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隔壁小书生》 1. 楔子 安陵县的静水村,隐于钱来山的山坳里,是个极小的村子。合村上下,不过五十三户人家。 不过,凭借着灼灼硕华的十里夭桃和澹澹生姿的一川烟水,静水村在安陵县,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据说,无论前朝还是本朝的皇族,都曾在南狩途中,流连于此处美景,盘桓不去。 是以,无论朝代兴衰更迭,这个弹丸小村的村民,倒是过得十分安逸美满。 不过,这世间之事,皆是利害相生的。笼禽饱食,必琢其樊,槛兽养颐,反爪其棂。 这不,在一个歌舞升平,细雨如丝的夜里,一位美貌的小妇人,背着包袱,偷偷摸摸地,跑进了钱来山。 她一路飞奔,频频回望。直至静水村的方向,除了潺潺雨帘,再看不见任何景象,她方才停住脚步,扶着树干粗喘。 最后一次回望,她的眸色是复杂的,似是有些遗憾,又有些不舍,却唯独没有犹豫。 雨脚斜飞,打在漫山的桃枝之上,不闻嘈切之声,唯有沙沙细响。落花碎影中,这小妇人不知想起了何事,眼底氤氲起了缱绻缠绵的羞涩和憧憬。 现下,她已经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密林,平日里人迹罕至。四周虽是黑漆漆的,可她却并不害怕。 待喘足了气,这小妇人白皙的手指,攥紧了包袱,又抬步向前跑去。 这时,静谧的林子里,忽地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妇人脚步一顿,水样的眸子睁圆,开口问道:“谁在那?” 没有人回应,林深之处,却有开满桃花的树枝摇了又摇。 此地素无山匪贼寇,莫非……是相约之人来接她了? 小妇人眸光一亮,向林子深处探了几步,柔声唤道:“清郎,是你吗?” 她抬起纤腕,轻轻拨开遮目的桃枝,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住! 那是一名身着玄色男装的美艳女子,正神色慌张地,轻摇着怀中婴儿。 “你……”小妇人用手指着那女子,向后退了几步。 女子抬眸掠她一眼,眼神凌厉如刀锋。她怀中的孩子本就睡得不安稳,被这一惊扰,立时便要醒来。 小妇人被那眼锋所慑,转身欲逃,婴孩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却猛地穿透雨夜。 “哇哇哇——” 这哭声如同利剑,直刺人心。那女子顿时慌了,更用力地摇晃着女儿,似是生怕这孩子的哭声引来什么人一般。 不过,当过阿娘的人,大抵都通晓这哭声的含义。小妇人眼底涌起一片疼惜,不由又转过身,向那对母女走去。 女子感应到她的靠近,周身瞬间腾起凛然杀气。然而婴儿的啼哭让她懊恼不已,一时竟腾不出手来应对。 小妇人瞧了几眼那白白嫩嫩的婴孩,面露柔色,轻声道:“囡囡饿了。” 饿了? 女子一脸惊讶,柳眉微蹙,看向怀中。 那婴孩仿佛感知到母亲的注视,小手小脚踢打得越发用力,哭声也更加洪亮。 这劲头竟然是因为饿了?女子有些怀疑地看着小妇人。 那小妇人心下明了,这多半是个初为人母的新手。于是,她微微一笑,自自然然地从女子手中抱过婴孩。 那女子见她抱孩子的手法娴熟,神情柔和,便也没加阻拦。 只见小妇人熟练地将婴孩胖嘟嘟的手臂塞回襁褓,柔声哄着:“囡囡不哭,肚子饿了是不是?” 果然,双臂被牢牢束缚后,婴孩似觉安心,哭声渐弱。 小妇人见方法奏效,抿唇一笑,随即利落地解开胸前衣襟,将乳汁塞入婴孩口中。 “这……” 女子虽是孩儿生母,却未曾亲身哺育过。见这陌生妇人如此“坦荡”地喂养自己的女儿,她不禁面颊微热,微微垂眸。 那婴孩却比母亲大方得多,使出全身力气,一张小嘴拼命吸吮起来。 一时间,“咕嘟咕嘟”的吞咽声,竟比穿林打叶的雨声更为响亮。 小妇人看着婴孩一鼓一鼓的粉腮,心中暖意涌动,眼角却湿润了。 那个她怀胎十月、亲身哺育的孩儿,从此,便是没娘的娃娃了。夜里他若饿了,是否也会这般哭泣? 愧疚的泪水,顺着小妇人的面颊,流淌下来。泪水流过鼻际之时,小妇人忍不住抽噎了一声。 正瞧着自己女儿安稳的模样出神的女子,忽见小妇人落了泪,一时有些无措。 她素来不擅长安慰旁人,但面对这个喂饱了自己女儿的恩人,她终究是感激的。 “你哭了?”那女子蹙了蹙眉,开口问道。声音清冷却极为动听。 小妇人微微惊讶,忙抬起一双含泪的眸子看向女子。 方才她的注意力全在婴孩身上,未曾细看。此刻端详,才发现这女子美得不可方物。她肤白胜玉,眉似远山,衬得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亮无比。鼻梁高挺,樱唇饱满,虽与汉家女子相貌略异,却自有一股尊贵冷凝的气质,令人不敢亵渎。 小妇人正要开口说话,却忽觉脖颈儿一痛,眼前一黑,软软向一旁栽倒。 女子因这变故一惊,反应却极为迅捷。一只手臂稳稳接住即将落地的婴孩,另一只手臂疾振,一根软鞭已携凌厉风声,直袭向偷袭者。 那人闪身避过,急道:“阿姊,是我!” 女子目光扫过对方面庞,看清是妹妹雪萝,神色稍缓,步伐凌乱地抢上前几步,急切问道:“雪萝,他……他如何了?” 雪萝垂下眼眸,玉白的脸隐在树枝暗影中,低声道:“他……自尽了。” 寥寥数字,恍如晴天霹雳。女子悲痛欲绝,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雪萝赶忙上前扶住阿姊,顺势将她怀中女婴接过。 “沉舟,沉舟……是我害了你……”女子樱唇翕动,喃喃念着情郎的名字,泪如雨下。 那般痛彻心扉的模样,任谁瞧了也不禁动容。雪萝正自犹豫,要如何劝慰阿姊,却在电光火石间,猛然见到阿姊抽出腰间匕首,向自己的心口刺去! “阿姊不可!”雪萝大惊失色,闪身扣住她手腕,泣声劝道,“你就算不可怜雪萝,也要可怜可怜这刚满月的孩儿啊!” 女子缓缓侧头,看向那玉雪可爱的婴儿。女婴正裹着拇指,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母亲,似是不解她为何落泪。 纵然如此,女子的眼神依旧空洞茫然,似是盛满绝望的深渊。雪萝咬了咬唇,终是下定决心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迅速倒入女婴口中。 “雪萝!你做什么?”女子见她给女儿喂药,骤然回神,厉声喝问。 雪萝抬眸,声音轻颤却坚定:“阿姊……留她一息,护你一念。” 女子瞳孔皱缩,疯了似的扯开婴儿的襁褓——果然见那稚嫩的胸口凝着一颗胭脂痣。她神色大变,指着雪萝的指尖不住颤抖:“是谁……是谁指使你这般做的?!” 雪萝却异常平静,目光温柔地落在婴儿脸上:“没有旁人指使。阿姊心中有夫君,有孩儿,可雪萝在这世上,却只有阿姊。”她轻轻抚过婴孩的面颊,“这子母蛊对阿妩并无妨碍。十八岁前,只要阿姊安好,她便无 虞。待阿妩年满十八,此蛊自会消散。” 说罢,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恳切道:“雪萝已探查清楚,山下的村里,有一户妇人今夜即将临盆,稳婆已经到了……待稳婆一走,咱们便可悄无声息地将阿妩送去。” 女子没有答话,绝美的面上哀戚至极。 她的沉舟走了。现下,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黄泉路上,他一个人会不会孤单,是不是还在怪她恨她? 视线渐渐模糊,泪水无声滑落。怀中的婴孩在小妇人喂饱后不再哭闹,此刻已然酣睡。粉嫩的小脸上满是恬静,小嘴时不时嚅动着,仿佛仍在回味乳汁的甘甜。 这是在她腹中孕育了九个月的小生命,有着酷似沉舟的轮廓,与她的眉眼。 若她此刻不顾女儿性命,他日黄泉再见,沉舟可会怪她?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滴在婴孩的脸上。那婴孩感受到面颊痒痒的,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 雪萝看出了阿姊眼中的不舍,膝行两步,拽着阿姊的衣袖,哀求道:“阿姊,要破晓了……” 女子闭目长叹,将婴孩紧紧抱在怀中,转身向山下走去。 “是!”雪萝喜道,急忙起身。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倒地的小妇人时,眼中寒光乍现。 “雪萝,你要做什么?” 女子虽已转身,却敏锐地察觉到杀意。不及多言,袖中软鞭已凌厉挥出! “啪”地一声,雪萝正刺向小妇人颈处的匕首应声落地。 “这妇人瞧见了阿姊的面容,留不得……”雪萝吃惊,看向女子。 阿姊一向杀伐果断,今日怎会动恻隐之心? 女子眉心微蹙,清冷眸光掠过小妇人半敞的衣襟。方才,是她哄好了哭闹的女儿,给了她母亲的怀抱与乳汁。况且……她应当也有一个正在吃奶的孩儿吧? 思及此,纵然心冷如铁,也无法再下杀手。 “走!” 女子摇头,抱紧女儿决然离去。 雪萝眸色深沉,不甘地收起匕首。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小妇人面容时,忽觉有异,急急开口:“阿姊,这妇人好似……” “快走!”女子不容分说,冷声斥断。 雪萝不敢再多言,蹙眉瞥了一眼地上的隐患,快步跟了上去。 雨势渐息,雾气渐起。远远望去,林浮虚白,似是云填幽壑一般朦胧。 两个玄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向山坳走去。在这山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山鬼。 东方既白,天色将晓,可远山之巅的那一抹亮色,仍旧被薄雾掩盖着。 静水村在这青墨色的晨霭中,寂静如斯,连司晨的雄鸡都未曾啼叫。 唯有一户农家的烛火,从昨夜燃至此刻,未肯熄灭。 卧房内,血腥气扑鼻,血水浸染草席,早已气绝的产妇无声躺着。便是经验老到的稳婆,见此情形也不禁微微色变。 她搓着手,满面同情地望向床边的男子。 那男子怀抱襁褓,枯坐在亡妻尸身旁,犹如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 忽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农舍的死寂。 男子布满血丝的双眼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 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下来,打湿了婴孩的襁褓。 那婴孩忽地止住啼哭,睁着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男人。 这是她降生以来,见到的第三个——对着自己哭泣的人了。 这三千世界、滚滚红尘中人,为何都这般爱哭? 2. 第一章 刚一进九月,钱来山的山坳里,便落了两场雨。 空山新雨,洗落了半山的鲜桃。山溪水涨,裹挟着落桃,似是一汪胭脂锦缎,缓缓流泻下来。 溪畔早就蹲满了人,岸边竹筐和木盆堆得小山一般。 苏禾身着平日常穿的鹅黄半臂衫和水红襦裙,提着两个箩筐,方走至村口,便听见了溪边的笑声和水声。 日光下,孩童们嫣红的指尖,赤膊汉子肩背上晶莹的水珠,白发老苍手中饱满的桃儿,皆被镀上了一层秋日的明黄,看得苏禾抿嘴笑了起来。 这时,一位浓眉大眼的青年郎君在人群中发现了那抹水红色的身影。他赶忙从溪中捞起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伸手递给苏禾:“阿禾妹妹,来捡桃子。” 那郎君宽肩窄腰,身材健硕,裸露在外的古铜色胸膛,泛着微微的光泽。此刻,他笑吟吟地望着苏禾,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瞧着比他手中的那只鲜桃,还要好看几分。 苏禾却并没有接过桃子,摇头笑道:“多谢杨阿兄好意,我要去镇上,就不下水了。” 她身子弱,若是被阿耶知晓她这般天气去嬉水,定要被狠狠教训一番。而若是阿耶知晓她同杨家阿兄亲近,更要狠狠再教训她一番。她是不会平白去触阿耶霉头的。 “阿禾,又要去镇上啦?” 在一旁默默看了半晌的一位中年妇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妇人白白胖胖,梳着一副堕马髻,全无山野村妇的粗鄙模样,只是一对三角眼,瞧着不大平易近人。 苏禾点了点头,脆生生答道:“张二婶,我听说这两日重阳庙会很是热闹,想去瞧瞧。” 张二婶闻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向苏禾的箩筐里张望着:“阿禾,这箩筐里,装的是什么呀?” 苏禾提着箩筐的手,微微攥紧了些。 她不自觉地将箩筐向身后移了移,笑道:“带给阿耶的东西。” 说罢,她对着溪里疯得最开怀的男童招了招手:“小五儿,咱们走。” 那男童约莫六七岁,虎头虎脑的,一见苏禾叫他,黑黝黝的面上立时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熟门熟路地跑至苏禾身边,仰头问道:“阿禾姊姊,要去镇上吗?” 苏禾点点头,将一只箩筐交给他,眨了眨眼道:“再拿个木桶。” “阿禾姊姊,又要做炙鱼吗?”小五儿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问道。 阿禾姊姊前次做的炙鱼,也不知放了什么佐味的香料,竟比杨旭阿兄去年给他那只炙野兔腿还好吃! 苏禾未曾回答,眸子却闪过了一抹笑意。 小五儿兴奋地欢呼一声,转身跑进溪中。他寻了一只又大又结实的木桶后,正要奔向苏禾,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从溪里捡出两个大桃子,笑嘻嘻拿到苏禾面前:“阿禾姊姊,给你一个。” 苏禾笑眯眯接了在手里:“多谢小五儿!” 说罢,二人一人背着一只箩筐,向山路走去。 “这丫头,这些时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又烧又磨的,定然又鼓捣出什么好东西去镇上卖了!”张二婶挤眉弄眼地对杨旭说道。 听出张二婶言语中的嫉妒,杨旭并没有答话。他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鲜桃,提起自家的木盆,迈开长腿,向家中走去。 苏禾和小五儿吃饱了桃子,步履愈发轻快起来,不多时便走到了山涧处。 刚下完雨,山涧不如平日里清澈,水势也比平日高出一些。小五儿人小腿短,提着木桶向水中走了几步便有些胆怯了。 “阿禾姊姊,这水比平日深。” 苏禾笑笑,赶紧提着小五儿的衣领,将人拽了回来:“谁说今日咱们要捞鱼了?” “不捞鱼?那咱们来这做什么?”小五儿好奇地看向苏禾。 苏禾对从自己的箩筐中,拿出一只小铲和一双竹箸,对小五儿眨了眨眼,笑道:“找宝贝!” 说罢,她便脱了鞋袜,踩在岸边的石头上,蹲下身来,用小铲挖着石头缝里中的泥沙。 宝贝?这河滩上能有什么宝贝?小五儿更加好奇了,凑到苏禾身边,也瞪大了一双眼睛瞧着。 只见,苏禾的小铲在泥沙中翻找着,“叮”地一声,那小铲触到了一个硬物。苏禾那双又大又圆的琥珀色眸子,便溢出了惊喜。 “这是河螺?” 小五儿看着苏禾用竹箸,灵巧地将那个铜钱大小的、有着青褐色螺纹的田螺从泥沙中夹出,颇为惊讶地问道。 苏禾点了点头,拿出另外一只小铲递给小五儿,笑道:“小五儿,你也同阿禾姊姊一起捡河螺,今日咱们就吃河螺。” 小五儿皱眉看着那颗浑身是泥的河螺,虽是不情愿,却也接过了铲子。 “阿禾姊姊,这东西能吃吗?”小五儿一边挖着,一边将信将疑地问苏禾。 这河螺他倒是常见,同村里的小伙伴一同玩水时,偶尔也会捡来当石子打水飘玩,可唯独没听人说过,这东西还能吃…… 苏禾看着自己乖乖的小跟班,微笑地安慰道:“放心吧!若是不好吃,阿禾姊姊今日多给你两个铜板。” “当真?”小五儿听了,眼睛都亮了。 这两年,阿禾姊姊每次去镇上,都会叫着他打下手。这下手并不白打,他每次都会得到阿禾姊姊给的两个铜板。不过,阿禾姊姊也给他提了个条件,只一条——不准将她在镇上所做之事讲给村中之人。 小五儿有些想不通,阿禾姊姊不过就是去镇上卖些新奇玩意儿,比如有油炸藕片、糖霜坚果这类吃法新奇的小零食,还有什么珍珠奶茶、焦糖爆米花这些名字都很是拗口的零嘴儿。这有什么好瞒的呢? 不过,他这个差使,已经让他吃到了许多好吃的吃食,又攒下了超越同龄人的“财富”。他自然是不会将阿禾姊姊的秘密告诉旁人的。 想到今日兴许还能再多两个铜板,小五儿喜上眉梢,捡河螺的动作,自然是更加麻利了些。 眼见着河螺装了一大桶,苏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心中开始盘算,到底是做香辣螺蛳,还是做醉螺? 这时,小五儿忽然反应过来,问道:“阿禾姊姊,咱们为何不等从镇上回来时再捡河螺?” 难道,他们还要拎着这一大桶河螺去镇上转悠一天不成? 苏禾提着 木桶走到河边,笑道:“这河螺在烹饪之前,先要让它们将腹内的泥沙吐净,口感才会弹嫩细腻。” 说罢,她便招呼小五儿过来,教他如何洗河螺。 小五儿吭哧吭哧洗着河螺,苏禾则从蹲在一旁,从荷包里拿出了一个糯米纸包裹的赤红色的小糖球,放入了口中,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小五儿瞧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个阿禾姊姊,哪里都好,长得好看,为人可亲,性子聪敏,心思活络,极会做生意。只是,就是生性有那么一丢丢“懒”,比如,洗河螺这些体力活儿,她就从来不会染指的…… 不过,话说回来,阿禾姊姊也从来不会亏待他。就好比现在,她瞥见自己的馋样,便立时也塞了一个糖球在他口中。 随着那一层薄薄的糯米纸在舌尖化开后,果然,小五儿便吃到了糖霜的甜味。不过,还未等甜味游移到喉头,酸酸的味道便在口中蔓延开来,刺激得他涎水直流。 为了用糖霜中和酸味,小五儿快速将那小糖球在口中嚼了嚼,可待他咽下之后,又觉回味无穷,意犹未尽。 “阿禾姊姊,这小糖球叫什么?”小五儿眨巴着眼睛问道。 苏禾点点头,笑着答道:“这叫红果团子,好不好吃?” 果真又是一个没听过的零嘴儿,小五儿猛猛点头:“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说罢,他的那双机灵的小眼睛,又向苏禾的荷包看去。 这时,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距两人不远处的岸边。一位青年郎君勒马而立,于逆光处看向二人。 可这二人正一边聊天,一边洗河螺,忙得不亦乐乎,连头都没抬一下。 半晌,那马上的郎君轻咳一声,讪讪开口道:“小娘子,小郎君,请问这条路,可是去往桃源镇?” 苏禾和小五儿听见有人说话,微微一怔,对视一眼,才齐向那郎君看去。 那人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一身戎装,却掩不住劲腰长腿的高大身形。因他骑在马上,苏禾仰头仰的脖颈微酸,便站起了身来。 她觑着眼瞧着,逆光中,那郎君的面目逐渐清晰起来。 许是从戎的缘故,那人的肤色不是大稷时下主流审美推崇的白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但他浓眉大眼,眸若星辰,唇薄如剑,颌线如削,自有一种英武凌厉之气。 桃源镇这样一个弹丸小镇,可是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物,苏禾歪头看着马上的郎君。 当今天子崇尚长生之术,无心朝政,西南边境安国蠢蠢欲动,近几年已与大稷兵戎相见。是以,近些年来,武将在大稷颇受尊崇。 显然,小五儿也被这人气魄震慑住,手中装着河螺的木桶“啪”地掉进了河里,溅起一片水花。 苏禾一边伸手挡着飞溅过来的水花,一边向后退了两步。 然而,河岸边的卵石形状各异,大小不一。她一不留神,踩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之上,忍不住“哎呦”一声,向一旁栽去。 “女郎小心!”那郎君见苏禾要跌进河水中,忍不住飞身下马,向苏禾身边奔去。 3. 第二章 谁知,那郎君还未等跑出两步,却见苏禾已是灵巧一跃,两只脚丫稳稳站在了浅浅的河水之中。 清澈的河水带着初秋的微凉,在她白嫩嫩的双足上缓缓流过,温暖的日光折射上去,那十根小巧的脚趾,好似珍珠一般白皙可爱。 两条在石缝间躲藏的小鱼,似是被她惊了好眠,围着她的脚丫不停地游来游去。 苏禾低头瞧了一眼,心道,幸好没有踩到这两个小家伙儿。 那郎君没想到这小姑娘竟如此灵活,放下心来,口中却仍旧客气地问道:“女郎无妨?” 苏禾用手擦了擦渐在面颊的水珠,抬眸对那郎君答道:“无妨。” 她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赤足走上了岸边的大石之上。那郎君着实太高,她站在大石之上,才堪堪过他肩头。 秋日的暖阳在冲破晨间的迷雾后,似是仍带着夏日的热烈,倾泻在了少女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宛如一个山间的精灵。 那郎君微微垂了眸,对苏禾拱了拱手道:“某方才唐突,望娘子莫恼。” 苏禾微一怔愣,心道,这郎君谈吐如此有礼,不像是个武夫,倒似个书生一般,想来是个有些家世的。她正要回话,却听小五儿抢着说道:“小事一桩,阿禾姊姊最是灵巧了!” 他平日在镇上常听说书先生讲与安国的战乱中,将军们的勇武传奇,心中对武将充满了崇拜。 苏禾睇了小五儿一眼,只见他拎着捞回来的河螺,站在岸边满眼星星地盯着那郎君。那狗腿的模样,逗得她忍不住唇角微扬。 那郎君被这二人的笑意感染,也弯了弯唇角,却仍旧没忘自己原本的来意。 “请问,桃源镇是往这边去吗?” 他再次问道,眉间隐隐透着一丝焦急。 “正是。”小五儿点了点头,兴冲冲问道,“郎君也是要去桃源镇?正巧我们也——” 他话音未落,却被苏禾用手指悄悄点了点脊背,她接过话头道:“郎君沿着这条路,一路骑马过去,约莫再过一刻钟,便能到达桃源镇了。” 那郎君顺着苏禾指的方向望了望,面色松缓,扭头对苏禾道:“原来竟这般近了,某多谢女郎。” “郎君不必客气。”苏禾眯眼笑道。 那郎君正欲与二人告别,却瞥见小五儿手中的木桶里,装了一桶的河螺。 他驻足,目不转睛地问道:“这桶里可是河螺?” 小五儿见他这般问,笑嘻嘻地提到他面前,说道:“这是我们刚捞的河螺,阿禾姊姊今日要给我做河螺吃。” “这河螺能吃?”那郎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这河螺是个寻常之物,他行军打仗之时,是经常能见到的。尤其在大稷与安国边境,这些河螺又多又大,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此物能吃。不过,他倒是听说过,安国有人用它练蛊…… 一时间,他眸色不定地看向了苏禾。 少女肤色极白,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笑吟吟的。这美貌,倒是大稷少有,与他见过的安国女子有些相似。不过,只有他们这些在前线打过仗的将士才知,那些美丽的外表下,到底藏了怎样毒辣的心肠。 苏禾秀眉微蹙,心下有些狐疑,不知为何这郎君见了河螺之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不过,小五儿却是全然不知二人各自的想法,只鹦鹉学舌一般,将苏禾方才所说的话,尽数告诉了那郎君。 “这河螺吐了沙后,口感便会弹嫩细腻。” “吐沙?”那郎君重复了一遍,似是好奇。 苏禾心知是不能含混了事,便如实答道:“河螺吐沙后,可以汤煠、酒酿,或是爆炒,味道很是鲜美。” 那郎君侧头看向河螺,眯眼沉思片刻,看向苏禾:“娘子可是要去集市上售卖河螺?” “是我们自己吃的。”小五儿抢着答道。 他也还未尝过河螺的滋味,可不能让阿禾姊姊把河螺卖了。 不过,那郎君却是张口便打碎了小五儿的算盘珠子:“某出一贯钱,女郎将这桶河螺卖给某。若是味道好吃,某当以重金买下女郎食谱,如何?” 竟还有这般天降之财? 苏禾眼波流转,颊边梨涡如初春新蕊浅浅一绽:“君子一言。明日午时,郎君可至镇上曹记食肆品鉴。” 那郎君方才的话原是在心里还说了后半句——若是有假,那便要去军营分说一番了。可现下她这般坦荡自报家门,倒教人凭空生出几分信任。 那郎君微微一笑,对二人拱手道:“多谢。明日午时,曹记食肆再与二位一叙。某先告辞了。” 眼见那郎君转身上马,小五儿还不忘遥遥喊了一句:“郎君贵姓?” “某姓顾,行四,二位可唤我顾四。” 顾四郎心中有疑,便没有报上名号。 可小五儿却很是兴奋,对顾四郎挥手道:“顾四郎,我叫曹兴业,家中排行第五,大家都叫我小五儿!” 小五儿不好替苏禾报姓名,只能将自己的大名小名全都报了出来。 苏禾睇了小五儿一眼,这孩子今日着实话多。 这嫌弃又嗔怪的小眼神儿,从那一双琥珀般的杏眼中流露出来,瞧着十分娇俏可爱。顾四郎回眸望见了这一幕,微微一怔,心中忽地泛起一丝内疚,自己平白无故地怀疑这小姑娘,是不是有些过分? 方才走得急,竟还不知如何称呼她。那孩子方才唤她作—— “阿禾,曹记食肆。” 顾四郎唇角微弯,低声念道。手中缰绳一阵,策马疾驰而去。 送走了顾郎君,苏禾二人提着洗好的河螺,沿着山坳的小路,向桃源镇走去。 “阿禾姊姊,咱们为何不同那郎君结伴去桃源镇?” 小五儿虽是没能吃到河螺,可却也得到了苏禾额外应允的两文钱,是以,他对顾郎君的好感愈发多了起来。 苏禾看着他吭哧吭哧拎河螺的辛苦样子,笑道:“那郎君第一次发问之时,连马都未曾下过。他若是个莽撞无礼之人,也就罢了。可他谈吐甚是谦和有礼,可见,定然是有急事的。咱们何苦叫人为难?再者,里正说了,‘遇兵让三分,见荒绕九梁’,你怎的都忘了?” 小五儿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我哪有阿禾姊姊聪慧。” ** 雨后初晴,泥泞的驿道之上,一匹乌黑的骏马似一骑绝尘,载着一位英姿飒爽的戎装郎君,飞驰到了一处半新不旧的门楼之外。 门楼内外,三五成群的赶着去参加重阳庙会的人群,纷纷向这一人一骏投来了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这一匹宝骏,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犹如一匹踏云而来的珍兽,与马上那位郎君一般,都是在这桃源镇极难见到的风景线。 这马上之人,正是一刻钟前,与苏禾和小五儿分别的顾四郎。 此刻,他神色淡淡,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只抬眸看了看门楼之上掉了漆的 红字——桃源镇。 那小娘子说的没错,果真不到一刻钟,就到了桃源镇。 想到今日不仅能完成史将军交代的任务,还能见到昔日好友,顾四郎唇角微松。可当他的眸光扫过镇门上的桃符后,面色却又冷凝了几分。 那桃符是新年伊始时,安陵县下各村镇统一换上的,朱漆大字鲜明得很,正是——“国泰民安”四个大字。 一瞬间,战场上的厮杀声和血腥气似是又扑面而来,顾四郎收回目光,翻身下马,大步向桃源镇里走去。 他要见之人,只在这里逗留半日,他要赶紧将史将军的信给那人送去。 只是,他和他牵的这匹骏马实在是太过惹眼,饶是在这热闹的街上,仍是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这其中,便有一位碧青长袍的年轻郎君,一双桃花眼,未语三分笑,只把眸光在顾长君身上转了又转。 年轻郎君的随从顺着主子的目光看去,颇有些惊讶道:“东家,这不是太原府尹的庶子顾长君吗?” 那桃花眼的郎君却是浅浅一笑,用手中那把鹤羽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路,怎生说话呢?顾郎君现下,可是嫡子了。” 明路闻言,忙掩了口,看向顾长君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打量。 那郎君眯起了眼,对明路道,“咱们且去瞧瞧,他来见谁。” 说罢,他二人便隔着一段距离,跟在顾长君的身后向前走了。 今日是九月初九重阳节,历年在大稷朝皆算是一个热闹的大节日。即便是现下西南战事不断,国运不济,钱来山脚的桃源镇,仍旧是比往日热闹许多。 不必去学堂读书的孩子们,一大早便央了父母去登高望远。待到快到午时,登高下山之人,又尽数涌到了坊市中,买重阳糕、喝菊花酒,热热闹闹地围观射箭和咏菊。 因此,虽是乡野小镇,却因着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全部都涌了过来,既有城中商贾行市的热闹,又弥漫着一股淳朴的山野气,着实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然而,与这一团热闹格格不入的,是一位刚刚从芝草堂出来,提着草药的俊俏郎君。 那郎君身着月白襕衫,神色清冷,却引得女郎们频频回眸。原因无他,只因他生得实在太好。 冷白似玉的肌肤,衬得一双凤眸墨色沉沉,薄唇愈红。眉宇斜飞入鬓,眼尾微挑,纵是工笔大家,也难以描摹其三分风致。 只是此刻,他眸如深秋寒潭,眉间绕着几分驱之不散的郁气,整个人仿佛披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霜,将周遭所有热切的目光,都隔绝在那份生人勿近的疏离之外。 因此,那些热情的小娘子们,只敢不错眼珠地瞧着,却不敢轻易靠近了他去。 此刻,他正提着药包,默然向镇东头行着。 途经那闹市之处,有几个孩童你追我赶,推推搡搡,一不留神,便有个孩子囫囵个撞进了这郎君的怀中,将这郎君腰间一个精致的镂空玉球挂坠撞落了地。 那挂坠瞧着甚是精致,玉色青翠莹润,雕工精巧,一看便是个罕物。 那一众目光追随着郎君的小娘子见了,一颗芳心立时便揪了起来。 谁知,那俊美的郎君却眉间松了几分,无奈地拾起了地上的玉坠,用帕子仔细擦拭一番,又挂在了腰间,展眉瞧着这些调皮的孩童。 小娘子们看见了,简直悔得要落下泪来——为何方才她们就没能大着胆子去碰个瓷儿? “快跑,夫子来了!” 4. 第三章 不知是哪个孩子,突然高喊了一声,其余的孩子们便跟着呼啦啦跑走了。 俊俏郎君摇了摇头,正要抬脚继续赶路,却被余光扫过的街边的铺子,吸引了视线。 街旁,一间铺子的幌子上,“曹记食肆”几个大字正随风飘荡。 幌子下方,站着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男子。此刻,他正笑眯眯地从一位七八岁的孩童手中,接过一只木桶。那孩童身旁,还站着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 那中年男子他识得,正是曹记食肆的庖厨苏晟。在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中,这张脸比此刻要年轻许多,也曾憨笑着给过自己饴糖。俊俏郎君的眸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温情。 他驻足看向苏晟几人。 此刻,那少女正仰头笑吟吟地与苏晟说着什么,苏晟则满眼慈爱地不住点头,又返身进了屋内,拿出一只鹤颈银壶,交给少女。 少女接过银壶,见中年郎君似是要唠叨几句的模样,急忙轻快地跳下石阶,与苏晟摆手道别。 苏晟无奈笑笑,只得在门口目送二人身影,目光悠长又慈爱。直至她的身影没入人流,消失不见,苏晟才收回视线。 然而,他却并未转身回到食肆,而是敛了神情,走进了食肆旁的小巷。 在巷口不远处,一位身量不高的中年男子见到苏晟,迎了上来。二人嘀嘀咕咕几句,那人将一包草药给了苏晟。苏晟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交给了那人,二人便又匆匆分别,各自去忙。 俊俏郎君定睛瞧着中年男子的身影没入人群,眉心微微蹙起。 那人是镇上的郎中,姓李。苏晟与李郎中为何要在巷中私下相见?难道是有什么病症不想让女儿知晓? 俊俏收回视线,浓密的睫羽微垂,遮住了眸中的涌动。片刻之后,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抬足向镇东头走去。 然而,他不知晓的是,一旁巷子里的一顶小轿中,露出一张秀美的妇人面庞,此时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背影。 “夫人,咱们回馆驿收拾行囊吧。阿郎怕是要动身安陵县了。”驾车的老马夫提醒着马车内的美妇。 那美妇仍旧望着,良久不语。半晌,她才用极轻的声音吩咐道:“此处甚是热闹有趣,儿要多逛上几日,今日便不同夫君一起出发了。” 她身侧的小婢子闻言,好奇地瞪圆了一双杏眼。自阿郎纳了小妾,自家娘子便恨不得时刻能与阿郎一处,生怕那小妾抢了宠爱。可今日,娘子怎生要与阿郎分道而行? 小婢子忽以帕掩唇,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光芒,莫非…娘子是瞧中了方才那月白袍的俊俏郎君? 她指节激动地绞紧帕角,仿佛已窥见即将上演的——美妇人隔墙酬和少年郎的戏文! 然而,那俊俏郎君却浑然不知,自己的背影正被人如此狂热地紧盯着。他只缓缓在闹市中前行,没走太远,便又瞧见了方才与苏晟说话的少女。 少女走到刘记索饼摊子前,慢悠悠地将一桌一椅移到旁处,将肩上的箩筐卸在上面。 她身材苗条,纤细白皙,动作不疾不徐,周身透着与闹事街头并不相称的悠然。 俊俏郎君脚步微顿,想起师母时常念叨刘记索饼味道好,分量又足。他垂下头,扫了一眼腰间轻飘飘的荷包,抿唇思量片刻,抬脚走向了索饼摊子。 掌柜刘三娘一边忙着和面,一边与那少女打着招呼:“苏娘子,有些时日没来啦?” 苏禾眉眼弯弯,应了声“三娘好”,便开始将自己箩筐中的瓶瓶罐罐,尽数摆了出来。 刘三娘朝那桌上张望了一眼,看不出个所以,有些好奇。这小姑娘时不时就能鼓捣些新鲜玩意儿,暑伏时卖的葡萄刨冰,成了镇上富户们的消暑必备。现下,她好一阵子没来出摊了,想必今日,她定然是要卖更新奇的东西。 思及此,刘三娘便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苏娘子今日要卖什么?” 这两年,自苏禾出摊以来,一直租借刘三娘的桌椅,刘三娘也一直对她颇为帮衬。苏禾很感激这个心直口快的索饼摊掌柜,便也不瞒着她,大大方方地答了一句:“三娘,我今日来卖饮子。” 饮子?刘三娘眸子亮了一亮,更加好奇了。 苏禾灿然一笑,并未避讳刘三娘探寻的目光,开始不紧不慢地调制起饮子来。 可是,刘三娘很快便开始失望了。她左看右看,不错眼珠地看,也就只看见苏禾用水溶了石蜜和一小罐白色的粉末。 白浆浆的液体好似面粉水一般,让人看着着实没什么想喝下去的欲望。 就在刘三娘快要失去兴趣时,小五儿抱着一小坛酒,一路疾走回来。他笑嘻嘻地将酒坛放下:“阿禾姊姊,龚阿婆的菊花酒到了!” 苏禾眼也不抬,又对小五儿道:“去把曹记食肆那只银壶洗洗干净。” 说着,她便将刚调制好的白色液体,倒入了酒坛之中,用酒勺搅了搅。 刘三娘撇了撇嘴,几乎认定这饮子定是要翻车了。她好心提醒道:“苏娘子,今日重阳,这坊市中随处可见菊花酒,这样卖怕是不大吸引人吧?” 苏禾笑笑,从箩筐中拿出揽客的招牌,在刘三娘面前晃了晃。 这与其说是个招牌,不如说是块木板更加形象。长条形的木板,最上方用红色油漆写了“苏记”两个大字。这字笔力遒劲有力,字体风骨凛然。别说在这弹丸小镇,便是在全大稷,也是首屈一指的。 果然,那俊俏郎君一见了这牌子,眸中闪过些许惊诧。他凤眼微眯,忍不住打量起苏禾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少女含笑的脸上时,竟破天荒地怔了一瞬。 她的肌肤白里透粉,颊边少女特有的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浅金色的微光,恰似枝头初熟的蜜桃。 这令他倏然想起幼时,阿娘总爱拿着桃儿逗弄他。想来,那应当是十六年前的往事了。 忆及此,他不由失神片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度落回少女身上。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如此细致地端详一个女子。 小姑娘生得极好,眉似新月弯弯,琥珀色的眸子清亮如琉璃,在秋阳下流转着剔透的光。颊边那两个浅浅的酒窝,随着笑语时隐时现,仿佛盛满了鎏金的日光,晃得人眼花。 年轻的郎君被这酒窝里的光芒晃了心神,倏然垂眸,任浓密睫羽在眼下投出两道青灰的影,将其中翻涌的陌生情绪尽数掩藏。 可紧接着,那招牌中心,浓墨重彩的“东海鲛人泪”几个大字,却又令他哑然,连要买索饼的话语,都一时咽回了肚里。 这几个字,与“苏记”相比,简直天渊之别。写得歪歪扭扭,没一个瞧着顺眼的。那郎君一时被这墨宝惊得轻咳了两声,这也难怪她连东海南海都分不清楚了,亏得她还识得“鲛”字怎生写。 同样好奇的,还有刘三娘。 可惜,她恰巧就是不识字的那个,盯着木板念道:“鱼人泪?” 苏禾噗嗤一笑,脆生生道:“三娘,这是鲛人泪,不是鱼人泪。” “鲛人是什么?”刘三娘在苏禾面前,也不觉羞赧,倒是愈发好奇起来。 苏禾转了转眸子,认真答道:“鲛人便是人鱼,人首鱼身,居于东海。” 原来如此! 刘三娘听完,眸子一亮,暗道回家又有故事给囡囡讲了。可她转念一想,乖乖,这不就是个怪物么?它的眼泪也能有人买? 苏禾瞧着刘三娘一副不信的模样,正欲解释,却见到小五儿拿着洗好的鹤颈银壶走了回来。她接过银壶,自信满满道:“三娘且瞧着吧!” 刘三娘手上活计慢下几分,全神贯注地盯着苏禾调制鲛人泪。就连那俊俏郎君要买两碗索饼带走的事,都被她全然抛在了脑后,只默默收了那郎君的银钱,连头都未曾转过来。 那郎君等了半晌,也未见刘三娘给他做索饼。

