粉红肉疤。她温热的呼吸扫过掌心,项尧的指尖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 “外伤看着好了,可手抖还是没好。要不要去医院根治一下?” 项尧收回手:“大多数时候我情绪控制得很好,不影响生活。” 她抬眼望他,有些认真。 “我们做木匠的讲究顺应木头的纹理结构,才能做出好作品,人心人性也该是一样的。情绪无所谓好坏,自然流露才是好的。为了不手抖压抑自己的情绪,太不健康了。” 这句话戳中了项尧藏了二十年的心事,他的字典里还从没有顺其自然这样的词语。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努力,要第一,要比所有野种都强。 即便伤心了,不能哭;愤怒了,不能生气;手伤了,忍着便是…… 他被她的明亮的视线包围着,她的声音轻而柔:“要是你同意,我可以……嗯,陪你去。” 鬼使神差地,项尧吐出一个字:“好。” “真的?”檀云栖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我去帮你预约医生。” 项尧突然后悔了。 既然是檀云栖的提议,她十分积极地去找秦儒商量。 秦儒把申市好医院和好医生的资料交给她,檀云栖先预约了交大附院外科医生检查伤口。 “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感染时间太久,伤口反复愈合留下的疤痕比较难恢复原状。如果有需要,可以做一下激光美容。” 外科医生放下片子,还建议。“你的手抖是神经性问题,可能需要另外挂号。” 听说要转科室,项尧肉眼可见的不耐烦,解开领口扣子。 “年底工作多,下次吧!” “来都来了,让医生看看吧!” 檀云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堂堂正正的总裁大佬看病像个孩子似的还需要人哄。“我们先看神经科,美容科以后再说,行吗?” 项尧皱着眉,却还是不情不愿地被她拖着进了神经科诊室。 医生详细问了病史、做了神经反射检查,又对着片子反复看了许久,才给出结论。 陈旧性指骨骨折引发的周围神经损伤,再加上长期情绪紧绷、精神应激,才导致了持续性的手抖。</ p>随即给出了两个治疗方案。 “第一要严格戒酒,酒精会持续刺激受损神经,加重震颤;第二,每天坚持做手部专项康复锻炼,配合热敷按摩;但是这些只能治标,并不治本。” “怎么才能治本呢?这个问题困扰我们很久了。”檀云栖代为解释,项尧收回手扭头看向别处。 医生看了病人一眼,语重心长:“既然这样,我建议病人去心理科做一下心理测试。有些身体疾病其实和心理创伤、长期情绪压抑有关。打开心结,比单纯用药效果好得多。” 听到“心理科”三个字,项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打断医生的话:“我没有心理问题,不需要看。” 医生还想再劝,他已经直接起身套上西装外套。 “药可以开,治疗方案我照做,心理医生免谈。” 说完便大步走出了诊室,没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檀云栖连忙跟上去,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放软了声音劝:“医生不是说你有心理问题,只是希望能请心理医生找找原因,你憋了这么多年……” “我说了不用。”项尧的声音陡然拔高,对上她眼里的担忧,又尽量降低了声调,“我的身体自己清楚,别管了。” 檀云栖看着他这副浑身竖起尖刺的模样,想起他十四岁被亲生父亲折断的羽翼,从小到大连难过愤怒都要憋着。 心里又酸又堵,眼眶悄悄发热。 他能走到医院来,已经向着好的地方前行了。 她没再逼他,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好,不看就不看。那我们好好做康复锻炼,行不行?” 项尧垂眸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低低应了一声“嗯”。 檀云栖像拉着一个拒绝打针的幼儿园小朋友,拽着他回到病房,开药、针灸、理疗,拿了一大堆瓶瓶罐罐,还学了一套按摩手法。 回了洋房,檀云栖定好闹钟定点提醒他。 晨起要帮他热敷手部,晚上要盯着他做完一套握力锻炼,再用药膏一点点帮他放松指节。外出应酬时,要提前叮嘱秦儒盯紧他别沾酒。 “太啰唆了!”项尧嘴上嫌弃,行动却乖乖配合。 “今天的锻炼做完了,该按摩了。我可不会让别人知道我在复健,你要负责到底。知道了吗?” 暖黄的落地灯把客厅晕出一片柔软的光圈,檀云栖刚把木坊的账目看完,抬头就见他带着点散漫的笑意。 檀云栖握着拳头挥了挥:“别小看我,动手的活儿就没有我不会的。” 他捏着药膏凑到她面前:“那就来吧!” 刚在地下室做完一套康复动作,他的额角凝着薄汗,米色家居服袖口松松挽到小臂。线条流畅的小臂线条,就这么大大方方展示在她眼前。 半点没有上位者的冷硬,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耍赖,活像个少年。 檀云栖心中好笑,放下手机接过药膏,先抠出硬币大一点在自己掌心,双手合十慢慢搓热,散发出药性。 “手再伸过来一点。”她抬眼看向他。 项尧立刻把左手再往前递,放在靠垫上。灯光下,他的手生得极好,只是冷白的皮肤上淡红的伤疤格外显眼。