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龙傲天破防了》 1. 重生 “你们去那边找!其他人跟我去东边!她身上有伤,跑不远!” “宫主说了,活捉沈卿安!” 一队士兵分成两路,向两个方向搜捕。 沈卿安裹着一件单薄的风衣,并不保暖,躲在房屋后的阴影里。 发丝凌乱,蓝白色的风衣上沾满了泥和血迹,衣裙的拖尾不知被什么刺破,头饰仅剩下最后一根玉簪,左耳的耳坠只有一半,流苏坠饰早不知去向。 几天前,她还是迎雪宫宫主的夫人,现在却狼狈不堪,四处逃窜。 外面全都是迎雪宫的追兵,她不知道还能躲多久。她克制住自己的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下来。 比起计较身上零散破败的衣物,她更需要的是活下去。 这个冬天太冷了,大雪一直下。 不远处的雪山是她唯一的希望,只要能找到隐藏在雪山中的那股力量,她或许就能突破当前的修为,清除体内的毒素,换取一线生机。 雪山下的小镇,除了迎雪宫的人,还有另一队沈卿安不想遇见的人马——青尊。 当今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至尊最强。以青尊为首的望青涯更是天下最强的势力,能人异士皆聚于此,不管是人力还是财力,望青涯都是天下第一。 那个恐怖的男人,对外跋扈张扬,心狠手辣,建立望青涯时几乎灭了所有可能挡道的门派,除了迎雪宫。或许是有交情,青尊经常去迎雪宫做客,时不时还会有礼节往来。 人们都说,青尊若想称帝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但不知为何,青尊并没有向北扩展的打算,始终盘踞在南部。 青尊,本名萧长明。这个名字沈卿安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熟悉,因为在十年前,两人曾有过婚约,也是在十年前,她亲手退了这门亲事。 或许是后悔的吧,毕竟曾经看不起的未婚夫,现在是大陆的最强者。 那时候的萧长明几乎是个废柴,完全没有将来会称霸一方的可能。 沈卿安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也冻肿了,在迎雪宫受的伤没得到治疗,蒙在纱布里朝外渗血。 青尊出现在此,大抵是帮迎雪宫抓沈卿安的。 拿了迎雪宫的至宝,沈卿安回去定是死路一条。迎雪宫不会放过她的,她被囚禁在迎雪宫的三年,不仅被下了慢性毒,还失去了大半修为。 她小心翼翼避开搜查队,挑了一条小路上山。 十里冬川,是大陆最北的极寒之地。 风雪比预想的要大,刚上山的时候,沈卿安勉强可以靠法力抵御。 越向雪山深处,御寒的法力就越支撑不住,她大脑发蒙,身形不稳。 每一步踩在雪上都像踩在云上,身体越来越轻飘飘。 她几乎瘦的皮包骨,风雪肆虐,只能靠着意志支撑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萧长明的脸。说实话,刚才在山下,她匆匆看了那男人一眼,几乎要认不出他的模样。 穿着黑金色的华服,梳着高高的发冠,众星捧月般站在众人中间。 她自认对萧长明没什么感情,就算有,约莫也是恨。 退婚后两人共总也没见过几面,那人恐怕早就忘却了这么一个曾经“羞辱”过自己的女子。 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命运。沈卿安不禁想,难道真的是自己选错了吗?曾经的天才少女,沈家大小姐,现在只能向命运低头。 沈卿安忽的扯起嘴角,轻笑一声,她和萧长明这一生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 雪山这一路太漫长了,可回望她的一生,又太短。 家族败落,沈家几乎灭门,身边的人相继离世,她四处奔走,居无定所,后被囚禁在迎雪宫…… 她自诩聪慧,却似乎步步都在错。 身体越来越重,脚步却越来越轻,或许是错觉,她分明就要走不动了。 想找个歇脚的地方,等待风雪变小,哪知雪越下越大,她看不清来时的路,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被困在了原地。 辟谷的修为不至于让她饿死,可是天寒地冻很可能会让她冻死。 十里冬川的雪不同于普通的雪,这里灵力充沛,就连风雪也具有极强的攻击力。 天地始终一片雪白,不辨日夜。 她找一处风雪小的地方坐下,等待死亡的降临。不会有人来救她的,就算迎雪宫的兵马找到雪山上来,风雪中极易迷失方向。 上山这一段路,她看到了不少风干的尸体。 沈卿安虽有不甘,可还是接受了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姓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要死了吗……沈卿安挣扎着起身,重新走进风雪里。 她睁不开眼,暴风中的人影在向她靠近。 “沈清!沈清!” 沈清,字卿安,自从沈家灭门之后,就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会是谁呢?是谁来接她了呢?谁还会这么喊她沈清呢?风雪使得声音变得模糊,难以分辨是现实还是幻觉。 她逐渐稳不住步伐,跪倒在雪地上,呼吸都变得困难,却再也感知不到寒冷。 那个人来了,她还是看不清脸。 “沈清……沈清……”那人呼唤着沈卿安的姓名。 但是沈卿安再也听不到了,她已经死了。 她是死在那个雪天吗?好像又不是,她好像很早就死了。死在嫁入迎雪宫的时候,死在沈家被灭门的时候,死在她与萧长明老死不相往来的时候。 身体缓慢下沉,沉入一片湖底,而后又开始上升,再次浮出水面,接着顺着水波,漂到岸边—— 沈卿安缓缓睁开双眼,阳光透过摆动的帘子洒在她的脸上。 清晨的光温和,她眨了几下眼睛,总算看清眼前的事物。 外面传来马车行进的声音和零零散散的鸟叫,不时几句交谈,可沈卿安认不出是谁。 这是死了还是活着?她不可思议地感受身体的各个部分,慢慢地坐起来,自己这双手白净,分明刚才还红肿溃烂。 沈卿安抚上自己的脸颊,向上触碰,头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 她这是在哪儿?马车里除了她还有另一个女孩,闭着眼睛,在她身旁熟睡。 □□?沈卿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居然见到了早死的表妹!试探性地触碰女孩的脸,女孩睫毛微动,并没有醒。 沈卿安缩回手,惶恐地环视车内,熟悉的“沈”家印记刻在车柱上,说明这正是沈家的马车。她缓缓张开又握住拳头,感知体内的灵力,却只有微薄的灵力在体内流动。 “停车!”她喊道。 马车应声急停,晃动着发出巨大的声响,一道男声从外面传来:“怎么了?沈清?” 车里的女孩也惊醒过来,不知所措地张望:“怎么了?怎么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沈卿安问。 □□摆正发冠:“越州城啊!咱不是要去萧家退婚吗?” 外面的男人掀开车帘,是沈卿安的叔父。 “发生什么了?” 越州城,萧家,退婚…… 这是怎么了?难道,她重生了? 她回到了十六岁,去萧家退婚 的那天,沈家还没有覆灭,一切都没有发生。 手摸上脸颊,十六岁的少女脸上还有些婴儿肥。 “没事,只是我有些晕,先原地休息一下吧。”沈卿安冷静下来,身体有些脱力,过于繁杂的思绪填满了大脑。上天当真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既然重生了,那她还要退婚吗? 或许这一世她依照婚约嫁给萧长明,沈家就不会出事。 她询问了□□几句有关沈家的事宜,得知家里人尚且安好,便暂且放下心来。 面前唯一的难题是,近在咫尺的萧家。 沈卿安犯难,她极少会纠结的,她从来都是一个果断的人,只要认定的事就一定不会更改。上一世退婚的主要原因并非是她看不起萧长明此时的修为低,而是她不想让自己的未来被别人决定。 她想要主宰自己的命运,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过去的许多年,她的一切都是父母决定的,所以她才迫切地想要退婚,以此证明她能控制自己的人生。 如果这一世退婚,结果又和上一世一样呢? 不,不会一样的。既然上天给了她重头再来的机会,她就绝不会错过! 沈卿安沉下心,在心里反复确认她即将要下的决定。 她,还要退婚。 没有高声宣布,也并不心潮澎湃,好似她一定会这么做,不管是她自己的决心,还是命运的指引。 萧长明上一世单靠自己是成为不了青尊的,他成长的一路历经传奇,为世人传诵,沈卿安就算被困在迎雪宫里也略知一二。 只要她抢先萧长明一步,经历萧长明所经历的,就一定可以避开上一世的结局,挽救沈家。 二月底的天,雪刚化没多久,冷风掠过光秃秃的枝丫,偶有几片枯叶落下。 沈卿安裹上大衣,叫□□晚半个时辰再走,她一个人先去萧家探探。 即便这一世还是选择退婚,但她不会如上一世那般贸然行事,她决定先和萧长明的母亲见面,事先说明,不至于和上次一样,害得萧家当场被退婚,落众人口舌。 她退婚没多久,萧长明的母亲便去世了,许是原本身子就不好,又受了刺激。她自觉有些对不住这位姨母。 萧家还在帝都的时候,两家关系很亲近,父亲母亲都是朋友。 今年才十六岁,修为尚浅,对四周的感知力没那么强,更何况,这是她第一次来萧家,没一会儿就迷路了。 沈卿安意识到自己在朝山上走的时候,就说明她与进城的路越来越远了。 寻常出门都是有别人带路的。沈卿安懊恼,刚才还告诉自己这一世不要冲动,结果还是一冲动便离开了沈家的队伍。 林子里绕了几圈,她放弃自己找路的打算,找找有没有上山的人问路。 以为翻过山便能到越州城,没想到翻过山离城内越来越远。 窸窸窣窣的动静掠过耳朵,沈卿安闪到树后面,几道高大的人影从林间跑过,好像是在赶路。 瞧着不像好人,沈卿安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山贼模样的壮汉赤手空拳,从树丛冲到山路中间,将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年团团围住。 他们打定了少年反抗不过他们,极为轻敌地上前挑衅,包围圈露出巨大的空档。 少年只需声东击西便能轻易逃窜。 沈卿安站在不远处的树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初来乍到,她不清楚这里地方豪强的构成,不能打草惊蛇。她本想给这少年一些提示,制造逃跑的机会,但凑近后她一下子便认了出来,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萧长明! 2. 退婚1 几个壮汉,穿着貂皮,一件武器都没拿,就敢围着萧长明叫板打劫,可见这时候的萧长明连路边的狗都能欺负。 “萧大少爷,这么闲,还有空爬山?” “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要点银子花花!” 萧长明穿的衣服瞧起来还没这帮山贼厚实,单衣裹在身上,劲瘦干练。 几个人步步紧逼,注意力被萧长明背后的竹篓吸引。 有人手伸向背篓,试图将其从萧长明身上拽下来,被萧长明闪身躲过。 萧长明一直没说话,眼神一一扫过几人。 “看什么看!一个连聚灵都聚不起来的废人,要不是你姓萧,估计早就被赶出来,和野狗抢吃的了!还不把身上的银两都交出来!” 聚灵,是每个修炼者最基本的能力,连三岁小孩也能够在长辈的的教导下完成聚灵。萧长明居然连聚灵都无法做到,沈卿安属实不知道这个情况。 她上一世只知道萧长明修为散尽,没想到真的一干二净。 现在恐怕便是萧长明最弱的时候,如果在这里杀掉他,岂不是直接除掉了隐患? 沈卿安握紧手中的剑,她还是不信萧长明一点本事没有,先不出手,静待时机。 “没钱。”萧长明吐出两个字,与几人周旋着步伐,似乎是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放屁!你好歹是萧家少爷,怎么会没钱?” “你也说了,我现在是废人一个,萧家怎么可能给我钱?”萧长明道。 “给我搜!”随着领头的一声令下,其余几人纷纷要上手。 萧长明护住背篓,无奈道:“我真没钱!这里面都是草药,不值钱的,大哥!” 山贼怎么会听萧长明的解释,他们只想要钱。 “想要钱?那就去抢吧!”萧长明扯下腰间的布袋,猛地朝山下丢去,几人以为那布袋里是钱,便立马掉转方向,冲着钱袋子追去。 他趁着空隙,二话不说,拔腿便跑。 “袋子里是石头!给我追!” “敢耍老子!抓住了给我狠狠地打!” 抢到布袋的山贼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除了碎石块还是碎石块,明显是准备好的,用来戏耍他们。 连滚带爬朝山上跑,眼看着要追上,萧长明又从怀里摸出一包辣椒粉,朝后泼洒。 山贼被迷住眼睛,辣得睁不开眼,停在原地打转,没有再追上去。 阴招不少啊。沈卿安跟在几人后面,目睹萧长明的一系列招数。 连几个山贼都对付不了,干脆现在就把他杀了。沈卿安躲在阴影里,距离萧长明仅几步之遥。 他果真是废了,这么近的距离都察觉不到沈卿安的存在。 萧长明低头收拾背篓,逃跑的过程中,背篓里的草药洒了一地,他神情专注,将地上的草药一株一株捡起来,擦去泥土,放回竹篓里。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阳光里,身上反而透出一股年长者的释然。 沈卿安的剑卡在剑鞘里,她不想杀萧长明,两人之间本没有深仇大恨,她恨萧长明,更多的是恨自己还不够强大。 萧长明膝盖处破了个洞,膝盖擦伤了,脸上有一块泥,是逃跑的时候摔的。这么冷的天,穿着这么薄的衣服上山,萧家不给棉服吗? 竟然有些可怜。 沈卿安记得萧长明后来之所以修炼神速,源于一块天地结晶,木晶。 木晶能与万物相系,助拥有者汇聚灵力,飞速修炼。 若是得到木晶,萧长明日后便构不成威胁。 木晶有疗伤的力量,既然萧长明膝盖的伤没有被治愈,说明他此时还没有得到木晶。 留他一条命,先找到木晶。沈卿安到底下不去手,她不喜杀生,对打打杀杀没有兴趣,能打赢就够了,没必要杀掉对方。 萧长明背上竹篓,拖着受伤的半条腿,一瘸一跛地继续上山。还没走几步,方才的山贼重新追了上来,这回带上了刀剑。 恐怕他也没料到这群山贼居然如此穷追不舍,能用的招数都用过了。 “大哥,要不你今天放了我,我明天给你带钱啊?”萧长明露出僵硬的笑容,除了命苦,他无话可说。 为首的山贼挥舞着大刀:“少放屁,去死吧!” 山贼蜂拥而上,萧长明闭上眼睛,似乎做好了迎接自己十六岁即将早逝命运的准备。 一把长剑破空,弹开山贼,直直插进地里,萧长明身前一丈远。 白衣临空,脚尖点在剑柄上。 山贼被轰倒在地,武器脱手,飞出去几丈远,头瓜子嗡嗡作响,半天才看清来人。 “什么人?” “沈家,沈卿安。”她很少用沈家的名头压人,毕竟她的名字就足够震慑。 放眼整个大陆,能数的上名字的天才就那么几个,曾经的萧长明算一个,如今的沈卿安算另一个。 “沈卿安?那个沈卿安?”首领被强大的灵力冲击震慑,哆哆嗦嗦地开口。 一旁的小弟道:“帝都的那个沈卿安。” “我不用你提醒!”首领瞪了一眼说话的小弟,挣扎着蠕动身躯,缓缓向后退。 沈卿安九岁那年便已明冠天下,与萧长明共称为千年难遇的天才。这也是为什么婚约如此难退的原因,几乎每个人对两位天才的婚约都有所耳闻。 如今十六岁的沈卿安实力更加强劲,家族中的大多数长辈都打不过她,更别提在越州城这座小城,大概无人可敌。 单是一把剑抛出去,剑身的灵力就震开了众人,不要说沈卿安真正动起手来,杀这么几个人,易如反掌。 她站在剑柄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几人,除了那句自我介绍外,没有其他多余的话。 这群山贼,尚未经过什么认真的修炼,多是以蛮力欺人,怎么可能赢得了沈卿安。 萧长明在剑落在面前时便睁开了眼睛,目光几乎是紧盯着沈卿安降在身前,死死锁定那道白色的身影。 “大人饶命!”首领带头跪下,“是他!他先抢了我们的东西!” 沈卿安挑眉:“我可是跟着他上山的,你当我瞎吗?” 首领额头布满冷汗,其余山贼忙不迭磕头道歉:“我们错了!就是想要点钱花花,没想过伤人!少侠还请放过我们!” “那就滚吧,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们。”沈卿安懒得和一帮无名小卒扯皮。 山贼又紧跟着磕头,连滚带爬逃离两人的视线。 沈卿安跃下剑柄,轻轻旋转脚尖,转向萧长明:“你没事吧?” 萧长明不可置信地仰着头,看着一袭白衣的沈卿安,整个人定在了原地。难以言喻的神情,像喜极而泣,又像悔恨至极。 吓傻了?沈卿安避开萧长明的眼神,不自在地收回剑,思 索着怎么开口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萧长明,”她顿了顿,“我是来退婚的。” 没等沈卿安说完话,清晰的泪珠顺着萧长明的脸滚落,滴在两人中间。他终于缓过神,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肩膀微微颤抖,死死咬住嘴唇,他掐住自己的胳膊,稳定情绪。 沈卿安看不到萧长明的表情,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就哭了,慌乱地递上手帕。不至于因为她要退婚就哭了吧?上一世不是这样的啊? 上一世退婚的时候,萧长明可是满脸写着不服气和怨恨。 “我没事。”萧长明拿出自己的手帕擦去脸上的眼泪和灰尘,简单梳理自己杂乱的头发,笑起来,“沈清,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没见面了,细数差不多四五年了吧。 萧家原先和沈家都在帝都,后来萧长明的父亲生病,举家搬迁到越州城养病。即便如此,萧父也还是没多久便去世了,同年,萧长明的修为大减,体内的灵力近乎消失,萧母亦一病不起。 受到重大刺激导致修为倒退的情况有过先例,起初大家都以为萧长明是因为父亲去世,极度悲痛才失去灵力,沦为废柴。 就连萧长明自己都这么以为。 可是后来,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再聚灵。 换而言之,他成为了无法修炼的人。 这个世界,很少有人不能修炼。 就算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也能聚灵,在生活中照常使用灵力。 萧长明成为了下等人中的下等人,最没用的那一类人。 萧家,只有萧母还坚信自己的儿子一定能够重回巅峰。 九岁的天才有两个,一个是沈卿安,另一个便是萧长明。 七年过去,沈卿安还是天才。 “好久……不见。”沈卿安僵硬地回道。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好久不见。 眼前稚嫩的少年站起身,个头比沈卿安没高出多少,多半是营养不良。她记得上一世后来见到的萧长明人高马大,身高八尺,体型健硕。 十六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你说你跟着我上山的?”萧长明捕捉到沈卿安刚才话里的内容。 沈卿安打马虎眼:“碰巧路过,我要去越州城里。” “谢谢你救我。” “你死了我没办法退婚,并不是要救你。”沈卿安别开脸。 “我还要上山采药,要不你先去萧家?” 两人间的气氛莫名的尴尬,似乎都在试探对方。 既然要找木晶,沈卿安自然要跟着萧长明。 “我送你上山吧,然后一起回去。我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去萧家。”后一句话是真的,她确实迷路了。 “好啊,沈清。”萧长明欣然答应。 沈卿安假意咳嗽一声,道:“你还是叫我沈卿安比较好。” 儿时没有取字,萧长明叫她“沈清”没什么,但现在还是称呼名字为好。他们两个算不上多么熟悉的关系,叫得太亲近总觉得那里怪怪的。 萧长明好似不满这个改动,瘪瘪嘴,没有回话。 药采齐后,便准备下山。 午时,两人抵达越州城。 这期间,萧长明的伤口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沈卿安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原有的历史轨迹,木晶究竟在哪里? 3. 退婚2 沈卿安一共来过越州城两次,上一世退婚和这一世退婚。 越州城并不大,但胜在靠近卧龙山川,灵力充沛,是个修养的好地方。 附近又有木林山庄这一强大的势力守护,越州城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沈卿安虽然穿着一身雪白,但是一眼便能看出衣服的材质和样式不一般。来自帝都商行的上等布料,清冷高贵的气质,与走在前面带路的萧长明完全不同。 一路上有许多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议论猜测萧长明身后的少女是何许人也。 沈卿安自是不在乎,反倒是萧长明耳朵明显渐红,似乎很是不自在。 她忽然意识到上一世自己贸然退婚,或许真的给萧长明造成了困扰,十六岁的年纪还是太容易冲动了。 □□应该还没有进城,沈卿安想着先去拜访萧母。 “到了。”萧长明在一处宅邸面前停下。 写着“萧府”二字的紫檀木制牌匾,以玉石镶边,金子混着墨水写出来的字迹依旧没有褪色,想必是经常擦拭,发出微弱的灵力。 但大门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辉煌,铜制狮子门环有些变形。 “你可以先进去,退婚的事情我会告诉我娘的。” 沈卿安点点头,正要踏入门槛,却发现萧长明没有跟上来,于是退了回去,发现他朝围墙延伸的方向走,便悄悄跟上去。 走了几十步,到了一处侧门。 “你要去哪?” 沈卿安突然发声着实吓到了萧长明,他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道:“我去找我娘。” “那你为何不走正门?” “我和我娘住在偏院。”萧长明眼神回避。 沈卿安眉头微皱。真是好大的笑话,萧家的少爷和主母居然要住在偏院! 上一世她来退婚,确实等了好一阵才见到萧母。她不记得萧母有没有上座,只记得话没说几句,萧长明满身狼藉地从外面赶回来。 叔父很是不满,认为萧家不重视与沈家的婚约,所以和萧母吵了起来。 萧母同样不是好脾气的人,觉得是沈家瞧不起自己的儿子,当即立下战约,双方闹得极度不愉快。 “我和你一起,正好我几年没见过姨母了。” “哪有客人走侧门的道理?”萧长明阻止道。 沈卿安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讲究得很:“也没见你这个主人走正门啊。你娘住这处院子?” 萧长明点头。 只见沈卿安纵身一跃,直接从围墙上翻了过去,平稳落在院子里。 她扭头,对上还没进门的萧长明:“这下没走侧门了吧。” 萧长明怔怔地看着沈卿安,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似乎很想维持表面的平静,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可是笑容里藏不住难过。 沈卿安不解,一路走来,萧长明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发愣。 他肯定隐瞒了什么。 偏院里一股草药味儿,熬药的炉子摆在院子里,旁边支了一条小板凳,大抵是经常熬药,时间又长,所以特地搬来一把凳子。 “我娘应该还在睡觉,你稍微等一下。” “我没睡着,有谁来了?”萧母并非等闲之辈,还没离开帝都前,便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如今身患重病,实力依旧不减,能够感知到有外来人靠近。 沈卿安跟着萧长明进屋,便见一老妇人倚靠在床头。 明明当是不惑之年,却满头白发,双目无神,好似失去了生气,行将就木。 “你是?” 好多年没见,萧母怕是认不出沈卿安的长相。 “我是沈清,姨母。” “沈清?”老妇人咀嚼着沈卿安的姓名,“沈常峰和余新的女儿?我想起来了,你是来履行婚约的?这么快就到婚约所定的年纪了?你父亲来了吗?”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子,手慌乱拨弄着额前花白的碎发,整理自己的姿态。 但身体实在太过虚弱,拼尽力气也动弹不得。 萧长明几个跨步走到床边,扶住萧母的身体:“娘,沈清今年才十六。” “姨母,您不用起来。还没到婚约呢,我就是来看看,您身体怎么样?”沈卿安客套道。 萧母长叹了一口气:“不怎么样,估计很快就要去见你的母亲了。” 说话不近人情,这是沈卿安一早就料到的。 毕竟她的父母亦是如此。 从小到大,对她几乎没有近人情的时候。 沈卿安和萧长明的父母四人能做朋友不是没有理由的,一样要强的性格,没有什么比名利、力量、地位更重要的东西。 “沈清好心来看你……”萧长明道。 “哼,我知道。不过老朋友都离开了,我一个人活着确实也没什么意思。”萧母空洞的眼睛试图在房间里找寻沈清的位置,“但愿我能活到你们成亲的时候。” 沈卿安的母亲前两年走了,消息传到萧母这里,萧母还大病了一场,发着高烧念叨这位老友的名字。 她的父亲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伤,只是更加严厉地劝诫沈卿安修炼。 “姨母,其实……其实我是来退婚的。”沈卿安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 “退婚?”萧母的声音瞬间拔高,“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还是你觉得我身体不好,我儿又实力倒退,所以瞧不起我们萧家?我和你父母出生入死的交情,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你就这么忘恩负义?” “晚辈不是那个意思。”沈卿安忍不住打断,“只是这婚约是您与我父母在很早以前私底下定下的,并没有问过我和萧长明的意见,不是吗?” “你们两个能有什么意见?”萧母不屑一顾,“沈常峰知道吗?居然这样放任你胡闹。” 退婚一事,沈卿安哪敢告诉父亲,只告诉了叔父和姑姑,姑姑忙于事务,便只有叔父和□□陪着一同来了。 “这婚约我们已经向上报给乾元殿了,你若是想要取消,也得去乾元殿取消。” 上一世亦是如此。 所以才有殿前比武,赢者获得退婚的权利。 天下分三殿,后塌了一殿,如今还剩两殿,殿前比武是大陆最高级别的比试,往往只有产生大范围影响力的比武才会在殿前进行。 更何况,还是在乾元殿,在帝都。 七年前,谁不知晓两位天才在乾元殿定下婚约,如此影响确实足够殿前比武。 而她在那一场比试中输给了萧长明。 “姨母,我会亲自向乾元殿说明。”沈卿安这一世可不想再来一次殿前比武,那场旷日持久的比试产生了太多不稳定因素,直接影 响了沈家在帝都的地位。 萧母猛地咳嗽起来,咬着牙凶道:“你去说明?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我和你父母这么多年,为你们二人操碎了心,你说取消就取消?那我萧家的脸面何在?” “娘,婚姻大事毕竟还是我们自己做主。” “这么说来还是我们做错了?”萧母瞪着萧长明,胸腔剧烈起伏,似乎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萧长明道:“难道不是吗?” 沈卿安没想过萧长明居然会和自己的母亲对峙,她一直以为萧长明是顺从萧母的,也因此憎恶她退婚。 “啪!”萧母一巴掌拍在萧长明脸上:“闭嘴!她就是瞧不起我们萧家!退婚想都别想!除非我死!就算萧家现在落魄了,我也觉不容许萧家蒙羞!” “姨母,您误会了,我不是想要羞辱您。我退婚只是希望我和萧长明能够自由,不是因为他修为倒退。”沈卿安后半句有说谎的嫌疑。 虽然不是主要原因,但她上一世退婚确实觉得萧长明修为尽散,与自己相距甚远。 至于这一世,即便她知道萧长明以后会成为天下至尊,她也不想被旁人左右命运。 后半句话在这一世,算得上真心话吧。 “我才不信,你这小丫头和你父母一样,惯是要强,但定下了就是定下了,改不得。真要改,就让沈常峰亲自来见我!”萧母也是个偏执的人,咬死不松口。 沈常峰不可能来,更不会同意退婚。他确实是个要强的人,但更注重朋友多年的情谊,答应下来的婚约,无论如何他都会让沈卿安嫁给萧长明。 更何况,沈卿安的母亲临走前还叮嘱了婚约,对萧长明的身体情况很是在意。沈常峰绝无可能答应退婚。 屋外传来小步快跑的声音,模样中年的侍女闯进来,道:“主母,沈家的车队来了,说是要退婚!” 萧母冷笑一声:“好啊,我说怎么这么有底气,原来还带了人来。我倒要瞧瞧沈家都来了些什么人。” “该说的我都说了,姨母,不管我带不带人来,我都坚定地想要退掉这门亲事。”沈卿安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变化。 她的性格让她在任何场合都能保证自己冷静自持,端庄得体,所以外人看她总是觉得不近人情。 清冷,大概是父母猜到她日后的个性,才给她取名为“清”吧。 萧母示意两个侍女上前来扶她,萧长明正要伸手被萧母躲开:“滚开,你要是敢答应退婚,就别说是我儿子。” 两人搀扶着老妇人缓缓走出门去,剩下两人在原地。 “你不跟上去吗?”沈卿安问。 “沈清,你退婚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吗?”萧长明没来由地抛出另一个问题,脸上的红印没有消,嘴角有些出血。 沈卿安忽略了他直呼自己姓名,掏出一瓶膏药丢给萧长明,道:“涂一涂吧,既然知道姨母要强,你何必出头,是我要退婚的。” “谢谢。”萧长明依旧执着于刚才的问题,“所以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沈卿安回道,“退婚就只是退婚而已。难道你不想退婚?” “不想。”萧长明道。 他直勾勾地望进沈卿安的眼睛,那眼神带着乞求和不安,小心翼翼却又近乎执拗:“沈清,我不想和你退婚。” 4. 退婚3 沈卿安没料到萧长明会这么说。 不应该是这样。 萧长明应该是对她恨之入骨,恨她折损了萧家的脸面,恨她瞧不起修为倒退的自己,再怎么说也应该态度强硬的地说“退婚就退婚”这一类的话。 而不是现在站在她面前,露出那样的神色,让沈卿安说不出话来。 “我先去前厅了。”她只好逃避。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不想面对萧长明那副模样。 稍微来晚了半炷香的时间,叔父和萧母已经吵起来了。 在见到沈卿安后,□□飞快地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不悦:“阿姐,萧家死活不愿意退婚!” “我知道。”沈卿安轻拍□□的手臂。 “沈常佑,你敢不敢让沈常峰来和我吵!”萧母直呼叔父和父亲大名,在她眼里,沈家已经将她的脸面踩在了地上,那她便不会再给沈家好脸色。 两位实力都不弱,边说着狠话便施展灵力威压,叫一旁无甚修为的小厮和丫鬟都抬不起来头来。 □□叫嚷着:“分明是你们萧家没本事,如果不是阿姐的婚约,外界谁还知道萧家?” 此话一出,更加激怒了萧母。 若非萧父去世,萧长明失去天才之名,萧家怎会如此?萧母心有不甘,却始终维持着表面的从容,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因为这话是从□□嘴里说出来的。 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如此大胆地顶撞她这位萧家主母,由此可见沈家上下对于萧家的态度。 “好啊,不知道萧家是吧?那便殿前比武吧。”萧母冷笑着,稍缓了下气口,继续道,“婚书双方各执一份,且不论你能不能从你父亲那里拿到婚书,但我是绝不会签的。届时,还请带着婚书和我儿同去乾元殿。” “去就去,”□□鼓嘴,朝萧家众人扮鬼脸,“萧家的废物怎么可能赢得了阿姐。” “□□!不得无礼。”沈卿安眼神扫过,□□立刻怂了肩膀,规规矩矩站好。 萧母回头朝萧长明道:“母亲相信你,你一定能赢。阿烛,你要是同意退婚,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说到死,沈卿安和萧长明皆是一愣。 “我知道我自己的身子,等我去到地下,就去找你的母亲,好好说道说道。”萧母仍然喋喋不休。 “姨母,我此行并无羞辱萧家的意思。”沈卿安声音严肃,“既然您执意如此,那我便接下这殿前比武。两年,我给萧长明两年的时间,两年后的今天,乾元殿,殿前比武。” 出于上一世对萧母的歉疚,她一再退让,却仍然没有结果。她这一世也算好言相劝,仍然无法更改殿前比武的命运,那便直面好了。她从不害怕命运,既已重来一世,只需她把握萧长明成长的时机,她就一定能赢萧长明。 “沈家车队送来的补品药剂便作为我对萧家的补偿吧,希望您能好生调养身子。”沈卿安行了简单的礼,“我们走。” “我萧家需要你的补偿?带着你的东西一辈子不要再出现在萧家……”萧母猛烈咳嗽,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至于萧家的其余人早就迫不及待了,沈卿安从进门就注意到,没有人在乎退婚,都只盯着眼前的利益,每一只眼睛都盯着沈家送来的东西。正等着沈卿安出门,他们就会将这些瓜分干净。 难怪萧家衰落至此。 “啊,我忘了。”沈卿安猛回头,萧家人忙不迭将手从箱子上拿下去,“这些箱子上都有灵力锁,只有萧长明才能打开。” 她得利用萧长明找到木晶,就顺手帮点小忙好了。 “他哪里有灵力?”人群中不满的声音格外刺耳。 “所以你们才要想办法,尽快让他恢复灵力啊。”沈卿安轻蔑地扫过人群。 她一贯如此,看似没有大小姐的脾气,多数时候不会喜形于色,但内里有自己的骄傲和行事准则。 沈家的车队已经做好回帝都的准备,沈卿安并没有打算现在回去。 她借口留在越州城观察观察萧长明,便和叔父道别。 天地结晶被激活需要外界刺激,才能与人建立连接。 沈卿安体内有一块,她的母亲用生命给她换来的雪晶。为了助她修炼,父母前往十里冬川寻找雪晶,母亲不幸遇难,只有父亲带着雪晶回来。 母亲到死都护着那块晶石,更是用血激活了雪晶,这让血脉相连的沈卿安几乎在触碰到雪晶的瞬间就与其建立了连接,拥有了雪晶。 天地结晶的数量和位置都是未知的,往往得到一块晶石便会以血脉继承的方式向下传递,子子孙孙共享一块晶石,也因此总有后人懂得如何激活各种晶石。 不管萧长明是在何时得到的木晶,都一定会去木林山庄,只有那里才能助他和木晶建立连接。 或者,她也可以直接问问当事人?沈卿安身后的目光热切,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萧长明甚至没有刻意躲藏起来,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路边,等沈卿安愿意和他说话。 “你没有回帝都?” “不着急,在越州城小住几日。”沈卿安极少独自一人出远门,她身边总是跟着侍从。 萧长明问道:“要住萧家吗?” “不用了,我问问城里的客栈就好。”沈卿安点到为止地回答,以防萧长明看出破绽。 她这一世有太多反常之处了,好在萧长明大概不了解自己,看不太出来。 萧长明点点头,又道:“设灵力锁需要我的灵力才行吧?你也说了,我没有灵力。” “我还以为你们家都是蠢货呢。”沈卿安讽刺道,“我用的是我的灵力。放心,我会在离开越州城前解开锁。” 她原以为这么拙劣的谎话会被迅速识破,没想到萧家到了这一代,居然全是没有脑子的废物。 想想真是可笑,沈家家教严格,小辈们拼尽全力修炼,上一世仅仅因为她输了殿前比武便名声大跌,萧家一夜之间地位攀升。 不如一剑杀了萧长明。 她知道自己不会动手,可还是忍不住想,这个让她两世都无法摆脱的男人,分明生死就在自己一念间,却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萧长明死后会怎样,她想象不出来。 关在迎雪宫的时候,身边陪着一个小姑娘,问过她一个问题:“如果您厌恶一个人,您是希望他 去死,还是希望他痛苦地活着?” 她回答让那人活着,小姑娘笑她心软。 可那就是答案,她或许恨萧长明,却并不希望他死。 她要萧长明好好活着,活着看到她变强,看到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萧长明道:“你在越州城有什么需要找我就好。”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块晶石?” “什么样的?” 每块天地结晶都长得不一样,在激活前更是和普通晶石没有区别,沈卿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灵力强大。” “要不要去集市上看看。” “行。”与其自己乱转,跟着萧长明找到晶石的概率要大许多。 萧长明表情扭捏:“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回去换一套衣服。” 刚才在街上走那一遭,萧长明不想再经受一遍。总得捯饬得干净些,才配站在沈卿安身边。 “衣服有什么好换的?”沈卿安不解,可还是依照了萧长明的意思,同他一起回了萧家。好在萧母已经回了偏院,不然见到她恐怕又要恼火。 萧家院子里聚了几位长老,嘟嘟囔囔地商量几个箱子里的东西以及如何分配,见沈卿安居然回来了,连忙迎接上去,几近谄媚的话语奉承着。 “沈姑娘,我们知道您是开玩笑的了,您还是给我们把箱子打开吧,萧长明他娘还着急用药呢。”为首的男人是个秃头,个子不高,说话时弯着腰,瞧着比沈卿安还矮半个头。 说实话,萧家除了萧长明和萧母,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从来都只有萧长明能够成为她的对手,也只有萧长明能入她的眼。 光头男自顾自说了半天,看沈卿安一句话没说,便不停地给周围的人使眼色。 一时间,几个人接连开口。 “是啊,沈姑娘,您还是给打开吧,我好去给萧长明他娘熬药呢。” 真是可笑,萧母的药一看就知道是萧长明熬的,和这群人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都闭嘴。”沈卿安释放灵力威压,一群人无一能抵抗,被震开几丈远,“你们之中,谁执家印?” 在这个以强者为尊的世界,灵力的高低就是地位唯一的证明。 萧家彻底意识到,沈卿安的实力不是他们所能招惹的。 光头男支支吾吾回道:“家印不在我们这儿,萧长明他娘不肯交出来。” 那就奇怪了,家印在萧母那里,他们母子二人怎会落得住在偏院的下场? “家印不在你们这里,你们又凭什么让主母住偏院?” “不是我们!”一女人着急道,“是她自己!她身体不好,出门都困难,觉得自己住在主院折损我们家的颜面……” 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又像是那位姨母能做出来的事情。 “还有,好像是她想要磨炼萧长明的意志,所以故意过得艰苦,兴许能激发他聚灵……”女人对自己说出的话并不确定,声音渐渐小下去。 “没错,活都是让萧长明一个人干……”另一个女人附和,眼看着还要再说什么,突然闭上嘴。 萧长明换了一身浅色的衣服,正站在门口。 5. 越州城1 少年俊逸,剑眉星目,薄唇笑起来略显青涩。 空气陷入安静,萧家人当没事人一样四散走开,估计经常背后说道母子二人,倒也不脸红。 反倒是沈卿安,背后议论别人可不是她会做的事情,她只是想打听萧家家印。 萧母的做法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偏激的。她企图通过打压萧长明让其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不顾反对地搬去偏院,遣走丫鬟,只留萧长明一个人照顾。 起初,萧家人还劝萧母搬回去,经常送药送衣服送钱过去。一来萧母毕竟是主母,住偏院难免落人口舌;二来,萧家人始终是害怕萧长明的,害怕他某天实力突然恢复,如果对他不好,会被打击报复。 可日子久了,萧长明始终无法聚灵,怎么看都要当一辈子废物了,萧家人这才肆无忌惮起来。 不仅真的霸占了主院,还争夺起萧家的家产。 对于母子二人更是不闻不问。 奈何萧母的身体差到几乎难以行动,没办法与其他人争执,只能放任那群人骑在头上。 也因此,她对萧长明才给予更多的幻想和希望。期待着萧长明终有一天,重新成为众人仰慕的天才。她藏起家印,是为了留给以后的萧长明。 恐怕不是沈家来退婚,萧家都不会想起真正当家仍然是萧母。 两人保持着距离没动,末了,还是萧长明先开口。 “走吧。”一身干净的常服,布料瞧着比原先厚实多了,脸上的伤口涂了药,面带微笑,比起先前的狼狈,好似这才是萧长明的常态。 既然有厚衣服,爬山找草药的时候却穿的那么单薄,沈卿安不禁怀疑起萧家的情况。 究竟是萧母有意为之,还是真的被萧家人冷落? “等等,”沈卿安叫停萧长明,“你知道萧家家印在哪吗?” “知道。”萧长明点头,他不想也不会骗沈卿安。 定婚约的婚书上盖着萧家和沈家两家的家印,既然要取消婚约,自然也会需要两家的家印。 沈家家印在沈常峰那里,沈卿安有办法弄到手。至于这萧家家印,如果她猜的不错,上一世萧母去世后才交到萧长明手里。 殿前比武,双方立誓,胜者获得婚约的执掌权,选择退婚亦或者成婚。比试结束,胜者执家印宣布结果。 上一世的萧母在萧家的家印里用灵力留下了一段话,讲述了沈卿安如何羞辱萧家,而萧长明又将在此光复萧门。在比试结束时,伴随婚约解除一同放出,响彻大殿。这么一句话,几乎成了整个大陆嘲笑沈家的开始。 沈家瞧不起萧家,却在殿前比武时输给了萧家。一夜间,沈家名声大跌。 每个人都喜欢看草根逆袭的戏码,更喜欢看高高在上的人跌下神坛。前者是萧长明一路飞升,后者则是沈卿安失去所有。 沈卿安盘算着,怎料萧长明道:“你想要萧家的家印吗?用于取消婚约?” “我随口问的。” “你想要,我就拿给你。” 沈卿安以为萧长明在说胡话,但他的表情异常冷静,仿佛说的是什么平常事。 “先去集市找你要的晶石,家印我明天拿给你?” “不用了。我以为你和姨母住在偏殿是因为家印不在你们手上,既然你知道家印的位置,我也就不多问了。”沈卿安觉得蹊跷。 家印,是一个家族话事权的象征,居然被萧长明这么轻松的说出来,肯定有问题。 上一世称霸一方的青尊不可能是蠢货。 沈卿安掩饰内心的慌张:“走吧,去集市看看。” 没有任由沈卿安走远,萧长明自觉步步跟随。 不比帝都的大商行,越州城的集市小而密集,各种地摊拥挤在一起,一个摊位连着一个,小贩有的站着拉客,有的靠在自己的摊位上小憩,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道路狭窄,仅容许一辆马车单向通过。 类似西域的商队,沈卿安随母亲去过一次,也是这样的小摊位,运气好可以买到好东西。 沈卿安背手而行,用轻微的灵力试探各摊位上的晶石,大多是品级低下的普通晶石,偶尔碰上两个品级尚可的中阶晶石,但是对于来自帝都的她来说,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有看中的吗?”萧长明不知道沈卿安想要什么,越州城这小地方的集市能有什么宝贝? 沈卿安摇头,目光转向萧长明:“你呢?有没有你觉得比较不错的?”这么套话会不会过于明显?她说出口便后悔了,应该迂回两句话再问的。 “我?”萧长明惊讶于沈卿安居然会询问自己的意见,难免欣喜。 “随口一问,你别在意。”难道是她思路错了吗?木晶根本不会在这种普通的集市出现? 沈卿安绞尽脑汁地回想上一世与萧长明位数不多的见面。从退婚到比试的两年,两个人一直分开修炼,几乎没有交集。 “你想要找什么,不妨告诉我。”萧长明询问。 沈卿安不作答。一路上多是萧长明在找话题,她应付地回答几句,无心闲聊。她感觉后身后人目光如炬,时不时地在看自己,可她并没有回应的打算,装作没注意。 眼看着太阳快落山,她只好暂时放弃寻找木晶,先找个客栈住下来。 集市的出口停着一辆马车,装潢浮夸,正挡在路中央,人群聚集在马车附近,却无人敢上前。 可见马车主人的来头不小。 马车帘拉开,大摇大摆走出来个少年,精瘦,脸长,龅牙,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来来来,做生意的都停一停,交税了!” 说话间,街道的另一头也被挡了起来,一群拿着棍棒的家丁冲进来,在街道内排成一列。 “摆摊就要交钱,否则就带着东西滚出去。”厉甘叫嚣道,不耐烦地摆弄自己的衣襟。各种颜色堆叠的长袍,和马车一样浮夸。除了显示贵重,没有任何美感。 沈卿安低声询问萧长明:“他是谁?” “厉家的少爷,厉甘。” “厉家是哪家?从没听说过。” 萧长明“噗”一声笑:“你在帝都,自然不会听说这里的小门小派。厉家在这越州城做晶石生意,是全越州城里最有钱的,几乎一半的商铺都是他们家的。” 难怪,集市上的商贩们也在卖晶石,厉甘看不惯被抢生意,所以来闹事。再者,整条街的店铺大都是空的,厉家哪怕空着也不愿意租出去,所以没几家店铺需要收钱,厉家也就把主意打到了摊贩身上。 不满的小声议论此起彼伏。 一商贩跳起来叫道:“昨天在南街收,今天又在这里收,为什么每一条街都不能摆?” 话音未落,距离商贩最近的两个家丁抄起棍棒便要打,商贩抱头蹲下,紧闭双眼,站起来说话时他便预料了自己要挨揍。 可棍棒迟迟没有落下,反倒传来家丁倒地的声音。 一把剑飞出去,震开两个家丁,而后飞回沈卿安的手心:“何故打人?” 厉甘冷哼一声,抬脚踹翻最近的一处小摊,零零散散的晶石飞 散一地。 商贩正要反抗,被厉甘的灵力震开,大气不出。他踩在商贩的脚踝,带着灵力狠狠碾过那处关节,道:“老子想打就打——” 几乎是被瞬间击飞,快到眨眼间,沈卿安已经站在了商贩身前,厉甘则倒在人群之外。 家丁见状,几个人围上前,想要扶厉甘站起来。 厉甘摆摆手,若无其事般站起身,摆出阿谀的态度:“姑娘好功夫,没见过啊,是谁家的小姐?”他认出沈卿安身上不菲的丝绸。 见沈卿安不理他,便自顾自道:“姑娘,整条街都是我家的,他们在我家摆摊,难道我不该收钱吗?”厉甘两颗门牙间有缝,说话漏风。 他的两颗眼球不安分地盯着沈卿安,从上到下细细打量,边说话边靠近,视线陡然被挡住,才停下脚步:“谁啊?” 厉甘抬头,对上萧长明的视线。 “原来是萧家的废物,你不是刚被沈家小姐退了婚吗?居然还有脸出来?”厉甘看出两人是一路来的,“姑娘肯定是第一次来越州城,不知道这人是谁,所以被欺骗了,还好遇上我这个越州城首富。” 厉甘试图绕过萧长明,向沈卿安介绍自己:“我来介绍一下:这人,是个无法聚灵的废物。而鄙人,厉甘,越州城厉家的独子,不才,最近刚破啸。” 大陆的灵力等级在聚灵之后大致可以分为:啸、障、命、升、倾、岸。对于常人来说,能在二十岁前破啸可以算作佼佼者了。 “三十岁破啸,有点晚了吧。”沈卿安道。 “二十岁!本少爷今年才二十岁!”厉甘越急说话越漏风。 沈卿安侧移两步,与厉甘对上:“二十岁破啸?那实力还算得上可以。”这当然是客套话,只是顺着他的话说罢了。她九岁破啸,不然怎么会成为名扬天下的天才? 没记错的话,萧长明连破啸都是和她同一天。过往两个人明争暗斗,实力始终不相上下。 见沈卿安欲与厉甘对峙,萧长明默默退到沈卿安身侧。 厉甘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夸赞,立刻大言不惭:“那当然!本少爷在这越州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强者了!刚才只是有些分神才会被姑娘打个措手不及,不知姑娘的等级如何?” “和你一样。”