他本欲出言提醒,可转念一想,又饶有兴致地驻足观望着苏禾的摊子。 小五儿见苏禾将那只被他洗得锃亮的鹤颈银壶,同其他瓶瓶罐罐随意放在一起,忍不住提醒道:“阿禾姊姊,方才苏大伯说了,这壶是曹掌柜的心头好,莫要弄坏了才是。” 他陪苏禾来镇上的次数多了,将老父亲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一时间,苏禾似是又被自家那个不是母亲,却比母亲还要唠叨的阿耶数落了一番。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嘀咕道:“阿耶惯爱唠叨!” 这银壶若当真是是曹掌柜心爱之物,以他的抠门性子,能借出来才怪。再者说,他们又不是没付借用的银钱,阿耶还这般小心做甚,还不是那曹掌柜刻薄小气,吓唬阿耶? 思及此,她做了个鬼脸,将那鹤颈银壶重重向桌上一放。 见状,一旁的俊俏郎君挑了挑眉,看向苏禾的眸光中多了一丝无奈。 这是替苏晟无奈。这小姑娘,气性倒是不小。 这时,气性颇大的少女不高兴地嘟着唇,从箩筐中又拿出了两只带盖的罐子。这两只罐子中也不知装的是什么液体,她甫一开盖,刘三娘便吸了吸鼻子,问道:“这什么味道?” 苏禾笑吟吟地答道:“东海鲛人泪,自然是海水的味道。” 这两个罐子中,一罐是粘稠透明的晶冻状,而另一罐,则是极深的紫色液体,皆被她一一倒进了鹤颈银壶银壶中。 刘三娘虽是生来便没出过钱来山的山坳,却也知道,海水断不是这种颜色的。 于是,她更加好奇了,忍不住走到了苏禾放置银壶的桌前一探究竟。 刘三娘显然是忘了还有位客人,正等着自己的索饼呢。 不过,那俊俏郎君倒也不急,凤眸在鹤颈银壶上扫了一瞬。此刻,他也生出了几分好奇,想瞧一瞧,这小姑娘的东海鲛人泪,到底是个什么罕物。 “三娘先试第一碗如何?”苏禾笑吟吟地问刘三娘。 “当真?”刘三娘眸子一亮,颇有些受宠若惊。 可是,她转念便想到,这小姑娘卖的东西向来不算便宜,也不知这一碗东海鲛人泪,到底价值几何? 这时,小五儿兴冲冲凑过来,扒在桌边问道:“阿禾姊姊,能不能让我先试?” 苏禾笑眯眯地看着他,却无情地摇了摇头:“不行,小孩子不能喝酒。” 小五儿扫兴地嘟哝着:“如此贵的饮子,总算也卖不出几碗的,不如咱们自己人先喝些,才不浪费。” 苏禾纤指轻点他眉心,笑涡里漾着三分狡黠:“怎就断言卖不动?阿姊今日且教你做生意的本事。这‘鲛人泪’的名头,原本就玄乎其玄。待开市后,若来的是少年郎,便说饮此可明目增慧,若是老丈来问,便道固本培元,倘若是小娘子……” 她的指尖在阳光下划出流利的弧线,咯咯笑道:“就说饮过之后能玉容生光,比胭脂铺的玉簪粉还灵验!” 刘三娘和小五儿听了,被她这娇笑感染,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小五儿又问:“阿禾姊姊,这算不算‘宰客’?” 小五儿想起苏禾从前常说,她宰的便是那些荷包鼓胀、花钱不眨眼的。这一回的饮子,大抵也是这个理儿。 刘三娘戳了戳小五儿额头,心道,无商不奸,这实诚孩子怎能当面问出来。 苏禾浑不在意,大大方方道:“这怎算宰客?不过‘你情我愿’,各凭心意罢了。人家掏银子,买的是咱替他们省下的那份巧思。这点子是咱们自己心血熬出来的,价钱自然也落在这上头。你当云来酒肆里一道招牌菜,卖的是那几斤肉不成?卖的,是掌勺师傅手里那一下旁人学不来的巧宗儿。” 旁侧那位俊俏郎君闻言微怔,眼尾泛起点点无奈。 这般纯真笑靥下藏着的机锋,寻常人听了,定然是无从分辨,为之蛊惑。这小姑娘当真巧舌如簧了些。 5. 第四章 笑过一阵,刘三娘想到自家嗷嗷待哺的囡囡,讪讪地搓了搓手,道:“还是不耽误苏娘子生意了。” “这杯送给三娘,不收钱的。”苏禾热络地拉过刘三娘,眼角余光又瞥了瞥那几位在摊位一旁看招牌的客人。 正好借机造个势,苏禾抿唇一笑,提起了鹤颈银壶。 “小五儿,给三娘倒一碗菊花酒。” “好嘞!” 小五儿应声去倒,一双小眼睛紧盯着苏禾手中的银壶。 见到小娘子要开始制东海鲛人泪了,好几位客人都在摊子旁驻了足,一脸好奇地张望着。 苏禾水杏一般的眸子弯了起来,声音清脆:“各位且瞧好了!” 说着,她将银壶悬于在盛有菊花酒的酒碗上方,手腕轻旋,白嫩嫩的手指在银壶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滴答,滴答——” 几滴紫色的液体从壶嘴流出,在空中滑出一道紫色的流线,一一落入了酒碗之中,溅起了几滴晶亮的酒花。 驻足围观的几人忍不住围将过来,探着头向碗中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全呆掉,就连平日里口齿伶俐的刘三娘,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就在众人瞠目结舌之时,身量不高的小五儿,终于在人缝中挤出一席之地,伸长脖子使劲儿向碗中张望着。 “阿禾姊姊,这珠子就是鲛人泪?”小五儿瞪圆了双眼,高声喊着。 这一声高喊,将周围几人从吃惊中唤回。 众人望着酒碗中那几颗凭空出现的,浑圆剔透的紫白色珠子,也纷纷问道:“鲛人泪?紫珍珠?” 唯有那清冷自持的俊俏郎君,仍旧环臂站在一旁,若有所思。他如果没有记错,这能生出紫珠的几样东西,在书中应当有过记载…… 这小姑娘还能知晓这个,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苏娘子在酒碗里变出了紫珍珠的消息,似是号角一般,在热闹的坊市中,传出了很远。 一时间,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见人群热度高涨,苏禾便笑眯眯地端起了菊花酒,在众人眼前停留一瞬,道:“大伙儿看好了,这就是鲛人泪。” 说罢,她将酒碗端给刘三娘:“三娘,快尝一尝吧!” 年轻便守了寡的刘三娘,这一辈子何曾有过像样的珍宝?她看着碗里那几颗在日光下,盈泽透亮的珠子,倒是有些舍不得了。 这苏小娘子精明得很,既不肯欠人,也不容人欠她,今日让她来尝这名贵东西,定然是有求于她,也不知是个什么事由。 可是,当她看见众人舔着嘴唇,好奇地抓心挠肝的模样,又觉满心的欢喜与自信。此刻,是她刘三娘第一个试尝! 于是,刘三娘二话不说,端起碗来狠狠闷了一口。瞬间,一碗菊花酒便见了底,那几颗珠子也咕噜噜滚进了刘三娘的嘴里。 喝得有点猛…… 刘三娘两腮鼓胀,又不能当场将酒吐出来。她只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将口中之酒下咽着,可对上众人探寻的目光,她又猛然想起,竟然忘记尝尝那几颗珠子了! 她的舌头在口中拼命翻找着,终于在舌侧找到了一颗残留的珠子。可出乎她的意料的是,这珠子竟是软的!舌尖轻一碰触,那珠子便“嘭”地破裂开来,一团滑腻的晶冻状液体,便流淌在了唇舌之间。 围观众人见刘三娘半晌也不说话,急不可耐地问道:“味道如何?” 急什么急?方才着急忙慌地就尝到了一颗珠子,还不得仔细回味回味!刘三娘忍不住给了这些看热闹的俗人一个大大的白眼,咂巴了几下嘴。 龚大娘的菊花酒的味道,她甚是熟悉。可此刻她的口中,菊花的清冽芬芳,似乎比寻常更加浓烈些。况且,除了菊花的味道,她还尝到了一丝咸涩之味,倒真的有些像…… “眼泪的味道?”刘三娘忍不住脱口而出。 苏禾笑眯眯地点着头:“沧海鲛绡碎,重阳菊泪新。鲛人泪化菊,各位要不要尝一尝?” 说罢,她提着银壶,对众人向摆满酒碗的桌上让了让。 诗如字一样的蹩足,俊俏郎君唇角微弯。他仗着自己身量高,隔着人群向桌上的酒碗又望了望,一双漂亮的凤眸旋即眯了起来。 只是,她是如何知道,这几样能点出“鲛人泪”的? 俊俏郎君看向苏禾的目光,多了几分探寻。 这时,明路正随着主子在街上走着,忽见自家主子停了脚步,正凝神望着某处。 明路顺着主子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神姿卓然,姿容无双的俊俏郎君正默然立在人群之外,面上挂着戏谑又好奇的目光。 明路眯了眯眼,感觉这位郎君似是有些眼熟。可转念一想,阿郎平素里什么俊俏郎君没见过? 他偷偷挑了挑眉,不敢将这些心思表露出半分来,只出言提醒道:“阿郎……” 然而,他的主子却闻若未闻,只轻敲着手中折扇,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紧盯着裴晏淮。可当他瞧见那冷面郎君的视线胶着在那小姑娘身上不放时,眼尾倏地漾起三分春水——似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 此刻,苏禾却浑然不觉正有几人打量着自己。她正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大大方方介绍着饮子的价格:“一碗二十文。” 瞬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喟叹。 这饮子好贵!莫非那紫色的眼泪味道的珠子,竟然真的是鲛人泪? 若当真是那几样东西做出的饮子,二十文的价格…… 裴晏淮垂下的眸子又抬了起来。这小姑娘,倒是不像看上去那般人畜无害。 “这饮子这般贵,喝了有什么用处?”不知是谁,尖着嗓子发出了一声质疑。 原本有那么几个猎奇的,已经握着荷包准备上前了,听了这话,又忽然犹豫了起来。 这饮子是新鲜,可是,二十文若只喝个新鲜,也是太过冲动了。 苏禾不慌不忙,笑着端起一碗鲛人泪,笑着对众人道:“我曾看过一本古籍,上面说,东海有鲛人,鲛人之泪,凝则为珠,散则为露。我便是按照籍上的法子,收鲛珠之精华,九蒸九晒,始成此饮。” 众人眸子又被点亮。 “咳咳——” 裴晏淮忽然不知被什么呛到,白皙的脸庞咳得有些发红。这小姑娘倒是沉着冷静,只是东海南海分不清楚,所以,她其实是在——胡诌? “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鲛人泪有什么用!”那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谁在抬杠?” 刘三娘有些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要将那尖细声音的主人揪出来。 竟然有人来捣乱,苏禾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却仍旧不紧不慢说道:“这鲛人自然是有其独到之处,若非如此,古籍上又怎会有那么多关于鲛人的记载?在场的诸位阿叔阿婶,郎君女郎们,也多少听过些鲛人的传说吧?” 不少人道:“听过,听过。” 苏禾颔首,一脸正经道:“那大伙儿可听过鲛人食月华饮星露,历三劫不改其容,寿享三千春秋?” 此话一出,众人又发出一阵喟叹。鲛人的传说有好多,寿千年这样的说法,也不是不可能。况且,苏小娘子方才的谈吐,定然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信口胡诌的,那就自然是从书上看到的喽! 思及此,众人看向那几只酒碗的神情,又热切起来。< /p>裴晏淮轻笑一声,微微摇头,这小姑娘倒是会偷换主题。明明她卖的是鲛人泪,可她却偏偏往鲛人寿千岁的传说上引。幸而围观众人也未曾注意。 可是,偏偏有人喜欢刨根问底。 “是哪本书上说的?我怎生没读过!” 还是那个尖细的声音。 这回,饶是淡定如苏禾,面色也难看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她说话,刘三娘便从人群中揪出一人。 “好啊!冷七郎,又是你在这胡言乱语!”刘三娘揪着冷七郎的耳朵,气势汹汹。 冷七郎疼得面红耳赤,大呼小叫。 苏禾看着冷七郎狼狈的模样,狠狠白了他一眼——竟然是他! 冷七郎已年近不惑,在镇上的墨海书肆做抄书匠,平日里颇为好赌,手头并不宽裕,但却禁不住嘴馋,买过几次苏禾卖的小零嘴,佘下不少账目。 半月前,她去墨海书肆要账时,那冷七郎倚老卖老,当众耍赖不肯还钱,苏禾都已做好了同他耗上一天的准备。未曾想,这一切却被前来买书的郦夫子撞见,苏禾那时才知晓,原来冷七郎竟是郦夫子的门生。 郦夫子本就气冷七郎耽于赌博误了前程,又见他倚强凌弱,负债不偿,气愤之余,便当众用戒尺训斥了冷七郎一番。 冷七郎失了面子又失了荷包,忍不住顶撞了郦夫子几句,气得夫子心疾发作。 后来,他又大张旗鼓地提着礼,去夫子家登门道歉,可这到底是做给人瞧,还是真心悔悟,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是以,苏禾一见是他,登时脸色便沉了下来。 谁知,人群外却有一人比她脸色更是难看。 “苏娘子,到底是哪一本书?快说出来让咱们都见识见识吧!” 这时,冷七郎趁着刘三娘手下松劲儿,像条鱼一般滑向一边,口中仍不忘挤兑苏禾。 刘三娘捉他不住,恨恨跺了跺脚,又担忧地看向苏禾。冷七郎虽是品行一般,但却是读过书的,如今苏娘子若是没有个令人信服的说法,怕是要难以收场。 显然,苏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瞥了冷七郎一眼,冷冷道:“不知阿叔可读过《太平广记》?其卷四六八《水族·鲛人》曾有此般记载。” 苏禾语气虽沉着,但心中却有些发虚。可恨她上一世读书不多,也就《太平广记》还算熟悉,可这书的确不是大稷朝之人能够知晓的,要如何解释才好呢? 不过,冷七郎没看出苏禾心虚,反倒是面色涨成了酱紫。 这丫头果真牙尖嘴利,开口便唤自己阿叔,不就是暗讽自己年纪都能做她父亲了,却还在市集上当众为难她? 难怪老师会被这丫头蛊惑,责备于自己。冷七郎越想越气,恨得牙根痒痒,也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体面,心一横,冷笑道:“这书怕是你杜撰的吧!我冷岑寒窗多年,也没见有你说的这一本!” 苏禾听了,愈发生气,瞪了冷七郎一眼,一时又想不出要如何回怼于他。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若这小娘子当真在扯谎,那二十文钱岂不是就省下来了? 众人陷入了是真是假都期待的矛盾中。 那桃花眼的郎君轻哼一声,折扇一收,抬步便要向人群里走。 明路见主子忽生了路见不平的心思,不禁看得两眼发直,口中说因要结交新任县令才来这穷乡僻壤的阿郎,竟有功夫管这市井闲事?莫非今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这时,忽听人群外一人淡淡道:“冷七郎寒窗苦读,可当真是白用了功。” 冷七郎闻言,甚是恼怒,对着那人方向,高声道:“谁?谁在污蔑我?” 6. 第五章 那人冷哼了一声,接着道:“冷七郎若是没有读过这本,可有读过《海内南经》?其上有记,氐人国在建木西,其为人面而鱼身……” 那人声音虽不大,却极是冷肃威严,迫得人群不由默默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你算是什么——” 冷七郎正极力反驳着,可一见那人模样,竟是硬生生将“东西”二字咽回了腹内。他神情瑟缩,向一旁闪躲了两步,竟不敢直视那人。 那人冷冷扫了冷七郎一眼,继续道:“《搜神传》有记,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冷七郎也未曾读过?” 说到此处,他话音微顿,一双好看的凤眸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苏禾。 那眸中分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一闪而过。苏禾被他这么一瞧,不由眨了眨眼,怔怔琢磨起他方才那番话来——旋即她樱唇微张,杏眸圆睁。 原来鲛人在南海?那自己方才咋咋唬唬说了半日东海,岂不是闹了笑话? 她讪讪地垂下眼,偏又不甘心,只仗着一副厚脸皮,小声嘟囔道:“左右都是海,还不准鲛人迁徙了不成……” 偏生那人似是会读唇语,看着苏禾微红的俏脸,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一笑,便如春水初升,立时引得周遭的女郎们心尖儿都跟着颤了颤,各个红着小脸儿,躲在团扇后羞答答地瞧着。 然而,那人对周遭含羞带怯的目光恍若未见,径自走到冷七郎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冷道:“又或者《尸子》?《博物志》?《述异记》?冷七郎读了这些年书,莫不是连这几部寻常典籍都不曾翻过?书读得不多,造谣的本事倒是不小——就不怕旁人骂你忘恩负义、有悖恩师么?” 他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却字字有据,句句引经据典,堵得人无从反驳。偏生那音色又极为沉澈清润,落在耳中,便如寒潭映月、松风过雪,叫人不由自主便先信了几分。 声控重症患者苏禾不禁呆了一呆,这才仔细打量起那人来。只见他一身月白长袍立于人群之中,如松如竹,容貌俊美,气质清冷,格外耀目。 “你、你个小辈,我不与你争辩……”冷七郎显是心虚了,含含糊糊地嘟哝了两句,脚下已忙不迭地往人群外退去。 人群中不乏有叫好之声迸出,苏禾一双眸子却始终落在那郎君身上。这人好生俊美,声音又这般好听,自己来镇上摆摊两年了,怎生从未见过他?难道,是天上的谪仙下凡来帮她? 苏禾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两眨。 那人似是感受到了苏禾的目光,一双凤眼无意中回看过来,只是,眼神中却是打量与玩味。 谪仙眼神可是有些犀利…… 苏禾正在思量间,倒是刘三娘先回过神来,她轻轻在苏禾背上一推,笑道:“哎呦!这不是裴郎君吗?苏娘子还不请裴郎君喝一碗鲛人泪,当着大家伙儿的面,验验真假?” 她话音一落,围观众人纷纷点头道:“是啊,裴郎君那般有学问,定然能分辨真假!” 苏禾这时也反应过来,赶紧用银壶在碗里点了几滴鲛人泪,端给了裴晏淮。 谁知这谪仙接碗后并不饮,只垂眸轻嗅,唇边掠过极淡的弧度:“多谢美意,某素不擅饮。” 说罢,他轻轻俯下身,眼眸扫过少女面颊,却又微微避开她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声音压得似松间落雪:“况且…某向来不喜石花菜的腥气。” 苏禾原是被他一双凤眸掠得双颊发热,可听了他的话后,却是脊背一凉。 她分明只说饮子提炼自鲛珠,这人怎就道破了石花菜的底细?莫非连她藏着掖着的成本斤两,也早被这双洞若观火的眸子掂量得一清二楚? 再咂摸咂摸方才谪仙的语气,正经中带着一丝戏谑,戏谑中又似带着一丝轻蔑。难道,谪仙在暗讽自己黑心? 不,一定是她的错觉。 正值苏禾有些错愕之际,只听人群中已有女郎发出羡慕的叹息。 “裴郎君好俊俏啊!” “真是貌比潘安,颜如宋玉啊……” 眼见人群议论的重点开始跑偏,裴晏淮拍了拍身上本就不存在的泥土,接过刘三娘递来的索饼,忙转身走了。 他本就不是要帮那小姑娘赚钱,只是气不过冷七郎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竟还能在此耀武扬威而已。 不过,经此一事,围观之人倒是愈发多了起来。 于是,那些囊中羞涩的,遂带着遗憾逐渐退至人群边缘。而荷包壮实的,则迫不及待挤上前去,纷纷端起了碗。 看着谪仙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苏禾忍不住问道:“三娘,这裴郎君是谁啊?” 也在目送谪仙的刘三娘抿唇一笑,说道:“裴晏淮裴郎君啊,就是致远书塾新来的夫子!” “新来的夫子?”苏禾柳眉微蹙,“郦夫子还未病愈?” 刘三娘叹了口气,点头道:“苏娘子,你有些时日没来镇上了,自然是不知。夫子那日被冷七郎气病了之后,愈发严重了,冷七郎还到处说,夫子就要——就要死了,致远书塾眼见就不能开门了。幸好裴郎君挺身而出,代替郦夫子授课,镇上的人,都在夸他呢!” 难怪这裴郎君对冷七郎如此疾言厉色。可刘三娘眉眼含羞的模样,又让苏禾觉得,只怕镇上人夸的不只是裴郎君接过郦夫子的衣钵吧? 果真,刘三娘又捂嘴儿接着笑道:“啧啧,可惜我这索饼摊子太忙,要不,我也能抱着囡囡去致远书塾瞧瞧裴郎君的风采!” 这几日,可忙坏了镇上的女郎们,动不动就要绕道从致远书塾门前经过。刘三娘也日日念着,要从小教导自家囡囡,将来选郎君就要选裴郎君这般人物。 “裴郎君瞧着年纪不算大。” 这就当夫子了?苏禾有点不敢相信。 刘三娘闻言,连忙摆手道:“苏娘子,你莫要瞧他年轻,裴郎君可是从京城回来的!” “京城?”苏禾一怔,全然没想到,谪仙竟然从京城回来的。 刘三娘笑着赞道:“谁说不是呢!这裴郎君啊,当真是有情有义,真是不枉郦夫子这几十年教书育人的辛苦。” 苏禾抽了抽嘴角,谪仙竟然尊师重教到这般地步,舍了京城的大好前途,回乡为老师侍疾奉羹?莫说是老师,便是亲生父母,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她可不信这世上竟有这样的 人,定然是师命难违,难怪他说话都这般刁钻刻薄。 刘三娘看见苏禾流露出一副与年龄不符的老成神态,忍不住噗嗤一笑,心道,这个小姑娘才十六岁,不也是在市集摆摊做生意,还嫌裴郎君年纪小不能做夫子。 这时,小五儿气冲冲跑了过来,一脸的不服气道:“阿禾姊姊,这些人不排队就要买鲛人泪!” 还是赚钱重要,苏禾收起了八卦的心思,连忙笑眯眯去安抚卖饮子的客人了。 这时,谁也没注意到,那位锦衣的桃花眼郎君,带着明路,默默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阿郎,想来此刻谷县令一家已是要上路了,咱们要不也就此出发?”明路向主子请示道。 谁知,那郎君扬了扬眉,似是又想起了其他事,一时沉吟。 明路想了想,又把方才下人来报的信息对主子禀道:“阿郎,听闻谷县令的正房夫人安氏似是不与之同行,要在这桃源镇逗留几日。” “哦?谷县令来此地任职前,方收了湄郡郡守送的两房美妾。这还没到任上,正头妻子就同他闹起了别扭?” 那郎君似是颇感兴趣,将手中折扇一收,笑道,“有趣,甚是有趣!” 明路见主子似是没有要启程的意思,便小心翼翼问道:“阿郎,咱们不走了?” 那郎君眼尾慵懒一挑:"何必奔波,谷县令自会折返。"见明路仍露迷惘,他又漫声点拨,"安氏尚在镇中。" 明路恍然大悟,新任县令最重官声,岂容正室夫人久滞在外? 阿郎果真料事如神!他心中对阿郎的佩服,更上了一层楼。 “阿郎,不若先将别院收拾出来?"”明路殷勤献策。 “不必。”那郎君又用扇柄指了指苏禾的摊子,吩咐道:“去买些来。” 明路盯着那盛鲛人泪的粗陶碗暗自咋舌,见主子眼风扫来,忙改口:"买多少合适?" "予一贯钱便是。" 待明路提着五碗鲛人泪从人群中挤回时,那郎君眉头微蹙,问道:“谁叫你买这许多?” 明路呆了一呆,茫然道:“阿郎,二十文一碗,一贯钱不就是五碗吗?” 那郎君唇角抽了抽,不想同他废话,只端过一碗鲛人泪,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又指着剩下的五碗,对明路道:“喝了!” “全……喝了?”明路看着紫玉浓浆,面色一滞。 那郎君提起玉骨扇敲了敲他的额角,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上尽是无奈:“碗要归还!” 明路这才回过神来,这乡野小镇,如何同府城比?装酒的陶碗自是要赶紧归还的。 是以,他只得哭丧着一张脸,连喝了四碗“鲛人泪”,喝到最后,只觉自己便是那南海的鲛人,日日泣泪了…… 明路打着酒嗝还了碗,原想着总算可以随阿郎去别院歇一歇,却听那郎君又吩咐道:“走,同我去寻人。” “寻人?”明路又挠了挠头。 那桃花眼郎君扇面微合,用扇尖遥指裴晏淮离去的方向,道:“寻他。” 话音未落,他眼波流转,又看向了人群中那抹水红色的身影,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也寻她。" 7. 第六章 没了冷七郎的刁难,苏禾的鲛人泪售卖十分顺利,还未到申时,便已售罄。 她与小五儿将碗盏罐瓮一一收拾齐整,正欲往刘三娘处辞行。 今日苏禾的饮子卖得火热,连带着刘三娘的索饼也兴旺起来。刘三娘心下欢喜,拉着苏禾好一阵寒暄。苏禾趁势含笑道:“三娘,我恰有一事想央你。” 刘三娘眼珠一转,心下已是雪亮——这丫头算得门儿清,饮子可不是白喝的,当即笑道:“你且说说看。” 苏禾便将自己的打算略略说了:想寻几个靠得住的人手,年轻女子也罢,半大少年也好,只要人品端正,通些买卖营生便成。至于究竟要做什么,并未与她细说。刘三娘也识趣,并不多问,满口应承下来。 待苏禾同小五儿到了曹记,苏晟正在后厨忙碌,她便同小五儿轻车熟路地坐在角落的一张桌旁,同曹掌柜谈起生意来。 听完苏禾的话,曹掌柜转了转不大的眼珠,问道:“如此说,明日阿禾约了人来食肆吃河螺?还要与我分成?” 他年纪比苏晟还要大上几岁,便也同苏晟一样,叫她阿禾。 苏禾点头笑道:“这河螺的佐料明日儿自行带来,仍旧与掌柜分成。另外,这人若是还点酒肆中的酒水菜肴,儿也分文不要。只一点,我那客人是位将军,定然要坐雅室的。” 将军必然出手阔绰,这听起来,倒是一桩好买卖,曹掌柜满口答应。 不过,酒肆打烊后,拨着算盘珠子核账的曹掌柜,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这酒肆里的酒水菜肴,本就是他的,阿禾用他的后厨和酒桌,给自己分成,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况且,她就只给自己分一成而已啊! 然而,苏禾却是一脸甜笑,脚步轻快地随父亲,踏上了回村的路。 明日这一场河螺宴,她定然要好好赚一笔才是。 ** 申时一过,从四面八方赶来镇上赶集的人,已经逐渐启程,踏上了回家的路途。闹市中许多摊子,也已开始贱价出售货物,准备收摊。 在这一阵收市的嘈杂中,顾长君牵着马,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名为“浮白楼”的酒肆。 这酒肆位于镇子坊市的正中心,酒肆大堂中,有一半人高的台子,是专门为说书先生预备的。平日里,说书先生一开讲,这浮白楼便是镇上最热闹的所在。 可今日是重阳,说书先生去邻镇探亲登高去了,并未在酒肆中出现。但这酒肆大堂中,却仍旧坐满了人,尤其以那些盛装打扮的女郎最多。 细细看去,那些女郎们,各自以团扇帕子遮住微红的脸儿,只将美目不断地向酒肆最西首的位置瞧着。 那一处坐着的,正是一身月白长袍的裴晏淮。 此刻,他正端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喝着茶。仿若周遭眉眼如画的小娘子们,还不如这一杯茶汤吸引人。 顾长君一走进酒肆,见此情景,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位挚友仍旧是这般招风,也仍旧这般清冷。 “晏淮,你来得这般早!” 听见顾长君的声音,裴晏淮站起身来,终于收起了方才那一身淡漠清冷的气息,微微笑道:“既明,你来了!” 顾长君走至桌旁,上上下下打量了裴晏淮一番。见挚友一脸淡然,仍旧是一副卓然如玉的气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位昔日好友,并没有因那场风波而颓废,这样他便放心了。 裴晏淮见他笑得如释重负,便知他心中所想。他虽是不想再提那事,可对于昔年好友的关心,裴晏淮自是感念的。 于是,他唇边挂着笑意,伸出手来,让道:“既明,坐下说话吧。” 谁知,顾长君却不肯落座,笑着拉住裴晏淮:“且慢着,在这酒肆吃有什么意思?咱们换个地方!” 裴晏淮瞧了瞧逐渐冷清的市集,这浮白楼已经是桃源镇上最好的酒肆了,还能换去哪处? 顾长君也不与他商量,只唤了酒肆伙计来,叫他结了帐,便拉着裴晏淮往酒肆外走。 那伙计见他二人只喝了一壶菊花酒就要走,心里老大不高兴。不过,顾长君出手阔绰,除去酒钱,还留了赏钱,那伙计不禁眉开眼笑地去拿桌上的银钱。 谁知,裴晏淮却是垂下眸子,将桌上的银钱拿起,还给了顾长君,自去付了菊花酒钱。 那伙计捏着可怜的十文钱,心道,瞧瞧,长得好又有何用,不还是一个穷酸夫子?这世道,人啊,还是要出身好才是正道理。 出了酒肆的门,顾长君忙不迭地又去牵马。 那匹乌黑的骏马此刻有些惨不忍睹,雪白的四蹄早已沾染了污泥,背上驮着大包小包的糕饼和肉蛋,活像一匹贩货的老驹。最令人哑然的,还数挂在马屁股上那两只兀自扑腾的鸡鸭。 听着背上两只家禽聒噪的叫声,那马儿晃着头,喷了几回鼻息,似是十分不耐。 饶是裴晏淮这等淡然的性子,看了这马之后,也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踏云?” 顾长君朗声一笑,拍了拍裴晏淮的肩,说道:“怎的,认不出了?” 裴晏淮默然看了踏云半晌,又看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顾长君。 挚友爱马,他最是了解不过。顾长君在京城求学之时,也不知是从哪处打听到,这匹踏云有前朝那亡国之君最钟爱的那匹乌云骑的血统。他也不顾旁人劝阻,千方百计地豪掷百金,总算将踏云纳入囊中。 后来,几位同窗都想试试这宝骏的厉害,却皆被顾长君严词拒绝。他至还冒着大不韪的风险,对裴晏淮夸口,前朝皇帝治国之能暂且不论,犬马声色还当真是一流。 然而,这宝骏现下却被他当作耕牛一般来用,到底是要去哪里? 不过,裴晏淮性子素来冷清,到底是没有将情绪流露出来,只淡淡道:“去哪?” 顾长君牵着马,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去看看夫子。” 待二人走远,明路主仆二人缓缓从浮白楼一角走出。 “这姓裴的,咱们阿郎的拜帖都递上去了,他竟敢不见!转头却约了……约了顾四郎在此喝酒。”明路满嘴酒气,兀自愤愤不平。 原来,他二人一路跟随裴晏淮到了致远书塾,阿郎按照礼节,写了一封拜帖命明路叩门送上。 谁知,裴晏淮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拜帖便谢绝了,连他家阿郎的面都不肯见。 明路心中憋着一团火,正要再骂 ,却被身旁那双桃花眼斜斜一扫,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闭嘴”二字。他打了个酒嗝,讪讪收声。 桃花眼的郎君看着裴晏淮与顾长君二人背影,唇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想不到,‘焱城双杰’之一的裴晏淮,竟会如此落魄……如此,正合了我的意。” 这时,明路的四碗“鲛人泪”已然上头,他迷迷糊糊间听到阿郎说“裴晏淮……合我意”。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贴身随从,他当即心领神会,凑上前小声道:“阿郎,要把他纳……纳回府去?” 那郎君听了,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狠狠甩了一把眼刀给明路:“蠢材!我纳他作甚!” 但见明路眼神迷离,瞧着自己“嘿嘿傻笑”,那郎君无奈地挥了挥折扇,终是带着他去了一家客栈。 致远书塾在镇东首,是一间有了年头的两进院子。三寸厚的双扇杉木门板内,外院被改造成了学堂,内院则是郦家的住所。自郦夫子辞官回乡,开办学堂以来,他夫妇二人便一直居于此处。 顾长君随着裴晏淮,从外院的夯土路,一路走到内院的墓石小路上,只觉这院中安宁静谧,显得他买的两只鸡鸭更加聒噪,令他颇为后悔。 郦夫子的夫人楚氏,听见了声响,便从屋内迎了出来。 裴晏淮引荐过顾长君后,便关切地问道:“师母,老师今日如何?” 楚氏两鬓已染霜白,眉宇间尽是忧色,却仍旧对裴晏淮和顾长君挤出一丝笑意,说道:“午后发了热,这会儿刚刚睡下。晏淮,带着顾郎君去厅上吃茶,师母这就去给你们张罗饭菜。” 说着,她伸手去接二人手中的大包小裹。 “师母,还是我来吧。”裴晏淮不肯,提着东西径直向厨房走去。 顾长君见状,也急忙提着自己的鸡鸭,对楚氏笑道:“师母莫忙,晚辈也去给晏淮帮手。待夫子醒了,再来给二位请安。”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跟在裴晏淮身后进了厨房。 楚氏虽觉让客人做饭实是不妥,奈何屋内并无旁人照料病床上的夫君,她只得扭身回屋,继续给夫君退热。 到了厨房,顾长君见裴晏淮已经驾轻就熟开始准备饭菜,有些内疚道:“晏淮,早知如此,我便不出这馊主意了!老师在信中说,你已回乡照料郦夫子,我原是想来对夫子尽一分心力……” 裴晏淮淡淡一笑:“无妨,平日里师母一人太过忙碌,今日刚巧让她歇一歇。” 顾长君忙点头问道:“晏淮,我也帮个手,你尽管吩咐。” 裴晏淮瞧着灶上那碗几乎没怎么吃的索饼,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对他道:“接待不周,你且喝茶休息,我去做饭。” 顾长君不肯,只在厨房乱转,看到了一袋米,便舀了一瓢去淘米。 随后,他轻车熟路地去院中水井打了水,注入入装米的瓷瓮中,手腕微震,米粒在水中三浮三沉后,便将淘米水倒在了一旁的木盆中。 如此往复两遭,顾长君便不再淘了,只在瓷瓮中注了清水,放置在一旁。 抬眸见裴晏淮正瞧着自己淘米,顾长君笑道:“淘洗多了,谷气便散了。” 裴晏淮闻言,轻声一笑:“难得你还记着。” 8. 第七章 顾长君朗声一笑:“裴大才子所授,我怎能不记得?” 裴晏淮闻言,只是极轻地勾了下唇角。他生性疏离,从不轻易将人纳入眼中,也正因如此,那些能让他记在心上的交情,便显得分外难得。 顾长君于他,便是这样的存在。 从前,裴晏淮与顾长君在京中一起求学之时,逢年过节,监生中便只有他二人从不返乡。 若是小节小假,也就罢了,顾长君还能找个酒肆凑合几顿饭,唯独元日冬至实是难熬。不过,他与裴晏淮一个是太学生,一个是四门生,加之裴晏淮的性子又是出了名的清冷,便也未曾有过什么交情。 直到次年冬至,暴雪来袭,焱城食肆尽歇。觅食未果折返国子监的顾长君,见四门学舍不堪积雪重负,梁柱倾颓。千钧一发间,他拨开碎椽,拉出了正在抢运书册的裴晏淮。 二人还未曾庆祝劫后余生,便先听到了各自肚子都在咕咕作响。 那一年冬至,监舍小炉上,裴晏淮用自己腌制的腊肉和赤豆乌米熬制的咕嘟作响的驱寒粥,是顾长君那一年冬天,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饭食。 今日,顾长君看着郦家廊檐下挂着的风干腊肉,终于明白裴晏淮这一身庖厨的技艺,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了。 郦夫子夫妻二人,对三岁便被送至致远书塾寄居的裴晏淮,虽无生恩,却是有实实在在的养恩的。也难怪他会急急忙忙回乡,侍奉郦夫子左右。 思及此,顾长君忍不住问道:“晏淮,夫子的病,到底如何?” 裴晏淮眸中闪过一抹黯然,低声道:“不知是何病,前些时日忽地发起热来,起初还尚能自理,一个月后,竟是连握笔都难了。现下一直卧床不起,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精神很是不济。” 顾长君颇为惊讶,放下了手中米盆,说道:“这疑难之症,可有去太原府瞧瞧?再不济,也得去安陵县里看看。” “夫子起先怕耽误学生课业,待到后来病得重了,不能下床后,我才辗转听同乡说起此事。现下,老师怕是经受不起舟车劳顿了。” 裴晏淮一边说着夫子的情况,一边熟练地将切好的鸡肉和熬汤的佐料放入瓦罐。他又从顾长君手中接过米,细看之下,发现是糯米,有些忍俊不禁。不过,他转念一想,又将那糯米细细淘洗干净,一并倒入了熬煮鸡汤的瓦罐内。 顾长君盯着他忙碌的身影,微一沉吟,又道:“晏淮,要么你带着这边医师的方子,明日随我一同去太原府如何?” 裴晏淮抬眸看向他,可眼中的期待却转瞬即逝:“明日书塾还要开课,耽误不得。” “你,现下在书塾给学生授课?”顾长君蓦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挚友。 此刻,裴晏淮正在宰杀剩下的那只老鸭,手起刀落,甚是有些战场上杀敌的果断凌厉。谁知,他口中说出的话,却让顾长君觉得他脑子十分不清醒。 “夫子授业三十载,诲人不倦,虽病犹讲,若不是此番疾笃不能起,也不会修书召我回桃源镇。夫子心中,生徒课业重过自己,我不能违背夫子的意愿。” 顾长君两道浓眉蹙起,伸出手指虚点着裴晏淮,说道:“晏淮,你可真是跟从前一样冥顽不灵!人命关天了,还想着什么授课传道?再者,若是郦夫子当真一病不起,难不成你便在书塾做一辈子夫子?” 裴晏淮抬眸看向顾长君,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嗯,恩师的心愿,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长君心知劝不住他,急道:“裴阿叔能应允吗?” 裴晏淮闻言,唇角紧抿,默然忙着手中的活计。 他麻利地将老鸭用酒糟裹了,放入坛罐之中密封起来。顾长君虽正气着裴晏淮糊涂,可见了那酒糟老鸭,却仍旧是不争气舔了舔唇。 若要用一道菜来证明挚友的厨艺,那定然就是这道糟香老鸭了。一时间,顾长君沉迷于对糟香老鸭的怀念中,竟忘了自己对挚友仕途规划的惦念。 这时,楚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晏淮,夫子醒了。” 裴晏淮闻言,神色和缓许多,向夫子卧房的方向望了望。 楚氏从他手中接过食材,心疼地对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青年说道:“你且带着顾郎君,去陪夫子说说话儿吧。” 裴晏淮也急着去瞧瞧夫子,便略带歉意地对师母点了点头,带着顾长君,径直往郦夫子的卧房去了。 ** 夕阳的余晖中,苏家父女和小五儿三人,踏着泠泠作响的山溪,穿过暮色渐深的桃林,终于在太阳沉入西山前,回到了静水村。 一路走一路颠,笑嘻嘻地正要同苏晟父女二人道别,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哎——” 小五儿转身,挠着头问道:“阿禾姊姊,还有何事?” 苏禾看了看站在身旁的阿耶,对小五儿眨了眨眼,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今日的鲛人泪……” 小五儿眼珠滴溜溜一转,登时会意。他拍了拍胸脯,嗓门却不曾压低半分:“阿禾姊姊放心!今日的饮子配方,还有你教我买的那坛菊花酒,小五儿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尤其是对张二婶!” 苏禾听罢,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瓜。 只是她没料到,小五儿这“悄悄话”说得着实响亮,一字不落全飘进了苏晟耳中。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肚子心眼儿的小女儿,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就这样,三人在碎金般的夕阳中道了别,苏晟和苏禾顺着栅栏小路,缓缓往村东走去。 苏禾背着箩筐,脚步不疾不徐,心思却飘得远了——裴夫子是如何知晓那“鲛人泪”的方子呢?她翻来覆去地想,总觉着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这时,忽有一人从村口的大槐树后转了出来。 “苏阿叔,阿禾,这么晚才回村?” 一身粗布衣裳的杨旭,却掩不住长身玉立的风姿。修长结实的手臂上挎着什么东西,许是刚从山里归来。金乌在他身后铺开漫天红彤彤的霞光,将他整个 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乍一看去,竟有几分城中贵公子的清贵气度。 饶是最怕自家的“三棵白菜”被猪拱了的苏晟,也要在心里赞上一句,难怪是村上最俊俏的小伙子! “桃生啊,你怎的还不归家?”苏晟笑呵呵地说道。 这一句无心之语,恰巧戳破了杨旭的心事,他微垂了眼眸,涨红了小麦色的面颊:“苏阿叔,阿禾,今日重阳,阿耶让我给阿叔一家送一块鹿肉。” 说着,他将手中之物交给了苏晟。 一听到鹿肉,苏禾这才抬眸看向杨旭。 果真,他手中提着的,正是一块风干鹿肉。早已饥肠辘辘的苏禾,眸子瞬间一亮,眼神便跟着那块鹿肉跑了,再也不曾看向杨旭半分。 “这……这如何使得?”苏晟结结巴巴道。 这鹿肉可是珍贵之物,他何时与杨家关系这般亲厚了?苏晟不好意思白白收下如此贵重的东西,可脑中却忽地闪过另外一个念头。 杨旭今年十九了,品貌在村中是一等一的,却迟迟未曾议亲。 难道,杨家是有意与他家结亲?不过,杨旭的阿耶杨意远可是出名的小气,有杨家这个抠搜的老爷子在,他才不想让阿禾嫁过去! 思及此,他面上表情立时严肃了几分,瞧着杨旭又不如方才顺眼了。 然而,杨旭此刻的心思,却全在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他怕苏家父女拒绝,只把那鹿肉往苏禾手中一塞,对父女二人道:“苏阿叔,阿禾,我家中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罢,杨旭也不等二人作答,便转身快步向自家方向走去。 “谢谢杨家阿兄!”苏禾抱着鹿肉,笑嘻嘻地冲着杨旭的背影喊了一句。 听着少女脆生生的声音,杨旭的唇角不禁弯了弯,脚下步伐愈发快了起来。 “这——” 苏晟看了看杨旭的背影,又看了看抱着鹿肉的小女儿。 “阿禾,你怎的随便收别人的东西!”苏晟无奈道。 苏禾眨巴着眼眸,将鹿肉送到阿耶手中,无辜道:“阿耶,不然呢?要不你去给杨家阿兄送回去!” 他这腿脚,如何能追得上年轻后生?阿禾这孩子的鬼点子他自然知晓,偏生她又总能讲出道理。苏晟只得重重叹了口气,将鹿肉接了过来,带着苏禾向家中走去。 改日,他再送些回礼吧!总算是不能欠杨家一个人情,万一,杨家当真觊觎他家的白菜呢? 锦儿许了人家暂且不提,璨儿性子倔犟,怕是容易吃婆家的亏。阿禾倒是伶俐乖巧,只是,他还有些舍不得…… 唉,女儿们若是还长不大就好了,小小一只,就在他身边,由他保护着,再多苦再多累,他也是吃得的。 一块鹿肉,就这样勾起了老父亲的满腔心事。直至走到苏家小院门口,他面上的愁色还未曾散去。 然而,一进到炊烟袅袅的苏家小院,见到自家另外两棵“白菜”,苏晟便眉眼舒展开来了。 9. 第八章 老大苏锦,已是双十年纪,从苏晟那里继承了一张红扑扑的圆脸和一双笑眼。她一见到父亲与小妹进了院,便急忙笑眯眯迎了上来,接过二人手中的物什。 老二苏璨,身材纤细高挑,一张俏脸上,妆容甚是精致,只是神情冷冷淡淡,不喜言笑。此刻她正倚在厨房门边,静静看着几人,也不上前。 “这是——”苏锦瞧着那一块鹿肉,看了看父亲与小妹。 “这是杨阿伯送的鹿肉。”苏禾抢先答道,生怕阿耶又念叨她。 “杨阿伯送的?晚饭前我还在杨家宅门前见到了阿伯,怎生没听他提起过?”苏锦蹙眉,有些不解。 “许是忘了吧!我和阿耶在村口见到了杨家阿兄,他说是阿伯特地送的呢。”苏禾一双眸子只盯着鹿肉,满不在乎地答道。 她话音刚落,苏璨便站直了身子,从门边走出来,盯着苏锦手中的鹿肉。一张俏脸仍旧紧绷,却始终不曾开口。 苏禾没留意二姊的异常,笑嘻嘻地问苏晟:“阿耶,今晚咱们炖鹿肉吃吧?” 苏晟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女儿,重重叹了口气:“不许!” 说罢,径直往厨房走去。 苏禾不死心,又看向苏锦:“大姊?” 苏锦虽也不解阿耶的心思,却对着苏禾温柔地摇了摇头。 “二姊?” 接连被两个至亲拒绝,苏禾这才转向苏璨。二姊平日里虽与她不大亲近,可美食当前,难道不能同仇敌忾一回么? 谁知,苏璨的一双丹凤眼中,满是冰霜,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禾愣在原地,满心莫名其妙——又怎么得罪她了?竟能让她气得连鹿肉都不想吃了? ** 这边厢,裴晏淮和顾长君守在郦夫子病榻旁,正陪着夫子说话。 郦夫子虽病得不久,病症却如排山倒海之势,现下已是双颊凹陷,形容枯槁,赤红的双目有些无神。顾长君见了,心下大为吃惊,只觉郦夫子这模样,似是并非寻常风寒。 