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他的手,他的肌肉瞬间紧绷。 “放松点!”她的手常年握刻刀、磨木头,指腹和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有着独属于手艺人的敏感和力度,瞬间感觉到他的肌肉特别紧张。 太久没和人这么肌肤相亲,项尧有些不习惯,只能嘴硬:“你手太冷了。” “那我搓热点! ”檀云栖再搓手,直到指尖发红,才轻轻落在他的手腕上。稳住他不受控微微发颤的手,再用搓热的掌心覆上他的指根,顺着经络一点点往指尖揉。 他被她捏着,肌肉不像他的表情一般好控制。 檀云栖的力度拿捏得极好,不轻不重地揉开他紧绷的肌肉,避开还没长好的伤口,只在僵硬的神经处反复揉捏放松。 指腹的薄茧擦过他微凉的皮肤,带来一点微麻的痒意,项尧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原本只是轻微颤动的手,忽然抖得更明显了些。 “弄疼你了?”檀云栖立刻停了手,抬头看他的眼,眼底满是疑惑。 “没有。”项尧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视线柔柔落在她的脸上。 她离得很近,长睫下的眼睛又圆又湿润,眼角红红的,嘴唇微张,带着水润的光泽。 他的声音不由沙哑:“挺好的,继续。” 檀云栖松了口气,重新低下头,顺着他的指节一根根揉过去,直到肌肉彻底柔软。揉到尾指时,她特意放轻了力道,指腹轻轻抚过那道凸起的疤。 项尧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下意识地回收,恰好钩住她滑过的手指。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两人的手就这么轻轻缠绕一起,他的指尖微凉,她的掌心温热,药膏的药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檀云栖的脸颊轰地一下就热了,指尖下意识想往回缩,可他的指节轻轻勾着,没用力,却也没松开,像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别乱动,钩着我怎么按?”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项尧低笑一声,非但没松,反而又轻轻勾了勾她的指尖,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肩线,拼命藏着笑意,嘴上还故意道。 “力道轻了,再用点力。再说了,我这手的神经本来就有问题,不听我使唤的。你肯定是按摩错了地方,它才变成这副模样的,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话虽这么说,他逐渐松了她的指尖,任由她重新握住自己的手继续按摩。 只是经了这一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檀云栖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指尖都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抖,明明在医院学习的时候,也不觉得给他按摩有什么奇怪的,此刻却频频走神。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感受到他经络的起伏,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正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变缓。 而项尧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她的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抿紧的唇,看着她认真垂眸时,落在眼下的那片温柔的影子。 他左手的颤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掌心,像漂泊了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直到把每一根手指、每一处经络都按摩完,檀云栖才收回手,拿起纸巾擦了擦自己掌心残留的药膏,低着头不敢看他。 “好了,今天的按完了。你明天记得按时做锻炼。” “知道了。”项尧慢慢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和薄茧的触感。 他倏然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故意调侃道:“檀云栖,你的按摩手艺提升了,可别忘了感激我这个实验品。” 檀云栖的脸更热了:“我,我下次先复习好了再按摩。” “那你可得抓紧,我下周要出差。” 项尧握紧了左手又伸展开,确实有些效果,滞涩感明显降低了。“我在申市被人抢了生意,得换个地方找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