依旧是客套话,沈卿安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既然厉少爷这么厉害,何必与小贩较真?更应该专注修炼,而不是为了这些小事分神。” “姑娘想替他们出头?”厉甘听出了沈卿安的意思,“当然可以,只要姑娘肯作陪,我就免了这条街所有人的税。” 萧长明脸色顿时一沉,但沈卿安没说话,否则他现在就弄死这个杂种。 “行。”沈卿安当即答应,抬脚朝厉甘走,手臂瞬间被萧长明握住,想要阻止。 没有用力,即便有不满,也不敢真的拦下沈卿安。 她轻轻拨开萧长明的手,眼睛始终目视前方。 厉甘咧嘴,大声笑道:“姑娘不仅长得好看,人也善良。”说话间,忽觉一股寒气,笑容猛地僵在脸上,他这才发现萧长明正死死瞪着他。 他居然在一个废物身上感受到威压,并非源于灵力,而是另一股力量,令人不免胆寒。又一想,连聚灵都做不到的人,他堂堂厉家少爷有什么可怕的?于是戏谑道:“萧长明,你有什么资格跟在后面?趁早滚,别打扰我们两个人。” “确实,只要两个人就够了。”沈卿安点点头。 以为自己说话得到了肯定,厉甘更加大胆,手不安分地伸向沈卿安的腰侧。 6. 越州城2 “还是姑娘看得明白,姑娘怎么称呼?我总是喊姑娘显得生分了。”没等厉甘说完话,沈卿安已经扼住厉甘的胳膊,狠拽向身侧,接着抬脚直击腹部,顺势将人丢出去。 厉甘护住脸,胳膊蹭在地面上,狼狈转动上半身一抬头,沈卿安的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姑娘这是何意啊?”厉甘摔了个跟头,捂着腹部勉强在地上翻过身。 厉家的家丁们愣了半天才察觉自家少爷被人打了,纷纷涌上来,却又被沈卿安的灵力震回去。 “厉少爷说让我作陪,难道不是陪练吗?”沈卿安做无辜状,“看来厉少爷实力还是不够强,不妨回去多练练?”语气听着温柔,可贴着厉甘脖子的剑尖一点不温柔,似乎能在瞬间刺破他的喉咙。 厉甘恐惧到不敢呼吸,好歹实力在同龄人里出挑,从来都是他赢别人的份,却接连被同一个人踹开两次,他又气又知道自己打不过,只得憋着一口气,道:“我现在就回家练。” 沈卿安收回剑,望着厉甘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招呼家丁们离开。 看来今天的税是不会收了,众人松了一口气。 “大姐姐!你好厉害啊!一招就给他撂倒了!”两个小孩子围上来,试图模仿沈卿安刚才的招式。 商贩们也蜂拥而上,凑过来道谢。 被沈卿安救下的商贩跛着脚,拱手作揖道:“多谢姑娘相救,鄙人姓刘,喊我刘老板就好。敢问姑娘怎么称呼?”刘老板年纪不大,瞧着不到三十岁,偏瘦。 脚踝泛紫,被厉甘踩得不轻。 “您莫不就是沈家那位天才小姐?”有人插嘴询问。 “不是。”沈卿安否认,“我只是路过。”上午退婚,下午退婚的事情便从厉甘的嘴里说了出来,在小城,消息总是流传得很快。还是不要大肆宣扬为好。 反正这越州城除了萧家,也没人知道沈家大小姐长什么模样。 “我姓余,有余的余。”她的母亲姓余。 刘老板应道:“余姑娘秀外慧中,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太好了!以往每天的收入只够勉强交税,今天总算是不用交了。多亏了余姑娘。”周围的商贩轮流道谢。 沈卿安连连摆手,她应付不来人太多的场合,嘴里不停地回应“不必了”、“没关系”的话语,逃似的逃出包围圈。 萧长明紧跟在她身后,瞧身后没有人再追上来,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递给沈卿安:“擦擦。” “擦什么?” “你的左手,刚才拽他的。”萧长明认真地说,“我没用过,是新的。” 确实是条没用过的干净帕子,还是丝绸的,不是没钱吗,哪里来的这么好的手帕?沈卿安接过帕子,象征性地擦了擦左手掌心,又将帕子递回去。 厉甘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是不收税了,那明天怎么办?还是得想个法子。 但眼前最重要的是先找家客栈,天眼看着就要黑了。 她可不想露宿街头。 没成想,问了好几家客栈,居然都住满了。越州城不像是繁华的地方啊,怎么会每一间房都住满呢? 沈卿安无可奈何地走出最后一家客栈,还是一间空房都没有。原本并没有留在越州城的打算,所以她换洗的衣物也没有带,身上只有叔父临走前留下的一袋碎银。 以她的灵力,辟谷是没问题,但好歹是沈家大小姐,平日里吃穿住行都是别人伺候,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哪里受得这委屈? 就算是上一世最后被囚禁,在迎雪宫也是被人伺候着的,过得不算差。 真的要在野外将就一晚上吗?沈卿安内心极不情愿,可还是没有表现出来。 萧长明一直跟在身后,她不能显露情绪。 白日里那辆浮夸的马车慢悠悠地停在客栈门口,厉甘从车窗探出头:“姑娘,又见面了!你这是没地方住?不如去我厉家住?我家很大,你想住哪间都可以,不过,我的房间最大。” 他舔了舔门牙,眼睛色眯眯地盯着沈卿安。 真叫人恶心。 沈卿安不理会,抬脚便要走。 “整座城的客栈都被我包下来了,你今晚是不会有地方住的。”厉甘继续说,“不如去本少爷府上。况且,你也不想明天我将街道的税收增加一倍吧?” “我考虑考虑。”沈卿安道。 “我等你哦!哈哈哈哈哈哈!”厉甘似乎势在必得,大笑着扬长而去。 萧长明突然开口:“附近有家茶楼的茶点不错,尤其是茶香饼,现在应该还没打烊,先去吃个晚饭吧。”从下午逛集市到现在,两个人什么都没吃。 “我不饿,你没有修为,饿的人不该是你吗?” “我回家吃,先送你去茶楼。” 茶楼里“咿呀咿呀”地唱着戏,坐着不少人拍手叫好。萧长明给沈卿安找了个角落的座位,清净,点了一壶茶和两样点心,并叮嘱等他回来付钱,让沈卿安在茶楼等他。 萧长明的行为过于反常,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喜欢的茶和点心种类的?沈卿安倒上一杯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么多年没见面,萧长明不至于记得自己的喜好。 但她还是跟着萧长明来到茶楼,实在是不想面对厉甘,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厌恶厉甘,并不意味着她对萧长明有好感。她同样厌恶萧长明,只是萧长明长着一张不错的脸蛋,看起来还算赏心悦目。 茶喝了一半,茶香饼吃完了,她叫来小二结账,顺便打听了厉宅的位置,差不多该去应付厉甘了。 离厉宅约莫半条街,远远见一个人影从厉宅里翻出来。沈卿安果断跟上去,正撞上萧长明。 “你不是说你回家了吗?怎么从厉家出来?” “没什么。沈清,不用去厉宅了,你要不要去萧家睡?” “为什么?你做了什么?”沈卿安觉察到萧长明身上有一股不寻常的灵力波动,但是他不能聚灵,这股灵力从何而来? 萧长明显然在隐藏,掩饰道:“你明天会知道的,今晚先早点睡,好吗?” 即便他已经在尽力遮掩,但沈卿安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杀意。白天那副乖巧的模样果然是装出来的,萧长明本质依旧是个狠戾的人,她的记忆没有出错,上一世的青尊称霸一方,必然心狠手辣。 “我没杀他。”萧长明补充道。哪怕他真的很想,一想到厉甘看沈卿安的眼神,他就恨不得将那脏东西的眼睛挖出来喂狗。 * 萧家门口守着一位少女,看年纪和沈卿安差不多,在门口来回踱步,神色慌张,似乎在等什么人。 沈卿安退婚时没见到她。 “沈姑娘你好……我是他的表妹,我叫萧灵。”少女说话支支吾吾,“我们家有空的房间,你今晚可以睡在这里。” “客房吗?”沈卿安问。 萧灵道:“不是……呃……是的,是客房。”她说话时频频地看萧长明,而萧长明全程 没有说话,对萧灵的出现更像是早有预谋。 “你怎么知道我要住萧家?萧母可是让我不要再出现了。”沈卿安说着话,余光瞥向一旁的萧长明,观察他的反应。 萧灵连忙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着万一沈姑娘要住呢,我都给收拾干净了。还望沈姑娘离开越州城前能解开箱子上的灵力锁。” 不,后半句绝非萧灵的本意。 “多谢。”沈卿安恭敬不如从命,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关她什么事。 在萧灵的带领下,来到一间相当大的房间,怎么看都更像是主人的房间而非客房。屋子里明面上打扫地过分干净,一丝灰尘都没有,课角落里却落满灰尘,看来是下午临时打扫的,边边角角没有清扫干净。屋子很长时间没人住过。 没一会儿,萧灵又端着一盆热水敲门:“沈姑娘,天寒,我给你烧了点热水。” 萧灵怎么说也是萧家的小姐,怎么会干下人的工作?不用猜也知道是萧长明做的。 “还有,这是换洗衣服,我没穿过的。”萧灵着急放下衣物和热水,似乎下一刻就要逃跑。 “你明天同萧家人交代一下,对外说我已经回帝都了,现在住在这里的是远方的表亲,姓余。” 萧灵慌忙点头应下,小跑着离开。 转角,萧长明双手环抱,斜靠在墙上。 “东西送过去了?” 萧灵慌忙点头。 “有劳。”萧长明道,“放心,表妹今日外出与人私会的事情,我是不会告诉你母亲的。不过还请日后多加注意,像今天这样有贵客的场合,偷溜出门还是太容易被发现了。” 说来也巧,萧长明虽然早就知道萧灵与府外的人有染,但从没想过捅出来,对他没什么好处,只是今天从偏院去正厅时正好撞见了。 得知沈卿安要在城中小住,他很快找到了萧灵,以此为条件,让她帮忙收拾房间,以备不时之需。 萧灵憋屈地收拾了一下午,那间旧屋子很久没人住了,她和两个丫鬟擦了地,换上新被单,好在她父母同样想讨好沈卿安,便没有多起疑。 热水,新的毛巾和换洗衣物,包括次日早的早餐,萧长明周到得不像话。沈卿安昨夜偷听到了原委,可还是不清楚萧长明的目的。 再等等,总会露出马脚。 早餐是萧长明送来的阳春面,很合沈卿安的口味,萧家的厨子手艺不错。 萧长明一声不响,等沈卿安吃了饭才开口:“厉甘出事了,要去看看吗?” 集市上的人议论纷纷,说厉甘一夜之间病倒了,古怪得很,厉老爷请了一帮郎中都看不出所以然。据说他不仅眼睛看不见,身体也动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嘴里发出点声音,零零碎碎,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真是恶有恶报。” “那他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再来收税了!”孩子们欢呼道。 “太好啦!”众人在一片欢欣中出摊。 “余姑娘!”刘老板热情地同沈卿安打招呼,“我这儿刚来了一批货,您昨儿是想买晶石吧,要不看看有没有想要的,我送给你!” 沈卿安摇摇头,她已经不打算在集市上寻找木晶了。萧长明没有灵力,还是敢一个人夜闯厉宅,木晶恐怕已经在他身上了。 刘老板左右看了看,走进询问道:“我看昨日里姑娘绝非常人,或许会知道什么,关于厉甘的病。” “问就问,凑那么近做什么?”萧长明横插一脚,挤在两人中间。 7. 越州城3 沈卿安瞥了一眼萧长明,坦然道:“我不知道。” “我也就多嘴问问,毕竟厉甘确实病得蹊跷。”刘老板悻悻退开半步,不好意思地挠头,“那这个,这个手链送给你!” 一条白玉石做的手链,串着两块中级晶石。对于小商贩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诚意。 “是我妹妹做的,她昨天也在场,就是那个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 说实话,沈卿安不记得有没有那个小姑娘,但手链上的晶石可不像是小孩子串手链会用到的材料。不过既然他说是小孩子送的,沈卿安也不好意思回绝。 况且,手链确实很好看。她很久没见到这种样式的玉石了,帝都的玉石大多被工匠们雕刻成了千篇一律的模样,每个人手上带着瞧起来没什么两样。 “那我……” “刘老板还是自己留着吧,毕竟是妹妹做的。”萧长明打断道。 沈卿安还没来得及瞪萧长明一眼,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三人皆疑惑地扭头。 只见厉家的马车驶入街道,叫嚷道:“赔钱!没钱就交晶石!” 商贩想要反抗,没想到厉老爷亲自到场,还带了数十名破啸的强者,其中有两名更是到达了六重啸!要知道,这帮小商贩并不依靠修炼生活,完全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中年男人站在车队的最前边,蓄着长胡子,双手背在身后,同样精瘦,一猜就知道是厉家的老爷,厉甘的父亲。 厉老爷是城里唯一的破障强者,有望在六十岁前破命。 对于常人来说,能够在五十多岁破命,此生算是无憾。 可是能达到这个层次的人少之又少。更别提这么个地方小城。 家丁们拿着棍棒收钱,一旦商贩拿不出钱来,便直接抢夺商贩们的晶石! 霎时间,整条街乱成一锅粥。 商贩们不明所以:“赔什么钱?” 厉老爷道:“你们害了我儿子,当然要赔钱!” “你儿子那是作恶遭报应了!”有人不服气。平日里收税也就罢了,今天居然明抢,未免太过分了! 不仅要钱,更要晶石。给儿子治病是假,趁机获利是真。 “我儿子昨天下午还好好的,出了一趟门,不仅人被打了,晚上更是胸闷气短,倒床不起,不是你们干的,还能是谁!”厉老爷理直气壮,“还有昨天打我儿子那个女的,我劝你们趁早把人交出来,给我儿子偿命!” 刘老板见状,立刻拦住准备出手帮忙的沈卿安,连带着萧长明一起,拐进一条巷子里,道:“余姑娘,你快走吧!厉甘出事,厉老爷咬死说是我们干的,我们反抗不了顶多也就是赔了晶石和钱,但你昨天替我们出头的事情满城都知道了,迟早会抓到你,要是被抓起来你可就没命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怎么能连累你们。”沈卿安拔剑便要出去与其一较高下。 听见厉家的手下似乎在靠近此处,刘老板再次拿出手链,“你还是快走吧!这个你收着,总好过被他们抢走!”说罢,将手链塞进沈卿安的手里。 “谁在那里!” 刘老板孤身走出巷子,应付道:“行行好,能不能少交点?” 萧长明趁机迅速拉走沈卿安:“我知道你强,但他们那么多人,还有百姓在现场,你就算打也得顾忌着,放不开的,我们先走,从长计议!” 并没有走多远,沈卿安甩开萧长明的手,抬脚踹上萧长明的腰腹,顺势将人抵在墙上,拔剑道:“你昨晚到底对厉甘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萧长明如是说。 沈卿安怎么会相信:“那你昨晚找他作甚?” “我告诉他,你是因为在外打死了人才来的越州城,实力不止破啸,他如果再骚扰你,你会直接把他打死。他一听就害怕了,说让你不用去了。”萧长明说着话,眼睛不自觉看向沈卿安的手心,“那串手链……你很喜欢吗?” 沈卿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萧长明说的话让她又好气又好笑,一听就知道是玩笑话,却被他说得一本正经。而这人现在注意的重点还是一条手链。 她拿出手链,忽然发现串在白玉中间的两块晶石隐隐闪光。换作旁人一定看不出来,施咒的人灵力很强。 只不过没强过沈卿安。 能够传声的晶石,可不是刘老板这种小商贩能够淘到的。咒语掩盖了晶石的真实品质,使其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种晶石往往成对,这一颗发生了什么,另一颗会做出同样的反应。如果现在就毁掉,恐怕晶石的另一方立刻就会察觉。 何不将计就计。 “挺好看的,怎么了?” “哪里好看了,我给你做个更好的。”萧长明瘪嘴,“你把这个给我吧。” 沈卿安意有所指地拂过手链上的晶石,问道:“你确定什么都没对厉甘做吗?” “好吧,其实我下了点药。”萧长明无奈道,“除此之外再没有了,你要相信我。” “双目失明,全身瘫痪,只是下药了而已?”沈卿安与其保持着一剑的距离。 萧长明抚上剑尖:“是的,是我特制的。不然我这么一个废人怎么保护自己?总得有点手段吧。是可以复原的,我保证。” 或许是两人太过相似,同一天出生,经历差不多的成长,沈卿安几乎立刻懂了萧长明的意思。 “我如实说了,你把手链给我吧,我回头给你做个更好的。” “给你吧。”与其带着手链被窃听,不如干脆给了萧长明,“我们走。”沈卿安收剑。就算要利益交换,也得先把抢走的晶石拿回来。 萧家前门站着两队厉家的人马,萧门紧闭不开,任由厉家怎么叫,都死活不认萧家有姓余的姑娘。 沈卿安二人自后门溜进去,与萧灵见面。 “我爹说萧长明上山采药去了,那帮人还问有个姓余的姑娘,我说就在府里。可能是考虑到萧家还有些声望,他们这才没有冲进来。” 萧灵出乎意料地伶俐,不过小聪明耍不了多久。 “那我便留在府上,萧长明假装从山上回来即可。”确保萧长明怀里的手链听到了沈卿安的话,她留下了一部分的灵力附在萧家大门上,萧母病重,不能让厉家的人真的进来。 灵力并不足以抵挡,但可以震慑,让他们知道沈家大小姐真的在萧家府上。 厉宅院子里,下人们正将晶石装车,当日运出城。看来是早就计划抢商贩的晶石,不过是凑巧找了一个借口。 这些晶石的品质不高,不会送去木林山庄那些大势力,大抵是分开运往各处小势力。一旦越过山,马车分开,就很难全部追回来了。 “这么多人护送,你一个人怎么抢?”萧长明同沈卿安比口型。他上一世放弃了夺回晶石,厉家的几个高手实力不容小觑。 沈卿安想了想,口型回道:“谁说我一个人?打劫你的那帮山贼,你知道具体在哪吗?” 亏她想的出来,萧长明腹诽。 小寨子里,一群山贼围坐在一起商量打劫的地点,寨门被猛地打开,涌进一股灵力。 山贼老大弹起来,顺手拿刀:“什么人?敢闯我天龙寨!” “我。”沈卿安收起萧长明给她画的地图。有了地图,她可就没那么容易迷路了。 “哟!沈大小姐,您怎么来了,我们今儿没打劫嘞!”老大看见来人,立马赔笑脸,招呼着所有小弟站起来迎接。 沈卿安道:“那正好,等会儿这里会经过几辆马车,你们和我一起去打劫。” 山贼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不可置信道:“啊?您要打劫?” 她和萧长明在厉宅分头行动,萧长明假装外出采药刚回,随厉家去医治厉甘,而她则 负责夺回被抢走的晶石。 得知是打厉家的劫,山贼们有些畏缩:“听说厉家有十几号破啸的护卫,很厉害的。” “你们没破啸吗?” “也就几个破啸了而已……我听说他们还有六重啸的诶,我们之中最厉害的也才两重啸。”一旁的小个子山贼支支吾吾。 “六重很厉害吗?”沈卿安不以为意,“你们牵制足矣,剩下的交给我。” 她九岁破啸,十二岁破障,十五岁不到便破命。别人肖想一辈子达不到的修炼顶峰,于她而言,轻而易举。 暂时没有暴露确切灵力等级的打算,她不再同几人啰嗦,只叫他们跟进自己,守在翻山的必经之路两侧,等待厉家的车队。 老大很是熟练地派了两个人去山门口望风,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一行人等了一夜,次日正午,两个小个子飞快地蹿回来,道:“来了来了,厉家的人来了!” 起初山贼们心里都没底,厉家是越州城的大家族,得罪了肯定没他们好果子吃。 沈卿安拔剑顺手劈碎了山寨大门:“还有别的问题吗?” 相信山贼们对于现在就没好果子吃还是以后没有,是有一定判断能力的。于是纷纷点头,表示愿听差遣,没有问题。 约莫二十来人,前前后后护着六七辆马车,行进速度异常得快。马车上装满了晶石,稍有不慎,一些品质上乘的晶石便有可能磨损,怎么会快马加鞭呢? 除了从商贩那里抢来的晶石,还有一部分是厉家自己的。一并抢了,厉家该为他们的强盗罪行付出点什么。 沈卿安给山贼老大递去一个眼神,老大引爆埋在地下的几枚爆炸晶石。杀伤力不大,不会破坏马车里的晶石,但是炸坏几个车轱辘,弥漫出烟雾扰乱视线,绰绰有余。 借萧长明的启发,沈卿安让他们埋晶石的时候附带一些辣椒粉。 山贼们早就做好了准备,涂上特质的药液,防止辣椒粉进眼。他们叫嚷着冲进辣椒粉烟雾,同时几人围堵到车队最后,防止马车后撤下山。 爆炸惊扰了马儿,几人险些摔下马,紧急勒马停下。 “你们眼睛瞎了吗?看不出来这是厉家的车队?”队伍里的护卫咳嗽着,边挥舞着衣袖驱散烟雾边捂住嘴巴和眼睛,根本无暇顾及山贼们牵走马车。 “管你是哪家,好东西通通交出来!” “可恶!”有护卫实在受不住,试图以灵力驱散烟雾。但瞬间被沈卿安击穿,踹出烟雾,倒地不起。 “你们先走!”有人大声道。 试图脱离队伍先行离开的人马皆被沈卿安拦下。 她特地在山寨中找了一件袍子,能够遮住面部,为的就是不被厉家发现异常。她甚至没有带自己的剑,而是拿了一根树枝,附上剑气后可以同寻常的剑刃一样使用。 厉家的护卫能感受到有人在暗地袭击,可是怎么都抓不住沈卿安的方位。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众人气得直爆粗口。一边骂,一边被辣椒粉呛嗓子,最后连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沈卿安在人与人之间跳跃,逐个击破。对付几个破啸的人,用不着她花多大的力气,一击便足矣让其晕上半个时辰。 “锵!” 树枝撞上剑,一人居然挡下了沈卿安的攻击。 借力后空翻,沈卿安稳稳落在一辆马车顶上。 烟雾散去,是个比她年龄稍大的姑娘,柳叶眉,鹅蛋脸,发饰精致,耳坠更是纯金,就连身上的服饰也和倒地的护卫不一样,这可不是一个护卫该有的打扮。 她不是厉家请来的护卫。 “你究竟是何人?”姑娘质问沈卿安。 “你又是什么人?”山贼老大帮着沈卿安问回去。 姑娘趾高气昂:“木林山庄,柳随宜。” 沈卿安一愣:能够激活木晶的木林山庄? 8. 越州城4 木林山庄的名头一出,在场的山贼彻底乱了阵脚,明里暗里想要逃跑。 得罪木林山庄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木林山庄的弟子虽说相比于其他势力并不善于搏杀,但有着惊艳天下的绝学,是能排进天下前十的势力,更何况还有木晶传人的噱头,任谁都不敢轻易得罪。 即便是沈卿安背后的永泉宫也要忌惮三分。 “本姑娘正是木林山庄庄主之女,灵力等级三重障。” 不仅破障还是三重?!要知道厉老爷也才二重啊!木林山庄庄主之女果真恐怖如斯。 “怎么?怕了?现在滚还来得及!”柳随宜拔剑相向。 沈卿安扫了一眼周围,地上躺的躺,晕的晕,对方只剩柳随宜一人,压低嗓子道:“该害怕的应该是你吧。” 柳随宜后撤半步,她看不清沈卿安的脸,却是能感受到沈卿安的灵力,这人的实力绝不在她之下。好不容易向父亲争取来运送晶石的任务,她怎么可能逃跑? 咬紧牙关,只见柳随宜大喝一声,飞身冲向沈卿安,剑指其喉。在强劲的灵力加持下,她的速度极快,山贼们根本看不清,尚未反应过来时她已至沈卿安身前。 沈卿安身形一晃,微微侧身避过,兜帽里扔出一个不屑的眼神,两人不过咫尺之间,她顺势错身前踹,一脚将柳随宜踢下马车,摔出去几丈远,昏睡过去。 山贼目瞪口呆,沈卿安对打柳随宜甚至没怎么移动位置,这位天才的实力究竟是何种境界? 他们不禁回想起昨日追赶萧长明的画面,好在沈卿安是来和萧长明退婚的,倘若二人是来结婚的,沈卿安早就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了吧? 沈卿安轻咳一声:“愣着做什么,将晶石都带回山寨。届时,我会带人来拿。你们若是敢私藏——”她停顿,看向众人。 老大迅速道:“不敢不敢!保证一个不少的交给沈姑娘!” “另外,若是厉家的人追来问,别说我是沈卿安,说我姓余。” 沈卿安缓缓蹲下,食指中指并齐,轻轻点在柳随宜的额头上,一个安眠的小咒语,足够她睡到第二天早上了。 她在柳随宜报出名号的时候顿时明了。厉甘病重,越州城最近的强大势力便是木林山庄。马车队等了一日才出发,定然是在等木林山庄派人来。 可惜木林山庄派来的小姑娘不会解厉甘的病症,只得快马运送晶石回山庄,另请人来。方才也是情急之下让柳随宜先走。 晶石的问题解决,沈卿安脱下袍子扔给山贼,顺着山路下山。 萧家门口的厉家家丁散了,萧灵守在后门,焦急地等待什么人。 见沈卿安回来,红着眼睛扑上去:“沈姑娘,不好了,萧长明昨天被厉家抓了,到今天都还没回来!厉家说要他偿命什么的!你快去救他啊!” 沈卿安一路上并没有听到萧长明的消息,萧灵是从何得知?如果萧长明要出事,萧母还会安心地躺在偏院? “只有你知道?” “我,我听别人说的,还没敢和家里人说。” “萧长明知道你的秘密,你不应该更希望萧长明去死吗?” 萧灵表情凝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卿安笑道:“我讨厌萧长明,如果他死了我就不用殿前比武,更不用和他成亲,所以还是让他去死好了。”语气轻飘飘,仿佛萧长明的生死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怎么可能去救萧长明? 萧灵抓住沈卿安的袖子,哭道:“你还是去救他吧,他挺可怜的,伯母一直打他,从小就打。我有一次看见伯母为了激发萧长明的灵力,甚至点燃了屋子,让萧长明为了求生而聚灵保护自己。” “说实话,你不是担心萧长明,是担心你那个相好吧。” 上午厉家来人询问“余姑娘”的下落,按理萧家人应该会疑惑,然后说不认识,但是萧灵却回答不在萧家,明显是提前知道昨日沈卿安在街上自称姓余。 她那个府外相好大概是某个商贩。 “你比我还小吧,今年才十五?”沈卿安话锋一转,“年纪小,容易被骗啊。” “所以你会去厉家吗?”萧灵不依不饶。 沈卿安摇头:“不会。”只要厉甘还没治好,厉家就不会把萧长明怎么样。 厉家通过手链知道了厉甘的症状与萧长明有关。厉家想引她过去,无非是以萧长明要挟,讹她一笔。从帝都来的小姐,不管是高级晶石还是武功秘法,什么没有? 或许她一直与萧长明一同行动给周围人造成了错觉?以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感情。事实上,她可是比任何人都要厌恶憎恨萧长明的存在。 用萧长明威胁她?真是她重生以来听到的最有意思的笑话。 “我有个问题,你告诉我,我可以考虑救你的相好。”沈卿安顿了顿,只见萧灵立即点头,“萧长明昨天在厉家,萧母是谁在照顾?” “伯母有两个从母家带来的贴身丫鬟,萧长明不在的时候,是由她们照顾。” “萧长明在的时候呢?” “他伺候她们三个。”萧灵语气犹豫,“我也是听我娘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萧长明过得确实挺惨。” 沈卿安:“你那相好被厉家关在哪儿?” * 厉宅里的萧长明淡定地坐在厉甘的房间里,夕阳从窗户投射进来。屋子里的厉家人都不着急,他一个外人有什么可急的。 厉甘的房间和他本人一样奢华,仆人站成一排,围在床边。床上的少年睁大双眼,双目凹陷,时不时缓慢地眨眼,嘴唇干瘪,微微分开,想说话说不出,发出“哼哼”的声响,表示他还活着。 症状和萧母极为相似,像是被人抽干生气。 “看来你那个什么远方表亲?是不会来救你了。”厉老爷道。 “厉老爷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只是路过越州城,借住几日,为什么要来救我呢?”萧长明拳头收紧。他一面希望沈卿安不要中圈套,一面又渴望沈卿安出现,至少证明她在乎他。 护送晶石的护卫慌慌张张冲进来,上街不接下气地说有事要报。 厉老爷长袖一挥,示意那人随他出去。 没一会儿便急匆匆回来,将店铺租聘的凭证拍在萧长明身旁的桌子上,怒目圆瞪:“你怎么敢动我们家的东西?” 萧长明道:“厉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家的马车被人打劫了,你敢说不是你派人干的?”厉老爷出言不 逊,“你这个连狗都不如的废物,居然敢跟我们厉家作对?” “您也说了,我这么没用,怎么可能打劫厉家的队伍?” 可是厉家那么多强者护卫,再加上从木林山庄请来的高手,绝不可能败给山上那群贼!他一直清楚那群山贼的存在,之所以放任不管是因为他们不会动厉家,反正怎么对路人关他什么事? 这次他们居然敢打劫车队,他一定要亲自去杀光那群贼! 木林山庄也不是善茬,倘若不是晶石做交换,他们是不会派人来救自己的儿子的。 厉老爷咬牙切齿,只恨不能立刻杀了萧长明。 说话间,厉甘的哼唧声小了下去,一个小丫鬟惊吓道:“老爷,少爷没声儿了!” 厉甘的眼睛也在同一时间合上,空气中弥漫出死亡的安静。 “没死。”萧长明道,“不过再拖一会儿就不知道了。” “你到底对我儿子做了什么!”厉老爷一拳砸在萧长明脸上。他从柳随宜那里得知厉甘好似并没有被下药,事出蹊跷,柳随宜没有下定论。 原本的计划是请木林山庄的长老来做进一步判断。 过强的灵力砸在脸上,萧长明的下巴差点脱臼,吐出一口血沫。不能聚灵,没有灵力护体,萧长明结结实实扛下这一击。 四重障的实力打在普通人身上,不是死也是半残。 厉老爷收了力气,他需要萧长明救他的儿子。 天黑了,护卫狼狈地回到厉家,带着还没醒的柳随宜。 “我的条件很简单,您立字据,从此不再收商贩们的税务,将商铺的租价下调一半,我便交出解药。”萧长明擦过嘴角的鲜血,没有赘述,仅仅提出条件。 厉老爷咬碎了后槽牙,“成交”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现在去大街上宣布,让全城人都知道。”萧长明道。 “现在已经很晚了。” 萧长明摆出无所谓的样子:“没事,反正我也可以明早再救厉甘。” 厉老爷憋着一口气,一脚踹在萧长明肚子上,招呼屋里众人:“现在去府外搭台子!” “发起灵誓!”萧长明高声提醒。 起灵誓,是一种以灵力作为交换的誓言,一旦立誓,绝不可违背,否则灵力尽散。更像是一种对发誓者自己使用的功法。 厉老爷没理会萧长明的话,但显然是接受了要求。 萧长明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等治好了厉甘,他回萧家见沈卿安前一定要洗个澡,把脸上的血洗干净。十六岁的他太过弱小,成为青尊之后再没受过屈辱。 屋里只剩下他和床上奄奄一息的厉甘。他慢慢凑到厉甘耳边,威胁道:“我知道你能听见。如果你再招惹她,我就弄死你。”说完,他走出门。 两位家丁守在门口,见他出门,便寸步不移地跟上去,防止他离开厉宅。 他并不是要离开,只是确认厉老爷有没有履行诺言。 将灵力凝聚在喉咙,便可发出能传百里的声音。 “我,厉项明在此以灵起誓,从今天开始将不再收取街道的摊位税,凡我厉家商铺租费减半。如我违背,灵力尽散!” 一时间,全城哗然。 9. 越州城5 厉老爷的灵力自四肢涌现,汇聚在胸前旋成球,凝成丹药大小,最后从胸腔回到身体里。这便是起灵誓,起誓时灵力流通周身,如若身体违背誓言,灵力汇聚成的球旋便会在体内破裂。 早年天下三殿为了巩固势力时创造的功法,防止追随者背叛。 城中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厉老爷早已回到府中,催促萧长明救治厉甘。 萧长明遣散屋内所有人,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厉甘的健康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厉甘颤颤巍巍地走下床,重新感受生命的力量,灵力也回来了。 “爹!”他大哭着,跌跌撞撞地跑向推门而入的厉老爷,“我又活了!” 厉甘环顾一圈周围的人,似乎在确认眼睛能否看清,躺在床上时,他虽然能睁眼,实际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只能靠听。可他却唯独不敢看萧长明。 “厉老爷,我能回家了吗?”萧长明问。 “回家?敢动我厉项明的儿子,你就要做好死的觉悟。”厉老爷眼神狠戾,“关起来!给我往死里打!现在有我在这里,你不可能再伤害我儿子!” 和上一世一样啊。萧长明料到了,免不了一顿毒打。厉家不会打死他的,毕竟是萧家的少爷,打上两个时辰之后,趁夜色丢回萧家。 希望那时候沈卿安睡了,可不能叫她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丑态。 他确实打算装装可怜博沈卿安的心软,但那是建立在自己形象良好的时候,能够死皮赖脸跟在沈卿安后面。他可以装作落魄,可不能是真的落魄。 厉家的柴房里还关着两个人,萧长明认出其中一个是萧灵的相好,是个小商贩,没什么钱,萧灵经常去照顾他的生意。他看上去伤得不重,只是昏过去了。 另一个是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模样,恐惧地望着家丁。 “喂,小丫头,去把那个睡着的叫醒,你们两个都可以走了。” 小姑娘轻轻摇晃青年,道:“大哥哥,醒醒,我们可以走了。” 青年在惊恐中醒来,下意识抱住头:“别打我被打我!” “不打你,你可以滚了!” “多谢几位爷,多谢几位爷!”青年忙磕头,牵住小姑娘的手,将她护在身侧,迅速绕过门口的家丁,朝门口的方向跑。 柴房门被关上的瞬间,伴随着“吱呀”的声音,鞭子狠抽在萧长明后背上,火辣辣的痛感尚未适应,几鞭子紧随其后,打在伤口上。 “有骨气啊,刚才那小子我就打了一鞭子,就开始哭爹喊娘的,你倒是一句不吭。”持鞭子的家丁道,“几鞭子了?你数了没有?” 说罢,扬鞭便要再打。 “轰”一声,木门被破开,连带几个家丁一起被冲撞开。 借着皎洁的月光散进门里,沈卿安正立在门口:“十四鞭子,我数了。”她捡起掉落在脚边的长鞭,象征性地在地上抽了一鞭子,吓的几个男人抱作一团。 他们可是亲眼见到这女人是如何击飞厉甘两次的,这种灵力级别的人,杀他们太容易。 “能走路吗?”沈卿安开口,没有给任何人眼神。 萧长明:“能。” 做梦一般的场景,踏月色而来,一如神话里的天仙降世。 两人前后走出柴房,萧长明欲开口却被沈卿安打断:“我不是来救你,只是顺路。萧灵带着她那相好走了,刘老板也把他妹妹接走了。” 她和萧灵赶来的时候,遇上了蹲在厉宅门口的刘老板。 刘老板直言是厉老爷抓走他妹妹,他才答应将传声的晶石放在手链里交给沈卿安。 于是沈卿安答应连他妹妹一起救出来。 “刘老板告诉我他妹妹关在柴房里我才来的,没想到他妹妹已经走了,只有你一个人在。本来想多等几鞭子的,我还挺好奇你如果死了,婚约是不是就作废了。可惜,我着急回去睡觉。” 萧长明默默跟在沈卿安身后离开厉宅,从始至终沈卿安都没有回头看萧长明一眼。 目送沈卿安进房间,他回到偏院。 萧母的房间尚未熄灯,她见到萧长明回来,甚是欣喜:“你回来了?” “嗯。” “是不是灵力有了突破?所以你才能从厉宅脱险?”萧母按耐不住喜悦,“我就知道,我的儿子怎么会永远是废物!” 萧母知道,一直都知道。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知道萧长明被山贼刁难,也知道他差点死在厉宅。 “不是,是沈卿安来救我的。”萧长明淡淡道。 “废物!”萧母脸上瞬间变了颜色,情急中咳出一口污血,随手抓住床头的药碟砸向萧长明。 萧长明偏头躲过:“我累了,要去睡觉了,您也早点休息。” 药碟碎成几片,散落一地,这次没人收拾。 突然庆幸沈卿安没有回头看他,萧长明望着镜子里的模样,右脸因为挨了一拳头而红肿,嘴角也挂着血迹。沈卿安给的药膏他自然舍不得用,所以只能继续动用木晶了。 萧长明调用体内的木晶,治愈的力量瞬间蔓延全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枚木晶是他上一世得到的,不知为何会和他的灵魂一起重生。 也就是说,他这一世会得到两枚木晶。 这一枚已经与他的灵魂高度绑定,无法从体内分离,所以他决定将第二枚木晶激活后送给沈卿安。 他暂时没有灵力,调用木晶的时间非常短,因此身上的伤口不能时时得到治愈,只有他调用时才能愈合。 厉甘的病也不是下了什么药,不过是他调用木晶吸收了厉甘的生命灵力而已。灵力归还后,厉甘自然恢复了健康。 药膏握在手心,贴住心口,萧长明蜷缩在床上,喃喃:“沈清,你不该救我的……” 这让他如何愿意放手。 一早,山贼们拖着晶石到越州城附近,沈卿安确认无误后,让刘老板领着众商贩认领各自的晶石。 厉家的那部分则众人平分。 萧长明在城中,负责盯着厉家签租聘条。 短短两三日,街道的店铺便租出去大半。 卖晶石的小商贩依然聚集在集市,毕竟厉家减半租金,也仍然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他们这些小商贩没那么多钱租铺子。 厉家即便知道打劫的是沈卿安,也拿她没辙。 单从她吊打柳随宜便能知道其实力深不可测。 山贼们也谋到了差事,在街道巡逻打杂什么的,有的店铺需要雇佣护卫,正好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沈卿安委托刘老板找一块特殊的晶 石,她不信一丁点儿木晶的线索都没有。 在萧家的日子算得上舒适,今早吃的红油抄手。 修为到了辟谷不意味着一定要辟谷,沈卿安很喜欢品尝美食,再加上萧家的厨子手艺真心不错,有些菜比她在帝都尝过的都要好。 每日的换洗衣服都由萧灵送来,她已经知道衣服是萧长明准备的了,不过说来也巧,衣服不仅合身,样式也很合沈卿安的心意。 确实会讨小姑娘芳心,沈卿安想到上一世萧长明后宫三千,原来这时候就能看出来对女孩有一番心思。 在萧家住了几日,沈卿安自觉拿人家的手短,所以给解了箱子上的灵力锁。 萧家人无非蠢笨,没有修行的天赋,算不上罪大恶极。沈卿安懒得计较了。 经过重新规划,商贩们的摊位不再如原本的杂乱无章,显得街道宽敞了许多。 关于晶石,刘老板并没有消息。 “实在找不到就算了,本来也没报多大希望。”沈卿安道。 刘老板拿出几块高级晶石到,道:“这都是我最好的晶石了,余姑娘你想要那个,我送给你。” “不必了。”她习以为常的高级晶石,是普通商贩抢破头抢来的好货。 “余姑娘的恩情,我等该如何偿还啊!” 对于整条街的商贩来说,沈卿安无疑是他们的大恩人。这几天她每天都会收到感恩的话和送去萧家的礼。东西她都叫萧长明帮忙退了回去,省的被萧家人惦记。 刘老板再次掏出手链,拿手链之前被萧长明送了回去。 “这次没有晶石了,家妹的一点心意。”刘老板略带歉意地说,“希望您能收下。” “家妹的心意还是你这个做哥哥的收好吧。”萧长明忽然蹿出来,拦下手链,“我们还有事。” 正好借着萧长明的台阶,沈卿安顺势摆脱刘老板的恳求。 “真巧啊,你也出来逛?” 前几天出门,萧长明次次都跟着,沈卿安今天特地甩掉了萧长明自己出门,没想到还是遇上了。 “手链,我答应的,给你做的。是好料子,我特地找的上好的白玉。”萧长明拿出一条串着白玉的手链和一个布包,“还有这个,家印。” 布包展开,赫然是萧家的家印。 沈卿安不知所措,后退半步:“你给我家印做什么?” “你想要,我就给。” “不,不对。”沈卿安茫然的摇头。 不该是这样。萧长明应该恨她,应该是只要她想要的萧长明就不会让她得到。而不是现在笑着看着她,手里捧着家印。 她羞辱他,让萧家颜面尽失,间接导致萧母去世,她应该被憎恨。 萧长明应该像她恨他一样,憎恨她。 “哪里不对?” “你应该恨我,恨我退婚,恨我蔑视萧家,恨我那样对你的母亲。”沈卿安再次后退。 她后退一步,萧长明便追上一步,两人均肉眼可见的紧张。 “退婚于其他常人也会那么考虑,萧家早就已经逐渐衰败,不该成为沈家的累赘。至于我的母亲,她并不爱我,她只是利用我。沈清,你一直在救我,我怎么会恨你。” “沈清,我喜欢你。” 沈卿安落荒而逃。 10. 越州城6 萧长明的心意让沈卿安始料未及。重生以来,她预想了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并做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接受的准备。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她对许多事有了和上一世不同的看法。 而这是她唯一没有预见的事情。 她想过萧长明会恨自己,想过两人会刀剑相向。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出手救了萧长明,所以才会如此?不至于吧,哪有救了两回便爱上救命恩人的戏码?未免太过于轻浮草率。 沈卿安不相信。 与此同时,她更捉摸不明白自己。如果她不信或者不接受萧长明的心意,直接了当地拒绝便好,为什么要跑呢? 沈卿安后悔不已。 帝都也不乏向她示好的青年才俊,她无一不是直接拒绝,从未向今天这般逃跑,反倒是显得她心虚了。 分明她才是被追求的那一个,无论如何都应该是她占理才对。 可她却一句话没说地跑了,真不是她的作风。 沈卿安郁闷地踢了两脚路边的石子,时不时回头张望,她一面害怕萧长明真的追上来,一面又希望萧长明出现,让她弥补刚才没拒绝的错误。 既然木晶没找到,萧长明也不好应付,看来她得找个时机离开越州城了。 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城门口。 她正欲掉头回城,几个厉家的家丁形迹可疑地朝城门外走去,厉老爷走在几人最前面,甚至没乘马车。 走到哪里都坐着豪华马车的厉老爷,居然走路外出,必有猫腻。 沈卿安飞身跟上去。 厉老爷带着人没有走远,在城门外不远处停下,看架势是在等什么人。 没一会儿,两辆精致的马车一前一后向城门而来。 不可思议的是,两辆马车前均没有套马匹,而是车自己在向前行进。 这是木林山庄特有的木灵之术,可以让静止之物动起来,化静为动,化木为生。无马便可前行的马车是木林山庄使用最广的法器,整个大陆较为出名的大势力都会采用,是非常实用的出行工具。 没有马匹,不用担心路途马的粮食问题,更不用担心夜间马要休息而无法行进。车由灵力驱动,如果有高级晶石,也可以安装晶石驱动,控制速度大小,极为方便。 既然是木林山庄独有,自然价格昂贵,一辆难求。所以可以通过拥有这种马车的数量和精致程度,来简单判断一个家族的实力。 沈家是有几辆的,但是使用要经过家主的同意,沈卿安来退婚并没有告知沈常峰,所以乘坐的是寻常马车,从帝都来越州城花了半个月的时间。 一次性动用两辆这种马车,附近除了木林山庄自家,应该不会再有势力能有如此实力。 厉老爷笑脸相迎,毕恭毕敬:“可算是给二位盼来了,家宴已备好,快请快请!”说罢,在车前引路,全程步行,将两辆马车带去厉宅。 能让厉老爷步行引路,看来这次来的不止是木林山庄的小姐,定然还有其他高手。 沈卿安见过木林山庄的老庄主,是个和蔼的老人,热衷交际,喜欢喝酒。帝都时不时举办一些宴会时,沈卿安总能见到他同旁人喝酒攀谈。老庄主很喜欢沈卿安,或者说,几乎没有长辈不喜欢沈卿安。 落落大方,斯文优雅,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灵力,沈卿安是同龄人的模范。 老庄主膝下两个女儿,都比沈卿安年长。老庄主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山庄目前的绝大多数事务交由其大女儿柳烟归接管。父女俩此后很少露面,于是外界与木林山庄的联系便少了。 沈卿安没见过几次柳烟归,大概是见面能认出来打招呼的程度,但绝对算不上熟络。 柳随宜是老庄主的小女儿,性格骄纵,遇事冲动,前几日是沈卿安第一次见她。 老庄主和柳烟归是不可能为了厉家的事轻易离开山庄,所以此番前来的大抵还有柳随宜。 想个法子先将人引出来。两辆马车在细节处有明显不同,前一辆在后一辆的基础上多了细节刻纹,车顶悬着一块晶石,晶石发出的光晕笼罩整辆马车,形成灵力的保护罩。 沈卿安弹出一枚石子,果不其然被光晕弹开,根本没碰到马车。她又在石子上加入灵力,对准马车窗丢去,精准破开光晕,砸进马车内。 “停车!”柳随宜尖叫,“谁!谁胆敢暗算本小姐!”她握着石子,钻出马车。 厉老爷不明所以:“柳小姐这是怎么了?” 柳随宜怒目圆瞪,环视四周。 沈卿安随即再次丢出石子,暴露自己的方位。 柳随宜不是个傻的,接住飞来的石子,道:“何人?” 厉老爷也察觉到沈卿安的存在,立刻道:“她就是我说的之前抢晶石的贼!就是她就是她!”似乎语气不急促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他不断地控诉沈卿安的罪行,抢劫晶石,迫害他无辜的儿子,夜闯厉宅打伤守卫,恨不得安上罪大恶极的名头。 “好啊,就是她!”柳随宜立即想起被打晕的经历,“你们先进城,我去会会她!” 上次这人害她一觉睡到第二天,错过了时机,不仅弄丢了晶石,还让厉老爷不得已向贼人妥协,柳随宜誓要报仇。 “不要冲动。”另一辆马车内传来沉稳的男声。 “你管不着我!”柳随宜如箭一般飞窜出去。 沈卿安估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确保柳随宜追不上但也不至于跟丢。待到远离越州城,沈卿安停住脚步。 柳随宜跟在身后已经有些喘气,她忿忿地盯着沈卿安:“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报上名来!”上次在山中落败,她一直以为对方是绝世高手,不然怎么可能仅凭一节树枝便将她击败?没想到此时此刻,眼前的少女瞧着和她差不多大。 难不成不是那人?柳随宜拔剑刺向沈卿安,想要试探其实力。 沈卿安并没有正面迎剑,只是旋转点位,次次避开锋芒。 “喂!拔剑和我打!”柳随宜晃了神,她从没遇到过实力超出她这么多的同龄人。她出剑越来越快,却连碰都碰不到沈卿安。 这不可能。她已经是同辈中能力最为出众的那几个,试问世间还有几个人能在十七岁前破障?更何况还是三重障?就连她姐姐柳烟归也是二十岁才破障的啊! 不对,还有一个人——帝都沈家的天才。 柳随宜收起剑,站在原地。 “不打了?”沈卿安问。 “你是沈卿安,对吧?” 柳随宜瘪嘴:“难怪,前些日子听说沈家来找萧家退婚,你出现在越州城也不奇怪。”她识相得很,若是旁人她定会争上三分,至于沈卿安,她不想招惹。 说夸张些,她都是听着沈卿安的天才传奇长大的。 “抱歉,先前多有得罪。” “逗我玩儿呢,你为何不早说你是沈卿安,害得我刚才跟傻子一样和你过招。”柳随宜语气不悦。 沈卿安拿出一小瓶药膏,丢给柳随宜 :“那这个送给你,永泉宫特质药膏。”永泉宫的药膏不是普通的金疮药,对于伤口的治愈远强于其他膏药,使用过后看不出伤疤。不仅能治外伤,甚至可以延缓衰老。 不过,永泉宫的药膏只有拜入永泉宫才能得到,有价无市。 她出门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两瓶药膏,一瓶给了萧长明,一瓶给了柳随宜。 柳随宜喜不自胜:“当真?送我的?” “嗯。” “谢谢!”柳随宜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沈卿安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将她带出来,肯定和城里晶石的事情有关。 “我想问问你们木林山庄和厉家是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柳随宜眼睛离不开精致的药瓶,“他们卖晶石给我们,仅此而已。这次也是一样,只不过半路晶石被劫走了——不对,晶石就是被你劫走的!” “那些晶石是厉家从百姓那里抢来的,我只是帮忙抢回去罢了。”沈卿安简单说明城中的情况。 果然和厉家对木林山庄说的不一样。厉家将责任推到那伙山贼头上,顺带踩了一脚萧家,请木林山庄来主持公道。 木林山庄近几年与厉家的合作密切,双方的利益高度绑定,山庄自然会派人来帮助厉家。 “我阿姐特意叮嘱一定要拿回晶石,沈姑娘,恐怕我不能帮你了。” “你们要拿到的是厉家给的晶石,而不是百姓的晶石,不是吗?”沈卿安道,“商贩的晶石我大致看过,没什么上乘好货,都是些普通晶石,想必贵山庄花重金收购不是为了一批低级晶石吧?” “我上次来的时候,厉家给我看了一部分货,都是高级晶石啊。” “你也说了,是一部分。” 柳随宜恍然:“他敢欺骗我们?难怪晶石的需求量越来越多,肯定是在高级里面掺了中级的!