这张脸,他在边关见过无数次,那是一种行将就木的死气。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裴晏淮。裴晏淮静立榻前,烛影映在他清冷的面容上,将那双凤眼照得更深,深得像藏着夜。 顾长君心头一沉,这病……似乎不止是病。 郦夫子一生刚直要强,饶是身体这般,却也挣扎着起身,半坐着靠在软垫上,与顾长君说了一回西南战事。听完了朝廷对于安国割地求和,又于西南边境不加增援的举措,郦夫子紧闭双目,久久未曾说话。 然而,裴晏淮二人却能看出,夫子面色更红,瘦削的双手紧紧握住,满是突起的青筋。可是,这又能如何,一道道圣旨,饶是宋相公这等股肱之臣都未能改变一二,他们这些百姓,又如何能够妄议圣意? 良久,三人心中皆沉重无比,室内一片沉默。 郦夫子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顾长君面露愤然,神色中又不乏对边关百姓的悲悯。他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道:“果然是顾伯义的儿子,无论是从文亦或从戎,皆是我大稷的好儿郎。” 然而,听见郦夫子说起父亲,顾长君却眸光变幻,默了片刻,才接话道:“夫子谬赞。” 郦夫子抬起眸,浑浊的双目看了看两名年轻人,挣扎着伸出手来,握住二人的手掌,一字一句道:“你们二人,昔时有同窗之谊,纵来日世事浮沉,然肝胆相照不可移。” 说罢,他喘了好一会,好似方才这一番话,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一般。 这是郦夫子第一次见顾长君,但却说了这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话,明眼人都明了,这或许就是夫子的遗言。恰巧裴晏淮前两年又遭遇了那一场波折,想来夫子是惦念他,才会如此告诫他二人。 这如师如父的苦心,顾长君何尝感受过。一时间,他微微动容,鼻子有些发酸,忍不住偷瞧了一眼裴晏淮,只见他凤目微垂,狭长的眼角似是微红。 顾长君用力回握了郦夫子滚烫的双手,认真应道:“夫子请放心,同窗为朋,同志为友,我与晏淮志同道合,定会互助互携,全此情义!” “好,好……”郦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眸中尽是安慰。 这时,楚氏走了进来,关切地摸了摸郦夫子额头。触手的滚烫让她眼神黯淡下来。 不过,她仍旧转身对裴晏淮和顾长君慈爱道:“晏淮,顾郎君,你们二人去吃饭吧,夫子这边老身来照看。” 二人本要推辞,但郦夫子却无力地摆了摆手,对他们道:“你们去吧,我和师母有话要说。” 裴晏淮唇角紧抿,起身对老师和师母恭敬道:“老师好生休息,学生与既明退下了。” 待他二人走后,楚氏扶着郦夫子缓缓躺下身,用温热的湿帕子一点点擦拭着他的额头和四肢,似是照顾一个孩童般精心。 “澹之,你方才为何对那个孩子说这番话?”楚氏一边擦着,一边温声问道。 今日来拜访的顾郎君,虽是一身戎装,她却也能看出,他的出身定然不简单。而她的夫君,向来最不喜与权贵结交,可为何今日言语中,却似有让顾郎君与晏淮相互扶持之意? 郦夫子缓缓睁开眼,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惫,开口道:“你可知,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楚氏手下的动作微微一滞,抬眸看向夫君,问道:“难道,他出身青崖顾氏?” 郦夫子缓缓眨了眨眼,答道:“他的父亲,正是顾伯义顾府尹。” 楚氏微微一怔,笑道:“长得倒不是太像。不过,我瞧那孩子一身正气,是个好孩子。” 青崖顾氏是太原府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祖辈曾是大稷朝开国时的大将军,一时风光无两。 只是,开国之后,顾大将军担心圣人猜疑,主动卸了军权,并叮嘱后辈走科举仕途之路。然而,顾氏一族向来人丁单薄,自稷朝开国至现在,族中已有衰微之势。 直到顾长君父亲一辈,顾氏一族才又出了一个镇远将军。原本是令家族振兴的好机会,只可惜,这位风 姿卓绝的镇远将军,年纪轻轻便死在了战场,并未留下任何血脉。 倒是顾长君的父亲顾伯义,一路仕途顺遂,已官至太原府府尹,从三品,上马治军,下马治民,虽宰相亦礼让三分。且听闻,这顾府尹为人正直,又是个颇体察民情的,在太原府内,是个有口皆碑的好官。 “晏淮这孩子,才华横溢,又极是聪慧。虽则遇到了那等子事,却也是世道不公,并非他的过错。只是,他性子执拗刻板些,他此刻若是能结交一两个知心好友,或许还能在我百年之后,对他劝慰一二。” 说起裴晏淮,郦夫子浑浊的眸子,现出了一丝柔色。 然而,楚氏听来,鼻头却是一酸,急忙转移话题道:“如此说来,这孩子的母亲是前上州刺史曲家的曲娘子?怎的瞧着他长得与母亲也一点都不像呢?” 楚氏的父亲,曾经曲府做过家塾先生,楚氏也曾有缘见过曲娘子。不过,曲娘子容貌清秀,颇有江南女子细眉细眼的风韵,顾长君本已不大像父亲,可若说曲娘子是顾长君这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的母亲,可着实是有些令人惊讶。 郦夫子抬眸看了妻子一眼,唇角微微扬了扬,虚弱的声音透着一丝宠溺:“阿蘅,你何时也喜欢打探这些?” 楚氏抿唇笑了,洗了洗帕子,道:“平日里你不是忙着学生课业,就是写文章,哪有时间同我聊这些?” 郦夫子看着妻子满鬓的霜色,微微叹了口气:“阿蘅,委屈你了。” “这是哪门子的话?你我夫妻二人,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楚氏用帕子轻轻擦拭着郦夫子紧锁的眉心,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柔色。 今日,许是因有两位年轻人的陪伴,郦夫子胃口好了些,竟还挣扎着喝了些鸡汤,吃了几块鸡肉。 饭毕,他又与两位年轻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喝了药后,方才睡下。 楚氏见夫君竟似是好转了,心中欢喜,拉着二人的手,激动道:“夫子从前最爱吃鸡肉,苏娘子的泥烧仔鸡,一次他便能吃一只,我这老糊涂,只道他喝粥尚且艰难,竟没想到试试这个……” “苏娘子?”裴晏淮闻言,心念微动。 楚氏见他神色,不禁笑道:“说来你们二人还是同村呢。苏娘子常在集市摆摊,晏淮可曾见过?” 裴晏淮微微一怔,垂眸道:“今日学生在集市上见过一个‘苏记’的摊子,那招牌上的字迹……与老师的十分相似。摊主是个小……女郎……” 他原本脱口要说小姑娘,只因在心中一直便叫她小姑娘,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太过随意,便改口女郎,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顾长君在一旁瞧得分明,见挚友这副模样,险些笑出声来。碍于楚氏在场,他只得以拳抵唇,假意轻咳两声,把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楚氏闻言,目光愈发柔和:“正是她。那孩子伶俐聪慧,心肠又热,时常给我们送些新奇的小零嘴。夫子同我都很是喜欢她。那招牌还是夫子主动给她写的呢。你们若也相识,那便更好了。” 10. 第九章 听了楚氏的话,裴晏淮怔了怔,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今日苏娘子在集市上漫天要价的模样……他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老师一身文人傲骨,寻常商户捧着金银求字都难让他点头,怎的就偏偏肯为这个黑心的小丫头破例了? 谁知,他这神情却被顾长君瞧在了眼里。一丝玩味,从他那双英气十足的眉眼中漾了出来,不知这苏娘子手艺如何,竟会让夫子如此小孩心性,为口吃的舍了老脸。更难得的是,晏淮竟也会主动提起女郎了?这……究竟是何时转性的? 裴晏淮感受到好友戏谑的目光,却毫无波澜,目不斜视地对楚氏揖道:“师母,若是您和老师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学生。” 这话倒是提醒了顾长君,他看着楚氏花白的鬓发,心中一阵酸楚,也安慰道:“师母请放心,夫子的病耽误不得。晚辈立时便赶回太原府,为夫子请最好的郎中来。” 楚氏闻言,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时担忧顾长君犯了宵禁,一时又担忧他过于劳顿。 直到顾长君拿出西北主帅史将军所发的文牒,又保证只捡大路回太原府,楚氏才喜极而泣。 一旁的裴晏淮闻言,深深看了顾长君一眼,眉心微皱。 待二人告别了楚氏,行至院中时,裴晏淮才缓缓开了口:“既明,你此番归乡,只为探亲?” 顾长君轻笑,一脸不置可否:“晏淮,此话怎讲?” 裴晏淮眼眸微垂,淡淡道:“此时战事吃紧,你身为史将军亲信,定然不会随意归乡。况且……” “如何?”顾长君挑了挑眉。 裴晏淮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说出顾长君向来与家人疏离之事,而是转口道:“今日,你一身戎装,只身骑马来此,显然是还未曾回过府上。那么,定然是有要事来桃源镇。” 此时,顾长君收了吊儿郎当的神情,黑沉沉的双眸中没了笑意。 “晏淮,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但是,顾长君似是并不想多做解释,只牵了踏云,往院门走去。 “夫子的病耽误不得,我这就出发。” 裴晏淮微微颔首,送他出了院门。 如今,好友已不再是昔年同窗时,同自己争粥争肉的毛头青年了。作为战场历练过的将军亲随,二人之间,自然是不会同从前一样畅所欲言。此番既明到底是为何归乡,他既不肯说,他便也不多问。 顾长君翻身上马,正欲与他道别,忽听裴晏淮问起:“既明,你可知太原府的紫菊,价值几何?” “紫菊?”顾长君被问得有些摸不到头脑,狐疑地看向裴晏淮,“这可是个稀罕玩意儿,便是京城得种之人也不多。你想养紫菊?待我回到太原府寻上一寻。” “不必。”裴晏淮摇了摇头。 顾长君想起方才他提到的“苏娘子”,眼角眉梢忽地溢出一丝暧昧的笑意:“难不成,是哪位女郎喜欢?” 裴晏淮不答,一双漂亮的凤眸微垂,轻轻摇了摇头。 顾长君敏锐地察觉此种定然有猫腻,奈何他又急着赶路,只好暂时按捺了八卦的心思。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忽地掠过一个身影。那是今日的日光下,那个如山中精灵一样的小姑娘。 他轻笑一声,这桃源镇的女郎们,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裴晏淮察觉到好友的异常,问道:“你为何发笑?” 顾长君摇了摇头,对裴晏淮道:“晏淮,明日午时,烦你替我去曹记食肆赴一个约。” “谁人之约?”裴晏淮看着马上的戎装将军,唇角微抿。 顾长君朗笑一声:“放心,不是为官之人,只是一个小姑娘。” 不知为何,他到底还是没将“阿禾”两个字告诉好友。 裴晏淮微微一愣,脑中闪过几种可能,但不等他再细问,顾长君已扬鞭策马而去,声音远远传来:“此中缘由,我来日再同你细说,明日,晏淮只消替我尝尝那河螺宴,吃得还是吃不得!” “河螺竟也能吃?”裴晏淮低声道,眉头不由轻轻皱了起来。 还有,这般光明正大与一位小姑娘相约,既明到底是何用意? 裴晏淮微微摇头,回身掩上院门,却在走向卧房时,脚步蓦然顿住。 院中那一株枝桃树,枝桠正茂,还留有些许粉嫩的桃儿。 他凝视着那株桃树,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心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难道是她? ** 夜色渐临,一轮弯弯的月牙逐渐从树梢,爬上了墨蓝色的夜空。静水村中,家家户户已然关门闭户,全然不见白日捡落桃时的热闹。 偶有一两声狗叫,似是在证明,村中之人也并未全数歇息。 正坐在厨房的小几旁,等着吃甜汤的苏禾,忽地猛猛打了两个喷嚏。 “谁在骂我!”苏禾嘟囔了一句。 苏锦瞧了一眼,赶忙将手贴在她额前,柔声道:”这几日下了雨,莫不是着了凉?” 苏禾闪身躲避着大姊柔软的手掌,满不在乎道:“无妨!喝一碗大姊的百合莲藕汤,便什么都好了。” 苏锦无奈,用手指轻点苏禾的额头,对她道:“快些去叫阿耶与璨儿。” “哎,这就去!” 苏禾站起身来,笑嘻嘻地跑出了厨房。 然而,没一会儿,苏禾便无功而返。 正在邻居裴家的院中收拾杂草的苏晟,表示要干完手中活计才能回去。而自从苏晟与苏禾进门后,便不知闹哪门子别扭的苏璨,竟是连门都未曾给她开过,只说睡前喝太多甜汤会发胖,不肯过来。 “那……咱们也少喝些吧。” 果然,听了苏禾的传话,苏锦便有些犹豫了。 “大姊是怕过两个月,穿上嫁衣不好看吗?”苏禾歪着头,打趣地问道。 “阿禾,莫要乱说!”苏锦低下头,认真地给苏禾盛着百合莲藕汤,面上却如今晚钱来山上的晚霞,嫣红一片。 如今,苏锦已是双十年纪,早已许了安陵县云章轩纸坊的次子——符承轩,十二月初十,便是二人的婚期。 苏锦在村里尚未出阁的女郎中,已算是年纪最大的了。若不是因着两年前苏禾那一场重病需人照顾,苏锦毅然将婚期推迟了两年,她现下早已是符家妇了。 可毕竟是女郎 ,婚嫁之事被旁人提起,总是会有些羞涩的。 苏禾瞧着苏锦害羞的模样,忍不住抿唇一笑。转念想到自己那还未开口之事,她琥珀一般的眼眸滴溜溜一转,说道:“大姊,今日我在集市见到有人在卖花簪,是并蒂莲的,说是京城传出来的花样子,沾了水也不会褪色。我送大姊一支,出嫁那日戴上可好?” 此话一出,苏锦面上红霞更甚,甜汤也不喝了,只用两只白皙的小手摆弄着袖口,羞怯怯道:“那……那簪子定然不便宜吧?” 苏禾见状,赶紧坐到苏锦身旁,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笑眯眯道:“大姊,我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你买,就当小妹送你的嫁妆!” 苏锦垂下了眼帘,半晌,终于红着脸儿点了点头。 苏禾见往日辛苦忙碌的大姊,竟然露出了这样一副小女儿神态,惊叹爱情的滋润之余,心中却是大喜。 她趁着苏锦心情好,仰头撒娇道:“大姊,明日有位客人要来曹记食肆吃午食,点着名要吃大姊上次做的那几样下酒菜和叫花鸡。阿姊明日早上给我做上几盘,我带过去可好?” “点名吃我做的菜?” 苏锦有些受宠若惊,她平日从不以厨艺见长的。可她转念一想,那几样小菜,皆是阿禾将烹饪之法说给她听,她依样做的,尤其是那“叫花鸡”,这种新鲜做法,她更是连听都未曾听过。 如此看来,若是有人点名要吃,也不足为奇。毕竟,阿禾这小脑瓜里想出的鬼点子,没有哪样是不受欢迎,不赚钱的。 思及此,苏锦伸手捏了捏苏禾嫩生生的小脸蛋,点头同意了。 苏禾得了阿姊的允诺,又欢喜地坐回自己那一边,喝起了甜汤。 苏璨那句“喝多了甜汤会发胖”的话语仍在耳畔,苏锦不敢多喝,只在一旁收拾锅灶。 她忽地想起什么,问苏禾道:“阿禾,今日那饮子售卖的如何?” 苏禾一怔,连忙从荷包中拿出了二十文来,交给了苏锦。谁叫那紫菊汁,是她求着大姊帮忙榨的呢?账要算清,谁也不能吃亏。 苏锦满意地点点头,一边准备着明日的小菜,一边兀自唠叨:“我替阿耶帮你们两个攒着,来日你同璨儿出嫁,也能有傍身的嫁妆才是。” 苏禾一边猛猛点头,一边将碗中甜汤一饮而尽,悄咪咪地溜回自己的房内了。 方才,她只想着哄大姊做明日的小菜,竟然忘了,若是被大姊发现自己偷偷攒了不少私房钱,依她的性子,必然是要抠出来“充公”的。 不行,她一定要将自己的“小金库”藏好,明日还要编个充足的理由搪塞大姊才是。 关上房门又插上门闩后,苏禾一会儿在床底摸索,一会儿又去衣柜夹层寻觅,最后,又搬着椅子去书柜顶层的书中翻找…… 几经转辗,她终于寻到了自己偷偷藏起的五张契子。这些契子,每一张都是两贯钱的面额。 这都是她靠着双手,一文一文偷偷攒下来后,又找了刘三娘帮她寻了可靠之人放了贷。 她笑眯眯地看着,恨不得将它们拿到唇边亲上一亲。 至于为何会如此偷偷摸摸?倒是有些说来话长了。 11. 第十章 两年前,刚入职创意广告公司不久,就惨遭开除的苏禾,意外溺了水。待她再睁眼时,便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大稷朝,成了苏家体弱多病的三女儿苏禾。 陌生的朝代,凭空多出来的几位“家人”,原主年幼又虚弱的身体,让苏禾眼前一黑,又多昏迷了半日。待她再次醒来后,见到喜笑颜开的苏家人,不得不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不过,前一世日子过得颇为凄凉的苏禾,适应能力倒是很强,很快便支棱起来了。 她在养病之时,从苏晟和苏锦口中,了解了大稷朝风俗,又摸清了家中几人的性子,便迅速制定了搞钱逃离计划。 她仔细算过,只要她能攒够五十贯钱,就可以去太原府租赁铺面,开店经商。这样一来,她既能不必像上一世一样,做一个996的牛马,又能摆脱亲情的羁绊,独自过清静日子。 于是,苏禾病愈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赚钱计划。 那时,原主年仅十四岁,既无本钱又无力气,苏禾便操起了老本行——卖创意。 苏晟是个庖厨,煎炒烹炸,样样精通。大姊苏锦是个巧手,刺绣编织,无所不能。 苏禾的第一桶金,便是苏锦编的小竹篮装的苏晟做的山珍酱。 桃源镇虽小,但小也有小的好处。镇上的富户没见过什么新鲜玩意儿。苏禾的山珍礼盒,带着浮夸的蝴蝶结丝带,竟让他们眼前一亮,竞相购买。她用的又后世酱料制作法——香料足,口味重,十分符合本朝人的喜好。 于是,苏禾轻轻松松,动了动手指和嘴皮子,就让这小小的山珍酱成了镇上最“时髦”的美味。 此后的两年中,她便一路所向披靡,什么奶茶冰饮,蜜饯零食、抽奖打卡,直至今日的东海鲛人泪,苏禾的搞钱之路,一直顺风顺水。 虽说今日差一点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冷七郎砸了场子,可幸好有谪仙裴郎君出面,到底是化解了风险。 想到谪仙,苏禾微微出神,若真要算起来,自己活了两世,还是第一遭见到这般俊美的男人…… 只是,那谪仙的眼神颇有些高深莫测。自己往后还想在这镇上继续做生意,还是莫要招惹谪仙才是。 苏禾在心中嘀咕着,可手上却是丝毫不停顿,将那些契子又原封不动藏了回去,还将今日赚来的银钱,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床下。 一番劳动之后,那一小碗甜汤,早就被消化了个干净。苏禾坐在桌边,透着半开的窗,便瞧见了邻居裴家院中的那一株柿子树。 这是静水村唯一一株柿子树。听闻,裴家娘子喜食柿子,然则静水村这一带却只种桃子,当年裴阿叔为了爱妻,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移植来了这株柿树。 苏禾没有原主的记忆,只朦朦胧胧听说,柿子还未曾成熟,裴家娘子便离世了。裴阿叔爱妻情深,一直对此讳莫如深,只将一腔真情尽数倾注在儿子身上,长年累月地在船上务工赚钱,供裴家大郎读书。 这裴大郎倒也是个读书的苗子,一路从桃源镇去了太原府,又由太原府举荐去了国子监。 听闻,裴大郎还是个才貌双全的人物,儒雅风流得紧,被许多乡绅富户看中,只想将女儿嫁与他。 不过,苏禾每每看到裴阿叔虬髯覆面,黝黑结实的模样,都觉这话定然是言过其实的。 然而,古话说得甚有道理,子女慧极常做蓬飘萍散。 裴阿叔供出了一个会元后,反而愈发地孤单寂寥,便将无处安放的父爱,放在了苏家的三位异姓甥女身上。加之苏禾尚在襁褓之时,还曾于他结下些渊源,裴阿叔便更加偏疼她些。 裴家的柿树,这两年都是被她摘秃的。腌柿、柿饼、柿子酱,应有尽有,她甚至还求了冰坊的掌柜,给她冻了些柿子冬日里吃。 想到这,苏禾忽觉味蕾似是又活跃了起来。也不知那树上的柿子,现下甜不甜? 她蹑手蹑脚走到院中,瞧见阿耶房内的烛火熄了,心下一喜,便放开了手脚,爬上了相隔两院的墙头。 谁知,还未等她在墙头坐稳,便听那院门“吱嘎”一声,不知是被谁从外打开。 苏禾大惊,一时不知是要跳回自家院子,还是要去裴家小院瞧一瞧那不速之客。 结果,两难之间,反倒是那人抓着门口的扫帚先开了口:“谁在那?莫非是哪位梁上君子惦记着我这小院?” 一听这浑厚低沉的声音,苏禾便放下了心,手脚并用,从墙头慢慢爬了下来,向那人迎了过去。 那人定睛一瞧,只见月下少女梳着双鬟髻的少女,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便也呵呵一笑道:“原来是小阿禾啊!” 苏禾对那人福了一福,也笑道:“裴阿叔安好!” 这人正是裴家小院的主人裴隐志,也是苏禾甚是喜欢的裴阿叔。 “这么晚了,阿禾怎会在院里?” 这对忘年交打了招呼后,裴隐志有些好奇地问。 苏禾双手交握在身后,打着哈哈道:“我听见张二婶家的狗叫个不停,还道是有贼子进了阿叔家,便翻墙过来看看。” 裴隐志闻言,哈哈大笑道:“若是真来了贼子,阿禾自己前来,岂不是更加危险?” 说罢,他余光瞟过树梢上挂着的,圆润润的柿子,便明白了小姑娘心中的小九九。他虚点着手指,摇头笑道:“明日,阿叔就把柿子给阿禾摘下来!” “哎呀!阿禾竟没注意到这柿树上的柿子都成熟了,多谢裴阿叔!”苏禾厚着脸皮道了谢。 这时,听见动静的苏晟,趿拉着鞋子,只穿着中衣,手持一柄铁锹,从院门冲了进来。 两个亲兄热弟就这样猝不及防久别重逢了,二人大眼瞪着小眼,看着彼此手中的“家伙”,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苏晟扔掉了家伙,全然顾不上一旁“行迹可疑”的小女儿,只上前拉住裴隐志,要给他接风洗尘,把酒言欢。 裴隐志几番推搡谦让下,终于还是去了苏家小院。 天色已晚,三位外甥女自然是不能一一相见的,将碍事的小女儿赶回房后,苏晟便简单弄了两个小菜,同裴隐志一同饮起酒来。 小菜一上桌,裴隐志的黝黑的面皮便红润了起来。 他是水郎,常年在船上过活,每次他一下船,都要来苏家蹭点吃喝。苏晟知他爱吃甜的,这次便拿了桂花藕同红糖糯米团子来招待他。 果然,裴隐志一口一个糯米红糖丸子,吃得不亦乐乎。 “这糯米红糖团子,可当真是美味,还是苏兄会置办吃食!” 苏晟给裴隐志倒了一杯酒,语气中颇有些自豪地道:“裴老弟,这道糯米团子,是我家阿禾想出来的。前些日子,她还从南边来的贩货商队处,买了些椰丸加进来。也不知这椰丸是个啥东西,吃着倒是甜香无比。”

“椰丸?”裴隐志闻言,又细品了一番,果然吃出了椰肉碎的味道。 “这是长在南海那边的椰树所结的果实。阿禾这孩子,竟然连这个都知晓。”裴隐志点点头,眸中一副我果真没看错的神情,“看来啊,我这书房的钥匙,果真是没有给错。” 原来,裴隐志年轻时,也是个读过书的。裴家小院虽不大,屋子也不多,却独辟了一间满满当当的书房。那书房里头的藏书颇为稀罕,不止是些寻常典籍,竟连前朝乃至更早的杂书野史也搜罗了不少。有些书连裴隐志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何处得来的,却晓得其中不少乃是孤本,轻易不肯示人。 这书房原是他留给裴家大郎的,谁知,裴家大郎母亲去世后,便被送去书塾寄宿读书了。 一直到现今,那裴家大郎也不曾回来过几次。 裴隐志爱书,对藏书很是宝贝,钥匙从不轻易给人。无论船上多忙,他每年都要定期归家晒书修补。 然而,自苏禾病愈之后,鼓捣过几味吃食,甚是对了裴隐志的胃口。他架不住苏禾软磨硬泡,便将书房的钥匙给了苏禾。 是以,在裴隐志看来,苏禾这上晓天文,下晓地理的能耐,全赖于他的藏书。 然则,他所不知的是,苏禾有此能耐,全是因为她是个穿越人,可谓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至于那些藏书,大懒丫头苏禾只捡了些话本子,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不过,苏晟听见有人夸赞自家闺女,倒是满脸堆笑地谦虚了起来:“隐志,你可不知。这孩子自从两年前那场病后……就好似开了灵智一般,还特别的好学。你家中的那些书,她没事便要去读一读。可惜啊,她就是个女儿身,要不定然也能同你家大郎一样,去京里头求学……” 裴隐志听见苏晟提起了自己儿子,面上露出一丝骄傲。但随即想到几年都未曾见过那臭小子了,他又难免有些失落。 苏晟也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便急忙岔开话题道:“无论怎样,为兄还得替我们家阿禾感谢裴老弟,她出生时,若不是你去求了辛……辛老翁。阿禾如今,怕是已与我天人两隔了。” 听见苏晟又要旧事重提,裴隐志急忙摆手道:“苏兄莫要再提!能看见阿禾长成这样一个婷婷玉立的女郎,苏兄一家又如此和和美美,隐志心中,也替苏兄欢喜。” 说这,他想起什么,又是问道:“这两年,阿禾还犯老毛病吗?” 苏晟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欣慰,道:“愈发少了,成日活蹦乱跳的,还常去镇上摆摊子呢。” 裴隐志闻言,朗声笑道:“好好好,那便好!咱们二人喝一杯!” 说罢,他两个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过了酒,苏晟忽地想起什么,对裴隐志道:“裴老弟,为兄记得,往年这时节,正是船上最忙碌的时候,你怎的忽然回家了?” 裴隐志用晒得黢黑的手掌,随意抹了一把髭须上的酒珠,笑眯了眼:“大郎……应是快回来了!” 苏晟一听,忙恭喜道:“可是春闱高中,回乡探亲了?” 裴隐志端着酒碗的手一顿,上次京城相见,他因亡妻之事对儿子厉声斥责了一番,此后几载,大郎都未曾归家,家书也只有寥寥数封。 他心底老早就后悔了,面上却绷着严父的架子。此刻怀揣那封墨迹犹新的家书,竟才反应过来,儿子信中只道即将归省,对春闱却只字未提。 12. 第十一章 说起来,大郎一直对两年前的春闱失利讳莫如深,就连这两年他是否再次赴考,裴隐志竟也不知。 那他此番归省是为了何事呢? 现下苏晟就在一旁,裴隐志总不好意思将那几封可怜巴巴的家书拿出,当着他的面一一核对一遍,只得闷头喝酒,一醉解千愁了。 这般欲言又止的沉默,落在苏晟眼里,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他端起酒碗,真心实意道:“好儿郎志在四方,大郎是个能干的,日后定然错不了。” 能入得国子监,便已是光宗耀祖了,裴家大郎来日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是早晚的事。若是能在做官前,回乡好好陪陪他这个辛苦了半生的鳏夫老爹,倒是极好的。 苏晟笑着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裴隐志闻言,忽地心头一动。 自己早些年嘛,也有一颗志在云游的心。可自娶了阿芷后,不也是顾家得很?如此说来,若是大郎也成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说不准,也会收了那孤冷的性子,就此也过上这人间烟火的日子? 若是儿媳妇再似阿禾一般贴心,说不准,还能促使他父子二人再亲近些。 裴隐志看着兄长逐渐红润起的面庞,默默为二人各自倒了一碗酒,说出了那个在他心底盘桓已久的念头。 “隐志代犬子谢过苏兄错爱。而今,犬子也年近弱冠,合该议亲了。我瞧着阿禾乖巧聪慧,若是苏兄不嫌弃,不如咱们结个儿女亲家可好?” 裴隐志是个直肠子,这番话在他心中已思量了许多年。自打阿禾及笄,他便隐隐有些着急——眼瞧着锦儿就要出嫁了,万一哪日苏家也给阿禾寻了人家,他这颗心可就悬得没处放了。今夜借着几分酒意,那股压了多年的念头一股脑儿涌了上来。他越想越觉得,大郎此番回乡省亲,正是把亲事定下来的好时机。 哪知,苏晟闻言,手中的酒碗“当”地一声,应声落下。 这念头,他也不是未曾想过。毕竟,裴隐志的人品他最是了解,裴家大郎又是那样的人物,阿禾嫁过去定然不会吃亏。 只是,他的阿禾年纪还小,身子又弱,每每这个念头一起,便被他当即压下——他还舍不得阿禾嫁。 于是,他推辞道:“隐志,以大郎的品貌,娶个京中的贵女也不为过。再说,阿禾还有病根儿……” 裴隐志哪知苏晟的岳丈心态,反而愈挫愈勇道:“苏兄哪里的话!你不知晓,阿禾这孩子同我有缘,自她幼时,我便瞧着她伶俐,心里早就认准她做我裴家儿媳了。一则,咱们两家知根知底,这几年来,我瞧着大郎稍成气候,才敢同你开口。再者,来日他们成了亲,阿禾也能去京城调理调理身子,不是两全其美?” 想起那日杨旭那躲闪的眼神,苏晟在心中叹息道,闺女大了,难免被人惦记。若定要将阿禾托付与人,裴家大郎确是最妥帖的选择。 何况,那“知根知底”四个字,一时勾起了苏晟心中无限往事…… 裴隐志见苏晟沉吟,赶忙又添了一把火:“弟兄,你也知我那儿子总因着他母亲之事同我不亲。若是将来儿媳妇也同我不睦,我这日子……” 苏晟闻言,长叹一声。这许多年,好友风餐露宿,将独子抚养成人的艰辛,他哪能不知。 他眼眶一热,几乎要当即应下这门亲事来。 不过,最后关头上,老父亲还是坚守了对自家白菜的疼爱,他犹豫道:“只是,阿禾今年方才及笄……” 裴隐志闻言,大喜过望:“不急,不急!苏兄,莫说阿禾年纪尚小,便是璨儿也还未曾议亲,怎有越过阿姊,先给妹妹议亲的道理。隐志心里明白,咱们不妨先暗中定下亲事,待璨儿议过亲,再过了明路。” 他最是了解苏兄,三个女儿里,他最惦念的便是阿禾,他从未指望苏兄能一口应下这门亲事。现下,他能这般说,那便是他这关已经过了。待大郎过几日回来,再命他多讨好讨好阿禾和未来的岳丈,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苏晟点点头,说道:“隐志说得有理。大郎才学无双,样貌又那样好,为兄也很是满意。待过几日大郎回来,我便探探她的口风,若她也愿意,咱们便定下来!” “好!” 裴隐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胸中畅快,溢于言表。 然而,那个被两位老父亲夸赞乖巧伶俐的苏禾,经过方才见到归家的裴阿叔的惊喜,一时全无睡意。 她拿起鼓鼓的荷包,偷偷穿戴整齐,悄悄溜出门去。 经过裴隐志的卧房窗前,苏禾特地矮了身子,一步步挪腾着,生怕被阿耶和裴阿叔瞧见。 不过,苏晟的那几句话,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了苏禾的耳朵。 “璨儿……议亲……” 苏禾惊讶地捂住了嘴,她好像知道了了不得的秘密——阿耶要给二姊议亲?! 到底是哪家郎君这般“幸运”,能娶到爱美如命又毒舌刻薄的二姊?不过—— 苏禾捏着荷包,蹑手蹑脚地关上院门,一路小跑进了钱来山。 她可不想给二姊也添置一份嫁妆,还是赶紧将她的银钱都藏好才是。 天色已暗,唯有月光清亮,可苏禾却仍旧健步如飞,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山腰里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 原主苏禾出生时,母亲何氏难产而亡,苏晟便一人拉扯着苏家三姊妹长大。家中日子,一直不甚宽裕。是以,家中三个女儿,除去曾经年幼体弱的原主,苏锦和苏璨或是接绣活,或是给邻家帮工,皆是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贴补家用。 是以,自苏禾生龙活虎地开始搞钱后,便也不能将收入全数收进囊中。于是,她便偷偷藏在了自己的小钱罐里。 可是,苏晟和苏锦虽然好骗,苏璨却是个眼明嘴利的,自听了邻家张二婶的挑唆,便认定苏禾是个会赚钱的。她时常阴阳怪气两句。 苏禾放心不下,只得将小钱罐挪到了山中林子里。前朝时,钱来山是个钟灵毓秀的福地,便是野兽也不曾出没。而到了本朝,钱来山又因前朝皇帝的钟爱,成了一个山匪野兽尽皆嫌弃的地方,正好她藏自己的“小金库”。 即便如此,苏禾还是选了密林深处一棵不起眼的树下——除了她,几乎就没人来过此处。 待她拿出从家中带来的小铲,挖了起来。不一会儿,一个一尺高的小陶罐子,就在苏禾挖的小土坑中出现了——这正是她攒了许久的小金库。 这两年,她每次从镇上赚了钱,便会存在这小罐子里。存满一罐,正好是两贯钱。前五罐已经变成放贷的契子,今日,已经是第六罐了。 听着钱币落入罐中时,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响声。一丝贪婪,不,是满足的笑意,悄悄爬上了苏禾的嘴角。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中,映出了一罐子的铜板。 毕竟,上一世的苦楚让她知道,亲情未必是避风港,或许也是吸血蚀骨的地方。既然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何不爽利些,把握青春年华去——搞钱? 于是,穿越而来的苏家三娘子,对着当空的皓月,许下两个愿望。 一愿,这小钱罐赶紧存满,二愿,存够了五十贯后,她要去太原府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 带着一肚子的小算盘,走了几里山路的苏禾,浑然不觉的疲惫。 回到房内,她仰面栽倒在床上,又翘起二郎腿,心中盘算着,明日要如何在那顾四郎身上赚一笔。 想到这,她连最近一直在读 的那出《胡姬嫁》都冷落在一旁,只旋着两个小酒窝,悠哉悠哉地躺在被衾上,小脚丫抖得愈发厉害了。 而山坳的另一侧,清幽如练的月光之下,裴晏淮也是全无睡意,正倚着院中桃树,若有所思地看着墙角的那一丛白菊。 他轻声自语道:“她为何会有紫菊?” 而明日的那一桌河螺宴,又是否是既明与她的约定? 翌日一早,苏禾便神采奕奕地同苏晟一道出发,去了桃源镇。 然而,比他们出发更早的,是裴隐志。 裴隐志昨日同苏晟喝了一顿酒,忽地在寅时惊醒,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大郎最爱吃鱼鲞,我当真老糊涂了,竟然忘了带干鱼回来!幸而今日那船还未出发,我去取些就回来。若是大郎回来了,且叫他在家中等我便是。” 旭日东升,裴隐志笑眯眯地对苏晟和苏锦说着。 说罢,他还深深瞧了一眼苏禾的卧房——未来儿媳妇儿也好这一口,这两个孩子口味竟然如此相似,缘分,缘分使然啊! 他浓密的胡茬下,露出一口皓白的牙齿,便如他那双剑眉下的晶亮眼睛一样,与这张黝黑黝黑的面庞,极其不相称。 正打着哈欠从房中出来的苏禾,瞧见了这一幕,摇头叹息。 怎么瞧,裴阿叔这样一个糙汉子,也是生不出绝世美男的啊! “阿耶,裴大郎当真如传闻中那般郎绝无双吗?”苏禾揉着惺忪的眼,问苏晟。 苏晟闻言一怔,面上浮起古怪神色:“咱们小阿禾这是……开窍了?”他搓着手凑近,“快跟阿耶说说,是喜欢俊俏书生,还是健硕儿郎?” “嘶——”苏禾倒吸口气,像瞧见妖怪般瞪圆眼,“哪有阿爹这般问话的!” 父女俩正纠缠着,忽听苏璨倚门轻笑:“平日裴阿叔长裴阿叔短便罢了,如今连人家儿子都惦记上了?” “二姊说话总这般刺耳。”苏禾翻了个白眼,忽想起昨夜偷听的秘密,故意扬起下巴,“是呀,保不齐真有人要日夜牵挂裴大郎了!” 苏晟手中陶碗“铛”地磕在石桌上——原来女儿竟早对裴家大郎有心?如此说来,隐志提的亲事,竟是天作之合! 他正要细问,却见苏璨柳眉倒竖,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以为苏禾在阴阳自己年纪大了还未议亲,火气“噌”地便窜了上来,作势要与苏禾吵架。 苏禾自是不甘示弱,冲她做了个鬼脸道:“二姊觉着是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 “阿耶,你评评理!” 苏璨扯住父亲衣袖,却捞了个空——苏晟连碗都来不及拾起,便冲向了院门。唯余院中甬道一串仓促的足印和遥遥飘来的交代“阿耶赶着去食肆上工”。 阿耶总是这般偏心,从不肯帮她出头! 苏璨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跺了跺脚,锦帘一甩便进了屋去。 苏禾背着箩筐,蹦蹦跳跳地走在山路上时,想起二姐气鼓鼓的脸,仍然觉得十分解气。 看来,昨日将银钱及时藏起来就对了!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搞钱的步伐,即使是二姊成亲也不行! 到了曹记食肆,曹掌柜瞧着苏禾这般早就到了,还从背来的箩筐里,拿出花糕、果脯、蜜饯,甚至还有一只裹着泥巴的小嫩仔鸡和一碗凉拌萝卜皮! 他心中大呼,竟然上了这小姑娘的当。 若那位客人没有米粮铺子钱掌柜的大肚腩,怕是吃不完这些菜的,哪还可能点他食肆里的菜品了?如此看来,这小姑娘岂不是仅仅用一成的河螺价格,霸占了他午市档口的雅室? 曹掌柜欲哭无泪,正要与她说道,却见她背着箩筐头也不回地出了食肆。 13. 第十二章 苏禾径直往集市去,寻到刘三娘的索饼摊子,将箩筐里的泥烧仔鸡、鸭腊羹,连同几样蜜饯果子一股脑儿全掏了出来。 “烦三娘替我跑一趟,把这些送给郦夫子。”她边说边指着几样小食,“红果糕、使君子蜜饯、酸枣膏,皆是开胃消食的。夫子病了好些日子,想必吃什么都没滋味,送些助开胃的去,兴许能让他多吃几口。” 刘三娘听罢,忍不住握了她的手,不住赞道:“三娘早就说,苏娘子不似寻常商贩。果真是人美心善,夫子没有看错人。” 在市集上经商的,无论赚多赚少,哪个不是小门小户勒紧腰带过活。苏娘子平日里虽精明得很,这份良善悲悯的心思,却是顶难得的。 这话夸得苏禾怪不好意思,脸儿霎时红了,恰似初春枝头最粉嫩的那朵桃蕊,任谁瞧了都心生欢喜。 刘三娘瞧着这一抹俏丽,又感叹了一回,方才问道:“苏娘子,你托我寻的帮手,我倒是寻到了一个。” 苏禾喜道:“这么快?” “我呀,思来想去,还是上回那十一娘稳妥些。”刘三娘微微凑近苏禾耳边,压低了声儿,“我冷眼瞧着,她是个话少又妥帖的,不知苏娘子意下如何?” 苏禾点了点头,倒也真是个好人选。她依稀记得,当初冰饮生意忙不过来、托刘三娘寻帮手时,三娘便举荐过一位文文弱弱的女郎。 那女郎姓冷,族中排行十一,家境贫寒,早年丧母,当初自请来做工,说是要攒钱偿还父亲私下收下的聘礼。十一娘干起活来不声不响,踏实又可靠,只是怯生生的,不大同人搭话。 可这一回苏禾盘算的是做笔大生意。大姊忙着置办出嫁的物件,脱不开身,她便想多寻几个妥帖的人,帮着一起做她琢磨出来的几样小零嘴儿,再沿街往各家铺子食肆去售卖。光一个冷十一娘定然不够,便又道:“十一娘自然是好的,烦三娘再替我多寻几个似她这般妥帖的人。” 刘三娘心领神会,笑着应承下来。 这边厢,书塾里晌午刚过,不少学生回家吃午食,原本就不剩几个学生的书塾,愈发冷清起来。 楚氏叹了口气,依旧去厨下忙着给几个没回家的孩子张罗午食。裴晏淮在灶前帮了几把手,还未等开饭,便搁下衣袖要出门。 “晏淮,吃过午食再走罢。”楚氏叫住他,笑道,“今日苏小娘子送来了鸭腊羹、泥烧仔鸡,还有好些小食,你一并尝尝。” 裴晏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楚氏手中那几样吃食上。鸭腊羹浓稠绵密,泥烧仔鸡裹着一团黄泥,另有一碟晶莹剔透的小点,瞧着酸酸甜甜的,倒是精致。 “苏小娘子?”他问。 楚氏笑道:“可不是,正是你昨日遇见的那位苏小娘子。她可真是有心,听闻夫子病了,特地做了几样夫子爱吃的送来,还备了这些开胃的小零嘴儿。我瞧着都馋。” 裴晏淮望着那团裹了黄泥的仔鸡,似是有些意外:“夫子爱吃这个?” “可不是。苏小娘子奇思妙想,琢磨了好几样新鲜吃食,夫子都很喜欢。可惜我这手笨,也不会做。”楚氏说着,又笑盈盈地看了裴晏淮一眼,“说起来,昨日在集市上你帮苏小娘子解了围,我瞧着她今日送来的这些,倒像是存了几分谢意。” 裴晏淮垂下眸,没有接话,只道:“难得夫子喜欢,改日学生再向苏娘子讨教几样菜谱。” 楚氏见他还要走,便问:“这是去哪?” “去曹记食肆走一遭。” “曹记食肆?”楚氏似是想起什么,“苏小娘子似乎也常在那处。” 裴晏淮脚步顿了顿,随即垂下眼帘,补了一句:“既明托我去赴约。” 楚氏一怔,随即笑道:“那快去吧。” 裴晏淮转身出了书塾,秋阳正暖,洒在书塾外的石板路上,晃的人微微眯了眼。 他走得不快,脑中浮现的却是昨日集市上那小姑娘桃尖儿似的笑。那样一个精明算计、半分不肯吃亏的小娘子,笑起来却偏偏纯澈得没半分杂质。他从不觉得女子有什么可多看的,可那一刻,他确实多看了一眼。 思及此,他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摇头笑了笑。不过一道河螺罢了,既明之托,他自当赴约。 苏禾提着空空的箩筐回了曹记,曹掌柜这边气儿还未消,恨不得将苏禾和她请的贵客一同赶走。 不过,当那赴约之人徐步踏入食肆时,曹掌柜却是大气也不敢出了。 曹掌柜曾偶然听人说起,这位俊美孤绝的广寒谪仙,是从京城国子监过来探望郦夫子的。 