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渎[破镜重圆]》 1. 弥光1-ing 《私渎》 青山玄/2026.06.30 沪城天气爽朗。 云中阳当照。 这好天气跟分手那夜不同。 洛澄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人怪得很。 提完分手又心有不甘,借着去前男友家里收拾东西的由头,没管住自己,又与他缠绵悱恻。 其实仔细想想,她那个前男友也有一份责任,如果不是他先情难自禁,意气风发,在冬夜的暖屋里。 当然,她还是很有责任心的。 这样给人一种不用再分手的误解,她没有很绝情地跑路,先是连哄带骗了两天,等他被工作紧急召回爱丁堡,她才自顾自断绝联系。 她在他上飞机后,注销了私人社交账号。 当然,洛澄记下了家人和好友的账号,用新的账号一一加上。 而一些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则安然无恙地躺在工作账号里,并不影响正常生活。 确实,她的行为在一些人看来十分幼稚,但她并不想再过多在意别人的看法。 一个虚拟的社交账号,仿佛带来第二次生命。 距离那个冬夜,已经过去两年。 如今正是春天时候。 零零散散的听众分散在草地面早早准备。 这是洛澄第一次以演唱者的身份参加沪城音乐节。 当地天气预报显示傍晚会下雨。 洛澄在后台做妆造,打开手机上的网络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帖子: 【今晚可能会下雨,大家找到穿这件衣服的工作人员,可以领取雨衣和防水垫。】 配图是一件标有“光”字样的极光紫上衣。 所谓的工作人员,是洛澄多年的好友礼鹤,她在大一时期认识的“滩友”。 那年初出茅庐,十八岁的洛澄独自在沪城学自己热爱的音乐,课业繁忙,压力不小,也制止不住一颗游荡的心迸发出迷茫和倦怠的情绪。 她喜欢吃巧克力,甜中带苦,迷幻又真实,也喜欢宽敞清透的户外和荒无人烟的深夜。 那天,星期六的凌晨,她已在宿舍门禁前离开学校,坐地铁到外滩,她要做一件事情。 凌晨三点半,外滩江边,坐在地上喝薄巧奶芙。 当然,这里也没有荒无人烟。 否则也不会碰到和她一样的“街溜子”。 也是后来除了本人以外,唯一知道洛澄和程斯昀两人之间的事情的人。 礼鹤躺在洛澄边上,戴着蓝牙耳机,仰望着外滩凌晨的夜空。 两人交换了姓名,聊了两句,知道对方都是沪城音乐学院的大一学生。 询问姓名前,礼鹤见她手里拿着薄巧奶芙,没由来地呼唤了一声“小芙”。 洛澄没有一分一毫被冒犯的感觉,她喜欢这种善意的特别的称呼。 “洛老师,妆造帮您做好了,那我先撤了哦。” “好,谢谢您了,路上小心。” 为了呈现预期的舞台效果,洛澄专门请了风格对她口味的妆造师,服装也是在沟通调整后定下来,洛澄个人购入的。 对于她这种个人小作坊来说,已然是绰绰有余。 虽然是第一次参加音乐节,但以洛澄的人气,还是排到了压轴出场。 首次露面演唱,难免紧张,洛澄在后台一边练声一边给自己补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打扰,洛澄给手机静音,把对讲机放在一旁有备无患。 因此,她没有看到礼鹤发来的消息。 【小芙,我好像看见程斯昀了。】 【他来听你的音乐节。】 【他来我这里拿了一件雨衣。】 【他被包围了,还收获了一圈你的物料。】 【小芙小芙,你没看消息吗?他好像要站前排哦。】 音乐节现场,程斯昀站立在偏中间的位置,微微低首,手指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敲击,轻轻带动的一侧手臂上贴着一张紫底白字的长方形贴纸,手腕上还挂着一袋子东西。 “欸,兄弟,你也喜欢听洛澄?” 一个陌生年轻男孩向程斯昀打招呼,脸上洋溢着青春笑容,向他展示自己手臂上的紫色贴纸。 贴纸上是相同的字:洛澄你的兵来了。 程斯昀停下手中动作,朝男孩点了点头,“是。” 男孩立马来了兴趣,“我是两年老极光了,你呢?” 极光,是洛澄歌迷的称呼。 男孩旁边白衬衫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思索一番才说出合适的答案。 “三年。” “哇,那你是从弥光就开始追了?真爱粉啊哥!” “嗯。” 男孩见他寡言少语,也没有打消聊天积极性,借着他同是极光的身份,反而有恃无恐。 “哥,我看你的气质……你是不是做学术研究之类的工作呀?” “嗯。” “噢,那你保养得很好啊,特别帅。” “谢谢,你也不差。” “嘿嘿,对了哥……” “?”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程斯昀不置可否,犹疑地看着他。 “啊,哥你别误会,我不是那啥,我想着你要是一个人来的,我也是一个人来的,我俩还能多聊聊天,是吧,还要等一些时间呢。” 程斯昀轻轻地“嗯”了一声。 男孩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手机玩了起来。 程斯昀刚回复完工作消息,某社交平台的“澄澄歌友交流群”跳出了新信息。 -鸽斯密:有情况。 -用户(99+):? -极光123:? -鸽斯密:我在沪城音乐节,我刚看见一帅哥去领澄澄准备的雨衣。 -极光123: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鸽斯密:Nonono,我听见他跟发东西的工作人员聊澄澄呢,感觉认识! -极光123:聊澄澄也不一定认识啊。 -用户(99+):对啊。 -鸽斯密:No!工作人员姐姐转头看见他还愣了一下。 -极光123:那你都说是帅哥了,看见帅哥愣一下不是人之常情?再说废话踢出去。 -用户(99+):再说废话踢出去。 -鸽斯密:大NO特NO!那男的看工作人员姐姐愣了一下,马上解释说“我来听她的音乐节”!! -极光123:?真的假的 -极光123:好像真的有情况哦。 -用户(99+):磕cp中…… -鸽斯密:?这就磕上了 -极光123:偶尔八卦一下可以啦,澄澄的隐私还是不要聊太多,安静听歌就好了,鸽斯密你少打听人家。 -用户(99+):嗯嗯,同意。 -鸽斯密:行。 -鸽斯密:@巧克力,哥你到了没,咱俩结个伴啊,我边上那帅哥太高冷了。 -巧克力:还没到。 -鸽斯密:到了说一声,我去找你,咱俩今天必须见个面! -巧克力:哦,不想见你。 -极光123: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鸽斯密:……行 夜幕代替了黄昏,夕阳换上雨水。 舞台光照明,微风正挤着落雨。 “下雨了下雨了,各位老师小心路滑。” “洛老师,可以准备入场了。” 对讲机传来声音。 洛澄回应后准备上台。 压轴时刻,第一首演唱歌曲,是她的成名曲《弥光》。 而现在,是人生中第一次走到台前,把歌曲唱给面前欢脱喜悦的人群听。 音乐,人流,舞动。 此刻的生命似乎可以扬去过往的尘灰。 洛澄自诩不是个喜欢忆往昔的人,也许是这首歌承载了许多回忆,《弥光》诞生并爆火时她二十二岁,红极一时,带来收益和名气,青春的前路好像聚焦成一条不再模糊的线。 记忆中还有一个人,洛澄很少去回忆,时间磋磨了记忆中的面容,直到二十五岁的今天,直到那面容与之重合的一刻。 程斯昀站在台下仰望她。 紫色光影与音乐交织,夜晚的雨水越落越小,人潮的音浪却势如滔天。 洛澄的视线与程斯昀错落一瞬,恰巧唱到: "aflutteroftheheart" "whenyoumeettheone" 三年前,在捷克布拉格的一家波西米亚风酒店,她就是哼着这两句,与此刻同样的视线交错。 程斯昀也是露出这样的笑容,不带任何探究意味,豁然 开朗的喜悦,与他沉静内敛的气质交错成一种在无声中爆炸的凄美感。 …… 音乐节结束以后,洛澄在后台经礼鹤当面提醒,才看见礼鹤发来的信息。 她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当年分手是她提的,冷冰冰的“我们先分开吧”,几个字发过去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太过无情。 收到消息的程斯昀连夜从爱丁堡飞回沪城,她从来没见过,一向风度翩翩的男人,眉眼间会透出那种显而易见的疲惫。 礼鹤在一旁帮她收拾物品。 “他有没有说什么?”洛澄问。 “嗯……除了我发你的那些,倒也没说什么。” “好。”洛澄点点头,拿起衣服要去隔间换。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发乎情,止乎礼。 可能这次就是单纯来听歌的吧,洛澄想着。 “但不得不说,他确实保养得还不错哦,算算看,他今年二十九了吧。”礼鹤出声道,东西将近收拾完。 “嗯。”洛澄点头,换完衣服从隔间出来,“我也二十五了。” 礼鹤也跟着点点头,“嗯,可是……我也二十五了呀!” 两人相视一笑,后台间回响着欢声笑语。 不知道为什么,人普遍对二十五岁的年纪有一种奇怪的执著,好像到了这个年龄必须得做了点什么,成为了点什么,才能感到安心。 “快别闹了,你明天上午不是还有工作?明早我也要参加毕业典礼,早点回去歇着啦。”礼鹤嬉笑推搡着洛澄。 洛澄打趣,“我明天上午结束去接你放学。” “嗯嗯,那么,快回家休息啦这位家长。不过我宿舍清得差不多了,没什么要搬的,你明天看情况来就行啦。” 明天是礼鹤的硕士毕业典礼,大概会进行到下午三点。洛澄打算上午的录制工作结束后,顺道去学校接礼鹤。 与合作歌手宋丞星定好的录音工作室也就在学校附近。 宋丞星是当今很有名的流行歌手,虽然很年轻,但唱腔算得上一流,外形条件也不亚于演员。 洛澄愿意与他合作,主要是因为他的音色很吸引她,细腻柔软却不失爆发力,流行声乐技术功底很扎实,之前合作过两次单曲制作,知道他为人处世也还不错。 这一次合作,主要是为了宋丞星的第三张正式专辑《Faust》。 虽然洛澄在网络上具有名气,但主幕后,如果能带着这张专辑入围金曲奖,她也有机会提个“最佳专辑制作人奖”或者“最佳作曲人奖”的名。 洛澄回到家,爽快地冲了个澡。 用干发巾揉搓完湿发,吹了九成干,洛澄仰躺到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暖色落地灯和墙壁上的感应灯映照黑夜,不显得吝啬,反而很温馨。 宽松的浅色亚麻睡裙衬出的冷白皮肤,也被暖光中和。 小礼:【小芙,我有一事相告。】 礼鹤发来消息。 洛澄回了个表情包,是小猫举起话筒,配字“请讲”的表情包。 小礼:【嘿嘿,是这样的,今天是程斯昀找我领雨衣。】 小礼:【然后呢,他非要加我好友,是非要哦,我本来不答应的。】 小礼:【嗯……再然后呢,迫于形势,我只能加了。】 小礼:【他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随时联系他。】 礼鹤转来一个叫作“Cyrus”的个人名片。 小礼:【他还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把你的名片推给他,让他来加你。】 洛澄停顿了一会儿才回复。 洛:【我知道了,麻烦你啦,我想这件事等以后再说。早点休息。】 小礼:【好,你也是(亲亲.emoji)。不过你最近准备音乐节又瘦了好多,明天我带你大吃一顿!】 洛:【是啊,我现在好瘦,真是弱柳扶风啊!】 小礼:【懂了。】 洛:【?】 小礼:【嘻嘻,明天带你去哈,放心。】 洛:【不是,什么呀,又懂什么了(小猫疑惑.jpg)。】 小礼:【明天你就知道啦(小猫得意.jpg)。】 如果洛澄知道明天等着她的,是礼鹤带她去BarLeone又碰巧遇到程斯昀,并且宋丞星还跟着去了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出门的。 2. 弥光2-ing 洛澄一直觉得,她和程斯昀是不同世界的人,就比如现在,她和他的工作与生活都几乎没有交集的可能。 她定居国内做音乐创作,只是偶尔出国放松采风,而他常年在国外做精神病学的相关研究,只是偶尔回国参加些项目及展会。 他这一次回沪城,大概也是如此。 洛澄不再作想,眼下对她来说更有意义的事情,是准备冲击明年的金曲奖。 也不是就奔着奖,为了创作而创作。只是人总需要个目标,好丈量生活的尺度,有了一点成就感,才能做到无所可谓。 一旦投入创作,洛澄就会十分沉浸,什么利益什么市场,都被抛之脑后,而做出来的东西却也喜闻乐见。 这天主要是挑选出一首demo作为主打,再由宋丞星试录一部分人声。 洛澄准备了五首歌曲,基本上都是成品,伴奏也已基本完成,几乎只需要重新录制人声与需要的和声部分,一首主打歌就完工了。 当然这并不是预制菜,是洛澄结合之前与宋丞星的合作经历,以及在几次访谈中对他的了解,以他的个人特质作为基调,再结合市场需求而编制的五首歌曲。 宋丞星戴上耳机听洛澄亲自录制的demo,抬头看向她,“洛老师,你的声音很好听,其实很适合这次专辑风格,可以考虑跟我合唱一首。” 洛澄淡淡一笑,“三专结束后可以考虑。” “好。” 宋丞星浅笑,声音流露出不经刻意包裹的喜悦。 即使她没比他大多少,洛澄也不禁感叹,宋丞星很年轻,出道早,今年过了生日也才二十三岁,他身上那种清澈流水一般的活力,是毫不做作的自然馈赠。 室内空调开得有些凉,洛澄搓搓两条胳膊,想起来出门太急没带外套,兴许是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了。 沪城每到这个季节,天气比宇宙还要神秘莫测,白天热得要命,到了傍晚又凉风瑟瑟,所以洛澄本来准备带一件深棕色皮质夹克外套,搭配黑色针织挂脖吊带。 好在她穿的长款工装裤,下半身的温度和风度都尚且还能保住。 “洛老师没有带外套吗?” 一旁的宋丞星注意到她的动作。 “是,早上出门忘记带了。” 宋丞星停下手头事,很快找到空调遥控器,“我把温度调高了一些。” “谢谢。” 等宋丞星选好主打歌曲,帮忙录制的专业老师也来了。 愉快洽谈,宋丞星很快确定,选定的歌曲命名为《浮士德》,是专辑名《Faust》的汉译名称。 接下来的时间,基本上是宋丞星与录制老师的交流,而宋丞星偶尔会询问一下洛澄的意见,以及沟通想要修改的部分,洛澄在手机备忘录里留下记录,回去再对曲子做修改。 宋丞星的修改想法提得差不多了,洛澄抽出空去了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她拿着手机查看消息,抬起一下头朝看来的眼神示意过后,视线很快从宋丞星那里收回。 宋丞星余光几乎同时察觉,他转头,“怎么了,洛老师?” [小礼]:小芙,我又看见程斯昀了。 [小礼]:他竟然在我们学校。 洛澄缓缓抬头,“噢,没事,回个消息。你刚刚选择的这种处理方式,我觉得很新颖,或许可以考虑多录制几个版本,后期做一些处理,应该会很有意思。” 宋丞星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小礼]:他旁边还跟了个人,我没看清,稍等! [小礼]:噢,男的。 [小礼]:欸……小芙。 [小礼]:这不是你导员吗?(图片) 洛澄点开图片。 放大后的照片中,有两个男性背影,左边修长挺拔的身形,一身黑色商务装,即使没露出一点脸的部分,洛澄也能一秒认出,那是她分手了两年的前男友。 右边那位也确实是她大学时期的正级辅导员。 [洛]:是我导员,陈世峰呀,本科生毕业典礼那天你也见过。 礼鹤那边没了后续。 到了下午两点多,从上午开始的录制工作才完成,洛澄提起包就准备走。 “洛老师,要不要我顺路送你,今天开了车。”宋丞星叫住她。 “噢,不麻烦你了,我去找我朋友。” “那顺便一起去吃个饭吧,合作那么多次,一直没时间请你吃饭。” 洛澄不好再拒绝,跟随宋丞星上了车。 “沪城音乐学院,零陵路那个校区,对,麻烦你啦。”洛澄坐在副驾驶位,拉上安全带。 “客气了。说起来,洛老师好像也是沪音毕业的?” “嗯,我跟我朋友就是大学时候认识的。” 之前宋丞星见过礼鹤两次,所以洛澄也没有太绕开提及她。 “那洛老师的朋友是……留校读研了?”宋丞星合理推测。 “嗯,今天是她硕士毕业典礼。” “那应该要搬很多东西走吧,我可以去搭把手。” “太麻烦啦,本来你送我过去已经很麻烦你……” “搬点东西怎么会麻烦,正好还要请你和朋友吃个晚饭。” 洛澄才想起来还有请吃饭这一茬,想来也没什么坏处,再拒绝就显得不太识趣了。 “先吃点巧克力吧,垫个肚子。” 宋丞星空出右手递过来一些,“之前看到你吃这个口味的,所以好奇买来尝尝,确实很特别。” “好,谢谢。”洛澄接过,打开一块包装放进嘴里。 是她喜欢吃的薄荷味。 巧克力的薄荷香融化在她口中,也散发在车内空气里。 前方红灯路停,宋丞星微偏过头,余光注视女孩瞬间,路灯绿了,又即刻收回视线,驶动车子。 车内的中央后视镜映出一个无人注意的淡笑。 - 车开进校门,宋丞星绕了一圈,找到一处停车位。 他打扮新潮,也毫无遮掩,就这样和洛澄一起下车走在校园里。 洛澄早有耳闻,宋丞星是沪城本地人,传闻家世不凡,再具体就不清楚了。虽然不是什么纨绔子弟,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好,但是没人敢随意在网上传播他的照片和隐私。 [洛]:我到啦,你在哪呢? [洛]:提一嘴,宋丞星想请我俩吃个晚饭,顺便一起来帮你搬点东西。 礼鹤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她。 [小礼]:在礼堂门口。 [洛]:好。 洛澄感觉心里毛毛的,礼鹤今天回消息慢得出奇。 她刚跟宋丞星走到礼堂附近,陈导员就叫住了她。 “洛澄?” 洛澄迅速向他走去,“陈老师!” “洛澄,终于舍得回母校看看啦,刚刚我还在和小鹤聊呢,还记得我不?”陈世峰嬉笑道。 洛澄一笑,“怎么可能不记得陈老师,沪音最帅的导员。” 陈世峰被逗乐,也不忘介绍一旁的男人,“介绍一下,这位是程教授。” 洛澄视线移动,与程斯昀对上目光。 她若无其事地打招呼,“程教授好。” 随即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陈世峰。 陈世峰又转头向程斯昀介绍,“这是洛澄,我带过的学生,特别优秀。” 程斯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淡淡一笑。 “是很优秀。” 礼鹤站在旁边不敢动作,神色复杂。 而宋丞星倒是怡然自得。 陈世峰注意到跟在洛澄身后的宋丞星,转去目光,“这位是男朋友?” 程斯昀的目光始终放在洛澄身上。 “噢,不是,朋友。”洛澄看向陈世峰,解释道。 宋丞星朝陈世峰一笑,“陈老师好,我是宋丞星,今天顺路来帮忙。” 听到这句话,礼鹤立刻出声,“啊对,他们今天是来帮我搬东西的。” “这样啊……丞星,我知道你呀,你很优秀的嘛,不过我记得,你好像不是沪音的吧?”陈世峰乐嘻嘻地说。 宋丞星点头,“对。我是柴院的学生,还没毕业。” 陈世峰夸赞,“柴院也不错的。年轻有为啊,蛮好,蛮好。” 气氛停滞几秒。 陈世峰缓缓出声,“那我们两个先走了啊,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交流。” 三人应和道别。 程斯昀的目光在宋丞星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跟陈世峰离开。 见 两人走远,礼鹤连忙拉住洛澄,深呼吸一口,“可算给我熬过去了,程斯昀刚才一直在看你,我都怕你导员看出点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总之,真是太刺激了。” 洛澄笑笑不说话。 宋丞星倒是开了口,“洛老师……和刚才那位程教授认识?” 礼鹤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全然忘记这还有个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她赶紧望向洛澄求救。 洛澄倒也坦荡,她也没心思去掩盖什么,“之前认识。前男友。” 宋丞星眉眼不自觉轻挑,什么也没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其实压根没东西要搬,礼鹤早就全都寄走了。 洛澄给礼鹤拍了几张穿着硕士服的毕业照,以及两人的自拍合照。 宋丞星也没有杵着,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帮忙拍照,洛澄和礼鹤也欣然接受帮助。 他身上总流淌着一种惬意又不失分寸的跳脱和自在感,不论身处何种场合。 最后还顺其自然地与姐妹二人来了一张自拍合照。 “我一会儿发给洛老师。” 他礼貌地微笑,理所应当地把照片留在了自己的手机里。 - 距离沪城音乐学院七公里左右,有一家极具景色观赏性和艺术风味的餐厅,灯光氛围不算太明亮,也不昏暗,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情调。 宋丞星开车带她们到了这里。 他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样一家店。 点完菜,宋丞星的手机突突亮。 -【Jasper?