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你现在找他,他如果不认怎么办?” “你有主意?” 沈卿安请柳随宜先行回城,并帮忙隐瞒她沈家小姐的身份。有了木林山庄相助,解决完越州城的事情,她也差不多是时候离开了。 一来是这里并没有木晶的消息,二来,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想逃避萧长明。 柳随宜没明白,沈卿安分明只要亮出身份,厉家绝不敢叫板,偏偏要隐藏,难不成是有什么天才的计谋?不过拿人的手短,她得了宝贝,便没有多问,老老实实答应帮人点小忙。 前些日子来过厉家,她记得路,很快找到厉宅,与厉老爷再次会面。 “柳小姐没受伤吧?” 柳随宜摇头:“上次被她侥幸偷袭成功,这次可不会了。小毛贼而已,不在话下。”背着当事人,她总算过了一把嘴瘾。 论这世上,谁还能明目张胆地说沈卿安只是小小毛贼? 厉老爷立刻恭维道:“不愧是木林山庄庄主的女儿,实在厉害,厉某佩服!”示意丫鬟上茶。 “废话少说,晶石在哪?”柳随宜摆手拒绝茶水,她惦记姐姐交给的任务,此行最重要的是拿到晶石。 “犬子已经去取了。” 沈卿安具体没有说让柳随宜做什么,她也不能打草惊蛇,索性在厉老爷的安排下坐在茶室里等消息。 好在沈卿安没有让她等太久。 午饭还没上桌,只见几个家丁慌张地冲进厉宅大门,用全厉宅都能听到的声音哭喊:“老爷!少爷要被打死了!” 11. 越州城7 沈卿安进城路上一直惴惴不安,生怕再撞见萧长明。 她踌躇着踱步回街上,集中注意力盘算和柳随宜的合作。 按照柳随宜所说,是由于此次晶石需求量巨大,厉家没有那么多存货才会紧急加收商贩的晶石和税收。 商贩们拿回自己的晶石,厉家更加拿不出木林山庄要的晶石,必然还会将注意打到小贩头上,届时柳随宜出面与厉家对峙,才能真正解决此次的问题。 没她什么事了,问题解决之后便和柳随宜一起去木林山庄吧。 至于和萧长明道别,没那个必要了。 萧家也没有她的东西,直接走便可。 思路明明已经如此清晰,可沈卿安脑子里依然莫名的混乱,止不住地想萧长明。真是麻烦事,倒不如一开始不救他。 街道传来一阵喧哗,呼喊和尖叫格外刺耳。 沈卿安循声加快步伐,只见厉甘扬鞭抽打一名小商贩,商贩趴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巡街的山贼被打趴下,躺倒在一处墙头下,身上满是伤痕,呻吟叫唤,疼痛万分。 商贩们被围堵在街道内,排着队,手里皆拿着晶石。 “怎么回事?”沈卿安就近问道。 “厉家让我们把晶石还回去,否则就要打死我们。”商贩哭丧着脸,“余姑娘,你快跑吧,据说来了木林山庄的高手,你肯定不是对手。” 果不其然,厉甘身后站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想必是和柳随宜一同来的。 “本来就是你们的晶石,何来还回去一说?” “厉家说是我们抢了他们的晶石,结果那批晶石是要运去给木林山庄的,我们哪里敢惹?你看,那几个反抗的,都要被打死了……诶!余姑娘你别去啊!” 沈卿安空手接住厉甘扬起的鞭子,在手腕缠两圈用力一拽,厉甘被拖着向前倒,没站稳被甩出去二三十步远,在地上连滚好几圈。 “又,又是你!你不是被柳二小姐打跑了吗?”厉甘捂着脸,手直指沈卿安。 “你们厉家不是发誓不再收取摊位税了吗?” “第一,那是我爹发誓,不是我;第二,我这不是收税,是收晶石。”厉甘多少忌惮沈卿安,不敢撒泼无礼,爬起来躲到几个护卫身后,冲一个男人道,“就是她,她拿了你们山庄的晶石!” 男人衣袂翩翩,并未冲动出手,礼貌道:“姑娘实力不俗,在下木林山庄柳学名,若姑娘承认抢劫之罪行,在下会在庄主面前替你说几句话。” 言语之中尽显傲慢。 沈卿安不理会,慢条斯理地收起缠在手上的鞭子,道:“分明是你们抢人晶石,还打伤旁人,怎么把罪怪到我头上了?” “姑娘既然不认,休怪在下无情。”霎那间,柳学名腾空,拔剑自上而下向沈卿安刺去。 剑刃亮寒光,方圆百步,如坠冰窖。 看来柳随宜落败让木林山庄警觉,此番派了个更强大的帮手,能发出如此强大的灵力波动,实力不低于五重障! 人群纷纷向外扩散,留出中间的空地,避免被误伤。 几十道冰锥随剑刃一同下落,触底爆炸出冰碎四散开来,单是被冰碎划中,便会皮开肉绽,更别提被冰锥直接击中。 沈卿安甩鞭,汇聚灵力,在空中击碎冰锥,直面柳学名。她并不会使鞭子,但是在明显的灵力差距面前,不需要她会这项武器,只需要足够强大的灵力便足矣击溃对方的进攻。 在她面前舞弄冰雪无异于班门弄斧,体内的雪晶随着灵力被催动,在她脚下显现出巨大的阵法,弹反了柳学名的攻击。 柳学名蹬地再度挥剑,速度之快让人完全看不清。 沈卿安暗道自己有些大意,长鞭用起来不利索,对付起来没有看上去那么游刃有余。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石头,在她眼前飞过,正好击中闪身出现在她身侧的柳学名。 破绽!沈卿安扬鞭打在柳学名的胸口,补一鞭在剑柄,剑柄上凝结出雪印。 自剑柄向四周蔓延冻结,剑刃逐渐冻结,不能再正常使用,在柳学名手上和一块冰块没什么两样。他已然失去武器,此时再战不过以卵击石。 沈卿安再度扬鞭,灵力冲击打在厉家的每个人身上,挡在她面前的人无一幸免。厉甘好不容易撑着身子站起来,又被打飞出去。 “你不是木林山庄的护法吗?怎么连个小丫头都打不过!”厉甘疼得吱哇乱叫,“疼死本少爷了!” 沈卿安的灵力造成漫天飞雪,二月的寒风更加凌冽。 不过是仅仅释放灵力,就能改变天象,灵力等级恐怕已经破命了!柳学名瞪大眼睛,身体因寒冷而僵硬在原地,他深知眼前的女孩并不想大开杀戒,否则在场无人能存活。 “姑娘,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能坐下好好谈谈。”柳学名连忙认输,他是来找厉家要晶石的,不是来送命的。 “啪!”鞭子砸在地上,沈卿安忽略柳学名,余光瞥过人群,扔石头的人影已经不见了。是萧长明吗? 她回神,目光盯住厉甘,一步步走近:“刚才那是第一鞭。”她又朝着最近的一位家丁道,“数好了。” 每一鞭子都精准落在厉甘身上,为了避免他站起来逃跑,沈卿安一开始便打在小腿处,厉甘只能蜷缩起身体,抱头求饶,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半条长街。 “救我啊!你们这群废物!快救我啊!”厉甘叫骂着,“放过我啊啊啊放了我吧!” 任他怎么叫唤,没有一人敢上前与沈卿安对峙。 恐怖如斯的力量,是这个世界最好的证明。 数十鞭子落下,沈卿安微微欠身:“厉大少爷,还想挨鞭子吗?” 厉甘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浑身血痕,昂着脑袋,拼了命摇头:“不,不想!” “那就把晶石都还回去,另外,你出钱,把你打伤的人全都治好。” “好好!” 她转动手腕,随意将鞭子丢下,扭头问道:“数清楚了吗?” 被提问的家丁颤颤巍巍作答:“数,数清楚了……” “多少?” “十,十四。” “各位去拿回自己的晶石吧。”沈卿安招呼道。 家丁推着两辆巨大的推车,商贩们一拥而上,纷纷清点自己上交的晶石。 厉甘倒在沈卿安脚下,一句不敢多吭声 。柳学名也只能站在远处,剑柄上的雪印蔓延到手心,他的右臂冰凉,动弹不得。 “多有得罪,待这些小商贩们拿回他们自己的东西,我便会解了阁下的咒印。”沈卿安语气带着些许歉意,既是木林山庄的护法,还是道个歉为好。 厉老爷和柳随宜姗姗来迟,高声道:“放开我儿!”以怒火凝聚灵力,厉老爷咆哮着,用尽全身气力,灵力如海啸般压去。 潮水被凝结成冰,而后击碎消散。 厉老爷脱力,险些跪倒,他拼尽全力的一击,沈卿安不过眨眨眼,挥挥手。 “你究竟什么来头……”他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求助柳随宜,“柳小姐,你不是说她不在话下吗?可否救救我儿?” “你儿瞧着没死啊,有什么需要救的吗?”柳随宜冷漠,“更重要的是,你承诺的晶石在哪里?如若今天午时交不出来,可要三倍偿还。” “晶石!哦,对,晶石!”厉老爷手指着推车,“晶石都被他们拿去了!” “他们?”柳随宜作疑惑状,“厉老爷你真会开玩笑,他们手上拿着的最多也就些许中级晶石罢,你承诺的可是高级晶石啊。” “都是他们给藏起来了!”厉老爷步伐不稳,“都是他们拿的!” “啧啧,一帮衣服加起来没我一根簪子贵的人,可不像是有高级晶石的人啊。”柳随宜金枝玉叶,说起话来虽难听,却是实话,“那这样,各位!我木林山庄出重金购买高级晶石,但凡你们有,便可卖给我们,价格是原本的两倍!” 商贩们哪怕想卖,却也没得卖,只得眼馋地问:“中级的行吗?实在是没有高级的。” 寻常人家里锻造个什么物品,或者用晶石辅助修炼,中级晶石是够用的,只有大家族大势力才会用到高级晶石。在这么个小地方,除了厉家,谁还会有那么多高级晶石呢? 柳随宜质问厉老爷:“我出两倍价格都没人卖,看来他们就是没有。厉老爷,咱们也算是合作多次的朋友,这么骗人,不好吧?” 沈卿安适时解除柳学名剑柄上的雪印。 柳学名听明白了几人一来一往的意思,信步走到柳随宜身边,向厉老爷施以威压:“厉老爷,还望你给我们一个解释。” 儿子倒在地上生死未卜,时间耽误不可,厉老爷改口道:“兴许我弄错了推车,毕竟装晶石的推车都挺像的,肯定在仓库里,二位随我回去。” 他眼神示意几个家丁去抬厉甘,但沈卿安始终没有挪步,家丁萎缩,迟迟不上前。 “我也一起去厉家吧,上次厉少爷请我去做客,我还没去过呢。”沈卿安跨过厉甘,走到柳随宜身边。 家丁见状,立刻抬起厉甘,将他送进马车。 厉老爷顾不上看儿子,一心想尽快解决晶石,带着一批人去开仓库门。 沈卿安思量着刚才的黑影,凑近柳随宜耳边,悄声道:“倘若待会儿没有见到晶石,不必惊慌,所有晶石我定会交到木林山庄手上。” 柳随宜点头。 厉老爷打开仓库门时,仓库内空空如也,别说高级晶石了,半块低级晶石都没有,只有空荡的箱子。 沈卿安勾唇轻笑:果然。 12. 越州城8 厉老爷不可置信地扒开木箱:“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有人偷了我们家的晶石!” “谁还能偷厉家的晶石?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贩?”柳随宜道,“不会是你们不想给晶石找的借口吧!午时过半,厉老爷可得抓紧时间把晶石给我们。” “我听说附近好几处势力都在高价收购晶石,厉老爷怕不是卖给别家了?”沈卿安煽风点火。 柳随宜怒道:“好啊,你们厉家竟然违约!” “不不不!我们没有!”厉老爷连连摆手。 “既然没有,那便交出晶石,我们等到午时结束。” 厉老爷慌张跑出仓库:“给我搜,不放过全城任何一个角落,必须给我把晶石找回来!” 仓库里三人面面相觑,柳随宜不自在,打破沉默,向柳学名介绍:“这位其实是帝都沈家的大小姐。” 柳学名立刻拱手作揖:“原来是帝都赫赫有名的沈姑娘,方才多有得罪。” “该这么说的人是我才对。”沈卿安回礼作揖。 “我还想说是哪路高手能轻易破解我的冰剑,如果是沈姑娘,那我就不奇怪了。” “其实……”沈卿安想说不是她,是扔石头的萧长明,可那样话题便扯远了,于是岔开道,“晶石的事二位不用担心,一定会交还到二位手上。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柳随宜道。 “我想同二位一起去木林山庄,不知是否方便?”跟着他们走,一定不会迷路。 “现在?”柳随宜看出沈卿安的犹豫,“那便太阳下山前吧,你给我们晶石,我们一同出发。” “有劳。” 厉老爷就是掀翻越州城也别想找到那一批晶石在哪里,他特意带了一队人马去搜萧家,仍然什么都没搜到,还同萧母对峙了一番。 萧母强撑着身体大骂厉家欺萧家无人,即便她如今病重,好歹也曾是名冠帝都的强者。 午时已过,厉老爷心中有怒火,却也只能认栽。尽数归还木林山庄先前支付的定金,并答应三倍赔偿晶石。 山庄会定期派人来监察,一不得强抢百姓的晶石,二不可假冒伪劣。 厉家父子皆在条约上按下手印,不得违反。 厉甘保住半条命,依照沈卿安说的,安排郎中医治被他打伤的商贩和山贼。 沈卿安徘徊在萧家后门,踌躇良久,终究没有进去。 柳随宜按照约定会在越州城门口等她。 “沈姑娘,你要走吗?”萧灵出现在后门,“萧长明被伯母打了,快死了,你要去看看吗?” “他在哪?”去看看他死没死,沈卿安这么告诉自己。 房间里,少年趴在床上,下半身盖着被子,上半身后背的里衣满是血痕,触目惊心。 萧灵只负责带路,目送沈卿安进屋后,自觉关门。 “还以为你要死了,看来没什么事。” “我都动不了了,还没事?”萧长明楚楚可怜道。 沈卿安冷哼一声:“头发没乱,脸上不脏,形象倒是不错。”单露出后背的伤痕,怎么看都像是故意展示伤口。既然没死,她也不多做停留。 “等等!”萧长明掀开被子,挣扎地爬起来,但是腿站不稳,跌倒在地上。 小腿亦满是鞭痕,难怪站不起来。沈卿安走近,没有搀扶的意思:“萧灵说是因为你偷家印被发现,家印原本藏在哪里?” “嘿……我老爹的坟那里……”萧长明心虚地笑,支起上半身,见沈卿安回来,又慢慢挪回床上。 “你!”沈卿安气愤,“活该!”紧接着她立刻反应过来,家印埋在那么远的地方,萧母行动不便,她又是怎么知道家印被挖出来了呢?只能是萧长明有意展示的。 萧长明看出沈卿安明白了,出声打断她的思考:“嘶……好疼……” “我不是给你药膏了吗?涂了就好了。” “我自己够不着,家里也没有别人会帮我。”他眼巴巴地看着沈卿安。 沈卿安扭头:“关我什么事。”说罢,抬脚迈向门口。 “别走!”萧长明再度起身,“你是不是要走?”沈卿安没作答,他继续说道,“我已经能聚灵了,也还在长个子,以后会变得很强大。我不是要你等我,我的意思是我会追上你的……”他语无伦次,紧张到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挽留。 不知为何,这些话居然从萧长明的嘴里说出来,沈卿安只觉得好笑。上一世两人争锋相对,不知道说过多少难听的话,如今这个人却乞求她不要走。 她当然知道萧长明以后会很强,不然怎么会成为青尊,制霸一方呢?可是这人以后越是可能强大,就让她越是憎恨恼火。这番话在她的耳朵里,不是什么表明心意的话语,更像是警醒和挑衅。 是的,萧长明以后会很强,所以她决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 她快步出门,“嘭”一声关上门,走出萧家。 柳随宜远远望见她,兴奋地招手:“你和我坐一辆车吧!” 沈卿安刚想拒绝,可是又没有别的车,于是点点头,跟随柳随宜上车。 晶石在上一次山贼藏匿的地方。三四个人焦急地守在晶石旁边,看到沈卿安才终于放下心来:“姑娘!你可算来了!都在这儿,一个不少。话说你和萧家那小子还真是心有灵犀,他说你一定能懂他的意思。” “萧家的小子?难不成是萧长明?”柳随宜问,得到沈卿安肯定的答复后惊道,“你和他?你不是退婚了吗?” “是退婚了,暂时合作而已。”说完,沈卿安又补上一嘴,“以后不会了。” 柳学名道:“据说二位小时候一起长大,如今合作也不奇怪吧。” “清点完晶石,我们就走吧,我有事想找老庄主。” 见沈卿安不想再提,柳随宜和柳学名都识相的闭嘴,安静清点完后装车。 一分钱没花得到了晶石,外加厉家日后三倍的赔偿,柳随宜喜形于色,脸上藏不住笑容,一转头发现沈卿安面露难色,忍不住道:“沈卿安,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有。”沈卿安维持面无表情,躲开凑上来的柳随宜,上车坐定。 没一会儿,柳随宜上车,紧挨着她坐下:“你就是不高兴。虽然你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是我能感觉到。和我说说呗?” 沈卿安右挪,坐在车的角落。 柳随宜不信邪,贴上去:“和我说说呗,我比你大,你应该喊我姐姐。” 确实大了一岁。沈卿安不接话,柳随宜自顾自道:“明明是十六岁的小姑娘,怎么一副老成的模样?真是无趣。诶诶,你要不要猜猜柳学名多大?” “……” “二十二!八重障呢,算厉害了吧,不过等我到那个年纪肯定不止八重障。”柳随宜越说越起劲,“最厉害的还是我阿姐和爹爹……” “你知道木晶吗?”沈卿安打断,她怕再不说些什么,柳随宜能把木林山庄的家底全都告诉她,从上到下,连她姐姐柳烟归和几个男人在一起过都说了。 也不知道柳烟归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知道啊,你问这个干嘛?没意思,”柳随宜摊手,“我还是和你说我阿姐,她看男人的眼光真是差得出奇,你可不能像我姐那样。这样,你以后有喜欢的人就告诉我,我可有这方面的经验了。我帮你好好看看。” 看来是不能从她这里打听木晶了,沈卿安闭眼,装睡。 柳随宜掀开车窗帘,太阳落山从越州城出发,到木林山庄得明天早上了,也该睡上一觉,于是闭上嘴巴,靠在车里的另一个角落,沉沉睡去。 木林山庄坐落在山间,靠近 卧龙山川,附近飞鸟走兽众多,一道巨大的屏障保护山庄不受外界侵袭。 出来这些天,尚未和沈家报平安。沈卿安到木林山庄第一件事便是请柳学名帮忙给帝都送信,告知家里人她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 父亲肯定会生气,但愿姑姑能劝几句,不至于让父亲跑来木林山庄抓人。 柳随宜自下车后没有安静过,说哥不停,从晶石被打劫说到厉家吃瘪,兴奋地向见到的每个人介绍沈卿安。一路蹦蹦跳跳,拉着沈卿安到柳烟归面前:“阿姐!快看,是沈卿安!” 这语气就好似沈卿安是什么稀世珍宝,难得一见。 “在下沈卿安,请问怎么称呼?”沈卿安露出礼貌的微笑。 柳烟归先是瞪了一眼柳随宜,而后道:“叫我全名就好,我们算是同一辈。” 她大沈卿安不少岁,实力恐不在沈卿安之下。 “沈卿安啊,好久不见啊!”老庄主拄着拐杖,小步加急从屋内走出来,“哟,成大姑娘了啊,瞧着更漂亮了,灵力也增长不少吧?” “晚辈见过庄主。”沈卿安行礼。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是不是没来过这里啊?正好让随宜带你转转,等会儿就在这里吃。”老人笑起来慈祥。 “好哇好哇!”柳随宜笑得灿烂。 柳烟归止不住提醒:“随宜,别那么张扬,看看人家,比你小,还比你文静,十七岁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略~”柳随宜吐舌头,“那你都二十七岁了,也没见你成熟到哪里去!” “好了好了,别叫人看笑话。”老人虽然嘴上说着制止,但是仍然摆着笑脸,对两个女儿很是宠溺。 “庄主,我此番前来是想询问关于木晶的事情。”沈卿安开门见山。 老庄主轻咳两下,示意其他人退下:“进屋说吧。” 柳烟归:“爹……” “又不是什么秘密了,既然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也得回报些什么,不是吗?” 沈卿安听出老人话里有话,但那话想必不是她一个外人能听懂的,索性装愣,默默跟老人进屋。 木林山庄没有木晶,这是外界都知道的。木晶是所有自然天地结晶中,能对人体产生直接影响,正因为如此,人们在使用时不得不更加小心。 晶石被激活后得以与外界交互,在此之前与一块普通晶石无异。 随着拥有者的灵力变化和增强,晶石衍生出“相”,进一步进化力量。据说,三相木晶具有“回生”的能力,但没人见过,也不清楚这所谓“回生”究竟是如何。 “沈姑娘为什么会想知道木晶?”老庄主在柳烟归的搀扶下,坐上高堂,手一挥,让众人落座。 没有旁人在,柳随宜便接下倒茶的活儿,给老庄主、沈卿安依次倒茶,而后在沈卿安身边坐下。 沈卿安谢过柳随宜递来的茶,道:“我与萧家退婚,想必庄主已经知道了。但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我和萧长明需要在两年后进行殿前比武,木晶能助拥有者快速修炼灵力,所以我想打听木晶的下落。” “萧长明不都是废人一个了吗?怎么可能打得过你?”柳随宜道,“你起码破命了吧?萧长明难不成还能在两年内破命?” 还真能。上一世殿前比武萧长明便是四重命,不仅破命,还修到了四重。 远超常人的修炼速度不因别的,全得益于木晶。 后来她和萧长明在成立望青涯前见过一面,那时候他手里已经是二相木晶,不知道自己死了以后,萧长明的木晶有没有再升相。 “二十年前听说有人在覃州见过木晶,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再没消息了。”老庄主长叹一口气,“可能都死了吧。” “死了?”沈卿安侧头看柳随宜,柳随宜同样一脸茫然,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13. 龙晶 “木晶在激活前,会大量吸收周围的生命力,动物,植物,包括人。木林山庄因得到过木晶而建立,却也因木晶而差点走向灭亡。”老庄主抿一口茶水,“木晶和其他天地结晶不同,它不会消失,只会沉睡。当它的拥有者死亡后,便疯狂吸收其身体最后一丝生命力,进而向外扩散,方圆百里,了无生机,最后陷入长眠。” “所以木林山庄的前辈送走了木晶?” “嗯。”老庄主点头,“木晶变化无常,当其吸收到一定的生命力后便会自行激活,无需外界介入。至于其激活的契机,全靠命运。也许再送一条人命就能激活,也许不能。它能助人快速修炼灵力不假,但同样危险至极。” 这么说来,萧长明此后得到的木晶定然是激活了的。 “以上,还请沈姑娘保密。一旦被有心人知道木晶需要献祭生命激活,恐怕会引起纷争。” “晚辈定当保密。”木林山庄没有木晶的线索,想要木晶只能从萧长明入手。难道硬抢吗?不像是她的作风。她记得除了木晶,萧长明还有一把龙晶幻化出的龙骨剑。 若是按照上一世的走向,萧长明替柳随宜解决晶石一事,由此与山庄结缘,再之后得到木晶和龙骨剑。这是沈卿安了解到的部分,虽说她确实结识了柳随宜,可她并没有得到木晶。 事情的进展没有想象中顺利,不出两日,沈常峰亲自到木林山庄,要带沈卿安回帝都。 姑姑沈常晴在沈常峰身后冲沈卿安摇头,她尽力了,但想要劝住自家兄长,还是只能靠余新。但余新已经去世了。 “现在去给萧家赔礼道歉!”沈常峰居高临下,冰冷而决绝地望着沈卿安,“你有什么资格退婚?” 过去十几年,男人都是这个语气。他身形高大魁梧,威严,让人望而生畏。自他为人父以来,从未展现出一分一毫的慈父模样,永远严厉,永远愤怒。 “哎呀,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况且又这么优秀,萧家那小子,确实配不上啊。”老庄主帮着打圆场。 沈常峰到底要脸,没有再提道歉一事,只道:“殿前比武,无论如何都不许输,否则就是丢了沈家的脸面。” 沈家一行人离开木林山庄,沈卿安被关进禁闭室。 小时候被关禁闭,还会有人一日定时送饭来,现在的她辟谷半月尚且有余,沈家便不会再有人送来吃食。 她只能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禁闭室里,等待解禁的那一天。 禁闭室没有床和桌椅,倒是有兵器和功法,被关在这里仅仅能做一件事——修炼。禁闭室的墙壁和门都是特质的,从里向外打不破,从外向里才能打开。 一个月,沈常晴中途来过三次,两次是送柳随宜的信,一次是告知她萧母过世的消息。 那位姨母还是走了。 萧长明会怎么样呢?和上一世一样被赶出萧家?可惜,上一世还有木林山庄可去,这次,他应该无处可去了吧。 沈卿安仰面躺在禁闭室的地面。 木林山庄送来的信,沈常峰没有阻拦,那不代表他不注意禁闭室的情况。想从他眼皮底下溜出去,可谓天方夜谭,所以只能光明正大地等待禁闭结束。 柳随宜的第一封信提到厉家补偿的第一批晶石到了,但品质不高,柳烟归很生气,却也只能将就用。沈卿安借此回信问有没有需要她帮忙的。 第二封信便提到如果可以,希望沈卿安帮忙镇压卧龙。 木林山庄之所以如此急需晶石,是因为原本获取晶石的途径受到了影响。木林山庄紧靠卧龙山川,那里有着大量的天然晶石,对于普通人来说危险重重,对于木林山庄来说只是略微有些棘手。一年前发生了一次爆炸,震动了一处山体,惊醒了沉睡的卧龙。 卧龙苏醒的力量感染了山川的动物和植物,木林山庄的队伍寸步难行,晶石的开采行动极为困难。 老庄主和柳烟归用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能使卧龙沉睡,更多的时候连卧龙的影子都见不到,别提封印了。 “若是帮上忙,木林山庄便欠我们沈家一个人情;若是没有帮上忙,我不过一个小丫头,还是以柳随宜朋友的身份前去,不会传出什么议论。”沈卿安理由找得很充分,“左右我们都没有损失,还请姑姑给父亲带话。” 紧闭结束,沈常峰对沈卿安闭门不见,她只能让姑姑带话。 沈常晴不仅带了原话,还在其基础上多了一重理由:“十六岁的大姑娘了,总不能永远放在屋子里锻炼,去山里跑一跑,或许能突破呢,她不是卡在那个阶段很久了么。你当年和嫂子不也是成天在外?” 沈卿安的母亲余新年轻的时候,几乎整日都在外历练,连带这沈常峰一起。家里人总是找不见他们两个,最后又能看到他们灰扑扑地回来。 不清楚是那个理由说服了沈常峰,沈卿安得以前往木林山庄。 所谓卧龙并非一条真的龙,而是龙晶。龙晶不能为人体所用,是唯一可以化形的天地结晶,上一世附在一把剑上,成了青尊手里杀敌无数的龙骨剑。 卧龙山川整体呈一条长龙趴卧的姿态,越靠近心脏的位置,环境越凶险。老庄主腿脚不利索,不能上山,柳烟归带了几队人马自龙头上山,企图靠近心脏,结果都无功而返。 除了一团黑影,什么都没有见到。其一不知龙晶是何模样,其二山内各类灵兽暴动,凶险异常。 柳随宜瞧着沈卿安如临大敌的模样,出发前安慰道:“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我们找了一年了,都没找到。” 她紧张的地方正是在于此,倘若命运既定,那便只有萧长明能够得到龙晶,当真是天选之人? 二十来人的队伍,行进至第三天便遭到一群魔兽袭击。 卧龙山川的野兽通灵,进化成灵兽和魔兽的不少,有的具有群体意识,会有意识组织狩猎。 龙晶加强了万兽的力量,尤其是魔兽,就连天性纯善的灵兽也受到极大影响,变得好战好斗。咆哮的动静吸引来更多的魔兽。低阶的应付起来不困难,随着不少中阶魔兽也围上来,队伍的其他人显现出疲态。 柳随宜懊恼:“早知道喊上柳学名一起了!” 如今的队伍里只剩下她和沈卿安算得上从容。 一阵高昂尖利的声音传来,柳随宜立刻扭头:“所有人,撤!” “怎么了?”沈卿安挥剑击退一众魔兽。 “你不常来不知道,我可是在这林子里长大的,这叫声是赤羽飞雕。” “那不是灵兽吗?”沈卿安在书上看过,若是在赤羽飞雕幼时驯养,待其长大便可乘其飞天。 “现在哪里还分灵兽魔兽,都一样恐怖!” 巨大的飞鸟展翅遮天蔽日,掠过头顶的树木,利爪摧毁树冠,收紧翅膀迅速向下俯冲,精准抓住一只魔兽,在空中荡悠两圈,向远处抛去,惊起几只飞鸟。如此强大的破坏力,定然已经进化成高阶灵兽。 所有人屏住呼吸,震惊于眼前的一幕。 它似乎发现了林间的一行人,放弃捕捉魔兽,转而向众人进攻。 就在其即将抓住山庄的一名弟子时,沈卿安一剑刺中其爪跟软骨,赤羽飞雕不得已松开爪子,向上扑棱翅膀,发出愤怒的狂哮。 “我去引开它!”沈卿安朝反方向跳上树冠,甩出几道剑气,吸引赤羽飞雕的注意力。 “沈卿安!”柳随宜想要跟上她,却被周围的弟子拦住:“小姐,我们先走吧!” “你们先走,对付一只高阶灵兽,我还是有把握的!” 巨鸟在空中,沈卿安在地,虽不能击杀,但甩掉它并不困难。 在树间快速移动,借助山体和树冠,赤羽飞雕很快失去了对沈卿安踪影的捕捉,于是放弃寻找,飞远了。 沈卿安拂去肩头蹭上的灰尘,望着远处的夕阳,对于一个毫无户外生活的她来说,安营扎寨生活做饭是最大的问题。索性便不要停下,回头跟上柳随宜好了。 问题是,她刚才是从这边来的,还是那边?已知太阳落下的方向是东,龙头的位置在东边,她决定先朝太阳走。直到太阳彻底落山,她再也不知道该向哪里走。 啧,迷路了。 倒不害怕魔兽,只是担心柳随宜找不到自己。 她估摸着方向,一步一步前进,有雪晶护体,低阶魔兽不敢靠近,省去了不少麻烦。 林子里越来越黑,她只好停下,找寻能生火的办法。忽然脚步一顿,附近有东西靠近—— 难道是龙晶? 黑影藏匿在树下,伺机而动,悄无声息,就连蹿出阴影都没有任何声响。 沈卿安转身撤步,拔剑格挡,却如同砍入黑色粘稠的河流。黑影被一劈两段,却又在下个瞬间融合,直击右臂。 她虽闪身躲过,但还是被黑影擦到衣物。如同火烧,衣物冒出火星,再深入一些,恐怕就要伤及皮肤。 她握紧手中的剑,此剑名“苍落”,在注入灵力后会泛出白光。借着微弱的光亮,沈卿安尚且应对自如,顺利接下黑影的几轮攻势。可没有实体,不论她怎么反击,都不能真正打中黑影。 体力在回击中不断消耗,她有些呼吸不畅,苍落剑的光逐渐黯淡,黑暗仿佛在下一刻便要吞噬她。 手心凝出冰晶,借苍落剑打进黑影中。 “凝!”沈卿安左手结印,催动冰晶在黑影内部炸开,冻结,冰晶包裹住黑影,将其完全冻结在原地。 还未得以喘息,冰晶自内炸开,黑影如黑雾一般分裂散开,几团黑雾再度缠绕包围,迅速擦身而过,留下灼烧的痕迹。 手背,脸侧,暴露在外的皮肤无一不受到火灼之痛。 黑雾笼罩下,四面八方皆传来野兽的低声嘶吼,一双双眼睛盯得她头皮发麻,好像有千万张嘴等着将她吞吃入腹。沈卿安感到一股莫名的情绪,似乎是恨意,又似乎是别的什么,让人心烦意乱,热意从心口向大脑上涌,即便体内有雪晶也难以消解。 犹如身处蒸笼,喘不过气,找不到出口。 跑。她只有这一个念头,她必须逃离这里。 如同无头苍蝇,沈卿安在山林里逃窜。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清黑影的实体。好难受,好痛苦,好热!她微微扯开衣服领口,乞求能多呼吸一口空气。 腿部,腰侧都被黑影重伤,但是她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 “萧长明……”她呢喃着,视线模糊,跪倒在地,苍落剑支撑身体继续向前,她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会冒出萧长明的名字,她只是想到了。 “萧烛……”她死命晃动脑袋,可仍然得不到片刻清醒,反而愈发沉沦,“萧烛……” 她不记得自己在呼唤谁,只觉得疼痛难忍,辗转翻腾。 直到有个熟悉的气息贴近,她才真正睡去。 “嗯,沈清,我在这里。” 14. 龙晶2 沈卿安梦到了小时候,那时候萧长明还在帝都。逢年过节时大人们带孩子上街游玩,难得出门的孩子总是最激动,到处乱跑。父母让她和萧长明一起,不要跑丢,她才不愿意。 最不想的就是和萧长明一起,于是她独自离开了孩子们的队伍,跑过石板桥。可她出门的次数实在是太少,几个街道之后便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 四周灯火通明,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她又跑回石板桥,忽然惊觉这不是她来时的桥。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摊位,都是那样相似。她神情恍惚,看不清人脸,不记得谁见过,谁没有见过。 她站在街道中央,被好几个过路的人撞开,叫她不要挡路。她摔伤了膝盖,摔破了新买的衣服,只得躲到巷子里,靠墙坐下,孤独地看向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天色越来越黑,行人越来越少,她还是没看到爹娘。 萧长明不知是怎么找到她的,问她为什么躲在巷子里。 她犟嘴让萧长明别管她,她不想见到萧长明,她要找爹娘,或者别的什么人都好,就是不要萧长明。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好似她并不害怕。 “那我走了。”萧长明假意迈开步子,“你可别偷偷跟着我。” “谁要跟着你,你走好了!” 瞧着萧长明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沈卿安赶紧跟上去看他朝哪个方向走,没想到刚探出头,便撞上萧长明的鬼脸:“哇!哈哈哈哈哈!” 这个年龄的男孩最是讨厌,喜欢捉弄人。 沈卿安被吓到了,更羞愧于自己嘴上说着不跟着,结果却悄悄跟在后面,她仓皇跑回巷子里,但一瘸一拐的,根本跑不快。 “你腿怎么了?” 她背对着萧长明,嘴角向下,带上了哭腔:“不要你管!你真讨厌!” “诶!你别哭嘛!对不起!我下次不吓你了!”萧长明绕到她面前蹲下,“走不了的话,我背你吧!快点儿呀,伯父伯母和我爹娘他们都要回家啦!” 在萧长明的催促下,沈卿安不情不愿攀上萧长明的后背。走出巷子前,她趴在萧长明耳边:“萧烛……我迷路了,你别告诉我爹娘……” “放心,我肯定不说。” “你们两个去哪里了?”双方父母看到两个小孩子回来的时候同时发问。 “就是往街的另一头去了而已。”萧长明糊弄。 沈常峰看着沈卿安从萧长明背上下来,言辞责备:“你这又是怎么了?” “我吓唬她,她就摔倒了……”萧长明边放下沈卿安边道。 萧母怒道:“你这死孩子,吓唬小姑娘!道歉了没有?” 沈卿安被沈常峰接过,抱在怀里,嗫嚅道:“他道过歉了。” 那之后,她还是经常记不住路,奇怪的是,萧长明总是能遇到她,然后贼兮兮地笑着问她是不是又迷路了,真是令人讨厌。她嘴上说着没有,但依旧会跟上萧长明的步伐。 “你牵着我就不会迷路了。”萧长明说。 沈卿安没有答应。她知道牵上就很难再分开了,她不要,她迟早有一天要摆脱萧长明,然后自己走。 她分明记得她从没牵过萧长明的手,每次迷路都是跟在他后面走回家。可是在梦里,萧长明就走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 “萧烛,我迷路了。”她听见自己说。 “沈清,跟我走吧。”他牵着她,跟着他走就不会迷路了。 光线扫过眼睛,沈卿安缓缓睁眼,木屋精致,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和床铺,这是哪里?房间小却很干净,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朝窗,窗户开着,苍落剑靠在椅子旁。身下的古木床一看便价格不菲,垫着薄薄一层床垫,被子有一股清香,应该是换洗过。 身上再没有灼烧的疼痛,反倒一身轻松。 衣服……等等!这不是她的衣服!沈卿安裹紧被子,正坐起来,惊恐地环顾四周,房门恰好被推开,萧长明端着一碗粥:“你醒了?” 两个月没见,他个子长高了一点。 沈卿安看看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不合身,腰侧和小腿包扎过,衣服难道是萧长明换的?耳尖肉眼可见染上红晕,瞪大眼睛,冲萧长明道:“滚出去!” “别扯到伤口。”萧长明把粥放到桌子上,“不过应该快愈合了。” “我让你滚出去!”沈卿安羞愤不已,咬着牙道。 “我看完伤口的情况就出去。”萧长明向床走近。 沈卿安越缩越紧,贴着床角,被子死死裹着全身,抄起手边的枕头对准萧长明的脸砸去。他只好放弃,双手举起:“好好好,我出去。” 房门被关上,外面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被赶出来了吧?出息。”老人的声音很熟悉,沈卿安好像在哪里听过。 “师父,你怎么知道她这时候会醒?”这是萧长明。 “睡七八天了,也该醒了。” 她居然昏睡了这么久?她得赶紧离开这里,回木林山庄,柳随宜肯定在找她,甚至可能给父亲传信,可不能让沈家的人知道她如此狼狈。 她掀开被子,下地行走,地面铺着木板,精致的红木板可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她的伤口已经不痛了,腿也能下地走,等等,身体里的是什么?她调动全身灵力,除了雪晶还有一块晶石在体内。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重新裹进被子里,朝外喊道:“萧长明?” “你叫我?”萧长明猛地推开门,他仿佛一直守在门口,等着沈卿安传唤。 “我身体里的是什么?” “哦,那个啊,你伤得太重了,我就把木晶给你了。”萧长明笑起来干净明朗,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木晶?她身体里的是木晶?她在越州城苦苦找寻,却在此刻被萧长明轻而易举地送了出来,轻飘飘说出口,好似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卿安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又一觉不闻不问显得她好像早就知道木晶的存在,便问道:“你从哪里来的木晶?” “我母亲去世前给我的。” 原来在萧母那里,难为她在哪里都找不到。 “你是怎么激活木晶的?”老庄主说木晶的激活需要契机,沈卿安体内的木晶已经被激活。 “我也不清楚,母亲阖眼后,木晶便显现出光芒。” 需要无数人献祭生命激活的木晶,在萧母失去生 命后终于苏醒。这么说来,萧父萧母的病症兴许都与木晶有关,当年在帝都,萧家请遍名医都无法医治,其实都是因为木晶会不可逆地吸收生命力。 包括萧长明失去灵力。 “你要吃东西吗?我煮了咸粥。”萧长明看出沈卿安神色紧张,“你的衣服不是我换的,衣服是我师父女儿以前的。” “你师父?”沈卿安知道萧长明的师父是谁,帝都行会曾经的主持者,号称大陆“无所不能之人”,丹药器械无一不精无一不晓,被尊称为“行老”。 如果是那位老人,那这房间里昂贵的木床和木质地板确实解释得通。老人年轻时便声名远扬,背后实力雄厚,早就富可敌国。 不过大多时候都神影无踪,不知其人在何处。 上一世殿前比武时,行老同样来了现场,沈卿安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萧长明的师父是行老。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早就认识了行老。 “嗯,一个老人家,我上山采蘑菇的时候遇到的,非要收我为徒。我还以为是骗子,但是正好没地方住,所以就跟他过来了。” “我能见见吗?” “行啊。”萧长明冲门口高声道,“师父!她要见你!” “不麻烦他,我去拜见。”说罢,沈卿安便下床。衣服虽然不合身,却也只能将就穿了。 门口走廊同样用木板加高,廊柱雕刻着纹理,从上至下,全都擦得发亮。别苑看着不大,但任何一处皆是由人精心设计。 老人高高胖胖,佝偻着背,白发用一根木簪子简单地盘在脑后,白胡子分两股,变成辫子,甚是奇特。神情专注地在院子里修建花草,沈卿安以为她没注意到自己,正要开口,老人却抢先道:“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晚辈见过行老。”沈卿安行礼,“这些天感谢行老照顾。” 行老没回头,只凑近检查花叶,而后剪掉多余的枝条。 “别谢我,是那小子抱着你回来的,伤是靠木晶给你治的,包扎也是他做的,我可是连房间都不让进喏,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老人语气轻快,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打趣。 “让行老见笑。”沈卿安双手握拳,不停摩擦指腹。 “放松点,那么紧张做什么?”行老随手将剪刀丢进小径尽头的木桶,桶里还有其他形态各异的剪刀,“春天到了,不修剪修剪,有的枝条不好长。”他拍拍身上的树枝和灰尘,坐在院内的靠椅上,懒洋洋地晒起太阳:“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娃呢,转眼好多年了啊,话说你要不要给我当徒弟啊?” “晚辈已拜入咏泉宫。” “喏,你看你,拜早了吧,老夫可比咏泉宫的几个家伙厉害。”行老皱眉,“衣服不合身?说起来,我女儿确实比你块头大点儿,你太瘦了。” “还未谢过令爱。我这衣服是她换的吧?” “我女儿已经走很多年了。” “抱歉……”沈卿安低下头——等等,那她的衣服是谁换的? 行老左右瞥过几眼,故意道:“这儿除了我和我那徒弟,就没别的人喽~”特意拉长语调,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晃了晃摇椅,眼睛一闭,假装睡着了。 15. 龙晶3 萧!长!明!沈卿安涨红脸,提起过长的裙摆,快步走回房间拿剑,她要杀了萧长明! 她找遍整个院子,在厨房里找到了萧长明。 “诶!沈清?粥有些凉了,我就拿厨房给你保温起来。你现在要喝吗……”剑尖直指他的喉咙,他端着粥僵在原地。 “无耻之徒!卑鄙下流!你,你给我去死!”沈卿安提剑便要刺。 萧长明飞身翻过桌子,将粥放在桌子上,以免泼洒,无辜道:“我什么都没做啊!” 沈卿安边劈边提袖子,走两步提一下裙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实在是影响行动。 “你说衣服?我,我蒙着眼睛的……”萧长明说着话,耳根子不自觉泛红,“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还敢说!”沈卿安更加恼火,恨不得将眼前人大卸八块,分而食之,以解心头之恨!他怎么敢?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又没有别的人,木晶刚被激活,单靠其治愈的力量是不够的,还是需要上药和包扎。再者,你原本的衣服脏了,还破了,我就给你换下来洗了。”他犹记自己蒙上眼睛,只能凭借记忆找位置,不敢看,更不敢乱动,简直是酷刑。 “那我也不要你换!你,你肯定摸了……”沈卿安只觉委屈,她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人,偏偏和她扯上了最羞耻的关系。 论天底下哪个女子被男人换了衣服还能冷静?关乎身家清白的事情,是谁都会着急。 “我……”萧长明不知道到底怎么解释才能让她安心。 行老靠在门框,敲敲厨房门:“解释不清了吧,早说让你送木林山庄去,让那儿的几个小姑娘帮忙照顾,又舍不得。行了行了,这小子不像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沈姑娘不如给我个面子,先吃午饭?” 说到木林山庄,沈卿安这才想起她得去找柳随宜,于是顺着老人的台阶下:“敢问行老,从这里怎么去木林山庄?我失踪这么久,他们肯定在找我。” “找到你的那天我就送信过去了,还拜托把你的衣服送来,估计路上耽搁了,竟然还没来。”行老道,“走吧,随我去正堂,做饭就交给这小子吧。” 沈卿安这才收起剑,临出门回头狠狠瞪了萧长明一眼。 “行老,这几日多有打扰,我会同木林山庄的人一起离开的。” “离开?你这些天睡我这儿,总得付出点什么吧?”行老意有所指。 “您想要我做什么?” “给我当徒弟——”行老观察着沈卿安的表情,“开玩笑的,不如你跟着我学点什么吧,省的老夫一身本事没人传。” “能跟随行老学习,晚辈荣幸。” “来来来,又来了,说敬词不累吗?我就是小老头儿一个,日子怎么快活舒服怎么来,你左一个行礼,右一个晚辈的,倒把我架起来了,无趣得很。”行老盘弄起自己的白胡子,“你有什么想学的吗?” “萧长明学的什么?” “炼药。” 没有关于萧长明炼药的印象,沈卿安上一世对萧长明的了解太少,殿前比武前还会找人打听几句他的近况,以了解其实力,尤其在殿前比武之后,两人的交集都是彼此憎恨的痛苦回忆,除了恶语相向,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至于炼药的本事,应该只有他身边的人才知道。 “那我不学这个。”沈卿安抿嘴。她不要和萧长明一样,如孩子般赌气。 行老轻笑:“好啊,那你学什么?打铁锻造?机关术式?天道推演?好像都不太适合你,你灵力纯粹,要不画符吧?学个把月就能出师了。” “好。” 午饭和萧家的厨子手艺很像,沈卿安以为是萧长明学的,不多在意,吃完便回房间了。 行老吃饱喝足,准备午睡,看着卖力的收拾碗筷的萧长明,道:“人我给你留下了,小姑娘天赋比你高啊。” “她本来就比我厉害。”萧长明说起来不自觉笑。 “瞧你那不争气的样子,喜欢就告诉人家啊,婆婆妈妈的。”行老端起盖碗,轻吹茶水,啜了一口。 “我已经说过了。” “咳咳!你说过了?!然后人家拒绝了你?”行老不知是被惊到了还是被茶水烫到,“那你还不要脸地纠缠?哎呦,你真是害惨为师了!” 行老悔恨不已,还想着撮合两人,没想到沈卿安压根看不上萧长明,那他可不就是干坏事了,对不住沈卿安。 “嗯,她都退婚了。” “退婚?”行老再度惊讶,“我真是在这深山里待久了,还以为你俩有婚约在身,方才是小丫头不好意思呢!坏事了,你小子,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瞒着不告诉我!” “我……” 行老气得盖碗端不稳,只得放下:“你前日还说趁人睡觉拉人手,你,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唉!” 前天半夜,萧长明火急火燎地从沈卿安的房间里跑出来,正撞上行老起夜。 “大晚上瞎跑什么?你不是在小丫头屋里吗?” “师父……我,我……”萧长明呼吸急促,表情极不自然,心虚且慌乱。 行老心里一沉:“你不会做了什么无耻的事情吧?” “嗯……”萧长明从脖子红到耳根,在廊灯下格外明显,脸颊滚烫。 “你做了什么?”行老言辞狠戾,逼问道。 萧长明:“我牵她手了……” “……”行老白了他一眼,“你就这点儿出息吧。”牵个手,脸就红成这样,至于吗?行老情不自禁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叱咤情场,更加嫌弃眼前的少年:“下次别烦我睡觉。” 萧长明在房门外吹了半宿凉风,一早上山砍柴,给行老做早饭。 * 沈卿安醒来的下午,柳随宜带着一箱子行李,推开了小院门,哭着喊着要见她。 “还以为你死了!”柳随宜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哭得可怜,“我不该丢下你的,都是我不好!” “你没我强,你跟着我只会更麻烦。” “可是我年纪比你大啊,哪里有妹妹保护姐姐的道理!”柳随宜自有一套理由,说什么也要一起留下,住在小院里。 这天,小院里分外吵闹,柳随宜吵醒了行老的午睡,被轰了出去。 “不公平!他凭什么可以留下?”她指着萧长明。 “他现在是行老的徒弟。”沈卿安轻抚柳随宜的后背,像是在给小动物顺毛。 “哼!”柳随宜鼓气,“行吧行吧,我们这边也伤了不少人,下次上山最少也要一个月 后了,沈家那边我们来应付,你先安心待在这边吧。” 明明没认识多久,沈卿安却好像成了她多么重要的朋友一样,千叮咛万嘱咐,拉着手不放开。 好不容易送走了柳随宜,紧接着接到行老扔来的书:“每页的符印抄两遍,明早我看。”对沈卿安说完,又对萧长明说:“你看什么看,我让你炼的丹药你炼了几颗了?” 早听闻行老在教弟子的时候最是严格,沈卿安算是见识到了。第二天行老便一改和蔼的模样,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不会给任何好脸色。 学习画符,不单单只是学画符,还有各项训练,从体能到灵力修炼,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不过起码她不用砍柴烧火做饭。 日出前起床上山,她和萧长明一起,去哪里并不固定,但是要跑练够一个时辰。为了不迷路,她不得不跟着萧长明。萧长明背着箩筐,砍柴外加采些野果野菜和蘑菇。 上午和下午的训练是分开的,画符的画符,炼药的炼药。 沈卿安以为自己已经学得很快了,但萧长明总是能提前完成行老的任务,然后挤出时间做饭打扫卫生,处理整个小院的家务。 难怪行老徒弟满天下,他一没有随从,二没有仆人,可不只能找徒弟给他干活?