别说是上去赶人,曹掌柜就是和裴晏淮对视一眼,都要屏息半晌,生怕惊了贵人。 幸而,那贵人正要开口与他说话之时,目光便被一道鹅黄色的倩影吸引了去。 一身鹅黄衫裙的苏禾,正端着一只盘子,从厨房走出。那盘中正是她在后厨灶台里热过的叫花鸡。一团黄泥滚烫滚烫的,正在盘中骨碌碌乱滚。 苏禾生怕被烫到,一路屏息凝神端到雅室,并未曾留意昨日她惦念的谪仙竟就在食肆门口。 可裴晏淮微怔一下,唇角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抬脚走向了雅室。 此时,苏禾将叫花鸡放下,正吹着被烫的有些发红的指尖,向雅室外走去。 她只觉眼前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雅室入口的光线。 秋日的微风,从那人身侧拂过,夹杂着皂角的香气,丝丝缕缕向她颊边萦绕而来。逆光中,那卓然如玉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苏禾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是你?” 四目相对,苏禾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只避开了裴晏淮那双凤眸,向他身后望了望,小心翼翼道:“郎君,今日已有客人预定了雅室,还请裴郎君移步食肆大堂。” 裴晏淮闻言又是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望向了苏禾。 苏禾不解他是何意,一脸懵懂地扬了扬眉。 谪仙昨日虽是出手相帮过,可现下她忙着赚钱,着实没有时间与谪仙叙旧。 但见苏禾神色并无异样,裴晏淮这才将眸光在筵席之上转了一转。恰巧瞧见那只昨日便见过的鹤颈银壶,也在桌上。 相比昨日的鲛人泪,裴晏淮觉得,这小姑娘能做一桌河螺宴给既明,倒是不足为奇。 他转头看向苏禾,说道:“听闻小娘子与友人订下一场河螺宴,今日,某是替友人前来赴宴的。” “什么?郎君是替顾四郎赴宴?” 裴晏淮见她瞪圆了一双琉璃珠子似的眸子望着自己,脸儿还颇有些红,更像是一只饱满可爱的桃儿了。 他唇角便不自觉弯起了一些,有礼道:“正是。敢问娘子,这雅室之内,可是顾四郎预定的河螺宴?” 那武官竟如此不讲武德!自己还想着好好赚他一笔,可现下,他却临阵换了通晓古今的谪仙来,自己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禾的眸子渐渐暗淡了下来,她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伸手示意裴晏淮落座:“裴郎君稍等片刻,儿这就去上菜。” 裴晏淮虽是不喜与女郎单独相处,却也见惯了她们或羞怯或热烈的目光,掷果盈车的大场面也是见识过的。可方才那小姑娘眼中一闪而过的,竟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这意料之外的情绪,像根细刺落在心头,扰得他平生头一回在女郎面前生出几分无措。 幸而少女再入雅室时,已换上明媚笑颜。苏禾心下盘算得清楚,菜既已备妥,这位谪仙纵使不易糊弄,总不至于赖账。既如此,不如尽好商贾本分。 苏禾将菜肴一一展盘,道:“这一碗是汤煠河螺,特地加了紫菜去腥。这一盘,是酒酿河螺,取三冬陈酿,最是清甜可口。再有这一盘,是香辣河螺,后厨特地加了许多和山茱萸同老姜……” 纤指轻移间,俨然是个精通庖厨的行家。 裴晏淮凝望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他虽是曾在书中读过一些关于食用河螺的记载,可皆是寥寥数语而已,从不曾见过如此之多的河螺烹饪之法。 看来这小姑娘,竟比他想象中更要灵慧百倍。 裴晏淮看着一桌河螺,一时好奇心起,又指着一盘汁香四溢,油黑的河螺,问道:“那这一盘,又是什么做法?” 苏禾循着他所指望去,笑涡一浅:"这一盘,是酱爆河螺,用的是阿耶秘制的黄豆酱。郎君别瞧这酱颜色不好,等郎君吃时——"说着,她葱管似的指尖在空中勾出灵巧弧度,“只用竹签子将螺肉那么一拽,在酱汁中再那么一蘸,滋味便全进了螺肉里了……” 少女陶醉的神态引得裴晏淮眉峰微扬。 “臭中带香,再佐以墨旱莲,最是能掩盖河鲜的水腥气,正是这秘制酱料的好处。”他眸光悠悠,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轻轻颔首。 “墨旱莲,”苏禾眨眨眼,“那是什么?” “金陵草,”裴晏淮顿了顿,“这酱里用的便是。” 苏禾又眨了眨眼,心下暗忖,原来那随手采来压酱缸的野草还有这等雅名。她甩开杂念,瞅着谪仙清绝的侧脸,再想想后院那排咕嘟冒泡的酱缸,肚里早笑翻了天。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顿住了。 他连尝都未曾尝过,怎会一眼看穿苏家三代秘传的酱坛心法? 14. 第十三章 待裴晏淮抬眸时,只见那小姑娘肩头轻颤,眼波中满是笑意。 他只得屈指轻叩案几,总算唤回她飘远的神思,那模样,浑似学堂上无奈夫子,在应对某个顽皮的学生。 “笃,笃。”声音清沉,总算将她飘远的神思给拽了回来。 “农家酱酿制费心费力,于长辈而言更是体力活。”裴晏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可那双摄人的凤眸却定定望着她,话锋一转:“娘子父亲日日要在食肆上灶,又要料理家中事务,想来劳累得很。”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这秋日换季,最容易积劳成疾,娘子多留意些才是。” 苏禾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谪仙怎的忽然关心起她阿耶来了? 不过,苏禾素来心大,虽觉有些突兀,仍是眉眼一弯,笑道:“我阿耶身子骨硬朗着呢!有劳郎君挂心啦。”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裴晏淮看着她全然不通窍的模样,到了唇边的话,就这般被硬生生噎了回去,只得无声地叹了口气。苏晟那份偷偷摸摸瞧病,生怕女儿惦念的慈父之心,怕是一时半刻不能被这小姑娘理解了。 苏禾忙笑吟吟地将几个小碟往前推了推:"河螺性寒,当配些温补小菜。这酸笋、醋芹并凉拌萝卜皮最是开胃爽口,糖渍姜片与柿饼均是家姊巧手所做——郎君可要尝尝?" "柿饼?"裴晏淮目光掠过那碟琥珀色的果脯,竟破例直接拈起一块。 柿饼晒得正好,蜜色晶膏在齿间缠绵,糖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柿绒的涩意,正是记忆深处母亲的味道。 见他眸中霜色渐融,苏禾不想再与他纠缠,悄咪咪捧起叫花鸡,正要溜走,却听清越声线自身后响起。 "且慢。"裴晏淮缓缓道,"这泥煨的香气,可是出自小娘子之手?" 苏禾见他主动来问,便答道:“是这一道泥烧仔鸡,所用食材是出生两月不到的小公鸡,用黄泥裹了,枣木炭煨烧而熟的。” 瞟了一眼那盘中的黄泥团,念起师母方才所言,裴晏淮心念微动,心中已有了成算:“工序繁复若此,想必别有真味。” 苏禾见他似有意动,忙不迭捧住话头:“郎君好眼力!这泥烧仔鸡也是家父拿手菜,平日只自家……” 话说至一半,忽被截断。 “如此,”裴晏淮似笑非笑,凤眸里凝着三分审视,“何以会错送到雅室?莫非是姑娘忙中出错,将自家饭菜端来了?” 苏禾被他的一番话噎得想翻白眼,暗骂这谪仙果真生着七窍玲珑心。总不能直言做了两份,一份送给郦夫子,一份原想宰顾四郎那冤大头,谁料迎来个锱铢必较的? 不过,谪仙既从书塾来,想必已经见到那一份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摆出对付阿爹的甜笑,厚着脸皮道:“许是缘分使然!郎君不若留下一尝?这仔鸡日日吃着儿捉来的虫,肉质可是肥美得很!” 少女的声音轻软婉转,再加上她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若是旁人,那便定然便会照单全收。 可裴晏淮却是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问道:“不知喂的是地龙还是蚯蚓?斯螽还是草蟀?” 他声音虽似林间清风般悦耳,然而,少女莹白的颊上倏地漫开胭脂色,掌心也开始沁出几缕细汗。 她平日里见到菜虫都要跳脚,哪里知晓什么是地龙,什么是斯螽?这仔鸡小五儿捉虫去喂的,可偏那谪仙仍老神在在地执盏,眸中碎星点点,好似故意等她出丑一般。 苏禾只得硬着头皮胡诌:“无非是草蟀、蜻蜓之类……这仔鸡趁热吃才是,郎君若是不吃,儿还得送去厨下热着。” 裴晏淮瞧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原已猜到她用意,偏生见她说谎时脸儿红红的模样,竟不知为何又令他生出几分逗弄的兴致。 现下,见她要落荒而逃,裴晏淮不动声色,将竹箸轻搁:“如此看来,小娘子养的仔鸡定比别个壮硕,倒教某不忍独享了。” 苏禾并不知自己顺口胡诌的小心思早已写在了脸上,只是咂么着,谪仙这话似乎有些不大对? 不吃便不吃,说这些云里雾里的话做什么? 裴晏淮却忽然收了笑意,语气真诚道:“现下恩师病重,食欲不振。听闻娘子厨艺精湛,某想求娘子指教一二,回去做给恩师吃。” 苏禾一怔——厨艺精湛?这是谁造的谣?不过,谪仙这意思竟然是……他会做饭? 她眨着眼睛打量了他片刻,仍是不敢相信,不是都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吗? 是以,她想了想,只推荐了两样:“夫子平日口味清淡,不喜重盐重油之物,却喜欢酱油与五香的滋味。做荤菜时,点上少许酱油,便能提鲜生色,肉质愈发醇厚;再洒些五香粉,既可去腥解腻,又能添一层辛香回甘。夫子常食的几样,譬如烧仔鸡、鸭腊羹,皆是这般调制的。” “酱油?五香粉?”裴晏淮微微蹙眉,他在京城这几年,从未听过这两样佐料。 苏禾笑道:“这是儿自行调制的。夫子稍候,儿去后厨取两瓶来。”说着便转身往后厨去了。 裴晏淮望着她的背影,微微颔首。这小姑娘说起庖厨之道来头头是道,想来于养鸡一事虽是不通,于烹饪却很是精通。 苏禾回了后厨,拿了一瓶酱油,又拿了一罐五香粉,包好装进了箩筐中。 裴晏淮下午还要回书塾授课,自是不能喝酒的。苏禾也收了那盛着菊花酒的鹤颈银壶,原是想换上寻常茶汤给裴晏淮。可经过灶边,瞧见阿耶正在下料熬葵菜汤,便又立时改了主意。 苏禾佯装不经意地问:“阿耶,仔鸡平时吃些什么虫儿?” 苏晟闻言抬头,见女儿一脸认真,心头顿暖——阿禾这是要学着持家了?将来与裴家大郎成亲后,能这般用心,他也就安心了。 他放下汤勺,语气不由放柔:“雏鸡年幼,吃的东西可有讲究。平日喂些麸皮豆渣便是上选,若要说虫...”他掰着粗糙的手指细数,“蚁卵最嫩,地龙要剁碎,绿头蝇的蛆虫也是好的。” 苏禾闻言,呆了一呆,又问道:“阿耶,什么是地龙?” “就是蚯蚓。”苏晟笑着抹了把灶台上的水渍,“这些虫儿都有文绉绉的学名,好比草蟀古书上叫斯螽...” 话音未落,苏禾颊上蓦地烧起红云来,原来谪仙早知她在扯谎!什么“定比别个壮硕结实” ,分明是笑她连喂鸡的常识都不懂。 苏禾不死心,又问苏晟:“阿耶,为何仔鸡不能喂草蟀、蜻蜓一类虫儿?” “傻丫头,”苏晟被女儿突如其来的勤学好问都笑了,“这仔鸡方出生没多久,且不说吃不吃得下草蟀、蜻蜓,那吃下之前,能不能斗得过,都不好说啊!” “嗯。” 苏禾脑袋倏地耷拉下来。完了,谪仙昨日看她信口开河,今日又见她滔滔不绝地胡诌,心里不知怎么笑话呢。 她咬着唇瓣,眼前又浮现起那双洞若观火的凤眸。 不成!她猛地摇头。日后还要在镇上做生意,断不能叫新来的夫子认定她是个奸猾的。 思及此,她心一横,翻出珍藏的红果。仔细去核洗净,央着阿耶熬成蜜糖水,连带着那碟舍不得吃的鱼鲞,一起端向了雅室。 “阿禾?”苏晟惊讶道。 “阿耶,咱们吃别个菜吧,这鱼鲞我要送给今日的客人。” 苏禾说完,便端着鱼鲞和红果汤,匆忙走出了厨房。 苏晟盯着女儿的背影,心头猛地一沉。 那鱼鲞是用裴隐志上次捎来的海鱼晒的。因知道阿禾最爱这口,他和锦儿都没舍得动筷子,倒惹得璨儿阴阳怪气地说他们偏心。 阿禾调皮,存心气她二姊,特地将鱼鲞拿到曹记来吃。怎的她自己还未吃上一口,便要给客人送去了? 听她说今日要招待个将军……莫不是这丫头心里装的另有其人?还是说——阿禾在脚踩两只船? 这念头一起,苏晟手里的铲子都抖了三抖——前者比后者更让他心惊。如今大稷与毗邻几国兵戈相向,那从了军的,十个有八个有去无回,家中女眷不是真守寡便是守活寡,他的阿禾如何能受这份罪? "铛"的一声,炒勺被他重重撂在灶台上。今日这鸳鸯,他是打定了! 可午市的灶火正旺,新来的菜单子雪花般飘到眼前。曹掌柜虎着脸催菜,他只得一边抡锅颠勺,一边抻着脖子往前厅张望。 这一心二用,手艺便走了样。不是盐巴撒多了,就是忘了放酱料,惹得几桌食客连连抱怨。听阿禾说,她今日要招待个什么将军,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曹掌柜只得赔笑道歉,心中却是对这父女二人愈发不满。 苏禾端着食盘,又走进了雅室,狗腿地对这裴晏淮介绍着自己的红果甜汤:“……这红果汤最是消食,与河螺同食堪称绝配…… 裴晏淮的目光却掠过汤盏,凝在鱼鲞上:“此物是……” “是鱼鲞呀。”苏禾见他感兴趣,忙凑近些,“用邻家阿叔船上晒的干鱼,佐了茱萸胡麻油拌的。” 提起裴隐志,苏禾语气中自然带出了几分亲近。 哪知,恰是这四个字,让裴晏淮执箸的指节微微一紧。母亲的事情一直如一根刺一般在他心底,再者,他春闱之事……又不知要如何同父亲说起。因此,此次归乡,他并未告知父亲。 这今日的巧合太过刻意,他不禁有些怀疑,这小姑娘难道昨日便已认出了自己,此番是替父亲试探? 他再抬眸时,眼底暖意已褪尽:“娘子方才见面便直呼某名讳,可是旧识?” 15. 第十四章 苏禾被他骤冷的语气惊得怔住,以为他还在气自己诓他买叫花鸡。 瞧着他抿成直线的薄唇,苏禾心下一慌:“昨日蒙郎君解围,小女心下感激,特地向人打听了名姓……” 说到这,她话音戛然而止,这分明与《胡姬嫁》中,胡姬勾缠书生的套路一模一样! 苏禾蓦然红了一张俏脸。 所幸,那谪仙似乎并未在意这闲书上的放浪话语,他敛了方才的冷淡,道了声“多谢”,便是一副不想再言语的模样。 待苏禾蔫头耷脑地退出雅室,苏晟凑过来时,只听小女儿揪着袖口咕哝:“阿耶说得对,男子最要不得的就是刻薄……” 一个大男人,看破还偏要说破,不是刻薄是什么?苏禾将自己方才的尴尬一股脑全怪在了裴晏淮身上,还搬出了苏晟从小教导她们姊妹三人的择婿标准。 苏晟见状,心中疑窦更盛,连忙拽过苏禾,急急问道:“阿禾,那雅室之内的客人,到底姓甚名谁啊?” 谁知,还不等苏禾回答,便听见食肆大堂之内似是有人闹将起来。 雅室内,裴晏淮独对那碟孤零零的鱼鲞,不由轻轻摇首——方才自己实在多心了。 今日是临时替既明赴宴,她纵有千般机巧,又怎能算准这变数? 想到自己适才冷言相向,竟将她吓得慌不择言,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懊恼。待她再来时,总该道个歉才是。 这念头甫一浮现,素来从容的裴郎君竟耳根微热。分明觉得那小姑娘精明太过,可一想到要向她低头致歉,裴晏淮连挺直的脊背都绷得比平日更紧些。空无一人的雅间里,唯有几缕从窗棂上漏下的光线,悄悄映红了他清隽的侧颜。 半晌,裴晏淮方从别扭中回过神来,看着一桌冒着腾腾热气的菜肴,终是提起竹箸,开始认认真真完成好友的嘱托。 本朝人讲究风雅,从未吃过这长于污泥之物,自然是不知如何下手。 他无奈笑笑,真是不知那小姑娘是怎生能想到,这青黑色螺壳里的肉,竟是能入口的。 她方才喋喋不休之际,似乎提到了竹签?裴晏淮心念一动,拿起了苏禾准备的细竹签,按照方才她说的方法,将竹签扎进螺肉,向外轻轻一拉。果真,整个螺肉便乖乖被拽了出来。 螺肉虽不大,可口感甚佳。 汤煠的河螺,外层嫩如瑶柱,内里的膏肓却似燕窝般绵软香浓,带着高汤的味道,将鲜味在口中层层化开。香辣河螺则是外壳焦香爆辣,可内里却仍保留着河流赋予的鲜甜,吃得他胃腹火热,额角沁汗。酒酿河螺也很别致,黄酒的香气与河螺的鲜美结合,似是一颗脆糯香醇的露珠,让人欲罢不能。 几样小菜也颇见巧思,尤其是红果汤,酸甜爽利,入口生津。 这一席河螺宴,确是他未曾料想的至味。裴晏淮眉宇间不觉已染上三分温软,可当逐一品过所有菜式后,他半长的睫羽颤了颤,目光几经流转,终是瞥向了那一碟被他刻意遗忘的鱼鲞。 熟悉的味道,似是唤起了他内心深处更多的记忆。那记忆如同涨了水的山溪,顷刻间泄流而下,而那溪水中微微的涩然,让他一时眸光闪烁。 然而,他还来不及多想,便听见了食肆大堂中,有人在大放厥词。 “……某今日偏生要叫那厨子来道歉!这鹿肉这么咸,是要害人不成!”一人醉熏熏道。 “王夫子莫要动气,我这就去叫他给夫子重做一盘。”曹掌柜小心陪着笑。 谁知,那王夫子却是不依不饶,又嚷嚷道:“《汉书》有记,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你这食肆这般糟蹋食物,是要动摇国之根本!还不快叫他来给我道歉!” 雅室内的裴晏淮听了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忍不住冷哼一声,起身走至雅室门旁,向大堂望去。 只见那撒泼之人正是这镇上另一间书塾——醉墨书塾的夫子王仁。 王仁今年三十有五,平日里是个正经读书人。只是,他有些贪杯,多喝几杯便就撒起酒疯来。 今日,恰巧苏晟心中惦念,怕女儿被雅室内的人拐跑了,手下一抖,鹿肉里的盐巴放的有些多,他便借机发作起来。 曹掌柜缠不过他,只得叫来了苏晟给王仁当面道歉。 苏晟也知是自己不对在先,见王仁立意找茬,也不敢冲撞,只低声下气地赔了不是,还允诺这一盘鹿肉的银钱,算在他账上。 王仁得了便宜,愈发逞了风,又想出了其他幺蛾子,让苏晟跪拜天地,祈求上苍不要怪罪他浪费食物之过。否则,他便要拉着苏晟去找乡正说理。 苏禾见阿耶受了屈,正要冲将上去与王仁好好理论一番,却被苏晟死死拽住手腕,拉到了身后。 谁知,她这一露头,却被王仁那一双绿豆似的小眼儿盯住了。 他瞧着水灵灵的少女,嘿嘿一笑,说道:“让你女儿来道歉,咱们权当此事未曾发生。” 王仁酒气有些上涌,神态上便放肆了许多,愈发地色眼迷离起来。 一旁了裴晏淮见他此等淫态,心头满是鄙夷嫌恶,刚要抬脚出去当众与他辩一辩,何为师者言传身教,何为廉耻礼仪,却又猛然瞧见了苏晟护女的背影。 他犹豫片刻,终是未曾走出雅室,而是向一旁津津有味看热闹的货郎招了招手。那货郎以为他要买货,连忙笑嘻嘻走至雅室门口,谁知,裴晏淮却是给他塞了几个铜板,又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那货郎揣起铜板,点头如捣蒜,面上尽是同仇敌忾的英勇气魄。 话说大堂上,苏晟见自家白菜被这衣冠禽兽惦记上,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挥拳打向他那一双绿豆小眼。 却见一个卖杂货的半大小子走了过来,趴在王仁耳边,也不知说了什么。那王仁登时变了脸色,再不敢同他叫嚣,只慌慌忙忙地结了账,灰头土脸走了。 可临走时,看苏家父女那恶狠狠的一眼,倒是令曹掌柜都有些心颤。 他拍了拍受了惊的心口,数落了几句苏晟,赶紧命他回后厨忙活去了。 苏禾十分好奇,心中纳闷这人到底说了什么,竟三言两语就将这尊大佛一下子便送走了。可奈何方才围观之人甚多,她只得等人群散了才追上去。 可一转身,那卖耍货的便已不见了踪影,她只得站在食肆门前张望半晌,失望而归。 这时,恰巧裴晏淮正从雅室走出,似是寻人模样。 “裴郎君已用完午食了?”苏禾笑问。 见她还是一副鲜活模样,裴晏淮略一颔首:“有劳小娘子 结算。” 苏禾犹豫片刻,狠了狠心,报道:“一贯二十文。” 原想着本该更贵些,可今日来的是谪仙,她态度立时严谨了许多,价格也公道了许多。 裴晏淮微微一怔,果不出所料,这小姑娘还真是精明算计得很。 苏禾见他眸中似有深意,忙解释道:“河螺宴的一贯钱是顾四郎昨日许下的。酱油和五香粉儿送给郦夫子,其余小菜只要二十文。” “顾四郎?”裴晏淮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既明竟连家中行第都同她说了?他薄唇微抿,面上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某这友人,向来疏阔。”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去取钱袋,动作里却藏着半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 苏禾以为他认可菜价合理,悬着的心方才落下。瞥见桌上每碟菜肴都特意留出大部分未曾动过,顿时会意。 她机灵地取来食盒:“这些菜色弃了可惜,不若让儿为郎君装盒带回?” “正合心意,有劳。”裴晏淮颔首致谢。 终于要将这尊大佛送走,苏禾心情大好。瞥见那碟鱼鲞被吃的干干净净,她忍不住挑了挑眉,方才说起鱼鲞还是一副嫌弃模样,谪仙果真是口嫌体正直的典范。 这小表情自是没逃过裴晏淮的眼睛。方才独自用膳时,终究没能抵挡住记忆里熟悉的咸香。此刻被她看穿自己的别扭,他只得绷紧下颌,目不斜视地在腰间找荷包。 苏禾见他神色冷峻,深觉这人性子有些古怪,冷冷淡淡的,连一桌热腾腾的美食都捂不热,真是白白糟蹋了一张世间无双的面皮。 不过,再难相与也没关系,她只关心生意。 将沉甸甸的食盒递过去时,她顺势问道:"昨日顾四郎提及购买食谱之事,郎君是今日定下,还是改日再议?" 她此话一出,裴晏淮动作微滞,顿时便明白了顾长君的意图。西南边境气候湿热,将士们的军粮极易发霉变质。既明定是想因地制宜,给军中多拓展些食谱。 虽不惯与女子周旋,但见这小姑娘眼里只盛着明晃晃的银钱,倒比那些故作娇羞的省心。 可这食谱的价钱,他总是不能自己定下。不如在既明回来前,自己多查查典籍,看看河螺到底是否合适将士们食用才是。 是以,裴晏淮诚心问道:"本朝罕有人食用河螺,不知小娘子从何处习得此法?可是哪本古籍所载?" 苏禾自是不能告诉他这是后世的吃法,只得干笑道:"乡野人家,但求果腹,什么都愿试试。"忽又警觉眯眼——莫非他觉得天生地长的食材不值这个价? 裴晏淮也的确有此意。 虽说这河螺的吃法稀罕,味道又鲜美,可要价一贯实属高昂。且不说自己是因老师病重而囊中羞涩,眼下战乱频发,又岂容如此哄抬物价? 裴晏淮原想再与苏小娘子讨论下《司市》,可他却忽地抿紧了唇,耳际漫上一片绯色。 苏禾见美人面染红云,凤眸里水光潋滟,顿觉谪仙多了几分烟火气,险些便要溺在这落入凡尘的美色中了。 谁知,裴晏淮却倏然抬眸,喉结微动,艰难涩语道:“小娘子……某似乎忘带荷包了……” 苏禾一口老血险些喷在裴晏淮脸上。 16. 第十五章 原来,裴晏淮第一次探手去取荷包时,便摸了个空。方才他与苏禾说话时,又仔细将青绦上下摸了一遍,却仍旧未找见荷包。 分明记得出门前特地将荷包装好,此刻却遍寻不着。裴晏淮耳根微热,只得紧紧握住食盒提梁,声音低了几分:“小娘子,某的荷包不慎遗落,不知可否立个字据,明日定当如数奉还?” 苏禾脚下一个踉跄,急忙扶住桌案才站稳。 她轻拍胸口顺气,抬眼仔细打量量裴晏淮。见他从脖颈到耳后都泛着薄红,目光微垂不敢与她直视,倒真不像是要吃霸王餐的。 可“字据”二字,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那是她刚离家上学的暑假,她留在城里打工。父亲突然带着弟弟来看她,还破天荒说要请她吃顿高档自助餐,慰问一下辛苦的女儿。那一顿饭,她尝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直到结账时,父亲窘迫地说钱不够。她掏空了银行卡才凑足饭钱。父亲郑重其事地写下欠条,说回家就还。她捏着那张纸条,心里莫名愧疚,觉得玷污了血脉亲情,可后来,父亲说走了嘴,她才知道那趟旅行是弟弟的毕业之旅,而那顿饭,则是有意为之。 呵,在“钱”字面前,亲情尚且如此苍白,一纸字据又算得了什么? 苏禾沉默片刻,琥珀色的眸子深了几分,目光在他身上流转。 “本店概不赊账,不过——” 苏禾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裴晏淮腰间挂着的那只镂空玉球,唇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咱们可‘依律立质’。郎君若不介意,暂以此物作押,日后持钱来赎便是。” 裴晏淮一怔:“依律立质?” 苏禾眨了眨琥珀似的眼眸,认真道:“《关市令》有载,债务可立质为信,以物抵押,逾期不赎则质物归主。” 说完,她还得意地扬了扬眉,心道,别以为我是个法盲! “咳咳——” 裴晏淮忽地以袖掩唇,一阵急咳打断了她。待气息稍平,他指节抵着鼻尖,眸中掠过复杂神色:“没想到娘子不仅精通古籍……竟也熟读《关市令》。” “略读过几卷。”苏禾故作谦逊,目光却被他那抹强压的笑意吸引。 她倏地回过神来,谪仙莫不是又在讥讽她昨日将鲛人东海、南海说混的旧事? 她涨红了脸,环臂哼道:“郦夫子说得在理,既为商贾,岂能不读《关市令》?” “原是夫子的藏书。”裴晏淮不动声色,心里却暗忖,老师素来惜书如命,非善读之人而不借,不知这小娘子是如何得了老师的青眼的,难不成是靠烧鸡的手艺? 见苏禾仍绷着俏脸,他心知今日不留下抵押,断难脱身。何况确是自己忘带银钱在先。 沉默片刻,他终是解下玉球。指尖拂过温润玉璧时,一双凤眸似有暗流翻涌:“此物于某...非同寻常,望娘子妥善保管,改日某必来赎。” 欠债的倒比讨债的啰嗦!苏禾接过玉球,草草应了声:“放心。” 裴晏淮本还有话要问,此刻却如鲠在喉。只得郑重施了一礼,身影很快湮没在熙攘人潮中。 待那身影消失,苏禾撇了撇嘴,方将这玉球拿出细细把玩。 只见这玉球上雕刻着不知什么神鸟,口衔灵芝,三足踏云,每当玉球沿着中轴灵活转动时,那鸟儿便似振翅高飞一般。而透过这玉球的镂空之处,可见其内还有一颗象牙小球,其上绘有桃花,也在转动不停。两层小球层层套叠,小巧精致,一瞧便是个罕物。 “最好别来赎...”她对着玉球扮个鬼脸,方才那点闷气早抛到九霄云外。 “阿禾,手里藏的什么?”苏晟的声音忽从身后响起。 这时,苏晟的声音忽从她身后传来,唬了苏禾一跳。她赶忙胡乱将玉球塞入荷包里:“没……没什么。” 说罢,她便闪身进了食肆。 若让阿爹知道她逼得书院夫子抵押贴身玉佩,怕是要念上三天三夜的紧箍咒。 “阿柒,若是那个卖耍货的再来,记得喊我一声!”苏禾对食肆小伙计阿柒道。 “好嘞!”全程看热闹的阿柒自是知晓苏禾的用意,连忙点头答应着。 苏晟盯着女儿慌张的背影,愈发觉得不妙。他好不容易抽空来逮那觊觎自家白菜的浑小子,却连片衣角都没逮着。反倒见小女儿握着人家的信物在门口甜笑! 苏晟气得在食肆门口狠狠啐了一口。若是还敢再来,看看他不狠狠教训他一番! 转念想到与裴家议亲之事,苏晟焦躁地搓了搓围裙。得赶紧把阿禾与裴大郎的婚事定下,省得夜长梦多,叫别的野猪蹿进了自己菜园子。 这操心的老父亲竟全然未觉,纵是风光霁月的裴家大郎,在他这番腹诽中,也不过是头……品相端正些的良种猪罢了。 这时,一位戴着帷帽的妇人被小婢子搀扶着,正从一旁经过。 小婢子见到苏晟行为粗鄙,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口鼻,对自己主子道:“夫人,小心!” 那妇人原本正凝神向人群张望,听了婢子的话,才扭头看向身侧。 苏晟见二人穿着不俗,心知是无意中冲撞了对方,便对二人抱歉地笑笑。 谁知,那妇人却似是生怕同他打照面一般,拉低了帷帽,扶着小婢子急急走了。 那小婢见夫人加快了脚步,以为她也是鄙夷至极,便放开了口舌,抱怨道:“这些乡野村夫,果真是行为粗鄙,难怪阿郎走时那般不放心独留夫人在此。夫人,不如咱们也快些赶去安陵县,早日同阿郎团聚才是。” 原来,这二人正是谷县令的夫人安氏与贴身婢子落桃。 落桃原就不想留在这桃源镇的,毕竟,来日若是主家发现夫人红杏逾墙,她这个贴身婢子定然没有好果子吃。是以,逮到机会她便要“劝解”夫人几句。 谁知,安氏却忽地厉声训斥道:“住口!都怪我平日待你太过宽厚,竟将你养的这般刁钻刻薄,日后若是让我再听到你妄议他人,看我不掌你的嘴!” 见素来温婉的夫人动此大怒,落桃一时不知所措,连忙认错道:“夫人,婢子知错!” 她心下惶惑不解:夫人今日怎似换了个人?莫非夫人爱屋及乌,因那俊朗郎君之故,连带着对这小镇百姓都维护起来? 小婢子越想越惊惶。夫人虽年过三十,却肤若凝脂容光胜雪,瞧着不过双十年华。这般贞洁美妇若存了别样心思,世间哪个儿郎能抵挡? 来日事情败露,她这样的奴婢,定然是或打或卖,不得活路。 她忽想起那对卖女求荣的爹娘常骂她“天生贱命”,当初只当是磋磨她的狠话,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想到这,那小婢子忍不住鼻头一酸,委屈地眼圈都红了。 安氏知自己方才话语有些过于严厉,心内生出些不忍,叹了口气道:“出来大半日,我也有些乏了,回馆驿吧。明日,咱们去浮白楼吃些桃花酥,再听一会子说书。” “是,夫人。” 落桃偷偷拭了拭眼角,心情又转忧为喜。 她昨日便听馆驿内的人说了,浮白楼的说书最是有趣,桃花酥也甚是好吃。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她已经开始期待明日与夫人的行程了。 却说苏禾进了食肆,便迎上了曹掌柜哀怨的眼。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给他结算那一成分成。 曹掌柜虽是大呼上当,可又不敢说什么,毕竟,连王夫子这样的落魄书生都识得乡正,谁又知道,那京里回来的青年郎君又有什么手眼通天的能耐。 苏禾虽是自掏腰包给曹掌柜结账,可一摸到那荷包里装的玉雕小球,心内又觉十分安稳——这只怕远比一贯钱贵重得多。 是以,这一场河螺宴下来,最为委屈的倒是苏晟。 他越想越是激动,直拉着女儿要当场将那胆大包天的小子名姓问出来。 谁知,这时伙计阿柒忽然走进后厨,对苏禾道:“三娘,堂上有两位郎君点名要找娘子。” 这话好似捅了马蜂窝,苏晟立时瞪圆了眼,抓住阿柒,问道:“郎君?什么郎君?” 阿柒看着苏晟铜铃似的眼,心知大事不妙,他甩下一句话便如踩了风火轮一般躲去大堂看热闹了。 “我也不知,只说是要见见三娘。” 怎的这一个两个的,都惦记上了他家的白菜! 苏晟心内“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也不顾不得曹掌柜的阻拦,怒气冲冲便冲到了食肆大堂上。 17. 第十六章 只见两位衣着华丽,相貌不俗的青年郎君正端坐于堂上,其中一位拿着折扇的狭长眼眸的郎君,更是贵气逼人,俊美不凡。 可在苏晟眼里,这便是斯文败类的典范。 于是,他扬了扬下巴,语气不甚客气道:“二位郎君,来寻小女何事?” 见到食肆的庖厨气势汹汹过来,其中一位郎君客气地拱了拱手道:“见过庖厨大师傅,在下明路,这是我家阿郎,姓云。我二人从太原府来,听闻曹记食肆菜肴美味,特来一尝。” 原来,这点菜的二人,正是昨日留在桃源镇未曾启程的明路主仆二人。 曹掌柜听了明路自报家门,忽地心头一动。 这姓云的本就不多,还来自于太原府,难道是太原府第一商云家? 云家以米粮生意起步,在太原府经营近百年,生意遍布各行各业,任凭朝代更迭,依旧屹立不倒。经商之人,或多或少,都是与那云家有些生意往来的。 曹掌柜来桃源镇开食肆前,曾在太原府做过工,自然是听过云家的名号。听闻云家的少东家云墨,便是生了一双桃花眼,俊美无俦,可生意经上却不输老家主云季。 虽则他不大信云墨会亲自来这穷乡僻壤,但既是与云家有关,曹掌柜自是更要殷勤热络些的。毕竟,说不准哪一日云家便要进军他食肆的行当,届时自己这小铺子,可能也是砧板上的肉了。 于是,他一把将黑脸的苏晟挤开,将菜单子奉上,笑道:“二位郎君请点菜吧!” 明路正欲与他客套,却见他家主子云郎君轻摇着折扇,笑涡里似是斟满春醪,一双桃花眼瞟向了那个从曹掌柜身后探出头来的小姑娘。 “有劳小娘子照方才雅间那位郎君的菜单,原样置办一席。” 苏禾脑中的算盘珠子已是立时噼啪作响了,谁知,先映入眼帘的,却是阿耶如山一般的脊背——老父亲已先一步横在了云郎君和苏禾之间。 “小女并非食肆中的伙计,方才那一桌菜肴,不过是我一时忙不过来,小女代劳而已。现下,食肆内食材有限,恕难再做上一桌,还请二位郎君去别的食肆罢!” 说罢,苏晟便冷着一张脸,拉过女儿便往后厨走。 那副模样,当真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若不是曹掌柜甩了几个眼刀给苏晟,苏晟怕是当场便要同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拼命了。 苏禾临去前瞥了一眼那桃花眼郎君,见他笑眼媚人,不由蹙眉。第一遭见面便对着女郎家笑眼盈盈,倒像是秦楼楚馆里惯会卖弄风情的浮浪子。 食肆大堂上,曹掌柜搓着手,拿着菜单对明路主仆二人赔笑道歉。 明路见这老庖厨竟然对阿郎如此无礼,正要申斥几句,却被听阿郎对着苏晟背影笑道:“也罢,既庖厨师傅今日有所不便,某改日再来便是。” 说罢,他便起身带着明路走出了曹记食肆。只是,从头到尾竟是正眼都未曾瞧上曹掌柜一眼。 气结的曹掌柜只得尴尬地站在原处。 那小伙计阿柒看着云郎君二人的背影,心中满是对苏禾的钦佩。这苏家的三娘,年纪轻轻的,本事倒是不小。也不知这些个俊俏不凡的郎君,到底是来看人的,还是来吃饭的?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干活!” 在自己的地盘被如此轻视的曹掌柜,将一肚子怒火,连同那个未曾送出去的菜单子,全数撒在了阿柒身上。 而那没有吃到河螺宴的云郎君,却并未急着去其他食肆,而是在街上闲庭信步地走着。 明路越想越气,追上去说道:“阿郎,不若明日便遣人收了这食肆!看那老庖厨可还敢这般放肆!” 云郎君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明路,若按你这章程,见着不顺眼的铺面便强取豪夺,只怕云家百年基业,不够你三五年败的。” “可……”明路搔着后颈嘟囔,“咱们云家这两三年,不是都买下半个太原府了吗?” 原来这云郎君正是太原云氏少主云墨。自老家主云季抱恙,族务渐交其执掌。青年郎君初露锋芒,已接连收并纸坊、书肆、药行数十家,今岁还有拓展了学堂。 明路想着,这食肆行当,迟早不也要纳入云家麾下么? 云墨看他模样,便知他这榆木脑袋又想不通了,提起扇柄在他额角轻敲一下:“再想想。” 这一敲之下,明路忽然头脑清明,心道,差点忘了,现下官府对南风馆管制松懈了,阿郎自是要先收并小倌馆才是,哪里轮得到食肆。 他嘴角刚扯出个暧昧的弧度,又慌忙抿紧——这话可万万说不得。 云墨见他这般情状,便知这小厮肚里又酿出什么荒唐故事,只得叹道:"朽木不可雕。且说正事,雅间宴席,果真是顾四郎所订?" 明路方才想起差点忘了正事,一五一十回道:“仆今晨打听时,食肆里的伙计的确是说,那小姑娘说是要宴请一位将军吃河螺。可那将军姓什么,伙计却并不知晓。” 说罢,他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阿郎英明!今日既是裴晏淮来赴这河螺宴,那背后订席的定然是顾小将军无疑了。只是这等生于污泥之物,当真能入得了口?” 原来这日午间,明路本是奉命去浮白楼给主子预订雅室,行至半路,却远远瞧见裴晏淮径直往曹记食肆去了。他心下一动便留了神。谁知这一留意,倒叫他瞥见了另一桩蹊跷——安陵县那位尚未赴任的县令夫人安氏,竟也远远缀在后头,不知是何缘故。 明路愈发好奇,悄悄寻了食肆伙计阿柒打探这桌宴席的来龙去脉,这才匆匆赶回禀告自家主子。不承想,刚开了个头,便被那倔脾气的老庖厨抢白了一顿。 可云墨却并未着恼,只是微微眯起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望着裴晏淮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顾长君此行,恐怕绝非回乡探亲这般简单,多半与西南驻军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收回目光,“倒是这安氏,为何也会在此处逗留……” 明路见阿郎并不动怒,忙顺着话头拍马道:“到底还是阿郎慧眼。昨日仆瞧着那裴晏淮,除却生得俊俏,再瞧不出特别。谁知郎君一眼便看出他与顾小将军有旧!” 原本正在垂眸沉吟的云墨闻言,桃花眼倏地一抬,甩了一个眼刀过去:“明路,这几载你随我进京几次?” 明路一怔,依言数道:“……去岁年初,十一次,十二次……” “蠢材!”云墨哭笑不得,掌中扇骨猛地挥将而下,却又在他额前停住,他轻叹口气道,“下次再去,记得把脑子带上!” 说罢,云墨便转身疾步走了。 “仆带了啊……”明路委屈巴巴地看着阿郎身影,不知他为何说自己没脑子。 可见阿郎渐渐走远了,他又赶忙追了上去:“阿郎,咱们去哪?” 此刻,云墨已是换回了平日那副风流含笑的模样,只是语气却冷了下来:“去墨海书塾,‘拜访’一下王夫子。” 这“拜访”二字咬的极重,话音中也尽是清冷,听得明路脊背一寒。 苏禾回了后厨,看着自家阿耶铁青着脸也回来了,只道是他还在生王仁的气,便软声劝了几句。 谁知, 苏晟却板着脸叫她赶紧回村去。 忙活了那么久,连午饭都没吃到,还要走那么远的山路回村,苏禾一脸的不情愿。再者,万一裴郎君在打烊前来还钱怎么办? 她眨巴着眼,可怜巴巴地问苏晟:“阿耶,我还没吃饭,为何这般早便叫女儿回去?” 苏晟不为所动,只在厨房里四下翻找,也不知在寻什么。 “阿耶,你在找什么?”苏禾跟在苏晟身后问。 “你来时背的箩筐放在哪处?”老父亲没好气地问着。 苏禾立在那想了片刻,笑道:“方才给雅室的客人拿去了。” 苏晟一听更是气愤,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苏禾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苏禾没想到阿耶竟如此在意一只箩筐,连忙接话道:“那客人晚些便会还回来的,最迟明日。” 一听女儿说那拱白菜的还要再来,苏晟黑着脸撵女儿回家:“赶紧回村,帮你大姊绣喜帕去!” 说罢,他顿了顿,又严肃警告道:“莫要再与那些不三不四的郎君说话!” 阿耶极少这般严厉对她说话,苏禾有些莫名,只得默默点头应下,心中多少有些委屈。 苏晟看着小女儿眼圈微红,心念微动。 女儿早晚要嫁人的,若是来日被夫家欺负得这般哭,自己当真是要同他们拼命的。这般想来,还是隐志一家子最为可靠。不如今晚便与阿禾挑明,早些给他二人定下亲来才是。 心头算盘定了,苏晟立时松快了许多,心中又因方才的严厉对女儿生出些许歉疚。他拿出几个铜板,语调温和了下来:“阿禾,你去胡记买几个病带回家去吧。” “好!” 听见“胡记”,苏禾立时又旋起两个小酒窝。 “快走吧,走吧!” 一旁憋了半天的曹掌柜,吹胡子瞪眼,终是按捺不住开始撵人。 苏禾心里的小算盘正拨得“噼啪”响,心绪早已好了大半,接过阿耶递来的银钱,欢欢喜喜出了门。 曹掌柜看着她的背影,只觉一口气儿窝在胸口,进出皆感不甚顺畅。 一个山野丫头,在京城贵人面前班门弄斧,说什么“依律立质”。他便是未曾读过《关市令》,也知那可是官府借贷或大宗买卖才用的规矩,况且,那也是要至少借贷二十日以上,方才需要质押物件。这等小食肆,欠上一两顿饭钱,又有什么要紧? 可是,她这驴唇不对马嘴地乱用一气,那贵人竟然也不生气,还将自己的玉佩交与她。而王夫子赊了那么多酒帐,也从未押过一根头发丝在这里,自己到底哪处不如那丫头? 曹掌柜以拳锤胸,两条八字秃眉气得拧成一团。一旁忙着上菜的伙计瞧见了,撇了撇嘴,叹道,真是佳人一笑酒千缸,丑若无盐羹也凉。 苏禾出了食肆,一边走着,一边思忖着,方才阿耶所说的,“不三不四的郎君”到底是哪个? 思来想去,苏禾认定阿耶定然是在说云墨。他那一双桃花眼,顾盼自带三分笑意,看着的确不甚正经。 至于裴郎君嘛,虽则他吃饭忘带了银钱的确有些可恶,可他毕竟是郦夫子的得意门生,又在书塾代课,又是那样一个相貌气度,怎样也算不上不三不四吧? 所以,阿耶说的不错,往后再遇那桃花眼的郎君,定要保持些距离才是。 苏禾心中认定阿耶甚是英明,嘴上却未落下成,嘶嘶哈哈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胡饼。 突然,一个黑影朝她脚下滚了过来,吓得她手上一抖,胡饼便脱了手,骨碌碌滚了几个滚儿。 18. 第十七章 苏禾赶忙小跑两步,上前捡起胡饼,又是吹拂又是拍打,好歹将灰尘掸净。她这才安下心,准备去与那不长眼的黑影说道说道。 谁知,她定睛一看,却是怔住了——那黑影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清瘦少年。 此刻,那少年坐在地上,正揉着肩膀,嘴角青肿,模样甚是狼狈。 一旁一个满脸横肉的黑壮汉子,正指着那少年骂着:“哪来的田舍奴,竟敢在老子跟前捣乱!” 苏禾认得,这汉子是赌坊里的铜锤,名唤范襄,凶得很,镇上人都背地里叫他黑铜锤。