我应该没看错,你怎么去那儿吃饭了,开源节流??】 -【还带个女孩子?有恋情不告诉我,不够意思,没趣……】 宋丞星抬眸轻瞥了眼,又低头输入消息。 [sCh]:她不喜欢太浮夸的地方。 [sCh]:没恋情。 -【哟,说自己浮夸呢?】 -【什么叫她不喜欢?还说没恋情,喜好都这么清楚,约会过很多次了吧?】 [sCh]:没,我猜的。 -【???】 -【请把手机还给Jasper。】 [sCh]:……懒得跟你说 -【喂,你跟我说说呗,好歹我也能给你出出主意,你又没经验,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sCh]:不会。 -【这么笃定?】 [sCh]:想知道为什么? -【嗯哼,求解答。】 [sCh]:因为我比你会用脑子。 -【……行行行】 -【那我等你好消息喽。】 洛澄和礼鹤坐在一边,宋丞星坐同桌的另一边。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两边袖口空空的。身着银灰衬衣富有巧妙设计感,有层次却不张扬。 礼鹤心里有些疑惑,她偶有关注宋丞星的公开动态,是实打实的时尚新星,虽然色调喜清淡俊雅,可配饰风格一向肆意又显贵。 今天可真是素。 当然,礼鹤关注过他,是因为洛澄那时第一次跟他合作,怕他是什么乱来的公子哥,才在网上四处搜刮信息,以免小芙被什么莫名其妙的鬼东西缠上。 不过久闻不如一见,见过宋丞星本人之后,礼鹤倒是安心不少,毕竟这人面相还行,虽说不上绝对的安分守己,但礼仪教养尚在,气质也清贵,不像是那种私底下乱来的登徒子。 只是见的次数越多,宋丞星身上那些闪亮的名贵配饰也越少见了。 礼鹤的神经突然连接上了什么,她默默地扭头去观察洛澄,基于对她的了解进行一番偏主观性客观的总结。 是不喜配饰的随性穿搭,偶尔戴串个性手链,很有自己的艺术人格品味,但从不喜明亮物件和浓厚香精味的素净型美人一位。 虽然洛澄前些年也是那种打扮中性化,头戴式耳机近乎贴在脑袋上,常常被调侃为极具个性的流浪者。后面她还和程斯昀谈恋爱,谈了一年倒也没怎么变过,是最近一两年才开始有所变化,不过偶有时刻打扮像从前。 想到这,礼鹤悄悄瞄了眼宋丞星,发现他跟以前的洛澄有点相似。 礼鹤幡然醒悟,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3. 弥光3-ing 还喜欢KING 暖色吊灯悬在桌上方,光线朦胧。 点好的食物依依摆上深色木桌,香气覆盖住宋丞星身上隐隐的舒然的檀香味。 餐厅附赠杯酒,宋丞星只说给两位女士就好,他有开车的需要。 洛澄轻抿了一口,上层淡淡的奶油味是她喜欢的,被中和的部分也能尝出其中滋味,但再往下品就需要调整适应了。 打底的白朗姆酒被勉强吞咽下肚。 饭吃得差不多时,窗外暮色将近。 礼鹤想起,昨晚已经对洛澄夸下海口,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解闷来着。 昨天哪知道宋丞星会跟来,她正纠结着还要不要去,洛澄就先开了口。 “小礼,你昨天说要带我去的地方,在哪里呀?” 见洛澄直接问了,礼鹤也不绕弯子。 “噢,BarLeone呀,你以前很爱去的。” 基于前段时间都太忙,洛澄确实感觉很久没去了。 “好,那我们去这吧,怎么样?”洛澄转向宋丞星问。 “当然,我很愿意。” 宋丞星买了单,刚坐回座位上。 “那先说好了,BarLeone我们请你。”洛澄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 “没问题,正好离这里也很近。”宋丞星也应声配合。 而礼鹤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宋老师开车的话……方便喝嘛?” 洛澄仿佛才睡醒过来,起身的动作一顿,“对哦。” “不用担心,我已经预约好代驾。” 宋丞星晃了晃手机示意。 - 车开到酒吧附近的时候,天色已黑。 礼鹤提议先去看看排队久不久,洛澄则跟宋丞星一起找停车位。 没有什么别的心思,礼鹤就是单纯看看排队情况。 排队的这个情况倒不是什么情况,当她看见程斯昀和陈世峰正在里面坐着聊天时,才是真的有情况。 话说回来,当你正在注视别人的时候,被注视者也将注视你。 当礼鹤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程斯昀那双明明暗暗的眼睛一下子捕捉到她的视线,礼鹤不知为何心虚地躲闪。 大概两三秒后,礼鹤能感觉到那视线已经离开。 另外两人终于停完车过来,恰巧排到了她们。 进去之后,又恰巧被服务员带到那两位旁边的桌位。 礼鹤攥着手指,欲言又止。 洛澄顺着路走过来,正好落座在与程斯昀接近的位置。 几个人坐下来之后,陈世峰跟三人打了个招呼。 三人礼貌回应之后,开始点菜单。 酒吧里不算哄闹,窸窸窣窣的话语声搭建出一种奇特的氛围,鼻腔里沁入混合的香味。 洛澄点了两杯酒。 一杯ILCACCIATORE,一杯KINGKONGOLDFASHIONED。 以及一份牛肉三明治。 周围人群的热闹仿佛与这里无关。 洛澄无聊,摩挲起自己的手指,自我鉴赏起来,细长柔软。 她觉得自己的手掌已经算大的了,但突然想起有人的手包裹起她的,完全绰绰有余。 意识到自己出神出到太平洋去,洛澄赶紧停止这念头。 程斯昀离她很近,看到她这样心无旁骛地发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东想西,随后又立刻回过神,跟旁边的好友细声细语两句。 他不免露出笑意。 洛澄点的东西被摆上来。 一杯酒精浓度低,金酒作基底。 另一杯顶上一块巧克力,以威士忌作基底,酒精浓度高一些。 “还喜欢KINGKONGOLDFASHIONED?” 程斯昀轻缓的声音飘进洛澄耳朵里。 嗯……他念这一长串洋文还是那么带劲,洛澄轻吸口气,身上涌起一阵酥麻感。 “当然。不过……ILCACCIATORE也很喜欢。” 洛澄面向他轻声说,又自然地转回头。 “很巧,我也喜欢。”宋丞星拿起他的那杯ILCACCIATORE,微抿一口。 洛澄轻松一笑,“那我们口味还挺像的。” 宋丞星随即附和,“我也这么觉得。” 礼鹤用手指摩挲酒杯杯身,突然觉得自己在这等黯淡朦胧的氛围中显得有些明亮。 陈世峰觉得奇怪,明明刚才还跟这位程教授聊得顺畅,怎么现在像是遁进冰窟窿里似的,好一座冰山。 气氛凝滞了一瞬又一瞬。 这种时候,人的感官敏感度最容易被放大。 洛澄很难不注意。 外套叠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程斯昀一身长袖黑衬衫,袖口往上提了几寸,小臂的肌肉显而易见,左手腕露出一块表,黑金表盘和银灰表带。 她发觉那块表有些眼熟,又下意识扭头瞅了两眼,突然脑子一阵轰鸣。 救命,怎么在这种场合想到这样难以言喻的事情。回忆总是以一种不合时宜的姿态涌来。 为了掩饰突如其来的紧张,洛澄开始细细咀嚼牛肉三明治。 礼鹤在旁边悄悄戳了戳她,示意她看手机。 [小礼]:在餐厅没吃饱吗? [洛]:嗯……跟别人在外边吃饭什么时候吃饱过。 [小礼]:也是,你最近需要多吃点补补身体。 [小礼]:不对,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早饭! [洛]:那什么……不是我故意不吃,是起床的时候已经快迟到了。 [小礼]:好吧……没事,你还想吃什么发给我,我来点,假装是我要吃很多就好。 [洛]:不至于吧,也没有饥饿到这种地步。 宋丞星很想说点什么,但他朋友说的对,他确实没什么情感经历。 他跟她明明有共同话题,但怎么说也是涉及工作,这种场合聊起来也怪无趣的。但别的话题,好像也确实无从说起,没话硬聊只会让他自己也感到不适。 陈世峰虽然才三十出头,但好歹当了些年大学辅导员,做过不少学生工作,这三个人眼神互相飘忽不定的,他必须得看出点什么了,他既不傻又不瞎,也还是个青壮年。 不过也犹疑了一会儿,他才朝洛澄开口,“洛澄,你跟程教授认识呀?” 洛澄抬头看向陈世峰,礼貌微笑点点头,好像回到上学时期做乖学生的日子。 “那……那还挺有缘的啊,你们怎么认识的呀?”他看了下程斯昀,又看了下洛澄。 陈世峰终于找到聊天的气口,这下总能拯救一下这坠入冰点的气氛吧,他心想着。 然而,洛澄和程斯昀两个人都默契地陷在沉默里,似乎都在等待对方率先发表意见,目前对彼此对外的社交关系。 “我们是在布拉格认识的,当时我在那边参加交流会议。”程斯昀实话实说。 不知道为什么,洛澄感觉心口涌上一阵暖流,仿佛记忆的门锁被撬动,那种思绪翻涌起来,像不属于她的东西,却又久久扎根于此。 可能她最近真的太累了,又可能因为喝了些烈酒,整个人迷迷瞪瞪的。后面又聊了哪些也没什么印象了,大概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哦,会展之类的东西吧。 再然后,陈世峰率先离开了。 直到她站在酒吧门口,凉风糊在脸上,侵入皮肤里,她才像刚睡醒一样。 察觉到她身上冷得微微发抖,程斯昀将手上拿着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又凑近拢了拢衣领。 洛澄迷糊地说了声谢谢,随即被一阵淡淡的木质调香味吸引,细细闻起,有一丝薰衣草味,接着又是一点点苦香。 真好闻,她心里想着。 好像程斯昀的气味。 她突然觉得世界好小,一个远在爱丁堡的人,怎么就又遇见了,一次两次,三番五次的。 女孩嘀嘀咕咕的,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 程斯昀离她最近,应当最听得清。 女孩感觉周身熟悉的木质香一下子变得更浓。 “嗯,是我穷追不舍,死缠烂打。” 男人凑得很近,呼吸均匀,以一种轻松调侃的口吻,轻声细语,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暖流 穿透过凉风。 那声音跟梦里出现的一样。 洛澄眼神震惊,似乎难以想象这是他会说出口的词语。 洛澄循着声音转动身体方向。 一片阴影覆盖下来,挡住袭来的凉风。 不仅声音像在梦里,场景也好若回到从前某个凉夜。 “代驾已经到了,我先送她们回去吧。”宋丞星对程斯昀说。 “好。”毕竟不早了,程斯昀来的时候也没开车。 礼鹤还清醒着,她扶起洛澄,将她拉离了程斯昀。 “路上小心。到了记得发个消息。” 洛澄没加他的联系方式,礼鹤代她应下。 洛澄倒也没有醉得不省人事,等坐上车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程斯昀的外套还在她身上。 于是一路上都在做心理建设,准备加回他的好友,以便联系还衣服的事情。 大概是真的有些醉晕了,行为举止有些不管不顾,说过分倒也不至于。 起码在礼鹤的视角来看,洛澄反反复复揪着身上那件黑色西装外套一个劲嗅闻,一会儿揪起一会儿放下。脸上表情倒不浮夸,只是有一种不甚清醒的迷蒙感。 宋丞星透过中央后视镜,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礼鹤知道她家的具体地址和门锁密码,因为放心不下洛澄,礼鹤干脆同她一起回家。 洛澄不喜别人来她家做客,只想保留一个人生活的感觉。如有需求,餐厅酒店KTV,皆可聚会,而家是隐私的,是个人的。 但对礼鹤是个例外。 可以说,这是她能够纳入自己生活一部分的人。 洛澄被礼鹤扶到家门口时,她已清醒得差不多。 玄关处保留了礼鹤专属的拖鞋。 “欸?小芙,这双男士棉拖鞋还留着呢,放了两年是不是得扔了。” 礼鹤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唐突,随即补充道:“但是也还能穿哈,没坏呢,也没臭……” 仿佛只是在说一双普通的与他人毫无关联的拖鞋。 “没事,你不用避讳任何。我改天拿去回收掉。”洛澄淡淡道,看也没看那鞋子一眼。 洛澄换好鞋,脱下那件不属于她的外套。外套被悬挂在玄关处的开门衣柜中,等待被如何适当地处置。 两人换上自己的家居鞋后,一齐瘫倒在沙发上,各自玩耍一会儿自己的手机,才分别去两间浴室洗澡。 洛澄点开礼鹤先前发来的“Cyrus”个人名片,在确认加好友页面停留片刻。 此时跳出一条新消息,莫名被一惊,手忙脚乱之下精准点击到确认添加键。 -【您的好友申请已通过】 洛澄两眼闭了又睁开,返回到聊天框页面,有两条待回复消息。 [Cyrus]: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sCh](宋丞星):在家里了吗?感觉好点没? 洛澄习惯清空验证信息,但她的平台昵称是“洛”,对程斯昀来说也就不言而喻了。 洛澄点开“Cyrus”,没有给他备注,仿佛在助长某种神秘感。 她还没措辞好,就看见页面头顶那个若隐若现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洛澄忽地一笑,轻泄出一丝带着笑意的气息。 [洛]:清洗西装外套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洛]:到时候我快送给你。 [洛]: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洛澄没来由地紧张,发送完消息,立刻返回界面,点开宋丞星的聊天框。 还没等她编辑消息,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Cyrus]:好。 这人输入半天,精心总结出一个“好”字。 [洛]:我到家了,你呢? [sCh](宋丞星):我也到了。 [sCh](宋丞星):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洛]:没有,我挺好的。 [洛]: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消息停在这里,洛澄见没再回复,息了屏。 [sCh](宋丞星):也谢谢你。 4. 弥光4-ed -【青春的前路是极光和白雪。】 洛澄没有太确定什么是青春,好像将它具象化为极光与白雪,就能够为自己建设出一条富有希望的道路。 布拉格郊区的雪景与极光相触,洛澄兴之所至,拍摄剪辑了一段缥缈恣意的七秒钟风景短视频,配上自己刚发布不久的歌曲《弥光》,再配上那句脱口而出的文案,浑然天成。 洛澄马上就要从音乐学院毕业,她在W音乐平台上发布第一首原创歌曲《弥光》,准备算作为自己准备的毕业赠礼。 曲风迷幻轻松,少量的清冷人声也恰到好处,但籍籍无名的她,作品也自然是无人过问。 大学期间,洛澄卖出过不少首歌,虽然那时作品尚且稚嫩,但对流行音乐市场而言也颇有潜力,对于她这种无名之辈,也能赚取到一些金钱。 就这么攒着攒着,也攒够自己的毕业旅行基金。 而《弥光》是她目前为止最满意的作品,所以并没有为了生计将它贱卖,临近毕业,她才决定带着它,亲自为自己开垦出一片音乐天地。 而且她凭借优秀的成绩和不断创作积累经验来笃定,属于她的时机到了。 视频发布后第二天,洛澄回到布拉格市区,入住一家波西米亚风格的酒店。 清晨,她落座在酒店厅堂的窗前,戴着白色头戴式蓝牙耳机,左手撑着头一侧,右手搭放在靠桌上,一下两下地轻轻敲打节奏,无声地,偏头望向悬日。 偶然轻声唱出一段旋律,不慎落入他耳中。 那个时候的洛澄偏爱一身黑,但丝毫没有死气沉沉的累赘感,即使是令人臃肿的冬日,也习惯穿得新潮设计,却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风格。 再配上她的短发,和时常淡漠的表情,与隔绝于世的耳机,鲜少有人主动与她社交。 给人一种冷冽的感觉。 可有人却会觉得炙热。 洛澄对周遭很敏锐。 陌生男人经过,且不着痕迹地停留。 她的鼻腔同时沁入某种好闻的气味,本能地微偏过头去,不设防备的目光瞬间与男人相对。 很漂亮的男人。 这是第一印象。 气味也很香,很舒服。 这是第二印象。 看上去洁身自好,面相不错。 这是第三印象。 洛澄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见色起意的人,但人的外貌与其气质品性常常构成了一个整体特质。 她见过不少好看的人,那些人各有其特质,偶有漂亮到让人心脏一砰的,但却没有那种百分百的心动确认。 此前,她也不知道什么是确切的心动,具体是什么含义,标准又是怎样。 但此刻,她不需要去思考什么是心动。 因为事实正在发生。 “你唱的,很好听。” “请问……” “可以告诉我,这是哪首歌吗?” 男人一口流利的英语。 声音很好听。 她喜欢听他讲话。 唇形很漂亮。 这是第四印象。 他显然一副标致的东方长相,但异国他乡,对方都考虑到彼此可能不熟练汉语。 洛澄也用英文回复他。 “你想知道吗?” “如果你有WeChat,我可以把链接发给你,非常方便。” 男人礼貌一笑,也许是因为洛澄的口语腔调是八九分的俄式风味,加上她五官本身就有几分混血感,他相信继续用英文交流是正确的。 “是的,我有WeChat。” “我可以加你。” 洛澄欣然地打开个人二维码,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男人扫码添加,转瞬看到那个“洛”的汉字昵称,手指悄然停顿了半秒,接着点下发送好友验证信息。 验证很快通过。 [Cyrus]:程斯昀Cyrus [洛]: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洛澄打开W音乐平台,找到《弥光》转发到WeChat中的好友“Cyrus”。 “谢谢。” “不客气。” 中文对答脱口而出,两人相视一笑。 - 同一天,洛澄发布的短视频浏览量猛增,流量如泼天般涌来,网络上不少人跟着拍摄并发布以《弥光》为背景音乐的短视频。 "aflutteroftheheart" "whenyoumeettheone" 成为快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的一段歌曲。 洛澄躺在酒店房间的大软床上,兴奋难抑地点开W音乐平台,发现《弥光》歌曲增加了五十万收藏量,且还在持续增长。 除此之外,她的个人主页也增加了不少关注。 冒出最新一条关注消息,关注者的平台昵称叫作“CH”。 每首受人关注的歌曲都会收到很多有趣的评论,洛澄好奇地点开《弥光》评论区。 当即看到一条有意思的评论。 -【副歌充满了希望,但仔细一听发现主歌旋律反而有些说不出的阴暗面……突然get到什么……洛老师在感情中,更喜欢被动还是主动?】 洛澄觉得有意思,于是想也没想就回复。 [LuoCH]:嗯……我可以主动,但是被动可不行! 发出去后,她发现在“可”字后面少打了个“能”字,想来也是玩笑话,也没什么特意做更改的必要,于是就这样把话留在了评论区。 [Cyrus](程斯昀):谢谢。 [Cyrus](程斯昀):很好听。 洛澄的手机跳出两条新消息。 [洛]: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哎呦喂,手快了。 难不成是下雪的冬天太过冰冷压抑,导致语言功能紊乱,习惯打字代替口头,从而内心直白话还没来得及修饰,就随着发送键瞬间发射成功。 不过还好,她没把字打成“你的声音也很好看”。 [Cyrus](程斯昀):我的声音? 破罐子破摔,洛澄当即回复。 [洛]:是的。 这样发好像终结了聊天,洛澄又补充。 [洛]: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洛]:之一 洛澄兴致勃勃地趴在床上,发送完这两条信息,手机放置在床面,屏幕停留在聊天页面,双手撑着脸。 [Cyrus](程斯昀):我的荣幸。 - 洛澄在酒店睡得天昏地暗,定的闹钟音乐节奏缓慢,她醒得还算舒适。 起来时将近傍晚,速速起身洗了把脸,简单地梳理一下短发,出酒店前往提前预约好的餐厅。 黄昏下,路灯已经开启,女孩走在坡道上一边按照攻略找路,一边本能放空,冷风吹吹才更清醒一些。 进入餐厅后,天又灰了许多。 洛澄坐到河边观景的位置,点了一份传统捷克菜。 本想拍照分享给礼鹤,但想 起两边有时差,这个点她该睡了。洛澄收了收手机,任由自己盯着眼前夜景发呆。 菜摆上来时,她转头朝服务员道谢,余光一瞥,一个并不完全陌生的身影在不远处。 那个身影在一群正经着装的人之中,他们举着酒杯饮入口中,没有一副高谈阔论的样子,更像是脱离某种束缚下的并不正式的庆祝。 身影转过来,试图捕捉刚才默默关注的视线。 而洛澄早已收回目光,她已看出那个身影是她早晨在酒店厅堂遇到的那位,叫作程斯昀的华人。 她翻看过他的朋友圈,几乎没有个人隐私相关的东西,基本上是转发的内容,近年的主题多是精神病学相关的研究,包括什么精神疾病分子遗传学之类的。 他最新一条朋友圈,是近期在布拉格进行的相关国际学术会议。 洛澄倒是有点兴趣,但也仅限于兴趣,毕竟术业有专攻,就像两条平行线各司其职,互不打扰。 她用叉子挖了点德式酸菜,想也没想放进嘴里。 本来以为会是甜的,结果酸得她差点把叉子掷进水里,表情狰狞片刻,赶紧叉起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咀嚼下咽。 “要不要喝点热苹果酒?” 那个好听的声音向她靠近。 洛澄有些迷茫地偏过头,程斯昀放下一杯东西,落座在她身旁的位置。 “Cyrus,我们可要先走了。”几位优雅知性的女士和男士向程斯昀道别,顺着角度向洛澄这里投来善意的好奇目光,“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洛澄接收到目光,也顺其自然地回以微笑。 她听得出是英式口音,人群中也有几个看上去就像华裔的面孔,更多的则是英国人。 他们离开后,留下她和程斯昀看夜景喝热苹果酒,洛澄除了谢谢,也没有找到话要说。 但在异国他乡,有个熟悉面孔在身边,也算收获一种富有安全感的陪伴。 “麻烦帮我带个东西回国内吧。” 程斯昀用流利的汉语跟她说。 “你要走了?”洛澄没懂他什么意思,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需要专门找人带送。 “嗯,明天上午走。” “要带什么?”洛澄顿了一会儿,“我明天下午回国。” 程斯昀沉默片刻,嘴唇微翕,“嗯。” “嗯”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到程斯昀的下文,洛澄手机收到新的群聊消息。 [母亲]:你跑去布拉格干什么? [母亲]: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 [母亲]:给你转钱也不收,你搞音乐那点钱够用? [父亲]:明年要毕业了吧,想好找什么工作没? 一番信息轰炸之后,又有一条私信发过来。 [洛子赫]:姐,毕业之后要不要来纽约再读个硕士? [洛子赫]:你也过来这边,这样爸妈还能少说那些话恼你。 收到常居国外的母亲父亲和亲弟亲切的关怀,洛澄假装还没看见,打算等做好心理建设,想好怎么回复再说。 她微微低头,面露难色。 “怎么了?”程斯昀似乎看出她内心情绪突然的转变,垂眸细声问她。 如果说刚才父母的三连问打破了她在布拉格雪夜沉浸一般的梦,那么喉中浸下的热苹果酒液与眼前温柔关切她的男人,又将她唤回了梦中。 洛澄心里舒坦许多,起码当下的感受是幸福的。 她勉强挤出一个浅笑,朝他摇摇头,“没什么,有点冷而已。” 5. 弥光5-ed 回到沪城。 洛澄家里客厅,沙发上。 礼鹤的脑袋放在洛澄的腿上,本还惬意地躺着。 仿佛听到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又差点翻跳起来,险些滚落到地毯上。 礼鹤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洛澄,“认识第一天就让你帮他带东西,还告诉你他在沪城的住址?” 礼鹤将将把脑袋抬起来,“小芙?你不会是遇到渣男大海王了吧?!手段过于明显……” 洛澄低声:“看着不像啊……” 礼鹤直接坐起来,转头瞪了自己这不争气的好闺蜜一眼,“天呐,一向对谈恋爱嗤之以鼻不问凡尘俗事的大作曲家竟然是个恋爱脑啊!” 洛澄眨了眨眼,挑了一处好反驳的,“什么大作曲家呀,毕业后说不定要去捡垃圾……” 礼鹤对此并不置喙,而是持续攻击: “小芙啊,你见过的大帅哥还少吗?!难不成就因为他看上去更聪明更睿智更成熟一点,就就就不一样啦??这种搞学术的伪君子最多啦!骗财又骗色啊!你不要跟我说他不一样!” 洛澄挠头尬笑,“但是……他好像确实不差钱也不差色欸。” 礼鹤又瞪了她一眼,“有钱人?还有几分姿色?那玩得更花了!常年待在国外谁知道是不是已经结过婚了,你说他多大来着?” “二十六岁……” “还比你大四岁,那更不行了!男人老一岁就多亿个心眼子……” “是这样没错,但是……” “活了近二十二年,这是我唯一一个心动的,我其实还是想试试。” 洛澄向礼鹤眨巴眼睛。 她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典型的恋爱脑,只是随心而至。 当然,如果程斯昀真是礼鹤说的那样,是个实实在在的很虚伪的城府极深欺骗感情毫无下限的已婚渣男的话,她一定不会客气的。 看着洛澄并没有打算停止来往的样子,礼鹤终于放弃攻击,“算了……那说好了,你要是和他见面呢,必须把我带上,我得在旁边盯着点,行不行?” 洛澄莞尔,点点头。 “对了,他让你帮忙带的东西呢?” 洛澄拿出用精美礼盒包装的陨石项链,“他说等他回沪城,我再给他送过去,现下家里没人。” “?” “这么有心机?” 洛澄回以微笑。 * -【澄澄有没有打算开个粉丝群?】 -【附议!】 -【什么,要开群聊吗?我将加入。】 -【这个洛澄黑马来的……已买股。】 -【也不一定要本人拉群啦,咱们同好自己拉个群也行。】 -【同意,喜欢歌就听歌好了,没必要对创作人的隐私过度好奇。】 …… 洛澄看着评论区陷入思考。 第一次面对这种场景,她有些捉摸不定。 “小礼,帮我一起想想,怎么做比较好。” 洛澄扶着礼鹤坐到沙发上,向她递过一杯热橙汁。 礼鹤喝了口橙汁,缓缓开口。 “嗯……有的歌迷就像在跟歌手谈恋爱。虽然歌迷对于歌手而言,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知道有这样一群人,共同欣赏和共鸣着相同的歌声。” “但因为歌声里蕴含着灵魂,歌迷对于歌手,是通过灵魂被吸引的,自然会对歌手的生活感到好奇,想知道这样的灵魂,日常会做些什么事,是否又可以在生活中,与之找到新的共鸣。” 洛澄点头表示认可,但脸上依旧神色犹疑。 礼鹤双手拿起热橙汁,捂了捂,又放下,转而将手贴在洛澄微凉的手背。 “包在我身上啦。” 礼鹤用自己的账号,在社交软件建立起一个群聊,群聊名字叫作“澄澄歌友交流群”。 公开群聊申请后,很快冒出接二连三的申请信息。 而第一个申请的用户。 昵称:巧克力。 头像是一杯奶茶。 “噗嗤……” 礼鹤没忍住笑出声,把手机屏幕露给洛澄看。 “这也太巧了吧……” “嗯哼,咳咳——可能这就是,相似的灵魂互相吸引吧!或许你可以写一首歌,叫巧克力奶茶……” …… 洛澄毕业前的一段时间,除了日常问候,几乎没有跟程斯昀过多联络。 毕竟除了时区不同,共同话题也很少,加上两个人各有各的忙,聊天框常常停滞许久。 洛澄忙于毕业琐事,焦头烂额,因而所谓日常问候,也常常由程斯昀主动开启。 尤其每次洛澄刚发新歌,程斯昀的问候很快就来了。 [Cyrus]:新歌很好听。 [Cyrus]:很喜欢。 [Cyrus]:我每天都会听。 诸如此类。 洛澄其实很感动。 《弥光》的走红,给她带来很多关注度的同时,也带来对歌曲本身的攻击,甚至带来不少超过作品本身上升至她本人的侮辱和谩骂。 但他们的关系似乎也只停留在这里。 而一段关系的转折,似乎总需要一些契机。 二月暴雪,洛澄在俄罗斯旅行。 她在莫斯科偶然遇见留学的宋丞星。 可能老天觉得她跟程斯昀的进展太慢了,所以又给她天降美男,想问问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到底要不要这根爱情的红线! 但她跟宋丞星算不上认识,在后来的工作合作中才加上联系方式。 此时的宋丞星与洛澄的想法一致,两人只是莫斯科雪夜里短暂的缘分,就好比在短途列车中遇见的同乡,恰聊几个小时的欢快,只是这趟旅程中限定的饭后甜点。 当时洛澄和程斯昀的关系就像半生不熟的黑布林,外皮看起来熟到几近深色,咬一口下去却是酸的。 而这份甜点则恰巧成为这颗黑布林的催熟剂。 - 相比国内,莫斯科与爱丁堡时差不算大。 这次的联络十分通畅。 [洛]:今天在莫斯科遇见一个年轻大学生,是华人。 [洛]:我们聊得很开心,虽然没有加联系方式,但我觉得这种短暂的缘分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相隔距离很远,但他的回复速度并不算慢。 [Cyrus]:有多开心? [Cyrus]:突然想起你的俄式英语,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 洛澄有些想笑,当时用俄式口音跟他讲话,是有一点逗趣的意味。 好吧,不止一点。 洛澄跳过“有多开心”,直接回复后一句。 [洛]:是很喜欢。 [Cyrus]:那布拉格呢? [洛]:也喜欢。 [洛]:但不一样。 [Cyrus]:怎么不一样? [洛]:意义不一样。 对面沉默一阵。 [洛]:(发送一张照片) [洛]:路人帮忙拍的合照,好看吧! 合照中的女孩和男孩站在一起,笑得好开心,在这样的雪天和这样的街道。 洛澄扪心自问,她绝对绝对没有挑衅试探的意思,她跟那个年轻大学生确实只是短暂聊得来。 但内心深处可能有一点想要刺激他的恶趣味,不过成分占比过小,洛澄自当忽略不计。 过去足足三分钟,程斯昀才回复消息。 [Cyrus]:方便语音通话吗? 洛澄躺在酒店里,虽疑惑但不拒绝。 [洛]:可以。 [Cyrus]:(发来一条语音通话) 洛澄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才接通。 接通 后没有很快开始说话。 通话的世界两边都沉默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莫斯科的信号不太稳定。 当然了,也可能是他爱丁堡那边的信号不好呢。 “洛澄?” 这样好听的声音,跨越时空距离,两小时,两千五百一十公里,从爱丁堡传到了莫斯科。 他的音色,洛澄一向喜欢,终于有机会再次听到,总觉得比褪黑素还管用。 “我在。”洛澄低声回应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朝向窗外,窗帘拉开的一部分露出莫斯科的夜景。 洛澄很认床,一般住在外面,都不免牺牲掉她那点可怜的睡眠质量。 “稍等。”程斯昀语气淡淡的,说完后传来一阵阵窸窣的键盘声。 洛澄应了句“好”,窝在床边,把被子拉拢,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中的头像上。 他的头像是爱丁堡大学外夜晚的街道,路灯照亮下的白雪落满视线。 洛澄曾听说过,好多年没落雪的爱丁堡已迎来它许久不见的暴雪夜。 “我好了……洛澄?”男人轻声问。 程斯昀停下手中的事情,拿起正在语音通话的手机走向卧室。 “……嗯?”洛澄呢喃。 前后不过几分钟,女孩光是盯着屏幕就要睡着了。 男人将手机听筒声音调大,凑近耳边,听见通话另一边的女孩睡意朦胧的声线,嘴角难掩几分笑意。 他欲言又止,另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按下,缓缓细声说:“困了?” 男人的声音透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细。 也是奇怪了,洛澄本来睡意全无,竟然听几分钟程斯昀敲键盘的声音,就昏昏欲睡,全然忘记要问他为什么打语音通话过来。 “是有点困了……”洛澄实话实说,喉中溢出的声音毫无掩饰,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嗔和倦懒,“嗯,你要说什么吗?” 耳朵受到舔舐一般,男人握着手机的指节一顿,随即回过神,进到卧室把门合上。 “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会讨厌我吗?” 程斯昀慢条斯理地,也连着说了好几句。 洛澄还存有一些睡意,但也清醒几分,心里清晰男人的重点在最后一句。 “不讨厌啊。” 洛澄说着,一边还下意识地摇摇头。 她坐得有些腰疼,拉拢被子重新躺下来,伸手去关掉大灯,留下一盏床头灯和台灯。 这动作意味着完成睡前的安心仪式。 程斯昀坐在床头,听见通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准备躺下的动作一顿。 他看了眼时间。 爱丁堡此刻是晚上十点半,而莫斯科已经凌晨十二点半。 确实太晚了,程斯昀很少这么冲动。 他心底又生出几分愧疚。 斟酌片刻,程斯昀轻声开口,“下月初,我回一趟沪城。” 洛澄刚想问要回来多久,心里又盘旋着,自己跟他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随意询问行程的地步。 程斯昀很快又开口,“这次回去处理一些工作。” “大概会待三个月。” 一听到沪城、三个月,洛澄感觉自己彻底清醒了。 “那,我到时候把项链给你送去……叫快送可以吗?” “嗯。”程斯昀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他轻轻摘下银色细框眼镜,用那只空出的手复叠好,中指与食指前后配合,指节灵活轻巧,随即将眼镜放落在床头柜,动作流畅。 男人语气糅合着一丝无奈和不易察觉的微嗔,“只想着项链?” 洛澄抿了抿唇,语气满是不解,“……嗯?” 只听见那人轻笑了声。 “我请你帮忙带的东西。” “当然会亲自去取。” 6. 弥光6-ing 夜幕。 书房内,灯光明亮,男人穿着浅色居家睡衣,立在书柜前整理期刊杂志与书籍。 手机忽然一响,打断了他手中的动作。 一般而言,他绝不容许自己正专注的事情被意外中止,但手机社交软件专门设置的声音提醒,意味着这是存在于被他允许的范围内。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澄澄歌友交流群”有新消息。 程斯昀点开群聊。 -神秘用户99:我有一事相告!我前两天在沪音看见澄澄和一个男歌手走在一起……(已撤回) -用户(99+):??? -鸽斯密:哪个男歌手?(已撤回) -神秘用户99:好像是宋丞星……(已撤回) -鸽斯密:宋丞星?澄澄之前合作过的那个?(已撤回) -神秘用户99:是他。(已撤回) -极光123:啊?是不是最近有新合作啊。(已撤回) -鸽斯密:去学校谈合作吗??(已撤回) -鸽斯密:我记得澄澄是沪音毕业的,那个宋丞星好像不是沪音的吧?(已撤回) -神秘用户66:我上次在路上也看见他们了,好像一起进了一家餐厅,也是前两天吧。(已撤回) -用户(99+):??? -极光123:应该就正常聚餐吧,毕竟合作过几次。(已撤回) -神秘用户99:完了,你们别传出去啊,我刚刚上网搜才知道宋丞星有点背景,虽然脾气好但从不允许传这些……(已撤回) -神秘用户66:+1 -极光123:给你们撤回消息了。 -极光123:咱们群里的都别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鸽斯密:同意。况且宋丞星这两年势头猛,算是当红流量了,传出去挨骂的只会是澄澄。(已撤回) -用户(99+):收到。 程斯昀神色浅淡,目睹了撤回前与撤回后的全过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 细密的眼睫毛轻微翕动,嘴唇不自觉抿成一条线。 他动作快速而优雅,拉开椅子,坐到书桌前,打开办公电脑,效率极高地整理电脑页面。 随即打开浏览器,搜索“宋丞星”。 姓名:宋丞星 年龄:22岁 身高:184cm 体重:82kg 学历: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在读) …… 程斯昀移动鼠标,页面下拉到人物关系一栏:【好友/合作伙伴】洛澄。 虽然心里清楚搜索出来的内容真实性有待考察,但程斯昀对这些信息依旧目光不移,思忖片刻。 关闭页面,程斯昀收纳桌面上摆放有序的紫色物品,一齐放进保险柜上锁。 那天晚上之后,已经过去三天,他和洛澄的聊天框内容没有再更新。程斯昀收回心思,端坐电脑前,继续处理未完的工作。 忙起来的时候,他常常要工作到凌晨一两点,早晨六点半起床如铁律一般,毫不动摇。 忽然手机又一响。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打断工作了。 但男人表情毫无愠色,从容不迫地处理完当前思绪,停下手中工作,拿起放置一旁的黑色壳手机。 [洛]:程教授,麻烦您发一下地址和手机号码,我明天上午把清洗好的衣服给您快送过去。 程教授? 程斯昀目光停留在这条信息上,反复咀嚼,思忖片刻,不怒反笑。 [Cyrus]:都跟之前一样,没变过。 洛澄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机亮着屏幕放在腿边。她盘坐在沙发上,一边解开干发布一边要站起身,腿侧皮肤轻触碰到手机屏幕,她不以为意,径直走向卫生间。 [洛]:(小猫举话筒“请讲”.jpg) 程斯昀顿了下。 [Cyrus]:忘记了? 程斯昀随即补充发送自己的住址和手机号码。 大约十分钟过去,洛澄吹完头,捡起手机查看,发现自己误触,给程斯昀发送了一个小猫表情包。 不过还好,也没有很尴尬。 [洛]:收到,麻烦您了。 另一边的人瞬间查看了消息。 程斯昀沉默良久,最终按下按键息屏,结束了这个夜晚的对话。 …… 隔日早晨七点,程斯昀晨跑回来,简单做了早饭。 专注吃饭是长久的习惯,但想起还有人今早要给他快送衣服,程斯昀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他手里持着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递送,另一只手捏着汤勺,有条不紊地递送蔬菜汤。 虽然不确定洛澄什么时候开始快送,但程斯昀还是很有耐心地等待,当然也不会耽误自己的事。 不过以洛澄平日的作息,未必能这么早起床,这不是程斯昀的猜想,他和洛澄曾同居过一段时间。 好在是周末,在工作效率极高的前提下,他有足足一天的时间在家里等她的消息,整暇以待。 与此同时,洛澄的周末没有很休闲。 她感觉自己很多年没有好好休息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又都要投入《Faust》专辑制作。 宋丞星那边时间也很紧张,因为作为柴院五年专家制在读大学生,他需要返校处理课业。 没有双休,她得去工作。 本来打算寄个同城急送,但自己要很早出门,放在门口贴个取件码是很方便,但总觉得这样对衣服的主人不太负责任,以防万一嘛。 可是现在叫“快送”也还没人接单,时间赶不及。 [洛]:那个,临时有点情况…… [洛]:我大概中午……也可能是下午,给您送过去,可以吗? [洛]:为表歉意,本人亲自送货上门(握手.emoji) 三条消息瞬间抵达手机另一边。 男人正站在直饮机前等待出水,纯净水直直落入玻璃杯的淅沥声中止了室内的安静,水声停止,手机提示音随之响起。 他倒是一点不恼。 [Cyrus]:好。 [Cyrus]:不着急。 发送完消息,程斯昀拿起水杯递到嘴边,常温软水缓缓送入温热的口腔。 水流入喉中,他想起她的饮水习惯,水杯落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打开手机软件,下单一箱固定品牌的弱碱性水。 消息送到沪城另一边。 洛澄扫了眼,迅速回了个“好的”。 她快速扫视家里客厅一圈,精准捕捉到一个空的条纹袋子。 于是照着“怎么叠西装不会皱”教程,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装进袋子里。 她背上包,提起袋子就要出门。 人已经穿好鞋子,站在电梯口,打的车还有五百米就到。 洛澄突然又想到什么,默默抬起提着袋子的那只手。 视线与“VICTORIA'SSECRET”几个亮堂堂的字母齐平。 ……? 这好像是礼鹤送她的维密睡衣的包装袋。 不是好像,分明就是。 前段时间,附近商场的维密线下实体店开业,礼鹤一脸兴奋地拉起她就去,光是看还不够,礼鹤拿起几套就带她去试衣间试,试着试着礼鹤开始对她“动手动脚”,嘴跟抹了蜜似的从肤色肤质夸到骨骼肌肉血管…… 尽管洛澄推脱说自己穿不上不爱穿这类衣服,最后硬是塞给她一套长款白色蕾丝吊带裙搭睡袍,说什么总有机会穿上的总会喜欢上的……为了回敬她,洛澄给礼鹤也塞了件白色蕾丝吊带短裙! 不过袋子本身并不奇怪。 程斯昀应该不会熟悉这种睡衣品牌吧? 维多利亚,是一座城市,也是一处海港。 维多利亚的秘密,是一座城市的秘密,或者一处海港的秘密。 一点儿也不奇怪啊…… 洛澄松口气,放下悬空的手臂。 坐上车到录音室,路上人们匆匆忙忙,无人在意她随手携带的条纹袋子。 这一次的工作主要是和宋丞星进一步录唱主打曲目《浮士德》,根据宋丞星的表达需求和状态,稍作改编。 洛澄这次长了记性,穿着薄外套进录音室的时候还觉得有些热,她把袋子放在沙发扶手边,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薄款长袖,她把自己的外套叠好放在袋子边,正好挡住袋子。 毕竟宋丞星是当红歌手,颜值人品实力家境四不缺的香饽饽,她可不想制造点什么圈内人秘密相传的隐秘见闻。 宋丞星已提前她几分钟进入录音室。 余光被她吸引,看见洛澄手中放下的袋子,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宋丞星还好奇地看了很久,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为她编织一个合理的解释。 男人的眼神在封闭安静的室内显得张扬,洛澄回应他的目光,浅浅一笑。 他好像看见了那个袋子?这个眼神……不会是知道了吧? 洛澄略微心虚,但仍保持表面的沉稳。 宋丞星不自觉地挑眉,“新买的衣服?” 连平常称呼她为“洛老师”的随口礼仪都疏忽了。 那又怎么了?