他对萧长明的原话是让两个人轮流干活,萧长明并没有传话,他一个人能做完,不需要沈卿安动手。 行老因此嘲笑萧长明:“什么活都会干,看不出来是萧家的少爷啊。” 失去灵力的几年,萧父萧母坚信艰苦的困境方能绝地求生,他自此没在萧家度过一天少爷的日子。 除了洗衣服麻烦点。起初,沈卿安的衣服还都自己洗,但是一个大小姐哪里会干活?最多会把衣服丢进水里,再捞起来挂上,偏偏又是雨季,衣服晾不干。 在萧长明的劝说下,她妥协了:“外衣你洗好了,贴身的我还是自己洗。” 这并不代表她真的能洗干净,无非萧长明瞒着她,给她晾上的衣服收下来,再洗一遍晾上去。 “不浪费水啊!”行老骂道。 “小气鬼,重洗几件衣服能浪费你多少水?”萧长明回怼。 “我供你吃供你住供你炼药,这不要钱?”师徒二人吵架拌嘴的戏码每天都要演上几遭。世人皆尊敬行老,可见他确实宝贝萧长明这个徒弟,不然换做别人早不知死几回了。 真是越有钱越抠搜,萧长明道:“我多炼点丹药给你卖钱好了。” “这还差不多。” 每月底会有人来小院收丹药,是行老在帝都的人脉,顺便拉一车货物来,包括吃穿用度。 偏偏小老头儿嘴刁,有时候要吃山野的,不乐意吃城里送来的。 原先只折磨萧长明一个人,现在连带沈卿安一起折磨。两人不得不通力合作,想办法抓只野味回去。手腕上带着特质的手环,是行老训练徒弟的发明,一种能够暂时封印灵力的灵力锁。佩剑和武器都不允许携带,唯一能用的是各自学到的本事。 “你靠不靠谱啊?”一上午了,一只兔子都没见到,沈卿安怀疑他们能不能在中午前带一只野味回去。 萧长明:“嘘!那可是我特质的丹药,我称它为非常美味丸,肯定能吸引来野兔啊什么的。” 16. 龙晶4 “说人话。” “就是肉丸,加了香料。” 沈卿安甩他一记眼刀:“哪有兔子吃肉丸子啊!” 萧长明讪讪一笑,忽而道:“那儿!有动静!” 一只灰兔子蹦蹦跳跳靠近二人布置的陷阱,转悠两圈,跑了。 “定身符!”沈卿安甩出符纸,尚未飞到兔子身上便跌落在草丛里,兔子亦不知去向。 萧长明笑道:“你这定身符还不如我那肉丸呢!哈哈哈哈哈!” “那我们两个分开,看谁先抓到!” “不要。”萧长明摇头,“我才不要跟你分开。” 沈卿安不管萧长明怎么说,她站起身,换一处抓野鸡去。这几日在小院生活,沈卿安就是想躲也躲不掉萧长明,并不代表她原谅了萧长明。 萧长明拍拍衣服上的灰,跟上沈卿安的步伐:“我错了,下次换菜丸子。” 这话逗笑了沈卿安,她没忍住轻笑。 “所以还是别分开了吧。” 沈卿安没回答,眼睛扫过不远处:“嘘!” 矮树丛中间有什么在动。于他们而言,不管是什么,只要能吃就要抓,距离行老要求的时间快到了。 两人分头包抄——鸡头探出树丛,左右转动,发现了逼近的猎人,立刻缩回树丛里。 萧长明压进树丛,山鸡扑棱翅膀挣扎出来:“咯咯咯!” 顾不上什么符纸,沈卿安飞扑上去,再度错过。 “那边!那边!”沈卿安急道。 两人一鸡在树丛中兜圈子,溜了三四圈,结果山鸡飞上枝头,剩两人在树下。 符纸轻飘飘,沈卿安的运用力度不够,飞不上去:“你去找石头来!” “这个行吗?”萧长明拿出肉丸。 肉丸瞬时一击,直中鸡头! 中午的饭桌如愿端上野鸡炖蘑菇。 “鸡是谁抓的?”行老问。 萧长明:“沈清打中的,一击就打中了。” “你不也帮忙了?丹药做得不错。”沈卿安道,“还有,别叫我沈清。” 后半句萧长明当做没听见,只管前半句沈卿安夸了他,顿时心花怒放。 行老闷头吃鸡,毫不客气地夹走鸡腿。 “师父!哪有长辈抢晚辈鸡腿的!”萧长明不满。 “给行老吧,他也辛苦了。” “就是,还是沈姑娘心疼老夫。”行老道。 “他成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哪里辛苦。”萧长明嘟囔,但沈卿安瞪了他,他只好闭上嘴巴,没有再多说话。 下午两人的任务量增大了一倍。鸡并非是被符纸打中,行老一眼便能看出,他说两人对各自的学习都没有得到运用,所以要挨罚。 萧长明早早结束,打扫干净炼丹炉,便去厨房准备晚餐。中午吃了半只鸡,晚上还有半只,他偷偷将鸡腿夹出来,给沈卿安留着,可不能再被老头儿抢了。 反观沈卿安这边,画符的进展困难了许多。有人画一辈子符纸,沈卿安才入门几天。 “符纸说到底不过一张纸,你像扔剑扔石头一样扔符纸,怎么能扔出去?在画符的时候就注入足够的灵力,使用时,符纸自然而然就自己飞出去了。”行老叹气,“说到底,还是你画的符纸不够好。” “晚辈愚钝,让行老失望了。” “你还愚钝?那同辈的人里应该都是蠢材了。”行老道,“过分谦虚是一种骄傲啊,而我,知道你是骄傲之人。画一千张,画完再吃饭。” “是。” 晚饭时,正堂里只有两个人。 “沈清呢?” “画符。”行老拨弄盘子里的鸡肉,没给好脸色。 萧长明起身:“我去叫她吃饭。” “坐下。她不画完不能吃饭。”行老一字一顿,“还有,鸡腿呢?” “我去陪她,您一个人慢慢吃吧。” “嘿你小子!那小丫头没来之前你可不是这幅模样!”行老怒拍桌子,从来没有哪个徒弟像他这样没大没小。 犹记在林子里遇见萧长明的时候,抱着他一口一个“师父”,还说什么做饭洗衣全包了,他当即收了做徒弟。结果现在,连个鸡腿都舍不得给他吃。到现在有两个月吗?男大不中留。 * 萧长明知道此时找沈卿安肯定会被撵出来,他特地等到酉时之后,端着热过的饭菜敲门。 沈卿安倔强,既然不让她吃,她肯定不会在晚饭的时候吃任何东西,但是再晚一点,那股倔强劲儿过去,就好说话多了。 以前便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萧长明为自己了解沈卿安而庆幸,除了他不会再有人如此参与沈卿安的人生。 “进。”沈卿安伏案画符,听到敲门声也没有回头。 饭菜香飘进屋子里,萧长明道:“吃点东西吧,师父睡了。”一千张符纸,行老绝对是故意的,他想要挫挫沈卿安的锐气,让她放下自己的姿态,而不是总是端着大小姐的身份。 她和萧长明都是有骄傲的,只不过萧长明更喜欢显摆出来,沈卿安却总是藏在心里。 “谁要你自作主张,没什么事就出去。” “你不吃我也要扔掉,天气热了,食物保存不久。与其浪费,不如进我俩的肚子。” “你也没吃?”沈卿安注意到萧长明的用词。 “没呢,师父的任务确实很难完成。所以我把鸡腿藏起来了,不给他吃,太过分了!”萧长明说这话,就好像他真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有着尚未褪去的孩子气。 “你不是都完成了吗?”沈卿安再度攥紧笔杆,心有不甘。 “我拿之前炼多的丹药充数的。”见沈卿安还在犹豫,他继续道:“放心,这鸡肉他明天问起我就说我倒了,反正他起得晚,更不会进厨房。” 沈卿安思索片刻,放下笔,将桌上乱糟糟的符纸扫到一边,腾出位置放碗。 吃完饭,继续画剩下的符纸。她已经数不清自己画了多少,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画完。 她以为萧长明去睡觉了,没想到他洗了碗又搬了把椅子回来,挤在房间的桌子旁边坐下,一张一张清点桌上的符纸。 “你画你的,我给你数。”他想帮忙画,但沈卿安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沈卿安默认他的存在,画完一张便递给他一张。有些画错了,她随手丢在地上,留着明天早上一起收拾。 子时将过,桌上的烛台忽明忽暗,已经换过一次灯芯了。 沈卿安趴在桌上,睡得很浅。 萧长明不忍叫醒,轻轻抽出她手里的笔,照着她画过的符纸描上一张,看起来挺像。 窗外月色如水,他将自己画的那张揉成一团丢掉,靠近呼唤沈卿安:“沈清,醒醒。”他知道沈卿安的辛苦,但他更懂沈卿安的骄傲。 “唔……还差多少?”她揉眼 睛,强打起精神。 “快了,还差一百七十六张,寅时前肯定能画完。”萧长明声音温柔,递上笔,“刚掉地上,我给捡起来了。” 一千张符纸画完,沈卿安走几步便倒在床里:“你回去睡吧……” 萧长明吹灭烛台,耐心给沈卿安换下外衣,摆好睡姿,盖上被子。他没有回房间,和沈卿安昏迷的那些天一样,坐在踏床上,靠着床。 今天出月亮了啊,前几天总是阴沉沉的。 四月正是雨季,卧龙山附近连着下了好几天雨,萧长明找到沈卿安的时候,她正发着高烧。 他没想到沈卿安会出现在这里。木晶激活后为了防止认主融合,他一直放在盒子里保存,眼下不在身边。他立即抱起沈卿安回小院。 “萧烛?”沈卿安感知到身体位置发生变化,幽幽转醒,迷迷糊糊念叨。 “是我,沈清。” “萧烛……我迷路了……别告诉爹娘……”说完便再度昏睡过去。 萧长明喊了几遍,沈卿安都没有任何反应,他恐惧极了,害怕沈卿安像上一世那样死在他面前,一刻不敢停歇,在雨中飞奔,调动体内的木晶给二人护体。 上一世的木晶虽然已经进化成二相,可以给非宿主的人疗伤,但由于他目前的灵力太弱,没办法调动木晶完全的力量。龙晶灼烧不比寻常火焰灼烧的伤痕,除了皮外伤,还有内心的灼热,让人从内到外,痛苦万分。 小院门打开,行老还以为萧长明回来做饭了,结果定睛一看怀里抱着个姑娘。 “你这是……”行老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萧长明抱着沈卿安找了间干净房间:“这是沈卿安,帝都沈家的那个沈卿安。” “原来是你那未婚妻啊。”行老放下心来,摸摸肚子,“我还以为什么呢。”他正要跟上去,却被拦在房门外。 “木晶在哪?” “你要给她?” 好在木晶和雪晶并不排斥,平稳地共存于沈卿安体内。木晶极大的减轻了沈卿安内心的灼热,表情逐渐舒展开。 萧长明耐心给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上药消毒,确保人没事了才放心。 雨一直下,沈卿安的高烧退去,伤口基本愈合。 那天晚上难得晴朗,月光洒进屋里,沈卿安睡得恬静。 萧长明坐在踏床上,头微微后仰便能看到床上的沈卿安。呼吸平稳,体温正常,眉头也松开了,但愿做了好梦。 他望得出神。上一世目睹沈卿安死在雪山,这一世,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沈卿安的手在被子外面,手心向上,微微曲起手指,就离他那么近。他应该帮她把被子掖好,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而不是伸手触碰。 他虔诚地轻触她的手腕,不够,他又探向手心,直到捧起她的手,想要与她手指相扣…… 今夜和那日晚上一样,是难得的晴朗天。沈卿安同样躺在他面前,离他那样近,他止不住想要触碰。 但沈卿安会生气的吧,小时候就这样,不喜欢他碰。 他只好缩回手,轻声道歉:“对不起。” 如果,如果他这一次表现地好一些,沈卿安会不会心软?萧长明知道沈卿安吃软不吃硬,和沈卿安来硬的,沈卿安只会更硬,反抗更强烈。 上一世已经尝试过了,等待沈卿安服软的结果是阴阳两隔。 这一世,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17. 龙晶5 清早,萧长明从沈卿安屋里出来,遇见行老站在廊里,顿感心虚:“师父,你怎么起这么早。” 行老冷哼:“哼,把我鸡腿吃了,还在人小姑娘房里过夜,你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些?” “怎么会?师父今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抓!”萧长明讨好,他自是晓得昨日顶撞师父不对,需得弥补,“鱼怎么样?我给你抓两条鱼,一条炖汤,一条红烧,我和沈清绝对不动筷子,您一个人吃!” 他在行老身后晃悠,左右换着给行老捶肩。 老人瞧着自己徒弟殷勤的模样:“鱼抓大的。” “好嘞!” 中午除了鱼,还有红烧肉,有肉有菜烧了一桌子。 行老心想这徒弟招进来真不亏,什么都会做,鱼也确实给他一个人吃了,另外两个人都没动。他吃饱喝足,装作客气地说:“我也就是嘴上说两句,不是真不让你们两个吃鱼。鱼汤还有不少呢,你俩给喝了吧。” “行老,我不吃鱼。”沈卿安道。 “你不吃鱼?” 沈卿安轻轻点头。一时间,三个人都没说话。 这下行老算是明白了,小丫头不吃鱼,萧长明自然也不会动筷子,那鱼可不就让他一个人吃了吗?萧长明还假模假样地多做了几道菜,生怕没小丫头吃的。行老虽然有气,但自知在徒弟心里肯定不上沈卿安,便没再多说什么。 何况,他也挺喜欢沈卿安。不愧是所谓天才,他稍一点拨,立刻融会贯通,接下来几日的训练远超从前,很快就对符纸运通自如。 小姑娘只一点不好,同他说起话总是小心翼翼,心口不一,明明里子是个高傲的人。他估计跟沈家夫妇二人有关,对女儿过分严格会折损少年本性。 * 五月中,柳随宜来信请沈卿安再度进山找寻龙晶。她满心期待沈卿安的到来,下一刻看到跟在后面的萧长明,原本的笑容瞬间垮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萧长明压根不理会柳随宜,眼睛里只有沈卿安。 “好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柳烟归正愁人手不够,“二位先住下,我们过几日便出发。” 柳随宜一直想找沈卿安搭话,她在木林山庄没什么同龄的同性朋友,一个人无聊得很。结果走到哪,都能看到萧长明跟在后面,就连吃饭时萧长明也坐在沈卿安身边。 两日,整整两日!柳随宜都没机会单独和沈卿安聊上几句。 不是退婚了么?怎么看着像新婚呢?柳随宜经过观察,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萧长明绝对喜欢沈卿安。 至于沈卿安喜不喜欢萧长明,看不太出来。虽然两人走在一起,但是能看出保持着明显距离,多数时候也都是沈卿安走在前面,萧长明跟在后面,两人并不是并肩行走。 沈卿安更像是直接忽略了萧长明,她既不会主动说话,也不会特别关注那人的存在。 柳随宜眼珠一转,心生一计。她特意单独叫住萧长明,说有话要问他。 “什么事?”萧长明不耐烦。他上一世和柳随宜没有任何交集,这一世更没有兴趣。在他的印象里,木林山庄对他提供过帮助,算是盟友,以至于成为青尊后,留了木林山庄一片安宁。 “你是不是喜欢沈卿安?”柳随宜得意地笑,正准备高谈阔论自己是如何发现并进行猜测的,没想到萧长明点头应道:“是啊,我确实喜欢她。”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扭捏,也没有辩解的打算,反倒大方承认,甚至嘴角带笑。 “我,你,我要告诉她!” “她已经知道了。” 柳随宜说不出话来,她见过柳烟归带回来那么多男人,从来没有一个像萧长明这样。 “她拒绝你了?” 萧长明作沉思状,道:“不能算。” “什么意思?” “和你有什么关系?”萧长明的眼神一直看着远处的沈卿安,或许是沈卿安发现身后的人不见了,站定原地回头,看到两人似乎在说什么。 她感到好奇,但不过仅仅是一个念头,迅速便被她自己掐灭了,萧长明和谁说什么,跟她没有关系。于是继续向前走,她有事找柳学名。 眼看着沈卿安走远,萧长明不愿再和柳随宜多啰嗦,抬脚要走,被柳随宜挡住去路:“站住,你先等等。你这样是追不到沈卿安的。” “我怎么追她,用不着你管。” “我可是见过不少男人的,你们追女人无非就那么几样手段,但沈卿安不是寻常女子,有些花招是不管用的,单说一点,沈卿安那么强,她会喜欢比自己弱的吗?” 这正是萧长明最痛恨自己的地方,他现在还不够强大,在越州城甚至需要沈卿安来救他。这句话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决定听听柳随宜会说什么:“所以呢?” “所以你越是卑微乞求跟在人家身后,人家越不会在意你。”柳随宜说得头头是道,“爱情,应该是双方平等,而不是你求来的。自古你见过哪一对有情人是靠一方乞求来的?就算有,那也不长久。” “我以后会变强的。”萧长明不服气。 柳随宜伸出食指,在他面前从左边晃到右边:“等你变强,沈卿安早嫁给别人了,你连影子都见不着” 他沉默了,柳随宜确实说得对。 “以你之言,我当如何?修炼之事又非一日能成。” “你又错了。以沈卿安要强的性格,比她强的更可能被视为对手而非爱慕之人。” 柳随宜句句中的,萧长明眯起眼睛:“你有何高见?”若不是他实在没发现柳随宜的异常之处,他都要怀疑此人是不是也重生了。毕竟沈卿安知道萧长明日后称霸大陆,也没有放弃退婚。 总算上钩了,不枉她这么多年积累的识人之术。柳随宜清清嗓子,故作高深:“欲擒故纵。” “不行。”萧长明一口回绝,他深知只要自己一放手,沈卿安肯定不会再看他一眼,还会有一大批追求者涌上来。爱慕沈卿安的人不计其数,即便和沈卿安实力差距极大,也有不少人不信邪想要试一试。 他清楚沈卿安高傲,不会多看那群人一眼,可他仍然忍不住恐慌。 “别着急啊。你想想,你整日黏在一个人身边,是谁都会嫌烦的。你在她身边那么久,她习惯了你的存在,突然有天你消失,她是不是就会惊慌失措,然后明白你在她心中的位置?” “我不想让她惊慌失措。” 油盐不进!柳随宜哑口无言。 “不过你说得在理,整日伴随左右,是会厌烦。” “对喽!”柳随宜心中暗喜,“过几日出发,你就不要跟着队伍了,我会多出一份力,弥补你的位置。”她喜上眉梢,晚餐时如愿以偿坐在了沈卿安身边。 第二日更拉着沈卿安在山庄游逛,沈卿安先是拒绝,可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愣是被她拽出门。 沈卿安素来独行,一个萧长明勉强能够招架,柳随宜比萧长明更火热,毫不在意地挽住她的胳膊,如同寻常女子家的闺中密友,一直在耳边津津乐道。 她分外信任沈卿安,笃定沈卿安不是会背后乱嚼舌根之人,所以将自己生活的趣事一一分享。 “沈卿安,你就没有什么有趣儿的事情吗?” 沈卿安摇头。她自小除了训练便没有其他事可做,家规严格,她连外出的都屈指可数,为数不多的几次还是和萧长明偷溜出去,结果无一都是被抓回去罚上一顿。 说到萧长明,昨日他和柳随宜说完话就不见了,到现 在也没见着,去哪里了? 罢了,眼不见为净。她巴不得萧长明别跟着进山,龙晶只有一枚,龙骨剑也只会有一把。少一个人,少一个竞争对手。或者说,她从始至终只将萧长明认作为对手。 没有萧长明,日子清净了许多。沈卿安有时会借口躲开柳随宜,一个人竟然能和见过几面的人迅速熟络起来,到无话不谈的地步,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她又不喜闷在屋子里,所以几乎最后都会变成柳随宜满山庄找她,她靠着身法躲过。有次翻过围墙正巧遇上柳学名,两人不咸不淡聊了几句。 “想与沈姑娘切磋切磋。” “和我?”沈卿安本想拒绝,奈何柳随宜突然出现,她便答应了柳学名,至少比试灵力时不需要应对柳随宜的滔滔不绝。 比试的结果毫无疑问是沈卿安胜出,柳随宜大肆宣扬,将此消息宣告了整个木林山庄,丝毫没有顾及柳学名的面子。 当日在饭桌上,柳随宜也无所顾忌地调侃二人,三人的气氛还算融洽,饭后换着切磋好几轮,二人无一例外败给沈卿安,几人姑且可以称作朋友了。 柳烟归和老庄主并没有生气,更多的是对沈卿安的实力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有了上次见到龙影的经验,柳烟归做出了新的战略调整,并和老庄主研究分析了龙晶,再加上行老的参与,特制了三颗抵御灼热的丹药,沈卿安、柳随宜、柳学名一人一颗。 这次三人一同出发,自卧龙的龙尾向上,路程远了些,但是规避了龙头处的大量魔兽。 鉴于上次沈卿安独自一人差点遇险,柳随宜说什么也要贴着沈卿安走。 她清点人数发现萧长明依然在队列,低声道:“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偏要来。”一连几日没和沈卿安说话,萧长明心里不安。若是沈卿安在帝都,他见不到也就罢了,如今沈卿安就在眼前,他自然不会错过机会。 “欲擒故纵啊,你忘了吗?” “我只是跟着而已。” 柳学名注意到两人的动静,道:“萧兄弟好像前不久才聚灵吧,跟着我们还是有危险,不如留在山庄等我们回来。不用担心沈姑娘,上次我不在,这次沈姑娘特地请我带队,不会有问题的。” 沈卿安那天去找柳学名,真实的目的是她在夺龙晶时,能有人护着柳随宜。她没有明说,只是委婉邀请柳学名同行。 “我就说你作为护法怎么会一起呢,原来是沈卿安找你啊。”柳随宜道。山庄护法不轻易离开,除非紧急情况。越州城的晶石算一件,木林山庄的需要大量晶石维持运转,那时已然山穷水尽,柳学名亲自前往越州城带回晶石。 至于这次,行老会暂时住在山庄里,柳学名便自请暂离。 “既然柳护法这么厉害,那队伍里多我一个不过分吧。”萧长明客气地笑。 “我还是建议萧兄弟留在山庄里,我们这次的队伍最低也是五重啸。”柳学名道,“况且山中魔兽众多,若我们打起来肯定顾不上萧兄弟。” “我保护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只保护自己怎么够,包括沈姑娘在内,大家肯定是相互照应。” 柳随宜察觉到气氛不对,注意到沈卿安在朝这边看,她打断道:“先走吧!”说完迅速蹿到沈卿安身边。 沈卿安疑惑:“他们在吵什么?” “没什么。”柳随宜打马虎眼,“我们快走吧。” 算上萧长明,此行一共十五人。队伍向前行进,柳随宜和沈卿安走在最前面,柳学名则断后,众人在闲聊中抵达山下。 萧长明一言不发,默默盯着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沈卿安。还欲擒故纵个屁,他就知道,只要放手就会有数不尽的人冲上来挤占他的位置。 18. 龙晶6 三个人轮流断后,半日更换。 行至中午,整队休息。 柳学名走到队伍前:“换你了,柳随宜。” 柳随宜不情不愿,赖在沈卿安身边,一直拖到队伍重新出发才走到队伍最后,和萧长明打招呼:“轮到我来陪你了。” 料到萧长明没理她,她也不难过,继续说道:“柳学名让沈卿安一直待在前面领路,看来你没机会和她单独相处了。” “他多大?”萧长明忽然开口。 “柳学名?二十二,八重障。”柳随宜点头,“我阿姐钦点的护法,照他的速度,二十五岁前就能破命。帝都不少势力都想带他走呢。” “比我老。”柳随宜后半句话萧长明完全没听进去,单单记住了年龄。他甚至说话时没看柳随宜,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沈卿安。 沈卿安心神不宁,上一次龙晶留下的灼热有反热的迹象,她不断地调用木晶和雪晶,使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未时刚过,人愈发疲惫。 “沈姑娘,你怎么了?一直皱眉。”柳学名关切道。他一直找机会同沈卿安搭话,但沈卿安一句话都没说。 “没怎么。”沈卿安回避,她转过身,背对柳学名,拉开两人的距离。她素来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更抗拒亲密举动。也许是柳随宜自带一种亲近的能力,她已经是为数不多让沈卿安不怎么抗拒的人了。除此之外,只有沈家的人。 她抱剑而立,全身处于极度紧绷的的状态,一刻不放松,此番万不可像上次那样轻敌。 “沈姑娘?沈姑娘?别皱眉了。” 柳学名接连喊了几次,沈卿安才回过神,柳学名的手已经近到咫尺,似乎想要触碰她的额头。 沈卿安几乎是瞬间拍开柳学名的手,伴随着灵力震开柳学名,两人皆是一愣,引得众人目光皆聚集于二人。 “抱歉,我不习惯别人靠得太近。”沈卿安道。 “无事,是在下僭越了。”柳学名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柳随宜被吸引走近:“怎么了?” “我去前面探探路。”沈卿安感到不自在,借口走开。 “我也去我也去!”柳随宜附和道。 “还是我去吧,你留在原地。”柳学名驳回柳随宜的申请。 “你们都留下吧。”沈卿安道,“我一个人足够探路了。山里凶险,万一遇到事情,单靠柳随宜一个人扛不住。” 听出沈卿安话语里的拒绝,柳学名不再说话。柳随宜也乖乖闭上嘴,答应下沈卿安的安排。 所有人原地休息,沈卿安继续向前走。探路的目的是探探前方有没有极为凶猛的魔兽,以及找一条相对好走的路上山。 “别跟着我。”沈卿安余光瞥见萧长明。 柳学名会确保没有人员擅离,但萧长明还是离队跟上来,沈卿安对柳学名有些失望。 “万一你迷路了怎么办?反正队伍里多一个我少一个我,无关紧要。”萧长明走近,语气里带着些许委屈。 沈卿安一想,正好问问早上的事,默许了萧长明的存在,两人一同检查附近的魔兽痕迹。山体处有明显的抓痕,貌似是一只体型较为庞大的魔兽,看来他们得绕过这里了。 “你们三个早上说了什么?”沈卿安不经意问。 “柳随宜让我不要总跟着你,她说追求姑娘要欲擒故纵。” “胡说八道什么?”沈卿安眉头微蹙。 萧长明笑着说:“没胡说啊,我确实在追求你,不是吗?” “萧长明!”沈卿安厉声,试图让他住嘴,她想像上次那样逃开,该死地不认识路。胸膛剧烈起伏,她颤抖着手,死死握紧剑柄。 上一世的恨历历在目,难道仅仅因为她出现在越州城便能更改未来一切的走向吗? 剑横在萧长明脖颈,只消手腕微微滑动,便可取走他的性命。这是沈卿安第三次动杀心,她不止一次提醒自己趁早杀萧长明。 苍落剑泛着寒光,依旧阻挡不住少年热烈的爱意,让沈卿安难以承受。 她不愿相信眼前稚气未脱的少年和上一世狠戾的青尊是同一个人。上一世的萧长明分明就是恨沈卿安的,接下殿前比武的是他,在乾元殿用家印嘲讽沈家是他,更别提他日后血洗咏泉宫,逼她走投无路嫁入迎雪宫。 这让她怎么不恨萧长明? “可我恨你。”沈卿安一字一顿道。 萧长明眼里没有任何犹豫,安抚性地看向她:“我知道。恨我也没关系,沈清,利用我吧,利用我得到你想得到的,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只要见到你就心生厌恶,恨不得你去死。”沈卿安咬牙。剑刃处隐隐见血,她的手略微发抖。 她恨萧长明,也恨自己不够恨,迟迟下不去手。 萧长明不信沈卿安这番话,两人上一世有太多的口是心非,以至于他总算能听懂沈卿安碍于面子说不出口的话。 暗处的黑影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同时发现龙晶靠近,同一时间做出反应,沈卿安提剑于身侧,做防御状,萧长明则迅速放 出信号。 黑影拉长,将两人包围至圈内,像火焰一般燃烧起来,巨大的龙影在火焰中若隐若现。 沈卿安正面接下龙晶的几轮攻势,本想回头查看萧长明的情况,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管我。” 萧长明似乎比她想象的进步还要快,从她离开越州城前到今天,萧长明从聚灵到破啸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谁管你了。”沈卿安专心应付起眼前,雪晶配合苍落剑撕开一道口子,龙影被劈开,火焰势头小了一半,尽显颓势。 随着步伐声靠近,柳随宜抡起长剑直直降落在火焰包围圈内:“吃本姑娘一剑!” 柳学名等人尽数赶到,封印的阵法即将落下,沈卿安运气砸向附近的一名弟子,弟子乱了脚步,歪倒撞在柳学名身上,阵法被终止,龙晶抓住空隙,逃窜进丛林。 “你在做什么?”柳学名呵斥那名弟子。 “是我,我的力道歪了,不小心打中了他。”沈卿安道。龙骨剑尚不知下落,龙晶不能在这里被封印。 柳学名一听是沈卿安,便没再多说什么。 “我们快追上去呀!”柳随宜催促道,这是她在父亲和姐姐面前立下大功的好时机,她绝不会错过。说完带头向前冲。 柳学名见状,立刻追上去:“小姐,别冲动!” 其他弟子面面相觑,也只好一同跟上。 沈卿安欲抬脚,被萧长明叫住:“等等,这个给你。”在越州城没有送出的手链,换了一副模样重新出现在二人面前。 “我加了可以定位的晶石,我也有。”萧长明亮出自己手里的晶石,和手链上如出一辙,区别大概是手链上的经过了装饰和打磨,更精致些,他手里的仅仅是一枚晶石而已,“只要注入灵力,晶石就会朝另一颗的方向靠近,我可以找到你,你也可以找到我。” 拿她当小孩子吗?防走丢的手链?帝都大户人家给自家小孩才带这种东西。 等等,手链上的晶石既然可以相互吸引,意味着她也可以找到萧长明,或许就能找到龙骨剑的位置。 “我为什么要带这个?”沈卿安道。 “师父忙活了好久呢,精挑细选加了晶石和玉石。” 比起先前,手链上的玉石更加透亮,多了好几枚高品质的晶石,看得出费了一番功夫,晶石通过修饰后完全没有影响手链的美观。 “看在行老的面子上。”沈卿安别开头,夺过手链,并没有直接带在手腕上,她不是很想当着萧长明的面带上,“走吧。” 19. 龙晶7 柳随宜大声抱怨柳学名速度太慢,龙晶早已没影:“肯定就在附近,我们分头找。”目前众人的位置处在龙腹,沈卿安上一次也是在此附近遇到龙晶。 “分开找容易遇到埋伏,依我看还是我们三个去,其余人留在此处扎营。”柳学名道。 “我看行。”错过机会,柳随宜正在气头上,恨不得即刻出发找到龙晶,“反正我们三个有药。”她挽住沈卿安的胳膊,拽着沈卿安便走。 龙晶最难对付的地方在于其对周边魔兽灵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不出一炷香,三人已经应付了六七只魔兽,越靠近腹地只会越多。 龙晶藏匿在暗处,若是拖到太阳落山后,恐怕更难找到。 柳随宜有些丧气,体力不支地靠在一棵树旁喘气:“可恶,好不容易见到……” “二相龙晶才有实体,目前的龙晶不过一团黑影,起码说明现在的龙晶实力尚且不强大。”柳学名安慰,“沈姑娘也辛苦了,我们先回去吧。” “诶?沈卿安,你手上的手链哪里来的?”柳随宜牵起沈卿安的手,她分明记得早上出发前沈卿安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沈卿安抽回手:“行老托萧长明给我的。” “行老怎么不在山庄当面给你?” 送行时行老在场,没有说多余的话。 柳随宜对男女之间的苗头格外敏感,但注意到沈卿安不愿多说,只好自说自话打马虎眼:“果然好宝贝都是偷偷塞给你,不让我们这些外人知道。没劲,我们回去吧。” 没走出几步,空中罩下一片阴影,是上次的赤羽飞雕! 巨鸟的叫声不仅没有吓退魔兽,反而吸引来大群魔兽,应该是响应龙晶而来,驱散三位入侵者。 正当三人抵御地面上的魔兽时,龙晶适时出现在不远处。 “那儿!”柳随宜顾不上眼前的魔兽,双手结印冲向龙晶。 “小心是陷阱!”柳学名来不及劝阻,巨鸟的利爪已然伸向柳随宜。 千钧一发之际,沈卿安架剑止住赤羽飞雕,一上一下,一人一鸟,僵持不下。 “走!”她挡在柳随宜的背后,示意柳随宜尽快离开。 可柳随宜仍然放不下龙晶:“不能再让它跑了!”待她结印压上黑影时,却扑了个空,龙晶无形,遁地逃走,只留她在原地,一时间埋伏的魔兽尽数扑向柳随宜。 巨鸟尖叫,与沈卿安同时用力,灵力将二者震开,沈卿安顺势脚尖旋地,扭身转换方向,接力正好跃至柳随宜身边,替她挡住魔兽一击。 立于群兽中间,并没有盲目进攻或是反击,而是借相对方向的攻击侧移,周旋灵力,借力打力。 柳随宜目瞪口呆,惊叹于沈卿安对于灵力运用之出神入化,其天才程度不仅于其灵力等级的高低,更在于她对自身灵力的理解与使用,心力结合,万物与我为一。 不消片刻,二人杀出重围,与柳学名再次汇合。 柳随宜脸色难看,柳学名也支撑不了不久,沈卿安虽受伤但状况尚可。赤羽飞雕俯冲向三人,沈卿安将两人护在身后,没想到赤羽飞雕竟然改变了策略,由进攻改为抓取,利爪扣住沈卿安的剑,想要将她拖拽至半空。 雪晶被催动,顺着苍落剑向上,寒气直逼赤羽飞雕。巨鸟振翅速度缓下来,力不从心,重心隐隐下落。 “沈卿安!小心!”柳随宜叫道。 三五只魔兽张开大口猛扑,沈卿安被巨鸟牵制,虽勉强躲过要害处,但右侧小腿还是被咬伤,血流不止。 魔兽越来越多,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不能这么拖下去。龙晶挑衅般流窜于林间,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 沈卿安感觉到龙晶是有意识的,哪怕不是二相也是接近于二相的存在,而这龙晶似乎一直在吸引她的注意。她摸出一张符纸,回想行老的话语,沉心运气:“破甲符!”此符可瞬间击穿敌人的防御,出奇制胜。 符纸击中赤羽飞雕腹部,巨鸟疼痛应激,松开了沈卿安。 “你们先回去找人,我拖住它们。”如果她没猜错,龙晶燥热,所以她体内的雪晶对龙晶具有一定的吸引力。 “不行!”柳随宜体力不支,一个娘跄差点摔倒,“上次就丢下你,我这次说什么都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要走一起走!” “我是因为你才受伤的,你留下只会拖我后腿。”沈卿安呵斥道,“走!” “我……”柳随宜无法反驳,倘若不是她和柳学名实力不济,沈卿安哪里会受伤,保护自己还要分心看护他们。 “小姐,我们回去多带些人来。”柳学名拉住柳随宜,用仅剩的体力破开魔兽群的包围,冲了出去。 两人赶回营地,身后的魔兽穷追不舍,一路跟随。 “小姐!你们受伤了?”几名弟子扶住柳随宜,准备给她包扎伤口。 柳学名同样伤得不轻,但容不得歇息:“所有人,准备迎敌!” “沈清呢?”萧长明质问二人。 来不及过多答复,魔兽包围营地,发出阵阵低吼。 “先迎敌!”柳学名高声提醒。 “我问你沈清呢!”萧长明怒不可遏,没有大吼,却让每个人都能听清,眼神冰冷像淬了冰,死死瞪着柳学名。周身散发出极强的压迫力,连魔兽都顿住脚步,不再上前。 柳随宜道:“我们就是回来找人救她的!先击退魔兽才能去救她啊!” 萧长明顺手伸向最近的一名弟子:“剑。” 弟子不明所以,还是依言递上自己的配剑。 “你到底——”柳学名正要斥责,不想萧长明在下一刻杀进兽群,只觉一阵寒风吹过,魔兽便接连倒下。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僵硬地扭头看向柳随宜。 柳随宜早已看呆了眼睛,她分明记得萧长明刚破啸,为何实力恐怖如斯? 魔兽倒地大半,剩余四散逃开。萧长明将手里的剑随意丢在地上,顾不上擦身上的血迹,掏出怀里的晶石注入灵力,晶石飘起,指示方向。 “沈清要是出事,我就把你们都杀了。”冰冷至极的语调,仿佛杀人这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过抬手间。话音未落便快步走进树林里。 冰冷的神色和平日里判若两人,或者说,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柳随宜感到后怕,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越州城传来厉家父子身死的消息。由于厉家的晶石供给正常,她当时并没有过多在意,现在想来,会不会是萧长明做的呢? 众人皆闭上嘴巴,跟在萧长明身后。 奈何萧长明跑得太快,也不顾及身后的人能否跟上,没一会儿便消失了踪迹。待柳随宜凭借记忆找到被围堵的地方时,只剩下一片冰碴和魔兽尸体,不管是沈卿安和萧长明,都不见了。 “这下怎么办?”柳随宜问。 “先休息吧,这么大范围的杀术肯定是沈姑娘放的,她应该还活着,我们就地安营。” 杀术残留的灵力使得周围不会再有魔兽靠近,在此休息不失为上选。 柳随宜担心道:“要不我们还是去找吧。萧长明看着是厉害,但说到底灵力等级不过刚破啸。” “破啸,却能使出远超灵力等级本身的力量,萧长明比我们想象得强大太多,让他去吧。”柳学名并不着急,萧长明方才的压迫力不是常人能施展出的,“你需要休息,我作为山庄护法,首要任务是确保你的安全。” * 柳随宜和柳学名离开后,沈卿安无需再顾及魔兽,强忍着右腿的疼痛,直奔龙晶。如此透支,若是以前又要休息十天半个月才能好,不过如今体内有木晶。她余光观察着周围,算计身后魔兽的位置,调整角度转身,左腿用 力跃起,时机正好:“雪杀!” 雪晶随着她的灵力扩散,冻结空气,形成巨大的冻结法阵,大范围瞬时击穿面前所有魔兽。 好在柳随宜已经离开,否则动用此阵还需护着身后的人。沈卿安大多时候习惯自己一个人,使用的功法更多的是没有限制的斩杀,不会顾及身边是敌是友。 和别人并肩作战,让她很是不习惯。 极强的杀招速度太快,消灭了肉眼所见的所有魔兽,就连龙晶也遭到重创,奄奄一息缩在角落里。 沈卿安单膝跪地,苍落剑勉强支撑身体不倒下,她也快到极限了。 龙晶似乎缓过神,黑影慢慢移动,看样子要逃跑,可它并没有,而是绕着沈卿安溜了一圈。 “你想做什么?”沈卿安强撑着站起,调动灵力护体。 太阳落山,黑影陡然壮大。 五月的山间潮湿,黏腻和闷热压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黑影化作龙形,沈卿安提剑缠斗,方位在不知不觉间改变。 沈卿安分不清被黑影带到了哪里,心里愈发烦躁,战斗使她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只剩下对黑影的杀意,汹涌的恨漫过理智的思考。 一剑比一剑更用力,消耗的灵力更多。直到消耗殆尽,湮没在黑暗里。 ——黑暗被火把点燃,火星飘散在空中,像寰宇中的星星。 火光中,沈卿安这次看清了来人:“萧长明……”她不顾后果地向前栽倒,一直硬撑的意志力得以休息。好像放下了什么,反正来的人是萧长明,所以不用再担心了。 “放开我……萧长明……”沈卿安呢喃。她没有睡去,但也并不清醒。 “嗯,到地方了就放开你。”萧长明回答。托行老的福,他经常上山,对卧龙山川很是熟悉。挑了个有河流冲击、较为平坦的草地,准备将人放下后生火。 为了抱稳沈卿安,原本的火把被他熄灭了。 “沈清,你松一下手。”萧长明道。沈卿安双臂环着他的脖子,头埋在他的肩头,他没办法将人放下。 沈卿安没吭声。 “沈清?”萧长明唤她,依旧没有得到答复,只好抱着人挨着树坐下,任由沈卿安靠在他的怀里,取下苍落剑放在腿边,一手揽着沈卿安的背,另一手检查她的腿伤。 沈卿安不安分,一直在他的怀里乱动,脑袋时不时蹭过他的脖颈。 龙性本淫。 这是行老说的,龙晶不仅会影响魔兽,更会影响人,激发人内心的灼热和欲望。 “沈清,别乱动……”萧长明嗓音一沉,手僵在原地,只要沈卿安动,他便不敢有动作。 处理右腿的伤口大概用了半个时辰,他小心翼翼调整沈卿安的姿势,想要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外伤。 “唔……”沈卿安皱眉,抗拒着萧长明的动作,脑袋不耐烦地蹭动,气息喷洒在他胸口。 萧长明咬着后槽牙,却又不能对一个半梦半醒的人生气,只得无奈笑道:“沈清,你再动我就吻你了。” “萧烛……我恨你……”不清楚沈卿安有没有听懂这句话,迷迷糊糊嘀咕着。 “嗯,恨我。”他知道沈卿安恨他,但他更欣喜于沈卿安此时正在念他的名字,不是别人,是他萧长明,“张嘴——” 沈卿安配合着吃下丹药,再加上木晶的作用,皮外伤不日便能复原。 两人紧紧相贴,萧长明分不清耳朵里剧烈跳动的是谁的心跳声。他以为自己大概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面对触手可及的沈卿安,他竟生不出一丝其他的念头。 反倒是沈卿安“嚣张”至极,肆无忌惮地变换姿势,甚至嫌弃他肩头的护甲枕着不舒服,徒手扯掉了他的护甲。 也许沈卿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恨,她的爱,她的欲望,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20. 龙骨1 清早,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落下。 沈卿安朦胧看清眼前是一人的领口,再抬头:“啊!”她慌忙推开萧长明,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又被萧长明一把捞回怀里:“腿伤没好,别乱动。” “萧长明!你这混账登徒子!”沈卿安检查身上的衣物,还算完整,右侧小腿伤口进行了包扎。 “是你昨晚抱着我不撒手。”萧长明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申辩。 沈卿安涨红脸,脖子耳朵几乎全红:“你胡说!不要脸,臭流氓!”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骂人最难听的词,可对于萧长明来说,还没他在萧家听到的流言蜚语一半难听。 “冤枉啊,我可什么都没干。”萧长明笑着,沈卿安打他,他也不躲,“诶,不疼!” “你!”沈卿安被气到说不出话,她上一世怎么没发现这人如此轻浮无耻? “不逗你了,你撑着我肩膀先站起来,等我起来你再坐下。”萧长明扶着沈卿安慢慢起身,再靠着树重新坐好。他站直腰杆,伸展四肢,被沈卿安压了一晚上,腿麻了。 沈卿安问:“柳随宜他们呢?” “不知道,我们分开找的。”萧长明撒谎,他故意不想让柳随宜跟上。打开身侧的布包,拿出个白馒头递给沈卿安,“喏,最后一个。” 沈卿安不客气地夺过,没有给萧长明好脸色,大咬一口:“包里还有什么,信号弹有吗?” “没了。”萧长明抖开布包,一个小铁锅,一个碗,几包香料粉。铁锅像是随行常备的,香料装在特质的盒子里,只有那只漂亮的碗格格不入。那碗是他专门从行老的厨房里带来的,没有旁人用过。 “你是厨子吗?”沈卿安一时语塞。 萧长明一本正经道:“民以食为天啊,一顿不吃饿得慌嘛。” “胡说八道。”料想他大概还不能辟谷,沈卿安接受了他的回答,转而思忖关于龙晶。 龙晶不同于其他结晶,而是有自己意识的,会认主。书中记载,龙晶有三相:一相附于物,二相则化形,三相则独立。前两相不能独立存在,要么依附于物体,要么依附于主人。传说这卧龙山川是许多年前的三相龙晶独立后长眠于此形成的。 “现在连龙晶的影子都摸不着,怎么才能抓到龙晶呢?”沈卿安喃喃。 “也许做顿好吃的?”萧长明忽然接话,火焰在他手心窜起,几块较大的石头和树枝架起铁锅,“等着我回来。”没一会儿,带回来一堆野果野菜和菌子,手里的木棍插着一条鱼。 锅里倒入水壶里剩下的水,处理干净野菜,一锅炖,鱼则串起来,放在火堆边烤。 水开,咕嘟咕嘟冒泡,萧长明用仅有的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汤递给沈卿安,看着她尝了一口,问:“味道怎么样?”食材过于简单,他担心沈卿安吃不惯。 “还可以。”沈卿安承认萧长明做的饭菜都很对她胃口,“跟你们家厨子学的吗?” “不是,”萧长明得意,“我自学成才。” “你在小院做的菜和你们家厨子味道很像啊。” “小时候你不是不喜欢我们家的饭菜吗?每次来都说要回家吃。” “我说现在。”碗里的汤烫嘴,沈卿安边吹边说。 萧长明疑惑:“我们家的厨子没换过,一直都是周叔。” “可能……”她从小到大口味没变过,沈卿安想到了一个理由,却说不出口,小时候并不是不喜欢那位叔叔的手艺,只是单纯不想待在萧家,不想见萧长明,“我住在萧家的时候,也是周叔做的?” 萧长明迟疑半晌,道:“其实也是我做的。只要我在,怎么会让你吃别人做的饭?”他红了耳根,没敢看沈卿安,担心一开始她会排斥,所以一直没说。 沈卿安果真面露愠色,又想起什么,厉声问道:“萧长明,我问你,我在萧家住的房间是谁的?” “你会生气吗?” “会。”她不假思索。 后半句她没说,但萧长明知道,难道她生气他就可以不说了吗?当然不可以,于是他支支吾吾,用极快的语速试图掩盖过去:“我以前的房间……” 沈卿安大概猜到了。久未住人的房间,只能是萧长明尚未搬去偏院前住的。 萧长明没告诉沈卿安在她走后,他不顾萧母搬回了那个房间。说出来只怕沈卿安又会骂他“无耻、流氓”了。 话头断在此处,他一面观察沈卿安的表情,一面默默端下锅,用布裹着把手,转过身,就着锅吃。 他吃得快,即便被烫的龇牙咧嘴也没停下嘴。 对比下,沈卿安小口抿着,余光扫过萧长明的背影,二月的时候好像没比她高多少,现在已经高出半个头了,身体也壮了不少,被行老养得挺好。 萧长明吃完,举起被一扫而空的锅,转过来冲沈卿安笑:“我吃完了。”就此化解方才的气氛。 瞧着自己手里还剩一半,沈卿安有些吃不下了:“我也吃饱了。” “你没吃完呢。” “你盛得太多了。”沈卿安清清嗓子,“我不吃了。”说罢,将碗递给萧长明,萧长明接过碗,把剩下的汤倒进锅里,再度转身囫囵地全喝进肚里。 “你吃饭为什么要转过去?”沈卿安问。 “吃得多,吃相不好看,就不给你看了。”萧长明脸上笑容未减。 那模样当真和十六岁的少年无异。沈卿安不免动摇,萧长明在成为青尊前也曾是少年,或许现在确实是他真实的样子。所以,萧长明现在是真的喜欢自己? 沈卿安不想利用别人的感情,但他是萧长明,是她憎恨的人,更是未来会屠尽大陆大半势力的青尊……罢了,她已经有了木晶,难道还要担心以后不成? 她这一世,还是避免与此人产生瓜葛为好。 视野里的萧长明突然起身,沈卿安一惊:“你去哪?” “洗锅洗碗,很快回来,然后给你换药。”萧长明就在不远处的小溪,稍微伸头便能看见。 他临走前给火堆旁的鱼翻了面,烤的焦黄。 沈卿安不吃鱼,她觉得吃进嘴里有一股腥味儿,起初以为是萧长明给自己加的餐,没一会儿身后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居然真能吸引来龙晶? < p>烤鱼香蔓延,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还有吞咽口水的声音,躲在暗处蠢蠢欲动。沈卿安听到动静,双手环抱在胸前,头靠在树上,闭上双眼,静静等待“猎物”上钩。 和先前龙晶的气息完全不同,这只龙影更小,更具体,和一只小兽差不多。 沈卿安眯起眼睛,黑色的兽影趴在火堆旁,对着烤鱼大快朵颐,即便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咀嚼声,可还是藏不住对可口食物的渴望。 “吃挺香啊。”萧长明回来了,手里拿着洗干净的碗和锅。 小兽狼吞虎咽将剩下的鱼肉塞进嘴里,试图逃跑,却一头撞上沈卿安举起的剑鞘:“往哪里跑?” “窝……窝没吃……嗝……不是窝……不是窝……嗝……”小兽拼命捂住打嗝的嘴。 沈卿安道:“我可是都看到了哦。”没想到这小兽会说话。 小兽见状,调转方向,想逃进丛林。萧长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吃了我的鱼还想跑?”一人一兽围着沈卿安追逐,在草丛间上蹿下跳。 沈卿安瞅准时机,丢出定身符,牢牢将小兽定在自己跟前。 “这下跑不了了吧,还是沈清厉害,一下子就给抓住了。”萧长明在沈卿安身边蹲下,不着急查看小兽,而是先检查沈卿安的腿伤。 “你会说话?”沈卿安忽略萧长明的贫嘴,直问小兽。 小兽闭口不答,打出一个嗝来,像是挑衅,耐不住肚子“咕咕”叫。 “还想吃鱼?”沈卿安道,“你要是回答我,我就让他再给你烤一条。” “我可没答应。”萧长明犯嘀咕,换下纱布,给沈卿安上药。那是沈卿安在越州城给他的膏药,他没舍得用,却一直带在身上,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小兽迟疑,看看沈卿安又看看萧长明,似乎在思考该听谁的。约莫是看出萧长明在服侍沈卿安,于是道:“两条。” “可以。”沈卿安爽快答应,她只想尽快知道此为何物。 “窝,窝,一把剑……来找窝的人,说……窝是龙。”小兽说话不利索,断断续续,发音也不准确。 剑?难不成是龙骨剑?沈卿安继续问,放慢了语速,用更温柔的语调引导:“是谁教你说话的?你的主人是谁?” “没有……主人……找窝的人……很多,窝跟着学……” 能学会人的语言?有意思。沈卿安手一挥,符纸脱落,她勾勾手指,示意小兽靠近。 小兽胆怯,并不靠近,只念叨:“鱼……要鱼……” 萧长明换完新纱布,挨着沈卿安坐下,压低肩膀,尽力使两人平齐,微微挑眉:“沈清,只有我会在你一勾手指便凑过来。” 沈卿安瞥了他一眼,道:“是吗?帝都不是一大群吗?”帝都追求她的男子无一不是如此,甚至不需要她动手或者说话,只要她站在那里,便有无数公子少爷为她前仆后继。 萧长明看出沈卿安这番话并非故意说的玩笑话,而是事实如此,强撑着脸上的表情,身侧的手指骨节却捏的作响,上一世杀了那么多看来还是不够,不然这一世干脆把那群讨人厌的富家公子杀干净? 21. 龙骨2 沈卿安扬了扬下巴:“先去给它抓鱼。” “不要。”萧长明心里有怨,身体后仰,“凭什么我要给它抓鱼?我可没答应。”眼珠一转,正要开口向沈卿安索要条件,没成想身边人并没有让他继续说话的意味,而是扶着树起身。 “你去哪儿?”萧长明急忙跟着一同站起来,扶住沈卿安。 “去给它抓鱼。”沈卿安言简意赅,你不去那便她去。抓鱼能有多难?她堂堂沈家大小姐,还会有她做不成的事?她撇开萧长明,小腿的伤口不影响走路。 萧长明咬着牙,笑眯眯地冲着小兽小声道:“你给我等着。”没有这小兽是找不到龙骨剑的,眼下先顺着它吧。上一世他没抓到这家伙,不知道抓了多少鱼才给引出来,他想着有沈卿安在,不用再抓鱼了呢,没想到竟然还要继续抓。 夏初,溪水里鱼影攒动。沈卿安正要迈腿下水,被身后的人拦腰一手抱起,重新放在地上。 “还是我来吧。”萧长明卷起裤腿,撸起袖子,脱鞋下水。溪水没过小腿,灵力化进溪水,万物向灵,鱼群迅速围过来,他双手迅速瞄准一条鱼,抓着鱼蹦出水面,水花溅了一脸。 “我也可以。”看起来并不难,沈卿安不服气,跃跃欲试靠近河边,似乎想要学着萧长明的模样下水。 萧长明顺手将鱼丢上岸,调笑道:“衣服弄湿了可得脱下来烤干哦。” 沈卿安退回岸上,不禁想起萧长明给她换衣服的事情,耳朵染上红晕,可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她扫了一眼周围,捡起一截长树枝,注入灵力,赋予树枝如剑般的锋利,用力掷入水中,直直贯穿一条鱼,血水弥漫开。 “一人一条。”沈卿安这才转身,回火堆处找小兽。 两条鱼,一条在水里下沉,一条在岸上翻滚。 最后都进了小兽的肚子。它满意地打饱嗝儿,身形比刚才大了一圈,身体愈发具体,从兽影显露原形,露出犄角和獠牙,头顶有一块很亮的青色鳞片,宛如一块玉石。长蛇状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尾巴在空中摇晃,表示心情愉悦。 果真是龙。 “吃饱了?”沈卿安问。 小龙摇头,张嘴:“还要!” “说好两条就两条!你分明识数!”萧长明道,“带我们去找剑。” 小龙蹭到沈卿安腿边,爪子指着萧长明:“他!凶窝……两次!” 它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下一刻,苍落剑悬在了脑袋上,沈卿安道:“原来真的识数,那便带路吧。” 这是小龙没有料想到的结果,瞬间缩起尾巴,颤抖着呜咽:“腻……坏人……两个!” “我们是坏人,那好人是什么样?”萧长明手叉腰,微微弯腰。 “好人?”小龙低头,并没听懂这个词语的意思。 二相龙晶只有形体,却没有自我独立的意识,并不能独立思考,这小龙与六七岁的孩童无异,会说些简单的话,知道一些词语的意思,但大部分是它无法理解的。 只知道坏人,不知道好人,想来是为了剑而来的人大多都自称坏人,小龙也就记住了这么一个称呼。 “鱼……”它仍然坚持不懈,想要吃鱼。 “没有鱼了。”沈卿安义正言辞,“再抓鱼烤鱼,天都要黑了。”天空灰蒙蒙一片,见不着太阳。 “鱼……”小龙抓着她的裤腿,哪怕剑就悬在头顶,也忍不住贪吃的嘴。 沈卿安:“几条?” “两条。” “你要是再只吃鱼,什么都不干,我就让他把你煮了熬汤喝。”沈卿安道,“还有,坏人可不会给你抓鱼吃。”同之前一样,她和萧长明,一人抓一条鱼。 鱼抓回来了,天空却突然下起雨。河里的鱼兴奋地跃出水面,雷声由远及近。 “洞!”小龙在前方带路,领着二人来到一处洞口。 洞口狭窄且隐秘,藏在山间,若不是小龙先行钻进去,沈卿安完全没看出此处居然有个山洞。山洞向内延伸,看不到底,他们便只待在洞口。 她和小龙留在洞里,萧长明出去又回来,来来回回几趟,终于凑了些干木柴,升起火,给小龙烤鱼。忙活完又要出去。 “还去哪?” “你不是还没吃?”比起给这吃不饱的龙烤鱼,萧长明更惦记沈卿安的晚饭。 “我有辟谷的修为,一顿不吃没事。两条鱼,你吃一条好了。” “不要!”小龙听懂了两人盘算抢自己的鱼,立刻护在火堆旁,“窝的鱼!” “这鱼是我们抓的,我说给谁就给谁。”沈卿安说完抬手伸向小龙,中途被萧长明握住手腕:“手冰凉,淋了雨会着凉。” 她抽回手:“你不饿?” “我也能辟谷。” 破啸之后便可辟谷,随着灵力等级越高,能辟谷的时间就越长。这么一想,她好像没有关注过萧长明的灵力等级,还在越州城的刚聚灵,短短几个月就能破啸了吗?木晶这一世在她身上,没有木晶,萧长明的修炼速度竟然也这么快? 萧长明将三根长木棍交叉捆在一起,用作支架,两个支架架起一根长木棍,立在火堆边,脱下外衣搭上去。 等沈卿安缓过神,萧长明已经只剩下里衣了,眼看着他还要脱上衣,沈卿安匆匆背过身。 “其实我身材挺好的。”萧长明说。 “谁管你。” “我看了你的,你不想看回来吗?” 沈卿安又羞又恼,扭头道:“你还好意思说!”一时间忘了萧长明没穿上衣,四目相对,眼神不自觉向下看,腰腹紧实,线条分明——察觉到自己在看什么,沈卿安面红耳赤,再度别开头,收回视线。 萧长明故意显露出腰身,得逞后不依不饶道:“湿衣服穿着不舒服,你要不要脱下来烤一烤?” “闭嘴。” “至少坐得离火堆近一点嘛,别着了风寒。” 沈卿安挪动下半身,向火光靠近了几分,倒是离萧长明远了些,两人隔着火堆背对而坐。 小龙坐在中间,眼睛里只有鱼,但它不会判断鱼烤到什么程度好吃,它以前只会吃生的,偶尔还抓不到鱼,龙的气息一靠近,鱼全都吓跑了。 它吞咽口水,小爪子戳戳萧长明:“能……吃了吗?” “我说了不算,她说了才算。”萧长明装作无奈。 小龙又戳了戳沈卿安:“能吃了吗?”见沈卿安不理,便钻到她腿弯处,企图引起她 的注意。 “喂!你往哪儿钻!”萧长明叫道,一把抓住小龙的尾巴,将它头朝下提起来,“老实点儿。” “呜哇!鱼!”小龙拼命挣扎,偏偏前爪没有后爪长,够不着火堆边的鱼。 “让它吃吧。”沈卿安发话,萧长明这才松手,小龙如鱼一般从空中游到地面,抱起两条鱼,躲到角落里风卷残云。 “过来吧,没人和你抢。”小龙并不相信萧长明的话,撕咬下大块的鱼肉塞进嘴里,难以想象它已经吃过了三条,却还是跟几日没吃东西一样。 它并不会剔骨头,时不时会被骨头卡住,强行吞下去后继续吃,直到全部进肚子,才舔舔嘴唇,溜回来:“鱼……” “还要啊?”萧长明被气笑了。 沈卿安轻咳,犹豫良久转身,强迫自己忽略萧长明,只盯着小龙:“你有名字吗?” “有!名字!”小龙兴奋大叫,“璁珑!” 名字的发音格外精准,似乎念过很多遍,才会脱口而出。小龙叼起一截木棍,在地上比划,比划半天没有字形,它有些苦恼。 没有主人却有名字。沈卿安更加好奇小龙的来处,她记得有一种法术能观他人之所观,感他人之所感,不知能不能用在这小龙身上。 她接过木棍,接连在地上写出好几个同音字:“是哪个?” 小龙摇头,着急道:“璁珑!璁珑!” 萧长明穿上里衣,沈卿安不看他,他露着也没意思。用石块在地上刻下“璁珑”后问:“是这么写的吗?” “是!璁珑!”小龙欢呼雀跃。 “你怎么猜到的?”沈卿安欣然抬头,骤然脸色一变,“你不能把衣服穿好吗?” 萧长明虽然套上了里衣,衣服却没系起来,衣衫大敞,支起一条腿,随意散漫,收到沈卿安的话语指示后,即刻坐直身子,整理衣衫:“好嘞。” 他端坐在沈卿安身边,等候下一步指示:“接下来做什么?” “有一种法术能显现一个人所见所感,我想用在它身上。”这种法术被称为“窥眼”,只能用在人没有意识的时候,比如陷入很沉睡梦中,且施咒者的灵力不仅要远高于被施咒者,且必须在破命以上,被施咒者中途一旦醒来,法术就会终止。 小龙没有独立意识,也没有展现出灵力特征,约莫是个低阶灵兽。沈卿安念诀,点在小龙的额头上,小龙不消一炷香便沉沉睡去。 萧长明上一世过了两年才看到小龙所见的一切,同沈卿安一起现在就能看到,心里总觉欣慰,难掩喜悦——如此天才,如此实力,不愧是沈卿安。 “八重命了?快破升了吧。”萧长明道。 “你不需要知道。”除了沈家的人,沈卿安没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灵力等级。更何况是萧长明,是她殿前比武的对手,对于敌人,隐瞒越多越好。 小龙漂浮在空中,体内渗出白色的云雾,逐渐汇聚,交织在山洞上方,显现出画面。 并没有情绪的感知,看来小龙除了吃,没有别的感情。 画面可以施咒者自己看,也可以共享,反正萧长明构不成威胁,不如一起看,还能多一个人分析。沈卿安扩大云雾,借着火光,画面越来越清晰。 22. 龙骨3 天下分三殿,藏龙殿于南,龙死化骨,龙骨生晶,龙晶旁生,增生新晶。 上千年前的藏龙殿最后一位殿主死后,化作龙骨,其弟子用其尾骨锻造成龙骨剑,却死于暗算,龙骨剑永远留在了卧龙山川。 龙骨经千年生出龙晶,龙晶在成型的过程中生出半块新晶,原本的一块龙晶转化为了双生晶,一块大,一块小。 璁珑是小的那一块化成的形体。更奇妙的是,小的那一块是二相龙晶,大的那一块则是一相,一晶生两相,自古以来闻所未闻。 龙性凶残,两块晶体具有天生的敌意。随着另一块龙晶也即将化为二相,璁珑因为太过弱小只得躲起来,否则一定会被另一块吞并抹杀。 双生龙晶,力量此消彼长。小龙越是恐惧,力量便越弱,与之相对的龙影力量则越强大,越是如此,小龙越恐惧,如此循环。 所谓“璁珑”并不是小龙的名字,而是千年前那位殿主的名字,随着龙骨将记忆传了下来。 龙骨剑在龙骨胸腔的位置,有人靠近时两块龙晶会受到感应,赶过去阻止,龙骨剑下堆积着人骨。 小龙没有攻击力,另一块龙晶的攻击力却极强。两块龙晶在龙骨剑旁会有力量加持,本就难以对付的龙晶变得更加棘手。 萧长明上一世碰巧,先拔出了龙骨剑,后斩杀了另一块龙晶。九死一生,倒在山洞里。柳烟归带人炸开洞口,靠着行老医术高明,再加上木林山庄和木晶,才勉强保住半条命,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另外,龙性本淫,会激发人的情欲,前来夺剑的人往往会迅速沉溺其中,精尽人亡。小龙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所见,包括那群人是如何在龙骨剑前释放邪念…… 眼看着场景转化,画面中几名男子撕开上衣,萧长明惊慌地扑上前,捂住沈卿安的眼睛,打断了咒语,小龙揉揉眼睛醒来。 “你做什么?”沈卿安不满。 萧长明憋红脸,他清楚地知道后面那部分是什么内容,不论男女,甘于沦为欲望的奴隶,在□□中沉沦,粗俗不堪,正因如此他才不想让沈卿安看到:“到这里就行了。” 看到开头,沈卿安还没明白怎么了,但见萧长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大概猜到后面不堪入目,蹙眉冷哼道:“龌龊。” “我?”萧长明手指自己,“怎么又骂我?” “哼。”沈卿安稳定内息,闭眼凝神,不想与他费口舌。 萧长明大喊冤枉:“我可什么都没有啊!” “腻有!”听到关键词,小龙突然叫道,“腻有!” “我有什么我有?” “窝,能看到!”它比划两只爪子,指指萧长明的头,又指指自己的眼睛,“那些人,你,有!”它想说的是,那些人的欲望,萧长明同样有。 人人都有欲望,有什么稀奇?倘若沈卿安是十六岁的少女,也许会羞红脸,但她死过一回,算算年纪都不止二十六岁了。她嗤之以鼻,装作没有听到。 “腻,她,你有!对她……”声音在耳边炸开,萧长明几乎瞬间知道小龙想要说什么,试图捂住小龙的嘴阻止它继续说下去,可龙嘴凸起,手捂不住。 “我没有!”他咬着后槽牙反驳,挤出几句话,眼神凶狠,瞪着小龙,余光忍不住看沈卿安的反应,“你别胡说!” 只见沈卿安仍然闭着眼睛,他心里一紧,生怕沈卿安听明白小龙的意思。他想要辩解,可他确实心悦于沈卿安,心存渴望与爱,有什么可辩解的呢? 沈卿安会厌烦吗?前两次表明心意时,她似乎反应都很强烈,不愿意面对。 “就有!”小龙张牙舞爪,一只爪子指着他,一只爪子指着沈卿安,而后将两只爪子对起来。感到没人在意它的动作,于是狠咬一口萧长明的手,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继续道:“她,她也有!” 两人瞬间僵在原处,只有小龙一脸骄傲,挥舞自己的爪子。 “咳。”沈卿安轻咳。 小龙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收敛身体。山洞里安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萧长明忍不住好奇,拽着小龙的尾巴,拖到角落,悄声问:“她有什么?你偷偷告诉我。” 沈卿安再也坐不住,厉声道:“我能听见。” 一人一龙犹豫再三,灰溜溜地回到火堆边。 “腻,她……” “是你。”沈卿安纠正发音。 “哦……”小龙贴着萧长明,“你对她,她也对你,都有……”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沈卿安不自觉提高音量,忍不住想起自己被龙晶影响,那股灼热和烦躁,在她短暂失去意识的时间里,有没有做逾矩之事?而那段时间全为萧长明所知,更令她生出怒火。 小龙据理力争:“窝没有!窝能看到!腻,你,抓着他,眼睛闭着……”感受到沈卿安如刀的目光,它猛地闭嘴,不敢再说。 “你如果再胡说,一条鱼都别想吃。” 哪知萧长明开口:“继续说,我给你抓鱼!”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沈卿安对自己的感情。 难得一见萧长明与沈卿安的意见不合,小龙左右摇摆,不知该听谁的话。直觉应该听沈卿安的,毕竟萧长明貌似也听她的。 “鱼都是我给你烤的,”萧长明撺掇,“你就告诉我,我对她和她对我是一样的吗?” 好像鱼确实都是萧长明烤的,小龙墙头草一边倒:“不一样,她,两条。” 如果小龙看见的是人的欲望,沈卿安甚至对他还要更多? “真的?”来不及欣喜,苍落剑精准穿过他和小龙中间的缝隙,削下几缕碎发,深深插进后面的墙体,足见用力和其中隐含的杀意。萧长明压住上扬的嘴角,推开小龙,朝沈卿安的方向挪了挪位置:“别生气,我就问问。” “离我远点……咳……”潮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心情愈加烦闷,沈卿安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升高,雪晶和木晶调动,维持身体的平衡,“我为什么还没杀了你?” 她问萧长明,同样问自己。 “也许是你舍不得?”萧长明每次笑着看她时,眼睛都无比明亮,清澈的眼神好似他真的那般无邪,沈卿安始终不愿面对。重回十六岁的春夏,记忆中最厌恶的人明媚如风,她却带着满心的憎恨与不甘。 舍不得?她竟然会舍不得杀萧长明,说出来她都想嘲笑自己。 “沈清,你对我有没有一丁点儿的感觉?” “有啊……咳……我恨你。” “那就好,还以为你对我没感觉呢。”萧长明顺嘴说道,气得沈卿安接连咳嗽。 “你说话不过脑子吗?” “我开玩笑的。”他连忙改口,原意是想逗逗沈 卿安,缓解尴尬的气氛:“要不还是把外衣脱了吧,我不看,我转过去。”说罢,背对沈卿安盘腿坐直。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发热,沈卿安咬牙:“你把眼睛蒙起来。” 萧长明沿着外衣衣角撕下两块块长布条,老老实实蒙住眼睛,顺便蒙住小龙的眼睛,抱着小龙面壁。 “窝看不见了!”小龙发出不悦的叫声,扑腾四只爪子和尾巴。 “看不见最好。”萧长明按住乱动的小龙。 山洞里安静下来,呼吸声错落,火堆偶尔“噼咔”蹦出火星子。沈卿安轻唤“苍落”,苍落剑应声收回手,放在脚边。外衣缓缓解开,被搭在火堆旁的架子上,她想了想,连里衣一同脱下,剩余最里面的内衣,抱着双腿靠近火堆。 右手环住小腿,左手臂向前搭在膝盖处,手腕下垂,目光中的火焰熊熊燃烧。 洞外的雨停了有一会儿,现在重新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 人影模糊,修长的手臂光洁干净,手腕纤细,腕骨微微凸起,吊着一串手链,映照出火光的影子,透过布条下的缝隙,被萧长明尽收眼底。 他贪婪地盯着那串手链,好似那是他的所有物。 怀里与手链相系的晶石滚烫,快要将他的心烧出洞来。 白玉般的指尖微动,他的眼神亦动。 蒙眼布罩着眼睛不舒服,小龙忍不住扯开,露出一只眼睛,它又看见了,那随火焰一同燃烧的情丝。 夜半,潮湿的冷空气吹进洞里,火焰熄灭,沈卿安乍醒,打了个寒颤。雪晶让她的体温低于常人,也更容易感到寒冷。衣服重新穿好,抱紧双腿,鼻翼微动,她拼命控制呼之欲出的喷嚏,发出轻微的响动。 小龙早睡着了,在萧长明腿边趴着,没有动静。 没有被吵醒就好,沈卿安放下心,下一刻宽大的外衣落在她后背上,将她裹住:“我去生火。”她听见萧长明压低声音,穿着薄薄的里衣走出山洞。 火焰重燃,温度回升,沈卿安道:“衣服还你。” 萧长明脱下湿透的里衣:“你披着呗,我又不冷。” “我也不冷。” “我知道你不冷,我就是把衣服搭在你身上而已,没地方放了。”他朝木架子努努嘴,表示那上面搭不下多余衣服。原本两个木架子拆了一个,充作干木柴丢进火堆里了。 “哦……”沈卿安反复揉搓指骨,犹豫再三道,“你坐那么远,火照不到你吧……” “刚回来,身上有湿气,别传给你。” “我身子没那么弱。” “所以你想让我坐到你旁边去?” “我有话问你。”沈卿安拒绝回答萧长明的话,“我被龙晶重伤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吗?”小龙说她昏迷时抓着萧长明,难道她真的对萧长明有感情吗? 除了恨,她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倘若真如小龙所说,她有对萧长明“两条”,其中一条一定是杀意,至于别的……她不想去思考。 “什么都没做。”萧长明起身跨过火堆,边在她身边坐下边说。 “真的?”沈卿安侧目。 萧长明点头。是他动了心思,贪心地想要靠近,不愿意放手。 “你不应该怀疑我做了什么吗?毕竟是我喜欢你。” “那……你做了什么?” 23. 龙骨4 问题的回答,萧长明想了很多种,他原想着说自己趁机偷亲了沈卿安,以此试探底线,但瞥见就在手边的苍落剑,收回了这个想法。龙骨剑还没找到,他不想血溅当场。 所以他决定给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他太了解沈卿安的傲气,不能太着急,也不能太放松,这一度让他恨难办。可又因为她是沈卿安,他是萧长明,事情简单许多。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彼此抹去不掉的存在。 沈卿安不喜欢他触碰,但换做旁人,沈卿安甚是不会等到那人碰便会提剑。柳学名更证实了这一点,沈卿安对其他人极度排斥和抵触。 “你希望我做什么呢?”萧长明反问。他将主动权交到沈卿安手里。 可惜,沈卿安不要。她不再理会萧长明,闭眼打坐到天亮。 萧长明说要给她换最后一次药,小腿伤口愈合,除了用力时略有疼痛。她注意到萧长明手里的药瓶,那是她在越州城的时候给他的,那么小一瓶药膏,一般用两三次就没有了,萧长明至少给她上了三次药,竟然还有吗? “还没用完?” 萧长明埋头缠纱布:“这次用完了。” “你之前是不是没用过?” “嗯,这么好的药用我身上可惜了。” 沈卿安猜到了,张口又闭口,道:“咏泉宫多的是,况且药不都是用在人身上么,有什么可不可惜的。” “主要是舍不得,毕竟是你给的。”萧长明将药瓶保存好,揣进怀里,像揣着宝贝。 沈卿安心跳得厉害,看向洞外,不去看他:“别看我,去看看那小龙醒没醒,睡到现在还没睡够吗?” 小龙翻个身,后爪舒服地蹬了蹬空气,又睡着了。 “有鱼吃啊——”萧长明拖长语调。 “鱼!”小龙鲤鱼打挺着急地环视四周,生怕错过到嘴的美味,“鱼!” 两人一齐笑起来。这三天,两人一龙一直待在洞里修养,到了第四日,沈卿安拆下纱布,腿已经彻底好了。 早晨的鱼,沈卿安一个人抓了三条,被树枝牢牢插住,小龙潜下去捞上来,心满意足地叼着鱼,熟练地坐在火堆旁等萧长明。 萧长明先煮菜汤,又洗了些野果,确保沈卿安端上汤碗,才来给小龙处理鱼。小龙淌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鱼。生吃也能吃,但烤着更香。 他会分一点香料洒在鱼上,小龙更馋得不行。 “你吃东西不能斯文点吗?”小龙埋头吃鱼,沈卿安耳边响起大口的咀嚼声。 “它应该听不懂什么是斯文。”萧长明道,“诶?这是听懂了?”小龙突然昂起头颅,眼睛瞪大,瞳孔竖立,鱼从爪间掉落,扭头冲进树丛里。 “我不是凶它……”沈卿安诧异。 萧长明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和你没关系,应该是龙骨剑,有人靠近,它响应了呼唤。快走,跟上去!” 顾不上收拾碗筷,两人立刻追上去。 小龙一溜烟没了踪影,沈卿安跟着萧长明盲目向前走,她不清楚是在朝哪个方向走,但是潜意识里觉得应该跟着他。 远处传来打斗的声响,她迅速认出柳随宜的声音,轻功越过层层树枝,及时替柳随宜挡下一击:“没事吧?” “沈卿安!你没事真是太好啦!”柳随宜恨不得抱住她,被柳学名提醒先解决眼前的麻烦,瘪着嘴收回手,同时深深看了一眼萧长明。 萧长明又恢复到纯良的模样,让她不禁怀疑那日瞬间杀穿魔兽群的人是不是眼前的少年。 站在对面不是山里的魔兽,而是另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昂贵的丝绸长袍,腰间挂着不菲的红玉。帝都里曾兴起过用灵兽血浸染玉石,可以得到浸有血丝纹路的红玉,但制作工艺耗材巨大,不同的灵兽浸出的玉石也不一样,据说最高的价格能拍卖到天价。 “自己人自己人!”男人说道,“原来是沈家的大小姐,我们以前见过的。” 沈卿安可不记得自己何曾见过他,但大致能猜到他来自帝都,于是客套道:“是吗,您是?” “鄙人蔡固。” “哦,原来是您啊,那好久不见,不知阁下为何会出现在卧龙山川?”她装出一副认识的模样。 “最近在做魔兽买卖,所以带人来抓点魔兽,据说这山上有一只很奇特的魔兽,极难对付,我想着抓了回去卖个好价钱。这不刚好遇上,我还以为是来抢生意的呢,既然是沈小姐的朋友,自然也是鄙人的朋友。” 沈卿安打量蔡固身后的队伍,二三十人,装备齐全,有十几个眼熟的身影,她认出是紫阳堂的人,实力强悍,拿钱办事。这阵仗不可能是为了几只魔兽,目的应该和他们一样,是冲着龙晶来的。 “这已经是我们遇到的第二支队伍了。”柳随宜凑在沈卿安耳边道,“我们没说我们是木林山庄的。”木林山庄此行是为了封印龙晶,肯定被其他想要抢夺龙晶的人视作共同的敌人。 对方的人数是己方的两倍,不能轻举妄动。 蔡固继续道:“不知沈小姐怎么突然来这儿?这几个人也不像沈家的人啊。” “来采点晶石,但是中途迷路了。”沈卿安道,“不然我们大家一起吧,如果魔兽不好应付,我可以帮忙,还能一起回帝都。”小龙不见,只能找别人带路找龙晶了。 蔡固高兴地应下:“有劳沈小姐帮忙了。” 柳随宜试探着问:“我们真的要一起吗?感觉不是好人。” “你和柳学名都受伤了,多一支队伍处理魔兽不是更好吗?”沈卿安道,带头走近蔡固的队伍。 柳随宜跟上去,丢下柳学名和萧长明走在一起,她轻触沈卿安的手臂:“你和萧长明……”不知道该怎么问,她欲言又止。 “他碰巧找到我了而已。” “当真?这么巧?”柳随宜语气透着不信。 沈卿安确定地点头:“真的,碰巧。”手链,晶石,雨夜,火焰,她觉得没必要告诉任何人。 在蔡固的帮助和带领下,一行人顺利穿过龙的肋骨,抵达胸腔的位置,龙骨剑在心脏附近。魔兽和灵兽一群接着一群涌上来,基本都被蔡固的人解决。 蔡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概是以为抱上了沈卿安的大腿,没想到沈卿安全程没有拔过剑,一直和他一起躲在角落。 “沈小姐不是要帮我抓魔兽吗?” “我看没什么要我出手的地方,蔡老板带来的人实力不容小觑啊。” 蔡固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又想到洞里难对付的龙晶,道:“快到那只魔兽的栖息地了,届时沈小姐可一定要出手啊。” “需要我动手的时候我自然会帮忙的。” 进洞前,蔡固给众人分发丹药。 “这是什么?”柳随宜问。 “队伍的几个人都染了风寒,这是药。”蔡固解释,“只剩这些了。”他展示空空如也的药盒,摆明了不想分给柳随宜他们。 “吃了药赶紧上路吧,我着急回帝都。”沈卿安道。她大概能猜到那是抵御龙晶灼热的丹药,看来真是有备而来。 “那只魔兽就在洞里。”蔡固道。 空旷的山洞里传来回声,阵阵强风自内向外吹出,一路地上堆满了动物的骸骨,令人胆寒。 随着不断深入,传来人的声音。 “看来是我们先遇到的那支队伍。”柳随宜道。< /p>巨大的爆破声撼动了整座山洞,洞顶落下大量碎石,震动停止时人声也消失了。大抵是死了。 队伍里每个人面面相觑,众人不由地停下脚步。 “这么危险?那要加价。” 蔡固猛回头:“你说什么?” 方才说话的男子重复:“要加价,至少三倍。”他说完,其余人接连附和,吵着要加价。 “我已经给的够高了!” “谁想得到这一路这么危险,死了那么多弟兄,龙晶肯定不止这点钱。”有人说漏了嘴。 沈卿安追问:“什么龙晶?” “没什么。”蔡固草草回应她,转过身应对不满的众人,“再加一倍,行了吧?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边说边擦额头的汗珠。 洞里的热风又闷又潮,除了有雪晶的沈卿安,基本都不好受。 声音渐渐平息,向前走了没一会儿,队伍里一男子突然拽住木林山庄一名女弟子,非礼的手正要探向女弟子,柳学名飞踢一脚,男子应声倒地。 “这是想做什么?”柳学名厉声。 女弟子匆忙跑到柳随宜身边,环臂抱住自己。 “误会误会!”蔡固看出这一行人里,柳学名是除开沈卿安最强的一个,他并不想得罪,“肯定是洞里太黑,拉错人了。” 沈卿安自是知晓是龙晶的影响作用,凑近柳随宜耳语:“你们留在这里,我跟着进去。” “那怎么行?要去一起去,我和柳学名都有丹药。”柳随宜不同意。 沈卿安:“瞧这模样,丹药大概没什么用。”他们都低估了龙晶的力量,这里是龙骨的心脏,是龙晶力量最强大的地方,如果单靠一枚丹药便能消除欲望和灼热,龙骨剑早在几百年前被人拿走了。 木林山庄的弟子平日修身更修心,暂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症状。而蔡固带来的人多是为了钱行走江湖的亡命之徒,并不讲究修身养性,只追求金钱、欲望和力量。 被踢开的男子再度冲向女弟子,发红的双眼和失去的控制的表情,吓坏了周围的人,柳学名一剑刺中男子,血流满地。 这一剑打破了原本的平衡,众人的情绪被激化。不知是谁随身带了火药,炸开了几处洞壁,墙壁坍塌,前方露出巨大的深坑,仅有一条狭长的石阶向下,看不到底。 “就在下面!就在下面!”蔡固狂喜,忘了身后打得正激烈的两方人,口不择言,“快快,快下去拿龙晶!”真实的目的暴露,他却丝毫不在乎,气血上涌,整个人陷入极度的兴奋。 山壁上恍过龙影,沈卿安悄无声息咽下丹药,靠近深坑边缘。无论如何,她必须拿到龙骨剑。 陆续有招数打向她,不痛不痒,皆轻松躲过。 又一处爆炸,地面剧烈晃动,几乎要站不稳。柳随宜冲她喊道:“先出去吧!这山洞要塌了!”巨石从天而降,坠入深坑。火药在洞里飞窜,爆炸声响彻山洞,震耳欲聋。 蔡固先行走上石阶,一股脑冲向坑底。 沈卿安紧跟着踏上石阶,却被柳随宜狠拽出来:“我再也不会让你去冒险了!” “这边!”柳学名招手。 萧长明垫后,四人一同跑向洞口。 哪知被柳学名刺了一剑的男人一头撞向萧长明,死死拽住他的腰,将他拖向深坑:“要死一起死!” “萧长明!”沈卿安挣脱柳随宜,一个箭步同时拔剑,挑断男人的双手,拉住萧长明,苍落剑刺进周围的岩壁,两人悬停在崖壁。 “沈清,松手。” “闭嘴。”沈卿安向上观察距离,试图先将萧长明扔上去—— 崖壁骤然崩塌,两人坠入坑底。 24. 龙骨5 “璁珑!有鱼!”萧长明下落途中调换位置,将沈卿安护在了怀里。 下落并未持续,沈卿安眼睑微启,确认安全后睁开眼,萧长明抱着她悬停在半空,两人正慢慢下降,不一会儿平稳落地。 “鱼!鱼!”小龙浮在空中,绕着两人转圈。 “你居然会飞?”沈卿安惊讶。 萧长明道:“大概是漂浮的能力,也就能承载我们两个的重量,再多它就托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 “……”差点说漏嘴,萧长明紧急转移话题,“看那边!” 蔡固跌落在不远处,身体扭曲,想必是摔死了。除了蔡固的尸体,还有其他交合在一起的人体,约莫是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受到巨大冲击,当场暴毙。 新鲜的尸体只有这些,柳随宜口中的第一支队伍。 周围的尸骨堆成小山,他们正踩在骨头上。坑底无光,唯一的光源来自尸骨之上的一把剑——龙骨剑。 坑底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下的山包堆满尸骨,龙骨剑插在最高处,周身冷白和红艳交替,两股光缠绕剑身,汇聚于剑柄。 黑影自剑底蔓延,直达二人脚底,烧成黑色的火焰,龙影比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遮天蔽日。 小龙早已没了踪影,它害怕自己的“双生龙晶”。 沈卿安拔剑,寒气乍起,平地起风雪,俨然是杀阵的姿势。没有顾及萧长明的打算,雪晶力量全开,几十上百道剑气自上而下砸向大地,自四方齐齐劈向龙影。 灰尘白烟漫过,尸体挂上冰霜,再无生机。 收剑背立,她合并左手食指中指,口中念诀,洞内飞雪闪着银光,卷起地面白骨,呼啸着包围龙影,骤然缩紧凝结,龙影被冻结成冰晶,又在眨眼间裂开,无数碎冰炸向四面八方。 龙影再度合体,如打不散的泥,从地面到岩壁,难以预测。 一人一龙周旋良久,缠斗几个时辰,沈卿安几近力竭,单膝跪地调息,小腿的伤口又裂开了。 萧长明不见人影,大概死在风雪里了吧。她无暇再想,再次结印,手指合并划过剑锋,大喝一声,直刺龙影。 龙影泼墨般四散,经过多个回合的迎击,她算准了这一点,调转剑锋,地面的法阵在瞬间被启动,巨大的法力冲天,使龙影散开的每一点都被风雪凝结,死死冻结掉落在地面,再合不起来。 沈卿安喘气,看来是结束了。她精疲力竭,身上满是灼烧的伤口,来来回回催动雪晶不知多少次,亦步亦趋走向龙骨剑。 耳后传来响动,破碎的黑影攒动,虽不能汇聚却如冰雹般齐齐砸来,她提剑格挡,巨大的冲击力使手腕脱离,苍落剑被卷进冰雹中。 “苍落!”沈卿安呼唤剑名。 苍落剑被死死卡在碎冰中,黑影终突破冰封,迸发出铺天盖地的黑暗,苍落剑应声折断在黑影中。 没有剑,沈卿安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瘫倒在地,眼神凝望着龙影后的龙骨剑,纵有万般不甘心,也没办法跨域如此遥远的距离。 刚才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龙影席卷而来,她深深看向龙影,比死亡和痛苦先来的是挡在身前的人影。 “你没死?”用雪晶开启杀阵的时候没有留任何生机,她以为萧长明早就死在杀阵之下。 法术弹反了龙影,在新一轮的攻势压下来前,萧长明拉着沈卿安连续前滚翻,躲过了那一击。 萧长明勉强起身,跌坐在地上的沈卿安仍然一脸震惊,以她现在的灵力等级,破障以下的人不可能在她的杀阵里活下来。 难不成他已经破障了吗?可是还不到半年。 “差点就要死了,还好有璁珑,它给我开了个护体,我俩缩在角落里,不然早死了。”其实主要依靠体内二相木晶的力量,另外他预料到沈卿安会开杀阵,提前做了准备,不然他真得栽在这儿。 龙影的伤害不轻,肉眼可见萧长明的右手臂受了重伤,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沈卿安缓过神。 “有事的话你要以身相许吗?”萧长明冲她笑,“现在我们换个策略,我吸引它的注意,你去拔龙骨剑。”没给沈卿安回话的时间,他已经冲到龙影面前。 沈卿安费力爬起来,哪知龙影一分为二,分别应对两人。 龙影的力量被她消减了大半,可仍然难以应付。不论从哪个方向靠近龙骨剑,都被精准反击。 逐渐力不从心,沈卿安退回萧长明身边,龙影如此难对付,上一世的萧长明是怎么拿到龙骨剑的?她忽然看见角落的小龙,是不是比之前大了一圈? 来不及继续思考,龙影咆哮着,摆尾扫向二人,萧长明优先护住沈卿安,被击飞出去,和上一世一样,极为幸运地落在龙骨剑旁边。龙影见状不妙,回头去拦萧长明。 萧长明却没有拔剑,从山包一跃而下。 “拔剑啊,你为什么不拔剑?”沈卿安吼道。拔剑就能控制龙晶对付龙影! 萧长明道:“龙骨剑拔了会直接认主,只能你去拔剑。” 来不及分析对策,龙影又一摆尾,卷住两人,砸向岩壁。萧长明一手撑着石壁,一手护住沈卿安的头部。龙影增加力度,将两人死死压在石壁间,几乎要碾碎骨头。 萧长明仅凭身体抗住龙影,额头重重磕在岩石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沈卿安同样动弹不得,不过被萧长明护在怀里,没受到什么重伤。她双手合十,想要再开一次杀阵。 “别……你再开杀阵我就真要死了……”萧长明扯出一个笑脸。 都这时候居然还能笑出来。沈卿安声音颤抖:“我会给你留生门的。”她的身体快要达到极限,再开杀阵于她而言,亦是将自己放入死门。 事已至此,不过殊死一搏。 雪晶再度催动,洞内温度骤降。龙影感受到力量的压迫,更加用力碾压。 “咳啊!”萧长明咳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好似要被挤爆,“不好意思……血溅你裙子上了……” “萧长明……”沈卿安加快体内力量汇聚,一道灵力忽然直触心脏,周身开始升温,灵力自内向外爆发,不对,这是灵力等级跃升的前兆! 白色的灵力向外扩散,刺地龙影松手,接连后退几步。 沈卿安盘腿打坐,意识进入空白,白色光圈自上而下环绕,形成脆弱的保护圈。保护圈一旦受到外力干扰,灵力等级不仅会跃升失败,还会令其陷入重度昏迷。 所以灵力等级跃升时,人们会尽量选择安全无干扰的封闭空间,必要时还会请人护法。 这里没有旁人了,只能由萧长明护法。 他紧挨着沈卿安身前坐下,面朝龙影,运气聚灵,使用身体全部灵力形成灵力护罩,二相木晶的力量被毫无保留地全部激活,快速治愈他的身体,并形成一定范围内的护体。 正常情况下,跃升时的人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不过借助雪晶,沈卿安可以与外界进行部分语言交互。她听见萧长明在呼唤小龙的名字:“你再不出来,就没人给你烤鱼了。” 这么喊了几次,小龙实在过于害怕龙影,缩在角落里,不肯露面。 “两条鱼……很多个两条鱼……”雪晶传音有些吃力,但愿萧 长明能明白她的意思,“我做你的主人,给你很多鱼……” 小龙报不出别的数字,所以只能用两条鱼做吸引。 萧长明领会,道:“认她做主人,我天天给你抓鱼,不止有烤鱼,还给你煮鱼汤,红烧鱼,清蒸鱼!” 小龙听不懂那些鱼是什么,但是大概是和烤鱼一样好吃的东西。它贴着墙壁,钻进萧长明的灵力护罩:“鱼?两条……” 龙影发疯一般攻击护罩,萧长明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对,两条……” 见小龙依旧犹豫,他继续道:“和我们一起生活,每天都有鱼吃。” “生活?”小龙疑惑。 “就像前几天那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内只有龙影碰撞护罩发出的响声。小龙看看龙影,最后用前爪轻轻扒拉沈卿安的衣角:“主人。” 它喊沈卿安主人,意味着龙晶的一半力量将不会再攻击沈卿安。 龙影瞬间泄力,攻势大幅度下降。白光覆盖护罩,扩散式攻击再次击溃龙影,随着龙影缩小,小龙的身体变大了一倍。 正如他们所料,双生龙晶的力量此消彼长,只要小龙敢于面对龙影,龙影被削弱的力量便会流到小龙身体里。 同时,沈卿安也跃升完成。 萧长明松一口气,再也撑不住,向后躺倒在地。 “萧长明!”沈卿安心里一紧。 “我没事。”他眨眨眼,恭喜道:“这是破升了?” “嗯。” 沈卿安的灵力增强了一倍,给萧长明和小龙留下生门后结印,杀阵与风雪结合,她或许杀不死龙影,但是可以打压龙影。 龙影每弱一分,小龙则壮大一分。在沈卿安的强力镇压下,小龙终于鼓起勇气加入战斗,与龙影对峙。 双生龙晶,结果一定是一死一生。 待到小龙吞下最后一口黑影,龙影被蚕食殆尽,不复存在。 “早知道它有这本事,就不费力打了。”萧长明强撑着说玩笑话。身体的灼热被他强行压下,似乎在下一刻便要爆发。烦躁和不安涌上心头,让他控制不住想要靠近沈卿安。 “你……怎么样?”沈卿安故作随意地询问。 “你先去拔剑,不用管我……”萧长明表情奇怪,“你离我远点……”山体摇摇欲坠,洞内在打斗中坍塌了好几处。需得尽快拔剑离开。 “嗯?”沈卿安不明所以,“你这是怎么了?” 小龙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携带着龙息归来:“鱼!鱼!” “出去就给你……萧长明!你做什么?”沈卿安没回完小龙的话,右手手腕受力猛地向前一拽,整个人被萧长明紧紧抱住。 “沈清……别走……”萧长明一手环住她的腰,原本抓着她的手松开,顺着她的后背,扣住肩膀,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沈卿安试图推开,两人却贴的极紧:“萧长明!放开我!” “他!有!对你!”小龙叫道。 她明白了小龙的意思,是龙晶引发了欲望,看来行老给的丹药是有用的,她进洞以来并没有感到灼热。 萧长明埋在她颈间:“沈清……” 该不会……沈卿安脑海里闪过画面,惶恐道:“萧长明,你敢!你,你放开我!” 小龙捂住眼睛,晃晃尾巴,假装自己没看到。 热气喷洒在颈侧,怀抱越缩越紧,紧得她快喘不过气:“萧长明……” “不喜欢……” “什么?” “不喜欢你这么喊我……你以前都喊我萧烛的……”萧长明赌气一般,语气带着不满。 25. 龙骨6 以前?那得是多久以前?他搬离帝都前?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沈卿安记不得有多久没这么喊过他。 “你先松开我,抱得太紧了。”沈卿安道。 环在她身后的手臂略微有些动作,但并没有放松拥抱。半晌,萧长明回道:“松了。” 哪里松了?沈卿安无奈,分明没有任何变化。 萧长明贴着她,触碰的地方滚烫,皮肤掠过一阵细小的战栗,身体僵硬,不敢轻举妄动。呼吸和心跳均在咫尺间,萧长明的欲望摊在眼前。 “沈清……我错了……别不理我……” 他的渴望和想念显而易见,沈卿安握紧双拳,指尖刻进掌心,使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我想要那把剑,你会帮我吗?” “嗯。”萧长明的声音在耳畔,“但你还没喊我萧烛。” “萧烛,放开我,不然我拿不到剑。”沈卿安只得顺着他话说。 “……不要……”萧长明拒绝,“我一放手,你肯定就不会回来了。” 萧长明说的话让她一头雾水,但不论她怎么说,萧长明都没有任何想要放手的的意思。两人僵持不下,迫不得已,沈卿安拖着萧长明侧步移动,好似两只抱在一起的螃蟹,动作滑稽极了。 总算是挪到了山包下,或许是龙骨剑的影响力因为距离减少而加强了,萧长明说什么都不让沈卿安挪动半步,嘴里一直念叨着求她不要离开。 “我不离开。”沈卿安的安抚没有任何作用。 萧长明全程没有抬过头,偶尔侧目盯着沈卿安的脸,根本没有看过龙骨剑一眼。他不在乎剑,他只在乎沈卿安。 面对近在咫尺的龙骨剑,沈卿安愈发心焦。洞内不断有落石砸下,通向上方的石阶尽数崩塌。 她不明白为何萧长明如此恐惧她的离开,这一世没有经历什么生离死别吧?从越州城的重逢到今日,堪堪过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为什么萧长明对她的感情这么浓烈? 龙晶激发情欲,萧长明对她的欲仅仅是拥抱,可他抱得那样紧,仿佛一辈子不愿意松开。 “萧长……萧烛,你很喜欢我吗?” “喜欢……”萧长明为了表示自己的心意,难得地拉开上半身的距离,让自己的眼睛与她对视。 神志不清,眼神在欲望的作用下迷离且混沌,却分明看进了沈卿安的心里。 “但你这么抱着我,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了。”沈卿安语气委屈,紧咬下唇,眉头皱起。平日坚强的模样在这一刻卸下,展现出真实的情绪。 萧长明愣了,试图理解沈卿安话语的意思。但是龙晶的灼热没有消除,大脑无法思考。他松开一只手,拂上沈卿安的脸颊,想要揉开她紧皱的眉头:“别生气……” 沈卿安附上他的手:“拉着手,你拉着我,就不用担心我离开了吧?” 这个提议明显没有说动萧长明,他抽回手,拦住沈卿安的肩膀,恢复到一开始的姿势。 “你如果再这样,我就……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听起来并不构成威胁的话,竟然确确实实令萧长明身体一激灵:“不,不要不理我……”他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一手牵住沈卿安的手,慢慢收回环在腰间的手臂,两人的身体分开。 沈卿安得以自由活动,她快步走向龙骨剑,就在她以为快要成功时,又一把被拽回怀抱里:“你还是要走!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这么恨我?” 肩颈处猛的吃痛,萧长明在咬她。 牙齿叼着一块肉反复磨,想要留下他的印记。 “萧长明!你给我松口!”沈卿安用力朝他胸口砸了几拳,没想到这人逼急了居然会咬人,气得狠踹他的小腿。 眼前人定定地望着她,眼神愈发狠厉,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充满侵略性地、直勾勾地望着,刚才乖巧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压迫性的姿态。 一如上一世的青尊。 沈卿安不服气地瞪回去:“你想做什么?” “我要亲你。”他说。 行动并没有立刻付诸实践,而是静静等待沈卿安的答复。 那句话还有没说完的后半句,是他在问沈卿安“可以吗”。即便掌握了身体上的优势,仍然将沈卿安奉为上位。 “我拿到龙骨剑,”沈卿安顿了顿,“之后,再亲……”整张脸都在发烫,内心有什么炸开了,炸出无数片,在胸腔里乱飞,好似下一瞬间便要冲出心口。 达成一致,萧长明顺着手腕,从手心扣住她的手,每一根指节都被掐紧,两人的手几乎要融在一起。 视线死死锁在她身上,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山洞很快就要塌了,她大跨步向前,拽着萧长明上山,靠近龙骨剑。 手越捏越紧,沈卿安忍着疼痛,在萧长明发作前,终于抓住了龙骨剑。 剑柄如一块寒冰,又迅速化作一块热铁,冷热交替数十次,直到原本剑刃上的白光和红光都融入剑柄,龙骨吸收着空气中飘碎的灵力,迸发出强烈的白光,好像死去的巨龙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吼。 萧长明被震开,只剩她一人与其对峙,雪晶对抗着来自龙骨剑的灼热,强光逐渐减弱,巨龙再度沉睡,龙骨出鞘。 未被拔出时,剑形更像一块长骨,拔出后,由着主人的特性,慢慢幻化为相适配的剑形。 沈卿安走下山坡,萧长明坐在地上揉脑袋,看来是恢复清醒了。 小龙晃着尾巴:“血!要血!” 沈卿安划开手掌,用自己的血给剑开封。剑身与她的眼睛里同时闪过红光,是为认主。 “主人!”小龙趴在地上,笨拙地行礼。 萧长明有样学样,跟着道:“主人~” “你乱喊什么?”沈卿安收剑。 “好不公平啊,你允许它喊,不允许我喊?”萧长明喊冤。 “赶紧想办法出去吧。”沈卿安不想理睬他。两人身上的伤都不轻,身边没有药物,不知道靠意志还能支撑身体多久。 小龙原地起跳:“出去!”说完带路跑到一块石板前,不见了。 沈卿安凑近查看,小龙又跳出来,她掀开石板,原来在石板后面有个小洞,半人高,她弯着腰跟小龙进洞,没走几步,进入另一个山洞,比刚才的隧洞空旷,可以直立行走。 洞内伸手不见五指,沈卿安抱起小龙:“等会儿,别跑不见了,萧长明,你有带火折子吗?”小龙的重量超乎她的想象,抱在怀里来有些吃力,打算丢给萧长明抱,“萧长明?”< /p>唤了两声,都没人回应。 心瞬间悬起,沈卿安立刻回头:“萧长明?你在哪?”难道受的伤太重,倒在后面了?她刚要回隧道找人,脚步声由远及近,萧长明点亮火折子,火光照亮双眸。 “你去哪儿了?”语气难掩担忧。 “东西掉了,回去捡了一下。”萧长明道,“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这家伙给你,抱着重死了,不能再吃那么多鱼了。”她把小龙推给萧长明,不经意整理耳边的碎发。 “鱼!”小龙表示抗议,“鱼!” “少不了你的鱼。”萧长明兜住小龙,火折子递到沈卿安手上。 没有别的路,只能沿着山洞向前走。 沈卿安在前,萧长明在后。他拍拍小龙:“我出去给你抓鱼,你告诉我刚才拔剑的时候,我都做了什么,怎么样?”他意识到自己有一段记忆空白,大抵是受到龙晶影响。 窥眼的法术他也会,不过以他现在的灵力,不会有沈卿安那么强,仅仅只能短暂重现他人所看见的。 小龙吞并龙影后,更加通人性,它点点头,乖乖闭上眼睛。萧长明不动声色地附上小龙的眼睛,默念咒语,只需眨眼间,他便能得知方才小龙看见的一切。 沈卿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转身道:“怎么不走?”见萧长明抱着小龙站在原地不动,没等她走近,萧长明睁开了眼睛。 “我刚才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想到刚才的拥抱,沈卿安迅速否认:“什么都没有,赶紧走。” 萧长明快步与她并肩:“当真?龙晶不是能激发人的欲望吗?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没有。” “那你耳朵红什么?” 沈卿安下意识捂住耳朵:“我没有!” “确实没有,我胡说的。”萧长明露出得逞的笑,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还以为自己真的对沈卿安做了什么,那他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还好只是拥抱。 沈卿安咬牙切齿:“萧长明!” “不闹了,我看看伤口。”小龙被放到地上,围着两人脚边转圈。 沈卿安没明白什么伤口,萧长明已经掰住她的肩膀,微微扯开领口,牙印还没消。 “你有记忆?” “从璁珑那儿看到的。”萧长明面色凝重,“疼吗?要不你咬回来?”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吗,狗似的,还咬人。”沈卿安拍开他的手,不以为意。 “那还亲吗?你说的,拿到剑就亲。” 沈卿安冷哼:“为了拿剑骗你的而已,这你也信。”语气有些急促,眼神不自觉看向别处。 火折子猛地熄灭,她尚未查看,脸已经被双手捧起,温热的触感轻轻点上她的嘴唇,一触即离。 蜻蜓点水般的吻,火折子熄灭又燃起,两人一龙继续向前走,好似刚才短暂的黑暗并不存在,那个吻也没有发生。 长久的沉默。 小龙被萧长明托在胳膊里,忽然道:“不见了,她对你,两条,不见了。” “不见了?”萧长明顿住脚步,势必要小龙解释清楚。 “嗯。一条,你对她,她对你,一条。”小龙说。 26. 龙骨7 小龙所见及为欲望。爱意,恨意,皆在其内。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沈卿安在心里将萧长明和上一世的青尊渐渐分为了两个人,一个承载她前世的恨,一个象征她此世的新生。 当他们彻底分开后,她对面前萧长明的恨也一齐消失了。 他不是青尊,他什么都没做。沈卿安回想越州城那天,萧长明捧着萧家的家印送到她面前,十六岁的少年表明心意时青涩又真诚。 小龙说完后,萧长明没有说什么,而是沉默着向前走,走出洞口,才发现这里竟然就是他们曾经休息的山洞。那时小龙找的山洞向里直通龙骨剑所在,他们一直没有发现。 外面的天还黑着,索性停下休息,萧长明出去找了些干木柴,升起火后靠在一旁的山壁上小憩。