他此刻不在赌坊,在街上欺负一个少年作甚? 她再一抬头,那乌漆门楣上那褪了色的牌匾,可不正写着“一本万利”? 苏禾心头一紧,这少年小小年纪,来赌坊作甚? 她正思量间,那少年已是咬着牙关站起身来,又向壮如小山的黑铜锤冲去,扬起右手,似是要与他相搏一番。 可奈何二人身形相差太过悬殊,那黑铜锤不过随意挥臂一挡,反手便将少年掼倒在地。手肘撞击青石板的闷响让苏禾倒抽凉气。 与四周噤若寒蝉的看客一般,苏禾纵是心生恻隐,也不敢贸然前去相帮。毕竟,赌坊门前的是非,终究是沾着铜臭的浑水,哪个赌徒值得相帮? “让我阿耶出来。” 那少年捂着渗血的手肘,挣扎着要起身,声音却是淬了冰一般。配着那张白玉般凛然的面容,虽未完全长成,眉宇间却已凝着令人心惊的执拗。 范襄未曾想到他竟这般难缠,一时有些不耐烦,抬脚踩在了那少年的右手上,语气轻蔑道:“阿耶?你瞧我是不是你阿耶!” 那少年身形单薄,哪里撑得住他熊掌似的的大脚,“砰”地一声便被踏倒在地。 他用力地想要抽回手臂,清秀的面颊因剧痛而扭曲,额角青筋涨起,却仍死死盯着赌坊大门,从牙缝间挤出嘶吼:“阿耶,你出来!你把我借的银钱还回来——” 这最后一个字,被重重踏在胸口的靴底碾碎。少年伏在地上剧烈呛咳,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腑呕出来。 刹那间,苏禾眼前浮现出另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前世的自己。那时的她,攥着奖状在麻将桌旁苦苦哀求父亲,只为父亲能扭头看上她一眼,给她新学期的学费。 喉间倏地发紧,心中闷闷地,苏禾忽地生出了想要帮那少年一把的心思。 然而,还未等她上前,便听一人带着哭腔唤道:“阿弟——” 苏禾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同样清瘦白皙的女郎,提着裙摆飞奔过来,扑倒在了少年的身边,哀哀地求着黑铜锤放过弟弟。 “十一娘……”她惊讶地低声唤道。 这人正是刘三娘今日帮她寻觅的帮手——冷十一娘。 十一娘闻声抬眼,见是苏禾,顿时羞窘得耳根通红,仿佛所有不堪都被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随即泪眼婆娑地垂下头来,默默哭泣着。 那黑铜锤到底是个男子,见到有小娘子这般哭泣,便收回了脚,对着姐弟二人挥袖道:“要哭丧回自家哭去!别碍着赌坊生意!” 那少年却猛然挣脱阿姊,又往门里冲着:“阿耶,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十一娘死死拽住他衣袖,泪珠成串砸在弟弟手背上。 苏禾心下计较已定,抬步上前,开口道:“范大哥,人家不过是要同自家阿耶说句话,何曾碍着你赌坊生意?可你若不死拦着不让他们进去,反倒叫街坊邻里以为赌坊专横,往后谁还敢进你这赌坊了?” 原来,此前机缘巧合,苏禾与黑铜锤有些交情,深知他虽是有点子蛮横,但心内实是个憨憨,只是,不能同他硬碰硬,须得婉转说和才是。 果真,此话一出,黑铜锤面露犹豫。 十一娘更是抽抽嗒嗒道:“范郎君若不肯让我们进去,那便劳烦郎君替我二人喊阿耶出来,不然我阿弟怕是不肯回的……” 这些年来,范襄只听过人唤他“铜锤”、“罗刹”,何曾听见过这娇滴滴的“范郎君”?他闻言心头一颤,再不忍撵她二人,瓮声瓮气地对十一娘道:“娘子二人且等着。” 说罢,他便转身进了赌坊。 围观众人惊讶这黑铜锤竟动了恻隐之心,可啧啧称奇之余,又觉这闹剧没甚么看头了,便哄然若鸟兽散。 不过,苏禾却并未立时离去,而是盯着十一娘姐弟二人蹙眉。 此前,她从未听十一娘提起过家人来。也不知她那卖女求荣的阿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又姓冷,苏禾心念一动,忽地对十一娘的父亲生出了些好奇。 “竟然是你们两个讨债鬼在这里哭嚎,难怪老子手气这般差!” 这时,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赌坊中传出。 果然,黑铜锤带出来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顶着两只乌黑眼圈的冷七郎。 他昨日发了笔小财,在赌坊里熬将了一夜,输了个干净。今日午时,他回了家中后,不知从哪又抠了些银钱出来,正在赌桌上厮杀拼搏。 冷不防被黑铜锤找到时,冷七郎正巧输完了最后一枚铜钱,满腔邪火正无处发泄,刚巧见到一双儿女哭丧着脸立在赌坊门口,他自然是将怨气倾泻在了二人身上。 那清瘦少年强撑着站起身,对冷七郎一字一句道:"阿耶回不回家,儿子不敢强求。但请把荷包还来——那里头的钱,是我借来给阿姊退聘礼的!" “冷坠墨,你……你翅膀硬了,敢顶撞老子了是吧!” 冷七郎被儿子眼中的寒光慑住,虚张声势地啐道:“反了天了!敢跟老子叫板?”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空荷包,狠狠掷在地上,啐道:“晦气东西,带上滚!” 那荷包在地上滚了两下,正停在苏禾的绣鞋旁。 她低头一瞧,只见那半新不旧的荷包上绣着青竹纹, 很是文雅素净。右下角还用墨灰色的丝线绣了一个“砚”字篆文,正半掩在土中。 她正要弯腰拾取,忽见冷坠墨抢先攥住荷包。 他死死盯着冷七郎,眼底似是燃着烈火:“钱呢?” 冷七郎心虚地四下望望,见围观之人已散了个干净,便放心了些,满口污言秽语地骂起儿子,且那言语愈骂愈是难听,甚至是什么“克母的灾星”之类,都骂出了口。 冷坠墨脸色渐渐苍白,拳头攥的紧紧的,似是下一刻便要与父亲大打出手一般。 苏禾倒抽一口凉气——那样憎恶又绝望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那是血脉相连却恨不得斩断的痛楚。一瞬间,前世那些不堪的画面,父亲的扫把,母亲的怒骂……一切死去的记忆都被唤起。 她攥了攥有些冰冷的指尖,生怕这少年会当街做出冲动之举反倒吃了亏,一时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嘲讽道:“冷七郎,枉你平日自诩是个读书人,光天化日之下,在赌坊门口当街辱骂儿女,哪有一点读书人的模样!” 她声音本就清脆动听,可此番言辞却犀利得紧,一时间,便似冰簪折水,又引了不少人张望。 冷七郎涨红了脸,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恨得他牙根痒痒,忍不住走到苏禾面前,要与她理论一番。 冷坠墨不曾想竟会有人出言相帮,面上微微一怔,可随即又觉心中苦涩万分。 这做人的道理路人皆知,便生阿耶不懂?阿耶分明心如明镜,欺他姐弟二人不敢效忤逆之徒,当众撕破面皮而已。 思及此,冷坠墨苦笑一下,心中似是又升腾起一团火来,攥紧了未受伤的左手,向父亲走去。 见儿子步步逼近,冷七郎慌忙后退,也不想再与苏禾纠缠,啐了口"晦气"便溜回赌坊。 冷坠墨正要追去,却被黑铜锤按住肩膀。 不过,这次黑铜锤却只是用大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骰子一响眼发红,爹娘妻儿忘干净。赌红了眼的人,早就不算是个人了。你又如何能同他讲得通道理?年轻人,莫要在这恶鬼身上耽搁,赶紧回家想别的法子凑钱才是正经。” 十一娘听了,点头称是。她也生怕自己阿弟闹出什么事来,反而误了他的前程。 于是,她抽抽噎噎地谢过了黑铜锤,红着脸儿同苏禾道了歉,强拉着冷坠墨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心疼地查看冷坠墨右手的伤势,泪珠一颗颗都砸在了阿弟红肿的手上。 苏禾望着姐弟俩相互搀扶的背影,怔忪片刻,这才发觉自己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幸好,他二人还有彼此,上一世的自己,哪有半个人可以依靠。 她垂下眼,轻轻吁出一口气。不料,身侧竟也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苏禾蓦然抬头,撞见一位锦衣郎君。他手执折扇,眸光温润,正静静地望着她,方才那声叹息,显然正是出自他口。 19. 第十八章 那郎君狭长的双眸眼角微扬,活似话本子里魅惑人的狐仙一般。此刻却因浑身湿透、发间还挂着几片伶仃的菜叶,而减损了三分风流,添了七分狼狈。 原来,这人正是方才在食肆中找苏禾点菜的云墨。 云墨察觉到她的目光,当即颔首为礼。眼尾便自然漾开三分笑意,如春水潋滟,专注看人时,无端便像含了几分情意。他语调和缓:“真巧,与女郎萍水再逢。女郎身处市井,犹怀恻隐之心,实在令某感佩。” 饶是身上挂着菜叶,仍旧是一副风流模样,偏生他话说得又极为诚恳,若是换了旁个女郎,定要一眼沦陷才是。 然而,苏禾心头却莫名一跳。 这郎君看人的眼神……怎地如此奇怪?全然不似初识。 一时间,苏禾心下立时警惕起来,悄悄挪远了两步——阿耶说过,越是这种笑得好看的男人,越是会骗人! 见苏禾对阿郎如避瘟疫般连连后退,明路有些按捺不住,要上前与她理论一番,却被云墨用扇子轻轻拦住。 云墨不恼不怒,反而含笑问道:“今日某与小娘子那桌菜肴无缘,不知改日可否一尝?” 一听是生意上门,苏禾紧绷的神情稍缓,脚下却仍钉在原地,隔着老远答话:“郎君也想吃河螺?” “河螺?”云墨微微一怔,低声重复了一句,一时没想通顾长君和裴晏淮为何好上这泥中之物。 不过,他面上依旧春风和煦:“正是。” 苏禾垂眸思忖片刻。此人瞧着是不太稳重,可银钱却是稳当的。待过两日阿耶气消了,再接这桩生意也不迟。 “眼下食材不凑手,”她扬声道,“郎君五日后再来吧。” “好。”云墨从善如流。 苏禾见他应下,不想再与他二人纠缠,远远地福了一福,还特地绕将开去,步履匆匆地走了。 明路气结,指着苏禾背影道:“阿郎,这小村姑太不识好歹……” “规矩呢?”话音未落,云墨的扇骨已不轻不重地点在他的肩头。 云墨眸光微沉,斥道:“该称苏娘子。” 明路不解地看着阿郎,还要分辩,却猛然听见一声:“阿嚏——” 原来,一阵冷风吹过,云墨大大打了个喷嚏,将巷子口打瞌睡的老黄狗都喷醒了。 那黄狗懒洋洋看了二人一眼,不耐烦地起身挪到了距二人更远的地方,又趴下继续瞌睡。 明路忙不迭抽出素绢帕子奉上,嘴里嘟囔着:"都怪那王仁,竟敢让人用洗菜水泼咱们,仆改日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才是!” 说罢,他又苦着脸看着云墨,道:“阿郎,这桃源镇定是冲了煞星,专克阿郎。往后还是别来这穷乡僻壤了……" 云墨没好气地睇了明路一眼:“大男人,絮絮叨叨什么!回客栈,换衣服!” 明路跟在云墨身后,止不住腹诽,上回在这桃源镇,郎君险些把命都交待了,如今竟又往这龙潭虎穴里钻!好好一个云家少主,偏对这穷乡僻壤青眼有加。说是为结交新任县令而来,可眼下倒好,竟被那对小夫子小姑娘绊住了脚跟。 正思量着,他忽见云墨骤然驻足,回身间,连湿漉漉的袍子都带起了一阵冷风。 扇骨不轻不重地敲在明路顶心,云墨从牙缝儿中挤出几个字来:“跟了我这些年,竟连该记的事都记不全。下次,无论去哪儿都带上脑子!” 这回,明路不敢再答话——这一遭,阿郎是真的生气了。 可是,他到底忘了什么啊?小苦瓜明路想了一路,也未曾想出个究竟。 二人回到客栈,他正在侍候主子更衣时,忽地一只白羽红喙的鸽子“扑棱棱”落在了窗边,咕咕叫着。 云墨神色一凛,吩咐明路道:“去看看。” 明路应声上前,利落地从信鸽腿上的信笼中取出一卷字条。甫一展开,他脸色骤变。 “阿郎,出事了!”他急步将字条呈上,声线中难掩惊惶。 云墨扫了一眼纸面,眸色愈发幽深。 “备马,我要亲自去看看。”他信手系好外袍,步履如风向外行去。 “是!”明路不敢怠慢,转身便牵来两匹健骑。 不料缰绳入手,云墨却道:“你不必随行。” 明路一怔,脱口问道:“阿郎,为何?” 云墨一双桃花眼微垂,唇边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五日后,曹记食肆之约,岂可爽约。” “啊?”明路一时茫然,搔了搔头——难道自己留守在此,就为了一顿饭?阿郎何时这般体恤下情了? 他还欲请命,云墨却已翻身上马:“给我盯紧王仁那厮,若他再做荒唐事,便叫他好看!” “是,阿郎!”明路高声应下,不由攥紧了拳。 他主家是太原府第一商,凭借的可是聪明才智、勤劳诚信,最看不惯那些蛮横霸道的狂徒。王仁那厮是该教训教训了! “还有,也瞧着些裴晏淮!” 此时,云墨身影绝尘而去,唯有一句吩咐随风清晰传来。 话说苏禾经了方才那一场闹腾,大抵明白了冷家姐弟的处境,心头也是沉甸甸的,只觉何记的胡饼也不香了,一个人默默往家走着。 一路上,前世的记忆,穿越后苏家的记忆,不断在心头浮现,似冰火交战,令她心潮不宁。 行过村口老槐树,将将拐过杨家院墙,她忽见一位女郎提着一只竹篮,正独自往东去。 那竹篮她再熟悉不过——篮身上绣着憨态可掬的熊猫食竹图,是她前年画的样,大姊苏锦亲手绣的。全村有这般物件的,屈指可数。 苏禾再定睛细看那女郎背影,高挑纤瘦,一头浓密青丝松松挽作堕马髻——不是二姊苏璨,还能是谁? 平日里,二姊向来与她不睦,可不知为何,她此刻竟然在心底油然而生了一股亲切来。 只是此刻的苏璨微垂着头,双肩轻颤,风中隐约传来压抑的抽噎声。 听见身后脚步声,苏璨慌忙抬袖拭面,又急急理了理鬓角,方才回身。 见是苏禾,她面上哀戚瞬间敛去,换作平日那副冷淡模样:“原来是你。在此做甚?” 苏禾见她眼圈泛红,心中一软,便佯装未见,只笑指着竹篮上覆着的蓝印花布闲 话:“二姊这篮子里,装了甚么好东西?” 不料苏璨面色骤然一沉,轻哼一声,将竹篮往身后一掩,转身便走。 苏禾也不恼,小跑两步,追在苏璨屁股后,似是一个小尾巴。 突然,她似是闻到了一股怪味,似臭非臭,似苦非苦,她吸溜了一下鼻子,嘀咕道:“什么腌臜味道?” 谁知,苏璨却猛地停住脚步,涨红了脸回头讥讽道:“你既这般爱偷听,不如去镇上支个‘包打听’的摊子,也好赚些银钱,省得阿耶终日劳累!”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禾平白受了一通气,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却又无处发作,也“登登登”踩着步子绕路回了家去。 回到苏家小院,只见苏锦正在灶间忙碌。苏禾一眼便瞥见石桌上那只眼熟的熊猫竹篮,心知苏璨已先一步到家。 她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凑近前去,悄悄掀开花布一角——只见满篮黄糯糯的桂花糕,香气扑鼻,正是苏璨最拿手的点心。 苏禾正暗自思忖这糕点原本要送往何处,却听一声冷喝:“看甚么看!” 惊的她手下一抖,一篮桂花糕便倾落在地。 “对……对不起。”苏禾见状,心疼地道歉。 苏璨眸中犹带怒意,见此情景,抬起绣鞋狠狠碾下。 可怜那一篮精心烹制的澄黄软玉,便这样混杂进了一地腥泥中。 可说来也怪,她掀开篮子时,原是只有桂花糕的香味,可苏璨来夺篮时,那股子怪味便又出现了。 看着苏璨不依不饶的模样,苏禾也是气极,生气便罢了,何苦作践好吃的。 她想也不想地嗤道:“一身腌臜气,也学人送什么桂花糕?平白惹人笑话!” 苏璨登时僵在原地,一张俏脸先是煞白,旋即涨得通红,直如要滴出血来。她狠命一跺脚,眼中噙着的泪珠终是滚落下来,转身便冲回了卧房。 苏禾兀自叉腰站在那处,浑像只气炸了毛的狸奴,冲着那背影愤声道:“莫名其妙!” 声音脆生生地,惊飞了几只正在檐下看热闹的小雀。 苏锦听见声响,从灶房探身去瞧,却只见到两个妹妹气哼哼回房的背影。她无奈地摇摇头,阿娘是不是给她二人生错了时辰,怎的这般相冲? 苏禾回到房中,和衣便往床榻上一倒。她气鼓鼓地翘着脚,心里将苏璨翻来覆去埋怨了好几遍,可末了,却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冷家姐弟相互扶持的身影,总在她眼前晃动,挥之不去。那身影又渐渐模糊,化作了深夜里,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家中的自己。 可笑,自己方才竟还有那么一瞬觉得庆幸,这一世家人似乎很好。经历了那么多,她为何还会对亲情有那些可笑的奢望?这世间的至亲之血,本就是可淬出至寒之刃。 一想到那些被父母噬骨吸髓的过往,苏禾便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耳畔是水流的嗡鸣。她透过层层水波望见岸上的霓虹灯,那些光在微微晃动,模糊成一片,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密实的网,将最后一点光也捂灭…… 20. 第十九章 苏禾猛地从床榻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月明星稀,清辉遍洒,她才惊觉自己竟在辗转中沉沉睡去了。 “咕噜噜——” 只听苏禾腹中一阵鼓声,比窗外的蛙鸣还要响亮几分。她这才发觉,自己一觉睡到现在,竟是错过了暮食。 这时,一阵极轻极轻的叩门声响了起来,似是生怕惊扰了她一般。 苏禾拉开门,月光下,苏晟端着食盘,一脸憨笑地望着自己。 苏晟仔细端详了小女儿的脸,见无泪痕,方会心一笑,问道:“怎的不点盏灯?” 说着便侧身进屋,熟练地将油灯点亮。 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室昏暗,苏禾这才看清,阿耶手中端着的食盘里,正是她最爱吃的几样——雕胡饭、莲子鸡汤、还有两只胖乎乎的胡饼。 “阿禾,锦儿说你晚食没用,快些趁热吃。”苏耶将食盘在桌上摆好,朝她招手。 苏禾低头看着这一桌精心准备的饭菜,再抬眼望见阿耶眼中那藏不住的愧疚与疼惜,心头猝然一暖。那暖意如三月春阳,霎时涌向四肢百骸,逼得她眼眶发热。 一时间,她竟为今日的赌气生出些愧疚来。原来,被家人惦念着,竟是这样的滋味。 原主自小都是苏晟一手带大,父女两个感情极深,相处起来便没了寻常父女的繁琐规矩。 于是,苏禾一屁股坐在了桌旁,端起了鸡汤便喝了起来。 这鸡汤汤色澄澈,香浓可口,莹白的鸡茸还在汤中打着旋儿,酥烂得不消牙口便化入唇舌。也不知是家中哪只老母鸡遭了殃,竟然成了阿耶哄女儿的“冤死鬼”——不过,倒也算它死得其所。 雕胡饭是苏晟的拿手菜,粒粒分明、嚼劲十足又毫无渣滓。阿耶似是还放了些菱角和荷叶,清香又解腻,与鸡汤再是相配不过。今日他又细心地剥了几里鸡头米放在里头,个个圆润可爱,与她前世手机里最爱的壁纸,竟是出奇地相像。 “你四岁那年的重阳,哭着闹着要吃鸡头米……”苏晟坐在对面,又开始絮叨起旧事,“那时你和璨儿都病着,家里实在揭不开锅,阿耶只好摘野果哄你。你咬了一口就哭,说这鸡头米是酸的。我叫你别吃了,你却又不肯,一边掉眼泪一边说‘阿禾不能浪费粮食’……” 这故事苏禾听过许多遍。她虽没有原主的记忆,以往总是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可今夜,油灯的光晕一圈圈荡开,橘色柔光落在阿耶额间的皱纹里,映亮那双浑浊却慈爱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个故事,竟是这般让人百听不厌。往后的日子,若是再听不到阿耶讲这些陈年旧事,那会是一种怎样的遗憾。 苏晟还在那儿絮絮地念叨着旧事,苏禾便一口一口,将饭菜吃得认真。 待咬到那胡饼时,面皮酥软,内里咸香,满口的芝麻粒在唇齿间炸开香气——这分明是何记的手艺。 明明已经给过自己买饼的银钱了,眼下又特地买了一份。平日里节俭惯了的阿耶,今日竟然这般大手笔。苏禾心下一暖,将另一只完好的胡饼往阿耶面前推了推。 苏晟呵呵笑着,摆了摆手,只静静坐在一旁,瞧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那眼神,比瞧着什么山珍海味都满足。 “阿耶……”苏禾咬着饼,犹豫了许久,终是轻声问出口,“若是有一日,咱家吃不上雕胡饭,也喝不上鸡汤了……阿耶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话一出口,她眼前便浮起冷十一娘那张怯生生的脸。不知怎的,眼眶倏地一热,竟有些哽咽。 苏晟不知小女儿怎生问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只觉这丫头傻得可爱,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笑道:“就是砸锅卖铁,沿街乞讨,阿耶怎能舍得让阿禾吃半点苦。” 苏禾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生怕一抬眸,就让阿耶瞧见眼底的泪光。可心底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却被什么软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了。 昏黄的灯光将苏晟眼底的慈爱映得格外柔软,父女二人默然片刻,苏晟从怀中小心取出一物,递了过来:“阿禾,入秋了,夜里寒气重,你身子单薄,用这个暖暖脚。” 苏禾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打磨得光滑的铜手炉。她眸色骤然转深,倏然抬首望向父亲:“阿耶,这是……?” 苏禾听大姊说过,这是早逝的娘亲何氏的陪嫁之物。这些为数不多的遗物阿耶向来宝贝得很,从不让她们姊妹三人碰。 可今日,他为何竟要将这手炉交给自己?苏禾接过犹带阿耶体温的手炉,一脸疑惑地望着阿耶。 苏晟不自然地别开脸,揉了揉眼角,再开口时,嗓音是刻意放软的温和:“朝朝,往后啊,想吃甚么,想用甚么,都同阿耶讲。阿爹这身筋骨还能再撑些年,总少不了你一双竹箸。” “朝朝”是她的小字。 阿耶曾说,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是在辰时,她小小一团,脸儿哭得通红。他只瞧了那一眼,这辈子就再也放不下这个娃娃了。 她极爱这个小字,可阿耶平日却鲜少这般唤她,连带着两个阿姊,也习惯随他唤她“阿禾”。 苏禾捧着温热的铜手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喉间似是哽着团又暖又酸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直逼得眼眶发热。 她用力抿紧唇,想忍住泪意,嘴角却不听使唤地向下撇去。 “阿耶……”她终于哽咽着低声唤道。 苏晟见女儿这般情状,紧绷的面容稍稍一松,又摆起了老父亲的谱来,岔开话头道:“裴家院里那棵柿子树,今年花开得迟,可柿子却比往年都甜,你可知是为何?” 这突如其来的种植业知识,硬生生将苏禾蓄了满眼的泪水憋了回去。 她歪着头,一脸疑惑问:“为何?” 苏晟揉了一把脸,干笑着对女儿道:“好事不怕晚!世间郎君千百样,急锣快鼓的调子多半唱不长,咱们……不急一时!” 说罢,看着女儿的脸瞬间由白转红,活像刚出蒸笼的桃夭糕,老父亲的敏锐让苏晟果断又不失礼地 起身,几步便闪身出门。 看着今日腿脚出奇灵活的阿耶,苏禾鼻翼翕动得飞快,呼出的气将额前的碎发吹得一荡一荡的。 半晌,她跺了一下脚,喊道:“阿耶,你偷吃了裴阿叔的柿子!” 还能如何?难不成真指着自家阿耶,斥他心思不端?可她何曾流露出半分恨嫁之意? 谁知,这会儿苏晟竟去而复返,大着胆子从门外又探回半个身来,满脸皱纹笑作一团:“阿耶看中了一个顶好的后生,真真人中龙凤!来日让你二人相看相看……” 闻言,苏禾一口老血涌上喉头。 议亲?前几日他才与裴阿叔商议给二姊议亲,转眼便轮到自己?阿耶莫不是在何处惹了祸事,欲将女儿们打发出门,好卷了细软跑路? 苏禾越想越不对,看来自己得抓紧“搞钱大计”,否则,可能就要折在村里与人相夫教子了! 她气结,转身重重关上了房门。 “咣当——” 关门声响彻了苏家小院,似是将裴家小院树上的柿子都震得抖了一抖。 正在卧房绣鸳鸯枕的苏锦听了,忍不住无奈地摇头笑了一笑。这父女俩的官司,旁人哪断得清? 而在屋内正用帕子拭面的苏璨闻声,却是冷笑了一声。自己若是这般对阿耶大吼大叫,阿耶定是会狠狠训斥自己一番。 她呆呆坐在镜前,看着妆镜旁的一包药膏出神。这是阿耶昨日给她的,说是从京城传来的方子,于肌肤最是有益。 她兴冲冲连夜便试了,可那药膏的气味却甚是霸道。 想起今日杨阿兄蹙眉强忍的模样…… 苏璨紧咬的唇瓣上透着微微血痕,一向冷傲的眸子也逐渐蓄满了泪水。 今日,她提着一篮子桂花糕去找杨旭,杨旭本是淡淡的。可当他听说那篮子桂花糕是鹿肉的谢礼时,杨旭的眸子陡然亮了,追问:“这莫不是……阿禾做的?” 在她摇头的一瞬间,杨旭的失望便如冷冽的秋雨,将她兜头淋个透顶。 她上前两步,本是要说,这是她亲手为他做的桂花糕,可杨旭那下意识屏息、眉间掠过的一丝疑惑,却像一根针,扎得她所有话语都哽在喉间。 而后,杨旭也不知瞧见谁来了,赶忙和她道了别,那迫不及待转身离去的背影,像是生怕与她有半分牵扯。 再一转身,她便瞧见了阿禾。 为何偏偏是她苏禾?如若当年阿耶没有在她和阿禾之中二选一,而是给她们两个都医了病,或者给她先医了病。现下,杨旭放在心上那人,会不会便是自己? 阿耶昨日送她一包药膏,她感动得一夜未睡。今日,阿耶却转头便将阿娘的铜手炉给了阿禾。 自己为何总也比不过她? 苏璨再也忍不住如洪的泪珠,“啪——”地放倒梳妆镜,双手掩面,伏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又黑又长的发丝似是瀑布般散落在她的肩上,在月光下轻颤着,似是在诉说主人的一腔委屈。 21. 第二十章 夜色四合,万籁俱寂,致远书塾中却难得地比平日多了几分人声,透着些许暖意。 “自打那日顾小将军来过之后,夫子精神便眼看着好了许多。今日喝了一整碗鸭腊羹,泥烧仔鸡的鸡胸肉也吃了足足一块。我瞧着,他这是心里有了盼头,高兴着呢。”楚氏正将刚折下的两枝甘菊插入一只土陶罐子中,说到此处,忽觉失言,连忙住了口。 晏淮一得知夫子病倒,便从京城日夜兼程赶了回来,独自撑起整间书塾,不曾让几位应考的生徒耽误一日解试备考。灶前榻边侍奉夫子,挑灯夜读遍寻医书——这等心力,便是亲生儿子也未尝能做到。自己方才那番话,倒像是在埋怨他不曾往太原府替夫子求医似的。 楚氏一脸歉疚地望了望裴晏淮,将花瓶轻置于他桌角,便想悄悄退出门去。 裴晏淮却浑不在意,反倒问道:“师母,学生记得从前夫子并不大碰禽肉,如今怎么倒转了口味?” 便是师母最拿手的糟香老鸭夫子也只略动几筷,若不是自己特别喜食这味道,师母平日里都不大做这道家传菜了。 “还不是托了苏小娘子的福!”楚氏微微一笑,“自打她来这镇上摆摊,隔三差五便鼓捣些新鲜吃食。夫子瞧着有趣,便买来尝尝。谁知一尝之下,竟说味道比平日里吃的鲜香得多,全无鸡禽那股子腥臊气,从此便喜欢上了。” 裴晏淮闻言,回想暮食时那碗鸭腊羹与那道泥烧仔鸡的滋味,确实有些不同。 仔鸡炙得恰到好处,皮脆肉嫩,汁水丰盈。难得的是,她的五香粉的确与其他佐料不同。鸡肉入口,舌尖隐隐分辨出许多种辛香,层层叠叠,彼此交融,却又浑然一体,不抢鸡肉的本味,反托得味道愈发饱满绵长。 而鸭腊羹则更见巧思——以山药汁入羹,添了绵密稠滑之韵;那酱油的佐味,更是将腊鸭的咸香吊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羹粥浓郁,鸭香醇厚,彼此交融,暖意直抵肺腑。 看来,日后三五不时用那小姑娘的调料给夫子做些吃食,倒是个好法子。 “苏小娘子的厨艺的确了得。”他微微颔首。 “更难得的,是那副玲珑剔透的心思。”楚氏今日见夫君脸上有了笑意,心绪颇佳,便也打开了话匣子,“她虽在市集上做买卖,却有一副极热的心肠。今年夏天气候热得反常,隔壁五婶子年迈孤苦,险些因暑气送了性命。苏小娘子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常趁收摊时送些冰饮子过去给老人家祛暑——那饮子听说可不便宜。还有一桩,夫子去岁收了她同村一个家境贫寒的学生,免了一应束脩,她听说后,三不五时托那孩子送只泥烧仔鸡来。她嘴上从不说什么,可我们哪能不知道那是谁的手笔?” 楚氏坐在灯下,一边笑着,一边将苏小娘子桩桩件件的好,细细说与裴晏淮听。 裴晏淮听了,心中颇为讶异。想起今日她不依不饶、非要他拿玉球做质物的模样,唇角不由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师母口中这位小娘子,怎么同自己见识到的那一个判若两人?莫不是她还有个双生姊妹不成? 可转而想起那日光下桃儿般狡黠的笑颜,他又觉着,这小姑娘断断不肯吃亏,定然有自己的小算盘在里头。 “……当真是个好孩子。”见裴晏淮竟难得露出笑意,楚氏便忍不住试探道,“若是清砚也能有这般心思……” 谁知“清砚”二字方一出口,裴晏淮唇边那点笑意便倏忽散了个干净,面上立时又恢复了清冷绝尘的模样。 楚氏会意,便笑着站起身道:“夫子说,可惜了琼芝送的那盆紫菊,没人侍弄糟蹋了。让我折几枝院里的甘菊替你插上。你屋里那花瓶前些日子碎了,先将就着用这个陶罐子,改日我再去镇上挑个好的来。” 他屋里的花瓶,原是夫子送他的十三岁生辰礼,夫子亲手绘了墨兰报喜的花样,又特地请国子监博士温功年烧制的瓷瓶。师母平日珍爱非常,怎的忽然便碎了?裴晏淮觉察出一丝不寻常,问道:“怎么碎的?” 楚氏目光微微躲闪:“都怪我一时手滑……入秋了,天凉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罢,便匆匆离去了。 裴晏淮望着桌脚那只盛着甘菊的陶土罐,愈发觉得师母今日有些古怪。可古怪的,又岂止是她一人?夫子这场病——素来身子骨硬朗的人,突发怪病便病入膏肓,至今病因成谜。 还有…… 裴晏淮眸子扫过砚匣,终究是没有伸手去开启。 一桩桩一件件,自他回来这些时日,还未曾一一捋清。 裴晏淮揉了揉眉心,抬眼望向远处夜色中的钱来山,一双好看的凤眸里,现出了少有的茫然。 山上林木丛立,夜色泼墨般在树影间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沉沉地迫过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幸而几颗星子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地闪着,衬得天幕柔和了几分,才不至于叫人太过憋闷。 久别归来的家乡,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若阿娘还在,还可归家去探望一番。裴晏淮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球,触手一片空荡——他这才又想起,阿娘留给他的那枚玉球,已质押在那小姑娘手里了。 是了,还有那个小姑娘。既精明又热忱,既爱财又慷慨,当真叫人琢磨不透。裴晏淮想着,唇角不由微微扬起。 ** 日子慢悠悠过了两日,这一日,待苏禾起身,苏晟早已出发去了镇上。 苏禾吃了朝食,瞧见家里正好无人,便赶紧往钱来山去了。 现下,小钱罐里差不多是一贯钱,她要先将小钱罐里的铜板取出来,带到镇上放在刘三娘处。等谪仙还了钱,刚好凑够两贯,便又可以放贷了。 距离去太原府开铺子,又近了一步!苏禾一边走,一边美滋 滋地想着。 半山腰的密林,常年鲜有人踏足。高大的柏木在这充满雨露阳光的钱来山中,肆意生长着。密实的枝桠遮盖阳光,令人踏足其中,便觉天光晦晖,尘嚣尽绝。 林风过处,非松非檀,味道甚是清冽。苏禾正吸溜着鼻子,忽听一阵“沙沙”声从身后传来。 苏禾察觉异常,急忙转过身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仿佛是一只如临大敌的小兽。 这地方向来人迹罕至。 倒也并非全然没有——唯一曾出现在此处的“人”,早已被她亲手埋葬。 想起那个长眠于此的陌生人,苏禾心中忽地生出一丝恐惧。前世看过的恐怖片画面倏然涌现,长舌鬼影仿佛近在咫尺。她吓得将小铲横在胸前,声音发颤:“冤有头,债、债有主……我可是将你好好安葬的,莫要动我的小钱罐!” 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林中回转着。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一阵更嘈杂、更近的“沙沙”声。 浓密的枝杈轻轻曳动,苏禾看着地面上大片的阴影,脊背窜起一阵寒意,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可若是她就此跑了,她的家当还会安全吗? 然而,犹豫的片刻,便已让她错失了良机。 一个黑影,猛然从树林的荫蔽中蹿出,径直向苏禾扑来。 “啊——” 密林中,少女惊惧的叫喊戛然而止,复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唯有杂草微微晃动,似是曾有人在晨光中来过此处的唯一见证。 ** 致远书塾中,郦夫子依旧无甚精神。 可每当听到学生们朗朗的诵书声传来,即便是昏睡中的夫子,紧皱的眉头也会舒展许多。 学堂之中,明亮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直棂窗,柔柔散落进来。 一身秋水白的裴晏淮,正执卷立于满架典籍之前,教授学生《书》。 “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德,玩物丧志。” 年轻的夫子神思专凝,目光徐巡,扫过一张张认真诵书的面庞,最终落在了一张空置的木桌上。他眉心微微皱起,眸色倏地暗了暗。 午时,裴晏淮照例将煎好的药端给郦夫子,却并没有与夫子和师母一同用午食。 “今日,还是去曹记食肆吗?”楚氏笑眯眯看着他。 裴晏淮微微一怔,想起那日饭钱还未曾给苏禾,略略有些局促——的确是该去一趟的。 可师母的笑意中,似乎除了提醒,还有些旁的什么,他不由凤眸微垂,答道:“续简那日午时告了假后,便一直不曾来书塾。学生前去瞧瞧。” 楚氏颔首,叹了口气道:“有他那个不省心的阿耶,确是让人担心。师母把芋头放在灶上蒸着,你回来再吃罢。” “晏淮。” 裴晏淮谢过了楚氏,正要走,却听见楚氏唤他。 22. 第二十一章 “你将这个拿给续简。冷七是个浑人,他姐弟两个不容易,这是那孩子给夫子抄书的工钱。” 楚氏说着,返身从屋内拿出了二百文钱,交给裴晏淮。 裴晏淮不接,推辞道:“此时学生是书塾夫子,续简抄书,也是为学生所抄,工钱自是要学生来付。” 说罢,他便转身回房,自取了二百文。看着愈发空荡的钱匣,裴晏淮眉头微蹙,略一盘算未来几日的花销,轻叹了口气。 原是想着尽早赎回玉球的,可夫子昨日突又病情加重,新方子又花去了不少银钱。看来,现下只能去同那小姑娘说,须得再过几日再赎回玉球了。 合上钱匣,裴晏淮便向冷家所在的雀儿巷走去。 楚氏在门口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去。 此刻,郦夫子喝完了药,正自行倚坐在床栏畔。 楚氏见他竟强撑着自行起身用药,心下又是疼惜又是无奈,急忙赶至床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抚按,为他顺气。 郦夫子凝神看着妻子问道:“阿蘅,方才为何叹气?” 楚氏知他心细,瞒不过去,便如实道:“我是忧心晏淮那孩子。他是个实心眼儿,如今将书塾的开销一力承担了,那日我还见他挑灯为人补画,可见也是捉襟见肘。若是当真把积蓄耗费在你我二人身上,日后娶新妇时,没个梯己可如何是好?” 郦夫子闻言,轻轻拍了拍楚氏的手背,安慰道:“瞧你想的,如何就到那种地步了?以晏淮的才学,何愁没有施展之日?再者,他中意的女郎,又怎会是计较贫富的俗流?” 说着,他目光柔和地望向妻子,眉目舒展,笑道:“便如当年,阿蘅你不也未曾嫌弃过我清贫么?” 听夫君说起年少旧事,楚氏颊边不由泛起淡淡红晕。 是啊,年少情意真切时,何曾计较过这些。 忽又想起什么,楚氏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郦夫子见她又破涕为笑,放心下来,柔声问道:“想起什么,这般开怀?” “我是想啊,晏淮竟也会提起女郎便害羞了。从前,我只担忧这孩子性子太冷清,将来在姻缘上要吃苦头,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郦夫子微微一怔,抬起浑浊的眼看着楚氏,问道:“是哪家的女郎?”想起她方才提起曹记食肆时,晏淮那难得一见的局促情态,楚氏抿嘴笑道:“是苏禾苏小娘子。” 说罢,她又连忙轻拍嘴唇,连啐三声:“快莫听我胡吣!他两个能见过几次,倒被我编排得似有什么首尾。这要是传出去,岂不白白带累两个孩子的清白名声!” 郦夫子许久没见过妻子这般了,方才她那笑容中,似是蕴含着希望。 这样的她,便如少年时,他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郦夫子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楚氏的手,轻声道:“这不是没同旁人说吗?同自己夫君说说,又有何妨。” 楚氏脸一红,忙用帕子遮住了脸,笑道:“你总是这般纵着我。” 难得妻子这样开怀,郦夫子也笑道:“不论是谁,晏淮既知脸红,便是好事。这孩子性子太淡,我从前也常忧他姻缘艰难,如今总算能宽心了。”他语气愈发温和,“至于聘礼之事,阿蘅不必挂心,我早已为他备妥。还有给你养老的钱帛,也都……” 说着,他便要撑起身子,似是要去取来与她过目。 这话似是在交代后事,楚氏忽地眼圈一红,忙起身按住夫君,笑道:“瞧我,说到哪去了!我把药碗拿下去,你且好生躺着。” 郦夫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妻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舍。 ** 此时,冷家的院子中,冷坠墨正龇牙咧嘴地忍着疼痛,看着阿姊给他受伤的手臂上药。 冷家贫寒,他自小便单薄了些,昨日挨了范襄那两下,今日手臂和手腕便红肿得不像样子。 十一娘见状,抽抽啼啼道:“这手腕肿得馒头一眼,若是伤到骨头,荒废了那一手好字,要如何是好?再者,现下这般,你又好些日子不能去书塾了……” 冷坠墨忍着疼,安慰阿姊道:“怕什么,他那一手字写得更好,还不是日日去赌?只要有手有脚,我冷坠墨便卖苦力,也要帮阿姊把聘礼攒齐!” 提起冷七郎,冷坠墨眼神冰冷,连“阿耶”也不肯唤,只冷冷地用“他”称呼。 “你莫要这般说……” 十一娘叹了口气,欲再劝阿弟,便却被院门外一人截断了话头:“卖苦力?就你这单薄身量,且看看哪家愿将力钱预支与你!” 那人声音清冷,语带薄责。听得姐弟俩俱是一惊,齐齐向院门望去。 ** 这边厢,山坳密林中的苏禾,正坐在厚实的杂草丛上,咯咯笑个不停。 一只灰黑色的小奶狗,正在上蹿下跳,湿漉漉的鼻尖在她脸上轻蹭,温热的小舌头逮着机会就往她颊边舔。 苏禾伸手想把这团毛茸茸搂进怀里,却又按他不住,只被他扑得向后一仰。一人一狗,在这偌大的林中倒是疯得开怀。 过了一会儿,那小狗子似是玩累了,便趴在苏禾裙边歪着头,粉嫩的小舌头随着喘息一吐一收。 苏禾这才坐起身来,凑近了看他,笑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可爱?” 那狗子见苏禾香软的脸蛋凑过来,索性打了个滚儿,翻着小肚皮,伸着小舌,斜眼儿看着她,模样像极了一个咧嘴笑的小娃娃。 苏禾从荷包里拿出两颗红果团子,又放在手心引逗那小狗子。 谁知,这一回那小狗子却不似方才那般没心没肺,反而是警惕着上前,一口叼了两颗团子,扭着小屁股一溜烟儿钻进了密林深处。 苏禾张望了半晌,也不见他再返回,倒是有些怅然若失,嘟了嘟嘴,暗骂一声:“小没良心的,吃饱了便拍拍屁股走狗了。” 不过,这奶狗忘性大,她却记得此行的目的。她起身利落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便小心翼翼地将小钱罐的中的铜板取了出来。 刘三娘见到苏禾不过一日功夫,便又拿来一贯钱 ,心中不由愈发佩服她——这苏小娘子好似得了财神的聚宝盆,怎的赚钱这般容易?将来也不知是哪个有福气的郎君,能娶到这样有财又有貌的小媳妇儿。 为了苏小娘子未来的幸福,三娘决定,定要仔仔细细找个靠谱举人出借才是。 两人寒暄几句,苏禾想起昨日冷坠墨绝望的眼神,还有十一娘哭红的了眼,心头一酸,便又同刘三娘打听了冷家的住处,特地提了两袋子糕饼,准备去冷家瞧一瞧。 冷家在雀儿巷的最深处,破败的木门早已褪的看不出漆色。两侧雀替的缠枝花纹虽已斑驳,可雕着如意头的榫卯缝隙中,竟不见一丝蛛网。 这自然是十一娘日日洒扫的结果。 苏禾看在眼里,鼻尖莫名一酸。 她正欲叩门,却见那院门是虚掩的,心中陡然一紧,生怕十一娘有不测,便赶忙推门走了进去。 脚刚迈过门槛,便听见院里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续简,你阿耶可在家中?” 