她又没干什么亏心事,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洛澄舒坦了。 她仍保持微笑,“随手拿的空袋子……里面装着外套,要还给程教授的。” 宋丞星若无其事地点了下头,目光仍未错开她。 “录制结束后去?”目光收回一些,转为半分笑意。 “嗯,对。”洛澄没注意到这变化,理好东西后转头向他轻轻点头。 “我送你。” “今天开了车。” 她几乎是瞬间开口,“这次真不用麻烦了,谢谢你啊。” 转瞬垂眸作思考状,这一微妙的面部动作被另一人收入眼底。 虽然她现在跟两人都没什么特殊关系,但一想到要把程斯昀的住址告诉宋丞星,再由宋丞星开车送她到程斯昀家门口,怎么都感觉怪怪的吧…… 她总是在拒绝他。 宋丞星有点想笑。 就没见过这么怕麻烦的人。 见他没有再进一步回驳,洛澄总算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录制很顺利,除了宋丞星时不时呛她一下,话语极其微妙,于是落在旁人耳中,貌似演变成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觉得主歌推进到这段的时候,恶魔找到诱惑浮士德的机会了吗?” “噢,没找到吗?” “那你觉得,是因为浮士德持身正大,还是仅仅因为恶魔不小心泄露了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原形毕露了呢?” …… 当然,宋丞星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这首歌在他参与的二次创作下,完全成为一首属于他的歌曲。他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对一些段落的唱法做出细微变更,甚至字字雕琢,很有他的个人风格,但又不同于以前的常规唱法。 录制结束,宋丞星仿佛才回魂,重新把敬称挂在嘴边。 “今天谢谢洛老师的指点。” “走吧,送你到门口。” 洛澄“嗯”了声,挪步到沙发前拿起外套,背好包,提起条纹袋,将外套搭在小臂正好能够挡住袋子大部分。来的时候录音室没什么人,这会儿出去得挡一挡,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毕竟她和宋丞星只是纯粹的工作伙伴。 不过总感觉背后有一丝幽幽不散的目光。 两人一起走出录音间。 门口接待区有一对俊男靓女在不远处等候着。 女人俏皮活泼,声音清脆动听,洛澄的耳朵一下被抓住。 “还是要谢谢你,愿意帮我一起重新录制《月白》这首歌。”女人笑得清甜,翘起脑袋抿了抿唇,“如果还能约到First写的歌就好了……可惜,圈里已经近三年没First的消息了。” “嗯……也不知道First长什么样呢?圈内好像没有人见过First,也不知道是女生还是男生,你知道吗?” 男人面对女人的疑问不语,只抱着双臂端坐在前,偶尔给她个浅笑,当女人看向他的时候。 他与她对坐,始终眉头微蹙,从她谈论起那个“First”开始,他的嘴角就没上去过,但漆黑如墨的眼眸一直聚焦在她身上。 女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继续向男人说道着。 “秦问,你有没有听过《无烟之海》?” 男人摇头。 “好吧……那,你有没有听过《问雀》?” “那《摇光》呢?” “还有《远程过问》,你也没听过嘛?” 那个叫“秦问”的男人一律耐心地摇头。 “好吧……这些都是First写的歌,我是听了好几遍,偶然看到词曲那栏的名字才发现的,也不知道First究竟卖掉了多少沧海遗珠……” 洛澄和宋丞星经过那两人,走到出口。 与其背对,二人没有注意到洛澄和宋丞星。 宋丞星率先抵住玻璃门,轻轻一拉。 与此同时,录音室的工作人员问候接待区的两位客人,讲话的声音停顿下来,变成接二连三的脚步声和开关门声。< /p>洛澄知道,刚才那位女士是姜水怀,近两年出名的新人歌手,以其甜蜜情歌嗓和坦率明媚的性格闻名。 而她身边那位叫做“秦问”的看起来凶巴巴的男人,是圈里的老牌音乐制作人了,虽然三十出头,但已留下许多经典曲目。 传闻姜水怀和秦问是青梅竹马。 如今一见,貌似确有此事。 两人熟稔的程度,不像是才认识的工作伙伴,也不像认识几年的普通朋友,相处氛围有一种更为松弛的亲人感。 “谢谢。” 洛澄先一步走出门,停在门侧稍作等候。 拉门的人顺势出来,一手带上玻璃门。 两人随即并肩走到电梯口,洛澄近一个身位,抬起左手,五指弯曲,食指指节对准按钮摁下,显示屏上的数字被箭头符号推动。 “打到车了吗?” “中午会不会不好打?” 场景安静,说话声像水滴打在石砖地板上,滴答滴答。 洛澄镇定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噌一下亮起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又瞬间暗下去,疑似昙花一现,太阳花枯萎刹那间。 “我现在打。” “不吃午饭?” “不是很饿。” “不是很饿,那就是有一点饿。” “吃个饭再走?” 她刚想说不用了,身体里就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鸣叫,也许在楼层中传出怎样的回响,不敢想不敢想。 手机打车软件页面更新,于是她找到个新借口。 “刚好打到车了。” “还有八百米就到。” 洛澄一脸遗憾地看着他。 “好。”宋丞星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总算松了口气。 太好了,一切都可以回归计划。 打车去给程斯昀送完衣服,再回家点个豪华外卖,独自享受短暂没有工作的下午,再迎来灵感迸发的夜晚写歌时间。 虽然确实有些饿了,但她还能忍住,决心等到把今日所有有关他人的事情全部结束后,再完全享受食物和一个人的时间。 轿车的窗前划过人流车流,它们如同白昼的流星一闪而过。 很离谱。 洛澄自己都忍不住吐槽。 跟前任分手两年,重新遇见过两次,没几天又一个人来到了他的家门口。 是天意还是人为? 三年前。 两个人第一面就加了联系方式。 认识第一天就帮忙带东西。 确认关系是通过语音通话。 跨越七小时的时差和九千多公里的空间距离都能在一起。 竟然也就那么轻易地分开了。 勤俭节约,即使换过社交账号,她的手机也没换过。 手机没换过。 程斯昀家的NFC门禁卡还录入在她手机里。 她才想起这一点。 小区大门—— 进了。 单元楼大门—— 进了。 电梯门禁—— 刷上了。 家门口,指纹或密码解锁。 进还是不进呢? 即使她的指纹录入还保留。 即使密码没变过。 作为只是两年前短暂居住过的,已经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她也不应该这样直接进入。 “咚,咚,咚——” 她抬手叩门。 总觉得上帝在为她随身播放《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种季节的白日里天气有些热,电梯里溢出冷空气,脚下凉快许多。 过去十秒没动静,洛澄又抬手叩两下门。 正拿起手机,打算放在门口,低头发信息给他说一声。 她措辞编辑得很快,几乎是发送出去的同时,面前的深色重门被打开。 女孩鬓边两丝黑发半贴在皮肤上,额间微沁出薄汗,浅浅垂下的脑袋闻声抬起来。 程斯昀在称呼上犯了难。 从前并不熟悉的时候,他会自动忽略称呼,必要时只称“你”。 再后来更熟悉亲密的时候,他日常会称呼她为“澄澄”。 澄澄戴着头戴式耳机像包着两个馒头,专注鉴赏音乐听不见他叫她吃饭的时候,他要轻轻递过一杯温水,她收到信号自然摘下耳机,这时他就要说: 小馒头,吃饭了。 小馒头经常写曲子熬到半夜,他总要半哄半催她睡觉,这个时候他就要十分恭敬地唤她一声“大音乐家”,而她总是投来一个可以称之为虔诚的目光,表示自己还没有结束,他就该说: 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钟,某位大音乐家再不睡觉,程教授将采取强制运送措施。 …… 而现在—— “嗯……?程教授。” 女孩抬眸,先于他出声。 程斯昀只是微笑。 “请进。” 程斯昀将门敞开,打开鞋柜,在玄关处放下一双崭新的黑色徽标款一字凉拖鞋。 “谢谢。”洛澄坐到玄关处的椅子上。 她本来打算把东西送到就走的,他一个“请进”,洛澄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进来。 男人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洛澄俯身脱鞋,一眼瞥到他的浅紫色围裙。 他又顺手提起她换下的鞋子,自然地放到鞋柜里,与另一双男士皮鞋并排,陈列整齐,等待洛澄换好鞋子,带她一起走向客厅沙发。 “先坐。”程斯昀把人带到沙发,将袋子放在一角。 洛澄点头以示回应,不自觉快速抿下唇。 她闻到菜香。 坐在客厅可以看到开放式厨房,岛台上已摆放两盘菜,以及等待变熟的备好的生胡萝卜、西兰花和去头剥壳的虾仁。 程斯昀很快递来一杯温水。 盛水的是手工制作水晶玻璃材质的“小动物”水杯。 洛澄曾经买来添置在他家,一个是青鸟,一个是雪狐。 她的是青鸟。 水喝到快见底的时候,杯底蓝头红喙的青鸟就像刚探出头一样。 洛澄接过时难免触碰到一处温热,源自他的手指皮肤。 而面前的人没有表现出一点不习惯的样子。 “稍坐一会儿,很快就可以吃饭了。” “大概五分钟。” “好。”洛澄有些紧张地对上他的目光,点头微笑。 她仰头循着男人的身影,朝厨房看去。 男人拿起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玻璃杯,微抿了口水。 并没有看见那只雪狐。 7. 弥光7-ing 正午晴朗。 室内采光不错,阳光透过玻璃将光和热都一并带进来。 五恒系统使得室内依旧舒适。 洛澄的青鸟玻璃杯与程斯昀的玻璃水杯对放,之间留有几寸空隙。 岛台摆放着三道中式菜。 羊肚菌山药排骨汤,香煎豆腐炒鸡蛋,西兰花胡萝卜炒虾仁。 她深知他厨艺极佳,不仅卖相好,技术也是一流。 比起豪华外卖,她身体里的胃似乎更渴望这个。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觉得回到两年多前的场景,加上饿得打紧,这会儿也顾不上想东想西,吃得很是香。 “慢点。” “不跟你抢。” 程斯昀语气淡淡的,仿佛没什么情绪。 而人发出声音时,声带振动产生的波,属于可听声波。 即使听不太出的情绪也会有迹可循,空气中裹挟的分子似乎在传递这样微妙的情感流露。 总以为两年的时间足以改掉以前的种种习惯。 难道她跟他很熟悉吗?不过相处过短短一年。 可是时间跨度真的可以准确衡量人与人的关系吗? 曾相处过十几年的人,甚至也未必算得上熟悉,顶多可以说是习惯。 她不喜欢被习惯禁锢在原地。 刻意雕琢的姿态足以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剥离她跟他并不合适的关系。 这样想着,吃完了一顿安静的饭。 有程斯昀精准控量的功劳,饭菜都被吃得一干二净。 洛澄习惯性起身要去沙发上瘫坐着,转身半瞬即刻回神,找回作为来客的自觉,挽起袖子准备收拾碗筷。 “我来洗碗吧,原本是来还你衣服的,这下又欠你一顿饭。” 很有礼貌的客人。 男人依旧端坐对面,静默地看着这位客人。 两秒半。 程斯昀起身。 他伸出手,手指抵在她动作的手背,指腹温热。 “有洗碗机。”他说。 洛澄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被他触碰的皮肤像被烫到一样,但潜意识养成的习惯令她并不排斥,避开的动作幅度很小。 “那我——” “我来就好。” 他堵住她的话,从她悬空的手臂下端走碗筷。 男人动作熟练,没有留给她插空档的机会。 “那我来擦桌子。” 洛澄跟着他走进厨房区域。 房子的主人将厨房用具分类得整齐明晰,与她印象中相比,位置摆放基本没有肉眼可见的明显变化。 她找到擦桌布,打湿拧干,迅速擦拭好岛台,专注于自己的动作,没有注意程斯昀走在她身后。 她转身就要向前走。 不及反应,脑袋撞上一块坚硬的。 程斯昀不禁发出一声闷哼。 身高差错落,她的额头刚好磕到了他的下巴。 “……抱歉。”洛澄满脸歉意地说。 她拉开一些距离,适当查看一眼他被磕到的地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啊?” 男人浓密的睫毛自然翕动。 “嗯……没事。” 程斯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顺手拿过她手上的擦桌方布。 两人之间空间狭窄,洛澄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站不住,被程斯昀空出的手扶住一侧肩膀。 她听见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小心一点。”他把手放下来,与她拉开距离,“现在去沙发,坐会儿。” 吃饱喝足,困意来袭,她好想就这样躺在程斯昀家的沙发上酣畅淋漓地午睡。 …… 她真这么做了。 临近睡着的时候,耳边哗啦啦的水声逐渐变小,节奏均匀舒缓,像哄着她睡一般。 睡意渐渐吞没了意识。 意识再复苏的瞬间,一阵温热的感受先涌进大脑,接着是全身柔软的触感。 洛澄醒过来,察觉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沙发上,身上又多了一条毯子。 她坐起来张望,没有在客厅看见人,也没看见程斯昀放在沙发角落的袋子。 一睡醒就想上厕所,洛澄起身。 虽然还没彻底醒觉,意识还有些朦胧,但几乎是遵从本能熟稔地走到客用卫生间。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已经有些入凉。 程斯昀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书房离客厅很近,当即听见洛澄起来走动的脚步声。 洛澄送还给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被他悉心放进卧室衣柜。 他把剩下的维密空袋子拿进书房,正面摆在书柜中层,"VICTORIA'SSECRET"一排字母完全展露出来。 “咚咚——” 书房完全敞开的门被礼貌性敲响。 “请进”两个字刚准备说出口,又被程斯昀即刻吞咽回去,瞬时无奈地摇摇头。 被她带的,自己也客气上了。 男人立刻不带犹豫地站起身,走向门口。 “醒了?” 程斯昀迈着大步,看向洛澄。 “不好意思,不小心在你家睡着了。”洛澄一脸客套的歉意,“那我先走了,谢谢你的午饭。” 程斯昀没理会她的客套,“嗯,可能需要再等等。” “嗯?”洛澄疑惑。 “你留了一些东西在我家。” “如果需要的话,今天可以带回去。” 程斯昀看着她。 当时是她连骗带哄跟他分手的,她留在他家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洛澄恍然大悟。 原来叫她进来吃饭是为了这个。 “好啊。” 听到她爽快的回应,男人若有所思,空气仿佛停滞了三秒钟。 程斯昀低声开口,“行。” 他还帮着她收拾东西,除了他的卧室,两个人几乎从他的家里把一切有关她的物品通通找了出来,抹去几乎一切有关她的痕迹。 收拾出来的物品一概放进提前备好的手提箱。 “我开车送你,走吧。”程斯昀提着箱子,没向从前一样留出商量的气口。 玄关处,程斯昀暂时放下箱子,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摆放在一起的两双鞋。 一双黑色薄底赛车鞋,一双黑色男士皮鞋。 程斯昀将洛澄的鞋放定在她脚边。 “谢谢。”她依旧客气地说。 男人淡淡应了一声“嗯”,在她旁边位置坐下。 女人俯身在手里动作着鞋跟,鞋身在她纤细的手指间胀开,指尖变白一瞬。 她微微倾斜身躯,清醒直白的目光落在男人粉白的手指上。 甲面淡粉,每根上面都有着乳白色的月牙。 他的手修长劲实,在正装黑袜和黑皮鞋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白嫩,握住鞋跟使力时,手背连接指节的青筋鲜活地跳动一下。 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但程斯昀没表现出任何反应。 - 黑色车停在她家小区停车库里,在负一层单元门前的位置。 停车库的光线照进昏暗的车内,驾驶位的男人双手搭在方向盘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主副驾驶位之间,放置着天然植物香囊。 香囊中混合了多种植物草药,气味尤为明显的是薄荷和石菖蒲。 醒神的药方。 洛澄也没有立刻下车。 两人似乎都在无声中等待某种 天赐降临。 说实话,程斯昀很羡慕宋丞星,他占尽天时地利,就算洛澄选择跟他在一起,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他跟她早就分开,但他想着,总归要问个清楚。 把玩方向盘的人手指一顿,缓缓开口。 “那个男歌手,你好像很欣赏他。” 洛澄知道他说的是宋丞星。 她有些意外,一向措辞严谨礼貌的程研究员,也会用“那个”这样略带不满的情绪化的词汇。 她坦然,“只是正常工作往来。” 程斯昀慢慢靠近她,车里放置的天然植物香囊散出的清淡气味都变得浓郁,仿佛在慢慢渗透直至灌进胸腔,一点一点融进她的呼吸。 “正常工作往来。”程斯昀重复这句。 “嗯。”洛澄点头,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程斯昀右手搭在方向盘边缘摩挲,眼神聚焦在她唇上,思量片刻后开口,“他喜欢你。” 他看她的眼神,他很熟悉。 “嗯。”洛澄抱着手,垂眸看他眼睛,继续点头。 “你说……工作结束后一起去学校接朋友。” “夜里一起去酒吧喝酒。”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做组会的陈述报告。 “你觉得,这些也属于正常工作往来?”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以及,午后一起去餐厅吃饭?”他抬眸,视线与她齐平。 如果没有外地出差需求或者私人约会,洛澄一向习惯在家里度过午后至傍晚的时光,他很清楚这一点。 洛澄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只是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 程斯昀知道她说的是餐厅吃饭的事。 见他沉默,洛澄转头看向副驾车窗外,笑着继续开口。 “我要是喜欢宋丞星,三年前怎么都轮不到你。” “当然了,我跟你分手之后才跟他有了些往来,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如今再喜欢上他也不是不可能。” 程斯昀的眼眸光在昏灰中蒙昧,他好像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最后缓缓地用认真的眼神看向她。 “洛澄。” “我的项链一直放在你那儿。” “就一直放着,好不好。” 分手分得很草率,什么都没断干净,光断了联系又有什么用,随便一件物品就能牵连到那个人,一想到那个人,有关那人的回忆就全都一股子涌上来。 然而,爱又是无法轻易说出口的某三个字。 于是脱口而出的是好几句隐喻。 洛澄没回答他的问题,她语气平淡,“你这次回来又待多久。” 程斯昀明显陷入沉默。 他明白她在说什么。 如果没来多久又要走,就不要去问她这些。 洛澄打开车门,双脚落地。 程斯昀下车去后座拿箱子。 他拿着箱子跟她一起走进单元门,过了玄关,进了电梯。 “就送到这吧,谢谢。” 程斯昀把箱子放下,走出电梯。 电梯门很快合上,将两人隔绝开来。 回到家,洛澄只打开客厅的落地灯和壁灯,暖光打在浅色软装家具上,倒映在落地窗里,窗外明明灭灭的灯光融进晚霞里。 如果换做以前,她指定要删除拉黑他,只不过后来发现,这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有本身就不在意,才会真的不再在乎,无论列表里是否躺着这个人。 她把箱子放在茶几旁边,迅速洗了个手,舒口气躺倒在沙发,手抬起的白光打在她脸上。 手机收到新消息。 活久见。 洛子赫:【姐,爸妈说下个月回来看你。】 8. 弥光8-ing 室内灯微微亮,伏案工作的人一个无声的哈欠带动耳机向下滑落。 凌晨一点。 礼鹤:【晚上好。】 礼鹤:【一个小时没回消息噢。】 洛澄按下发送键。 正在上传文件。 文件传输中。 文件发送成功。 电脑前的人体力学椅猛地一弹,人影像幽灵一般飘到客厅沙发上。 沙发陷下去一片。 洛澄:【刚给甲方改完编曲。】 礼鹤:【改到这么晚?】 这传出去倒像是宋丞星故意刁难她,揪着她不放催她改编曲改到大半夜。 实际情况是,她傍晚到家后点了个外卖,黑胡椒烤肠芝士火鸡面配烤冷面,烤肠夹心汁水溢在舌尖,化开的芝士卷进红油顺滑的火鸡面浓醇粘腻,烤冷面面皮中和一切美味,面皮表层酱料最终升华。 