小龙趴在他的大腿上,睡着了。 只有她辗转反侧。 好像是有哪里不对劲,但她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因为在越州城救了他几次,事情就会如此顺利的发展?那她上一世和萧长明彼此敌对许多年算什么? 未免太过简单。 她分明记得上一世退婚时,萧长明看她的眼神写满了不甘与怨恨,这一世的萧长明却说他不想退婚。难不成换了一个人吗?不可能,萧长明确实知道她的喜好。 那些习惯是她小时候就有的,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 沈卿安微微偏头,萧长明就在她身边,离得很近,闭着眼睛,环抱双臂。她伸出左手,指尖隔着一层空气,轻抚他额头的碎发,一点一点向下描摹他脸颊的轮廓。 连她自己都要糊涂对于萧长明的感情了。 指尖擦过鼻梁,颤抖着掠过嘴唇,忽的停住。她迅速拿开手,滚烫的温度从手指蔓延全身,那个轻吻不断地在脑海里回想。 黑暗中,她没有看清萧长明当时的表情,也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唯一的感觉是来自嘴唇的温热。 越想越热,沈卿安不自觉摸了摸脖子,很烫,冒了点汗,她扯开衣领,口干舌燥。难不成龙晶的灼热在通过龙骨剑影响她吗?一定是龙晶的问题,她心里肯定,还是需要请木林山庄施加封印。 她背对萧长明开始打坐,试图静心。 身后的萧长明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嘴唇扬起轻微的弧度,心情大好。 沈卿安没想到自己打坐会睡着,许是与龙影搏斗太过艰辛,睡醒时,小龙吃鱼吃得正香,已经是第三条鱼了,萧长明煮好了蘑菇汤,等她一起吃。 “你怎么不叫醒我?” 萧长明贴心地给她盛汤:“如果没有你,我和璁珑早死在龙影之下了,可不得让你这个大恩人好好休息吗?”他们上次追着小龙离开,锅和碗都落在原地没有收拾,还好就在附近,今早去查看时一件没有丢。 “你和别人说话也这么油嘴滑舌吗?”沈卿安喜欢蘑菇汤,喝了一大口。 萧长明诚实地说:“我这不是油嘴滑舌,我是想引起你的注意。”除了必要的谎言和偶尔的玩笑话,他什么都不准备瞒着沈卿安。 “啊?为什么要引起我的注意?” “比如……我说今天天气真好,你会怎么说?” “……”沈卿安无言。她惯不喜与人相处,更别提说这种客套话了。在帝都,她从不理会这种搭讪的话语。 萧长明道:“瞧,不说话了吧。但如果我说些俏皮话,哪怕你不回话,也会给我两个眼神,至少你没有不理我。” 洞里他抱着沈卿安的时候,沈卿安一说不再与他说话,他便立马妥协。对于他而言,沈卿安可以恨他,可以与他对立,但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好一个俏皮话,沈卿安冷不丁道:“看来你对小姑娘挺能说会道的嘛。”也难怪上一世望青涯佳丽三千,不用猜也能知道追随青尊的女人不少。 她被困在迎雪宫的几年,时不时能收到关于青尊的消息,要不就是哪一方山庄又送了人去讨好青尊,要不就是青尊又吞并了哪一方势力。 迎雪宫的宫主与青尊之间的关系很奇怪,每每这时候青尊会亲自来迎雪宫炫耀一番,消息精准传到沈卿安的耳朵里。如果说这算交好,青尊又大闹了其与沈卿安的婚礼。望青涯派人将整个迎雪宫搅了个天翻地覆,迎雪宫上下半点不敢吭声。 “只对你而已,你哪里看到我和小姑娘说话?”萧长明说。 沈卿安搅着碗里的汤,眼皮也不抬一下:“你和柳随宜不是经常聊天吗?” “我和……”萧长明停顿,“不对,你不会是吃醋了吧?”他放下锅,二话不说挤到沈卿安身边,眼看小龙也凑过来,轻踹了它一脚:“你去那边,眼睛闭上,耳朵捂上。我等会儿还给你抓鱼。” 小龙听出有它的鱼吃,乖乖照做。 “咳咳,沈清,”他假意咳嗽两声,“你很在意我有没有对别人这样吗?” “花言巧语罢了,有什么好在意的?你最好离我远点。” “那亲吻呢?也不在意吗?” 沈卿安“腾”地站起来:“我们该出发去找柳随宜了。”萧长明真是烦透了,为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心里埋怨着,心跳个不停。 “我没有对别人做过,只有你一个。”两世皆是如此,他爱的人只有沈卿安一个。 “谁管你。”沈卿安忿忿往前走,全然不顾小龙腿短跟不上。 “主人!主人!”小龙嗷嗷叫嚷,实在可怜。 萧长明一把捞起小龙,背上所有行李,追上去:“主人,你把我们两个都落下了。” “说了别那么叫我!” “哈哈~”萧长明盯着沈卿安泛红的耳廓,脸上藏不住喜悦。 徘徊在龙心脏处的柳随宜等人,坚持不懈地想要挖开坍塌的山洞。蔡固死了,他带来的人群龙无首,合计着彻底炸毁胸腔部位。 “沈卿安死了,如果传到帝都去,我们都活不了!”几人面露恐惧。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里全炸了,没有尸体,也就没有人知道了!” 柳随宜阻止道:“你们敢!” “你又是哪里来的?”高大的男人居高临下藐视柳随宜。 “我是木林山庄的二小姐,你们要是敢炸山,我就上报乾元殿!”柳随宜顾不上那么多,哪怕他们现在敌不过对面,她也决不能让这些人炸山。 卧龙山川位于乾元殿的管辖范围,未经允许大范围炸山,乾元殿定会派人来查。 “木林山庄?”几人交换眼神,迅速展开形成包围圈,“那看来你们也不能留下!” 柳学名丢出最后几枚烟雾弹,架起柳随宜先行逃跑:“掩护小姐离开!” “我不跑!你放开我!”柳随宜挣扎着,亲眼看见一名弟子倒在血泊中。 柳学名凶狠道:“你知道你有多冲动吗?敌众我寡,其他弟子都伤得不轻,如何能敌得过?” “为什么每次都要逃跑?我已经丢下沈卿安很多次了,柳学名,你甚至还不如萧长明!”柳随宜哭喊,她要给死去的人报仇。 “我是山庄的护法,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甩掉那群人后,柳学名才放下柳随宜,逃出来的人仅剩四人。 柳随宜蹲坐在地上大哭,只恨自己不够强大。 一名弟子捂着流血的肩膀:“小姐,我们得赶紧回去,那群亡命之徒为了保证消息不泄露出去,肯定要杀我们,想必很快会追来的。” “沈卿安怎么办?” “我们回去找庄主和大小姐,回来救他们。” 柳随宜低头看自己的手,山洞里沈卿安丢开了她这只手回头,消失在碎石间。她既不如萧长明那样只身去找沈卿安,也做不到沈卿安义无反顾回头救萧长明。 她感到嫉妒,嫉妒两人对彼此的勇气,更气愤自己不够强大。 “走,我们回山庄。”她颤抖着咬紧下嘴唇,哪怕她再想去救沈卿安,也不得不考虑几位弟子的身体状况。 火药爆炸的轰鸣响彻半个卧龙山川,他们真的炸了心脏。 几人走走停停,却再度遇上紫阳堂的杀手。 对方同样元气大伤,折损过半。十一二人眼神狠戾,誓要阻止他们回木林山庄。 没想到对方的实力远在己方之上,最低也有破障的灵力等级。 “保护小姐!”柳学名死死挡在柳随宜身前,承受住大部分伤害。 身边的弟子接连倒地,就当她以为要身死于此时,熟悉的白衣自林间飞出,眨眼间击飞了朝她刺来的剑。热泪充盈眼眶,柳随宜边哭边说:“沈卿安……” 众人脸色一变:“快跑……”话音未落,龙骨剑已划破喉咙。 鲜血溅出,沈卿安手腕绕剑,片刻间,连取几人性命,没有一丝犹豫。 吓得剩下几人想要逃跑,皆死于剑下。 “多谢沈姑娘。”柳学名想要行礼表示感谢,奈何腿部重伤,站不起来。 萧长明左右手各拎着一具尸体,从树丛间走出来:“还漏了两个。”随手丢到其他尸体旁边,嫌弃地拍拍手上的灰尘。 “你扶着柳学名。” 萧长明不情不愿,但既然是沈卿安的吩咐,他自然照做。 “沈姑娘实力又增强了?”柳学名问。 “嗯。”沈卿安点头,没有说具体的灵力等级,她特意叮嘱了萧长明不许外传。上一世,她临近殿前比武几个月才堪堪破升,现在便已经破升,木晶之力名不虚传。 萧长明欣然同意,和沈卿安共有秘密,他求之不得。 小龙跟在四人后面,沈卿安简单讲述了小龙和拿到龙骨剑的过程,仅关于对战龙影而后拔剑,至于她和萧长明之间的事情,她一概没提。 火药爆炸惊动了行老和山庄,派出一队人前来接应了四人。 见到熟人,几人如释重负,眼前一黑,接连在山庄足足睡了好几日。 柳随宜的伤最轻,从头到尾都被柳学名护着。伤好之后,第一个敲沈卿安的房门,凑在她床边。除了感恩,柳随宜更心存愧疚,一路上她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她腻在沈卿安床边,说什么都不愿意走。 沈卿安几次推开她凑上来的脸:“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你嫌弃我?” “你凑得太近了……” “我凑的近?”柳随宜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沈卿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卿安靠在床上,顺手拿起枕边的手链带上:“问什么?” “你到底是去和萧长明退婚的,还是订婚的?” “啊?我当然是去退婚的!” 柳随宜摇头,满脸写着不相信,她一路看下来,两人之间绝非那么简单的关系:“萧长明说他心悦于你。” “那又如何,我讨厌他。” “你如果真的讨厌,为何会放任他在你身边?你说我凑得近,推开我,他貌似凑得更近吧!” “我……”沈卿安语塞,着急道,“那是他,他不要脸,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总是自顾自凑上来,我也觉得很烦好吗?”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大可一剑挑了他,就像对待柳学名当时靠近你一样,推开就是。”柳随宜认真,“可你没有。萧长明能够一直在你身边,只能说明——是你一直惯着他。” “我没有!你别胡说八道!”沈卿安矢口否认。 “手链他给你,你就带了;洞里他被推下去,你扭头便冲上去救他。”柳随宜道:“手链是,山洞里救他也是,你就是惯着他。” “都说了我没有!”沈卿安不自觉提高声音。 27. 龙骨8 “你看,说话这么激动,果然和萧长明有关,你一定会在意。” 沈卿安抿嘴,避开柳随宜的眼神:“你先出去,我要休息了。”她怎么可能惯着萧长明?她分明恨不得萧长明去死才对。 手链是为了不迷路,至于山洞里,她也没有想去救,她只是为了龙骨剑。她心里一遍遍反复确认,没错,她没有在意萧长明。 柳随宜气鼓鼓地离开,憋着一肚子话没说出口。门外撞见萧长明,于是狠道:“走吧,沈卿安说她不想见你。” 萧长明不信邪地敲门:“是我。” “滚!”房间里传来不耐烦的吼声。 “看吧,我说了她不想见你。” “你又对她说了什么?”萧长明压低声音。 柳随宜感到不妙,自觉此地不宜久留:“什么都没说。”撂下这句话便快步走开了。卧龙山川见识到萧长明的实力后,她对此人多了几分警惕。 说是刚刚破啸,实则实力绝不止于此。 沈卿安试图平复内心,却迟迟静不下来,看着手腕上的手链,顿感烦躁,胡乱扯下,想丢向远处的手突然停在半空,最后将手链压在枕头下,眼不见心不烦。 龙骨剑被带回来后一直交由行老保管。她收拾好衣服,出门去见行老和老庄主。 柳烟归也在,三人围着龙骨剑,小龙趴在剑下,身形虚弱,看上去像要消失了一般。 “璁珑这是怎么了?” 柳烟归道:“我们封印了龙晶的一部分力量,可能是由于龙晶力量减弱后,它与剑的联系也减弱了,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老庄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小龙娃娃可折腾人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差点被折腾散架。” “叫你平时多锻炼吧。”行老示意沈卿安取剑,“龙晶的力量会影响使用者的心智,令其变得狂躁,我们封印一部分,一来是让你操控起来更顺手,二来是避免龙晶造成大范围影响。” 龙晶被带出卧龙山川,山里的魔兽和灵兽在慢慢恢复正常,木林山庄先后派了两队人上山采晶石,山庄的晶石问题暂时得以解决。 小龙费力睁开眼皮,最后看了一眼沈卿安,化作一缕沙尘飘进剑刃里,龙骨剑响应着发出一道红光。 “璁珑?”沈卿安呼唤其名。 “主人……困……”剑里回应道。 小龙与龙晶本一体,能合为一体也属正常。 “可惜,苍落剑断了。”沈卿安喃喃。 行老安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龙骨剑可比你原来的苍落剑强多了。某种意义上,龙骨剑就是龙晶。” 龙晶,雪晶,木晶,现在天地结晶有三块在她体内。 木林山庄去信沈家,沈家会派人来接沈卿安回帝都修养,不再继续留在这里。 沈卿安刻意避着萧长明,在回帝都前不打算与他见面。木林山庄这几日出奇的安静,柳随宜闷在房里不出来,竟然有些无聊。 小龙,或者说璁珑,大多时候待在剑里睡着,出来太消耗体力,偶尔有鱼吸引,才会露面。 算算脚程,沈家的车队没几日便会抵达。 一听沈卿安要走,柳随宜登时脸色难看起来,冷着脸吃完早膳,而后中午和晚上都拒绝进食。柳烟归和柳学名分别敲门劝了几次,皆无济于事。 柳随宜铁了心闷在屋里。 出于无奈,柳烟归只得求助于沈卿安。柳随宜作为木林山庄最有修炼天赋的传人,家里过于宠溺,以至大部分情况都拿她没辙。 沈卿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请她去劝,分明自己家里人劝更有效才对,但还是答应了柳烟归的请求,带着食盒敲响柳随宜的房门。 “不见不见,我也不想吃饭!”柳随宜在门上施加了灵力锁,凡低于她灵力等级的人无法强行破门而入。 这种灵力锁于沈卿安如同摆设,一推门便开了。 “我说了不吃……”柳随宜声音陡然下降,“沈卿安?你怎么来了?” 沈卿安轻晃手里的食盒,拿到桌边坐下:“老庄主和柳烟归拜托我给你送吃的。” “我有辟谷的修为,一顿不吃饿不死。”柳随宜犟嘴。 “那我走了?” 柳随宜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诶诶!等等!”乖巧地在桌子边坐下,从食盒里端出两盘菜,不情不愿地张口下咽。 没扒拉几口,她便说没胃口,实在是不想吃。 “为什么没胃口?”沈卿安坐在她对面问道。木林山庄的饭菜应该最合她的口味才对,从小在宠爱中长大,山庄的一切皆围绕她进行。 “你明天是不是就和萧长明一起走了?” “明天的确要离开,但不是和萧长明一起,我回帝都。” “我舍不得你……”柳随宜咕哝。 沈卿安并没有听清,疑惑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舍不得你!”柳随宜带着哭腔,高声道,“压根没见几面,你又要走,我不管,我要和你一起去帝都!” 既然话题到了这里,沈卿安索性问个清楚:“我们算不上多亲近的关系吧?为什么要难过呢?况且,以后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 她与柳随宜结识不过短短几个月,也没有共同经历什么,在她的眼里,两人最多算得上相熟,但绝对不至于到分别痛哭的程度。 “不算亲近的关系?那谁算呢?萧长明吗?”柳随宜反问。 “和他有什么关系?”沈卿安更糊涂了,怎么突然扯到萧长明了? “当然有。”柳随宜义正辞严,“反正你的眼里永远都只有他一个。” 沈卿安惊讶,反驳的话呼之欲出,没等她说话,柳随宜继续道:“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帝都,大概七年前,那年我十岁,你九岁。” 瞧着面前的人不说话,柳随宜既生气又委屈:“我就知道,你肯定不记得。” 沈卿安放弃回忆,柳随宜的七年前,于她而言是上一世的七年前,距离她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哪里还会记得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女孩呢? “那是我第一次去帝都。在木林山庄,阿姐比我大太多,年龄相仿的灵力又比不过我。我总是自己一个人玩,听说帝都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灵力也强劲的小姑娘,我满心欢喜想要与你认识,成为朋友。求了好久,我爹才同意带我去帝都。那时候,你刚好在同其他人比武,许多人都想要挑战你。” 这件事沈卿安是记得的,那时候母亲还在,总是让她与旁人切磋。帝都的几个大户人家彼此之间会相互比较晚辈,时不时便要比试一番灵力。 在她的印象里,同她比试过的少男少女不计其数,她从没输过,并且赢得轻松。唯有萧长明需要她拼尽全力,两人势均力敌。 “想想真挫败,我甚至没接下你三招。我还想再试一次,可你一眼也没瞧我,对待旁人皆是如此,转头只问一个叫萧烛的人在哪里。仿佛在场那么多人你都不在乎,你的眼里只有萧长明。” “有吗?”沈卿安问。 “有啊。我不甘心,还特意去找萧长明比试了一番,想看看能入你法眼的究竟是何人,同样没接下三招。回家之后没多久便从帝都传来你和萧长明双双破啸的消息,再之后便是订婚。我那时想,或许真的只有他能站在你身边。” 那一年的萧长明和沈卿安是大陆瞩目的天才。 “说实话,我嫉妒得不行。听说萧长明灵力全无,我甚至幸灾乐祸了许久。”柳随宜想着要么沈卿安谁都看不上,要么沈卿安愿意与她交朋友,可偏偏有个萧长明,“在越州城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直到我看出你和萧长明的配合,最近又经历这么多事,我不得不承认,萧长明于你是特别的,你于他同样也是,无关灵力的高低。” “你误会了。”沈卿安道,“我厌恶萧长明,从小到大一直是如此,我只是不想输给他。你说的那些是你的猜测罢了,并不正确。” “感情方面我不会看错的!”柳随宜坚信,柳烟归身边的男人换了又换,她见过太多所谓爱但实则是谎言的感情。 沈卿安收拾食盒:“不许再提萧长明的事情,除非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帝都。” “你要我和你一起回帝都?”柳随宜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我保证一个字也不提了……不对,有件事还是要说一下,你追龙晶消失之后,萧长明一个人击败了一群魔兽,不像是一个刚破啸的人应该拥有的实力。” “我知道了。”山洞里,萧长明能在她的杀阵中活下来,他一定隐藏了一部分实力。倘若他有意隐藏,旁人自然没那么容易试探出来。 可他是萧长明,他会告诉沈卿安,对吧?沈卿安将 食盒送回厨房,掂量着怎么开口询问,两人已经好几日没见过面了。 心里愈发烦闷,在院中踱步。 罢了,三块结晶在身,纵使他萧长明再天才,也再难与她相比。 回廊尽头站着两个人影,行老背着手,道:“眼睛都望穿了,为何不上去问呢?” “她大概不想见我吧。”萧长明眼神晦暗。沈卿安甚至没有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难道真的一点不在乎他吗?他又不是傻子,能看得出沈卿安在躲他。 “为师帮你探探口风去。”行老这么多年的经历,一眼便能看出两人之间的微妙。说完,不顾萧长明制止,高声同沈卿安打招呼:“还没睡啊!” “行老。”沈卿安颔首行礼。 “有心事?”行老挨着廊沿缓缓坐下,舒展胳膊,调整舒服的坐姿,又拍拍自己身边的木板,“要不要和我这个老头子聊聊?” 沈卿安依言,隔着一臂在行老身边坐下。 “明天要回去了?”行老抬头看向夜空,月明星稀。 “嗯。” “当真不给我当徒弟?” 沈卿安只当行老说的玩笑话,以他在帝都行会的地位,想拜他为师的人不计其数,他对徒弟的选择极为苛刻。 “罢了罢了,一直问倒显得我这老头子招人烦了。”行老摆手,“明天回帝都的事,你有没有告诉我那徒弟?”话语转折,故作不经意提起。 “没必要说吧。”沈卿安道。 “一点儿都不喜欢?” “嗯……”她略微迟疑,而后点头肯定。双手绞扣在一起,指节泛白,掩饰不住内心的慌张。柳随宜说的话还在耳边,扰得心神不宁。 “你惯着他。” “你眼里只有他。” 沈卿安不断地在心里自我反驳,以至于脱口而出:“我没有!” “没有什么?”行老道,“不喜欢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吧。老夫只是觉得,你对我那徒弟的厌恶有些没来由,难道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还是说之前他给你换了衣服?” 这一世的萧长明尚未来得及做什么呢,沈卿安道:“我已经同他退婚了。” “嫌他弱,配不上你?那倒也是,现在的他距离你有十万八千里。”行老转换话题,“容老夫问一个问题,倘若不选他,沈姑娘想要与怎样的人共度一生?或者,你期望的未来是何模样?” “这……我还真没想过。”重生以来,她一直在想怎么保全沈家,怎么战胜萧长明。 “别说什么找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能入你眼的人怎么说也得和你实力差不多?放眼大陆,灵力等级破命的没有多少,许多还都是像我一样的老头子。” “那我大概会一个人吧,其实也没什么。”她习惯了一个人。 行老瘪嘴:“既然如此,留个人在你身边照顾起居不也挺好的吗?” “我自会选家仆。”沈卿安听出行老有意撮合,回绝了行老的提议。 为什么都这么说,柳随宜,行老,还有上一世那个人临死前,指着她的心说:“真可惜,我还是没能走进这里,你心里只有萧长明。” 她感到烦躁,仿佛萧长明和她绑在了一起,无论她怎么反驳,都无法解释清楚,总有人在提醒她,萧长明一直在她身边。 “唉——”行老长叹一口,“你都这么说了,那老夫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不过这几天你一直躲着他,他又在洞里受重伤,我这个做师父的瞧着他怪可怜的,所以才来问问。以他那个伤势,估计还得再养上两个月哦。” 柳随宜和柳学名本身伤得不重,沈卿安有木晶,修为也突破新等级,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倒是没在意萧长明的情况。 行老起身:“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就走?” “嗯。”沈卿安瞧着行老的身影消失在回廊。 犹豫再三后,她还是站到了萧长明的房门前。 她是来问灵力等级的,既然柳随宜提醒,她便来问问。殿前比武是上一世的转折,她决不能输,在比武前知己知彼,理所应当,她这么告诉自己,缓缓抬手准备敲门……可是萧长明真的会说吗?要不找个借口比试,试探一番? 她收回手,心底里并不想主动找萧长明。 “沈清?你找我?”萧长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歪着头问。 28. 龙骨9 沈卿安迅速将手背到身后:“没有,我只是路过。” “可我看你站这儿很久了。” “咳……迷路了而已。”她转身,背对着萧长明,抬腿便要走。 萧长明轻笑:“走反了,你的房间在那边。”他比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方向。 沈卿安肩膀一抖,尴尬地掉头,低头躲避萧长明的目光,从萧长明身边快速擦过,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只想尽快离开。 “沈清,你明天要回帝都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沈卿安语塞,见鬼,怎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心控制不住砰砰直跳。 萧长明的声音就在耳后:“你生气了吗?因为那个吻?” 体温瞬间升高,能感觉到脸发烫,沈卿安侧目瞪他:“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四下环顾,确认没有旁人在附近,拉住萧长明的手腕,径直走进房间里,关上门。 “我在警告你一次,不许说出去。”她指着萧长明的下巴。 “所以你生气了,是吗?这几天都不理我,一句话也不和我说。” 沈卿安羞恼:“别问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两人在黑暗中挨得极近,偏偏这人一直在说什么不理他之类的话,扰得沈卿安止不住回想那日在洞里萧长明抱着他不放的模样。 在龙晶催发欲望的情况下,萧长明唯一的欲望竟然是乞求她不要离开。 仅靠一句“不和你说话了”这种孩子气的话语,便能轻易威胁到他,沈卿安说不清其中的情愫。 两人间长久的沉默,仍然是萧长明先打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起初,他以为经历生死之后,两人的关系会更亲密,沈卿安躲着他不过是害羞。但是几天过去,无论他怎么追怎么搭话,都得不到回应,他感到后怕。 倘若真的是因为他冲动的吻,逼走了沈卿安该怎么办?对于沈卿安,他没办法势在必得。 “柳随宜说,你为了找我一个人击退了一群魔物,你现在的灵力等级是多少?”沈卿安岔开。 “四重啸。” 比她想象的还要快,几乎是一个月破一重,恐怖如斯的天赋。 “我知道了,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再待下去,她就要无法呼吸了。 萧长明拉住她:“别走。” “萧长明,我们退婚了。”这句话说给萧长明,也说给她自己。她亲自去萧家退婚,如今又和萧长明拉拉扯扯,岂不是打她自己的脸? 也难怪柳随宜回问她是去订婚还是去退婚,她平日里确实放纵了萧长明。 “你有想过同谁成婚吗?如果没有,我留在你身边又何妨呢?”萧长明哑着嗓子,“不成婚也没关系,留在你身边就好。” “那我们这算什么?” “朋友?或者别的什么,你想怎么对待我都可以,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仅此而已。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萧长明赌沈卿安没有厌恶他到不愿见他的程度。 “随便你好了。”沈卿安索性应下,拒绝的话萧长明肯定会不依不饶,她还得早点回去睡觉。 萧长明的身影压下来,脸越靠越近,她下意识闭眼,紧张地攥紧拳头,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缓缓睁眼,瞧见萧长明正对着她笑。 “你闭眼作甚?你以为我要吻你吗?”萧长明心里的石头落下,他依然确认了沈卿安的心情,又开始说起玩笑话。 沈卿安嗔怒:“谁会那么想!让开,我要回去了。” 萧长明轻轻抱住她的肩膀,虚虚地搂住她:“真想和你一起走。”可惜不能,一是他尚未得到帝都的通行令,二是不够强,他打算先完成几处历练后再去帝都。 “又不是不会再见面了。”沈卿安嘟囔。 “那下次见面再亲,亲两次。” 沈卿安猛地推开萧长明,打开房门:“我没同意。” “沈清,早点休息。” “你也是。” * 一大早,整个木林山庄都能听见柳随宜的哭嚎,她蹲坐在柳烟归面前:“我就要去帝都!阿姐,你就把通行令给我吧!” “不行,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一个人出过远门?最近山庄人员受损,大家都走不开,柳学名也不能跟着你,不许去。”柳烟归严词拒绝。 老庄主拧着眉头在一边:“宜儿啊,你还太小了,等你再长大一些。” “沈卿安比我还小一岁呢!她就能一个人到处跑!还有萧长明,他们两个都比我小。我都十七岁了,灵力等级也有四重障,怎么不能出门!”自越州城回来了,灵力等级有所突破。 老庄主摇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去的是帝都,又不是什么苦寒之地,帝都诶,世间最繁华之处,沈卿安也在,我能出什么事?你们就是不让我出门,要将我这只自由的鸟困在着小小的山庄里!好吧!你们就困着我吧!折断我的羽翼,永远不能展翅!”柳随宜声情并茂,越说越夸张,声泪俱下。 沈卿安帮劝道:“有我在,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柳烟归仍然不愿意:“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也没怎么出过门,万一遇到事情你不会处理怎么办?” “那我也不能永远待在家里啊,总是要学会面对困难。” “还是不行。”柳烟归思量片刻,“柳学名,带她回房间。” “太过分了!阿姐!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柳随宜哭喊着,被柳学名拖走了。 沈卿安哭笑不得,沈家的马车已经抵达山庄门口,她不得不启程,同众人一一告别。 萧长明捧着一个木匣子,递给她:“这是我给你炼的丹药,功用都写在箱子里了。知道你不喜欢吃丹药,所以是特质的,平时喝茶的时候,丢一枚放进茶水里就行,遇水即化,无色无味。” 各种丹药从能吃饭便开始吃,沈卿安着实反感。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她接下木匣子,传给一旁的侍女,再次强调:“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萧长明笑着点头,目送两人登上马车。 沈家带了一众医师候在府内,沈卿安刚下马车,身边被围了两圈人。沈霏挽住她的胳膊:“阿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沈常晴道:“我请来了乾元殿的医师,给你好好检查一番。” 药方开了几十页纸,沈卿安不由头大,仰面躺在床上,凝望着屋梁。此次的经历她简单地告知了家人,包括苍落剑折断的消息。 苍落剑是咏泉宫赠与她的拜师礼。 沈常峰原本想要说什么,但是听说得到了龙晶,于是仅让下人给咏泉宫传话,送了些东西过去赔不是。 “小姐,罗家的大少爷来找过您,您要回拜吗?”侍女名清莲,自幼跟着她。 “不了,暂时不想见。”沈卿安摆摆手。 门外堆积着各家公子送来的礼物,她叫人一一退回。 退婚的消息传遍帝都,向沈家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日日来,日日问。沈卿安想想便觉得烦躁,借口躲在房间里,一个也不见。 “小姐,您一个看上的都没有吗?”清莲问,“莫不是心中已有人选?” 人选?成婚的人选吗?萧长明的脸第一个出现在脑海,沈卿安弹坐起身,真是糊涂了,怎么会想到萧长明?她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没有。” 不能再闷在屋里了,她得出门见人。定是因为卧龙山川与萧长明待一起太久,才会想到他。 回帝都没来得及去咏泉宫,正好见见师父师兄。 沈卿安许久没见过师兄了,上一世萧长明血洗咏泉宫,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宫门外,白衣 男子风度翩翩,迎面同沈卿安打招呼:“师妹,好久不见。” “师兄。”沈卿安微微颔首。 唐皓轩只比她大两岁,表面瞧着一本正经,实则性格颇为活泼:“听说你去了一趟卧龙山川?苍落剑断了?” 沈卿安点头。 “人没事就好,剑断了可以再铸一把。”唐皓轩道,“走,中午师兄请你去归芸轩吃饭!”归芸轩是帝都最大的酒楼,不论环境还是菜品都遥遥领先其他酒楼,帝都富家子弟宴饮的不二之选。 “不了,我还要见师父。” “我刚从师父那儿回来,闭关了,谁也不见。”唐皓轩摊手,“所以还是跟你师兄我吃饭去吧!”在长辈和外人面前,他多是拘谨的,显得彬彬有礼,但他和沈卿安师出同门,两人总是赏罚一处,久而久之,便不在彼此面前伪装。 两人于是作伴,一齐朝街上走。 没走一会儿,不远处听见有人呼唤两人的姓名。 罗睿,罗家的二公子,与沈卿安同岁。他展臂热情地打招呼:“沈卿安!你回帝都啦!你们这是要去归芸轩?走啊,一起!我哥在归芸轩摆酒,咱们一道去呗!都是认识的人。” 沈卿安向来不喜这种场合,从来不会参加,正欲开口回绝,怎料罗睿道:“你都和萧长明退婚了,也该多见见旁人了。” “那好吧。”她答应后便后悔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提到萧长明她就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既然答应了,哪有反悔的道理。在罗睿的推搡下,沈卿安走进归芸轩,上楼。归芸轩的三楼是整层独立空间,能容纳几十人上百人。 在场的几乎皆是帝都富家子弟,瞧架势怕不是一次如此相聚。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角落里几人围一圈打牌。 沈卿安一出现,立刻吸引全场的目光。 一个从未出现在聚会的身影,此时此刻居然站在门口。 “沈……卿安?你居然会来?”有人瞪大眼睛,满脸惊诧。 罗睿拍拍胸脯:“我叫来的!可都是我的功劳!” 众人围堵上来,将沈卿安转移至房间正中央,争先恐后地搭话。她一扭头,唐皓轩早不知跑哪儿吃饭了去了,完全不管她这个师妹。 “沈大小姐难得来一趟,我敬你一杯!”有人递来酒杯。 同辈之间,沈卿安从不迁就:“我不喝酒。” “那就喝茶!茶!以茶代酒!”众人立刻转换手里的杯子,纷纷将酒杯换成茶盏,配合沈卿安。 有人讲着笑话,有人阿谀奉承,有人刻意搭讪,无一不想博沈卿安一笑。在帝都,沈卿安是每一家都想攀附的对象。 沈家坐拥帝都最核心的位置,人脉背景横跨各个商行,更有在乾元殿的沈常晴和年纪轻轻便位列大陆实力最前端的沈卿安,金钱,权利,力量,沈家无一不是大陆顶尖。 正因如此,背后觊觎沈家的人越多。暗处有无数双眼盯着沈家,只待机会合适,便要一举击垮。 上一世的契机是沈卿安败给萧长明,此后沈家名声大跌。迎雪宫崩毁,乾元殿易主,沈家更是再无翻身之日。 面前堆满假笑,沈卿安丝毫笑不出,这里不乏上一世对沈家落井下石之辈。 “沈卿安,我家派人送去的拜帖你可看了?”一高胖的男子端着茶盏搭话。 好像是李家的人,沈卿安记不得具体叫什么了,糊弄道:“怎么了?” “我,心悦你。”男子大着胆子开口。 沈卿安冷哼,慵懒地抬眼,淡淡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没有再给任何眼神,早知是这情形,她不如和唐皓轩单独吃饭。 男子脸上挂不住,但奈何对方是沈卿安,他纵然恼怒,也得压下去。 唐皓轩憋着笑,悄悄靠近沈卿安道:“师妹每回拒绝别人都不留情面啊。” 29. 祝风1 “有什么好留面子的,就算我这次拒绝,下一次也还是会凑上来,撵都撵不走,烦人得很。”帝都不乏向她示好表明心意的公子,若是有长辈在,她大抵会拒绝得委婉些,但眼下周围都是同辈,她没什么在意的。 她不喜欢,也不必留有余地。 以她的样貌和实力,无需讨好任何人。 小插曲并没有阻碍宴会进行,相反激起了某些人的好胜心,跃跃欲试向沈卿安表心意。有些人不是第一次拒绝,即便知道没可能还是想要再试一次。 哪怕获得沈卿安片刻的犹豫,都是对他们极大的认可,足够他们吹上好一阵了。 眼看情况不对,沈卿安四下观望,找机会溜。 “好像咏泉宫有人找二位。”另一高挑男子打圆场,说是请唐晧轩和沈卿安先行离开 这位便是罗家大公子,罗意,前不久刚下过拜帖,沈卿安正想着趁此机会打个招呼,道:“有劳,下一定当面感谢。” 原想和罗睿说一声再走,毕竟是罗睿喊她来的,但那个家伙也是众星捧月的焦点,走到哪儿身边都围着姑娘小姐,怕是说不上话了。 帝都众子弟中,属罗家两位与她能算交好。 没有别的原因,罗意十一岁破啸,十四岁破障,十八岁破命,现在三重命。他比沈卿安年长三岁,实力可与她相比一二。 罗睿的天赋虽不比其兄长,但胜在口才和厚脸皮,总是跟在几人后面。 唐皓轩拍拍吃饱的肚子,同沈卿安一道下楼。 “你吃饱了,我还饿着呢。”沈卿安没好气,她这师兄只是看着聪明,实则某些时候总有点缺心眼。 “那我补偿你,你想吃什么?” “剑鞘。”沈卿安道。 “啊?”唐皓轩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要吃什么?帝都还有这家店?” 沈卿安扶额:“我不要吃的,我需要一把上好的剑鞘。”龙骨剑至今没有找到一把合适的剑鞘收纳,她派人买了不少回来,刚放进龙骨剑便震碎了。 龙骨剑极其认主,不能交由他人,所以请人定制极为麻烦。 唐家善打造武器,多出工匠,兴许会有办法。她简单说明了龙骨剑的情况,隐瞒了璁珑的存在。璁珑已经与她相通,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冒出来。 行老说那是要升相的前兆,龙晶从二相升三相需要储存大量的精力,最快的办法是带着剑四方游走,让龙晶见识更多的外界情况,充盈内心,加速形成自我意识。 好处是,三相龙晶的力量比二相会强几十上百倍。坏处是,有一定概率脱离原主人,不再受人为掌控。 浇铸过模后,半月后去取。 时间很充裕,破升后不着急修炼,首要是先稳固当前升的境界。 叔父沈常佑安排她与罗意见一面,说是两家在商会上要合作。思来想去无事,她便应下。 每个人问她的第一句话都是打听退婚,罗意微笑着肯定:“殿前比武你一定能赢。” “多谢。” “你以为我在说客套话?”罗意说话慢条斯理,为人温柔有礼,与罗睿活泼狡黠的性格完全相反。 沈卿安否认:“并非,我不过是接下你的夸赞。我有信心,一定能赢。”殿前比武是大陆最高的格斗礼仪,赌注要么是人命,要么是稀世珍宝,从未有人将婚约搬上乾元殿。 “你总是很自信。”罗意道,“你退婚后,沈家的拜帖应该不少吧,你都拒绝了?” “不然呢,罗意,你想说什么?”她听出面前人话里有话。 “我发觉你变了一点,和退婚前不太一样。你以前不会参与宴会,更不会浪费时间打点关系,除了修炼就是练武,很少在沈家以外的地方看见你。听说你还去了卧龙山川,真令人惊讶。” 上一世她不怎么与旁人联系,至亲朋友死后才懂身边有人的可贵,既然这一世有木晶在身,灵力修炼不成问题,她大可腾出时间与人交往。 另一方面,有萧长明的原因吧,她现在一个人时会觉得冷清,对于萧长明的在她身边的日子,她竟然有些想念。 “闲来无事而已。” “沈大小姐难得出门,我可是有很多问题想问。”罗意掂量语气,“话说帝都这么多向你表心意的公子,你难道每个都干脆利落地拒绝?” “这算什么问题?” 罗意继续试探询问:“没有一个让你犹豫心动的吗?” 沈卿安闭眼,别过头:“没有。”萧长明不算帝都的公子。 “真可惜。”罗意话里没有半分惋惜,只有庆幸。 碗里的饭菜索然无味,萧长明的伤应该快好了吧,她回来当天便派人送了咏泉宫的药膏去行老的小院。按照上一世的发展,萧长明过完年才到帝都。 “沈清,你在想什么?” 沈卿安冷脸:“我们的关系有这么亲近吗?”只有家里人才能唤她“沈清”。 “抱歉……你吃饱了吗?我送你回去吧。”空气变得安静,罗意小心观察她的表情。 这样的席面,沈卿安硬着头皮参加了两场,发觉自己当真不习惯与人交际,索性和上一世一样,一律推掉。 房间的桌上还摆着萧长明送的木匣子。三层,每层放着三个丹药盒,用纸条封好,写着丹药名称以及用途,心细如发。 她趴在桌上,拨弄药盒,百无聊赖。 清莲急匆匆敲门:“小姐,唐公子找您。” 唐皓轩送来的剑鞘,璁珑依旧不喜欢,他又托人送去风析城,拜托那里的一位大师设计打造。没想到,剑鞘没做出来,大师还出事了。 沈卿安当即决定亲自去一趟风析城,见一见那位大师。璁珑时不时抱怨剑鞘难受,一来她将人救下,二来带着璁珑一起,或许对剑鞘打造有帮助。 世间能镇住龙晶的物件不多,大师想必是为了取材才遇险的。 “要我一同去吗?”唐皓轩道。 “不必了。”她指了指立在清莲身边的侍卫,“清羽,你和我一起去。” 清羽和清莲一样,是沈卿安的亲信,自小服侍在她身边,彼此之间颇为信任。若是远行,多半都会带上二人。 “清莲,你留下,替我留意各家动向。” “是,小姐。”清莲依言,为沈卿安收拾行囊,交予清羽。 风析城地处偏西南,靠近千年前的卧龙殿遗址,大师留下的信件正是前往遗址。据小童所言,大师独自外出,数日未归,后被人发现水壶遗落在一片林子里,周围脚印混乱,极大可能不是遭遇猛兽,而是遇到窃贼团伙。 卧龙殿与卧龙山川并不近,最后一任卧龙殿主拖着疲惫的身躯逃亡数百里,死在了如今的卧龙山川。 宫殿空空荡荡,残破不堪,值钱的东西早在千百年间被窃贼偷了干净,只剩下搬不走的石柱子和石台。 沈卿安顺着脚印和人生火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到此处,殿外长阶下,窃贼明目张胆地生火安营,一老人被束住双腿双手,坐在最底层的石阶上。 “老头儿!你说这殿里有宝贝,我们已经到了,宝贝在哪?”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两道刀疤,一道划在左眼,一道划在嘴唇,将脸部分成了三份。 老人眼神躲闪:“宝贝在里面。” “老大,我看着老头不可信啊。”一旁贼眉鼠眼的小弟说。 “你懂个屁!知道他是谁吗?他身上有帝都的通行令,他是帝都来的,能是什么小人物吗?”刀疤脸唾沫星子喷了小弟一脸,小弟认怂,缩到了角落。 沈卿安扭头向清羽确认:“是他吗?” 清羽展开画像,点头:“没错。我们要杀上去吗?” “走!”沈卿安习惯性先丢剑出去,人未到,剑先震开场地。 龙骨剑威力非同一般,劫匪们瞬间被震慑,一个接一个抱头蹲下:“姑奶奶,饶命啊!” 沈卿安不屑,正要伸手握住插在地上的剑柄,一股力量自剑柄如闪电般击穿她的身体,巨大的压力压倒下来,是她几乎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璁珑?璁珑?她在心底呼唤小龙的名字,一道龙影逐渐飘出,却没有理会她,而是双目空洞,直直飞进卧龙殿。 “小姐!”清羽上前,被几个劫匪飞身扑倒,抄起石头直击头部。 沈卿安无法起身,被力量死死压住:“清羽!可恶!”难道是龙骨剑与卧龙殿有什么隐藏的压制关系?她甚至松不开剑柄,手被牢牢粘在剑柄上,承受灼烧之苦。 全身皮肤如火烧般疼痛,火焰从内向外灼烧,燃尽她的心脏和她的眼睛。雪晶和木晶仿佛消失了,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所有的灵力全部倒灌进龙骨剑,好似下一刻便要将她抽干。 恍惚间看见老人向她张了张嘴,说了什么。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再睁眼时,她靠在石柱旁边,清羽和老人分别被绑在对面的两根石柱,三人分得很远。 殊不知这种程度的麻绳对沈卿安来说和没绑没有区别,待她灵力恢复,稍微运转便能轻易挣脱。 龙骨剑到了劫匪手里,刀疤脸远远望着,道:“你们收好,这剑一看就值钱。” “老大,你离那么远干嘛?” “废话,你没看到刚才这剑发邪光吗?搞不好有什么诅咒之类的,弄到我身上怎么办?” “那为什么让我们拿着?”拿着剑的劫匪吓得赶紧丢下剑,龙骨剑“哐”一声摔在地上。 刀疤脸骂道:“蠢货!还不赶紧拿好,摔坏了怎么卖钱?越是邪乎越有人买,到时候随便卖给哪个商行,我们就赚大了!” 璁珑不在,沈卿安不能通过呼唤剑的姓名进行召唤,只能静待时机。 沈卿安冷不丁道:“不是什么诅咒,只不过是用人的骨头做的,带了点怨气罢了。”她说得一本正经,劫匪不由仔细端详龙骨剑。 龙骨剑本就是一块骨头,但和人的骨头并不一样。劫匪们哪看得出来门道,一看确实像骨头,纷纷尖叫跳开。 不叫没事,这一叫似乎吵醒了什么,宫殿开始剧烈震动。 老人明白沈卿安的意思,配合着神情严肃道:“不好!你们吵醒了这里的冤魂!本来这剑就带着死人骨头,一来二去,恐怕我们都要命丧于此啊!” “怎么办啊老大!我还不想死啊!”一众小弟急得团团转,争先恐后想要逃离宫殿。 刀疤脸堵在门口:“死老头一看就是骗人的,他肯定是想趁我们走了,独吞殿里的宝贝!”说完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领,吼道:“现在就带我去找宝贝!” 地震没有持续,很快平息。 刀疤脸得意起来:“看吧,我就说是吓唬人的而已。”可心里还是害怕,命人将龙骨剑踢到宫殿门口。转而走到沈卿安身边,蹲下身端详她的脸。 “你哪儿来的?”小弟替刀疤脸问。 旁边一人踹他:“你傻呀,穿成这样,这衣服这料子,肯定是帝都来的呀!” “长得真漂亮!”刀疤脸说着,上手想要摸沈卿安的脸,被她偏头躲过。 “诶这小娘们儿,还敢躲?我管你是哪家的小姐,现在落我手里,那就是我以后的媳妇!”他咧开嘴,嘴唇上的刀疤划过小半张脸,显得下半张脸完全裂开了,万分狰狞。盯着沈卿安。 “老大,您都娶几个了,不如这个让给小弟我?我还没娶呢。”一旁的突鱼眼赔笑着,眼睛并不老实,时不时瞟沈卿安。 刀疤脸一拳打在突鱼眼肚子上:“想得美!” “可是老大……”突鱼眼不死心。 “那你回头在我那堆女人里挑一个好了。”刀疤脸假装大度,眼睛一刻不离,邪笑着。 强抢民女,滥杀无辜,恶贯满盈。劫匪们大笑着闲聊,说起往日的“光辉事迹”。 沈卿安从头到尾冷脸,背在身后的手默默凝结力量。 清羽骂道:“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帝都的沈卿安,你们要是敢碰她,十条命都不够赔!” 帝都沈卿安的名号无人不晓,实打实镇住了劫匪。 几人面面相觑,愣在原地。 胆子小的恐慌道:“沈卿安?完了完了,我们肯定会死的!我还不想死啊!” “怪叫什么!”刀疤脸猛锤男人一拳:“沈卿安能有这么容易被抓?肯定是借个名头吓我们。”说起来气派,内里怂得要命,与沈卿安稍稍撤了一些距离。 突鱼眼又凑上来:“老大,还是让给我吧!” “给你吧给你吧!”刀疤脸纵有不舍,可终究胆子小。 “万一真是沈卿安怎么办?”个子最小的小弟拉住他,劝道。 “是又怎么?等沈家知道,她已经跟我进洞房了,沈家顾及名誉,届时肯定会想方设法压下去,可能啊还会给我一大笔封口费呢!”突鱼眼不怕死,反而越想越美。 就在突鱼眼即将碰到沈卿安时,刀疤脸一把拎起他的后衣领,狠狠甩在一边:“滚开!” “不如你们打一架吧,谁赢了我就嫁给谁。”沈卿安慢条斯理,“娶我的话,不仅能得到沈家所有财产,还能进入咏泉宫。” 突鱼眼率先发起进攻,他比刀疤脸灵活,其余人见状,同样绞斗在一起,一个人扑向沈卿安,就会有另一人将其拽回。 宫殿再度开始震动,劫匪们沉溺缠斗,无人理会。 第一次震动时,沈卿安便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灼热,来自龙晶的力量,激发欲望,诱人抓狂。 龙晶的影响力愈发强烈,她汇聚灵力,一举挣脱绳索,躲过劫匪的阻挠,顺次解救清羽和老人:“清羽,你带大师先离开。” “小姐,你怎么办?”清羽接受过专门的训练,跟随沈卿安的人必须静心无念。 沈卿安捡起龙骨剑:“璁珑还在里面。” 老人道:“那是龙晶吧,吸引它的可能是当年卧龙殿主留下的东西,或许可以用来做剑鞘。” “多谢前辈告知。”沈卿安飞身冲进宫殿深处。 凭借对龙晶的感知,她很快找到了璁珑所在,小龙抱着几块破碎的盔甲,盘踞在一座倒塌的石像脚边。 石像上半身全部崩毁,别说认出脸,连身形都无法判断。她猜测是最后一位殿主的雕像。 璁珑怀里的盔甲不满裂纹,似乎稍加用力便会分崩离析。 龙骨剑拽着沈卿安的身体向下,直直插进地里,好似有什么在尖叫,声音之尖几乎要击穿她的耳朵。她空不出手捂住双耳,只感到滔天的恨意伴随哭嚎涌入大脑。 “好恨……好恨……” 传说千年前,世人觊觎龙的力量,合力攻打卧龙殿,那位殿主抵抗无力,却始终不愿交出力量,舍弃了卧龙殿的一切,孤身逃亡,死在他乡。 随着它的死亡,龙晶的力量一同封存,直到龙骨剑被拔出。 遗憾,憎恨,痛苦,悲伤……沈卿安眼前晃过前世的阴影,孤身一人,重要的人相继离开,没有人留在她身边,为什么没有人留下来? 她举起手中的剑,彻底击碎面前的石像,爆裂声惊醒了小龙,它认清眼前来人,抱着盔甲飘到沈卿安身边,却被灵力无情弹开。 灵力伴着飞雪失控般扩散,恨意滔天汹涌,宫殿的震动比前两次都更加猛烈,石柱相继崩塌,地板向下塌陷。 