那声音似磬音沉水,不是裴晏淮还是哪个? “回老师,不在家中。”只听冷坠墨小声回道。 随即,裴晏淮正色问道:“昨日我出门时撞见你匆忙告假,今日又无故旷学,所为何事?” 苏禾被这训斥吓得脚下一顿,怕老师的病症又犯了,下意识就要溜走。 却听裴晏淮声音再起:“你的手可有伤到骨头?” “不曾,只是扭伤。”冷坠墨小声答道。 苏禾正暗自诧异这严师竟有关怀的一面,忽听“扑通”一声,冷坠墨竟直挺挺跪了下去,声音发颤:“老师,您罚我吧!” 还未等苏禾想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便听到几记响亮的“噼啪”声——裴晏淮似是用戒尺狠狠地打了冷坠墨。 苏禾探出头,透过桑树枝桠的缝隙悄悄望去,只见冷坠墨咬牙挺直背脊,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疼得厉害。窗内,十一娘死死捂着嘴,正泪眼汪汪地望着弟弟。 前一世,苏禾因为交不上学费,也曾被当众体罚过,尊严碎了一地。这件事,哪怕是现在想起,那不堪和屈辱,仍旧历历在目,心口仿佛又被针扎了一般刺痛。 她心头火起,暗忖:这谪仙莫不是午间被我抢白一番,便将气撒到学生头上了? 果然,读书人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热血上涌,她也顾不得是在别人家,一把推开院门,扬声喊道:“谪仙,手下留情!” 戒尺应声而停。 院中三人齐刷刷看向她。就连哭得梨花带雨的十一娘,都收了眼泪,惊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苏禾未曾料到自己的出现竟然引起了这么大反响,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她强自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打、打扰了。” 看着少女面颊微红,裴晏淮收回目光,从容放下卷起的衣袖,整理衣襟。苏禾瞧着他的衣袖将他白皙又结实的小臂一点点盖住,心下暗忖,这瞧着可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娘子方才唤某什么?”他忽然开口。 23. 第二十二章 苏禾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好似情急之下说走了嘴,将“谪仙”二字唤出了口。 她急中生智,干笑两声道:“儿瞧着郎君今日的袍服刀圭合度,甚是得体,又恰巧是赭色,方才便脱口而出,唤郎君作‘赭衫’。” 跪在一旁的冷坠墨,原本蓄了一眼框的男儿泪,硬撑着不肯掉落。可听了苏禾的话后,他忍不住用衣袖擦了擦泪水,仔细打量起了老师。 这一身袍服的确很是衬老师的风仪气度,可那明明是秋水白啊!这小娘子怎的说是赭色? 裴晏淮却未深究,只淡淡道:“今日倒是巧,与娘子在此相遇。” 苏禾见他并未怀疑,松了口气,心道,被当作“色盲”,总比被当作“色狼”的好。 她将手中提的糕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转身对裴晏淮道:“儿原是来此处瞧瞧十一娘,不想却撞见了夫子管教学生。” “嗯。”裴晏淮颔首,神色如常,仿佛在等她自行离开。 苏禾见他毫无愧色,心下更急,上前两步:“儿有一事不明,还请夫子解惑。” 裴晏淮微微一怔,他虽是已接替郦夫子授课多时,可无论是学生还是旁人,都未曾有人唤过他“夫子”。无非是因着他从京城回来,众人皆是不信他能长远在这弹丸小镇教书育人而已。 是以,苏禾这一声“夫子”,倒是叫裴晏淮心中生出了几分异样。 他神情又松了几分,问道:“娘子请讲。” 苏禾抬眸直视裴晏淮,眸光清亮如洗:“书塾皆自有学规,儿不敢妄加评议。然夫子不教而诛,不问而笞,岂是圣人‘循循善诱’之本意?” 此话掷地有声,说完连苏禾自己都惊叹了。未曾想穿越了两年,她竟也能出口成章了。 裴晏淮幽深的凤眸定定望向她。 少女下颌微扬,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仿佛她也感同身受,誓要维护这不容玷污的公道。 这些年里,裴晏淮寄人篱下,辗转求学,考场沉浮,见过权者惜身,也见过富者守成,更是见过同窗相倾,挚友相轧。纵见天大的冤狱,谁也不肯振臂一呼。 裴晏淮以为,世人的初心,早已遗落在乱世的争名逐利之下,未曾想,这眼神清亮的小姑娘,却站出来质疑他“不教而诛,不问而笞”。 此刻,这双清澈眼眸中燃着的火焰,竟让他心头冰封的某处,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这模样,似是同师母口中那个古道热肠的苏小娘子霎时重合了,他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唇角亦弯起了不常见的弧度。 冷坠墨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一向冷漠淡然的老师,被苏娘子这般当中质问,竟然还——笑了? 苏禾被这摄人的笑容晃得一怔,全无了方才的大义凛然,慌忙垂了眸子,问道:“夫子,为……为何发笑?” “某只是在想,”他语速舒缓,带着一丝玩味,“娘子责怪某‘不教而诛,不问而笞’,而娘子亦未询某惩戒之由,岂非‘未审先笞’?” 苏禾一时语塞。 却见他薄唇轻启,凤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不过——娘子这句‘循循善诱’,用得倒是恰当。” “你——” 苏禾气结,忍不住白了裴晏淮一眼。 这谪仙果真小心眼儿! 裴晏淮看着她眼尾晕开的那一抹绯红,微微一怔。 那日这小姑娘先是断章取义搬出《关市令》,后又抬出郦夫子来压他,虽觉有趣,奈何当时寻不见荷包,自己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此刻她路见不平的气鼓鼓的模样,眸中明明漾出了恼意,可那扑扇扇的睫羽轻颤,又泄了三分藏不住的羞。那副模样,浑似他儿时见过的桃瓣尖上,那点将褪未褪的霞色。 不知为何,这一点嫣红竟将他方才对冷坠墨的恼意涤荡得再无踪迹,是以,那促狭的话,方才便不由自主溜出了口去。 回过神后,裴晏淮自知失言。可他又从未曾同女子这般赔过不是,正自斟酌如何转圜,却被一阵突兀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 这时,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冷坠墨,一时忘了挨戒尺的痛,看得目瞪口呆。 这场景颇为! 他见过老师尊郦夫子以礼,事楚师母以敬,接同窗以严慈相济,却唯独未见却从未见过他这般……透着人间烟火气的模样。 是了,会笑会促狭的夫子,便像是从云端落回了人间。 这小娘子究竟有何特别,竟让夫子待她如此不同?冷坠墨一边咳着,下意识抬起右手欲拍胸口—— “嘶!”肿胀如蹄的手腕撞上衣襟,疼得他龇牙咧嘴。 “跪好。”他头顶传来了裴晏淮清冷的声音。 这孩子,自己犯了那么大错,倒有闲心看热闹,心思未免太过活络。 年轻的夫子暗叹,育人之路,果真任重道远。 “是,老师。” 跑偏的冷坠墨急忙收回视线,挺直腰杆,端端正正地跪在一旁。 苏禾见冷坠墨这般不中用,受了委屈也不敢言语,气得想一走了之。 然而,想着房门内可怜巴巴的十一娘,她又忍不住气鼓鼓道:“儿在市井之中,常有人会说上一句,谁家灶台不冒烟。便是夫子这般严谨之人,也有出门忘带荷包的时候。冷小郎君家中有事伤了手,夫子为何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苏禾羞愤之余,狠狠暗示了裴晏淮吃饭没带钱之事。 都说读书人爱惜颜面,谪仙这般嘲笑她,她也要臊一臊他的脸。 谁知,裴晏淮却是不恼,一双俊眉微微敛起,看向了冷坠墨:“家中之事?” 冷坠墨顿时慌了神色,面红耳赤地地顾左右而言他:“学生犯此大错,老师不曾驱逐,仍愿悉心教导,学生感激不尽……” 苏禾听完,瞬间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来,愈发不服气道:“冷七郎拿了你借来的银钱去赌坊,十一娘同你去找他,何错之有——” 冷坠墨急急打断:“那日幸得小娘子相帮,续简才未曾被那黑铜锤欺侮。不过,此事是续简作为 学生品行不端,还请小娘子慎言,莫要在此为难老师。” 苏禾指着冷坠墨,张口结舌,不知这孩子缺了哪门子的心眼儿。 是了,就是这般隐忍,就是这般卑微! 学生越是如此“尊师重道”,便越给了那等无德之师肆意践踏尊严的机会!便是谪仙又能如何,想来,天下的师长,皆是如此罢了。 苏禾心头失望,正要转身离取去,却听见一直沉默的裴晏淮忽地开了口,声音肃然道:“如此说来,你是在赌坊同人打架伤了手腕?” 冷坠墨猛然膝行几步,抱住裴晏淮大腿,紧张道:“老师,我——” 这时,只听房门“吱嘎——”一声,冷十一娘从门后冲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一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苏禾瞧看着跪地的姐弟,又望望静立一旁的裴晏淮,一时如坠云雾。 冷坠墨见是阿姊,急忙起身将十一娘扶起。 在十一娘断断续续的抽泣中,苏禾终于知晓了今日之事的因由。 原来,冷七郎为了筹集赌资,已将家中能卖之物尽皆卖了。最后,他将主意打到了女儿身上。 镇西有个年过四十的鲁屠户,年初没了老婆,冷七郎竟有意将女儿许给他做续弦。那鲁屠户本觉不大合适,可见到冷七郎这般热情似火要做他岳丈,还当真以为自己这杀猪的手,能扶起十一娘的杨柳腰,便头脑一热,先过了聘礼给冷七郎。 待十一娘和冷坠墨知晓,冷七郎早已将聘礼赌了个干净。 街坊邻里皆知冷七郎好赌,早已不敢借钱给冷家。姐弟二人无法,只好又上门去求鲁屠户。幸而,那鲁屠户还有二两自知之明,同意将这门亲事退了。他还好心叫十一娘和冷坠墨莫要着急,半年内将聘礼还了便是。 于是,十一娘到处接活计攒钱,冷坠墨也忙着帮人抄书赚钱。 眼见着二人忙忙碌碌,便要将聘礼凑齐,冷七郎却半路杀出,不知如何知晓了此事,将二人攒的银钱又偷去赌了。 苏禾听罢,冷哼一声,又挑眉看向裴晏淮,那神情仿佛在说,冷家这情形,理由够充足了吧?方才说的“不问而笞”,可没冤枉他。 不料裴晏淮尚未开口,冷坠墨已扑通跪地,从怀中颤巍巍得拿出一只青竹纹荷包,交至裴晏淮手中,满面愧色:"学生错了……学生不该偷老师的荷包。只是钱已被阿耶输光,求老师宽限些时日,学生定当设法偿还……" 偷荷包? 苏禾神色僵了一僵,再仔细看谪仙手中的荷包,不正是那日冷七郎负气掷在自己脚边的吗?这荷包竟是谪仙的? 回想起那日谪仙找不到荷包的尴尬窘态,苏禾瞬间将一切了然于胸。 看来,裴夫子并非“不问”,而是“不便当着旁人问”。而自己这个“旁人”,却还在这傻乎乎地要当路见不平的英雄。 想通此节,苏禾自知冤枉了好人,一张俏脸儿涨得比冷坠墨还红,只想一溜了之。 “所以——”裴晏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24. 第二十三章 “你明知打不过,却还要硬拼?” 啥?谪仙的思维有点跳跃啊!苏禾怔住,刚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冷坠墨眼睫垂得极低,半晌才挤低低应道:“是。” 裴晏淮叹了口气,抬眸望着空中学飞的雏雁,淡声问道:“昨日,某命你给蒙童讲学,可还记得所授之典?” 郦夫子素来认为教学相长,故常在书塾中择隽秀者教诲蒙童。裴晏淮在致远书塾之时,也曾执教稚子,而冷坠墨,亦在他所选之列。 这时,冷坠墨的面色已红如朱砂,嗫嚅着诵道:“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苏禾抱臂,眉尖微拢,正在仔细咂摸着孔老夫子这名言的寓意,就见裴晏淮已缓步立至少年面前。 “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他目光幽邃,声音沉静似磬,“你父亲耽于赌博,荒怠学业,便如断简残编,郦夫子将你的表字改为续简,便是望你续此未尽之篇。” 说到此处,他语锋忽转清锐:“你如此冲动行事,若是当真废了右手,何以续家声,何以对夫子?” 冷坠墨闻言,袖下的手腕已是微微颤抖,又扑通跪下,以额抵地,恳切道:“谢老师教诲,学生知错,请老师责罚!” 裴晏淮看着少年因隐忍而微微耸动的肩头,远山似的长眉微微舒展,嘴角溢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幼时犯错,夫子见自己真心悔改,竟杀了一只师母养的母鸡庆贺。那时他并不懂得夫子为何如此欢喜,现下却是懂了几分。原来,为人师者,得见学生迷途知返,诚心悔悟,竟真是这般的欣慰。 他收起戒尺,上前扶起了冷坠墨,语气平和:“方才某罚你,是因你只‘愧’而不‘悔’,现下,你既已真心悔过,某岂忍加责?” 冷坠墨闻言,呆呆望着裴晏淮,嘴唇翕动,千言万语似是堵在喉间。 苏禾静静立在一旁,凝望着裴晏淮,方才的羞窘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这个她一度认为是"小心眼"的人,此刻眉宇间不见半分讥诮,只有为师者真切的期盼。他责罚学生,不为泄愤,不为立威,而是真心怕这少年毁了自己的前程。 这份藏在严厉背后的苦心,忽地让她眼眶湿润。原来,这世上竟真的会有师长如此珍视学生,上一世的她未曾遇见,可冷坠墨却有幸遇见了。 这一刻,那一抹秋水白的身影立在融融日光里,周身竟似镀了一层淡金,湛然若神。 苏禾别开脸,忍不住揉了揉眼角。 裴晏淮眸光柔和许多,从怀中拿出一包银钱,对冷坠墨:“往后,此事莫要再提。这是夫子和师母的一番心意,你只管安心读书,毋因愧怍而废学才是。” “多谢老师!” 一番语重心长的话,令倍受委屈的少年再也绷不住,泪水滚滚而落。 一旁的十一娘也替阿弟欢喜,连忙用帕子擦着阿弟涕泗横流的小脸儿。 可当她无意瞥见裴晏淮唇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便觉似月光破云,令她怔愣在原地。 十一娘忽觉心口似是漏了一拍。若自己的父亲不是这般不堪,是不是此时她也能有一桩好姻缘?那未来的夫婿,会不会也如裴郎君这般琼林玉树? 可想到鲁屠户聘礼得偿期,十一娘忍不住又抽泣了起来。 一时间,冷家小院尽是姐弟两个此起彼伏的哭泣声。 裴晏淮静立片刻,他素来性情疏淡,面对这般悲切场景,一时竟有些无措。 “续简,”裴晏淮眉心微蹙,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已近志学之年,当知涕泪难解困局。唯逆境中不改其志,方显丈夫之器。早些养好伤,速回书塾才是。”裴晏淮默了默,他性子向来疏淡,见到此情景,一时有些头痛。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苏禾。方才谪仙那一套“之乎者也”教导学生时,她尚听得云里雾里,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对自己已是格外留情。若他当真要用那些圣贤道理来驳她,只怕她只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了! 想到此处,她悄悄挪动脚步,打算趁乱溜走。 谁知,裴晏淮凤眸一抬,便瞧见正往院门小碎步挪腾的苏禾。 他轻咳一声,道:“苏娘子且慢走,某还有一事。” 苏禾闻言,假作未曾听见,愈发加快了脚步,“嗖嗖”几步便走出了冷家大门。她一路疾走,直到巷口方抚着胸口长舒口气。 谁知,气儿还没喘匀,便见到一到颀长的影子轻轻落在自己鞋尖。 苏禾回头望去,只见裴晏淮正立在身后,也在微微喘息。 二人四目相对,眸中都映出了彼此仓促逃离的窘迫。二人同时一怔,虽不知对方到底在躲什么,却在此刻默契地相视一笑。 既被抓了个正着,苏禾索性不再躲闪,抬头望向高出自己一头的男子:“夫子有何赐教?” 见这小姑娘眸光清亮,全不见方才的锐利锋芒,裴晏淮唇边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面上却浮起一抹少见的红润:“苏娘子,某……怕是过几日才能赎回质物,还请娘子务必替某保管好玉佩。” 续简姊弟这般艰难,他断不会逼迫他们还钱。明日还要给夫子抓药,欠这小姑娘的银钱,只能等后日拿到补画的酬劳再还了。裴晏淮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窘迫。 “原是此事,”苏禾微微松了口气,露齿一笑道:“无妨,夫子请放心,儿定会好好保管。” 没想到,谪仙这般人物竟也会为银钱所困。苏禾心里反倒觉得裴晏淮多了几分烟火气。只是今日她冒冒失失闹出不少误会,实在不想多做交谈,转身便要告辞。 谁知,裴晏淮却又唤住了她:“苏娘子,方才听续简说娘子与范襄范郎君相熟。不知可否代为引见?” 他说得极为文雅,苏禾还道范襄是哪个文人墨客,可想了半晌,才想起竟是赌坊的黑铜锤。 她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眸,长睫扑闪,一时不知谪仙为何要找个赌坊的打手。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被谪仙系回腰间的青竹纹荷包,忽想起,方才他不是才教训冷坠墨,说“暴虎冯河”不足取吗?莫非……他竟要亲自去会一会不分青红皂白,便打了他学生的黑铜锤? 苏禾觑了觑裴晏淮清瘦颀长的身形,连忙摇头,谪仙的身板儿,怕也不是黑铜锤的对手。难道,谪仙是想找黑铜锤“教训”冷七郎一顿? 此念一生,苏禾顿时来了精神,问道:“夫子可是要寻冷七郎?” 裴晏淮性子素来不大同人热络,可瞧着面前小姑娘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过来,竟不忍隐瞒,便认真答道:“在下确有此意。” 苏禾当即眉眼弯弯,猛猛点头:“好说 好说,儿这就带夫子去!” 像冷七郎那般坑害儿女的赌徒,合该叫他吃些苦头! 裴晏淮见她一会儿蹙眉摇头,一会儿又笑得满脸狡黠,心下便猜这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怕是又转出了什么稀奇点子。正想说她只消代为引荐便是,不必跟着往赌坊那等地方去,却不期然撞上她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眸子。 那目光毫无避忌,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竟让他无端生出几分罕有的局促。 苏禾却将他的不自在尽收眼底,只当是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他才这般赧然。当下也不多问,利落地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前头,大摇大摆地便引着他往赌坊方向去了。 这模样,浑似去砸场子的。 裴晏淮望着少女的背影,唇角微微抽了抽…… 可在灼灼日光下,裴夫子泛红的耳尖和脖颈儿,终究还是无处遁形。 黑铜锤范襄见到苏禾去而复返,还带着一个俊俏的不像话的郎君,浓眉一拧。他朝苏禾招了招手,压着嗓子问:"苏娘子,这位是?" 可惜,他天生是个大嗓门,这声音仍旧是让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是——” 苏禾正要答话,却被裴晏淮从容接过:"某姓裴,是苏娘子的友人。今日烦请范郎君带某在赌坊见识一番。" “来赌坊——见识?”范襄疑惑地看向苏禾。 苏小娘子却笑眯眯地点头,算是认下了这话。 范襄嫌弃地瞥了眼裴晏淮,暗忖,竟带着小姑娘来这种地方,果然是个绣花枕头。 想到苏小娘子素里待人甚是和气,范襄决意护她一回,摆手道:“二位还是去个别处罢!赌坊可不是谁人都能进的。” 见黑铜锤沉着脸,挥着铁杵似的拳头赶人。裴晏淮眉梢微挑,眼风不着痕迹地向苏禾扫去,掩唇轻咳了一声。 苏禾秀眉轻蹙,心道这可不行,若真被赶走,还如何帮冷家姐弟出气了。 于是她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她拿出平日里哄阿耶那一套,对范襄甜笑道:“范大哥,就让我们进去瞧一瞧吧。我们就是...就是来观摩学习。” 一旁的裴晏淮瞧见在眼里,眉心微不可见地掠过一道细纹。方才在巷口,苏娘子也是这般对他笑靥如花。莫非她见了谁都是这般笑眼盈盈的模样? 这般不辨亲疏的笑颜,未免太过鲜活,也太过…轻肆了些。他日若有机缘,或当与苏阿叔细说一二,请他往后酌情管教苏小娘子一番才是。裴晏淮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全然未曾留意苏禾口中说的是“我们”,而非他一人。 “学习?”范襄挠了挠头,仍旧领会不到苏小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禾见他不开窍,只得硬着头道:“力学不倦,活到老,学到老,嘿嘿。” 说着还悄悄活动了下纤细的手腕,朝范襄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范襄微微一怔,眯眼觑着裴晏淮,心里直叹:苏小娘子竟也没能免俗,被这副好皮囊迷了心窍。实在拿她没法子,他重重叹了口气,正眼也不瞧她,攥着铁拳对裴晏淮道:“跟我来!” 裴晏淮睨了一眼苏禾,心头涌现深深的无奈,苏小娘子这学问,到底是哪位屠户教的? 苏禾被两个男人撇在原地,呆愣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前去:“等等我。” 25. 第二十四章 “苏娘子还是莫要一同去了。” 瞧见那道鹅黄色的鲜影即将迈过门槛,裴晏淮连忙伸手拦住。 苏禾没想到谪仙竟要挡她,心头浮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岂不是看不到冷七郎被揍得哭耶喊娘了? 她想也不想,伸手便按住裴晏淮抬起的手臂,急道:“那可不成!” 裴晏淮垂眸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袖口上那双水葱似的手,微微垂了眼帘,道:“赌坊乃是非之地,不宜小娘子踏足。” 这贬斥赌坊的话虽听着别扭,但范襄却甚为满意,瞧着这绣花枕头还有几分可救。 谁知苏禾抬眸朝那昏黄晦暗的赌坊里望了一眼,神情微凝,道:“再是腌臜黑暗,也是人去的地方。那些赌鬼都能去,我行得正坐得直,为何偏要绕着走?我倒要瞧瞧,那坑儿卖女的畜生,是不是当真一点报应都没有!” 她语气全不似平日里的俏皮,一抹荒凉从琥珀色的眸子里倏忽掠过,仿佛冷家姊弟的遭遇,她也曾感同身受一般。 裴晏淮默默放下了拦她的手臂,一双凤眸落在苏禾身上,细细捉摸着这小姑娘方才语气里的那抹寒意,究竟从何而来。 别说是裴晏淮,便是范襄这般粗人,也觉察出那一瞬的异样。 “小娘子……”范襄讷讷开口,想问那“坑儿卖女的畜生”到底是谁,难不成是老实巴交的苏晟? 却见苏禾眨眼间便将方才的冷厉收了个干净,眯眼对二人笑道:“咱们一道进去瞧瞧罢,我还从未进过赌坊呢。” 两个大男人见她这副变脸似的模样,齐齐怔了片刻。末了,倒是裴晏淮先回过神来,颔首道:“好。” 余光扫见那小姑娘倏然收拢的唇角,与犹在轻颤的长睫,裴晏淮薄唇微抿,凤眸微凝。 看来这小姑娘不止一副精明心窍和古道热肠。怕是还藏着些别的故事。 三人各怀心事,一同迈进了赌坊的门槛。还未站稳,便见一个老杂役提着一口热锅迎面而来,锅里“嘶嘶啦啦”滚着热醋,兜头便泼将过来。 “哎呦!” 苏禾惊得魂飞魄散,眼看那滚烫的醋汁便要溅上脸来,忽觉臂上一紧,整个人已被裴晏淮一把拽入怀中。茶白的衣袖掠过眼前,带着一缕清冽的皂角香,将她严严实实拢住。 苏禾抚着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小心脏,暗道:乖乖,差点便毁了容了。 “谢……谢夫子相助。”她瞧着溅在裴晏淮袖口与腰间的点点醋渍,话也说不大利索了。 裴晏淮浑不在意白衣上落下的污迹,只认真将她上下瞧了一回,确认没有伤着。 “苏娘子,留神。” 耳畔落下的叮嘱温润如清风,霎时间,赌坊里浑浊的酒气与汗味仿佛尽数散去,唯余那缕清冽的皂香缠绕在鼻尖,丝丝缕缕,竟搅得人心神微漾。 方才落回原处的心,又欢蹦乱跳没了规律。 "老沈!长点眼睛!"范襄急忙伸臂护住身后二人,声如洪钟地呵斥那老杂役。 老沈抬起浑浊的眼,在赌坊昏暗的光线下,也瞧不清眼前到底是哪个,只点头应道:“抱歉,抱歉。” 范襄回头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苏禾,转向二人解释道:“这是赌坊的老规矩,新醋开锅,必得先在门口泼上一遭,驱驱晦气。”他叹了口气,瞥了眼老沈,“这老伙计的眼睛被醋熏坏了,明日得换个人来做这活计了。” 裴晏淮扫了一眼门槛上仍在“嘶啦啦”作响的热醋,冒着细密白沫的热醋,问道:“这醋的气味,似是格外浓烈。” “郎君好见识。”范襄颔首,“这是赌坊特制的熏醋,里头加了雄黄、朱砂几味药材,专为镇住那些败家鬼带来的怨煞之气。” 裴晏淮默然。这加了料的醋或许压得住虚无缥缈的怨煞,又怎能压得住人心深处滋生的贪念? 苏禾方才一吓,怕了这热醋,下意识便攥住了裴晏淮的衣袖,轻轻扯了扯,示意他快些离了这里。 裴晏淮会意,微微颔首,从善如流地举步向内走去。只是此番,他步履微错,身形不着痕迹地总将苏禾护在里侧,隔开了往来的人影。 范襄无意间瞥见这细微举动,看向苏禾,瓮声瓮气地低笑了两声。 苏禾却浑然未觉。此刻,她正睁大了一双明眸,好奇地打量着赌坊内的光景。 赌坊里几张小小的窗子全数被木板遮了个严实,全不见天日,唯有梁下数十盏桐油灯散发着昏暗的光。灯下,赤膊的汉子,红眼的书生,败兴吼叫的胡商,影影绰绰,真是应了那句——赌坊无日月,樗蒲忘死生。 苏禾头一回见此景象,只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她不自觉地循着那缕令人安心的皂角清香,仰头望向身侧的裴晏淮。 此刻,他清隽的侧脸绷得紧肃,唇角紧抿。他自小受郦夫子教诲,将“君子不博”铭记于心,是以从未进过赌坊。如今身处这欲念的渊蔽,心内只余一片凛然的厌憎。 范襄冷眼瞧着裴晏淮神色,心想,这绣花枕头倒瞧着还有几分正气。 于是,他立意要吓他一吓,好教这不知险恶的郎君知难而退,顺道将苏小娘子从“火坑”边拉回来。 听闻裴晏淮要他将各种堵法尽皆介绍一番,范襄便可着那几桌赌红了眼的带裴晏淮去瞧。一边走,还一边将樗蒲、押宝、双陆等规则给他讲了一遭。 裴晏淮不动声色,默默记下了规则。 “冷七郎平日最爱赌哪一种?”苏禾忍不住插话问道。 范襄略一思忖,抬手指向两张赌桌:“喏,樗蒲那桌,最常见他踪影。” 裴晏淮和苏禾顺着范襄的手指看去,并没在赌桌上见到冷七郎。只见一位枯瘦的老庄声音嘶哑地喊着“买定离手——”,便手腕一震,掷出了五木。 围坐在桌边的一众赌客,激动起身,眼泛精光,激动高喊着。 “卢!卢!卢!” “白!必然是白彩!” 然而,待五木落定,却是三黑两白。 “雉——彩!”老庄拖长调门,声音中有着与面相不相符的兴奋。 而方才那一众激动的赌客,却似被当头一棒,或面如死灰,或踉跄后退,如丧考妣。 惟有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郎君,瞪着一双赤红的眼,一边与老庄分着彩头,一边高声喊着:“嗷——中了!中了!” 裴晏淮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微微摇头,面露鄙夷。 而苏禾则是轻哼一声,眼底暗流翻涌,既有漠然,又有痛苦,恍惚间,似是回到了前尘。 上一世,她的父亲也是这样,终日流连赌桌。她仍旧清晰地记得,她跪在赌桌旁,哀求父亲给她下学期的学费。 父亲看都未看一眼,只赶她走,说赌钱时若是给钱出去,是要破财的。 再后来,父亲赌博欠了债,便忙不迭找人给她介绍男友,与其说男友, 不如说包养。 想起那头油腻的猪色眯眯看着自己的模样,苏禾就浑身发冷。 “赌徒不配为人!”她恨恨道。 裴晏淮侧头,只看见少女长睫微垂,将晶亮的眼眸遮住,全无平日伶俐活泼的模样,好似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他的眉心,也微不可见地皱了一皱。 这小姑娘似是很不喜赌博,难不成是她家中有人嗜赌?可想到苏晟那憨直厚道的模样,又觉定无可能。 难道……是这小姑娘的心上人?这念头甫一出现,竟教他怔住。裴晏淮唇边牵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定是这几日睡得太少,竟琢磨起这些无稽之谈来。 范襄见二人模样,不禁哈哈一笑,说道:“小娘子听没听过一句话——进了赌坊门,爹娘不认人,赢了想翻本,输了卖儿孙。赌坊里哪还有人性可言?” “可是——”苏禾正要反驳,却忽听一声凄厉的嘶吼。 “不准拿走!这皆是我的彩头……” 只见,方才那一众赌客中,有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似是将身家输了个干净,神智尽失般扑上赌桌抢夺钱财。 范襄终究是没忘自己铜锤的身份,见有人闹事,便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对裴苏二人道了句“失陪”,便大步上前要料理这败兴的商贾了。 那人癫狂得紧,又是挠人又是咬人,饶是范襄,竟也没能将他立时制服。 人群立时喧闹起来,一些心术不正之人想趁机偷桌上的彩头,又被其他巡场的铜锤瞧见。众人撕打在一处,赌坊内乱成一团。 苏禾见铜锤教训赌徒,只觉痛快,踮着脚尖在人群外围观战。忽然,她见到一个熟悉的矮瘦身影,似是冷七郎,原来他竟也在赌坊内,那方才为何未曾见到他?难道是他有意躲着谪仙同自己?苏禾暗忖。 岂料场面愈发失控,竟有不少杂物不时飞溅出来。一时,是一条脏兮兮的锦带,一时,又是半截被扯掉的衣袖。 苏禾身形灵巧,左躲右闪,倒是毫发无伤。 正当她在人群中寻找裴晏淮,要对他说冷七郎就躲在人群中时,却忽然被一股拉着自己手臂的大力,带向了一旁。 “苏娘子,小心!”裴晏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一只手臂虚虚环住她娇小身躯,隔着衣袖牢牢握住她纤细手腕,另一只手臂疾抬,将一物凌空击飞。 自进了赌坊,这已是谪仙第二遭舍身相助。眼前是纤尘不染的秋水白袍襟,鼻尖萦绕令人安心的清浅皂香。苏禾再一次沉醉在这恰到好处的守护中,不知怎的,心头竟生出个荒唐念头——不知这胸膛是否如看上去那般结实? 鬼使神差地,她借着踉跄之势,抬起了另一只自由的罪恶小手,竟直接揽上了裴晏淮腰际。 触手坚实硬朗,莫非这谪仙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可惜啊可惜,若非忌惮他那张淬了毒的嘴,真该好生捏上一把验明正身。 “当啷——”一只盛骰子的木盅应声落地,这才将苏禾的神志唤回。 原来,方才她看打架看得入神,差点被飞来的木盅砸到,幸而裴晏淮出手又救下她一遭。 裴晏淮轻咳一声,对那个已然站稳、却仍攀附在他腰间的少女道:“苏娘子,此处颇为混乱,不宜久留。” 苏禾慌忙松手,正要道谢,却见他耳际红做一片,方要询问,便被一个娇媚嗓音截断:“哎呦——吓死奴家了。” 26. 第二十五章 二人定睛一看,却是个艳妆的女子立在裴晏淮身侧,纤纤玉指轻抚心口,做出一副受惊模样。 只是,那薄纱短衫下起伏的胸脯,却是十分惹眼。 苏禾低头瞥了眼自己的小馒头,又瞧瞧对方玲珑身姿,不由撇嘴——难怪谪仙面红耳赤,原是遇上这等尤物。 原来谪仙也难过美人关,瞧他训斥学生那副严谨方直的模样,还道是真正的仙人下凡呢! 不知怎的,她心头生出一股无名的不快,冷冷甩开了裴晏淮的手。 那女子眼波流转,扫过裴晏淮落了空的手掌,锦帕似无意般掠过裴晏淮面前,娇声道:“郎君何须急着走?今日,可要再博个彩头?不如让春三娘陪郎君再押一局?” 那语气虽是询问,可眼中的媚态却似在说,如若裴晏淮有心,她便可做那“彩头”。 苏禾看了看她锦帕上那若隐若的胭脂色唇印,撇了撇嘴,心道,倒是有几分姿色,只是身上的脂粉气呛鼻。 她冷哼一声,以袖掩鼻,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 春三娘见苏禾负气而走,愈发大胆,伸手便要挽裴晏淮衣袖:“郎君,咱们去押宝那桌瞧瞧?” 谁知,她却扑了个空。 裴晏淮侧身避开,眉宇间尽是冷肃:“娘子请自重!” 说罢径自转身,朝着苏禾离去的方向追去。 那双凤眸中的冷意,衬得俊美无双的面容凛如霜雪,迫得春三娘再不敢纠缠。 她悻悻然拢了拢方才微开的衣领,翻了个白眼,嘀咕道:“绣花枕头!” 苏禾“登登登”一路疾走,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烧得正旺。方才在冷家小院,自己竟真觉得这谪仙与旁人不同,谁知转眼就被个庸脂俗粉迷了眼? 她越想越恼,连耳畔风声掠过也浑然不觉,随手一抓——掌心竟握住一只飞来的裂履。 扑鼻的恶臭和触手的湿腻令她慌忙松手,扶住赌坊外门柱干呕不止。 “苏娘子,无妨?”裴晏淮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他望着少女的身影,在三步外默默停住了脚步。他并不知那春三娘的几个媚眼,早已叫他在苏禾心中塌房塌地渣都不剩,还只道方才她突然甩手离去,莫非是气自己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唐突了她? 可明明……是她先伸手揽在他的腰际…… 想到那纤纤手指触及腰侧时传来的温热,他耳根莫名发烫。迟疑片刻,他终是取出素白帕子的递上前去。 苏禾一把接过,想起这帕子主人刚才的行径,便狠狠将它在唇上擦了一擦,口中还抱怨道:“都说赌徒手臭脚臭牌也臭,看来当真不假!让他们赌,输光了才好……” 雪白绢帕掠过樱唇,留下两道浅浅胭脂痕。裴晏淮眸光微动,不着痕迹地别开脸。 待她气息稍平,他忽而轻声叹道:"既然十赌九输,这些人为何仍日日流连赌坊?" "还不是人性贪得无厌!"苏禾脱口而出,"输了想翻本,赢了贪更多。好赌、好色……但凡心中起了执念,便似魂魄被摄,哪还记得什么清醒明白?" 她语带讥讽,还不忘甩塌房的谪仙一个白眼。 “人性……”裴晏淮似有所感,默默重复了一句。 他只道苏小娘子在同自己认真探讨赌徒心性,全然未悟出这话中深意。 苏禾这才后知后觉——他竟未被春三娘绊住脚步,心头阴霾瞬间散了大半。 可一想到二人此行的目的还未达成,她忍不住跺了一下脚:“可惜,方才叫冷七郎溜了,不能狠狠揍他一顿!” “揍他一顿?”裴晏淮抬眸,望向少女因气恼而绯红的双颊。 这下,轮到苏禾惊讶,脱口问道:“夫子找黑铜锤,难道不是想教训冷七郎一顿?” 裴晏淮哑然,这促狭的点子,怕是只有苏小娘子才能想到了! 察觉她心情好转,他强压下唇角笑意,冷着语调道:“子不语力、乱、怪、神。某怎可因冷七郎家务事便与他动手?自是有旁的事要寻他。” “嗤——”苏禾忍不住嗤了一声。 家务事?这会儿撇的倒是干净。方才责罚冷坠墨时,怎的不说是他自家之事? 可是,到底方才在赌坊中多得谪仙相助,苏禾还是咽下了要怼人的话语。 见她面上似有愤愤不平,裴晏淮本想再解释几句。却忽见屋脊斜影已逾东墙三尺有余,他只得对苏禾拱了拱手,道:“多谢苏娘子引荐,未时将尽,某还须返回学堂授课,娘子别过。” 苏禾颔首。 走出几步,裴晏淮忽又驻足,似是想起什么,折返回来。他望着苏禾,微微一笑,再次拱手作揖。 那笑意虽浅淡,却自他微扬的眼尾处一点一点漾开,恰似未时暖阳,融融泄泄,竟教苏禾颊边微微一热。谪仙这般模样,较之方才对冷坠墨,竟还要和煦几分。 裴晏淮看着苏禾一寸寸红起来的小脸,微垂了凤眸,开口问道:“那日娘子售卖‘鲛人泪’时,曾提及些海外异闻,可是出自那本《太平广记》?不知可否借某一阅?” 苏禾攥着帕子的指尖一紧。 谪仙未免记性太好。她不过随口一提的书名,竟然就被他记下了。可是,这本后世才有的著作,现下要去哪里找给他? 况且,他要这本书做什么?难道是想当面拆穿自己? 于是,苏小娘子方才那点儿小女儿心态荡然无存,只心虚地揉着绢帕,含糊其辞道:“似是…似是儿时在邻家阿叔书房翻见过的,年深日久的,儿也记不真切了。这类杂谈市面上不少,夫子不妨寻些别的来看?” 裴晏淮神色微凝,凤眸中如有深潭暗涌。 “邻家……书房?” 那是父亲的书房,他并不记得其中有这一部书籍。可自母亲过世,他被父亲送走求学,便极少再踏进那满是心结的方寸 之地了。可《太平广记》……若当真存于其中…… 静默半晌,他终是颔首,声音较先前低沉了几分:“如此,多谢娘子。” 话音落下,他却并未立即离去。目光无意间掠过她仍攥在手中的那方素帕——方才她用帕子拭唇,不知可还难受? 苏禾见他盯着自己手看,狐疑地抬眸,正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眸光。那目光在她唇畔微微停顿,她眉心莫名一跳。 方才,春三娘便是用那方带着胭脂唇印的帕子,在谪仙面前晃来晃去,他莫不是还在回味? 于是,苏禾将手中的绢帕往身后一藏,眼波一横,语带嗔怒道:"夫子还有何指教?" 裴晏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小性子弄得一怔,那句“那是某的帕子”便被生生噎在了喉间。 “今日这新醋的味道,未免太浓了些!” 这时,范襄一手提着方才闹事的赌客,一手在鼻前扇风,大步从赌坊里迈出来。却不想撞见了奇怪的一幕——一脸薄怒的少女和隽秀冷清的郎君站在原地瞪视对方,似是都在等对方开口。 “苏小娘子,你们这是——在比谁先眨眼?” 范襄两道粗黑的浓眉,都要挑到发间了。 最终,裴晏淮率先败下阵来。 看来,苏小娘子是立意不肯还回帕子了。再耗下去,怕是要误了书塾开课。还是后日去还钱时再讨回帕子罢。 他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终是转身离去。 范襄瞅瞅裴郎君略显仓促的背影,又瞧瞧一旁鼓着腮帮子的苏小娘子,挠了挠头,猛然明白过来——定是春三娘惹了祸! 待那袭秋水白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苏禾这才发觉自己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方素帕。她怔怔地看着帕子上隐约的水痕——难道方才谪仙一直看着的,并非她的唇,而是这方帕子? 看着苏小娘子的脸色由白转红,将俏脸儿埋在帕子里半晌不抬头,范襄忍不住问道:“苏小娘子——没事吧?” 苏禾做贼似的把帕子往身后一藏,对范襄道:“今日多谢黑铜锤,改日,改日儿请你喝饮子。” 苏小娘子待人果真还是那般和气,范襄嘿嘿一笑,立意要再拉她一把。 他斜眼瞥了瞥手中提溜的那人,灵机一动,将手中那闹事的赌客狠狠往地上一掼,啐了一口,高声骂道:“不长眼的田舍奴,敢在乃公头上作祟!旁人唤你一声赌鬼,你还真就不做人了?” 那赌客正竖着耳朵听二人说话,猝不及防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浑身骨头似散了架,在地上翻来滚去却无力挣脱,只得硬生生受着范襄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 范襄指桑骂槐地训了半晌,一面偷眼去瞧苏禾,盼她迷途知返,赶紧离那“好赌的郎君”远些才是。 “小娘子有所不知,”他凑近了些,对苏禾挤眉弄眼道,“这人呐,瞧着道貌岸然,内里可未必如此。这镇上啊,前几日出了一件大事……” 27. 第二十六章 “听闻那致远书塾的王夫子,这两日就挨了闷棍。” “当真?”苏禾一扫方才的尴尬,立时竖起了耳朵。 范襄嘿嘿一笑:“他虽为夫子,却又淫又赌,早就惹人不爽了。也不知是哪位兄台瞧不过眼,替天行道了一回。” 苏禾听了只觉解气,恨不得立马去醉墨书塾瞧一瞧那王夫子的惨状。范襄望着苏禾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哎”了一声,可苏小娘子连头也未回。他一番点醒她莫要以貌取人的苦心,怕是要付之东流了。 然而,醉墨书塾大门紧闭,苏禾转悠了一圈,便知这是个极难吃到的瓜,只得悻悻作罢,打道回了曹记食肆。 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进曹记,她便瞧见了坐在东首桌旁的王仁。那王仁今日不曾喝酒,不似那日那般丑态毕露,只是面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活像个猪头。 苏禾忍不住“嗤”地一笑。一旁的曹掌柜紧抿着嘴,狠狠甩了她一记眼刀——这孩子怎生这般没有忍性?自己都忍了这许久未曾露出马脚,她倒好,一进门就破功。得罪了贵人可如何使得? 