香甜,甜辣。 拉肚子。 闹完肚子,洛澄熟练地来到厨房炖了小锅冰糖雪梨。其实吃完那些东西就会开始犯恶心,但每次心情不好就忍不住要吃,吃完还得紧急救护一下宝贵嗓子。 最终她盘腿坐在沙发,平板电脑亮起屏幕,歌曲播放投屏到巨屏电视机。手机屏幕又接着亮起,页面在租房和买房之间不断切换。 她唯一的亲弟洛子赫传来话,一家三口再过一星期要回趟沪城,说要住个一两月。洛澄早就有搬家的想法,不如先找个房子长租。 确认好要看的房,洗澡洗头吹头洗衣四件套。 做完这些还要坐下来喝碗冰糖雪梨。 最后才裹着睡衣坐到电脑前。 洛澄没多思索,敲下几个字。 洛澄:【我拖延症。】 礼鹤:【噢噢,要不要抽空跟我一起去旅游?】 礼鹤:【我打算gap一年。】 旅游,她有点心动,但一堆事很快涌上来把脑子塞得堵塞。 洛澄:【抱歉,暂时抽不出时间。】 礼鹤:【好吧。】 礼鹤:【那我只能说服一下我妈陪我一起去了。】 洛澄:【嗯,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礼鹤:【就过两天,今天做计划做了一整天,好累。】 洛澄:【累了就早点休息,白天再起来做也不迟。】 礼鹤:【好,你也早点睡。】 心里莫名堵得慌,她回复完最后一句,用力按下手机键熄灭了屏幕。 临睡前,洛澄看到客厅茶几旁边那个从程斯昀家运回来的箱子就来气。 又想起进门时他拿出的那双新拖鞋。 好啊,反正他都扔了,她还留着做什么。 洛澄把那双男士拖鞋从鞋柜里抽出来,放进还没扔的快递纸箱,一齐放到家门口标志下的垃圾摆放处,等待物业保洁隔日早晨来清理。 “你也算个可回收垃圾。” 洛澄扔下垃圾,头也不回地关上门。 - 深更半夜,卧室床上的棉被像翻炒的面皮,面皮裹着馅儿翻来覆去。 洛澄感觉身体热热的,皮肤像抹了一层油,在太阳底下照得发烫,脚底空荡荡,怎么都踩不到硬实有触感的地面。 她掀开被子,毫不费力地睁开眼睛,站起来,身体有些沉重,好像披了床十斤棉被。 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换下睡衣,看了眼时间,迅速背上书包。 咔哒—— 走廊光线从门缝蹿进来,少年的意识清醒了三分。 “澄澄。” “澄澄!” 少年走出那扇门,循声往走廊旁边看。 旁边的住户门前站了个人。 住户门上贴着鲜红的对联,门前有一个中号黑色鞋柜。 鞋柜旁站着的人,是个笑意盎然的女孩。 女孩穿着夏季校服,校服上标志着“绿阳实验中学”。 “清醒一点啦,已经七点零五分了。” “迟到一会儿没关系,不要忘记去学校食堂买个早饭吃。” “发什么呆呢?过来一点。” 洛澄闻声向她走近。 “领子都没拉出来,又赖床了吧。” 她面前的女孩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给她拉齐衣领。 洛澄顺着动作低头看去,正在被拉齐的衣领下方是校徽图案,图案一圈写着四个字:长椿中学。 “明天等你乐理课下课,再一起去喝薄巧奶芙啊。” “打起精神!今天可是星期五。” 洛澄下意识点点头。 光线猛地一晃眼,面前空荡一片,女孩消失了,旁边那扇门上的那几道鲜红消散不见,黑色鞋柜变成一片空地。 她感觉手上沉甸甸的。 少年低下头,手里正拿着一封鲜红的邮件。 邮件上印着几个醒目的橙色汉字: 高考录取通知书。 少年的手指有些颤抖,指尖渐渐发热出汗。 身躯猛地一抖。 棉被又盖在了身上。 过去这么多年,洛澄偶尔还会梦见她。 那是关于年少时期的盛夏。 梦里的人叫谢思年,是她高中时期在学校附近租房的同龄邻居,在高三毕业那几天不声不响地消失,电话和社交软件都联系不上,社交软件在消失一年后突然注销。 而今又一年夏天快到了。 洛澄扒开头发帘,眯着眼爬起身掀开窗帘,阳光照进卧室,她上了个厕所重新躺回床上,享受这种光明正大在清晨赖床睡回笼觉的感觉。 偶尔闪回工作记忆,眼睛还闭着,伸出手在被子里外到处摸摸,摸到手机,打开查看消息,看看那位大明星是否满意新改编的版本。 眼睛睁开一条缝。 宋丞星:【可以。】 宋丞星:【等我这几天把剩下的行程过完。】 宋丞星:【之后所有时间留给你做专辑。】 洛澄没细看,看到“可以”两个字就够了。 她回了个“好的”。 接着点开与"Cyrus"那一栏的聊天对话,她往下刷了刷,没有任何更新消息。 洛澄轻哼了一声,把手机随意扔到被子上,继续蒙脸睡。 再睡醒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 下午约了租房中介看房,洛澄给自己煮了碗荷包蛋面,简单收拾了下即刻出门。 门外的垃圾已经被收走。 一下午的时间,前前后后看了中内环三个小区六套房,看的房一个月租金基本都在三万左右。 如果换作以前的话,她咬咬牙,牙就碎了,而她现在不需要咬牙,也能供得起自己住好一点。 通勤不需要太好,居住环境舒适度最重要,其中包括物业的绿化水平,不仅绿化要好,还得定期有效除虫。再者就是面积不用太多,重要的是水管通畅和采光问题,以及不说五恒系统,对她来说新风系统是必要的,否则夏季暑热蚊虫又多,会很麻烦。 再者就是隔音问题,近些年很多新的开发商丝毫不管住户死活,偷工减料有一手,她要是在家里录歌不得被投诉到爆,尽管她会在专门的房间做隔音措施。 洛澄最终看中了金鸣府一期的一套房,基本符合她的要求,没什么问题,房东人也很好,人常年在国外,加上她决定签年租,租金甚至还可以再放宽,签好合同后房东就把物业管家的联系方式推给她。 一切都挺顺利,除了…… 跟程斯昀住同一个小区同一期之外。 所幸不在同一幢楼,程斯昀出门的话要去负一层停车场开车,而她只需要从一楼出门打车或坐地铁,跟他碰不到一块去。 否则她还要跟前男友协调邻里关系,况且一幢楼总归就那么几家住户,虽然是一户一梯,但出门时间差不多的话,也很容易碰上,想想都尴尬。 洛澄和中介从单元楼大门走出,绕过单元楼牌,走到公共小路上。 傍晚凉爽,小路两边矮灯发出暖光,在绿意包围中点亮前后的路,仿佛穿行在小小的森林秘境。 微风轻扫过发丝和皮肤,小猫的喵喵声也传入耳中,洛澄停下脚步张望,没有小动物的踪影。小猫大概躲在密布的矮丛中。 “怎么了,洛女士?”中介停下问她。 “噢,没事——” “洛澄。” 距离不到三米,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洛澄循声看去,“程斯昀,你……” 她刚想说你怎么在这儿,转念一想这是在人家家门口,这样问似乎显得太蠢了,尽管本身就是没话找话。 “我在散步。” 程斯昀像看穿她想问什么似的。 中介很识趣,身子已经倾斜,立刻出声:“那我先走了哈洛女士,有事联系我。” 洛澄朝中介点头,“好,谢谢。” 没出十秒,中介已经不见人影。 程斯昀向她走近,距离缩短至一米不到。 夜色浓了一些,路边小灯照在他身上,紧身灰色运动衣勾勒出紧致的肌肉分布和有致的线条。 “散步?原来散步也需要穿运动套装。”洛澄收回打量视线。 程斯昀轻咳了一声,转而换个话题,“你来看房?” “嗯,租房。” “噢,你别误会,跟你没关系,只是时间赶,目前看了一圈发现,还是租这里的更合适。” 洛澄语气疏离。 “好。”程斯昀声音轻哑,像是刚结束某种剧烈运动,“打算什么时候搬?” “就这两天。” “我们离得很近,有需要随时找我帮忙。”程斯昀调整呼吸,声音听上去正常许多。 “我知道。” 两幢楼一左一右,那是相当近。 程斯昀暂且不知道,她租的这套房楼层恰好和他是一样的,第九层。 - 洛澄唯一可以不怕麻烦提出帮忙的朋友礼鹤女士,此刻正在惬意旅游,在马尔代夫的晴朗四月天。 于是洛澄委托搬家公司,先把录音相关设备大件和床上用品及衣物打包搬走。以及重新网购沙发、鞋柜、地毯、投影仪和日用品等等。 差不多快一星期,安置好这一切,洛澄带上剩下的行李一齐搬过去。 傍晚,做完清洁卫生,洛澄依照习惯打开落地灯,瘫倒在柔软沙发上。 借着微弱的力气打开手机点一份家常菜外卖,随即跳出一条新消息。 宋丞星:【这个月没什么行程了。】 宋丞星:【已全部空出交给洛老师,看看你那边的行程安排,我来约录音室。】 累得没什么表情的洛澄安然地躺在沙发上,飞速打字。 洛澄:【我觉得这样改下去效率太低了。】 洛澄:【要不然你来我家改吧。】 宋丞星:【对方正在输入中……】 洛澄:【噢,你别误会,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挺大的,设备齐全。】 好像也不太对。 洛澄:【如果你实在担心的话,把你经纪人和助理都带来?】 她记得宋丞星经纪人和助理都是偏中性化的女生,以及其他歌曲制作人员有二男二女。整体而言就是五女三男的分布。 大概是在询问经纪团队和其他制作团队意见,过去约五分钟传来回复。 宋丞星:【没问题。】 宋丞星:【你搬家了?】 宋丞星:【需要帮忙吗,我正好有空。】 洛澄:【不用麻烦。】 洛澄:【录制的话需要过两天,我得装修一下家里的录音室。】 因为是租的房子,所以只能基于不改变原有墙体结构,做一些简便的声学装修。毕竟在家的录音工作只是短暂过渡,方便曲子改编,以及部分需要更加自然和生活化的人声录制。 洛澄为此下单了十双客用拖鞋,每双样式都不同,以便彼此区分。 随即又火速将录音室安装好,只为了能纯粹地多休息两天,毕竟搬家真的太累了。 她重新躺回沙发,查看手机,寻思外卖应该快到了。 程斯昀:【我做了些点心,想着给你送过去,现在方便吗?】 洛澄:【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搬过来了?】 程斯昀:【这两天白天路过的时候,会经常看见大件家具往里搬。】 程斯昀:【今天搬的东西很少,想着你应该住进来了。】 程斯昀:【做了些芒果班戟,我一个人恐怕吃不完。】 程斯昀:【所以,为了防止浪费,洛澄女士愿意接受这份芒果班戟吗?】 好啊,竟然还道德绑架她。 但这是芒果班戟啊…… 洛澄:【那还请程教授下次记得精准控量,不要再多做,免得再有人无缘无故被您道德绑架。】 洛澄:【7幢901】 洛澄:【放在电梯里就可以。】 洛澄:【谢谢程教授。】 对面的人过了大约五分钟才回复。 程斯昀:【图片】 程斯昀:【已送达。】 洛澄点开图片,图片中不仅有程斯昀用透明 袋装的一盒芒果班戟,还有她已经送达的家常菜外卖。 她迅速回了个“好的”以及“谢谢”。 再慢悠悠爬起身,双脚蹬进拖鞋里,开门摁下电梯按钮,电梯同样缓慢地爬升,爬至第九层,电梯门伴随轻响一声打开,洛澄提起两个袋子,回家关门,窝进沙发享受人生。 “嗯……舒服。” 躯体被柔软抚慰,舌尖品鉴美味,她不免发出一声喟叹。 这份喟叹在洗完澡吹完头还绵延不绝,皮肤触碰凉爽洁净的被窝,这喟叹还在加码,直到一条信息让这份加了码的喟叹彻底石沉大海。 母亲:【明天中午去见一下这个男孩子,叫陆卓远,沪城985硕博,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吃个饭,你记得去。】 母亲:【(个人名片)】 母亲:【(位置)】 母亲:【(餐厅预约信息)】 洛澄认命地闭上眼,回了个“OK”,也没去加那个陆卓远的好友,反正已经知道吃饭地点,吃完饭就老死不相往来,实在没必要多余加个好友放在列表里埋雷。 她轻舒口气,把脑袋缩进被窝里。 - 翌日中午十一点半,沪城某市医院附近餐厅。 女人打扮休闲日常,独自落座等候。 她一大早就收到同行朋友的消息,时隔半月,洛澄音乐节相关话题突然爬上热搜榜。 “洛澄音乐节”词条登上热搜前三。 随后紧跟的是“宋丞星三专主创团队”,整体舆论朝洛澄本人的方向进行负面扩散。 真是坏事赶着趟扎堆来。 “洛澄,是吧?” 头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洛澄闻声抬头,“是。” “你好,我是陆卓远。”陌生男人理了理衬衣,朝对面座位上的女人伸出手,“抱歉,医院比较忙,所以不小心来晚了一些。” “你应该没有等很久吧?” 洛澄不是很想跟他握手,但出于尊重,还是起身轻握了下,随即立刻松开,坐下来把菜单递给他,“没事,你看看吃点什么。” “谢谢,还是你先点吧。”陆卓远也跟着坐了下来,但没有接过菜单。 “我已经点过了。不好意思,没有等你太久。”洛澄松手,把菜单放到桌子上。 陆卓远的假笑一僵,怔怔地拿起菜单翻阅。 “陆医生,是吧,我想问问你工作多久了?” “是这样,阿姨没跟你说吗,我是明年博士毕业。”陆卓远眼睛看着菜单,仍低着头。 “那就是,还在实习?” “可以这么理解。” 陆卓远点完菜,将菜单递给旁边值班的服务员。 服务员接过点好的菜单,“好的先生,请稍等。” 他回过头,两手交叉,端坐起来,“洛小姐,我们年纪差不多大,虽然你只有本科学历,但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从事医学行业需要投入不少时间和成本。所以我觉得必要的时候,作为伴侣应该提供足够的精神支持。” 洛澄笑都懒得笑,“比如?” “比如日常家务,包括家里卫生和下厨做饭,如果你想请保姆的话我也不介意,只是不太节省开支嘛,毕竟你的工作自由度更高,做些家务应该还是有时间的,对吧?” 没想到她有生之年也能在沪城市里听到这种话。 “洛小姐,我跟你都不是沪城本地人,我认为我们没必要对彼此有过多的经济依赖,对吧?” 陆卓远不知好歹地持续输出。 “可是我比你有钱啊。”洛澄一下没忍住,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难不成闲着没事干找个人养着,灵感迸发再写出一首神曲《我的好大儿》。 陆卓远听到这话并没有恼,而是低头玩手机,很快把手机翻过面展示给洛澄看。 “洛小姐,你自己看看吧。” 手机屏幕停留在话题热搜页面,不出半小时,前排词条又多了两个: 【洛澄男友现身音乐节】 【洛澄制作人资历】 “你有对象还来相亲,太不尊重人了吧?”陆卓远收回手机。 “那你走吧。”洛澄语气平淡。 陆卓远一听,脸色又僵了几分。 洛澄是真有点担心,要是传出去的那个现身音乐节“男友”变成陆卓远的话…… 本身作为幕后制作人,大众对她隐私的关注度并没有多少,这次应该是借了宋丞星的“东风”,也是让她上了一回黑热搜。 她草草看了两眼,目前带起的节奏是,先为她打造一心只顾谈恋爱的年轻的傻白甜少女形象,再对她作为宋丞星第三张专辑主创团队成员的身份进行质疑。 -【洛澄才二十五岁啊,这个资历真的能够放心把宋丞星三专交给她吗?】 -【说实话要是没有这次热搜,我都不知道洛澄是谁。】 -【要不然还是回去好好谈恋爱吧,别来宋丞星这里挂名给自己履历镶金好吗?】 …… 宋丞星名气大,热度高,只要带上他的名字,吹吹风就爆了。 陆卓远正要起身,差点撞上从身后走过来的男人。 男人气质沉稳,神情不显喜怒,且比陆卓远高出不少,气场压得他直直坐回椅子上。 “程……程教授,您也来这儿吃饭。”陆卓远看清男人的长相,当即认出他。 被认出的男人冷冷地应了一声,视线却停留在陆卓远对面的人身上。 陆卓远顺着他目光看去,大脑约摸运转了八秒钟,忽地起身。 “原来程教授跟洛小姐认识啊……那我先不打扰了。”陆卓远让出位置,临走前向洛澄正色道,“洛小姐,抱歉抱歉,刚才多有得罪,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卓远吓坏了,没想到这个洛小姐竟然跟程斯昀认识,这个三十岁不到的帅气男人,既累积了多年临床经验,还有不少科研成就,在爱丁堡著名M研究所任职过几年,如今任职沪城R研究所的教授,该研究所的精神遗传研究方向十分前沿,在行业内领先。 陆卓远正在实习的这家市医院,最近跟那家研究所有项目往来,他这才有机会见到这种天才级人物。 尽管身边也时常能接触到业内大牛,但这种先锋式的天才,给人叹为观止的感觉更加不一样。 “程教授,坐吧,我请你吃,正好还你的芒果班戟。”洛澄摆弄刚端上来的菜盘。 陆卓远刚离开,坐垫上还留存着温度,程斯昀“嗯”了声,直接坐到洛澄旁边的座位。 “你在跟他相亲?” 9. 弥光9-ing 洛澄细细咀嚼完嘴里的食物,抿了口水。 温水吞咽下去,口腔内又变得清爽。 “是啊。” “人一见到你就跑了。” “程教授好大的威风。” 程斯昀语气一顿,“抱歉,打扰到你相亲。” 男人口吻平淡如水,不用心听的话,很难听出里面究竟有几分歉意。 “我没想到他会走。” “你跟陆医生认识吗?”洛澄手持着叉子戳起一块肉。 座位一旁的人专注刀叉下的香肉,丝毫没有注意他嘴角的笑意。 “原来他姓陆。” “我不认识。” 程斯昀见她正要把肉送进口中,游刃有余地收回视线,不着痕迹。 “嗯。不过也正常,毕竟程教授经常来沪城出差。” 认识你的人可真不少。 肉递到嘴边,又忽地放下,在盘中蘸取酱汁,才重新吃进去。 服务员端来陆卓远点的菜。 “打扰二位,先生,您点的菜——” 服务员放好菜盘,不经意间,前后瞥了两眼变换了样貌的男人。 服务员的眼神里露出一丝不解和惊讶。 “谢谢。”程斯昀抬头,礼貌看向服务员,一副坦然样。 服务员很快调整神色,极有服务意识地回应程斯昀,“这位先生,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吗?” 他又低头,看向陆卓远点的那盘菜,眼神没什么波澜,“不用,谢谢。” 随即又快速补充,“……麻烦帮我倒杯热水,谢谢。” “噢——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一杯热水端送至他面前。 程斯昀依旧不厌其烦地道谢。 服务员这下确信,这位女士的相亲对象绝对换了人。前面那位男士点了菜,甚至还没吃上一口就走了,正好留给眼下这位,气质更加成熟的男士。 寝不言食不语,这一靠窗的桌位,仿佛在遵循这种规则,陷入安静。 程斯昀吃着她相亲对象点的餐,原本心里的不悦,被冲淡几分。 洛澄看他一言不发,有条不紊进食的样子,握住餐具的手却紧攥,旁人看不出什么,只觉得矜贵清隽,但她却清楚。 洛澄轻语:“你干嘛?” 程斯昀放下餐具,抽取一张纸巾,擦拭嘴唇,“我多喝热水。” …… 半小时前。 墨黑深邃的轿车里,车内饰与外表同样黑,锋利至简,透出一种低调至极的慵懒奢华。 木质清香淡然,与天然香包的气味混合。 驾驶位上的男人轻扶眼镜,手很快重新落下,稳稳把在方向盘上。 横屏透亮,屏幕上显示着通话,备注是两个字: 季原。 “下周六,阿年的雕塑展,票刚给你寄过去。” 屏幕另一头传来青年男性的声音,音色略显疲倦。 程斯昀:“下周我可能赶不上。” 季原:“爱丁堡的事还没处理完?” “嗯。” “总之寄过去两张票,随你便吧。” “嗯。吃午饭了吗?” “刚吃过,老邱给我带了。” “少操心我,女朋友追回来了没?” 季原语速缓慢,口吻中隐含调笑意味。 男人专注路况,沉默不语。 通话对面传来一阵轻笑,声音微哑。 “好好好,不跟你说这个。” “对了,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想了下,还是得跟你打个汇报。” 电话那头的男人浅笑,语速依旧缓慢。 但程斯昀脸上没有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嗯,你说。” “姜水怀会重新录制一版《月白》。” “秦问那个家伙总缠着我,非要我把歌给她唱。” “嗯,然后呢。” “嗯哼……我想着这样也挺好,干脆就同意了。”季原顿了一下,低沉的语调忽地上扬,“省得他再来烦我。” “是挺好的。”程斯昀开口。 “我以为你会介意。” “说不定还要揍我一顿。” “她不会介意。” “噗嗤……行。” 车速减缓。 程斯昀余光里映出熟悉身影,他快速一瞥。 那张素净的面容,神情专注,嘴唇灵动地翕张。 对面还坐了个男的。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我先挂了。” …… 正午晴朗,微微淅沥声。 窗外下起太阳雨。 洛澄将盘子吃得干净,放下餐具擦嘴。 手刚放下来,又拿起黑色壳手机。 母亲:【聊得怎么样?】 母亲:【觉得还可以的话,手机上多跟人家聊聊。】 洛澄没告诉她母亲,她压根没加陆卓远的社交账号。 但她如实相告—— 洛澄:【他跑了。】 母亲:【什么什么跑了?你把话说清楚。】 趁洛澄低头回消息的空档,程斯昀起身要去买单。 身子刚转过去,一只柔软的手攀上来,牵制住他。 她本来想抓袖口的,没想到一抓,就抓到他手上。 “你热水喝完了吗?” 男人闻声转过来,她即刻松开手。 他看她略显得意地,下巴挑向桌上那杯水。 程斯昀失笑,重新坐下,伸手拿起水杯。 一旁的洛澄则十分满意地起身。 接着顺利买完单回来。 如果她提前说好要请客,那就是要请客。 被人抢着买单这事,会令她不痛快。 况且,他又算不上她的什么人。 倘若是家属,那她心里还会舒服点。 程斯昀深知这一点,但一如既往,每次都要提前去买单。 偶尔会被她逮住。 洛澄看了眼见底的水杯,“喝完了。” 程斯昀:“嗯。一起回家。” 下雨天,他开了车。 洛澄瞧了眼窗外:“你下午没工作?” 程斯昀笑着摇头。 “芒果班戟,是你帮我的忙。” “你请我吃午饭,我顺路送你回家。” “这样才公平。” 他这样一说,不清不楚变成对等交易。 确实让人觉得,可以信服。 - 于是。 重逢以来,她第二次坐上他的车。 乌云遮掩日光,大中午的天,倒像傍晚时分。 雨水飘在车窗上,视线模糊。 雨刮器扫过去,两张清俊的面庞变得清晰。 红灯。 雨天不好开窗,最近气温升高,车内容易潮闷,程斯昀开了点冷气。 他动作利落,从储物箱拿出一条干净毛毯,摊开一半,递向副驾驶位,轻轻盖在她的腿上。 “可能会冷,盖一盖。” “谢谢。”洛澄淡淡地说。 绿灯。 程斯昀把住方向盘,缓缓踩下油门。 “你看起来不太满意这次相亲。”他又开口。 洛澄透过中央透视镜,不动声色地瞧他脸上的表情,“嗯,不合适。” 他没有立刻搭话。 良久,程斯昀神情微蹙。 “下次相亲是什么时候。” 她竟听不出疑问语气。 仿佛她去相亲的行为,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好像跟程教授没什 么关系吧。” “掌握前女友的相亲讯息,也属于您的研究工作吗?” 洛澄铺开毛毯,将手放在上面,软绵绵的。 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依旧很稳,只是他的眉眼间,产生出一种难以察觉的变化。 变为一种难说的锋利。 他似乎沉了下肩,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 洛澄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抱歉。” 接着,车内持续着安静。 偶尔一丝丝车外的声音,车轮碾过浅层雨水。 雨刮器规律运行,足以混合掩盖呼吸声,那种会偶尔调整节奏的声音。 半小时后,黑色奥迪驶入金鸣府的地下车库。 车子停在6幢单元门前。 洛澄把毯子叠好,正要开口—— “不用带回去洗。” “给我吧,回家好好休息。” “好,谢谢。” 真的说了很多遍。 他有点腻了。 准确来说,是不满足。 不满足于只有“好的”“谢谢”这种客套话。 但目前为止,他有些束手无策。 目送完她刷卡进门。 程斯昀开车转弯,车停到旁边的车位上,7幢单元门门口。 男人解开安全带,思索片刻,将毯子放进提手袋,提着它下了车。 * 下午一点,回到家,洛澄依照习惯,专注午后的休闲时光。 她换上居家服,扑倒似的趴到沙发上,投影出一部科幻电影。 没有再打开手机。 不想吸收那些乱七八糟的负面信息,也懒得自证。 全然一种火还没烧到家门口的自在。 投屏的影片叫做“第九区”。 这次是她看的第九遍。 影片中的外星人“大虾”,会不会再回到地球解救男主角。 男主角能否再变回正常人类。 以及他与他的爱人,是否能够重新在一起,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就如同正常情侣一般,在琐碎的人类日常中,继续相爱。 许多疑问萦绕在观众心中,过了很多年都没有得到解答。 没有续集。 影片结束,休憩片刻。 醒来是下午四点半。 同行朋友告诉她,热搜没过多久就被撤掉了。 相关的负面讨论也几乎不见踪影。 甚至还出现不少夸耀她的说辞。 类似于: -【原来这首歌是她写的】 -【原来她写的歌比我吃的盐还多】 -【此女怎如此有才华】 -【盘点洛澄有哪些冷门神曲】 …… 看得出,有人花钱帮她控制舆情。 洛澄何乐而不为,只是总要答谢人家,但她不确定具体是谁。 礼鹤在旅游,在马尔代夫那种度假胜地,网络虚拟世界常常被抛却脑后。 估计不是她。 程斯昀的职业跟这些八竿子打不着,日常应该不太关注这种无聊花边新闻。 肯定不是他。 父母或者洛子赫? 他们还在国外,对国内的娱乐新闻应当更是毫无所谓。 可能是宋丞星。 毕竟这件事跟他也有很大关联,毕竟他的第三张专辑还未出世,就冒出一堆负面舆论,这钱花得不算太冤。 她打算直接跟本人确认,方便后续答谢。 洛澄:【是你帮忙撤的热搜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 宋丞星:【实在抱歉,这件事我有责任。】 宋丞星:【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联系,热搜已经被撤下了。】 宋丞星:【具体是谁帮的忙,我这边也不太确定。】 10. 弥光10-ing 洛澄:【林姐那边怎么说?】 洛澄:【会不会影响到你三专宣发?】 宋丞星:【放心,团队会处理。】 宋丞星:【寄了东西给你,记得查收。】 洛澄:【什么?】 宋丞星:【我的道歉礼。】 洛澄刚想说,没那么严重吧? “砰!” 快递员在门口丢下包裹。 这么快就送到了? 洛澄走到门口,开门将快递取进来,用门口的除菌喷雾喷了喷。 这种快递包裹没有品牌logo,纸箱子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目光聚焦面单,她没去看是什么物品,只看到收件和寄件信息是正确的,于是直接用小刀划开封口,拆开快递。 耳机和功率放大器露出来时,洛澄就知道是什么了。 森海塞尔的大奥HE1。 程斯昀给她买过,在他家。 是在那年同居的三个月里。 除了这款有线头戴式耳机,程斯昀还买了一堆蓝牙款。 那段时间,洛澄总是外出,需要携带上头戴式蓝牙耳机。 但她经常忘记充电。 程斯昀会在她睡着时,轻轻取下耳机,放在床头充电,以备她第二天出门需要携带时,因为电量不足而感到懊恼。 他开始打算给她买副新耳机备用,但不懂音乐行业内对耳机有什么讲究,除了进行网络信息查询,程斯昀还去询问组里的几个年轻学生。 几个学生当中也确实有懂耳机的,给出了一些建议,但也有学生说每个人的偏好不同,很可能会戴不惯。 于是洛澄某天回到家,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好多个盒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盒子上面全部印刷着各色耳机的图片。 森海塞尔,拜雅,劲浪,绯乐,B&O…… 各个品牌的多种款式。 深夜,她趴在沙发上睡着,他会轻轻取下她头上的耳机,抱起她回到卧室里,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虽然是热恋期,但确认关系的时长不算久。 程斯昀会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不逾矩。 但她的需求是第一位。 她想住到他家,他会安排好一切,包括她喜欢的家居装饰。 她的日用品和家居服,他毫不嫌多地往家里添置。 她喜欢睡他的卧室,他就去睡客房。 尽管第二天早晨,她总是会躺在他身边,紧紧抱着他不放。 ^ 洛澄收拾好垃圾,决定先把新耳机放到录音室里。 新家的一切都还没有完全收拾妥当。 虽然房子跟程斯昀家是同一小区,但面积大小不一样,房型有些出入。 在新环境的动线习惯还没有完全养成,有些物品只能暂时留在收纳箱里,时机到了再拿出来摆放在合适的位置。 洛澄处理完工作消息,如释重负地躺倒。 手机又有新消息。 洛子赫:【姐,我们明天到家。】 洛澄疑惑:到哪个家? 一家人本来住在隔壁临市,后来洛澄准备上高中时,举家迁移到沪城,买的新房还没交付,于是买了套澜院的二手房。 说是二手,但房型和物业还不错,交通和环境也不算差,以及原房主没住过多久,住起来也跟新房没差。 洛澄高中毕业,新房的家具添置得差不多,父母又带着洛子赫去了国外,新房子给她这个大一新生住上了。 肯定是要回沪城的,只是不知道是回她住的这个家,还是那个四个人一起住过的家。 洛澄:【需要我去接吗?】 洛子赫:【不用。】 洛子赫:【爸妈打算回澜院住。】 洛澄:【好。】 停止思绪,洛澄环视家里客厅。 搬家搬得急,还有许多旧东西封存箱内,零零散散放在客厅,没有收拾妥当。 她把几个收纳箱搬到书房,角落里摆放整齐。 箱子里的东西经过草率的分类,一个重一个轻,洛澄手臂有些酸痛,额间冒出点汗。 搬动最后一个箱子时,洛澄的脑袋已经有点点发懵,视线甚至有些飘移不定,眼前的家具轻轻摇摆晃动。 室内的装潢都是浅色调,收纳箱中的一抹明亮紫色刺激她的眼睛,让她瞬间感到清醒一些。 身形有些飘忽的女人放下最后一个箱子,站着歇了会儿才缓过劲来。 眼瞧着窗外阴沉沉的,不久,夜色浸在雨水里。 大雨稀里哗啦,催人入眠。 …… 翌日,天气晴朗。 阳光晒透被褥,洛澄被缓缓升起的热意唤醒。 眼睛没睁开,混沌一片的视线出现一只鸟。 窗外叽喳叽喳,此起彼伏。 被褥滚成一条,轻微蠕动了一下。 画面重新混沌起来,又浮现一团毛茸茸的球,黑的,白的,橙的,看不分明。 楼底下有毛团在嗷呜嗷呜地叫。 一条人冒出脑袋,眼睛张开微厘。 这下意识清醒到可以正常思考,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 她边摸边拍自己身上和背后,又摸了摸枕头底下和床边,总算在被子上面碰到熟悉的触感。 吐出一口轻松气,手机啪地一下亮起来,照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驿站】:您的包裹已送达,凭11-4-1967到1幢底站点取件。 吸进一口无奈的气。 离开短信页面,洛澄点开娱乐资讯软件,大致翻看热点词条。 -【期待宋丞星三专】 -【宋丞星三专主创团队实力】 -【宋丞星三专概念】 …… 昨天还在发奇怪评论的账号,今天又正经起来。果然,网络世界的东风就爱朝着金子堆吹。 不过好在风声平静下来,洛澄作为当事人之一,心里也减少了许多聒噪的声音。 十分钟后,洗漱干净的她呆呆地站在厨房敞开的冰箱前,破门而出的冷气令人精神抖擞。 “没什么想做的……想吃的不想做,想做的不想吃……” 因为她就是不想做饭。 有气无力地关上冰箱门,从厨房游荡到衣帽间,挑出一套能出门的衣服。 太阳底下晒,洛澄突感回光返照。 早晨九点的太阳,有一种静待花开的惬意。 她路过熟悉的绿色矮丛,密密麻麻看不着里头藏着什么,不久前还在嗷呜嗷呜叫她起床的毛团也没个声,就跟睡了回笼觉 似的。 快递驿站在小区一幢楼底下外面的商户,往返一次也当做早晨散步。 再次路过那片密布的矮丛,终于听见一声细腻的“喵呜”,洛澄抱着箱子,朝声响处快速看去。 依旧没有毛团的身影。 “喵呜?”洛澄细致地模仿毛团的叫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身体被晒得有些发热出汗,洛澄颠了颠抱着的快递箱子,赶紧走回家去。 …… 下午四点。 洛子赫:【姐,妈喊你来澜院吃晚饭,记得五点半之前到。】 洛澄:【知道了。】 洛澄随意收拾了下,打车去澜院。 高二时期起,她出去租房住以后,除了逢年过节,就基本不回家了,近几年他们直接在国外过春节,她也就没再去过澜院。 …… 四个人围坐于圆形餐桌,晚饭进行到一半。 母亲突然看向洛澄:“你每天工作累不累啊?” 洛澄点头:“还行吧。” 母亲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要少熬夜,经常熬夜对身体不好的,等到时候老了有你后悔的。” 洛澄只是一味地点头:“嗯,知道了。” 母亲转头看向洛子赫:“儿子,多吃点肉,做了你爱吃的,不要浪费了,找好工作可以慢慢找,不要有压力。” 母亲又转过头来:“对了,洛澄,你弟弟回沪城找工作,我看了下地段哈,让他跟你一起住壹号院的新房比较方便……” 洛澄喝了口水,“嗯,让他直接搬过去吧,我另外租了房子住。” 母亲:“已经搬走啦?” 洛澄点头:“已经搬了。” …… 洛澄吃完饭没久坐,借口说还有线上工作没处理完,天还没黑彻底就溜回了自己的窝。 心情不算郁闷,也没多敞亮。 她半躺在沙发上,戴上耳机,耳朵被耳罩完全包住,温柔细腻的歌声传入耳中。 一抹明亮的紫色忽地从脑海中闪过。 洛澄立刻起身奔走到书房,走到昨天最后搬进来的收纳箱前,抽出那个夹缝中的紫色文件袋。 她拿上文件袋回到客厅,把耳机挂在脖子上,盘腿坐上沙发,双手捏住文件夹,凝视片刻,解扣取出文件夹里的纸张。 洛澄细细整理,一共是四张。 数到第三张的时候,薄薄的纸张却滑不出第四张。 就在这时,放在沙发前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来。 洛澄暂时没心情查看消息,但她瞥了一眼时间。 这个时间点能给她发消息的人并不多。 她小心翼翼地把三张薄纸重新放进紫色文件夹,拿起手机,双腿放落搭在沙发边。 程斯昀:【你有一张曲谱落在书房书柜里。】 落在他家的书房书柜里。 是属于紫色文件袋里的第四张纸吗? 正想着,对方又发来消息。 程斯昀:【图片】 程斯昀:【今天整理书柜,无意中翻到,还好没有折损。】 洛澄点开图片。 熟悉又特别的一连串音符。 笔迹清晰,纸面平整,确实没有任何破损。 正是紫色文件袋里的第四张曲谱。 11. 弥光11-ing 程斯昀:【现在在家吗?】 程斯昀:【某人的谱子需要被物归原主。】 看到消息,洛澄才想起来,上次程斯昀送芒果班戟的时候,她已经把具体地址告诉他了。 洛澄:【我现在过来拿。】 夜里风大,还会有些凉,室外跟室内存在一定温差。 洛澄本来已经在家里穿上夏季睡衣,又速速换上一套宽松的长袖长裤,头发扎起来,戴上一顶干净帽子。 遮蔽全身,防风防冷,也免得白洗一次澡。 洛澄身形修长,加上一身运动风套装,有一种尚未褪去的少年气。 以至于程斯昀开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好像能够通过二十五岁的洛澄,看到她十八岁的样子。 “打扰你了,我的东西……” 他开门的动作停顿一霎,随即把门拉得更开。 程斯昀手上空荡荡的,也没有要立刻把谱子拿给她的意思。 “不用进去了吧,我拿完东西就走。”洛澄很快又开口,语气淡淡的,“给你添麻烦了。” 程斯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洛澄一脸疑惑。 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写满了“不开心”三个字。 “你累了。”程斯昀语气坚定,“进来坐会儿。” 洛澄:“?” 程斯昀难得表现出一点强势,这次没说“是不是累了”,也没说“要不要进来坐会儿”,更没说“好不好”或者“怎么样”。 加上第四张谱子还在他手里,这异常反而激起洛澄的好奇心。 她也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门。 “喝点什么?”程斯昀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在地上。 洛澄坐下来换鞋,“噢,温水就可以。” 程斯昀垂眸片刻,点了点头,“嗯。” 这次没有等她换鞋,程斯昀独自向厨房走去。 洛澄也没太在意,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鞋柜里,穿着拖鞋径直走去客厅。 客厅里漂亮的挂钟安静地走着。 现在是晚上八点五十分。 与白天的宽敞透亮不同,夜里的氛围灯照不透屋里所有家具,但感觉却和白日里一样温暖。 程斯昀家的沙发依旧软软的,有淡淡的清香,更有一种经常清洁的感觉。 她皮肤敏感,只要有一点不适,皮肤就会发红发痒,哪怕她穿了长裤长袖,隔了一层布料。 沙发手感也很好,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突然想起,上次躺在这座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全身的皮肤也没有任何不适感。 “夜里凉,喝点热的。”程斯昀端来一杯水,放落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 洛澄把黑色陶瓷杯拿起,端近一看,是一杯热橙汁? 她说她拿完东西就走,非要她进来家里坐坐。 她说喝温水,又非要给她喝热橙汁。 洛澄感觉得到程斯昀今天怪怪的。 不过,除了疑惑和不解,她心里甚至还有几分不可名状的期待。 洛澄端起杯子,喝进一口橙汁液,热乎的,但不烫口,也很甜。 “想看什么?” 程斯昀坐到她旁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到茶几上,拿起电视遥控器。 怎么又看起电视来了? “都行吧。”洛澄应付一声,继续喝橙汁。 坐在一旁隔着五十公分的男人“嗯”了声,操控起遥控器。 没多久,一部轻松诙谐的电影在巨屏上播放出来。 洛澄本来没什么兴趣,屏幕大而清晰,电影节奏不错,她一不小心就看进去了。 看着看着,她发觉鼻腔里沁入异香。 这种异香迫使人灵魂一颤,呼吸一紧,舌身微曲,使她不得不将唾液尽数咽下。 洛澄低头一看,茶几上多了盘切分成细块的香煎牛排。 女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得极其入迷,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的男人起身,走到厨房处理准备好的牛排。 直到他将香气四溢的牛排摆到眼前,她才注意到。 “你什么时候去做的?好香。”洛澄明显被喜剧片逗得不行,一脸笑容看向他。 程斯昀只笑笑,“趁热吃。” 洛澄点点头,放下已经见底的陶瓷杯,拿起叉子叉了块肉,递到嘴边啃食起来,注意力又很快转回到喜剧影片上。 程斯昀笑着摇了摇头,又静悄悄地把陶瓷杯拿去厨房。 很快,茶几上又是一杯续满的热橙汁。 就这样,全心全意投入影片中的洛澄,不仅边吃边喝,还全然忘记了,原本自己只是来他家拿谱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她喝橙汁,他续橙汁。 她吃牛排,他续牛排。 电影播放到结尾,进入花絮片段。 洛澄也是吃饱喝足,终于意识到自己喝多了,十分迫切地想要上厕所。 她把手机放在黑色沙发上,一起身才发觉程斯昀坐在旁边。 “我上个厕所……” 程斯昀点下头,觉得既好笑又可爱。 等洛澄去了厕所,他才起来收拾吃完的盘子,把餐厨用具和台面清洁干净。 在厕所里的洛澄一脱裤子,才发现流了点鲜红的血。 她忘记看经期日历了,今天是月经第一天。 难怪程斯昀非得给她喝热的,她自己倒是没记住。 手机也放在沙发上没带进来,不然她还能给他发个消息,请他帮忙买个卫生巾。 这下好了,她得在厕所里向外呼喊。 家里太大也不好,要说句话跟唱山歌似的。 在喊话之前,洛澄倒是翻了翻厕所里的收纳柜。 她惊喜地发现竟然有一层医护级卫生巾,而且有不同长度的日用款和夜用款,还有护垫和安心裤。 最重要的是,生产日期很新,一看就是最近几天才买来的。 虽然不知道他是为谁准备的,但特殊情况,她拆一袋用一片,他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她决定先解决眼下的情况,出去再跟他解释。 . 程斯昀做完清洁工作,回到客厅,没见到洛澄的身影。 他抬头看了眼挂钟。 夜晚十一点二十分。 人不声不响地就走了,不过这么晚,确实该回家休息。 程斯昀关掉电视,摁灭厨房的吊灯,只留了点客厅的暖色氛围灯,显得空间拥挤,一个人住更觉得安心。 他接了半杯温水,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朝卧室走去。 路过客用卫生间的一霎,程斯昀上身被猛地一撞,转瞬,胸前的衣服布料又被一把抓住。 男人身体被带动向前,倏地眼前一黑。 “……洛澄?” “对……对不起,我刚刚没看见你。” 洛澄稍微有些尴尬,她没想到刚从厕所出来,整个人就跟扑上去似的撞到程斯昀身上。 她下意识退后,甚至本能地抓住他的衣服,背后还不小心撞到氛围灯的开关键。 现在房子里一片漆黑。 本来她垫上卫生巾,很快就可以出来,谁知道刚要开门,肠中一阵翻涌,泄意盎然。 好在不是窜稀,是正常排泄。 经期就是这样,排泄物和鲜血结好伴一起往下窜。 “你怎么不开灯?”洛澄显然还有点发蒙,手里还拽着他衣物不放。 “抱歉,我还以为你走了。” 身前的人还有些踉跄,程斯昀将她扶住,站离了墙面。 “没有啊,我就是厕所上得有点久。”她顿了下,“我手机还在沙发上呢……你没看见吗?” 沙发是黑色的,窗帘又全部拉上,暖调氛围灯光下,很多东西看不太清,只记得一团黑。 程斯昀摇头。 洛澄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壳也是黑色的,大概是和沙发融为一体了,看不见也正常。 “对了,我用了一片厕所里的卫生巾……”洛澄刚想继续解释,说点什么事发紧急之类的话。 没想到,没等她继续说下去,他就很快接下她的话。 “嗯,给你准备的。” 什么叫给她准备的? 不过,曾经洛澄住在他家的时候,卧室里的独立卫生间,好像也时常备着卫生巾。 啪! 灯被摁亮。 “不早了,现在回家睡觉。”程斯昀伸手按完她背后的开关,再扶过她的脊背。 视野一下明亮起来,洛澄这才发现,她现在的姿势有多么奇特。 她的双手抓起程斯昀胸前薄薄的布料,而程斯昀被迫弯曲几分弧度,一只手搂住她的上身,额间发丝打落在她耳廓。 洛澄下意识低头一看。 一片白花花的胸肌连着腹肌,尽收眼底。 如果再拉开一些,好像还可以看到…… “如果你明天不用工作的话,可以继续看到天亮为止。” “噢……”洛澄忽地松开手,站稳身体。 程斯昀将扶住她的手放下,身体与她拉开距离。 “我去客厅拿下手机,嗯……” 男人看着她就这样毫无歉意地走开。 “那个,我的谱子。”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拿谱子的。 “稍等。” 半分钟不到,程斯昀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干净平整的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曲谱。 “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程斯昀把文件夹递过来。 “谢谢。”洛澄接过来,快速看了眼,“没问题,给你添麻烦了。” “嗯。” 他就“嗯”了声,也没有很客气地说“不麻烦”,或者“没关系”。 洛澄刚要说“我先走了”,他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先她一瞬开口。 “这是第几张?” 洛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回答,“第四张。” “有第五张吗?”他继续问。 “暂时还没有。”她接着答。 “好。” 洛澄觉得奇怪,什么叫“好”? “现在回家睡觉,晚安。”程斯昀最后送她到门口玄关换鞋。 “晚安。”洛澄顺着他的话回应。 好奇怪。 12. 弥光12-ed 洛澄强忍住夺眶欲出的眼泪,攥紧书包肩带冲进房间,一把关上房门反锁。 她连书包都还没顾得上取下,整个人背靠着门框,贴着书包蹲下来。 右手里还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 一滴水忽地打落在屏幕上:音乐生艺考信息…… 房门外叽里呱啦继续说着,声音不大不小地穿过门缝隙。 “……下学期就高二了,又不是小孩子让她玩玩就算了……” “是是,她可有本事了,小小年纪写那么多谱子……可是你说她搞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我们倒是供得起她玩儿,但是你说说看,她能玩这个玩一辈子吗?” “好好好,能卖几个钱,能养活她自己吗,啊?” “她还要在学校附近租房子,是吧?你说说看有这个必要吗,住家里多好啊?” “行行行……不是能养活自己吗?她那谱子要是能卖出去赚个租房钱,以后她想干什么都随她去……” 洛澄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把手机屏幕上的水滴擦去。 …… 少年喝着冰橙汁,吹着冷空调,盘坐在电脑前,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邮箱界面。 过去整整一周,歌曲版权交易毫无进展。 “叮!” 洛澄迅速直起身,移动鼠标刷新页面,查看新的邮件。 ——垃圾广告。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少年,瞬间弓起身子,一下没了心情。 “怎么样?你的小生意做成没?” 房门外传来无情的讥讽声。 “给你报了暑期班,这个暑假好好补补文化课。” 洛澄简单回应了声,随后手机上就收到消息。 “准高二暑期全科补习排课表.jpg” “准高二暑期全科补习资料.zip” 她点开排课表,看了眼日期,过两天就开始上课,大三门和小三门的上课地点不同。 洛澄的小三门选科组合是经典文科:政史地。 虽然一直以来心里只装着音乐,但她的文化课成绩也不差,考上了常椿中学,属于市重点高中。 其实她原本想去沪音附中,但父母没有同意。 不过,正是因为以前花太多精力在音乐上,考入重点高中后,父母格外重视她的文化课学习。 洛澄收到消息,按照要求加入补习班群聊。 群名:准高二飞升尖子班。 洛澄:? 两天后,等待询问版权信息的邮箱仍然没动静。 洛澄关上电脑,随便穿了套夏季运动装,背上包乘地铁去补习班。 补习班根据高一期末成绩分配,洛澄被分到的这个班都是等待飞升的尖子生。 开始上课前,班里的尖子生们没有埋头苦学,而是笑容满面地和身边的人交谈。 “你是哪个学校的?” “你也是沪城中学的?” “我们学校离得很近啊。” “你们学校食堂好吃吗?” “补完课去哪里玩?” “嗯……补完课还有一个月假期,我想去澳洲玩。” “最近上了部新电影,要不要一起去看?” “什么题材?不会是那部悬疑片吧。” …… 洛澄找了块相对空荡的区域,坐在边上的位置。 上午是大三门课程,还有五分钟开始上课。 起得太早,洛澄还有些困倦,她把书包横放到桌上,趴在上面小憩。 眯了两三分钟,忽然间,一道清透灵动的声音令她渐渐醒神。 “你好,请问这里可以坐吗?” 一般来讲,洛澄会有点恼,但声音好听的话另说。 洛澄抬起脑袋,点点头,“当然可以。” “谢谢,你好漂亮。”女孩笑容纯粹。 面对直白又真挚的夸赞,洛澄这下彻底没了睡意,她也实话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真的假的?”女孩眼神灵动,似乎是真的在问。 洛澄真诚地点头。 “那你一定会喜欢我哥的声音,我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好听,夸得天上地下的,我算是把雪比梅香了。”女孩笑意不减,坐下后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她转瞬将笔记本挪过来,指了指上面的名字。 “我的名字,谢思年。” 笔记本封面印刷着学校名称:绿阳实验中学。 洛澄朝谢思年点头,也拿出写了名字的本子,挪给她看。 “我叫洛澄,常椿中学。” “常椿中学?那我就在你学校隔壁啊,特别近。” 洛澄笑了笑,表示认同。 …… 课程进行到第二周,夏日炎炎,教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与往常一样,上午的课刚结束,教室里瞬间空无几人。 谢思年正准备站起来,就看到旁边的洛澄垫着两层纸,啃起小面包,视线纠结在手机屏幕上。 “澄澄,你不去吃午饭吗?” 洛澄扭头回应她的目光,“我没什么胃口,你去吃吧。” 谢思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 半小时后,一杯热橙汁忽然出现在洛澄眼前。 “铛铛!” “你上次是不是说喜欢喝橙汁,但是你今天肯定喝不了冰的,对吧。” 洛澄眼前一亮,刚说完感谢的话,突然想到什么,“可是这大热天的,哪里来的热橙汁啊?” 谢思年刚坐下来,一听到她的疑问,脸上瞬间乐呵起来。 “我哥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替亲妹做点事也是正常的。” 洛澄正好吃完面包有些干巴,迫不及待地吸了口橙汁。 一口热果汁下去,小腹也瞬间舒服许多,“你哥?” “嗯哼,他都二十了。” 洛澄缓缓点头,以示回应,随即抿了抿唇,沾上橙汁的嘴唇微微发甜,心情顿时好点。 “那我先走啦。”谢思年的小三门选科跟她不一样,下午不在同一个教室上。 …… 补习的一天照常结束。 这一天似乎幸运很多,除了曲子买卖仍然未得到发展以外。 父母也没有再提艺考和租房的事,仿佛这件事默认被归为不可能事件。 洛澄吃完晚饭,自顾自回到房间练琴。 她连电脑都没开,好像也默认自己不会再收到消息。 练完琴,手机亮了。 谢思年:【澄澄,要不要一起玩LOL?】 洛澄:【我不会玩。】 谢思年:【没事的,我也不会。】 谢思年:【你来玩嘛,我哥带我们。】 洛澄心情郁闷,想着玩游戏转移注意力也不错。 洛澄:【好,我下载完跟你说。】 谢思年:【等你!】 洛澄打开电脑,搜索官网开始下载游戏。 她没玩过这个游戏,但也略有耳闻,尤其是这游戏的主题曲。 最经典的就是那首《LegendsNeverDie》。 游戏还没下载完,洛澄迅速搜索游戏攻略,不然玩个端游,连键位都不知道按哪个,到时候急得自己和队友都在峡谷里团团转。 洛澄的手指放在电脑键盘上练习键位,决定把它当MIDI键盘玩。 …… 洛澄:【我下好了。】 谢思年:【新手教程过完了吗?】 洛澄:【嗯,过完了。】 谢思年:【快把ID发我,我来加你好友!】 洛澄把ID复制好发送过去,很快收到一条叫做“Sinian”的好友申请。 洛澄点击通过,接着又很快被拉进队伍里。 除了谢思年的“Sinian”,和洛澄自己的ID“十万毫升橙汁”,还有剩下三个人,分别是“Chssss”、“Realer”、“专业辅助要gank”。 很快,洛澄听到电脑传出熟悉的女生声音。 “澄澄,你要不要把麦克风打开,我们用麦克风交流。” “好。”洛澄迅速打字回复。 洛澄给电脑接上耳机,精准找到麦克风标识,“我打开了。” 专业辅助要gank:【思年妹妹好,橙汁儿妹妹好!】 洛澄礼貌地回了句“你好”。 Sinian:【澄澄!刚刚说话那个是我哥的发小。】 Sinian:【那个叫“Chssss”的是我哥,旁边的“Realer”也是我哥发小。】 十万毫升橙汁:【那我叫……谢哥?】 Sinian:【噗嗤……不用不用,我哥跟我妈姓。】 Sinian:【没事的,你随便叫,直接叫ID也行的。】 十万毫升橙汁:【好。】 专业辅助要gank:【对了,橙汁儿妹妹想玩什么位置?】 专业辅助要gank:【你随便选,我们几个全能!】 十万毫升橙汁:【那我玩上单吧。】 洛澄提前了解过,上单属于抗压位置,一般来讲存在感比较低,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默默承受一切,等待需要她的每波团战就好。 Sinian:【可以的!】 最终五人确认位置: Sinian:【中单】 Realer:【打野】 Chssss:【射手】 十万毫升橙汁:【上单】 专业辅助要gank:【辅助】 开局后,一直沉默不发的打野和AD终于开口说话,他们大多是用游戏黑话交流。 洛澄就认真听指挥,该干嘛干嘛。 游戏整体节奏好像很快,等打到某个节点,那个叫“Chssss”的AD突然说:“换线。”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但很快他又调整语气,“换下线。” 虽然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听上去感觉确实温柔了一点。 洛澄只觉得声音好听,但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自然也没理会。 “上单。”他刚说出口,轻咳了声,又立刻收回声音。 Chssss:【橙汁。】 Chssss:【跟我换下线。】 他说到第三遍,语气却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更加轻柔。 这时,洛澄才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想起来,这个她在攻略里也学到了,是换线战术。 虽然她还只是新手,但她能感觉到,这个AD和辅助配合很好,中野也很和谐,对节奏把握准确。 “好。”洛澄迅速跑地图。 游戏画面中的人物擦肩而过。 “操作很好。” 这下,一个声音动人、实力强劲、心态沉稳、善解人意的强大AD形象,瞬间在洛澄心中树立起来。 “你也是。”洛澄这样回复。 随即,她听见一声好听的笑。 那声音很轻,她却听出一种纯粹的欢愉。 …… 游戏时间结束,洛澄准备将电脑关机。 打完游戏,心情确实好了许多。 但她还是不甘心,于是将鼠标移动到邮箱软件图标上,点击两下。 有一条新的未读邮件。 似乎不是垃圾广告。 她立刻点进去看。 邮件内容是关于《月白》的歌曲版权交易信息,对于洛澄这种毫无名气的创作人来说,出价还不错。 发件人是恒星唱片公司。 她听说过这家公司,签约了很多先锋派歌手,无论是唱作还是创作方面,都不太迎合主流市场。 但正是因为如此,受众明确且有逐渐增加的趋势,恒星唱片在圈内的地位屹立不倒。 再者,因为持续多年坚守先锋路线,又不过于脱离大众,这家公司将近成了口碑老字号。 总而言之,能将这首歌的版权卖给恒星唱片,算是极其幸运。 虽然版权不在她手上了,但起码这首歌不会被糟蹋,也算有个好归宿。 洛澄将发件人邮箱复制,粘贴到浏览器搜索页。 确实是恒星唱片的官方网址页面。 洛澄兴奋地松了口气,今天果真是幸运的一天。 她很快将这一消息告诉父母。 父母二人看着邮件,半信半疑。 “你说这靠谱吗?”母亲说。 父亲手指抵在下巴,微微皱眉,“嗯……我一会儿去研究研究这方面的合同。” 洛子赫刚知道这消息,连忙凑上来。 “我去,姐,你要卖版权了?”洛子赫双手撑着沙发,一脸惊喜地看向洛澄。 他 又转头面向父母,搓搓手,“姐这么牛,以后是不是要成大名人!” …… 终于,在父母的陪同下,洛澄在版权交易合同上签署自己的姓名。 洛澄父母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真的能赚到钱,仅仅凭借她玩过几年的东西。 几个人回到家里,无言沉默着。 但话都说出去了,总归要说到做到,于是父母不仅同意她参加艺考,也同意她出去租房。 虽然父母二人的表情并不美丽,但洛澄心里是美了。 后来,家里对洛澄的管教松了很多,需要激励的重点对象变成了洛子赫。 自此,洛子赫的脸上多了点愁容,一到寒暑假,篮球也打得少,游戏也不怎么玩,一副埋头苦学、勤勉刻苦的样子。 虽然洛澄总在大半夜听见他打游戏的欢呼声。 …… 暑期补习课程已经进行到尾声,洛澄已经规划好,剩下的一个月假期,她要花大部分时间系统学习乐理和旋律写作,小部分时间用于练习视唱练耳。 “澄澄,今天是最后一天……下午小三门课上完,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谢思年一边整理书包一边说。 这天上午结束了最后的大三门课程,洛澄跟谢思年的小三门选科不同,下午不在同一个教室上课。 虽然洛澄现在满脑子艺考艺考艺考,但有机会和好友一起娱乐放松,她还是极其乐意的。 洛澄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嗯”了声。 “Yes!”谢思年看起来很兴奋,“那上完课我来找你啊,到时候我哥来接我们,送我们去电影院。” 洛澄十分顺口,“你哥也去吗?” “他不去啦,送完我们要去赶飞机呢。”谢思年收拾完东西,准备起身,“我去小三门教室啦。” “嗯,下午见。”洛澄抬头。 …… 暑期班在空调房里静默地结束,学生们假期的欢快在夏日的沉闷中继续。 课程最后一秒钟,教室里仍然只有授课讲师铿锵有力的声音回响,台下听者们的喜悦毫不显露。 “今年暑期所有的课程就到这里了,别的呢我也不多说,假期还剩一个月,那就祝同学们假期愉快!” 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阶梯教室里的联排座椅通通关上“闸口”。 洛澄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女孩笑脸盈盈地朝他招手。 洛澄笑着走过去,被她拉住手臂。 “我们走吧,他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谢思年拉着洛澄往外走。 谢思年的哥哥,就是上次那个很厉害的射手,确实跟谢思年说的一样,有一副叫人念念不忘的好嗓子。 果然基因是很强大的,哥哥和妹妹都有这么悦耳的嗓音。 况且谢思年长得如此水灵漂亮,她的哥哥也一定不会差,洛澄想着,真是赏心悦目的一家人。 两人走到大门口,夏日烈焰灼烧一般,她们一走到室外,手臂就飞起来,用手掌全力遮挡头顶。 “在那边!”谢思年朝车子指了指。 洛澄顺着指引转头,日光迷眼,看不太分明,只看清黑色车型很是张扬,主驾车窗被摇下来,露出半张白皙的脸。 车子不方便直接停在门口,但也就十来米路,两人小跑过去,开门涌入后座。 “季原哥!”谢思年上车后这样称呼。 洛澄也跟着叫,“季原哥好。” 主驾驶位的人轻松一笑,透过中央后视镜看了眼,“你们好啊!” 洛澄一听声音,并不是那个“Chssss”,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哦对了澄澄,忘记跟你说了。”谢思年卸下书包放到副驾座位上,“我哥今天改航班提前走了,这个是我哥的其中一个发小,就是上次玩游戏的那个打野,叫‘Realer’的那个!” 洛澄点点头,游戏中没怎么互动,但她有点印象。 “当然啦,这也可以算是我哥。”谢思年扬眉一笑。 季原无声一笑,接着摇上车窗,驶动车子。 到了电影院,进场前,三人都没有观影吃爆米花的习惯,于是季原买了三杯可乐。 “三杯可乐好了!一杯标准冰,两杯不加冰!”服务员吆喝一声,声音透亮,动作熟练地将三杯可乐放到台子上,两杯不加冰的紧凑到一块。 季原拿起两杯不加冰的可乐,先递给谢思年,再递给她旁边的洛澄。 洛澄礼貌地说了句“谢谢季原哥”。 谢思年倒没有说客气话,接过可乐后迫不及待地吸了两口。 此时,季原拿起自己那杯,“走吧,进去。” 谢思年若有若无地瞪了他一下,眉眼却还是笑意,“季原哥,你怎么只给自己的可乐加冰啊?” 季原眼角弯弯,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难道你的可乐不冰吗?” “那我想要更冰的嘛。” 季原好笑地看着她,“下不为例。” 谢思年果断点头,当即把加冰可乐从他手中薅过来,换走不加冰的那杯。 洛澄嘬着吸管,还没走进场馆,可乐喝掉将近一半。她静静地跟在两人身后,很自觉地不做打扰。 …… 电影散场后,谢思年提出先送洛澄回家。 快到家门口之际,谢思年若有似无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悄摸塞进洛澄书包外侧兜里。 洛澄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应该是车里的气味,也没多想。 尽管她下了车,那种味道也没有减淡。 等洛澄回到家,进房间卸下书包才发现。 书包一侧网兜里塞了一个中草药味的香囊,样式新颖,云朵刺绣纹样十分精致。 洛澄耐心找好角度,拍了张漂亮的照片,发送消息给谢思年。 洛澄:【图片】 洛澄:【书包里突然出现一个香囊……】 洛澄:【合理推测,是谢思年同学送给我的小礼物。】 谢思年:【嗯哼!】 谢思年:【其实不是啦,是我哥托我给你带的。】 洛澄:【?】 谢思年:【他说他上次打游戏对你有点凶,一直过意不去呢。】 谢思年:【这不是要飞去国外了吗,前两天着急忙慌地托我给你带这个。】 谢思年:【ps:我哥手艺了得,纯手工制作哦!】 13. 弥光13-ed 阳光透过玻璃窗和白纱窗帘,将卧室内照得微亮。 冷空调已经运行十几小时,洛澄本来还窝在被子里,天刚刚亮起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翻转身体,对着被褥又掀又踹。 抓到手机一看:九点二十分。 还有几条新消息。 谢思年:【好无趣,不想上课。】 谢思年:【明天又是周一!】 谢思年:【澄,出来玩。】 洛澄眼睛睁开条缝,迷迷蒙蒙地打字。 洛澄:【今天不行,要搬家。】 谢思年:【搬家?搬什么家?我帮你搬。】 谢思年:【先叫个货拉拉?】 洛澄:【租的房子。】 洛澄:【不用火辣辣,我已经寄过去不少东西,今天会很轻松。】 回完消息,洛澄翻身起床。 今天只需要带上一个大号行李箱,前往学校附近的出租房,打扫一下房子再把快递拆开,所有东西各居其位即可。 洗漱完吃过早饭,口腔里豆浆香气余味不绝,没忍住又去买了袋。 洛澄一边喝着,一边打开手机,才发现自己打错了字,把“货拉拉”打成“火辣辣”。 谢思年:【那就不要火辣辣。】 谢思年:【是在学校附近租房吗?在哪里,我要去找你玩。】 洛澄高兴地发送出租房的具体位置,谢思年还未回复,手里豆浆又见底。 出租房不仅离学校近,附近还有琴行,不过周一至周五可以去学校的琴房练琴,只有周末需要去琴行。 洛澄查阅资料后快速估算,在琴行一天至多练四小时,一小时不到十块钱,办张月卡更划算,一月三百块不到。 自从卖出版权费,家里便不再过多操心她的事,这也给了她一定的自由。 洛澄第一次品尝到独立的滋味。 室外日光照得毒辣,洛澄戴上一顶白色遮阳帽,脸是没晒到太阳,头顶发丝已经被晒得滚烫。 今天是高二开学的第二个周日,洛澄收拾得差不多,准备正式搬去出租房。 这日恰好,母亲陪同洛子赫去参加高中数学联赛,父亲去外地出差。 洛澄背上黑色斜挎包,拖着重重的行李箱,锁好家里的门,算准时间打到出租车,乘电梯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出租车差不多还有两百米到达。 不到一分钟,洛澄坐上车,车内冷气冲散热气,体感逐渐清爽舒适。 车程一小时不到,洛澄看了眼手机,有新消息发来,一个陌生的名字。 曲斯:【洛学委,问你个问题呗!】 洛澄看着这个陌生的姓名,思索片刻。 豁然开朗。 哦,是高一开学时加的同班同学,高二分班后不在一个班里。 一般来讲,同班里的同学姓名她都能记住,差别在于记忆深浅,更何况忙碌了一个暑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也正常。 洛澄:【请问有事吗?】 对方回得倒快。 曲斯:【那个,不是有三要素吗?其中有一个是情节,对吧?】 曲斯:【那情节结构包括什么呀?】 洛澄觉得奇怪,但还是回复。 洛澄:【这个你可以自己去搜。】 曲斯:【别啊别啊,我想起来了!】 曲斯:【是不是开端、发展,然后是……】 对面停顿了会儿,似乎在等她回复。 洛澄没搭理他。 对面很快等不及,又继续发消息。 曲斯:【高潮!对不对!】 洛澄:【你想干吗?】 曲斯:【嘿嘿,没事了,谢谢学委答疑解惑!】 对方似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没再发消息。 