小龙对上沈卿安的眼神,那股陌生的恨意让它不自觉后退:“主人……” 沈卿安好似不认识它,挥剑劈向小龙的脑袋,小龙灵活闪开,慌忙逃出房间,朝宫殿外飞逃。 宫殿正厅里,劫匪们自相残杀,全然不顾兄弟情义,见到从侧室走出的沈卿安,一个个如狼似虎,从四面扑上去。 只一剑,剑气横扫,一连将数人拦腰斩断,血溅当场。 动静惊动了殿外的清羽,他松开扶着老人的手:“小姐有危险,大师,你先走,我得去找我家小姐!” “小心啊!”老人来不及多说,清羽已然不见踪影。他步履蹒跚地往回走,迎面撞见三个年轻人,想必是听到了声响。 “老伯?你没事吧?”女孩问。 他正要回答,一只小兽跌跌撞撞扑来,撞进为首的少年怀里:“主人!主人!” “沈清?”少年二话不说,抱住小兽冲进林子里。 “老大,等等我!”另一个少年紧随其后。 女孩骂道:“喂!萧长明!祝风!你们两个!老伯,你先在这里休息,我等会儿来找你!” 30. 祝风2 靠近卧龙殿,巨大的寒风自殿内冲出,一人被轰出殿外,狠狠砸在一棵树上,身上满是剑伤。萧长明认出是沈卿安的侍卫,确认沈卿安平安无事的心更加迫切。 紧接着接连几具尸体被甩出,无一不是浑身伤痕。 卧龙殿顶在轰鸣中崩毁,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沈清!”萧长明箭步上前,一心只有与沈卿安阔别已久的思念,全然没注意沈卿安手里失控的龙骨剑。 祝风猛推开萧长明:“老大,小心!” 剑气直直从两人身后掠过,在泥地上擦出几丈远的痕迹。 “她疯了吧!”祝风怒道。 柳随宜心生恐惧,脚步顿在远处:“沈卿安?” 小龙着急地到处乱飞,试图吸引沈卿安的吸引力。但她的眼神似乎锁定在了萧长明身上,每一次蓄力都对准萧长明。 “为什么……都要离开……”沈卿安喃喃,双目无光。 祝风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后空翻躲过攻击,落到柳随宜身边,朝萧长明道:“老大,别管她了,大师还在等我们!” 风雪平地起,抗衡着天上的烈阳。 “她要动杀术!”柳随宜拉住祝风,“快走!这不是我们两个能扛得住的!” “老大还没走呢!”祝风甩开手,“啧!老大怎么不动手还击啊!” 柳随宜:“你见过谁打自己心上人的?” 祝风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事,一口否决道:“绝对不可能!老大不可能喜欢沈卿安!” 萧长明左右拉扯,连续躲闪,避开沈卿安的招式,不断找机会靠近:“沈清,是我!” “杀的就是你!”沈卿安狠道,龙骨剑直刺萧长明的心脏。 他是谁?为什么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为什么一见到这人就如此痛苦,心脏揪在一起,是恨吗?好像不是?那是什么呢? 萧长明迎面接住龙骨剑,剑刃卡在虎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他借灵力护住手,防止手被斩断,死死握住剑刃,将沈卿安向前一拽,结实搂住她的腰:“是我。” 鲜血的气息平息了风雪,视线逐渐清晰。 “老大!”祝风和柳随宜皆是一愣,没想到两人周旋居然会见血,好在柳随宜拦着,才没有让祝风冲上去。 萧长明调动二相木晶安抚沈卿安的躁动的灵力,与她靠得越近,剑刺进手里便越深。比身体疼痛先来的是心疼,他看见沈卿安的手腕上有绳子勒过的痕迹。 沈卿安感受到眼前人的气息,连带着开始平稳自己的呼吸,眼神慢慢澄澈,她微微抬头,对上萧长明温柔的眼神:“萧……” “我在。” 沈卿安脱力,晕倒在萧长明怀里,松开了龙骨剑。 “璁珑。”萧长明唤道,将龙骨剑顺势丢给小龙,横抱起沈卿安,又招呼祝风,“那是沈清的侍卫,一并带回去吧。” 祝风不乐意:“带他回去做什么?” “让你带你就带着吧,废话真多。” “你又算……”话到嘴边咽了下去,他打不过柳随宜。 老人仍然在原地等几人,与他们一同返回风析城。 “龙晶与卧龙殿残留的力量共鸣,引发了灵力混乱,现在已经无碍了。”老人作揖行礼,“感谢三位侠士相助,不然沈家这位小姐可就麻烦了。我已去信帝都,接下来的事情不劳烦三位。” “诶诶,怎么还赶人走呢!”柳随宜急道,“我和她是认识的!我是木林山庄庄主的女儿。” “原来是柳家小姐,老夫没有认出来,还望见谅。”老人道,“鄙人姓谷,受人所托为沈姑娘打造剑鞘,不曾想遭遇山匪,这才害得沈姑娘一起遇险。” “那正好,你替我们也打造一把剑鞘,算作赔礼,如何?”祝风接话道。 “自然,待老夫先行完成沈姑娘的剑鞘。”小龙带回的盔甲是绝佳的材料,已经送去了工坊,小龙则回到了龙骨剑里休息。 上一世萧长明的龙骨剑也是请这位大师制造的剑鞘,这一世他猜到沈卿安同样会找谷大师,只是没想到她会亲自来。 “大师尽可离开,这里交给我们照顾就好。”萧长明道。 老人接连道谢,替几人关上门。 “你们去看看清羽怎么样了。”萧长明坐在沈卿安床边。 柳随宜在床尾坐下:“不要,我也要留在这里,沈卿安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必须是我。让他去看好了!”说罢,朝祝风努努嘴。 “我有事问你。”祝风拉起柳随宜的胳膊:“你跟我走。” “放开我!没人告诉你不要随便拉小姑娘的胳膊吗!”柳随宜不满,但还是被祝风拖出门。 清羽的房间在这层楼的楼梯的转角,祝风并没有进去,而是在回廊里询问柳随宜:“龙骨剑为什么会在沈卿安手上?她抢去的?” “什么啊!沈卿安斩杀龙影,她光明正大凭本事拿到的!” “不可能啊……”祝风犯嘀咕,“沈卿安怎么会出现呢?” 柳随宜鄙夷道:“你又犯什么毛病?走吧,去看看清羽,他伤得挺重的,得躺上好几天了。” “沈卿安也不轻。” “有木晶,不用担心。” “木晶在沈卿安那儿?”祝风陡然提高声音。 柳随宜一拳砸上他肩膀:“有病就去治,别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她早觉得祝风古怪,这人分明是第一次见,却和萧长明显得极为亲切。 祝风吃痛,老老实实闭嘴,跟在柳随宜身后。 房间里,沈卿安睡了一整日,悠悠转醒,床边围了三个人。 祝风她是见过的,上一世一直跟在萧长明身边,她依稀记得刚嫁进迎雪宫的那段时间,祝风还送来过东西,顺便带来几句萧长明的嘲讽。她都退了回去,后来他便没再来过了。 原来是在这时候跟着萧长明的?沈卿安装作不认识,道:“这位是?” “哼!还以为你醒过来会和我说好久不见呢!结果居然问别人?”柳随宜抢先说出了萧长明想说的话,“他是祝风,风析城城主的儿子,我们刚进城的时候遇见的。” “原来如此。”沈卿安转而朝柳随宜笑,“好久不见,柳随宜。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就说来话长了……”柳随宜眼睛滴溜溜一转,心虚地讲了讲她是怎么溜出家门的。 沈卿安走的那日,她偷偷找萧长明做了交易,让萧长明离开卧龙山川的时候带上她一起。她一个人是没办法离开木林山庄的,必须乞求外界的帮助。 为了让萧长明答应,她去柳烟归的 房间偷了帝都通行令。 “你想见沈卿安就要进帝都,而进入帝都就需要通行令,否则取得通行令的过程少则一年,多则几十年,你要是倒霉这辈子都见不着了,所以还是带着我吧,我有通行令。”柳随宜如是说。 她并不知道,殿前比武可以取得特许时间段的通行令,在特定的时间内,比武双方是可以入城的。 萧长明起初没答应,但一想没有柳随宜,他和沈卿安的进展也不会这么快,于是答应了要求,并增加了条件。 柳随宜不仅要偷到通行令,还要加上一辆特殊马车,即木林山庄天下独有的无马马车。 简直过分!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咬着牙答应了要求。从萧长明那里得到了无色无味地昏睡丹药,下在了当天的晚饭里,和萧长明连夜乘马车离开木林山庄。 更过分的是,萧长明让她坐在马车外面,自己睡里面。她好歹是木林山庄的二小姐,此人竟然一点不把她放在眼里,等着瞧! 这些天的苦楚,柳随宜一直压在心里,就等着见到沈卿安,添油加醋地说出来。 她挤在床头,占据萧长明原本的位置,贴在沈卿安肩头,边哭边诉苦,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沈卿安,我容易吗!这么多天,我一天好觉都没睡成呜呜呜呜!” 萧长明本来不生气,可柳随宜硬生生将他从床头挤下来,没好气道:“出门在外一分钱没带,你好意思说?” “不就花几个钱吗?等我回家还你就是了!”柳随宜抱得更紧,两只手环绕着沈卿安的肩膀,头贴在她脖颈处,“沈卿安,你看,这男人就是小肚鸡肠,这种男人我见多了,不能要啊!还是我最担心你,你一定要和我最好!” 萧长明咬牙切齿,朝祝风使眼色:“把她拉出去。” “又我?”祝风虽不解,但依言照办,扒拉住柳随宜的肩膀,连拖带拽地将人从床上掰下来。 “放开我!沈卿安!你看他们,平日里就是这么对我的!”柳随宜哭嚎着嗓子。 “安静些,柳随宜,你吵到我了。”沈卿安道,转眼看见柳随宜红着眼眶,补上后半句道,“等我身体好了,帮你教训回来。” “嘿嘿!”柳随宜立刻笑出来,耀武扬威地甩开臂膀,挺起胸膛,像一只大公鸡,“放开本小姐,我自己会走。” “清羽呢?就是那个和我一起的侍卫。” 萧长明道:“在其他房间,还没醒,但已经脱离危险了。” 沈卿安点头:“有劳。” “哼,你伤得最轻,老大也受伤了好吗?”祝风没好气。 沈卿安觉察到来自祝风的敌意,和上一世一样。 预感气氛不太对,柳随宜道:“祝风,和我去看看清羽。”她虽然不满萧长明,可卧龙殿再一次证实了她的猜想:萧长明于沈卿安是不同的。 沈卿安无法控制灵力,她害怕到不敢上前,萧长明不仅能接住沈卿安的剑,还能接住沈卿安,真令人嫉妒。 祝风不明所以,柳随宜随即释放灵力,压迫他同自己出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卿安和萧长明两人。 萧长明盯着她的眼睛:“你还记得我们约定过什么吗?” “什么?”沈卿安不记得了。 “再见面的时候,要亲两次。” 31. 祝风3 热气“腾”地冲上大脑,沈卿安钻进被子里,蒙住脸:“我什么时候和你约定这个了?” 声音从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反倒显得可爱。萧长明止不住笑意,推了推裹成粽子的某人:“大热天的,你盖什么被子?” “雪晶,体寒,不行吗?”沈卿安道。 “唉!”萧长明假意叹气,“真是难过,我还期待了好久呢,每天都盼着你醒。” “你盼着我醒就为了这个?”沈卿安露出两只眼睛,瞪着他,“不正经。” “也不全是。”萧长明道,“我好想你,你呢,沈清?你有想我吗?”一整个夏天没见,为何每次分别都要好久不见? 沈卿安头转向床的另一边:“谁想你啊。”卧龙殿的记忆逐渐浮现,龙骨剑中龙晶的影响力太强,若不是行老提前做了封印,还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来。 上一世萧长明性格暴戾,或许也和龙骨剑有一定关系。 “那些山匪都死了?”她没想过都杀完,原本是要押送官府的。 “不全是你杀的,卧龙殿坍塌压死了一部分,还有他们自相残杀。”萧长明安慰道。他知道沈卿安不喜杀生,不过后半句是假的。山匪确实不全是沈卿安杀的,还有他杀的。 他从老人口中得知那群山匪曾对沈卿安心怀不轨,便提了剑,将其挑了个干净。 “我查过了,他们干过不少恶心事,其罪当诛。”萧长明伸手拍拍沈卿安的背,以示安抚。 余光瞥见他的手,沈卿安道:“你的手怎么样了?我当时好像刺得很深。” “哎呦!你不说我都要忘了!好痛!” 沈卿安弹坐起身,却见手上不过缠了两圈纱布,没有伤多重。 “这儿不痛,痛的是这儿。”萧长明眨眼,捂住心口,“你当时说你杀的就是我,沈清,你真的恨我恨到这种程度了吗?” 沈卿安辩解道:“我那时候谁都不认识,没说是你……”不对,她解释什么?说出口便后悔了,显得她十分在意萧长明似的。 “所以约定还算不算数?”萧长明眼眸清亮。 沈卿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两手握拳,撑在身体的两侧,藏在被子里,指甲紧紧扣住自己,即便如此,她仍然感知不到疼痛。 大脑充血,她咬紧后槽牙。 萧长明还在笑,不停追问,薄唇一张一合。 烦死了。沈卿安不敢看他的表情,只动用余光看准萧长明的嘴唇,仅在一息之间,触碰又分开。 红晕从脖子一路向上,飞速染上脸颊。 猝不及防的吻,让萧长明完全愣在原地,温度已经被带走,仿佛刚才的吻并不存在。 沈卿安埋着脑袋,大脑一片空白,内心正要痛斥自己的行径,上半身重新缩回被子里,肩膀猛地被翻转,扣在床头,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尚未反应过来,萧长明的气息近在咫尺。 吻如约而至。 他吻得慌乱,像是久逢甘露的饥渴之人,迫不及待地享受水源,却又胆小如鹿,不敢深入,仅在唇齿间轻吮,青涩又莽撞。 沈卿安紧闭双眼,手不知放在何处,牢牢抓住自己里衣的下摆,脊背用力绷直,僵直得如一块长木,下意识想要合拢双唇。 她死死遏制喉头,忍住不发出声音:“唔……” 一股力量垫在腰间,将她抬起,拉近萧长明。她鼓气勇气睁眼,睫毛微微颤动,半睁眼窥探同她相拥之人,不曾想眼前人正眯着眼凝视着她,目光刹那相对,她忽然泄了力气,松开牙关。 整个人欲向下沉,被萧长明一把捞起,搂在怀里,延续方才的吻。 萧长明小心翼翼试探,一触即离,而后缓缓松开沈卿安的唇,哑声问道:“再亲一次,好不好?” 两人呼吸混在一起,沈卿安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发蒙。 “沈清?再亲一下,就一下……”萧长明反复轻蹭她的嘴唇,分明只要他想,下一刻就能再度品尝,偏偏折磨人一般寻求沈卿安的意见。 引诱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床上的被子推挤在一边,沈卿安整个人被萧长明抱住,坐在他的怀里。腿侧传来萧长明的体温,炙热滚烫。 她抬眼,第一次见到萧长明露出那样的眼神,目光如炬,钉在她的脸侧,随着她移动而移动,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性,直直看进她的眸子里,仿佛要将她看穿,直入她身体的最深处。 “我没说不行……”沈卿安抿嘴。 得到了允许,萧长明比之前更加大胆,压着她的下巴,不再浅尝辄止,一寸一寸占领她的口腔,掠夺她的空气。 另一只手摩挲着沈卿安的手心,一步步引导她将手搭在自己肩膀处,使两人的距离更近,贴得更紧。 沈卿安攀着萧长明,被动迎合,她哪里也不敢碰,哪里也不敢摸,任由萧长明牵引。起初并不用力,虚虚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当呼吸不再顺畅,沈卿安不得不抓紧,仿佛松开手就再也无法呼吸。 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老大!我来……” “滚!”萧长明低吼,抬手甩出一道灵力锁,狠狠砸在门上,转头捧起沈卿安的脸。 沈卿安借着空隙,喘了口气,呼吸尚未平稳,又被萧长明叼住下唇。她不能再继续了,身体后仰,手臂抵住萧长明的肩窝,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退一分,萧长明便追一分:“沈清……再一下……” “够,够了……”她彻底清醒了,不愿意再沉沦下去。这么做是不对的,她不该和萧长明扯上关系。 萧长明不情不愿地皱眉,可他不想强迫沈卿安,于是揽住她的肩膀,偏头和她面对面拥抱:“那抱一会儿吧。” “我们退婚了。”沈卿安道。 “你上次就这么说了。”萧长明语气不悦,“但是又不妨碍我留在你身边。还是说你回了一趟帝都,有了心仪的婚配人选?” “与你无关。” “那看来是没有,不然你也不会亲我。”萧长明的眼里写满得意,抑制不住的欢欣。 沈卿安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我那是不小心碰到的!然后你……” “嗯嗯,都是我的错。” “哼!”沈卿安推开他,“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萧长明舍不得松手,厚着脸皮道:“我帮你换——”话音未落,被一股灵力震出几丈远,砸在地上。 “滚出去。”沈卿安一字一顿。 倒也不恼,萧长明拍拍身上的灰:“好嘞。” 收拾整齐出门,此处并不像一处客栈,倒像是某处行会。沈卿安所处的房间位于三楼,檐廊可以看到街上的情形。 柳随宜无聊地靠着栏杆,见沈卿安出门,打招呼道:“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有木晶,已无甚大碍。倒是你,一个人跑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你小瞧我?”柳随宜努嘴挑眉,“我可是木林山庄近多少年来灵力天赋最高的,堂堂柳家二小姐,我能有什么问题?说到问题,你和萧长明的问题才更大吧?你俩亲过了?” “没有!”沈卿安一口否认。 “你嘴肿了。” 沈卿安下意识捂 嘴,柳随宜接着说道:“骗你的,一诈就诈出来了。我阿姐有过那么多男人,男女之间我还不了解么?我会给你们保密的。” “柳随宜!”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柳随宜语气弱下来,“哦,差点忘了跟你说祝风的事情。这人蹊跷得很,我和萧长明昨夜到风析城的时候,他就在城门口守着,似乎早有预料,住处和晚膳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还一个劲儿跟在萧长明后面喊老大。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却亲切得不得了,他们两个人之间肯定有勾结。” 上一世殿前比武的时候便见到他跟在萧长明身后了,沈卿安心里有底。祝风是萧长明最亲近的部下,青尊成立望青涯,事务打理有一半是他在做。 望青涯的早期阶段是一座商会,名曰“烛风商会”,会长是萧长明和祝风两个人。 “我们现在是在哪里?”沈卿安问。 “祝风名下的小商会,做点药材生意。他是风析城城主的小儿子,但我还没见过他的兄长。”柳随宜道,“我就知道这么多。祝风什么都不说,他似乎很提防我。不过他打不过我,就算再怎么看我不顺眼,也奈何不了我。” 祝风的灵力天赋不算高,但胜在强大的经商头脑,一步步助萧长明积累丰厚的财产。 风析城和越州城一样是座小城,没什么大势力大人物。谷大师游历四方,并不长居于此。 沈卿安顺路查看了清羽的状况,当时下手太重,若不是及时得救,清羽恐怕已经不在了。 楼下门厅内并不见萧长明和祝风,问过一圈才得知两人去了城主府,说是城主病了,整个人疯疯癫癫的。祝风通过商会收集了不少药材,都无济于事。 沈卿安正欲向一旁的侍卫打听城主府的方位,那侍卫道:“萧公子说让您在这儿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 奇怪,萧长明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都黏在她身边,这次怎么单独行动?沈卿安绕开侍卫,一旁几个侍卫纷纷围上来:“沈姑娘身体刚恢复,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 眉头微蹙,她冲柳随宜使了个眼色,柳随宜心领神会,道:“那我们出去逛逛好了,看看街上卖什么好东西。”说着,挽起沈卿安的胳膊,像极了寻常女子外出游玩时的模样。 城主府的位置不难打听,街上随便抓个人便能问到。 “我们走。” “好的!”柳随宜蹦跳着,跟在沈卿安身后。她从来没有和沈卿安单独行动过,没想到第一次外出历练能有此机会,喜不胜收。 走过两条街,柳随宜紧急叫停:“沈卿安!我们这方向是对的吗?” “应该吧。” 柳随宜挠挠后脑勺:“再找人问吧。” “沈小姐?”一青年手执佩剑朝二人走来,“是沈家小姐吧,我刚去拜访谷大师,听说了您来。”男子眉目柔和,桃花眼,和祝风三分像。 “你是?”沈卿安不记无关紧要的人。 “在下祝明,家父是风析城城主。”男子走近道。 沈卿安后撤半步,退至柳随宜身后。 “原来是城主的儿子,”柳随宜道,“正好,我们要去城主府,公子可否带路?” 在祝明的带领下,不消一炷香,抵达城主府。 府内仆从慌乱地跑动,院内有明显的灵力打斗的波动。 “不好啦!大少主,您可算回来了!二少主带回来个人,想要杀城主!” “他们在哪?”祝明神色着急,转头朝沈卿安道歉,“抱歉,有些家事要处理,还请二位小姐先行去休息,我稍后便来。” 32. 祝风4 沈卿安和柳随宜被带去府内会客室,迟迟不见有人来招呼,想必都被引去解救城主了。 柳随宜闷闷不乐:“祝风果然有问题。不过萧长明不是一起来的吗?人呢?” 既是城主的家事,祝明也刻意让两人回避,她们自然不能掺和,等祝明处理完再行询问。 祝明带着几人连忙穿越正堂,只见一中年男人与两道人影斗得有来有回。 四方小院里,仆从侍女皆被打晕,歪倒在地。 “祝风!你在做什么!”祝明吼道。 祝风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结印,冲萧长明道:“要快!” 萧长明提剑刺向中年男人,几度被周围的下人阻挠,眼下人越聚越多,他管不了那么多,灵力弹开众人,聚力一击直冲男人。 祝明双手凝出屏障阻挡:“你又是谁?为何要对我父亲下手?”身后的男人捂住胸口,躺倒在地,面色苍老,半头白发,身上多处见血,似乎奄奄一息。 趁着萧长明牵制祝明,祝风钻空挥剑劈向男人。 哪知祝明空出另一只手拦下祝风的攻击:“弟弟!你为什么要伤害父亲?” “少假惺惺!害爹的人分明是你!”祝风眼露凶光,憎恶地盯着祝明。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难道你是怪我将父亲关在家里?可是父亲病了,不能出门见人啊!难不成是你嫌弃父亲的病,想要杀了父亲?”祝明哽咽,“可他毕竟是我们的父亲啊!” 说着,捻动口诀,纯白的灵力逸散,同时击退两人。 祝风咳出一口鲜血,萧长明伤得也不轻,单膝跪地,捂住胸口。祝明竟然能如此轻松地应对二人,实力深不可测。 “你究竟是谁?”祝明问。 “等你死了我就告诉你。”萧长明勾唇一笑,这一世没有龙骨剑,即便灵力等级比上一世高了两重,对付祝明仍然吃力。 他猛地跃起,出其不意刺中祝明的肩膀,祝明大喝一声,同时一掌打中萧长明。 两人来回拉扯几回合,院内的树木尽数被摧残。 “看来我不用知道你的身份了,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祝明说罢,隔空吸来远处一把铁剑,抬起剑对准萧长明的脑袋:“敢伤我父亲,去死吧!” 萧长明横剑抵挡,哪知原本躺倒在地的男人忽然起身,汇聚灵力直击过来,和方才半死的气息完全不同。 果然是装的。周围的下人都半昏了过去,没人会发现。 “老大,小心!”祝风迎面用身体替萧长明挡住,巨大的灵力撞进身体,一时间五脏六腑几乎要被碾碎。 眼看不能再耗下去,萧长明奋力击开祝明,从后接住祝风,甩出几枚烟雾弹,爆炸声伴随烟雾弥漫,叫人看不清。 祝明连退几步,烟雾散去后,萧长明和祝风都不见了。 听到动静,门外匆匆赶来一众人。男人再度躺倒,只留祝明一人在原地。 “传令下去!二少主意图袭击城主未遂,现已逃逸,全城搜捕!同时封锁其名下各商会,一旦发现行踪,即刻来报!” “这是发生什么了?”柳随宜探头。她和沈卿安在房间里听到巨大的爆炸声,两人皆坐不住,对视一眼后出门查看。 祝明弯腰捂住腹部,轻咳几声:“实在是不好意思……”一旁的仆从赶忙扶住他,却被他拒绝,强颜欢笑地讲了经过。 “祝风和萧长明要杀你爹?”柳随宜听出祝明口中的描述对应的人是萧长明。 “原来那人是萧长明?那岂不是沈小姐的……”祝明观察着沈卿安的神情。 院内两棵大树被斩断,切痕完好,残留着灵力。沈卿安紧盯着院内倒塌的两棵树,切口平整,不是利器所造成,倒像是灵力形成的风刃。 “退婚了啊,你没听说吗?”柳随宜抢先解释。 “听说是听说了,我以为是谣传。”祝明语气带着歉意,“可他为什么要帮着我弟弟杀害我爹呢?还打伤了我,难道是为了阴阳面?” “阴阳面?”柳随宜追着问,“那是什么?” “是我们风析城代代相传的法宝,据说可以吸收他人的灵力为自己所用。如此一来便能说通了,萧长明定是为了殿前比武!” 听闻“殿前比武”,沈卿安这才望向祝明:“敢问祝公子的灵力等级是多少?” “怎么了?”祝明并未直接回答。 “若是祝公子尚未破障,那恐怕难以应付萧长明,不妨交给我们找。我们本来就是来拜访城主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沈卿安礼貌微笑道。 “确实还未破障,既如此,有劳二位姑娘了。” 离开城主府,沈卿安催动萧长明给的手链,手链上的的晶石定位是双向的,萧长明可以找到她,她也可以找到萧长明。 “沈卿安,你真能找到萧长明吗?你连路都不认识……”柳随宜持怀疑态度。 注入灵力后,晶石发出浅浅的光芒,带动手链偏向右侧。 沈卿安转动手肘,使手腕与晶石的朝向一致:“走吧,去找他们。” “居然还有这种用途?我算是知道萧长明是怎么在卧龙山川找到你的了。”柳随宜不服气,她一开始还以为是两人有什么奇怪的感应之类的,“我真是看错了人,还以为萧长明是什么好人呢,没想到为了提升灵力不择手段,难怪今早出门不让我们跟去。” “不是他做的。”沈卿安淡淡道。 “你相信萧长明?” “嗯。”换做上一世,她一定会相信是萧长明。青尊做事,出了名的不择手段。可当下在她身边的不是青尊,而是萧长明。 她早已在心里将两世的萧长明划分开,不是同一个人,她也就不再恨了。就让她的恨留在上一世的雪山吧,这一世绝不会重蹈覆辙。 通缉令已经开始张贴,全城的官兵出动,街上行人议论纷纷。 路过几家商行都被官兵派人贴了封条,包括她们住的那家。沈卿安忽然顿住脚步,低声询问柳随宜道:“你轻功如何?” “相当不错!”柳随宜骄傲道。 “跟紧我。”沈卿安说完跃上房檐,在巷子和房屋间来回转换方位。 她的速度很快,落脚也稳,不一会儿,身后的柳随宜气喘吁吁,可还是咬牙坚持跟上:“萧长明这么能跑吗?” “甩几只虫子而已。” “……”柳随宜累到说不出多余的话,如果萧长明真有这本事,她又要难过了。打不过萧长明,也跑不过萧长明,空有破障的灵力等级 。 沈卿安停下后,她终于松了口气:“甩掉了?那些事什么人?祝明派人跟踪我们?” “不像,能跟这么久,风析城没这么有本事的人。”灵力基本都在破啸以上,不知是哪方势力。 “沈卿安,要是这事换成我,你会相信我吗?” “应该会吧。”沈卿安拿出手链,“他们向城外去了。” “什么叫应该!你相信萧长明的时候可没有应该!哼!”柳随宜嘟嘴,半晌没得到沈卿安的回应,边气边盘算,这俩人要是吵架了,她肯定第一个支持! * 萧长明架着祝风,逃出城主府后,一路逃向城外。他料到城里绝对会有追铺,凭借记忆找到了上一世的躲藏点。 和上一世同样的场景,没想到会上演第二遍。原本的打算是祝明不在,他和祝风直接动手,速度够快能赶在中午前结束,回商会陪沈卿安用午膳。 没想到祝明竟然提前回来了。 “老大,都怪我,这一世还是没有好好修炼。”祝风气息微弱,“重生一世还是改变不了吗?” “和你没关系。”萧长明调动木晶给祝风稳住灵力。他一脚踢开木屋的门,扶着祝风坐下。 破败的木屋,约莫是曾经哪位猎户的居所。 起初萧长明以为自己重生是意外,沈卿安的重生是上天的恩赐,但既然祝风也重生了,那大概是由于某种契机。 在他到达风析城的第一日,祝风便偷偷找他说自己重生而来。对于祝风而言,萧长明是最值得信任的人。萧长明解释了柳随宜的出现,让祝风放下担心。 “沈卿安也是重生来的吧,若不是她拿走龙骨剑,这次一定……”祝风轻靠在已然歪斜的墙壁上,木屋摇摇欲坠,稍加用力便会使墙体晃动。 “跟她也没关系。”萧长明制止祝风继续说,“我一定会救你爹的,你先好好休息。” “如果那个什么柳随宜听信了我哥的话怎么办?岂不是还多了件麻烦事?”祝风仍然不相信柳随宜,这女孩看着没心没肺,毫无城府,“况且还有沈卿安,她不是恨你吗?我记得上一世她恨不得杀了你。” “这一世会不一样的。”萧长明语气笃定,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你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老大,你身体里的是?” “二相木晶——”说话戛然而止,萧长明做警戒状,握紧手里的剑:有人来了。难道是官兵? 祝风神色紧张,屏住呼吸,看着萧长明轻手轻脚走到门旁,举剑对着门口,人影逐渐靠近。 “啊!” 萧长明挥剑劈向人影,又被另一把剑格挡。 “沈清!”萧长明愣住,连忙收起剑。 沈卿安挡在柳随宜身前,朝后道:“没事了。” “吓死我了!一把剑突然劈过来,还好沈卿安反应快,不然我小命就没了!”柳随宜险些哭出来,但眼下人多,她强撑着腿软,可不能让自己丢了面子。 “你们怎么会来?”萧长明问。 祝风瞪着柳随宜:“肯定是祝明让她们来的。” 柳随宜三两步蹦跳到祝风身侧,双手抬起比作爪子,抓了两下空气,佯装严肃,沉着嗓子:“没错,就是来抓你们的!” 33. 祝风5 柳随宜不敢对着萧长明开玩笑,还不敢招惹祝风吗?她戳了戳祝风的胳膊,调侃道:“你还不求求我们,不要把你们抓走。” “那你抓我们走好了。”祝风死猪不怕开水烫,“赶紧报官!”从柳随宜的表情能看出她们确实是和他站在一边的,于是放下心来,配合柳随宜的玩笑话。 “你!”柳随宜一拳锤上祝风的肩膀,揍得他龇牙咧嘴。 萧长明找来一把较为完好的椅子,扫清灰尘,放在沈卿安身边,示意她坐下:“你愿意相信我,真好。” “我不是相信你,只是祝明太过可疑。”沈卿安坐下,拍去经过丛林时衣摆染上的灰尘,“院子里的树被灵力一次斩断,那么平滑的切口,灵力等级至少接近破命,且实力深厚,不是你们两个能做到的。我见到的老城主半死不活,更不可能做到。只能是祝明了。”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突然问祝明的灵力等级。他说他还没破障,那就是还不如我喽?”柳随宜恍然大悟,“他是骗人的?” “如果真的没破障,应该打不过你吧。”沈卿安盯着萧长明。虽然萧长明六重啸,但是越级打赢并不困难,这一点她上一世便见识过了。 殿前比武,萧长明四重障,与当时二重升的她打得有来有回。 “祝明至少破命了。”祝风道,“剩下的我来说好了。我爹其实不是病了,是祝明囚禁了我爹。你们今天看到的那个人不是我爹,是旁人假扮的。” 沈卿安:“易容术?” “嗯!那人和我哥祝明是一伙的,他们盗取了阴阳面。”祝明边说边比划,两只手比出一个圆,并在其中画出一条曲线,“阴阳面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法宝,据说我的祖上曾相助过初代乾元殿主,于是得到了阴阳面。阴阳面能够将他人的灵力转到使用者身上,让使用者的灵力等级快速提升。但是这对其他辛苦修炼的人过于不公平,且存在很强的副作用。所以我们家并不是传承这件法宝,而是世代看守。” 柳随宜气道:“祝明还真是贼喊抓贼啊,他跟我们说是你和萧长明想要阴阳面。” “我就猜到他会这么说。”祝风手握拳,狠狠砸在地上,“阴阳面一直在他身上,只有拿回阴阳面,才能救回我爹。沈姑娘,我知道你现在很强,我和老大联手都无法战胜祝明,或许你可以。” “不行。”萧长明拦在沈卿安和祝风中间,“不该把她们卷进来。祝明目前的实力未知,实在太危险了。” “可是……可是我不能再失去我爹了,明明就改变的机会!”祝风语音颤抖,带着哭腔,他挣扎地站起来,眼看着膝盖一弯,似要跪下,“沈姑娘……” “不必如此,我不介意帮忙。”沈卿安拉起祝风,道,“需要我做什么?” “沈清……” “既然你打不过,我为什么不能出手?你也伤得不轻吧,祝明就交给我好了。” 柳随宜自告奋勇:“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一起!” “你负责那个假城主好了。”沈卿安道。 “我和老大两个本来可以直接杀掉那个假冒的!” “但你们现在都有伤。”沈卿安的话找不出反驳点。 萧长明望着她:“我和你一起。” “老大,我一个人没办法解除法阵……”上一世是靠着木晶解开的,但解开的时候老城主已经不行了,没多久便走了。祝风不想拿父亲去赌,他知道让沈卿安一人面对祝明确实有风险,可他不想再失去父亲,于是恳求萧长明道:“老大,救救我爹吧。” “分三路行事。柳随宜有六重障,先行牵制假城主,你和萧长明去救你父亲,破开法阵后先行助柳随宜击杀假城主。”沈卿安安排道,“至于祝明,我有把握能解决。”二重升的灵力等级,三晶在手,她有信心。 沈卿安说的是当下最保全的方案,萧长明即便不同意,也没办法阻止。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最好今天就能解决。我可不想住在野外。”沈卿安起身,卧龙山川那几天非常不好受,睡在林子里的经历恐怕终身难忘。 “我很快就来帮你。”萧长明担忧地牵起她的手。 柳随宜和祝风的眼神“刷”地转过来,沈卿安立刻抽回手:“用不着。” 四人一同回城,在城外兵分两路,沈卿安和柳随宜往城主府找祝明。 府内不见下人,两人闻声赶到书房,房内杂乱,祝明被打伤,靠在书桌旁:“沈小姐,你们回来了……我误会小风了,他不是我们的父亲,是别人假扮的……阴阳面也被抢走了。” 柳随宜眼神示意沈卿安:这家伙又闹得哪一出? 沈卿安道:“祝公子,你好好休息,我们已经找到祝风的下落了,他们出城了。” “太好了,有劳二位姑娘。”祝明撑住桌角,缓缓起身,“只是我这身子没办法敌过那个假冒的人,不知二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让她去追吧,”沈卿安抬手有请柳随宜,“木林山庄的二小姐,实力不比我差多少。我先带祝公子去休息。” “交给我好了!”柳随宜拍拍胸脯,演戏自然要演全套,“祝公子,那人朝哪里去了?” 祝明虚虚指了一个方向,柳随宜随即转身出门。 “沈姑娘,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我猜测他假冒我父亲不仅是为了阴阳面,还为了卧龙殿中的一卷秘籍,那卷秘籍极度危险,早年被我父亲封印在卧龙殿内,防止被山匪抢走。你能否替我去卧龙殿探查一番?” “这恐怕很困难,卧龙殿塌了,我并不知道秘籍所在。不如你我二人一同前往?我会保护你的。”看来祝明与假城主的交易正是卧龙殿的秘籍,借此机会将他引出城,便于萧长明行事。 “这……我……”祝明迟疑。 沈卿安抛出两张飞行符:“我们速去速回,此行出城也许能碰到祝风,到时便能解释清楚。”行老临行前送了她一本关于画符的秘籍,她在帝都可没少练,如今对于许多符纸的运用已炉火纯青。 “好。” 天色渐晚,夕阳照在卧龙殿的废墟上。卧龙殿的上层几乎全部坍塌,地面上只留下废墟。远远看去,有几人在搬运石块,在翻找什么,眨眼的功夫忽然消失不见了。 “他们下去了。”祝明道,“卧龙殿下方有个密室,那里便是入口。” 入口处被清理出来,祝明拨弄机关,地面下沉,露出几十阶石阶,通往下方。 < p>沈卿安在前,祝明在后,顺着石阶,轻声前进。前方隐隐显出火光,狭窄的石室中是一座石台,布满了封印法阵,法阵中央则是一卷卷轴。 沈卿安余光瞥见身后的祝明止不住颤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她握紧龙骨剑柄,正要动手被祝明拉住:“等等!” “怎么了?” “……呃,我记得我父亲在封印上施了法咒,我担心法咒伤到你。再等等。” 卷轴上的封印一道道解开,并未见到任何攻击性的法咒。 祝明这才道:“不能让他们拿走秘籍!”见沈卿安没有动作,再度催促,“快啊,沈姑娘!” 沈卿安心中冷笑一声,依言出剑阻止。石室内众人迅速转向她,摆出防守的架势。 这么五六个人,虽说实力均破障,但于她而言,应付起来不在话下。幸好柳随宜没来,否则对她是个麻烦事。试问当今大陆能有哪一派势力能轻松派出几个破障的高手?其中最强的甚至接近九重障。 她只能想到天下两殿,即便强如咏泉宫也不可能派破障的人外出探路,杀鸡焉用牛刀。 嘴里捻了个口诀,灵力护体,接住对方全力一拳,沈卿安假意落下风,顺着墙根滑下,看见角落里偷摸靠近卷轴的祝明,大声道:“祝公子,快去拿卷轴,别管我!” 这一喊,暴露了祝明的方位,几人转头冲向祝明,抢夺卷轴。 “沈姑娘,你不是说要来帮我吗?” “没办法,他们太强了,等级恐怕都在破障以上!”沈卿安不知道自己演得像不像,她只是按照柳随宜建议的做。柳随宜特意叮嘱她要演得柔弱,才能让旁人信服她是真的打不过,等待祝明亮明实力后再动手。 只可惜柔弱这个词貌似从未被拿来形容沈卿安,因此在祝明的眼里,沈卿安那句话更像讽刺。难道他已经暴露了吗?祝明紧张地抿嘴,事到如今顾不了那么多! 他不再隐藏力量,灵力充斥整间石室,接连几拳震开碍眼的人,强大的力量穿透身体,碾碎几人的心脉,断了气息。 欲伸手拿卷轴,左侧忽然飞来一把剑,挡在石台前,险些刺中他。 沈卿安念诀在手心燃起火焰,砸向卷轴。 祝明抬手拦住火焰,问道:“沈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姑娘,你相信萧长明,却不相信我?”他绞尽脑汁想不出自己在哪一步走错了,沈卿安为什么要对付他?传闻中沈卿安恨萧长明,于是上门退婚,立下战书。 沈卿安没有回话,一心速战速决。 “等等!”祝明依旧不放弃游说,“沈小姐,我们不是敌人,我不过是担心秘籍落到有心之人的手里,为何对我刀剑相向?” “交出阴阳面!”沈卿安懒得同他废话。 祝明一愣,原来早就暴露了,便不再演戏,边闪躲边道:“沈小姐,阴阳面可助修为大增,若你我联手,我定助你在殿前比武击败萧长明。” “我和萧长明之间,”沈卿安步步紧追,“不需要别人插手!” 祝明节节败退,他低估了沈卿安的实力。凝聚全身灵力于手掌,一掌暂时击退沈卿安,立刻从怀里拿出一块轮盘,丢入空中:“阴阳两面,开!” 34. 祝风6 轮盘转动,地上躺倒的人身上浮现出微光,那是灵力的具体化,以人肉眼可见的形态从人体剥离,被轮盘吸收。 沈卿安压制体内的灵力,雪晶死死凝结灵力,减缓灵力流失。灵魂仿佛要被抽离,身体如撕裂般疼痛。璁珑从龙骨剑飘出,它化作灵体寄宿于龙骨剑,如今被作为灵力抽出。 “璁珑!”沈卿安抬手抓,却无法抓住实体。 “主人!”璁珑哭嚎着,被吸进了阴阳面。 祝明狞笑道:“还有意外收获啊!龙晶居然在你这里。”白天和善的脸,现在狰狞可怖,令人胆寒。 沈卿安松开龙骨剑,双手结印,地面逐渐结冰,顺着墙壁爬上屋顶,整间石室犹如一间冰室。地面的冰晶凝结出高大的冰柱,向上冻结了阴阳面。灵力抽取瞬间中断。 “我看你还有什么把戏。” 祝明出拳想要击碎冰柱,被沈卿安一脚踹飞,砸在冰冻的墙面上,冰面开裂,冰刃划伤祝明的脸侧。 祝明抚摸脸侧的伤口,看到手指上的血滴,立刻求饶:“别杀我!我是有苦衷的!” 不见血不落泪。 沈卿安没有丝毫迟疑,龙骨剑狠狠插进祝明大腿:“你嘴里有实话吗?” “啊啊啊啊!”祝明发出惨叫,鲜血溢出,周身散发出黑色的气体。 他的灵力等级居然在这时候突破了? 沈卿安运气试图打断,却被弹反,接连后退几步,顿在原地。正常的灵力突破时,人会更加脆弱,但祝明不同,身边环绕的黑色力量将他牢牢护住,无论怎么进攻都无法击破。 那股力量混乱而强劲,时而浓厚,令人窒息;时而稀薄,令人晕眩。 没有思考的间隙,祝明的突破完成了,不过眨眼间,空前的压力自上而下,沈卿安动弹不得。 紧接着,祝明开始持续突破!从未有人能连续突破,每突破一层灵力后人体都是极度不稳定的,常人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使灵力在该等级稳定下来。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灵力,而是通过阴阳面吸收而来的灵力!冰柱内的阴阳面发出剧烈的光,冰柱随之断裂破碎。 阴阳面飞悬到祝明头顶,祝明逐渐腾空,腿部的伤口尚在流血,但他似乎察觉不到疼痛。眼睛失去了眼白,只剩一望无际的黑。 “沈卿安,”他向前漂浮,靠近沈卿安,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和我联手,我们一起成为大陆的最强者!”并非商量的语气,仅仅只有胁迫。 “可笑……”沈卿安脸颊微微上扬,轻蔑地望着他,“你算什么东西……”话音未落,便被甩了出去。 祝明气急败坏道:“不知好歹!几年前,帝都比武,你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轮到我看不上你了!”周边的灵力浓度不断攀升,他的灵力等级不断突破。 短短一炷香,祝明已经从三重命突破至八重。 “帝都万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如今只能在我脚下匍匐!”祝明的笑容愈发狰狞,嘴角几乎咧到耳边,整张脸扭曲变型。 那是灵力分布不均匀造成的身体错位。沈卿安明白祝风口中阴阳面的副作用是什么了。 “咳咳……”她靠在墙上,挣扎着呼吸。依照现在的速度,无需她出手,祝明的身体也会因无法承载灵力而开裂,最终爆体而亡。她只需要再坚持一会儿…… 祝明俯身下冲,再次掐住沈卿安的脖子:“既然你和萧长明退婚了,正好嫁给我吧!我可比他强多了!” 沈卿安轻笑,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一笑极大地激怒了祝明,灵力迸发得更剧烈,包裹了整间石室。冰霜融化,卷轴随意滚落在地上,祝明此刻眼里只有沈卿安,无暇顾及其他。 他挥手施法,灵力汇聚出光圈,将沈卿安的双手束缚在头顶。 灵力等级破升,祝明狂妄至极,世间破升的高手屈指可数,他已然位列其中。 “我苦读诗书,潜心修炼,结果那个老东西居然觉得祝风比我强?我十六岁破啸,在帝都被你们这群世家公子小姐当做垃圾一样对待……” “十六岁才破啸,在帝都确实算不上天才……” “住口!”祝明呵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所谓的天才无非是靠各种灵丹妙药堆积出来的罢了!我才是真正的天才,这风析城什么都没有,但有我!我将问鼎乾元!老头子看不上我,那时他有眼无珠!我才是风析城的希望!我才是大陆的至尊!” 沈卿安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帝都见过祝明,大概和柳随宜一样,实力并未出众到足够引起她的注意。 “我想了很久,成为大陆至尊的第一步是什么,直到我听说你来了这里。这果真是天意吧!待你我成亲,沈家就会扶持我登入乾元殿,平步青云。” “痴心妄想。”沈卿安冷冷地看着他,雪晶被压制,但木晶没有。她暗暗催动木晶,助雪晶摆脱压制。 祝明的嘴咧开得更大,占据了半张脸,邪笑道:“不愿意也没关系,现在有这个!”他在手心凝出一股暗红色的灵力团,注入沈卿安体内。 “什么?”灼热自胸腔蔓延,没想到祝明吸收龙晶后能够如此迅速转化利用,沈卿安咬住下嘴唇,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祝明挑起她的下巴:“遵从内心的欲望,接纳我吧……你我就在此,结为夫妻……”他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说话时出现了两次停顿,反而迫不及待地解开腰带,敞开上衣。见沈卿安别开脸,伸手掰正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恶心……”沈卿安咬牙,脸庞因灼热而泛红,“放开我……” * 柳随宜离开书房后,转身去城门口接应祝风和萧长明。 最坏的打算是直接撞见假城主,如果能避开反而会省去麻烦。 祝风轻车熟路找到了关押城主的密室牢房,退开几步远:“交给你们两个了,我不知道怎么打开。” “你不知道怎么打开,那你是怎么知道你爹在里面的?” “上一次是强行炸开的。”祝风口中的上一次是上一世。 但柳随宜没有起疑,嘟囔道:“你都来过一次了,居然没救出你爹。”话语里尽是对祝风的嫌弃,话是这么说,手上的结印没停,结合萧长明的力量:“破!” 如此几次,墙体出现明显裂痕。 “什么破墙,这么结实。”柳随宜边施法边说话,“祝明还在我们两个面前演了一场呢,装作被假城主打伤,说他污蔑了你。若不是我们是一伙的,我还真有可能信。” “我之前就信了,但这次不会了。”祝风声音带着恨意。上一 世,他傻傻相信祝明,被骗进地牢,好不容易逃出来,父亲早已灵力耗尽,死在法阵里。 比起上一世,这次节约了至少三天的时间,肯定能救下他爹! 密室大门轰然炸开,三人拍散面前的扬灰,正要迈脚进入密室,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假城主带着一众侍卫出现,对着祝风吼道:“好啊,你还敢回来!给我将这三人拿下!” 柳随宜拔剑将祝风护在身后:“快去救你爹,这里交给我!” “你一个人小心!”祝风来不及过多提醒。 “拦住他们!”假城主抡起巨斧,狠狠劈下来。 柳随宜力气不大,知道自己不能硬碰硬,轻挑剑身,任斧头与剑刃擦过,借力退到一边。剑尖挑起周围两把凳子,砸在侍卫身上。 “喂,你们这么多大老爷们儿,打我一个小姑娘,害不害臊啊!”柳随宜高声挑衅,吸引众人的注意力。早知道出门从山庄带些法器什么的,也不至于现在这么落魄。 祝风和萧长明顺着狭长的甬道向下,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地上的阵法在发光。男人双手双脚均被拷上锁链,禁锢在狭窄的空间里。 萧长明蹲下身,立刻开始破除法阵,沈卿安还在等他。 二相木晶运用起来比上一次快多了,反吸走维持阵法的灵力,便可轻而易举解开阵法。他用剑挑开锁链,道:“这里交给你了,我去帮柳随宜!” 柳随宜处于下风,不过她的作用仅仅是拖延时间罢了,见到萧长明从密室入口出来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太好了,沈卿安交代的任务完成!柳随宜面露喜色:“萧长明!他力气太大了!” “那正好。”萧长明目前的灵力等级只有六重啸,根本不可能从正面击溃假城主,于是他选择借力打力。这是他最常使用的方式,不仅能节省自己的灵力,还能让对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起来,沈卿安以前也喜欢用这一招。后来她的灵力强大到足矣碾压敌手,便很少使用了。 这需要对灵力的流动有着极高的把控力。 柳随宜清理掉其余的侍卫,让萧长明专心应付那个难缠的家伙。 假城主冷哼一声:“手下败将。” 萧长明双臂舒展,太极阴阳,身轻如燕,围绕着假城主周旋,混淆视听,同时在不知不觉间捻诀,削弱他的感知力。 假城主的斧头劈不到他,不停地原地转圈,气急败坏道:“小娃娃,你找死!” 抬脚踢起倒下守卫手里的剑,萧长明不再闪躲,方才那一番已然削弱了对方的力量,他扎稳马步,接住男人的蓄力一劈。 斧头碰上剑,双方的灵力彼此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 “你们都给我去死!”男人恶狠狠地说。 “该死的人是你!”背后传来一声大喝,祝风的剑刃直直插入男人的胸膛,用力一拧,鲜血喷涌,男人口吐黑血,重重倒地。 祝风丢掉剑,喘着粗气。 男人死后,脸上的易容术消失,露出本来面目。 柳随宜长舒一口气:“可真难缠,你们速度好慢。萧长明,你赶紧去救沈卿安,萧长明?”她四下转头,不见萧长明人影。 “早走了。”祝风道,“你也受伤了,跟我一起回商会吧。” 35. 祝风7 祝明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几次解开衣带都失败了,额头凝出细密的汗珠。 “你也忍不住了吧,”他不再纠结自己的衣带,转而朝向沈卿安,“龙晶能引发情欲,别惊讶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可是读了不少古籍。