谁知那王夫子竟全然不曾着恼,反倒一瘸一拐地走至苏禾面前,支支吾吾道:“苏、苏娘子,某前几日在食肆中多有唐突,特来给小娘子赔不是。” 苏禾闻言睁圆了一双杏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奇的是,她眼睛一瞪,那王夫子竟瑟缩了一下,仿佛很是怕她。 待王夫子一瘸一拐地出了食肆,苏禾实在按捺不住,悄悄凑到阿柒身边,小声问道:“阿柒,这王夫子来镇上不过数月,怎的这般豪横?他到底什么来头?” 阿柒不过十来岁年纪,却是镇上出了名的包打听。见苏禾问起,当即眉飞色舞地凑近耳语道:“这王夫子来头可不小,曾是安陵县叫得上名号的才子,还曾在县衙做过录事。据说前任县太爷对他颇为赏识,因此便是乡正也要让他几分。” 哟,竟是个有背景的!苏禾挑了挑眉,又问道:“既得了县太爷青眼,为何还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教书?”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有些纳罕——谪仙那般人物,不也来这教书育人了?许是这桃源镇当真非同寻常? 阿柒笑嘻嘻道:“只可惜那县太爷几个月前得怪病死了,新任县令又迟迟不到,只由田县丞代着。王夫子便来了咱们这儿。”说着摊了摊手,那神情不言而喻——这王夫子定是不被田县丞所喜,自谋了生路。 苏禾点了点头,难怪乡正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不过——”阿柒冲苏禾挤挤眼,笑道,“我瞧着王夫子在醉墨书塾的日子,可比神仙还逍遥快活。” “为何?”苏禾不解。 阿柒看着苏小娘子一脸的懵懂,到底没把“美娇娘在怀,小书童在侧”的香艳场面说破,只搔着头嘿嘿干笑两声。 苏禾也不追问,兀自思忖着:王仁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那日那货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便将他吓跑了,今日还特地上门给自己道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念一转,又问道:“阿柒,那日那个卖杂货的,你今日可有瞧见?” 阿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明白了几分,却遗憾地摇了摇头:“不晓得。他那日是头一回来,我也不认得。” “那到底是哪路神仙出手相帮呢?”苏禾蹙眉琢磨着。 这边厢,苏晟听说女儿来了,连锅铲都来不及放下就急匆匆从后厨赶来。 “阿禾,你大姊咳疾犯了,你把这药给她送回去。” 说着,苏晟将一副草药交给了苏禾。 早上出门的时候,大姊不是好端端的?苏禾秀眉微蹙,不解地看向阿耶:“为何这般突然——” “赶紧回去,大姊等急了!” 苏晟不容分说,将草药往苏禾怀中一塞,就将女儿连推带拉请出了食肆。临别时,他还特地叮嘱道:“记住,同你大姊说,这是赵婶子特地抓的药。” 那姓王的虽被他抢白后收敛了些,可小女儿在此终究让他放心不下。再者,他一个庖厨,若总和客人冲突矛盾,曹掌柜岂不是要让他卷铺盖回家? 家中还有三个未曾出嫁的闺女,苏晟还是想趁着身子骨结实,多干几年活计的。思来想去,还是让小女儿回家最为稳妥。 于是,被阿耶嫌弃的苏禾,就这样拎着那一副草药,溜溜达达往家去了。 行至山坳处,她忽然想起那只圆滚滚的小奶狗。也不知他是哪家的狗子,竟然跑到半山腰的密林里去,也不知它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要是它日后常去那里玩耍,岂不是容易被人发现她藏钱罐的地方? 苏禾既惦记小狗,又放心不下钱罐,少不得又绕到半山腰查看一番。 林中早已不见小奶狗的踪影。她稍稍安心,却又莫名怅惘,若那狗子是个无主的,自己带回家养着多好。 回到家时,苏锦正在晒萝卜干。苏禾看着大姊端着满筐的萝卜片,在院中可谓健步如飞,便知阿耶定是脑中又凭空生出什么担忧,才寻个由头把她支开。 既知是个骗她的由头,苏禾便也不大上心,随手将那草药往竹匾上一掷,说道:“大姊,这是赵婶子抓来给你治咳疾的。” 这赵婶子名唤赵四娘,是个稳婆。因与苏家有点亲缘,苏家三姊妹便都是她一手接生的。何氏过世后,她也时常帮衬着照料几个孩子,最疼爱的便是苏锦。前几年苏锦因照顾生病的苏禾,落下了咳疾的病根儿,她三五不时,也会给抓些草药来。 不知为何,苏禾总觉得赵婶子待自己不甚亲热。否则为何明明她身子最弱,却从未见赵婶子这般上心?不过,她本就不是真正的苏家人,自然也不愿深究。 此刻,更让她感兴趣的是,这一次苏锦的反应倒是有些不同寻常。 她一听这药是赵婶子抓的,竟是颇为欢喜地将那药抱在怀中,抿嘴儿垂眸笑着 ,一张俏脸都笑得红润极了,忸怩道:“改日……我当面谢过赵婶子。” 苏禾眨了眨圆圆的杏眼,满心好奇。 赵婶子虽略通医理,可精通的该是妇人生产之事,她开的咳疾药就这般灵验?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治咳疾的药? 她正准备刨根问底时,忽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苏禾,去把匏瓜和葵菜都洗了晒上。整日闲逛,银钱赚不回几个,倒不知在家帮大姊分忧?” 苏禾斜眼儿一瞥,果不出所料,是绷着脸儿的二姊苏璨。 苏璨在三姊妹中,长相最为酷似何氏,细长眉眼,温婉秀丽。加之她又极擅长梳妆打扮,令谁瞧了都是眼前一亮。只是,她常常情绪阴晴不定,尤其是见了苏禾,嘴上从未留过情面。 苏禾岂是任人拿捏的?当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二姊,整日闲逛的究竟是谁?” 说罢,她还假作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道,“我这一身的活计,那日,裴阿叔还叫我帮他摘柿子,一会子我就去隔壁摘柿子了。" 苏璨听她话里有话,分明是指自己那日送给杨旭的桂花糕的事,不禁气个倒仰。 “行了,你二人各自去忙吧!”苏锦无奈叹了口气,对两个妹子摆手道。 苏璨紧抿着唇,不满地瞪了大姊一眼。小妹分明在胡诌,裴阿叔怎会让她摘柿子?可瞧着她那副天真无害的模样,又不好发作。谁不知裴阿叔素来偏疼她?就算闹到他面前,也定是护着她的。想到此处,苏璨面上掠过一丝不甘。 苏禾旋着两个小酒窝,也不甘示弱地翘起了二郎腿。 不知为何,自她穿越过来之后,就发现二姊总是和她过不去。不过她倒也懒得深究——经历过前世种种,亲情于她不过虚妄,早日存满了小钱罐才是正经。 是以,苏禾反倒觉得苏璨这样子甚好,不似苏锦和苏晟对她那般无微不至,来日到她离家之时,也能少些牵挂。 见两个妹子杠上了,苏锦又急忙打圆场道:“今日天气甚好,大姊一个人忙活便行了。阿禾身子弱,好生回房歇着去。璨儿,大姊昨日求你绣的帕子,花样子就在我妆匣里,快去瞧瞧吧!” 苏璨闻言,唇角微扬,精心描画的脸庞上笑纹如刀刻般锐利。她冲着二人讥诮地"哼"了一声,转身回房。 凭什么?凭什么她身子弱就能什么都不做,而自己却不行? 苏禾望着二姊远去的背影,晃着二郎腿咂嘴:"啧啧,二姊这脾气,将来可怎么寻婆家哟!" 听着小妹这老气横秋的话,苏锦无奈地戳了戳苏禾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道:"哪有女郎这般议论自家姊姊的?叫旁人听去,怕是那些郎君都不敢来求娶你了。" 她才不议亲,她的志向可是带着小钱罐跑路! 苏禾吐了吐舌头,自然不能吐露真心话,只神秘兮兮地凑近苏锦耳语:“大姊,告诉你一件关于二姊的新鲜事儿!” 28. 第二十七章 “什么事?” "大姊,我瞧着阿耶好像已经在给二姊相看人家了。" 苏禾自以为说得轻声,却不知在这寂静得连蛙鸣都吝啬的午后,这句话飘飘悠悠地,恰在苏璨合上房门前,如同锤子一般砸进了苏璨的耳中。 听到小妹说阿耶给璨儿议亲了,苏锦微一怔愣,随即又很是欣慰。 此前,她一直很是内疚,因着自己出嫁太晚,耽误了两个妹子议亲成婚。璨儿今年十八岁,若是寻到好的婆家,待她过两月出嫁了,来年开春便也能成亲了。 思及此,苏锦面上并无惊讶,反倒是笑得温柔:“是哪家的郎君?” 门内的苏璨也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静气地听着。 不过,苏禾似是早已猜到二姊会如此,偏偏不肯再说了,只用帕子遮住了半边脸颊,悄悄用口型对大姊说出了那人的名姓。 “当真?”苏锦掩唇惊呼,不复方才的平静。 房内的苏璨着了急,急忙透着门缝儿往外瞧,可她只瞧见了苏禾的手中那方雪白的帕子,却瞧不见姊妹两人在说什么。 苏璨气得狠狠跺了一下脚,正要冲出去质问苏禾,却见苏禾站起了身,笑嘻嘻对苏锦道:“大姊,我去摘柿子了!” 苏锦仍旧沉浸在方才的惊讶中,缓不过神来。可当她瞥见苏禾手中那方帕子时,水样的眸子中又添了几分疑惑。 那帕子的一角,用一缕青灰与淡墨色的丝线,绣了一枝半绽的新莲。这不是她的绣活儿,定然更不是小妹的绣活儿,倒像是……倒像是哪位郎君的贴身之物。 苏锦板起脸来,问道:“阿禾,你这帕子是从何处来的?” 苏禾向手里一瞧,心道,糟了,方才得意忘形,竟然顺手将谪仙的帕子拿了出来!她惊慌地站起身来,拎起裙摆,如一只灵巧的猫儿般窜至院墙下,“噌噌”两下,人已利落地翻上了墙头,眨眼便落到了裴家小院那头。 苏锦惊得站起身来,朝墙那头急唤:“阿禾!仔细摔着!……哎哟,这般毛躁,这哪里还有女郎的模样——” “大姊。” 一声清冷的呼唤自身后响起,苏璨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沉着脸问道:“阿耶,究竟要将我许与何人?” 苏锦回头看着又怒又羞的二妹,眉眼一点点弯了起来:“璨儿,大姊要恭喜你了。” 苏璨眸光倏地一凝,纤长的手指忍不住攥紧,音调却仍旧冷冷的:“到底是谁?” 苏锦拉过二妹微凉的手掌,示意她挨着自己坐下来,柔声道:“阿耶当真是疼你……” ** 秋意渐浓,日头落得愈发早了。 散学后没一会,天边的红霞便已渐渐堙灭成一道亮线,融入黑沉沉的远山中。 郦夫子仍在昏睡,枯瘦的面颊上浮着两团极其不寻常的酡红,似是昭示着他发热得愈发厉害。 楚氏轻步挪至房门外,强压下喉间哽咽,对裴晏淮低语:“昨日还好好的,坐在那同我说笑半了半日,可今日就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方才勉强进了两口薄粥,便说头痛难忍,这会子又睡下了。身上还是滚烫,汤药灌下去,竟连一丝汗意也无……” 她说着,悄悄用袖角拭了拭眼,方才迟疑着望向裴晏淮:“不知……顾小将军请的医师,几时方能到?” 裴晏淮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声音放得极缓:“既明第一次归家,想来是有军中要务要处理,又需拜会族中尊长,诸事毕后,方能折返镇中。” 楚氏闻言,神色稍安,连连点头:“是了,那孩子毕竟是府尹公子,又是军中将领,自有诸多公务,是急不来的。” “师母宽心,学生再去书房翻阅医籍,或能寻得对症之法。”裴晏淮对楚氏揖道。 楚氏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一酸,哽咽道:“苦了你了,孩子……” 郦夫子的书房虽显狭小,藏书却极为丰赡。即便经楚氏精心打理,四壁书卷仍将空间挤得满满当当,透不过气。 待得坊间暮鼓声歇,裴晏淮才从密匝匝的书架间艰难抽身。他早已将夫子所藏医籍近乎翻遍,其中字句,更是烂熟于胸。此番便如意料之中,一无所获。 有时,他竟深深憎恶起自己这过目不忘的本领。若记性稍差些,便可日日怀着微茫的希望,重新翻阅这些医典,祈求寻得一线生机。而今,他却只能在清晰的记忆中一次又一次地绝望,唯有恐惧与迷茫如影随形。 裴晏淮长叹一声,茫然地抬眸看着夜空。靛蓝色的天空中,长庚星渐起,在钱来山的山峰之上,似是一盏引路的孤灯,忽明忽灭。 裴晏淮眸子骤地一缩,似有一簇星光闪过——今日,那小姑娘吞吞吐吐地说起邻家阿叔的书房里,或有记载海外风土的书籍。 此刻,父亲定然不会在家中。若是他趁夜去寻一寻,不惊动邻里,也未尝不可。 裴晏淮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遥遥望了一眼郦夫子房内窗子透出的微弱的烛光,下定决心般从书塾后门走了出去。 大稷朝自建国起,宵禁法度甚为森严。可自圣人即位,享乐之风渐起,各路犬马声色的生意便日益放肆,灯火通明起来。即便是现下战乱频繁,宵禁也是不如从前严格。 裴晏淮身着靛青色长袍,悄然穿行在桃源镇的小巷间,一路倒也安然,不多时便踏入了钱来山地界。 明月皎皎,倒似是知晓他要行夜路一般,特地将清辉流泻在山间小路上,令那些被他脚步惊飞的虫蛾都清晰可见。 裴晏淮脚步匆忙,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如水的月色。可就在他经过溪边时,忽听溪中一阵水声蛙鸣,紧接着便是一声“扑通”,似是有什么落入了水中。 他心下一惊,只道是有人失足,忙快步走近溪边探望。 月色莹莹,只见一只圆圆胖胖的小奶狗,口中衔着一只青碧的蟾儿,正在浅溪间欢快地扑腾嬉戏。 那蟾儿大约巴掌大,身形与狗子一般圆滚滚,想来在这溪中也是个霸王,未曾受过屈。初时,它还死命挣扎着,用健硕的四肢拍打着狗脸。可那狗子似是得了什么趣术。就是不肯撒口,只将蟾儿往溪水里浸,待它挣扎渐弱,再将它提溜出水面。待那蛙儿刚喘得半口气,又被“噗嗤”摁回水中。如此反复三五遭,那蟾儿腹鼓如锣,耷拉着舌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裴晏淮原是急着赶路,可瞧见这狗子顽皮有趣,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那狗儿耳朵立时 动了动,转过身来,将那碧蟾放在了一块大石之上,去寻那笑声的来源。 那蛙儿装了一回死,见狗儿松了口,立刻蹿入水中逃命去了。狗儿也不理它,只歪着头一个劲儿地瞅着裴晏淮,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打量,仿佛在琢磨这突然出现的是何人。 裴晏淮见它生得圆头圆脑,黑眼睛湿漉漉的,鼻子也是乌黑湿润,一身灰黑毛发虽被溪水打湿,却仍透出一股机灵劲儿,想来长大必是威风凛凛的好犬。 他心下一软,不觉俯身蹲下,连声音也放得轻柔,与平日判若两人:“如此晚了,你这顽皮的狗娃为何还不归家?” 狗娃子见这人似是和善得很,就大着胆子趟出了溪水,往岸上走了两步。 “叮叮当当——” 它踏过岸上的卵石时,不知何物与卵石相击,发出了一串清响。 裴晏淮微眯起眼,向那狗娃前腿上缠绕的绳线仔细一瞧,不由大为吃惊,白皙的面上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狗娃的腿上,竟然缠着一个红色络子系着的玉球,与裴晏淮那只十分相似! 他伸手欲将小狗揽近,所幸这小东西并不认生,反而“扑通”一声仰倒在他脚边,四爪朝天,露出软软的小肚皮,似在等他抚摸。 裴晏淮一边爱抚着小狗,一边借机卸下了那只玉球。 谁知,当他拿近了仔细一瞧,目光倏地凝住。 那玉球分明就是自己的那一个! 裴晏淮眸色微沉,旋即浮起三分荒唐七分愠恼,眼神扫过玉球时,简直要擦出火星子来。 他紧紧将那玉球攥在掌心里,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深吸两口气后,裴晏淮终于按捺住冲去苏家同苏禾问个清楚的冲动,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嗤笑:“依律立质……某这物件就这般随意系于犬足?” “嗷呜呜——” 这时,一声极其不寻常的狼嚎在远处响起,隐隐约约,却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诡异悚然。 也许是因着恐惧,小狗娃飞速翻过身来,挣脱裴晏淮的手掌,穿过小溪,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山林中。 裴晏淮站起身来,将玉球仔细收好,又继续向静水村赶去。 只是,再次踏上小路的他,唇角绷得又紧了一些。 静水村的村民向来歇得早,这个时辰还亮着烛火的人家,已是寥寥无几。 然而,苏家的几扇窗内,却仍有点点烛光在夜色中摇曳。 劳累了一日的苏晟早已睡下。 苏锦却仍在灯下赶绣自己的喜服。按礼,新嫁娘的喜服本该由母亲亲手绣制,可何氏去世多年,她身为长姊,只得自己一针一线地慢慢完成。 幸好二妹璨儿也绣得一手好活儿,能帮她绣些琐碎花样,总算在出嫁前,也能将一切新嫁娘的物件置办齐备。想到近在眼前的婚期,苏锦微红的面颊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 此刻的苏璨确实坐在床边,正低头绣着姐姐的喜帕。只是她绣不上几针,便忍不住抬头朝苏禾的窗口张望,眉间微蹙,似藏着心事。 苏禾的房里漆黑一片,仿佛早已安睡。 见那边始终没有动静,苏璨轻轻放下手中的绣活,戴好帷帽,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29. 第二十八章 然而,苏璨却不知,就在院墙遮挡的角落里,裴家的书房还透着一丝微光。 此刻,苏禾正在两个书架间的竹席上席地而坐,将自己最爱的那只竹骨灯在脚边一放,一边吃着柿子,一边翻起裴阿叔珍藏的话本子来。 《胡姬嫁》的故事已渐近尾声,马上又可以看下一本了! 席子旁,一只柳条小筐中,装着几只又红又饱满的大柿子,只是筐中的柿子已所剩无几。 不过,苏禾是断不会承认柿子是被她吃掉的。暮食前,她瞧见杨旭在院门外徘徊了好几回,不是还顺手塞给他两个么? 原本摘的这一筐是要让大姊晒柿饼的,不过现下,苏禾抬头瞧瞧窗外墨蓝的夜空,还是决计先吃个开怀。 她拈起一只,仔细拭去表面薄霜。烛光摇曳间,竟能隐约窥见皮下那琥珀色的瓤肉。轻咬一口,浓稠的蜜浆顷刻在舌尖漫开,仿佛把整个秋日的馨甜都融进了唇齿之间。 苏禾满足地眯起眼,却不留神将一滴汁液落在了书上。她慌忙抽出帕子去擦——取出的竟是那方绣着青莲的白帕。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苏禾低低念着穿越前学过的名句,眉尖轻挑。这句诗,倒与那谪仙的气质莫名契合。 再看看自己小灯笼上勾绘的那几株垂首的禾稻,虽同是水生,这意境却是一个云霄一个尘泥。苏禾撇撇嘴,将帕子仔细折好收回袖中。明日定要快些把这帕子还给谪仙才是。 这时,忽然从隔壁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叫。 那憨沉响亮的叫声,一听便知是隔壁张二婶家的大黄。这狗正当壮年,仗着主人家在村里强势,向来打遍村中无敌手,整日霸占着村口大槐树下最阴凉的位置打盹,无人敢扰。 村人早已习惯了大黄时不时的吠叫,可此刻苏禾却心头一紧,放下咬了一半的柿子,蹑手蹑脚挪到窗边,屏息向外望去。 方才大黄叫的时候,她似是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院墙处一闪。 “二姊?”苏禾心头一讶。 还未等她瞧出个究竟,便听到院门处有悉悉索索的响声,好似有人在开门。 苏禾一惊,按理说裴阿叔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那此刻开门之人,又会是谁? 她指尖不由掐紧窗棂,心念电转,若此刻唤阿耶,未必能比那人先一步赶到裴家的书房。若惊动张二婶,明日怕要被嚼舌根道“裴家女郎夜会外男”。不如先藏身暗处,若来者真是歹人,自己再寻机逃走便是。 刹那间,她先覆了竹骨灯的光,顺手握紧铜烛台,悄无声息地隐入窗边阴影里。 月光下,只见那人缓缓推开门扉,在看清院内情形时,身形似乎微微一顿,伫立在院中不知在想什么。片刻过后,他方迈开步子,轻车熟路地朝书房走来。 那人身量修颀,宽肩窄腰,轮廓尽数融在清冷月辉中,唯有面容因逆光而模糊难辨。随着脚步声渐近,苏禾心如擂鼓,握着烛台的指节已微微发白。 此刻,她再想溜出书房已无可能,唯有奋力一搏! 就在书房门被推开的一瞬,她铆足力气,举起烛台朝那人影猛砸下去—— 可是,门扉大开的一瞬,月华如练般倾泄进来,霎时照亮那人眉眼。 苏禾倏地松了烛台,银釭“哐啷”应声落地,喉间的半声惊呼也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竟是谪仙! 裴晏淮垂眸瞥了眼地上溅起火星的烛台,又抬眼看向月光下那张惊魂未定的俏脸,嘴角微微抽动。 这小姑娘到底用了多大气力来砸他? 苏禾却揉了揉眼,仍旧不敢相信,眼前这位镀着一身清辉之人,竟然是谪仙? 两人四目交汇,竟同时脱口问出: “苏娘子,你怎生在此?” “裴郎君,你怎生在此?” 嗯,夜半闯入他人宅院,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先发制人,果然是谪仙本仙了。苏禾暗自点头,更确信了眼前人的身份。 裴晏淮眉心微蹙,盯着苏禾,余光扫过地上的席子和柿筐,心下明白了几分,神情不由复杂起来。 此番回乡,原是为夫子侍疾,并未细想是否要知会阿耶一声。若不是听这小姑娘提起《太平广记》是从自家书房借阅的,他其实也尚未做好回家的准备。 方才入院时,虽已是深夜,院中与记忆深处一模一样的光景,仍叫他怔愣了许久。桑树枝搭就的纳凉棚子,从前爬满了葡萄藤,如今经年无人打理,藤蔓早已枯败,望去一片荒芜。各屋漆黑寂静,毫无生气。唯独院中那株柿树却生得欣欣向荣,硕果累累,只是细看之下,低处枝桠上挂的果子已颇见稀疏。 想来是被村中馋嘴的孩童偷摘了去。可怜这株费尽辛苦才挪来的柿树,如今竟无人照料。若阿娘还在,光景许是不一样罢。 思及此处,他心头原泛起几分苦涩。可眼下——他竟当场活捉了这只大馋猫儿,那几分苦涩霎时烟消云散,倒生出些许哭笑不得来。 苏禾迎着谪仙那古怪的神情,眨巴了两下眼睛。 月光如冷泉般流淌在她瓷白的面颊上,在羽睫尖梢凝出星子似的碎芒,落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忽明忽灭,清澈得仿佛一眼便能望到底。 她竟当真不知自己与她那位“邻家阿叔”的关系。 如此也好,自己倒也省去一番口舌。 裴晏淮颔首,解释道:“今日,某听闻娘子说邻家阿叔的藏书中,有关于海外风物的记载,便想来查阅一番。不想,苏娘子竟也在此,莫非也是来寻书阅卷的?” 说到最后,他凤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果真,这一问难倒了苏禾。她总不能解释自己在阿叔家偷看闲书,偷吃柿子吧? 这时,只听一声“吱嘎”的推门声从苏家小院传了过来。紧接着,便听见苏晟略带睡意的声音响起:“谁在院里?” 原来,苏晟的卧房距裴家最近,睡梦中听见银釭坠地的声音,他便起身来瞧个究竟。 苏禾闻声色变,一把拉过门口的裴晏淮,轻巧地合上门扉,拽着他矮身藏进窗下的阴影里。 “嘘——莫叫我阿耶发现。”她以食指抵唇,示意裴晏淮莫要出声。 这行云流水的熟练动作,倒是让裴晏淮相信,苏小娘子必不是第一遭背着阿耶躲在此处了。 在书架之间漆黑的窄道里,少女白皙的面庞似是皎皎凝玉,仍旧让人挪不开眼。只是,她一张俏脸紧绷着,正如临大敌一般屏息听着房门外的声响。 相比之下,裴晏淮却是淡然许多,仿若夜里擅闯他人宅院的并不是自己。 本想出言打趣她偷吃柿子,可低头瞧见苏禾紧张地攥着自己手腕的纤指,他眼尾倏地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薄唇轻启又合,终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苏晟见裴家院落静悄无声,似无异状,又提着灯笼走近几步。他扶着院墙朝里细看,恰见一只野猫跃上屋檐,便笑斥道:“你这狸奴,怎的也不安睡?” 说罢,他收回灯笼,转身回了卧房。 待苏晟关门声落定,苏禾立刻松开裴晏淮的手,轻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那柔软又湿润的掌心猛然撤离时,裴晏淮只觉一丝微凉似是顺着脉门爬了上来。这陌生又奇异的感觉,一时令他心跳乱了几分。 倒是苏禾恢复了平日的淡定,抬眸看着裴晏淮,问道:“夫子为何深夜来此借书?可是有什么急事?” 谪仙竟然追到这来借书,想来不只是为了揭穿自己吧?苏禾偷偷瞥了一眼裴晏淮。 裴晏淮凤眸微垂,沉吟片刻,决定如实相告。 “老师近来身体每况愈下,某遍寻医典却束手无策。日前县里一位医师曾说,此症蹊跷,或可试试海外偏方。” 苏禾闻言一怔:“郦夫子竟病得这般重?” 裴晏淮默然颔首。 “可曾去太原府寻访名医?”苏禾语气急切。 “有位同窗前日路过,答应去太原府代为寻访良医。只是他近日俗务缠身,尚未折返。” 见苏禾如此关心老师,裴晏淮耐心地一一回答了。 苏禾怔怔地望着他,心头忽觉一热。未曾想,谪仙不仅对学生关切,对夫子也这般尽心尽力。 先前听刘三娘说他特地从京城赶回照料夫子,她还半信半疑——这世上怎会有人愿意为旁人做到这般地步? 可眼前这人不仅亲力亲为,甚至深夜前来借书,只为寻得一线生机。想起前世的自己,哪怕是绝望地溺在冰冷的河水中,也未曾有人这般关心过自己。 苏禾鼻尖蓦地一酸,仿佛有人轻轻触到了心底最柔软的那处。 月光如水,倾落在苏小娘子面上,照得她的双眸亮晶晶的,裴晏淮听见她极轻地吸了吸鼻子。 这小姑娘倒是心软,竟为夫子的病急得要掉泪。他垂眸看她,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二人并肩蹲在书架间的窄道里,一时静默无声,只余彼此的呼吸轻轻交错。 30. 第二十九章 苏禾抬手揉了揉眼角,正要再问些什么,一抬眸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眸里。两人的距离着实是太近了,近得她能在他墨玉般的眸中,清晰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苏禾心口忽地一紧。 她慌乱地站起了身,清咳一声,掩饰住夜色中微红的面颊。 裴晏淮也随之起身,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半步,在彼此之间留出些许合宜的距离。 “苏娘子,可否帮某寻一寻那卷《太平广记》?”他神色认真地问道。 此刻,苏禾欲哭无泪。没想到谪仙竟是个实心眼,可是,她要去哪儿给他寻一本后世才有的书呢? “汪汪——”又是一阵狗叫声响起。 大黄今夜也不知是抽哪门子的疯,竟叫个没完了。 “大半夜的,乱吠什么!” 听见张二婶家有人在咒骂,苏禾再不敢耽搁。若是叫张二婶发现谪仙在这处,怕是明日就要编排的谪仙没脸在桃源镇教书了。 她慌忙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塞在裴晏淮手里,说道:“儿一时想不起那本到底是在哪处看过,夫子先看这本,待儿找到那一本后,再给夫子送去!” 说罢,不由裴晏淮分说,她便带着裴晏淮,悄眯眯地将他带出了裴家小院。 苏禾一路足底生风走在前面,裙裾扫得落花翻飞,还不时回头催促:“夫子,快些走。” 望着少女双螺髻上乱晃的珠穗,裴晏淮唇角不由微微上扬——她这般模样,活像只受惊的狸奴,也不知究竟在慌张什么。 见他仍是闲庭信步,苏禾心中焦急,转身直视他双眸,正色道:“村中规矩甚严,若被里正发现夫子夜闯民宅,那可了不得!” 但见少女眸中映着漫天的星光,裴晏淮凤眸掠过一丝笑意,终是将那句“怕什么”咽了回去。 “好。” 听得他应下,苏禾松了口气,转身又快步向村口走去。 这可不是她吓唬谪仙,今年流民愈发多了,里正防患甚于防川。凡见生面孔在村里盘桓,皆要严加盘问。 若被逮到谪仙深夜潜入…… 想起里正身边那几个力壮如牛的阿叔,苏禾不禁打了个寒噤。 就在二人即将行至村口的大槐树下时,苏禾猛地顿住脚步。裴晏淮的大长腿一个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她的背。 “嘘——” 她睁圆杏眼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拉住他的手腕,身形一闪,“嗖”地隐入道旁的篱栅阴影里。 只见槐树下,隐约立着两道身影。 村头的老槐已生得有些年头,枝叶繁茂,亭亭如盖。 那二人就站在树影中,若不留意,倒真是不易察觉。 借着枝杈间漏下的细碎的月光,裴晏淮辨认出这二人似是一男一女。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女子则是头戴帷帽。 在夜里头戴帷帽与男子相见…… 裴晏淮惊觉,自己似是正被这小姑娘拉着围观村里的八卦。他眉心微蹙,转身欲走,却又发觉一只手腕还被苏禾紧紧抓着。 “苏——”裴晏淮忍不住轻声提醒,却被苏禾打断。 “莫说话,我瞧这两人好生眼熟。”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裴晏淮手臂,目光仍牢牢锁在树下的二人身上。 这架势活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狗,饶是裴晏淮如此沉静淡然的人,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一个村的人,哪个会不熟? 他只得面无表情地侧立一旁,刻意不去看那二人的方向。 然而静水村的夜实在太过静谧,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依然清晰地飘入耳中。 “……你当真半点也不在意我?”那女郎猛地摘下帷帽,声音微颤,“是因为咱们两家不和,还是……你心中已有别人?” 待看清对方面容时,苏禾骤然睁大双眼,急忙捂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那竟是苏璨! 她方才果然没有看错,墙边闪过的身影确是二姊无疑。 这话语中,三分嗔怪,七分哀怨,明明就是同情郎所说……可素来心高气傲的二姊,深夜来此相会的会是何人?到底是哪家郎君才能入了她的眼去?苏禾好奇地掌心都沁出了汗来。 腕间传来温软湿润的触感,裴晏淮微微蹙眉。这小姑娘,除了爱对人笑,莫非还有随意抓人手腕的习惯? 不过,看着一脸吃瓜表情的苏禾,他旋即猜出,眼前的两人定然是与她关系匪浅。 也不知她的熟人是那女郎还是——郎君?裴晏淮眉尾微挑,既走不了,不如也留下看看热闹。 这时,那男子沉声开口,语调冰冷:“苏二娘假借他人之名邀我至此,我杨旭尚未质问,二娘这话何意?” 他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不待苏璨回应,便又道:“若无要事,我便告辞了。” 说罢转身欲走。 “杨阿兄!”苏璨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心仪之人果真是她!我究竟哪一点不如她?” 二姊的心上人竟是杨旭?而杨旭又另有所爱?这瓜越吃越大! 苏禾自后世带来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下意识地松开裴晏淮,扒着篱栅,踮着脚尖探身张望。 腕间力道骤然消失,裴晏淮微微一怔,蜷起指节,将手腕缩进了袖口中。可那微潮的袖口褶皱贴在肌肤上,却比先前的相触更让人喉头发紧。 他不自然地理了理袖口,原想和苏禾道别,却听见苏璨再度开口。 “杨阿兄,无论你心中是否有旁人,”苏璨用力咬着唇,仿佛下定了决心,“今日我定要让你知晓——我心悦你!我怕我今日不说,日后定会后悔……阿耶他、他就要将我许给裴家大郎了!” “嗯?” “嗯?” 苏禾和裴晏淮同时惊讶出声。 大姊这口风也忒不严实了!苏禾撇了撇嘴,自己也是那日偶然听阿耶和裴阿叔的只言片语猜到的,大姊怎么转身就说给正主儿了?不过—— 苏禾又不解地望了望裴晏淮——谪仙如此激动做什么?他竟然也喜欢八卦? 裴晏淮则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树下二人,方才平复的眉心又紧紧蹙起,一双眸子似是深秋的寒潭。 阿耶曾在信中隐晦提及过,他似是看中了某户人家的女儿有意为他议亲,这也是他此番回乡却不愿归家的缘由之一。却未曾想,那议亲的对象,竟是苏家的二女儿苏璨。 他在记忆中细细搜寻,儿时自镇上归家,曾与苏璨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她不过四岁,平日鲜少出门,即便外出,也总是以帷幔严严实实地遮住面容。故而,他其实并不记得苏璨究 竟是何模样。 倒是眼前这个小姑娘——裴晏淮凤眸微转,瞥向苏禾,襁褓里的哭声似猫儿般细弱,如今竟已出落得这般机敏灵动。 苏禾见裴晏淮神情专注,不由感叹,谪仙果真不同凡响,连听个墙角都如此认真。她也连忙转过头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旭,想听听他如何作答。 杨旭轻轻抽回被苏璨攥住的袖口,语气却似比方才松快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难掩的欣喜:“裴苏两家结亲,本就是门当户对。从前我还道苏阿叔会将阿禾……若是二娘嫁与裴大郎,那当真是太好了……” 苏小娘子竟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裴晏淮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苏禾,凤眸中似有月光一闪而逝。 苏禾无辜地耸了耸肩——这事与她何干? 苏璨自然听懂了杨旭的言下之意,心中却愈发不甘,苦笑一声问道:“好在何处?” 杨旭自知失言,忙正色道:“裴大郎品貌无双,才学过人,恭喜苏二娘得此良缘。” “嗤——” 不待苏璨回应,苏禾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显然对杨旭所言不以为然。 裴晏淮垂眸扫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苏璨默默收回空落落的手掌,初秋的寒意,顺着指尖,一寸一缕,逐渐蔓延至了她的心头。自垂髫懵懂至今,她眼中便只装得下杨旭一人。 她曾于月下细数他的好,那个笑纹里盛着日光、指节沾着泥土香、一诺重千钧的青年。他千好万好,终抵不过最刺心的一桩——他心里头装的,不是她。 当她第一次窥见这个秘密时,胸腔里那把钝刀搅动的痛楚,与此刻并无二致。她原想学那石缝中的草、檐头的雪,默默守候,盼着他终有一日能回头,看见始终站在他身后的自己。 而今日,她听大姊说,阿耶要将她嫁入裴家,她才猛然惊醒——若连争都不争,这余生恐怕真要沤作尘土,永远见不到属于她的那束光。 可是,争了又如何? 苏璨苦笑一声,泪水一颗颗滚落,在衣襟上洇开一颗颗深色水痕:“她到底哪里比我好?不过是相貌好些,平日嘴上又惯会讨巧卖乖,为何你们各个都喜欢她——” “苏二娘慎言!”杨旭神色骤然转冷,显然不愿再与她纠缠,只客气道,“夜色已深,未免家人惦念,二娘还是早些回去吧。今日之事,我杨旭定然会烂在肚子里,二娘不必挂心。”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苏璨死死攥紧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夜风拂乱她的发丝,泪水黏在颊边,那悲凉的神情,竟比秋夜的寒霜更刻骨三分。 苏禾望着树下那道孤寂的身影,心头莫名不是滋味。 被在意之人轻视的滋味,她前一世也曾饱尝。况且二姊又是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今夜不知该何等伤心。 她虽与二姊素来不睦,却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品貌才情,二姊在村中女郎中皆是拔尖的。那个长相比二姊漂亮,嘴巴又甜,人见人爱的女郎,到底是谁? “是春兰?夏荷?秋燕?”苏禾低声嘀咕,又一一摇头——实是想不出。 裴晏淮眼风扫过她微微晃动的发顶,终是别过脸去,轻咳一声。 “嗯?”苏禾回眸看向裴晏淮。 31. 第三十章 裴晏淮紧抿薄唇,压住了喉间险些溢出的笑意——这丫头看似聪明伶俐,偏在这事上像把未开刃的竹刀。 然而,当他抬眸望向杨旭远去的背影时,目光却倏然一沉。 夜半赴小娘子私约已非君子所为,见非所期之人,竟拂袖而去。裴晏淮素日从不理会这些人间闲事,此刻心念一转,竟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媒婆的苦心来——若苏小娘子日后与他谈婚论嫁,恐非良配。 “汪汪汪——” 这时,今夜莫名躁动的大黄又叫了两声,惊醒了沉浸在悲戚中的苏璨。 她匆匆拭去脸上残泪,理好微乱的鬓发,戴好帷帽,快步朝家中走去。 望着二姊远去的身影,苏禾心头闷闷的。她轻叹一声,回头对裴晏淮低声道:“夫子,咱们走吧。” 却正对上谪仙眸中未散的寒霜,唬得苏禾一跳。 “夫子为何不悦?”她试探着问。 不悦? 裴晏淮收回目光,不解地看向她。当从苏娘子清澈的瞳仁中瞥见自己冷峻的面庞时,他也不由微微一怔。 这神情,何止不悦? 裴晏淮也不知自己为何不悦,收起了方才过于严峻的神色,沉默片刻,方开口:“方才那位女郎提及与裴……裴大郎有婚约时,苏娘子为何嗤之以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不比……月夜逾墙来得光明正大?” 裴晏淮顿了顿,终究将“私相授受”四字咽了回去。 苏禾轻哼一声,别过脸去,语气慵懒:“世人皆遵父母之命,可儿却觉得,也要看对方品性如何。若所托非人,来日受苦之时,父母未必能替你分担半分。”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可在裴晏淮听来,却不啻离经叛道。 若在平日,他定要引经据典与她辩个分明。可不知为何,在这漫天星光下,饱读圣贤书的裴夫子竟未曾反驳,而是反复咀嚼起她的话来。 半晌,裴晏淮才面无表情地问道:“可苏娘子是否识得裴大郎?何以认定嫁他便会受苦?” 苏禾回眸朝他眨了眨眼,点头道:“这裴大郎啊,父亲风里来雨里去地供他读书,他却十数年不曾归家探望。如此忘本之人,夫子您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苏禾心疼裴阿叔,逮着机会总要数落那素未谋面的裴大郎几句。 裴晏淮垂目,沉沉说道:“世间诸事,莫非各有隐衷。他……或许也如此。” “嗤——” 苏禾轻嗤一声,绣鞋掠过草尖夜露,将道旁一颗小石子踢得老远。 那石子骨碌碌滚了几转,最终坠入暗沟,再无踪迹。 “他是不知,这世间有多少父母便如冷七郎,对儿女吸髓嗜血。有多少父母卖女求金帛,卖儿换荣华。他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苏禾盯着暗沟,出神地说。 裴晏淮脚步微滞,凝神看向身侧的少女。 小姑娘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唇珠儿还未褪去婴儿肥,唇角却绷得紧紧的。长睫低垂,如两弯墨篱,将平日灵动的琥珀色瞳仁藏得严严实实。那模样,浑似一只过早历经风雨的雏雀,连绒羽都透着一股与年岁不符的沉郁。 莫非……苏家阿叔对三个女儿真有偏颇,令她受了委屈? 裴晏淮的心口忽地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软,似是被那雏雀柔软的嫩喙,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 一阵秋风起,不知从哪处吹来一片云甍。 裴晏淮抬眸,望着月华寸寸收束,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清冷似月光:“千仞之雀,孽于隋珠。” 苏禾听不懂他话中深意,却蓦地觉着周身泛起凉意,脸上也是一片湿冷。她用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喃喃道:“所以,这世上能信的唯自己而已。赚够了钱,不再仰人鼻息,才是正经。” 裴晏淮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这小姑娘,做起买卖来头头是道,可那颗精打细算的脑袋瓜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心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着身侧的少女,忽然想起那杯被她卖出高价,还用了紫菊作原料的鲛人泪来。 “那日娘子的鲛人泪,用的是紫菊。紫菊甚是难寻,怕是只有太原府才能觅得一二,娘子从何处得来?” 