莫名其妙,洛澄关掉手机。 …… 到达出租房小区门口,洛澄手把着行李箱,从裤兜里掏出房东给的门禁卡。 滴—— 行李箱四轮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细声,最终停止在一扇单元门前的红色地毯上。 洛澄再掏出门禁卡,往门口电子屏上一碰。 等洛澄带着箱子来到出租房门口的时候,已经堆了一些快递包裹。 她看了眼旁边邻居的门,门上贴着红色对联,门口摆了一张方形地毯,整洁干净。 幸好还没有堆太多快递,洛澄拿出钥匙解开锁,将行李箱拖进去,再把门口快递包裹通通踢进门内,她的门口也终于干净。 关上门,洛澄开始拆快递、打扫卫生,布置家居。 忙活了大约两小时,家里一切总算像个样子,洛澄从行李箱里拿出提前买好的瓶装水,瘫坐到沙发上喝起来。 洛澄已将矿泉水喝了一大半,正在物色好吃的外卖,一个人出来住最期待的事件之一,毫无顾忌点外卖。 这时,她收到谢思年发来的消息。 谢思年:【怎么样,搬家进展如何?】 洛澄:【已竣工。】 洛澄刚回完消息,耳边就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难道是有新的快递到了? 她拧上瓶盖,把喝完的矿泉水瓶丢进白色垃圾桶,这个垃圾桶是专门用来装可回收垃圾的。 独居有风险,有人敲门先看猫眼—— 这是谁? 两目似春日西湖水波荡漾,笑脸盈盈。 这不是谢思年吗。 上午发的定位消息还没回,下午倒是一声不响地就来找她玩了? 明天是星期一,可还要上学呢。 洛澄伸手下按把手,门啪嗒一开。 眼前出现的人长袖长裤,手臂挽上袖口,裤腿和衣摆沾染泥点。 “你这是……?” 感受到洛澄的疑惑目光,谢思年一笑,“我刚健完身呢。” 洛澄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谢思年这才正经说:“啊,我刚上完雕塑课。” 洛澄看谢思年背着包,刚上完雕塑课就赶到她家来,实在是有些感动,连忙拉手请她进来坐坐。 却没想到谢思年挥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回家换身衣服再来啦。” 洛澄心想来都来了,跑来跑去的多麻烦,不如进来喝杯水、吃点东西,于是也没松开手。 谢思年似乎看出她的想法,连忙解释,“哎呀,我家就在旁边,换好衣服很快再来找你玩。” 见洛澄还有一丝犹豫,谢思年决定不再逗她,“哎呀澄澄,我是你的邻居啊!你出来看看旁边那个门,我就住这儿。” 谢思年说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拉住洛澄往外走,然后指着旁边那扇贴着红色对联的门。 洛澄见状轻舒口气,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怎么样,你觉得惊喜吗,意外吗?”谢思年松开她的手,手舞足蹈,随即溜回自己家。 洛澄:…… 她还是挺惊喜的,两个人年龄相仿,同为高二生,听她的意思,应当也是要参加艺考。 说起来,绿阳实验中学和常椿中学确实很近,租房租到一起去也在情理之中,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傍晚,两人约好一起到谢思年那儿做饭吃。 洛澄带上现买的蔬果鲜肉食材,去到新邻居谢思年的出租房。 显然,她比洛澄更早一些时间搬过来。室内装扮温馨,在恰好的位置摆放合适的艺术品,包括精致小巧的雕塑和装进相框的画作,很有生活气息。 两人计划好,一人做一盘菜,完全够吃。 两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桌,谢思年又从厨房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橙汁。 洛澄和谢思年吃饱喝足,各自洗了菜盘碗筷,一起躺到沙发上准备看喜剧电影,落地暖灯照着,气氛极好。 影片正开始,谢思年接通电话,轻声说起。 “哥,知道了,嗯,吃过晚饭了。” “我这边晚上七点,你那边刚过中午吧。嗯,好。” 聊着聊着,谢思年突然看了她一眼,洛澄疑惑但回应了一个眼神。 只听见电话另一头的男人声音突然大起来:“你的新邻居?” 谢思年转头朝洛澄笑了笑,继续对着手机说:“对啊对啊,她人可好了,如果你见到她,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男人似乎哼了声,顿了下又轻叹口气,“看来需要我再提醒一遍,独居需要警惕陌生人。” “哎呀,是橙汁儿啊,之前一起打过游戏的,我跟你说过的暑假补习班的同学,你忘记啦?” 她哥不认识洛澄,也没见过面。既然一起玩过游戏,那么用游戏中的名字称呼,更方便他记起来她说的人是谁。 男人“嗯”了声,又补充道:“爸妈已经搬到你楼下,应该很快会上来看看你,有事一定要随时说,尤其要跟爸妈说,或者跟你季原哥说。我不在国内,很多事照应不上。” “知道啦知道啦,哥,你怎么比爸爸妈妈还啰嗦。”谢思年轻嗤。 洛澄刚刚好像听见什么“独居需要警惕陌生人”。 洛澄:嗯……警惕我吗? 但即使音量微弱,她也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很好听。 洛澄毫无偷听人家兄妹通话的意思,只是她的耳朵太过敏锐,悦耳的音色一下就抓住她的耳朵。 不过片刻,谢思年又朝她看了眼。 “香囊,哪个香囊?” “哦哦,上次那个,这都多久了你才问呀,我当然帮你送出去啦。” 好像说起那只香囊了,洛澄上次回到家后,好奇里面装了什么药材,没忍住打开看了看,意外发现有一张折叠小纸片,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学业顺利,心想事成。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谢思年哥哥的名字,不过同龄人之间聊天,也不会提及家人姓名。 她只会这样说:“年年,替我谢谢你哥吧。” 谢思年嘴角弯弯,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哥,她很喜欢。她说谢谢你呢。” “现在?现在看电影呢。” “明天不是还要上课?你们记得早点睡。”谢思年凑近洛澄,将目光聚焦到影片上,电话那头的声音犹如在洛澄耳边。 “嗯嗯知道了,我挂啦,拜拜。” * 星期一,午间。 几个男学生稀稀拉拉地在走廊上逛街,校服领口扣子被解开,领子歪七扭八,一个个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洛澄隐隐感觉到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 旁边的女同学朝教室后门口看了眼。 “洛澄,你知道隔壁班那个曲斯吗?” “曲斯?” “嗯,就刚刚从门口大摇大摆路过的那个。” 洛澄想起,这个叫“曲斯”的人昨天还在给她发消息,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鬼话。 “怎么了吗?”洛澄看向她。 女同学忽然凑近,小声说:“你离他远点,不管他找你做什么。” 看见洛澄略有疑惑的眼神,女同学继续说道:“曲斯特别喜欢给女同学造谣,到处宣扬哪个优秀的漂亮女同学喜欢他……不仅如此,上次他还在到处说,自己在网上谈了个外地的女朋友,说人家还在上初中……” 洛澄感到一阵恶寒,“还真是人如其名。” 女同学眼神略有不解。 “人如其名?曲斯,蛆死,还是去死?” “唔……好像都差不多,那他家里人还挺会取名字的。” ……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间休息,锁手机的柜子钥匙已经放在讲台上。 有人悄摸解开柜子拿出自己的手机,正要重新锁上,洛澄一把扶住柜门。 “嘘。”洛澄拿出自己的手机,重新关上柜门,“现在锁上吧,谢谢。” 那人愣了一瞬,赶紧锁上柜门,“哦哦。”随即东张西望地把钥匙放回讲台。 还没响铃,几个男学生又在走廊上晃悠,不经意地 走过窗边。 “我上次还跟我们隔壁班的洛学委聊高潮呢,就年级前十的那个。” “你骗人呢吧,那洛澄看上去多高冷啊,以前一个班的时候,我都不敢跟她说话。” “怎么,不信?我有聊天截图,要不要看?” “真的假的?我跟你们说,我跟她一个小学的,要上初中的时候才转到这边来。” “什么意思,你有瓜?” 这对话传到洛澄耳朵里,她手中做题的笔没停,心里却盘算着什么。 一旁的女同学愤愤,“一群神经病!” 上课铃响了,洛澄点了一下,然后将手机息屏。 …… 晚自习结束,洛澄回到出租房,用剩余的食材做了点饭菜。 想起还有个邻居,应该也到家了,她给食物拍了张照片,发送过去。 洛澄:【要不要来我这吃饭?】 洛澄:【图片】 谢思年:【!】 谢思年:【爸妈今天不在这住,正准备点外卖呢……我来啦!】 谢思年带来作业,吃完饭帮忙洗碗,然后忙碌起作业来。 “澄澄,为什么你写作业写得这么快?跟我哥一样……我羡慕你们!”谢思年左思右想,笔下缓慢。 洛澄正盘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一顿操作。 谢思年抬头,神情艳羡,“澄澄一个人玩电脑!” “嗯?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吗?”洛澄停下,转头看她。 “没有啦,我只是又想玩LOL了……”谢思年嘴角一撇。 洛澄轻轻给她一记眼神。 谢思年瞬间低头:“洛老师放心,我马上写完作业!” 谢思年以为她在玩电脑游戏,实则不然。 今天晚自习课间休息,洛澄提前拿到手机,那几个男学生极有规律地路过教室大声吹牛,洛澄早早准备好手机录音,准备把他们大放厥词的声音剪辑成说唱歌曲。 她特意“哔”掉他们口中说出来的被造谣者的具体信息,把不小心录进去的女同学声音剪掉,以免殃及池鱼。 再配上节奏感很强的背景音乐,剪辑了一段精心设计的大字报鬼畜视频,整体风格与洛澄平时的音乐创作截然不同,完全不会掉马。 洛澄换了个IP发布视频,她没有把事情做绝,只是声音而已,只有熟悉和了解他们的人才能听出来。 为此,她还在短视频平台养号,专门浏览学校学生发布的相关视频,保证后续推送更加垂直。 没几天,她又多了一些素材,通通剪进去。 到了星期六,正是发视频的好时候,功夫不负有心人,视频发布后很快推送流量。 文案: cczx某几位17岁男子有三大爱:爱吃瓜,爱造谣,爱转学。 评论区: -【这声音一出来我就知道是谁了……这几个都是惯犯。】 -【兼爱非攻,大家一定要成全他们啊!】 -【不过转到别的学校会不会祸害其他人?】 -【哎,真是遭人嫌的东西……】 -【cczx某17岁男子赶紧出来道歉吧!】 -【这声音,不就是qs吗?】 …… 也有不明真相的路人被推送到视频。 -【我怎么看不懂啊?cczx是哪个学校?qs是什么?】 -【看博主IP好像没有学校缩写是cczx吧??】 -【同上,求解答。】 -【有好心人给我说一下是哪个学校吗?我女儿明年要上高中了,说出来让我们家长避雷一下吧。】 …… 网络舆论发酵起来,那几个男学生已经在视频评论区里已经有名有姓。 洛澄账号后台还收到不少媒体的采访请求,她点进主页一看,都是博眼球无下限的无良媒体,她理都懒得理。 趁舆论还没有发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洛澄学习无良媒体风范,立即删视频销号跑路。 其实她有点后怕,网络世界几乎无信任可言,倘若有人有意为之,舆论会翻天覆地,也许下一秒,道德的利剑就会罔顾事实,将最锋利处反指向她。 星期一,午间。 那几个男学生依然在走廊上晃悠,但神情愤恨,虚张声势实则畏畏缩缩,似乎在每个人脸上寻找异样,找出发布视频的“幕后凶手”。 然而,他们每路过一间教室,就会多一些对他们调侃嬉笑的声音。 见状,洛澄心情顿时好起来,闲云野鹤般只顾自己做题,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都变得和蔼可亲。 * 洛澄今天看起来怪怪的。 “你心情不好哦。”谢思年一语道破,亮亮的眼睛凑过来,“说说看呀,谁欺负你啦?” 洛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转而笑道:“已经没事了,我已经解决了。” 事情确实已经被解决,但被扰乱的心绪是一件难以解决的事。 洛澄没有向旁人倾诉苦楚的习惯,正是因为如此,旁人只需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眼睛里藏匿着许多情绪。 谢思年盘坐沙发上,怀里拥起抱枕,“我很想听的。” 洛澄想了一瞬,觉得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换种轻松点的语境,尤其说到他们被曝光后的狼狈和狰狞,心情更加舒畅。 正说到关键,谢思年的哥哥打来视频电话。 女孩很注重保护别人的隐私,提前与洛澄拉开些距离,将镜头对准自己的脸,固定好后,屏幕上只有被放大的半张脸。 洛澄也自觉避让,只能看见谢思年的大青蛙手机壳。 “哥,有什么事?”谢思年语调上扬,态度冷淡。 “怎么,这么不高兴我打电话?” “怎么会呢,我跟橙汁儿在一块玩呢。”谢思年故作腔调。 电话那头一笑,“原来是我打扰你们了。” 14. 弥光14-inged 从程斯昀家取回第四张曲谱,洛澄有些心虚地跑回家。 虽然她不是故意的,但她毕竟做出这种不雅之事,想想还是要跟人家道个歉。但是要怎么说呢? 【不好意思,刚刚不小心把你看光了。】 这样说得她好像个变态,洛澄手指飞快,哒哒哒哒删掉。 【我不是故意看你那个的,当时从卫生间出来,没注意到你在后面。】 嘶,怎么感觉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意味,算了,删掉。 【要不然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道歉了,刚刚的事就当没发生。】 这样好像也怪怪的,有一种花钱看腹肌的意思?算了算了。 要不然还是装傻充愣呢?反正以前也不是没看过,虽然已经分手了,但是他那么慷慨大方,又是牛排,又是橙汁,又是卫生巾的,再加一个腹肌欣赏也无可厚非嘛。 洛澄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聊天输入框仍旧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程斯昀刚冲完澡,直饮机接水的空档,他拿起手机,正想着给她发句“晚安”“早点睡”什么的,结果刚点开洛澄的聊天框,就看见页面顶部在“对方正在输入中”和“澄”之间来回变换。 程斯昀好奇地看着,等到饮用水接完,他拿起水杯喝了口,闲步走到卧室去。 直到他坐在床沿,熄了顶灯,点亮床头一盏台灯,对方仍旧没有发出一个字过来。程斯昀耐心地等,又等了十五分钟,聊天框顶部没再变换,毫无动静。 已经十五分钟没有输入聊天框,应该不会再发消息,毕竟也很晚了,该睡觉的。程斯昀垂眸。 Cyrus:【晚安。】 台灯被摁灭。 今夜沉眠。 . 洛澄从他家回来后,摘下帽子闻了闻头发。虽然天气不热,但在程斯昀家吃牛排,沾上了点味道,事已至此,她干脆重新洗澡洗头。 等她做完这些事情,瞥了眼卧室床头柜的座钟,已经是凌晨时分。 装着四张曲谱的紫色文件夹被她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推扶抽屉把手的手一顿,眼眸忽闪,立刻蹿起身跑去隔壁的书房。 好在卧室跟书房相近,突然迸发的灵感还没有消散殆尽。 她打开台灯,从书桌上抽出一本新的五线谱纸,依循灵感迅速画起手稿来。 即便当下流行器无纸化制谱,她也很难改变手写纸质的习惯。 窗外夜色静谧,凉风从纱窗缓缓吹进书房,掀起轻薄纸张的一角。 凌晨一点,洛澄摁灭书房台灯,捏起第五张曲谱回到卧室,将它仔细放进紫色文件夹。 倦意袭来,手机背放在床头,洛澄一直没看。 次日清晨,洛澄休息得不错,感觉全身得劲精力充沛,洗漱干净整理仪表,下楼去周边找早餐吃,走的几步路当作散步。 金鸣府周围最近的是一家商场,看了一圈没什么想吃的,干脆去旁边的麦当劳吃个早饭套餐。 她坐在店里的角落,小小一个汉堡很快就吃完,她边喝热豆浆,边查看手机信息,这才发现程斯昀在凌晨给她发了个“晚安”,那么她也礼貌性地回一句吧。 洛澄:【早。】 这种回复时差和日常问候,让她顿感熟悉。 虽然自从两人重逢,她一直讲各种话在呛他,但程斯昀总会在下一次见面时,给人一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感觉,甚至每次都会找机会增加相处时间,可是有一些话从没讲开,以至于两人的关系一直停留在不清不楚的阶段。 只是她不明白,分手后到重逢前的整整两年,两人都各过各的相安无事,她已经默认和他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如今又开始不明不白地纠缠,他送她回家时她问的问题,他也缄口不答。 不过走到这一步也有她的责任,毕竟分手是她提的,即使程斯昀当时就不愿意……她突然回忆起一些久远的事情。 那会儿她刚毕业,二十出头正是刚开始拼搏事业的年纪,洛澄固然有天赋加成,但她似乎很着急,想要快速稳固在业内的地位,想要以此向父母证明自己的选择从来不会错。 但是压力之大,颠倒作息和没完没了的熬夜,是这个行业再常见不过的事,以至于再年轻的身体也容易出现问题。 纵然她独立自主,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与人建立亲密关系。可是异国恋感情交流少,时差大,需要时不能及时陪伴,不需要时事后无效陪伴,久而久之产生的情绪也需要被消化。 …… 两年以前。 2024年4月14日 国内[08:50] 洛:【早上好。】 洛:【嗯不对,你那边是晚上。】 洛:【你在梦里,我还没睡。】 洛:【今天写曲子熬了个通宵,我真的要睡了……感觉再熬一会儿能跟你碰上时间。】 国内[09:15] 洛:【刚刚上了个厕所,我真的准备睡觉了。】 洛:【爱丁堡的太阳升起了吗?】 洛:【感觉你可能快起床了,早安。】 洛:【我也早安。】 洛:【但是我要晚安了。】 国内[13:30] Cyrus:【(引用)早上好。】 Cyrus:【(引用)现在是早上了。】 Cyrus:【(引用)现在你在梦里,而我睡醒了。】 Cyrus:【(引用)不能这么熬……既然已经熬了,那就多睡会儿。】 国内[13:31] Cyrus:【(引用)嗯,你真的要睡了。】 Cyrus:【(引用)嗯。早上落了点雪。】 Cyrus:【(引用)你应该还没醒,午安。】 Cyrus:【(引用)好,早安。】 Cyrus:【(引用)睡吧,等你醒来的时候,就该和我说晚安了。】 国内[19:28] Cyrus:【图片】 Cyrus:【我今天的午餐 。】 国内[19:29] Cyrus:【醒了记得吃晚饭。】 * 2024年6月17日 国内[08:21] 洛:【前两天发烧了,有在吃药,但今天还没好。】 国内[09:53] 洛:【一个人请假在家休息了,但烧得睡不着……】 国内[12:55] Cyrus:【现在感觉怎么样?】 Cyrus:【我找了位朋友送你去医院。】 Cyrus:【还好吗?】 Cyrus:【是睡着了吗?】 国内[13:31] Cyrus:【醒了记得吃饭,我托人送过去了,在家门口,记得拿。】 国内[13:32] Cyrus:【药也送过去一些。】 国内[15:08] Cyrus:【醒了吗?感觉好点吗?】 国内[16:02] Cyrus:【饭菜该放坏了,别吃那个。】 Cyrus:【再给你送点。】 国内[16:09] 洛:【我醒了,感觉好多了。】 洛:【哈哈,怎么发了这么多消息。】 Cyrus:【醒了,真的好多了?】 Cyrus:【通话方便吗?】 国内[16:10] 洛:【不用通话。】 洛:【差不多退烧了,真的没事,放心吧。】 洛:【你安心去工作。】 Cyrus:【……】 Cyrus:【好,记得吃饭。】 * 2024年12月21日 夜里风凉,洛澄捂住腹部,扶住沙发角屈身站起,神态虚弱地走到窗边,勉强伸出一只手攀上把手,忍住不适用力一拉。 稍缓片刻,她重新躺倒在沙发上。 客厅茶几上东西很少,除了水杯和纸巾之外,仅摆着一盒小柴胡颗粒和草莓味蒙脱石散。 洛澄没有和程斯昀联系,已经将近半个月。 倾诉得不到及时回复,让她觉得仅仅在单方面向他施压,久而久之,尽管程斯昀从未展现出不适,她也不愿再多说自己的事。 原先她还照例,复制粘贴一般回复“早安”或者“晚安”之类。 然而,近期工作压力猛增,一曲爆红,她算是黑马,关注度增加的同时,迎面而来的是数不尽的人身争议,以及被抄袭和过度借鉴。 于是她连早晚安问候都懒得应付。 不过,程斯昀依旧耐心发送日常,反而显得她不大识趣。 可能是因为洛澄好几天没回复,程斯昀也中断了这种惯例。 由于急性肠胃炎,洛澄今日几乎一整天没有看手机,想着处理一下消息。 点开软件,最醒目的是一条置顶消息。 Cyrus:【冬至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