苏禾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冷不丁被他问了一句,怔了怔,随即想起来——谪仙那日是拆穿过她的把戏的。正好,借这个机会解释一番。她抬起眼,一本正经道:“紫菊确实难得,儿也就得了这一盆,是以这鲛人泪才更是难得。再者,这鲛人泪卖的不仅是饮子,更是点子。” 裴晏淮眉梢微挑:“哦?” 苏禾继续道:“夫子可听说过卖画?一张宣纸才值几个钱,可画师一笔下去,便值千金。人家买的是画师的才思,又不是那张纸。儿的鲛人泪也是一样——紫菊和石花菜不过是张纸,儿那些心思才是值钱的东西。”她说得理直气壮,末了还眨了眨眼,像是在等他的评判。 裴晏淮竟被她说得微微一顿。这小姑娘把生意经与书画之道相提并论,虽是歪理,细想却有几分道理。自己现下不也是靠卖画才能勉强过活?他收回思绪,唇角微松,忍不住又问:“那苏娘子可攒够了银钱,去偿那一桩心事?” 话甫出口,他便觉失礼。这般月色之下,竟开口探问女郎的心事,未免太过唐突,又太过……暧昧了。耳际倏然泛起一阵薄红,幸得夜色掩映,而苏禾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 望着沉默的少女,素来清冷自持的裴夫子,竟觉这一刻漫长得仿佛挨过了一年。 他正不知所措,预备出言致歉,却忽听苏禾开了口:“谁人没有心事?难道夫子没有心事?” 出乎意料地, 裴晏淮并未反驳。他想起京城的种种,想起病榻上的夫子,想起不住啜泣的师母,想起那封来自州学的信…… 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轻声道:“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这话说得有些晦涩,苏禾侧头望向他,觉他言语间似有深意,却分明瞧见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她想了想,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夫子原是京城国子监的监生,为何要回这镇上来做教书先生?是出于本意,还是……师命难违?” 此番归乡,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议论,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他素性不喜与人吐露心曲,又端着一副冷清的性子,便也从未有人敢当面问起。是以裴晏淮不曾料到,这小姑娘竟这般直白地开了口。 若是平日,他许会对这等世俗眼光嗤之以鼻。可不知为何,今夜他却耐着性子答道:“郦夫子为人正直,一生心血尽付于教书育人。遇家境贫寒而向学之心不减的学生,每每免去束脩,倾囊相授,桃李遍布天下。此番夫子病重,却不愿给学生添半分烦扰,故此未曾让旁人知晓。某也是偶然从恩师韩学士口中得知,才特地从京城赶回侍疾。是以,某之所为,全出己愿,并非师命难违。” 苏禾闻言,睁大一双眸子,定定望了他片刻,又问:“儿听说,每年春闱乃学子仕途最紧要的一关。眼下正是备战的关键时节,夫子若因此错过春闱,耽误了前程,难道……不会后悔?” 听到“春闱”二字,裴晏淮的凤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微微垂眸,似是自嘲般道:“功名利禄,皆由命定。若命中本无,我又何须逆天而搏?若换作娘子遭逢此情此景,定然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苏禾轻叹了口气,前世的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掠过,在心潮间掀起千层浪,又顷刻归于沉寂,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漩涡,将那冰冷的河水瞬间吸尽了去。 她摇了摇头,道:“夫子定是父慈母爱、家门和满,又得郦夫子与师母疼惜,可谓天之骄子,才会有这般赤诚忠孝的心肠。” 旁人赞他一句“天之骄子”,无不是因他才学过人、过目不忘。可这小姑娘赞他,却是因为有人疼爱,裴晏淮的心,不由动了一下,似是那些他自己都不常碰触的柔软之处,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裴晏淮审视着眼前桃儿般娇嫩的女郎,想到她自出生便没了母亲,尚不如自己,好歹还有母亲庇护过几年,不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可不要因着年少敏感钻了牛角尖才好,否则以她这般精明伶俐的性子,少不得心思深重。 半晌,他悠悠开口:“某年幼丧母,父亲远行,幸得夫子待我如师如父,师母待我如亲生。虽算不得娘子所说的‘天之骄子’,却也活得圆满泰然。这世间事,许是换一个眼光去看,便有不一样的境遇。” 话语淡淡,字字落入苏禾耳中,却如重锤。 32. 第三十一章 苏禾万万没想到,谪仙竟是无爹疼、无母爱,寄人篱下长大的。此中辛酸,她岂能不知。可即便如此,他竟还能如此倾心相报,想不到,谪仙毒舌的背后,竟是这般忘我的胸襟。 她猛然抬头望向他,心中反复咀嚼着那句“换一个眼光”。 是啊,这一世,她已是全然不同的境遇了。虽与二姊不甚和睦,可阿耶与大姊待她,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好。那么,她现在,算是有家了吗? 裴晏淮见她一双原本琥珀似剔透的眸子渐深,又浮起几分迷茫,也不再多言,只静静陪她立在月下。 夜风微拂,秋露渐落,缀在少女的发梢与鞋尖上,莹莹如琉璃,映着如练月华。 “沙沙——”老槐的枝桠轻轻摇动,似是长辈敦促。苏禾猛然醒觉:这是深夜,而自己正与一位郎君在月下互诉心事。 她匆匆望了一眼裴晏淮隽秀的面容,垂下眸去,福了一福:“今日赌坊之事,多谢夫子相助。夜深了,儿便送到此处。” 说着,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欲还与他。指尖触到帕上湿黏的柿汁,动作一顿,低声补道:“这帕子……待儿洗净了,再还与夫子罢。” “嗯。”裴晏淮微微颔首。可目光落在少女那截微红的耳尖上,他心头却忽地想起自己方才振振有词的“月下逾墙”来,耳际便也烧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将脸色一整,正声道:“苏娘子,不知在下可否将所质玉球赎回?” “也好。” 苏禾点了点头,伸手去翻自己的荷包,谁知,却扑了个空。 “嗯?”她上上下下将荷包翻了个遍,却没找到玉球。 裴晏淮早料到她有此反应,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娘子可是找不到了?” 明明直放在荷包中的,难不成昨日拿出来把玩时,忘记放回去了?苏禾长睫扑闪,歪着头想了半晌,说道:“许是未曾带在身上。” 裴晏淮强压着唇角的弧度,半晌只吐出一个字:“好。” 苏禾心中惦念着回家找玉球,便向山路的方向望了望,见月色正暗,她顺手将手中的小灯笼往裴晏淮手中一塞:“时辰不早了,夫子顺着山溪旁的小路一路向东,便可到走到桃源镇啦!” “苏娘子,这——” 裴晏淮正要问她没了灯笼如何归家,却见苏禾已垂首匆匆一礼,不及他回应便转身离去。 夜风拂过,她双螺髻上的珠穗轻轻摇曳,步子却迈得飞快,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裴晏淮提灯立在原地,目送那抹身影急急融进月色,这才低下头,从荷包中拈出那枚从奶狗身上寻回的玉球,在指间轻轻一转。 原是瞧她面有感伤之色,想逗她松一松眉头。谁料这小姑娘不禁逗,还未说完,人倒跑了个干净。 这小娘子,看似精明,骨子里却心思细密。苏阿叔性子憨厚,三个女儿之间难免有照拂不到处。她年纪最幼,自幼失恃,想来心中积了不少委屈。日后若有机缘,或可寻个由头与苏阿叔旁敲侧击一番。 思及此处,裴晏淮忽地哑然。方才分明是探问她的心事,怎么说到后来,自己倒倾了大半缸。今日这番话,多得都不像他了。 他抬眼望向那轮若隐若现的月,心道,定是今夜的月光太过清幽,惹人思虑罢。 转念一想,几番想问她紫菊的来历,她今日倒是口若悬河讲了一回生意经,紫菊哪处得来的,却是只字未提,当真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相识不过短短时日,每回见她,却总有状况,桩桩件件都是新鲜的。 苏禾一路疾走,拐过弯去,才长长出一口浊气。 “难怪话本子里那些私奔定情的,总拣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她拿袖子狠狠擤了把鼻涕,瓮声瓮气地嘟囔,“这般清辉朗照,确实不利情绪稳定。” 话虽如此,鼻头那股酸意还没退净,心头另有一物沉沉坠着——玉球。 这玉球到底被自己放在哪里了?若是真找不见了,自己那点家底儿,论斤称两,也不知凑不凑得够赔这位谪仙的。如果闹将起来…… 阿耶和大姊,或许会帮她的罢? 思忖间,不觉已到院墙外。一豆灯火正摇摇曳曳地亮着。 大姊还在灯下绣嫁妆。 她宁可夜里点灯熬眼,白日里也要腾出手来替自己忙活出摊的各色零嘴儿。那些蜜渍梅子的核,每一颗都是大姊替她一颗颗剔净的。平日里自己赚了银钱,却时常敷衍糊弄她,大姊从不计较,每回接过那一点家用,只笑着说:“儿替你存着,来日给你姊妹俩做嫁妆带去婆家。” 苏禾站在墙外,望着窗纸上大姊低头的剪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或许换一种眼光去看,果然是不一样的。方才那番关于月色与情绪的宏论,还有那不知放在何处的玉球,似乎都已经站不住脚了。 “汪汪——”躁动的大黄听见脚步声,又是一阵吠叫。 “大黄,你叫也看人叫——” 苏禾忍不住训斥了一句,话音未落,却忽然怔住了。 谪仙方才……是如何知道她住在哪里的? 不仅精准找到了裴家小院,还知道哪间是裴阿叔的书房? 正当她一路思索着究竟是谁走漏了消息时,一个高挑纤秀的身影,悄然从道旁篱栅后转出,静静立在她与裴晏淮方才分别之处。 苏璨双眸似是燃着火,嫣红的唇瓣也被她咬得苍白。 她扬起下颌,音色冷得令人发颤:“你们如此戏侮于我,他日必当让你们十倍奉还!” 与此同时,裴晏淮正沿着山路往回走。天际云层愈积愈厚,山径在渐沉的夜色中愈发幽深寂静。 耳 畔溪流泠泠作响,他忽然想起,被那小姑娘一搅和,竟忘了问她玉球之事。 不过,当他看见手中的竹骨灯薄绢上那几株垂穗禾稻时,倒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禾稻笔韵生动逼真,穗粒饱满,姿态舒展。这般欣然生意,倒与那小姑娘灵动的性子如出一辙,没想到她还有这般雅趣。 也多亏了这盏小灯笼,让他在昏暗山路上未曾多走弯路。 甫一回到书塾,裴晏淮便从砚匣底下抽出那封信。信纸已有些褶皱,显是反复展读过的。灯下字迹苍劲峭拔,是明非的手笔——郦夫子亲传的柳骨,几个学生里只他得了七分神韵。 信不长,措辞却比往素拘谨得多。明非在信中说与琼之几人在太原府盘桓数日,又说自己才疏学浅、有负夫子教诲,字里行间吞吞吐吐,似有什么难言之事欲说还休。 这封信他已看过很多遍,可仍旧不知要如何同夫子开口。 琼之在解试前曾送过夫子一盆紫菊,紫菊贵重,以琼之的家境如何得来,难免让人担忧。而夫子又恰恰是从得了这盆紫菊开始发病的…… 夫子的病、明非的信、琼之几个迟迟未归……这些碎片在脑中盘旋了不知多少回,却始终一筹莫展。他不愿深想,亦不敢深想。不愿想明非那句“有负夫子教诲”背后藏的是什么,不敢想自己最不愿见的局面是否早已发生。 他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砚匣底下,垂眸望着那方砚台,良久未动。窗外夜风拂过,烛火摇了一摇。 可今日,他忽然觉得那些碎片之间隐隐有了脉络。 不是因为新得了什么线索,而是方才月下那小姑娘侧头望他问他“夫子没有心事么”,语气直白得近乎莽撞,却让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承认自己有心事,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说自己也有心事,神情安静得像一弯月。那种安静并不让人局促,反而让人放松下来。 原来有些事,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原来有些结,不是打不开,而是一直没有人问过他。 裴晏淮将目光从砚台上移开,重新落回桌上,那里放着苏禾给他的书卷。可待他看清封面上的书名时,一声轻笑便抑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那书名是《蓬莱问道录》,作者是云槎客。 这小姑娘,竟随手塞了本话本子给他。如此看来,她深更半夜在阿耶书房里,怕是不止是偷吃柿子,还有偷看话本子吧! 裴晏淮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翻看了两页《蓬莱问道录》。 谁知,在看到书中的内容之时,他的眸子却陡然亮了量,继而便被书中内容所吸引。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愈发猛烈,将积了雨的乌云吹聚,暴风骤雨猛然拍在窗棂之上,将屋内油灯的光线吹得摇摇曳曳。 裴晏淮正读的酣畅,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33. 第三十二章 “晏淮,不好了!夫子昏死过去了!” 楚氏惊慌失措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裴晏淮面色骤变,撂下书卷便疾步冲向夫子卧房。 榻上之人双目紧阖,身热如炭,唇间呓语断续,气若游丝。惨白的电光划破夜空,映出夫子青灰面颊上浮现的片片紫癜,形貌甚是惊心。 楚氏在一旁泪落如雨:“退热的汤药连灌了两碗,却愈烧愈凶……这可如何是好……” 裴晏淮唇线紧抿,指节无声攥紧,这分明是气血两燔,热入心包之象。或许可以用那方子试一试?只是,不知那味主药,是不是能寻到…… 又一道惊雷裂空而下,裴晏淮已披起蓑衣,没入了滂沱雨幕之中。 ** 却说苏禾昨夜回到房内,便忽觉头痛不止。辗转之间,所见所闻纷至沓来——前世今生的种种际遇,谪仙为夫子寻医问药时那焦灼的神色,轮番在眼前浮现。 她想着裴阿叔藏书甚丰,许真有得用的医书也未可知,等天一亮便该去好生翻找一番。可不知怎的,心口忽冷忽热,她便把何氏那只铜炉抱在怀里,又将被衾紧紧裹住身子,直到子时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院外蓦地传来大黄一阵吠叫,间杂着喧嚷人声。苏禾从昏沉中猛然惊醒,恍惚间只记着裴晏淮似乎离去不久,心头顿时一紧——若他被村民撞见,百口莫辩,那便糟了。 “夫子……” 她情急之下摸摸索索下了床,只瞧见轩窗外透进冰绡似的薄光,忽地心口一疼,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朦胧间,苏禾忽觉额前有一片清凉的布巾按压,随即便听到苏晟在她耳边唤道:“阿禾,阿禾?” 她努力抬了抬眼皮,却觉似千斤重。 恍惚间,她似是听见裴阿叔在屋内急得一边踱步一边念叨:“苏兄,阿禾底子到底薄弱些,就算是于神医的药能压制这怪病……可终究还是要调养!依我说……哎呀,你也别犹豫了,就照我说的办吧!日后他俩到了京城,正好请名医好生调理。” 苏禾微微蹙了蹙眉,“他两个”是哪两个?裴阿叔的话她怎的听不懂? 这时,只听苏晟一声叹息,又将她额上的帕子用清水洇湿,缓缓替她擦着额间沁出的虚汗。 半晌,苏晟略显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阿禾,你想去京城吗?” 京城?那不是比太原府更繁华的地方吗?可是……她的小钱罐还没存满呢。 “自然是想……”苏禾艰难地张了张嘴。 她想告诉阿耶,若他能资助,自己真想去京城看看。然而沉重的困意再度袭来,她抱紧怀里的铜炉,又昏昏睡去。 睡着前,耳边响起了裴阿叔声若洪钟的笑声:“好!这便好!” 再一睁眼,已是次日傍晚。 看见苏锦正守在自己床边打盹儿,苏禾哑着嗓子唤了声:“大姊。” 苏锦喜道:“阿禾,你总算醒了!” 苏禾揉着太阳穴,连声说“口渴”,在苏锦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 说来也怪,昏睡了这么久,除了头还有些胀痛,她倒不觉得身上有什么不适。 她揉了揉额角,忽然想起昨夜似乎见到阿耶和裴阿叔,又好像有人嚷着要抓谪仙,心中一紧,急忙问道:“大姊,昨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锦见小妹眼神清明,动作利落,悬着的心这才落下,连念几声“阿弥陀佛”,才将昨夜之事讲了一遍。 原来,昨夜苏禾回了房后,便发起了热,众人原是都在睡着,谁也不曾发觉。 哪知,寅时裴阿叔忽地回了家,惹得大黄一阵乱吠,街坊四邻以为是来了歹人,一阵骚乱。 苏晟起身查看时,听见小女儿房中有动静,推门一看,才发现苏禾晕倒在地。 得知此事与谪仙无关,苏禾这才彻底安心。 苏锦喜极而泣,用帕子拭着眼角道:“阿耶守了你一天一夜,刚把李郎中送回镇上,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苏禾有些不解,不过是发高烧而已,大姊这反应未免太过激动。 然而,显然如此紧张的不仅是苏锦,胡子拉碴的苏晟回到家时,显是也喜出望外。 他一会儿递药,一会儿探额,不错眼地盯着小女儿,倒让苏禾觉得自己像个不能自理的垂髫小儿,很是不好意思。 她本想问问昏沉中听见阿耶问“想不想去京城”是真是假,可见阿耶与大姊憔悴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随着药汁咽了回去。 苏晟却似看出小女儿欲言又止,忽想起一事,说道:“郦夫子已缓过来了,阿禾莫要惦记。” 苏禾一惊,急忙问道:“郦夫子怎的了?” 一旁的苏锦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阿禾烧糊涂了,昨夜还是你昏睡间,口中一直唤着夫子……” 听到此处,苏禾方才明白,原来昨夜自己发病,神志不清时,还唤了谪仙。幸而阿耶同大姊并不知晓,否则岂不有口难辨? 思及此,苏禾原本苍白的面色忽地莫名红润了不少。 苏晟却并未发觉,接着说道:“我今日问了李郎中,才知夫子昨夜病势的确凶险,好在他吉人自有天相。阿禾莫要惦记,好好养病,待病好了再去看望夫子。” “嗯。”苏禾默默点头,心道,来日谪仙若是找不到《太平广记》,会不会失望? 心口忽地又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闷痛,苏禾立时收了心思,忍不住抚了抚胸口。然而,不争取的肚子却“咕咕”叫了一声,声音足大到屋内三人听个清楚。 苏晟一拍大腿笑道:“阿禾定是饿了!阿耶这就去做暮食,把那块鹿肉炖上!” “阿耶,阿禾病才刚好,吃不得油腻的。”苏锦轻声提醒。 谁知,苏晟大手一挥:“我阿禾现在活蹦乱跳的,哪像生病?她想吃鹿肉想了这么久,华佗开的方子都不如鹿肉灵!” 说罢还朝苏禾眨眨眼,一副“知女莫若父”的得意。 苏禾无奈地弯了弯嘴角,被阿耶这驴唇不对马嘴的“默契”弄得哭笑不得,却又觉一股暖意袭上心头,将方才的痛楚瞬间击得烟消云散。 平日里如此节俭的阿耶,不年不节竟将将鹿肉拿了出来,这或许——便是一家人罢? 苏禾忽地想起了那日谪仙说的——换一种眼光,或许会有所不同。她从前为何没发觉,还是发觉了却不肯去细想? 看着小妹发呆,苏锦还道她大病初愈身子匮乏,便抬手轻 柔地抚了抚她微卷的鬓发,道:“阿禾,你这两日发了好些汗。明日大姊替你晒晒被褥,换一床冬被,可好?” 苏禾心头一暖,蓦地想到:往后大姊出了阁,抑或自己逃离了苏家,去太原府经商,便再无人对自己这般体贴周到了。鼻尖不由一酸,愈发舍不得苏锦,只眨着一双水润的眼眸,痴痴望着阿姊。 苏锦素知小妹不喜旁人随意踏入她房中、动她物件,便是自己,也须得主人允准才可。她只当苏禾不愿,便温声道:“那便改日阿禾大好了再说。” 苏禾不答,只默默握住大姊的手。穿越后这两年苏家人一桩桩、一件件的好再次涌上心头,心中愈发觉得——原来有“家人”,竟是这般熨帖。转念想到藏在屋内的那几张契子,又隐隐生出几分心虚和彷徨——她当真要抛下如此好的家人远走高飞吗? “阿禾,怎的又发呆了?”苏锦笑问。 苏禾回过神来,生怕一时冲动将自己那点子秘密和盘托出,忙岔开话头:“大姊,我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阿耶同裴阿叔在我房里说话?” 苏锦眼睛一亮,略显兴奋地问:“阿禾,你昏睡时还醒过?” 苏禾觉得奇怪:“大姊,我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又不是睡死过去,怎能全无知觉?” 苏锦一怔,尴尬地笑了笑:“也是,也是,是大姊问岔了。” 苏禾见她眼神躲躲闪闪,心下便觉着这事似有猫腻,正欲追问,却听苏锦又道:“那你昏睡时,可还有旁的什么症状?” “心口有些疼,不过这会子已经没感觉了。” 见大姊仍愁眉不展,苏禾索性从榻上下来,在屋里走了几步,以示自己已无大碍。 “好好好,阿禾全好了,大姊这就放心了。”苏锦忙将小妹按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你好生歇着,大姊去帮阿耶做暮食。” 说罢便掩了房门,快步往厨房去了。 原身自幼身子羸弱,多赖父亲与大姊照料,可也不至于回回都这般如临大敌。当真是关心则乱。苏禾缩在被窝里想着,可转念又觉着这般被人挂念的日子实在好得很,忍不住旋出两个小酒窝,偷偷笑了起来。 ** 致远书塾内,药香淡淡。 郦夫子背靠床栏,容色虽仍枯槁,可眼中却多了几分生气。 李郎中坐于床榻边,正在凝神为其诊脉。 “嘶——奇了!”半晌,李郎中摸着唇边短髭倒吸一口气:“裴郎君那退热的方子,药性之峻,莫说夫子这般病体,便是精壮汉子也未必承受得住……可如今观之,竟是……” 楚氏在一旁心急如焚,忍不住插言:“李郎中,儿瞧着夫子今日气色似是比前些时日舒展了些?” 李郎中缓缓颔首:“脉象确比前日略见根底,舌苔亦由焦黄转为薄白,皆是向愈之兆。”他语带迟疑,显然此等转机远超其预料。 “许是重阳那日,晏淮新换的方子起了效验?”楚氏言罢,忙将那张药方递过。 李郎中看着方子仔细咂摸半晌,看了裴晏淮一眼,面上既有惊讶又有赞赏。 旋即,他似是想起什么,又仔细查了查郦夫子的唇齿,神色微凝。 “这是——”楚氏焦急问道。 34. 第三十三章 李郎中很快换上轻松语气,对楚氏笑道::“这裴郎君的方子配伍精妙,滋阴清热的力道恰到好处,确实是治痨的良方。某行医数十年,还是第一遭见外行的方子如此专业,裴郎君真乃奇才!” 楚氏喜极而泣,口中直念:“阿弥陀佛!” 转身又去取“谢医钱”给二人。 李郎中连忙摆手推辞:“夫人不必谢某,治病的方子是裴郎君出的,退热的方子也是裴郎君亲身试的,某不过是帮着寻了几味药而已。” 郦夫子却开了口:“启轩,你且收下吧。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他气息平稳,音色沉缓,俨然与那日高热晕厥后,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郎中不好再推辞,只得将谢礼暂且收下,又开了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便提起药箱作势欲走。 裴晏淮一直静立一旁,此刻见他告辞,便不动声色地跟上,道:“晚辈送您。” 二人走到院中的桃树下,裴晏淮忽地停住脚步,转身直视李郎中,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郎中,请恕晚辈直言。夫子的病……究竟有无性命之虞?” 李郎中闻言面露诧色,显然未料到他竟问得如此直接。他捻着短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一时未能作答。 裴晏淮见状,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方才郎中细察夫子唇齿之后,并未如常告知症候增减,眼中反添忧思。而后论及药方,郎中只赞其治痨良方,却独独不言对夫子眼下的病体之效。晚辈斗胆揣测,郎中您……对此症恐不甚乐观。” 李郎中听他条理清晰,竟将自己心中隐忧一一洞悉,看向裴晏淮的目光中满是惊异。他略一踌躇,决定敞开天窗说亮话:“裴郎君果真心细如发。”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瞒你说,郎君那重阳方确是治痨的妙方,配伍精当,李某亦深感佩服。可重心依旧是治“痨”,痨者,是沉疴痼疾,纵是千金良方,也当如细雨润物,缓缓收功,断不应似夫子这般……几剂之间,脉象便有如此起色。” 裴晏淮微微颔首,显是也想到了这一层。 李郎中神色愈发凝重,又道:“依某浅见,夫子此番好转,恐怕非是这治痨之方的功劳,倒更像是郎君先前那剂退热猛药,不知何故,恰好压制了病势。然而……” 李郎中语速放缓,似在斟酌词句:“然而,痨症发热,绝无那般酷烈。且某在第一次为夫子诊治之时,便留意到夫子唇齿相接处有一丝青黑色痕迹,且随着病势颜色也愈发深沉。如此看来,某倒是觉得……” 李郎中又伸手摸起了下巴上的短髭,声音更轻:"某怀疑...夫子所患,或许并非痨症。只是见楚夫人那般欢喜,实在不忍说破。" 这番话他说得犹疑缓慢——毕竟自己行医多年竟识不得此症,更怕这离奇推断难以取信于人。不料,裴晏淮闻言后却面沉如水,眸中不见半分惊疑,倒像是早已料到李郎中这番话一般。 “不仅如此,晚辈还仔细查看过夫子排泄秽物,其内也会有青黑丝绦之物,某开初只道是夫子喝了紫菊泡的茶所致,可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 李郎中顿时恍然,原来裴郎君执意相送,等的就是这番开诚布公。 他长叹一声,面露惭色:“恕某医术浅薄,实在未曾见过如此诡奇病症,往后怕是……难再相助了。” 裴晏淮当即郑重拱手:“郎中何出此言。那日郎中于危难之际慷慨解囊,此情晚辈铭记于心。”他语带恳切,“医者遇疑难而未明之症,多半缄口自保。今日,郎中却将病症特殊之处坦诚相告,指点迷津,这番胸怀已令晚辈感激不尽。” 原来,昨日夜里裴晏淮拿了一剂退热方子,连找了几家药坊和郎中,皆是没有最重要的一味水牛角。幸而李郎中听闻,取出了珍藏的水牛角,听闻要用其给郦夫子配退热药,他连诊金都未收,便随着裴晏淮回了致远书塾。 他原是不同意裴晏淮给郦夫子用那副“犀牛石膏汤”,奈何别无良策。眼见裴晏淮亲身试药后,这剂猛药竟对郦夫子立见奇效,他不禁好奇相问:“裴郎君这退热的犀牛石膏汤,着实是不常见。不知,郎君是从什么医典中得到此方?” 可见到裴晏淮垂眸不答,李郎中尴尬地“呵呵”一笑。这行医之人这般问,确有窥探秘方之嫌。 是以,他当即拱手告辞。 不料,裴晏淮却忽的开口:“这方子来历颇为离奇,晚辈不便详述。不过,晚辈却可以将这方子赠予郎中,以便郎中细细钻研。” 说罢,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药方交给了李郎中。 李郎中惊讶万分,推辞道:“这……怕是不妥吧……” 裴晏淮却淡然一笑道:“晚辈并非行医之人,这方子留在我手中也是明珠暗投。李郎中若能用来医治更多病患,才是正理。” “裴郎君心胸阔达,某佩服至极!”李郎中由衷赞道。 正待告辞,裴晏淮却又问道:“前几日,晚辈见到曹记食肆的苏庖厨与郎中在巷中瞧病,不知……他病情可严重?” 李郎中脚步一顿,见裴晏淮面色如常,心下恍然——原来这药方不是白给的,是要借此打听病家隐私。 李郎中抬手又摩挲了两下唇边短髭,那日苏晟千叮万嘱,这事定不能叫旁人知晓。 再看向眼前这位俊朗青年时,他忽地会心一笑。苏家三位姑娘个个如花似玉,年轻人这般关切苏晟,那心思岂不是昭然若揭? 于是,本着成人之美的心思,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裴晏淮的肩,一副“我懂”的神情:“这病是胎带的,虽说不那么好治,总算于生活无碍。” 裴晏淮闻言一怔,立在原地,苏阿叔竟有胎弱之症?他好似并未听说过。 李郎中边走边叹:“不过苏晟这些年,又当耶又当娘,也是够辛苦的。小女儿昨夜这一病,又够他操劳几日了……” “她——”裴晏淮闻言,疾步上前拦住将出大门的郎中,“苏小娘子病了?” 李郎中只道他还在关心苏晟家事,点了点头,道:“同夫子一样,也是昨夜受凉,高热不退。” 裴晏淮心头一紧,昨夜自己离开村子时那小姑娘还好好的,怎会突然病倒?难道是送他时着了凉?若真如此,倒是自己连累了她。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表明身份,她也就不必慌张送自己了。裴晏淮唇角微抿,心头竟是生出一丝愧疚。连李郎中独自离去,也未曾留意。 ** 这边厢,李郎中口中身子甚弱的苏禾,倒是恢复得极快。 两顿鹿肉下肚,苏小娘子的脸颊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苏禾满足地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心想:阿耶这“鹿肉医病”的方子,倒真有几分歪理。 只是每每提及病情,阿耶皆是盘问得十分详细,关切的过分,叫她心里总觉着有些异样。 “大姊,我当真只是染了风寒?”苏禾试探着问。 “是……是风寒发热。”苏锦立时收起那一脸“过分慈爱”的笑,低头认真收拾起 碗碟。 苏禾自是不信,又问:“那裴阿叔呢?怎的一整日都不见他?” 苏锦眼皮也没抬,低声道:“阿叔有桩急事,去了安陵县,明日方能回来。” 苏禾眯起眼来。裴阿叔素来疼她,到底是什么急事,能让他这时候往安陵县跑?可瞧着苏锦眼神躲闪的模样,她便明白——大姊若是打定主意不说,自己横竖是问不出来的。 于是,她转而问道:“二姊呢?” 自那夜一场无果的倾诉之后,苏禾好似便不曾见过苏璨,也不知她现下可还好? 这下,苏锦倒是抬起了头来,她向窗外望了望,说道:“这几日璨儿皆是早出晚归的,说是去镇上绣坊看看花样子,想来也该回来了。” 苏禾轻轻“嗯”了一声。 原以为经历一腔情愫落空的打击,二姊难免要消沉一阵,却没想她竟支棱起来搞事业了。想来二姊比她所想要坚强许多,如此,她倒是放心了。 可是,她忽地又想起了另一桩事来。 “大姊,阿耶似是不喜杨阿兄,你可知为何?”苏禾问道。 苏锦闻言,慌忙垂下眼帘道:“哪有这般——” “吱嘎——”二人话说到一半,便被院门声打断。 苏锦放下碗碟,对苏禾道:“定是璨儿回来了,我去瞧瞧。” 不多时,院中便传来苏锦关切的询问:“璨儿,你这一身尘土是怎么回事?可是在山路上摔着了?” 苏禾闻言不由好奇,二姊平日里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乱的人,怎会弄得如此狼狈?她悄悄探头向窗外望去,只见苏璨的襦裙上果然沾满土渍,就连面上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哪像是去了绣坊,倒像是刚从田里劳作归来。 这般情形让苏禾愈发疑惑。 苏璨却是神色如常:“大姊,我没事。” 苏锦心疼地催促道:“快先去换身衣裳,大姊给你热一碗鹿肉来。” “鹿肉?”苏璨一怔。阿耶前几日不还说要留着冬至再吃么,怎么忽然这般大方了? 苏锦猛地想起这两个妹子素来不睦,自己断不能说阿耶是为了阿禾才做的鹿肉,便支支吾吾道:“昨日阿耶便炖了鹿肉,还说等你回来吃,可你昨日归家太晚了些。阿姊给你留着呢,早吃晚吃都一样……” 说罢,转身便快步往厨房去了。 苏璨抬眼望向厨房,恰见苏禾正透过窗子望着自己。她冷哼一声,心下旋即了然——这鹿肉,定是阿耶专为苏禾做的。 苏禾想起方才本是在打听二姊那日与杨旭的私密之话,有些心虚,讨好地对苏璨道:“二姊,鹿肉好吃得紧,快来吃罢!” “我没这个口福。”苏璨丝毫不为小妹的示好所动。 苏禾也不在意,又从荷包里摸出一件小物,摊在掌心,甜甜一笑:“二姊,你瞧这梳篦可好看?” 苏璨垂眸扫了一眼——是一只刻了桃花的竹梳篦,通体碧翠,小巧精致。 “问我做什么?”苏璨冷冷回道。 “阿禾买来送给咱们呢。”苏锦在一旁笑着接话,“今日有个货郎在门口叫卖,阿禾瞧见了,说这竹梳篦配你再合适不过。如何,璨儿喜不喜欢?” “二姊,那日我打翻了你的桂花糕,用这个梳篦赔给你好不好?”苏禾真诚道。 苏璨垂眸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苏禾头上簪着的那一只,衬得她病后初愈的小脸愈发温柔可爱。她接过梳篦,神色复杂,似在纠结什么。 35. 第三十四章 晌午时分,雀儿巷已是一片静谧,巷尾冷宅的院中却热闹未歇。 冷坠墨正在院里踱着步子背诵功课,草棚搭就的厨房中烟气缭绕,十一娘正埋头忙活,兴致颇高。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姐弟二人霎时顿住,紧张地对望了一眼,不知该不该去开这扇门。 鲁屠户那笔借契早已到期,三贯钱的余欠却迟迟未清。二人虽已央求过再宽限些时日,可仅凭两双手,哪能那么快便攒够三贯?更不消说前些日子冷坠墨偷了裴晏淮的荷包,又添一笔新债。姐弟俩终日惶惶难安,每回听见敲门声便不知所措。 “咚咚咚——” 敲门声再度响起,紧跟着传来一道沉澈的嗓音:“续简,开门。” 冷坠墨闻言眼睛一亮,放下书本便对十一娘道:“阿姊,是裴夫子!” 十一娘面上微微一红,搁下汤勺,忙转身避进屋里去了。 裴晏淮入院,见冷坠墨面色红润,微微颔首,问道:“手可好些了?” “多谢裴夫子挂念,学生好多了!”那日苏禾唤了一声“裴夫子”,冷坠墨便也跟着这般叫了起来。 裴晏淮从腰间青竹纹荷包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递与他道:“这是师母特地托我带来的药膏,记得每日以温水敷过手腕后再行擦拭。” 冷坠墨听闻是楚氏所赠,心下便猜到裴晏淮定不曾将自己偷荷包的事说与郦夫子夫妇,一时又是欢喜又是感激,双手接过瓷瓶,连声道:“多谢师母,多谢裴夫子!” 裴晏淮目光扫过院中竹椅上摊开的书本,颔首道:“明年你便要参加乡贡了,莫因手伤耽误课业,辜负了郦夫子的期望。” 冷坠墨猛猛点头:“是,裴夫子!学生定谨记两位夫子教诲,一心向学,定要为夫子、为致远书塾争光!” “为书塾争光?”裴晏淮凤眸微凝,略带不解地看向冷坠墨。 冷坠墨自知失言,搔了搔头,嘿嘿笑着,不肯再说。 裴晏淮正欲追问,忽听灶台那边“嘶啦”一声响,似是锅中汤汁漫溢了出来。里屋十一娘低低惊呼一声,也顾不上外男在场,连忙跑进厨房去照看。 裴晏淮见状,便不欲再多逗留。他卸下背上书箧,从中取出几匹绢帛,递与冷坠墨:“这几匹绢你暂且收着。往后若还有什么难处,随时来同我说。” 冷坠墨连连推拒,涨红了脸道:“裴夫子,这如何使得!前几日我……我偷夫子荷包的钱尚未还上,如今阿姊与我已寻了新活计,怎好再叫夫子破费。” 说着,生怕裴晏淮不信,他又抬手指向厨房,语气里带了几分兴奋:“阿姊新接了个顶好的活计,过几日我们便能去坊市摆摊,很快便可还清债务了。” 裴晏淮顺着他的手势望向厨房,一阵酸甜的香气悠悠飘来,似有几分熟悉。只是十一娘正在灶前忙碌,他不便多看,仍将那几匹绢布塞进冷坠墨怀中:“这是师母交代的差事,若办不妥,我也不好回去交差。你且收下,我还要赶回书塾授课。” 说罢,也不容冷坠墨再推辞,便转身出了冷家院门。 背着轻了大半的书箧,裴晏淮眉心微蹙。出了雀儿巷,他并未径直回书塾,而是拐进了安平巷一家不大的铺面。 悄悄跟在裴晏淮身后的明路远远瞧着,忍不住嘟囔道:“这个裴晏淮,阿郎的拜帖不收,却找这个仇记裱画铺子接活计,也不知怎么想的!” ** 翌日清晨,苏禾醒来时苏晟已去了镇上,便赶紧趁这空当溜出门去——谪仙的玉球还未寻到,她 正在蒸面饼的苏锦发觉,追到院门口,哪里追得上这个上山下水惯了的妹子,正着急间,恰巧杨旭担着柴从门前经过,苏锦如遇救星,忙唤道:“杨兄弟,快帮阿姊把阿禾唤回来,她病才刚好!” 杨旭闻言,扔下柴担便追了上去。 苏锦额前的碎发被杨旭这一阵风似的身影带动,她理理鬓发,呆了一呆,心道,这杨兄弟怎生瞧着比我还着急? 杨旭跑了一路,在村口老槐处拦下了苏禾,一把抓住她双肩,上下打量,手劲儿大得苏禾肩头微痛:“阿禾,你没事吧?” 那神情如临大敌,眼底满是焦灼。 苏禾退后一步,挣脱了他的手掌。 她想起那夜在这老槐下撞见杨旭与苏璨,心道这许是未来的二姊夫,自己合该再避远些才是。绣鞋又在尘土间悄悄后移了半寸,唇角旋起礼貌的弧度:“杨阿兄多虑了,不过是赶着去镇上罢了。” 杨旭见她这般疏离,伸出的手讪讪垂落,眸光黯了黯,闷声道:“方才苏阿姊急成那样,我只当出了什么要紧事……” 苏禾见他神色失落,也有些过意不去,便顺口托他若在山里捡到玉球便告诉她一声。说完也不等他答话,转身又似小兔子般一溜烟跑进了山里。 杨旭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那句“玉球是何人所赠”到底没来得及问出口。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高大的身影立在老槐下,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寂寥。 槐荫筛落的碎光里,苏璨缓缓松开了抠进树皮的指尖。她望着那两道渐远的背影——杨旭追得那样急,苏禾避得那样干脆,可那避开的姿态落在她眼里,也是刺眼的。他何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同我说话便要避嫌,同她一起却如此热络。”她声音冷得发颤,眼眶却红了一圈,“苏禾,从前你事事都要分去半盏,你可知我连看他一眼都要挑黄道吉日……” 温热的泪落在衣袖上,终是变得沁凉。她攥紧手中的小铲,抿紧唇瓣,细长的眉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苏禾在密林里寻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 路过藏小钱罐的地方时,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细细查看——罐子仍在,只是附近有些刨痕,像是小兽扒过。好在没被叼走,再攒些时日又能凑够一贯钱了。她拍了拍罐子上的 土,心中宽慰了几分。 其后几日,苏家姊妹倒是相处的融洽,只是这融洽是建立在苏璨不理苏禾,苏禾整日在房中寻思,谪仙的玉球到底遗落在何处的基础上。 这日傍晚,从山里找完玉球回来的苏禾,一进门就撞见苏璨坐在院里,似是在等她一般。见了她就开口问道:“把你的小灯笼借我用用。” 这本是姐妹间再寻常不过的请求,可苏禾抬眸对上苏璨毫无温度的目光,不由缩瑟了一下。 “瞧什么?不想借?”苏璨冷笑。 “不……不是,”苏禾收回视线,心虚道,“只是……我另有用处。” 苏璨嗤笑一声,似是早有所料,又道:“小妹还真是大方。” 那“大方”二字咬得格外重。苏禾心头猛地一惊——那竹骨灯,昨日夜里她顺手给了谪仙。这事原只有她和谪仙知晓,二姊为何这般神态,倒像也知情一般? 苏锦见两个妹妹又在僵持,忙上前打圆场:“璨儿,快去换衣裳,这般模样怎好进厨房?” 苏璨也不争执,依言转身,只是转身时唇角那一丝讥讽的笑意,瞧的苏禾有些心虚。 “唉,怎么左看右看,二姊全无任何不同……” 苏禾微微叹气,原想着自己从前太过防备,既是一家人,那在一起时便要相亲相爱才是,便是将来自己真去了太原府,也不留遗憾才好…… “小小年纪,怎的长吁短叹?”苏锦笑着戳了戳苏禾的脑门儿。 “那日我听人说,换一种眼光,或许会发现许多不同。可为何二姊就是一副不喜我的模样?”苏禾可怜巴巴地望着大姊。 苏锦一怔,看着苏禾满眼茫然的样子,神色间颇有不忍。半晌,方才笑道:“都是一家人,阿禾莫要这样想。璨儿只是性子直率,怎会为了一盏灯笼同你置气?倒是这‘换一种眼光’的说法,当真有趣。是谁这般会开解阿禾?” 小妹素来聪慧伶俐,却极少同家人吐露心事,总让人觉得亲近中又透着一层疏离。今日竟这般敞开心扉,也不知是听了谁的劝解。改日若再遇见那人,定要好生感激一番。 谁知,苏禾听了这话,却面上一红,回道:“明日小五儿自个去镇上摆摊,我要去好生交代一番,免得那孩子偷懒。” 说着,她拿着苏锦做好的一篮红果团子和乌梅丸子,“登登登”跑出了门去。 “阿禾,病才刚好,莫要乱跑!”苏锦在院中焦急唤道。 可是苏禾就像是一只灵巧的小兔子,早就跑远了。 望着小妹远去的身影,苏锦轻叹一声,眼底却漾开浅浅的笑意。阿禾这一次发病,好似并不严重,恢复得很快——这比什么都要好。 二人在村东头一汇合,小五儿便将一个洗得泛白的青蓝色麻布荷包交给了苏禾。 苏禾打开荷包瞧了瞧,露出一脸满意的笑:“别说,还真像样子!看来我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