怎么这么看我?被我的身材吸引了吗?” “呵……”沈卿安被气笑,一时没想出嘲讽的话。 祝明的脸在眼前放大,沈卿安顿感反胃,她本就厌恶男人靠近,如今更是觉得作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和萧长明靠近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再者,萧长明的身材比他好多了。沈卿安不禁在心中比较。 她躲开祝明凑上来的手,露出嫌恶的表情。 祝明反倒不恼,不紧不慢地抚上她的脸颊:“啊——”霎时间,他的手从手腕处被切断,血液四溅。 下一刻,萧长明的拳头砸了上来,他揪住祝明的衣领,每一拳都用力砸在脸上,几乎要将他的脸锤烂。 祝明一时没反应过来,挨了数十拳后,运力震开萧长明,他痛苦地盯着自己断裂的手腕,面部扭曲,脸上出现裂纹,下半张脸逐渐拉长,手臂同样变长了一倍,与怪物无异。 萧长明双目充血,拾起沈卿安掉落的龙骨剑,唤道:“璁珑,回来。” 祝明胸腔涌出一道红光,但被他用灵力压了下去。 “你与璁珑间的联系更深,试着呼唤它。利用卧龙殿自带的力量,强化龙晶的火灼之力。”萧长明将剑丢给沈卿安,“我来牵制他。” 沈卿安接剑,握紧剑柄,共鸣龙晶。璁珑没有那么容易被吞噬,一直在祝明体内乱窜,找寻出口离开。 萧长明引走了祝明的注意力,木晶成功助雪晶挣脱压制力,她立刻盘腿打坐,凝心静神。 一相雪晶,静心;二相雪晶,净灵。不仅能助拥有者的灵力更加纯粹,修炼更加稳定,也能一定程度净化外界的浊气。 据说三相的雪晶有覆灭之力,如大雪覆盖万物,让一切归元。 石室内飘起冰霜,抑制祝明的灵力暴乱。 祝明发出兽类一般尖锐的吼叫声,灵力等级逼近破倾! “我来帮你!”沈卿安恢复了些气力,与萧长明一同抗衡祝明的攻击。 祝明的身形比原来高大了两倍不止,头抵在石室顶部,身上的皮肉浮肿,灵力未被正常吸收而导致的机体崩散。 “两个蝼蚁!”祝明双手聚力,他的手指不能结印,只是一味将灵力化作冲击撞过来,“我要杀了你们,我才是天才……” 两人均已到极限,沈卿安咬着牙,忽而察觉剑柄一热:是璁珑在感应! “璁珑!”她艰难地挤出名字。 “主人!”一道龙影自祝明的腹中钻出,带出无数灵光,径直扑进沈卿安的怀里。 祝明骤然泻力,灵力疯狂从他体内逃逸,仰天长吼,轰然跪地。 萧长明趁势而上,击穿祝明的心脏,接连重击几十下,确保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和气息。 “萧长明,够了。”沈卿安轻拍璁珑的脑袋,璁珑摇摇尾巴,蹭蹭她的脸颊,钻进龙骨剑里睡着了。 听到她的声音,萧长明才收手,垂着肩膀站起来,手上沾满血迹,低着头,略显颓丧道:“我就不该让你一个人来冒险。” 或许是祝明注入她体内的龙晶之力尚未减退,她鬼使神差地抱住萧长明,将头抵在萧长明的肩窝处,脑袋晕乎乎的,痛得说不出话,手不知道放在哪里,轻轻扯住萧长明腰间的衣服。 萧长明下意识想要挣脱:“我身上都是血……别给你白裙子弄脏了……” “早就脏得不能看了……”与祝明厮打,衣服在地上滚了不少圈,灰尘和血迹混杂,“我想回去换衣服。”祝明的靠近让她恶心到反胃,她却一点不反感萧长明。 甚至忍不住想要主动靠近。 没事,反正他不是上一世的青尊。沈卿安慢慢贴紧:“亲……” 怀里传来闷闷的轻哼,萧长明回抱住怀中人:“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什么都没说。” “沈清,抬头。” “嗯?”沈卿安依言,额头落下一枚轻吻,映入眼帘的是萧长明得逞的笑,右嘴角梨涡明显。浑身一紧,她退开两步,目光闪躲:“该回去了。” 说着,动作僵硬地转身,疾步走上石阶。跨过几阶后,手腕被拉住,背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太黑了,我看不见。” 真是越来越大胆。尽管她不想承认柳随宜在山庄说的话有些道理,但她确实“惯着他”,任由萧长明顺着手腕扣住她的手指。 萧长明同样心里没底,一步一步试探沈卿安对他的接受程度。用了一辈子和一次死亡,才换来此生交握的双手,这一世若一直如此就好了。 他不敢用力握紧,担心沈卿安反感。重生的事情,还是暂时别告诉她为好,沈卿安现在不恨他,大概是将他与上一世区分开来了。 两人一路牵手,慢悠悠地朝城门走。 前方隐隐跑近两道人影:“沈卿安!你们没事吧!”柳随宜边跑边埋怨祝风跑得慢。 四人汇合,简单交代双方的情况。城主还没醒,暂时在府内修养。祝风打算将祝明的尸体带回去:“卷轴和阴阳面呢?” “还在洞里,你正好去拿。”萧长明道。 沈卿安完全忘了这回事,和萧长明走这一段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柳随宜眼神似有似无扫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努力压住嘴角,憋着没有点破。 “好嘞老大。”祝风道,“诶,你们两个怎么牵着手?” 沈卿安率先抽手,手背过身后,死死掐住自己的食指,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先回去了,城门口不远。”轻功一跃,眨眼间不见踪影。 祝风不明所以,受到来自萧长明的一记眼刀:“你下次没什么重要的话,就闭嘴。” “就是就是!”柳随宜附和,抬脚要跟萧长明一起离开。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祝风拦住柳随宜,卧龙殿附近不少魔兽,他一个刚破啸的人实属不安全。 柳随宜不耐烦地摊开他的手:“我才不要和你一起,我怕被你传染成傻子。” “啊?”祝风愣在原地,即便心头诸多疑惑,但还是得先取回卷轴。 沈卿安没有走远,她不认识回商会的路,在城门口等萧长明或者柳随宜来。 柳随宜识相地绕开路,远远目送萧长明追上沈卿安,两人一道进城。 被祝风挑破后,气氛变得尴尬,萧长明几次想牵手,均被沈卿安避开,心里不是滋味,默默走在她身边。 据说这几日是风析城特有的节日,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黑夜里亮起无数街灯。沈卿安有意拉开与萧长明的距离,故意走在他后面,就像小时候那样。 萧长明时不时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丢,而后放缓步调。最初的时候,他总是倒着走,边走边看沈卿安,后来沈卿安说不想看见他的脸,让他转过去。 他为此怀疑了许久自己的长相。 “小气鬼。”萧长明嘟囔道。 沈卿安:“我哪里小气?” “小时候不让牵手,长大了也不让。” 沈卿安一愣,眼神闪躲,嗫嚅道:“旁边有人。”从祝明能看出来,得知两人退婚并期待殿前比武的人是何等之多。 每个人都认为两人理应反目,就连沈卿安自己此前也一直相信。 “因为我没了灵力,你就要退婚?在你眼里,力量比一切重要吗?” “是啊,你现在就是一个弱者,而弱者配不上我!” “配?好啊,那就看看究竟是谁配不上谁!就你?我还不屑于娶呢。” 上一世的争吵历历在目,那些如刀一般伤人的话仿佛就在昨天,而此刻萧长明却抱怨不让他牵手。沈卿安难免恍惚。 萧长明装作明白的模样,跑到她身后,假意推搡她的肩膀:“你的意思是没人就可以牵手是吗?那我们赶快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卿安的思绪被打断,“不许碰我!谁让你随便碰我的?” 萧长明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碰到你。” 街上游人三三两两,结伴同行。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从身边擦过,一家人脸上洋溢着笑,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她有些心烦,道:“回去吧,这里好吵。” 商会没什么人,大概都上街玩去了。两三个守卫,倚靠在门口闲聊,无风的日子总是轻松。 看见商会的那一刻,沈卿安便不再跟着萧长明了,快步超过他,先行走进商会,几步跨上楼梯,想要尽快回房间。 第一个楼梯转角处,萧长明撑着楼梯扶手,纵身一跃,翻到她前方,微微喘气。 “别挡路。” “这里没有别人了。”萧长明眼神真挚,明明居高临下望着她,却给人一种他在仰望她的感觉,“能牵手了吗?” “哪有问这种问题的?” “你说不要随便碰你。”萧长明认真道,“所以我每次都有问,亲的时候,还有牵手,我都问你了。”他说得理所当然,好似都是些稀疏平常的事情。 “亲”自然地从他嘴里说出,沈卿安却精准捕捉到了字眼,不由耳根一红,绕开萧长明继续上楼。 “沈清!”萧长明追上来,走在她身侧。 沈卿安强迫自己不去注意萧长明的存在:“别问了!”脚步不停,越走越快一直走到房间门口。推门的手顿了顿,她知道萧长明就在身后,只要她回头就能看见。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萧长明说。 36. 祝风8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沈卿安想装作没听懂,道:“你回去吧。” “好。我在隔壁,你喊一声我就能听见。”萧长明恋恋不舍,探手轻轻蹭了蹭沈卿安的手指,一点点勾住她的小指。 沈卿安感受到他的触碰,不禁缩手,打开门,向前迈一步,进屋关门。 今天已经做的够多了。拖着疲惫的脚步在桌边坐下:“璁珑,把你自己放好。”小龙飘出,抱着剑将其认真摆放在剑格上,接着飞回剑里。 房间里安静地让人不习惯,摇晃的灯火映照在眼睛里,沈卿安望得出神。 门外立着人影,萧长明还没走。 “主人,你原先对他的第二条线彻底不见了,只剩一条了。”璁珑说话比在卧龙山川时利索许多,时不时跟在沈卿安身后学说话,也会看点诗词,像孩童学识字那样。 它并没有现身,而是借剑刃发光表示自己在。 “我知道。”沈卿安猜到那两条线是什么,一条是喜,一条是恨。不知不觉间,她不再憎恨这一世的萧长明。她清楚明白自己的内心,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看向自己的手心,手指蜷了蜷,收拢又松开。 人影晃动,脚步声行远,旁边的房间传来开门关门声,萧长明回房间了。 她起身,拉开一条门缝,弯着腰,向外左右看了看,不见人影。本该欣喜才对,终于走了,事实却恰恰相反,心里空落落的。 “这么快就走了……”沈卿安瘪嘴。 突然从房檐上跳下一个人影,降落在她面前,冲她嬉皮笑脸:“在找我吗?” 沈卿安受到惊吓,连连后退,萧长明三步并两步追进屋子,将她圈进怀里,抬后脚顺带关门。 猝不及防的拥抱,没等沈卿安挣扎说话,吻先一步封住她的嘴巴。 萧长明轻吮两下便松开了沈卿安,道:“我好想你。” “不是刚分开么,你想什么?”沈卿安呼吸不畅,心脏剧烈跳动,抓紧萧长明的衣角。 “对啊,刚分开我就想你了。” “你说话不能委婉些吗?” 萧长明这一世自遇到沈卿安开始,表达直白又热烈,与寻常人家完全不同。世间男子即便再怎么爱慕女子,追求女子时也会注意言行,说话更是谨慎。 但萧长明就差将他对沈卿安的欢喜用笔写在脸上了,每一步都不绕弯子。想念,亲吻,拥抱,牵手,这些旁人要小心翼翼、反复试探的想法,仿佛在萧长明这里不存在。 “我刚才委婉了,你不还是不给我牵手?”萧长明厚脸皮道。 “你那算哪门子的委婉?”沈卿安苦笑不得。刚才?是指他直接问能不能牵手吗? 萧长明不理会,又凑上来亲她。 她这才意识到两人一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立刻别开上半身,抻着头,躲开了萧长明,吻落在了下颌。 “我没说可以。”她命令道,“松开我。” “你说了。”萧长明圈紧她的腰身,“你在卧龙殿的时候,我听见了。” 沈卿安矢口否认:“你听错了。”也许是萧长明的目光太过灼热,她轻咳一声,始终偏着头。 “沈清,你看。” “看什……”她微微抬头,嘴唇再次被吻住,“萧长明!你要不要脸!” 萧长明撤开,露出单侧梨涡笑得狡黠:“不要。”松开环绕沈卿安的腰,拉过她的手,从握在手心到一点点穿插进指缝,扣紧:“沈清,好梦。”说罢,吻上沈卿安的额头。 自顾自闯进来,又自顾自离开,好似只是为了讨两个吻。沈卿安深呼吸几口气,掩饰自己的不悦,平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眼入眠。 夜里睡得不安稳,在梦里,前世种种仿佛紧追着她不放,让她窒息。青尊居高临下看着她,好似将她踩进泥里。她一刻不停地奔跑,但身后的青尊的影子化作万千泡沫,她被挤压,被压迫,既不能脱身,也使不上力。 “沈清……” 耳边响起雪山时的呼唤,那人到底是谁呢?还会有谁向她而来? “沈清,你没事吧?” 沈卿安乍醒,萧长明坐在床前踏板上,握着她的一只手,见她醒了,便起身凑近,递出一块帕子:“你脸上好多汗。” 她惊慌地坐起来,缩回手,定睛看清眼前人,猛地扑上去抱住:“你是萧长明……”你不是青尊,对吗?她心里发问,乞求两世不要相同。 上一世的青尊于她是噩梦般的存在,无数次在她梦中现身,她拼尽全力无法战胜,更无法摆脱。 “嗯。”萧长明轻拍她的后背。 璁珑浮在床边,确认沈卿安的情绪稳定下来后,飞回了剑里。随着沈卿安与它的联系加深,两人彼此之间的感应也更精准,它感受到沈卿安的恐惧和无措,却没办法叫醒她,只能求助于萧长明。 白日里祝明释放出太多太杂的灵力,影响到了沈卿安本身的灵力稳定。雪晶的力量使沈卿安的灵力更纯粹,却也易被外界波及。 两人无言良久,末了,萧长明松开沈卿安,似要出去。 “你……”沈卿安喃喃。 “我去把我的被子抱来。” 没让她等多久,萧长明抱着被褥和枕头回来了,在榻上铺好被子,道:“你睡吧,我守着你。” 相隔不到十步远,沈卿安抬眼便能看到他。心底涌出一丝庆幸,庆幸于自己没有在重逢时杀了萧长明。 翻身又翻身,她睡不着。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去,萧长明枕着胳膊,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沈卿安调整呼吸,让自己静心,仍然忍不住看萧长明,冲动道:“你要来床上睡吗?睡榻上应该不太舒服。”她抿紧嘴唇,手紧张地攥紧被角,懊悔自己居然说出这种话,哪有邀请男人来自己床上的? 萧长明没有动静。 沈卿安长舒一口气,以为他睡了,也不愿再重复,转身面朝墙,背对着床外。 忽而耳后传来询问的声音:“睡一床被子还是两床?” 她不做声,装作睡着了。 一阵窸窸窣窣,萧长明走到她床边,用一根手指戳戳她,像逗小孩子:“沈清,你不说话我就直接上床了。” “我……”沈卿安转过头,看他一眼,又迅速扭回去,“哼……” 若是换做旁人,大概不会明白她的意思。萧长明立刻掀开被子,钻进被窝,顺势靠近沈卿安,道:“我犹豫了好久要不要来呢。” “你哪 里犹豫了?”沈卿安嘟囔。 那短短片刻,可称不上“犹豫好久”。 “沈大小姐难得主动开口,我若是拒绝岂不是不给面子?”萧长明见沈卿安不说话,道,“生气了?难道是我会错意了?你只是客套一下?” “你不能把嘴闭上睡觉吗?”沈卿安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弓着身子,蜷缩在一起。 “太高兴了,”萧长明说,“我们上一次一起睡还是小时候呢。” “我怎么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睡过?” “我娘告诉我的,那时在沈府,父母将我们放在一张床午睡,原本自己裹着自己的小被子,后来他们回来看,我们两个睡在一床被子里。” “肯定是你不要脸。” “才不是。我娘说我们两个睡在我的被子里,所以分明是你钻我被窝……痛!” 沈卿安用力后蹬,猛踹上萧长明的小腿,不理会他叫唤。 萧长明退到床沿:“诶诶!我错了,是我不要脸,我钻你被窝!我快掉下去了!” “少贫嘴。” 萧长明自后搂住沈卿安:“行,我不说话了,睡觉吧。” 身后均匀的呼吸轻扫后颈,沈卿安心里发毛,道:“你离我远点。” “不要。”萧长明说完,贴得更近,两人隔着薄薄的里衣,几乎要肌肤相亲。 “你呼吸……我脖子难受……” “转过来就不难受了。”萧长明微微后撤,扶着沈卿安的肩膀,将她翻转过来,使两人改为面对面环抱的姿势。 沈卿安抬头,在黑暗中对上萧长明的视线,连忙想要背过身,却被萧长明扣住肩膀,揽在胸前:“就这样,别动了。” 萧长明说话时气息不稳,他并不从容。 “热……”沈卿安借口,两人的贴得太紧,她感到慌张。 “沈清,你说谎我能听出来。”萧长明笑道。屋里放着好几块降温的晶石,即便在夏天,屋内也如秋天般凉爽。 沈卿安还想要动作,被萧长明按住,哑着嗓音:“沈清,别动……求你了。” 她意识到什么,脸侧一热,保持现有姿势睡着了。 后半夜睡得安稳。 清早,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敲门。 “沈卿安!你怎么还不起床!”柳随宜站在门外,喊了好几声,仍然没人理睬。 萧长明轻轻摇晃沈卿安:“柳随宜找你。” “让她别吵我。”沈卿安睫毛颤动,并未睁眼,随意拍开他的手。 “沈清,你确定要我告诉柳随宜?”萧长明伸出食指,蹭蹭她的脸颊,“我现在可是在你的房间里,睡在你的床上。” “沈卿安!你再不说话我就进去了嗷!”柳随宜叉腰,跺了跺脚。 “等等!”沈卿安反应过来,弹坐起身,身边萧长明笑得温柔慵懒,一手撑着头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出好戏,“你先出去!”她冲萧长明比口型。 “我现在出去?撞个正着?”萧长明道。 门外的柳随宜似乎在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沈卿安来不及整理自己的头发,越是慌乱越是头脑混乱。 柳随宜毫不留情推开房门:“你在里面干什么,不说话也不开门!” 37. 祝风9 沈卿安只得扒拉过被褥,胡乱地蒙在萧长明身上,从床笫间探出头:“我刚醒,你先出去。” “你居然会睡过头?”在柳随宜眼里,沈卿安应当是个克己复礼之人,毕竟听说沈家家教甚严。 “昨日太累了。”沈卿安死死压住被角,确保萧长明露不出痕迹,“有事等会儿再说吧。” 柳随宜点头,正要转身出门。 沈卿安松口气,放开手。萧长明扒开被子喘气:“沈清,你要闷死我了。” 听到说话声的柳随宜脚步停顿,随即转身,瞪大双眼:“萧长明?不是,你俩……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沈卿安抬手,想要再次遮住萧长明,“你故意的?” 萧长明狡辩:“太闷了……” 柳随宜已然捂住自己的眼睛,头也不回地跑出房间,替二人关门。祝风刚好从隔壁房间出来,瞧见柳随宜捂着眼睛,问道:“你做什么呢?沈卿安呢?” “睡着呢。”柳随宜拦住祝风的脚步,推搡他离开。 “那你有没有看见老大,他不在房间里。”祝风焦急道。 柳随宜:“萧长明又跑不丢,兴许等会儿自己从哪儿冒出来了。” “我爹好像不太对劲,”祝风皱着眉头,“你真的没看到老大吗?得赶紧想办法救我爹。” 柳随宜眼神闪烁,再次敲响沈卿安的房门:“沈卿安!祝风这边有情况!”说完,拉住祝风的胳膊,“我们先去看看你爹。” “老大……”祝风迟迟不愿意走。 “沈卿安来了,萧长明肯定也会来。”柳随宜一步一顿地拖着祝风,“我们先走吧。” 估摸着两人走远,萧长明打开门回到自己房间。他不想走,但沈卿安要换衣服,硬是给他赶了出来。 “又不是没看过……”萧长明不乐意。 沈卿安瞪了他一眼,他悻悻地笑,老老实实收拾榻上的被褥和枕头。 祝风封锁了祝明的消息,关于城主的病也没有过多解释,对外仅仅宣称祝明是被卧龙殿附近的魔兽袭击身亡。 城主痛心疾首,气急攻心。再加上阴阳面吸收了太多了灵力,导致体内灵力失衡。 房间内站了数十位郎中,皆无计可施。 当萧长明和沈卿安匆匆赶到时,祝风哭嚎着跪倒在萧长明腿边:“老大,求求你救救我爹!” 柳随宜简单说明了情况,道:“我用灵力探过了,大概伤到了灵力根基,灵力没办法被聚集到体内,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散尽灵力而死……”最后一句话她吞在了嗓子里,观察祝风的表情。 “我来看看。”萧长明随祝风进屋,沈卿安和柳随宜等在外面。 屋里写满了各式阵法,用于稳固城主的灵力。 萧长明调出二相木晶,试图将逸散的灵力汇聚,半个时辰后,灵光四散,即便汇聚成团也无法进入城主的体内。 “木晶也不行吗?”祝风绝望道。 “木晶的力量主要是治愈和聚灵,但城主现在需要的是稳定纯粹的灵力,聚起来的灵力太杂,不能为他所用。”萧长明摇摇头。 祝风跪在床边,抱住老人的手:“爹,孩儿没用……” “我知道你尽力了……”城主眼神黯淡,吊着最后一口气息,“是爹不好,爹没有教好你兄长……好在,还有你……” “爹!”祝风大哭,紧抓着老人,“肯定还有办法……” “让我试试吧。”沈卿安站在门口,敲了敲打开的房门示意。依照柳随宜的说明,倘若城主需要的是固灵,那么雪晶或许有用。 祝风朝着沈卿安跪下:“只要能救我爹,让我做什么都行!” 一相雪晶以静心,二相雪晶以净灵,沈卿安催动雪晶,寒气逐渐稳定房内飘散的灵气,同时驱逐城主体内混杂的灵力,稳定其根基。 见沈卿安有些吃力,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萧长明想参与帮忙,被柳随宜拦住,道:“沈卿安正在凝神,你的灵力贸然插入只会打破平衡,我们都出去吧。” 房内,沈卿安身下运转着双重法阵,里层对应木晶,外层对应雪晶,双晶共鸣,增强灵力的汇聚。 观音坐莲,双手合十,宁心静气。 白色和青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升起,汇聚在掌心,双手合抱推气,将灵力渡进老人体内。如此反复,直至将屋内繁杂的灵力尽数梳理。 沈卿安一手撑在地上,维持身形稳定,抬眼紧盯床上的老人。只见老人吐出一口浊气,混沌的灵气消散在空中,脸色恢复颜色。 “多谢沈姑娘……”老人偏过头,语气虚弱。 沈卿安沉着脸,没有力气回话。她受到阴阳面的影响还未痊愈,昨夜即便有萧长明相伴在身侧,体内的力量仍然不稳定。若不是体内有木晶,她也不会贸然相助。 在即将晕倒的刹那,被萧长明稳稳接在怀里。他扶着沈卿安坐到椅子上歇息片刻,其余的交给祝风。 医师轮番确认老城主无甚大碍,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祝风与城主耳语几句,转身走到沈卿安面前,再度跪下,叩首:“沈姑娘,今日你救了我爹,就是我们家的恩人,此等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祝风上刀山下火海,誓死追随!” “咳……”沈卿安缓了下气口,“不必了,我有侍卫。” “沈姑娘,再受我一拜!”祝风接连拜三拜磕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柳随宜敲敲桌面:“好啦!与其在这儿拜来拜去,不如解决中午的午膳。”她知晓沈卿安不善应付此等场面,打了个圆场。 “好,好,今日我做东,就在府中设宴!望沈姑娘赏光。”祝风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招呼下人摆宴席。 沈卿安总觉进行得太过顺利,从祝风和萧长明杀假城主,再到挑破祝明的诡计,救下祝风的父亲,期间没有任何阻碍,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祝风全程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好像他已经练习过无数遍。 可据她观察祝风,此人心思并不深沉。 “怎么了?”萧长明问。 沈卿安摇头:“我没事了,我们去找他们。”找个机会问问柳随宜吧。 中午的午膳吃得闹腾,祝风得知沈卿安不饮酒后,便以茶代酒,一个劲儿地敬茶,当即宣布:“我要将商会命名为‘清风商会’,以后沈姑娘就是我清风商会的会长!” 萧长明:“清风?” 柳随宜:“商会?” 沈卿安:“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难不成上一世鼎鼎大名的“烛风商会”,乃至后来大陆最大的商行——烛风商行,这一世通通要改成“清风” 了? “哪有问题?”祝风滔滔不绝,“取沈姑娘的名和我的名,共同构成商会名称,此后定然天下无双!” 萧长明将手中的筷子捏得作响:“取你们两个的名字?” “当然!沈姑娘救了我的爹,就是我的大恩人,我的再生父母!”祝风完全没注意萧长明冷下去的表情,说到激动处拍桌而起,面朝沈卿安,“沈姑娘,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爷,是我奶,是我祖宗!” “祝风,你说话动点脑子吧!”柳随宜听不下去了,“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嘿嘿,”祝风坐下,“好像是有点不好听,那我以后给沈姑娘喊姐,怎么样?” “怎么没听你给我喊姐啊!我也出力了好吗?”柳随宜不满。 祝风回怼:“你看着像我们之间最小的,哪里有长者的模样?” “我的年纪比你们三个都大,好吗?”柳随宜道,“反倒是你们三个有问题才对,一个二个的,都跟活了两辈子一样,老成得很。要我说,就应该都喊我姐姐。” “想得美。” 柳随宜抡起拳头,祝风抱住头:“你打不过他们两个,就欺负我一个,是吧?” “喊我姐,我就不欺负你了。” 祝风和柳随宜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沈卿安专心吃碗里的菜。 谷大师派人送来了制好的剑鞘。在沈卿安来之前,剑鞘的制作便已经接近完成,只需要融合来自卧龙殿的盔甲即可。 璁珑很满意,兴奋地摇尾巴。盔甲缓和了龙晶外溢的力量,若换做寻常剑鞘,早就爆裂碎开了。 祝风连着晚膳一起包揽,在商会设宴。他解释说最近是风析城特有的节日,叫风酥节,这里的人都会亲手制作酥糖,相互赠送,表示爱慕与尊敬,寓意美好的祝福。因此街上比往日会热闹几分。 沈卿安和柳随宜都没有听过这类风俗,在柳随宜的撺掇下,沈卿安答应一起做酥糖,四人上街采买。 萧长明几次想伸手,都被沈卿安躲过。她回头瞪了萧长明一眼,警示他在外不要轻举妄动。 趁着祝风引走柳随宜,萧长明得以与沈卿安独处,拽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子里,抬起她的手臂,郑重地在她眼前握住她的手:“现在可以牵手了吧?” 面对萧长明孩子气一般的举动,沈卿安又好气又好笑,十六岁的少年总是有一股执着的劲儿,幼稚但热烈真诚。 两人逐渐靠近,手心交握。巷子外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就像踩在他们心跳上。 “萧长明,你能不能想点正经事?” “哪里不正经?”萧长明道,“你打算叫萧长明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喊我萧烛?沈清……”他抵着沈卿安的额头,略带怨气,念念有词:“沈清……清风商会……啧……” “怎么了?”沈卿安问。 “我吃醋了。”与其让沈卿安莫名其妙地猜,不如他直接了当地说出来,“不喜欢别人的名字和你放在一起。”在他眼里,没有人能与沈卿安并肩。 “不叫清风商会?那叫什么,烛风商会?”沈卿安不经意提及上一世的名称。 萧长明一愣,道:“也不要,不如叫慕清商会,爱慕沈清。” “真难听。”她毫不留情地嫌弃,“以前怎么没发觉你取名字这么俗气?” 38. 酥糖1 沈卿安一阵恍惚,倘若萧长明取名一直如此直白,那么“望青涯”会不会其实是“望清涯”呢?不会,她否定这个想法,她和萧长明上一世说是仇敌也不为过。 萧长明轻笑,沈卿安不解:“你笑什么?” “不知道,连你骂我,我都觉得开心。”萧长明低头蹭她的嘴唇,空出一只手捧住她的脸,自嘴角一路啄吻至眼角。 一只手被牵着,沈卿安另一只手无处安放,心底也并不想推开萧长明,任由眼前人放肆。 “柳随宜应该从铺子里出来了。”沈卿安眯着眼睛,小声道。 “不管他们,我们两个单独出去逛,怎么样?”萧长明的话音带着魅惑,“我想牵着你。” 沈卿安遥望巷子外,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道:“不了,你放开我。”柳随宜找不到他们,指不定会胡乱猜测,那日萧长明睡在她房里,已经足够让柳随宜误会了。 回想与柳随宜同乘马车的经历,她并不相信柳随宜能管住嘴巴。 萧长明又在她脖颈间蹭了蹭,恋恋不舍地松手,跟在她身后走出巷子。柳随宜果然正东张西望找寻两人的身影,祝风则皱着眉头站在一边,神情奇怪地盯着沈卿安。 “他们两个到底有没有退婚?”祝风凑到柳随宜耳边,悄声嘀咕。他记得萧长明从来都穿玄色长袍,但这一世萧长明一直穿着浅色的衣服,配合沈卿安的白衣裙。 柳随宜扯了扯嘴角:“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你们在说什么?”沈卿安走近。 柳随宜摇摇头:“没什么,东西买齐了,回商会吧。”扭头提醒祝风,“别多嘴问。” 祝风摸不着头脑,可耐不住好奇。见沈卿安和柳随宜走在前面,于是落到后面,询问萧长明:“老大,你和沈姑娘现在是什么意思?” “希望你闭嘴的意思。”被祝风影响了两回,萧长明给不出好脸色,撇下祝风,快走两步来到沈卿安身边。不牵手也不妨碍他凑在跟前。 沈卿安余光扫见他,脸上没有变化,心里微不可查地颤动三分。她按捺住心跳,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柳随宜身上。 柳随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埋怨风析城的店铺采买如何如何不方便。 家家户户的小院里飘散着炒芝麻的香气。 商会特地收拾出一间厨房供四人折腾。祝风搬来几本书,照着书研究如何制作酥糖。 接连熬了两锅糖都没有成功,柳随宜愈发急躁,四下观望,萧长明和沈卿安都一次成功,开始倒糖拉白。 祝风动作最快,每一年都做酥糖,他早就相当熟练,瞧着柳随宜锅里未成形的糖浆,嘲笑道:“你瞧沈姑娘和老大,天才就是不一般,做什么都能成。” “材料用完了。”柳随宜泄气,“祝风,你陪我再去买点。” “又我?”祝风嫌弃道,“你浪费了那么多材料,还做啊?不然我分你一半好了。” “让你陪我出去就出去,废话真多,走!”柳随宜嘴上没说,但全看在眼里:沈卿安那锅糖浆其实是萧长明熬出来的。她心里轻哼一声,倒不是嫉妒,只是有些感慨。 沈卿安此前从未下过厨,沈家不可能让她一个大小姐下厨房,住在行老小院的那段时间,她也没下过厨,萧长明没让她碰过厨具。 她像挥舞剑那样挥舞菜刀,将温热的糖切成小块。 糖块大小不一,碎了满桌。她将大的重新切小,挑出形状大小相似的,包进糖纸里,成型的糖块没多少,好在她不需要送那么多人。边包糖纸边犯嘀咕:“谷大师,柳随宜,祝风,老城主,清羽……给清莲留一份带回去,还有师兄……啧,不够……” “送不了几个人的,天气热,不能保存那么久。”萧长明胳膊支在灶台上,“我的呢?我看看。” “谁说我要送你了?” “没有我的吗?”萧长明急道。 “喏。”沈卿安指了指桌上切剩下的糖渣,“你若想要,桌子上还剩了些。”她顺手捡起一块,递给萧长明。 萧长明不怀好意地勾唇,俯身用嘴接住她手里的糖块,尚未来得及碰到手指,沈卿安猛然松手,糖块掉在地上。 她立刻转过身,背对萧长明整理纸包。指尖明明没有触碰到,却隐隐发烫。 萧长明挑眉,旋即从桌上的糖渣里挑出一小块叼在嘴里,绕到沈卿安面前,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将她腾空抱起,叼着糖吻住她的嘴唇。 沈卿安察觉脚底悬空,双手攀住他的肩膀,顺应他的吻。 糖渣在两人嘴里化开,变得粘稠,过于甜腻。 “我才不信,最大的那包糖肯定是给我的。”一吻毕,萧长明道。 “胡说,我包得一样大。”沈卿安看了看桌上包好的糖纸,确信自己每一份分得差不多。 萧长明笑道:“也就是说有我的份喽?” 沈卿安明白自己说不过他,只好说:“明天给你。” “你不想知道我送你什么样的吗?” “不想……”沈卿安话音刚落,尾音便消失在下一个吻里,“今天亲过了……” 萧长明道:“可我无时无刻不想吻你……” 过于直白的话总是让沈卿安不知所措,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世人常说表达爱意要克制委婉。沈卿安记得父母的相爱,可即便父亲沈常峰那么爱母亲余新,母亲死的那天,他也没有流露出强烈的情绪。 她被教导要端庄要得体,要不形于色。她身边的同龄人无一不是如此,偏偏萧长明是个例外,小时候便是这样。 可萧长明的张扬又和某些纨绔子弟不同。 沈卿安说不上来。她此刻也不愿再去多想,她回搂住萧长明,两人吻得热烈。 最后仍然是沈卿安喊停,萧长明依言放手。哪怕他再想继续,沈卿安不愿意,那就是不可以。 柳随宜在祝风的帮助下成功制作出了酥糖,抱着几包糖,心满意足地走出厨房,找沈卿安炫耀去了。 祝风忙活完,瞧萧长明还在灶台边熬糖,问道:“快到晚膳了,老大,你还要做酥糖啊?” “嗯。做点不一样的。”萧长明适时搅动糖浆。 “给沈姐姐?” “嗯——谁允许你这么称呼她的?”萧长明道。 “上一世你救了我,你是我大哥,我称呼你老大。这一世沈姑娘救了我爹,可不就是我姐吗?”祝风挠挠头,“老大,你不高兴?那我还是喊她沈姑娘,只是这商行的名字我已经说出口了……你放心,我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该和沈卿安敌对的时候,她就是我的敌人!” “你在胡说什么? ”萧长明不耐烦,“滚滚滚,别打扰我熬糖。”给沈卿安的糖怎么能和别人的一样?他势必熬出一锅最好的。 “我认真的啊。”祝风走到萧长明旁边,“不过……老大,你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了?毕竟沈姑娘救了我爹,我觉得她人挺好的。” 萧长明专注制糖,无暇理会祝风的自言自语:“我过分什么了?” “咱们重生一世,沈姑娘也重生一世。我知道你厌恶她,所以假装亲近她,为的就是日后报复。若是在上一世,我肯定是支持老大你的一切决定,只不过沈姑娘救了我爹,我也算欠她一个人情,所以还请老大在殿前比武时手下留情,赢肯定是能赢她,就是下手轻点……” 经过这两天,祝风自以为了解了几人的关系情况。 “别挡道。”萧长明有些恼火,“你话本看多了吧?在那儿胡乱瞎猜什么?” “我没有胡乱猜!”祝风也有些着急,“我听柳随宜说你把龙骨剑和木晶都给了沈卿安,差点吓死我了。好在老大你还有一块木晶,而且是二相木晶,不然殿前比武怎么赢?我一开始看你和沈卿安那般相处,还以为你也是别人假扮的呢!沈卿安重生而来,若是知道你也是重生的,肯定会动手杀你。不过老大你伪装得真好,沈卿安没看出来。还是老大你聪明些,沈卿安无非就仗着沈家……” “说完了吗?”萧长明打断,呵斥着问道。他再也听不下去祝风在他耳边胡扯,放下手里的糖块。 祝风张张嘴,僵在原地,萧长明难得对他露出凶狠的表情,道:“说完了……” 萧长明正要开口纠正祝风脑子里奇怪的想法,门口忽然传来清脆的女声:“终于说完了?” 沈卿安倚靠在门边,双手环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沈清?”萧长明优先朝沈卿安说话,原本严肃的神情豁然开朗,“我在给你做酥糖。” 沈卿安在厨房外长廊的尽头遇见了柳随宜,柳随宜捧着一包糖,脸上挂着笑容:“看!我做的酥糖!明天给你哦!” “萧长明呢?”沈卿安问。 柳随宜冲她挤眉弄眼:“一见面就问萧长明,一点也不在意我,哼!他还在厨房,估计要给你做点不一样的。祝风也在。” “我去看看。” 沈卿安看见厨房门没关,耳朵里捕捉到萧长明的声音:“谁允许你这么称呼她的?”接着便一直听到现在。 祝风说得语无伦次,语速也忽快忽慢,沈卿安大致听清楚两件事:一是萧长明和祝风也重生了,二则是萧长明还有一块二相木晶。 难怪风析城进展这么顺利,眼前的两个人皆是重生而来,自然对祝明的阴谋了如指掌。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应该恶狠狠地瞪着萧长明,或者冷着脸嘲讽些什么,可她控制不住胸腔里即将喷发的悲伤,只能咬着牙,努力让自己表面看上去正常。 环在胸前的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手指陷进肉里,用力掐以保持头脑清醒。 萧长明察觉出气氛不对,于是问道:“你听到什么了?” 沈卿安不语,抬脚准备离开。 “沈清,他胡说八道的,都是他的臆想!”萧长明追上去,想要拦住她。 沈卿安憋着一口气,梗着脖子,声音略沙哑:“青尊,好手段。” 39. 酥糖2 眼神如淬了冰,冷冷地看了萧长明一眼。沈卿安脚下生风,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每一步都像飘在云端。大脑一片茫然,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思考,任由脚步将她带回房间。 “沈清,我对你是真心的。”萧长明追在身后解释,“从这一世见面开始,我对你都是真心的。” 沈卿安听不见他说话,耳边反复耳鸣。关门时,萧长明用手卡住门框:“别推开我,沈清,相信我。”眼里写满恳求,几近卑微的语气。 沈卿安无动于衷,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她一掌击退萧长明,“嘭”一声关上门,覆上灵力锁。 萧长明尚未靠近门便被灵力弹开,无力地在门口坐下。 璁珑察觉沈卿安的情绪变化,从龙骨剑里飘出来,睁着大眼睛望了望她,飞向门边又被沈卿安的灵力拽回来:“回剑里。” “好的……主人。”璁珑缩着脑袋,不敢多晃悠。 沈卿安挨着桌子坐下,撑着太阳穴。所以萧长明早就知道她是重生的,那从越州城开始,萧长明是如何看她的?看着她四处打听木晶,看着她循着他上一世的的路径寻找龙骨剑,就像看一个笑话? 体内的木晶不假,但萧长明还有一块木晶且是二相木晶,这意味着萧长明这一世灵力晋级速度比上一世更快,更强。 天地晶石的力量和灵力存在一定区别,只要使用势必会被周围人感知。她刚重生的时候灵力没有上一世临死前强大,尚未有所感知,实属正常。但当她破升后,仍然无法觉察萧长明身体里的二相木晶,只能说明萧长明在刻意隐藏。 他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是重生的。 萧长明一直在骗她?沈卿安不禁握紧双拳,祝风口中的假想在她脑海里重复。根本不存在她在越州城救了萧长明后一见倾心的假设,分明是萧长明认出了同样重生的她。竟然装得那般纯良。 祝风说得不错,如若沈卿安在越州城得知眼前的萧长明是上一世的青尊,一定会拔剑杀了他。 藏得真好。沈卿安感慨,二月退婚,至今过去了大半年,她虽有过怀疑,但萧长明装得太过真诚。 她像傻子一样被萧长明耍的团团转。 上一世恨之入骨,怎么可能这一世满眼爱意,只能是装出来的。 沈卿安抬眼,床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昨晚两人还同床共枕,想想真是可笑。青尊后宫三千,应付女人的手段当真高明。 她没有哭。小时候被罚跪在雪地里她没有哭,家人朋友死去她没有哭,死在雪山她也没哭。哭就是认输,而她绝不认输。她只想嘲笑自己愚蠢。 木晶和龙骨剑都是真的,她仍然有胜算。 她盘算着计划:睡个好觉,清羽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日给柳随宜送酥糖,便可返回帝都。 萧长明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她这么告诉自己,定了定心神。 也许是阴阳面造成了灵力混乱减轻了,她睡得不错。拿上龙骨剑出门,守在门外的萧长明听见开门声抬头,递上一个纸包:“风酥节,酥糖。” 沈卿安假装没有看见,径直转身。 “沈清,”萧长明捧着酥糖,“我不是故意想要隐瞒的,你理理我,好不好?”他一夜没合眼,眼底憔悴。 走到楼梯转角遇上了柳随宜,沈卿安顺势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一起下楼。 柳随宜喜出望外:“喏,沈卿安,这是我做的酥糖。” “谢谢。”沈卿安接过,她昨日做的酥糖放在了厨房,“我带你去拿我做的。” 借由柳随宜在身边,沈卿安按照顺序一一赠送了酥糖,至于原本要送给萧长明的那份,她顺手给了街边跑过的小孩子。 街上摆着各种小摊,糖铺子门口挤满人。柳随宜素来喜欢人多热闹,拉着沈卿安逛了一家又一家,没有萧长明打扰,她难得能和沈卿安一起出游。 两人一直逛到傍晚才回商会。 祝风端着一盘碎掉的酥糖朝两人打招呼,递上另一只手里的两个纸包:“一整天没见到你们两个,不然早给你们两个了。” 柳随宜和祝风交换酥糖:“谁让你起得晚?” “我们两个还有必要交换吗?你的酥糖都是我做的。”祝风调侃。 柳随宜踹了他一脚:“分明是本小姐自己做的!你端着的这个是什么?” “这个啊?快尝尝,特别好吃!”祝风迫不及待分享,“老大做的,这个偏绿色的是茶香的,另一个是咸香的。” 柳随宜各拿了一点:“好吃诶!一点都不甜腻。怎么跟他送我的那包不一样?而且怎么都是碎的,你一个人吃完了?” “这是老大切剩下的,我偷尝了两口。切好的估计没我们的份儿。”祝风道,“老大熬了两锅糖,我们的都是一样的。” “哦……”柳随宜意味深长地偷瞥一眼沈卿安。认识几个月,她也算对沈卿安有些了解,沈卿安不太喜欢甜食,所以这一批特制的酥糖是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沈卿安拿出一小包酥糖给祝风:“这是给你的。” “好嘞,谢谢沈姑娘!”祝风笑着接下。 “萧长明呢?我今天没见到他。”柳随宜问。 祝风打马虎眼:“我也不知道。” 沈卿安一直都知道萧长明在附近。柳随宜的感知力不够强,沈卿安能清晰地感知到萧长明跟在她身后,从早上离开商会,到现在回到商会。 她强迫自己忽视萧长明,道:“晚膳不需要叫我,我回房间了。” “沈姑娘,等等。”祝风叫住她,“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柳随宜看出几人之间不太对劲,这么大好的机会,萧长明居然不缠着沈卿安,指定有问题,祝风大概也参与其中。没等她进一步询问,沈卿安和祝风先一步走了。 “真是过分!”柳随宜气得跺脚。每次说悄悄话都不带她! 夏日,天黑得晚。祝风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寒暄道:“沈姑娘昨夜睡得如何?” “挺好的。” “那就好。老大说你晚上睡不好,特意让我命下人点了安神香。” 沈卿安声音一沉:“你想说什么?” 祝风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道歉:“沈姑娘,昨晚在厨房那番话都是我胡说的,我脑子有病,你能不能当做没听见?老大和我说了,她对你是真心的!” 他很少见到萧长明那样生气,揪着他的衣领低吼:“我没有想要欺骗沈清,更不会报复。” 祝风自打见到两人便很是糊涂。在他的眼中,上一世的萧长明和沈卿安每次见面要么吵一架,要么打一架,甚至从未好好说过话,怎么这一世退婚像订婚一样?他不理解。 他很难相信上一世那个狠戾的、说要让沈卿安为退婚付出代价的大陆青尊和这一世跟在沈卿安身后牵手的萧长明是同一个人,但确实都是萧长明。 “这话你相信吗?”沈卿安反问。她和萧长明如何敌对仇恨,祝风一直跟在他身边,自然有目共睹。 “呃……”祝风迟疑,“我其实并不清楚老大是怎么想的,他很多事情也没有告诉我。我仅仅是按照他吩咐的做而已。沈姑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既然知道老大日后会成为大陆一方至尊,明冠天下,为何重来一世还要退婚呢? 难道成为青尊还不够资格娶你吗?” “彼此憎恨的两个人,如何成婚?” “可……可是,你们难道不是因为老大灵力衰退,你上门退婚才彼此厌恶的吗?如果老大以后很厉害,和你一样仍然是天才,沈姑娘便无需退婚,也就不会……” “不,我们生下来就视彼此为敌人了。”沈卿安缓缓道,“他没告诉过你吧?我和他小时候在帝都的事情。”瞧祝风摇头,她继续道,“我们的父母是同道中人,追求力量和地位。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要相互竞争。” “比仪态,比课业,比技艺,比灵力修炼,什么都要比较。我最烦的事情就是见到他,只要见面,父母一定会让我们比试一番。赢了的人,那天才能吃饭,输了便要饿着罚跪一整晚。尤其是同一天生辰,一定会比试,赢者才有资格过生辰。两个人,永远只有一碗生辰面,永远只有一份生辰礼。”沈卿安淡然地说出口,似乎这些都已经过去。 可越是如此,旁人越是能看出这些事从未过去,永远成为了她心里的痛苦。 沈家和萧家的事,除了两家人知道,不会传出去。如果不是从两人口中得知,外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知道。祝风捏紧衣袖,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互为对手数十年,被一纸婚书绑定。”沈卿安冷言,“真是可笑,父母将我们培养成对手,却又妄图我们彼此相爱。” 无数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她都在思考如何战胜萧长明。像乌云笼罩的阴影,始终驱散不去,任她怎么奔跑,都始终悬在她的头顶。 这一次赢过萧长明,下次输怎么办?这一次输了,下次能不能赢回来?这是她每天都要面对的问题。不能逃避,不能退缩,不能休息,放松一刻都将导致落败。 她被扼住喉咙,无时无刻不感到窒息痛苦。 “你知道萧家搬离帝都那天我有多高兴吗?”沈卿安嘴角扯住一丝讽刺的笑,“我以为我再也不用见到他了。可他还是在那里,变得越来越强大。他赢了比武,却没有放过沈家。到后来的咏泉宫,乾元殿,迎雪宫,他更没有放过我。” “上一世那些……”祝风辩解的话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沈卿安说的是真的。血洗咏泉宫,杀乾元殿主,抢夺天地结晶,沈卿安无处可去,只得嫁入迎雪宫以求一线生机。 沈卿安道:“其实你也不相信萧长明的心意,不是吗?” 祝风沉默良久,道:“沈姑娘,我不知道老大的想法。但我知道,你救了我爹,恩情我一定会报。殿前比武我插不上手,不过我承诺,不管是当前的清风商会,还是日后的清风商行,都只认你一个主人。” 清风商行是萧长明成为青尊背后最重要的力量。沈卿安攥紧拳头:“一言为定?” “一诺千金。”祝风拿出一块令牌,精致的木制令牌刻着“风”字,“以此令牌为证。” 他目送沈卿安上楼,打开糖纸,挑起一块糖丢进嘴里。他打小便缺根弦,可有些事糊涂总比清楚强,索性懒得多想。 吃第三块糖的时候,萧长明来了,问道:“这是沈卿安给你的?”沈卿安从切糖到包糖纸,他都在一旁,一眼便能认出。 祝风木讷地点头。 萧长明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咬着牙继续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提了一点她小时候和你的事情。”祝风收起糖纸,“老大,我觉得沈姑娘说得对,你和她之间更多的是恨才对。” “对你个头!”萧长明撇下祝风上楼。 “老大,你去哪?” 萧长明不再应答,眼底烧着火。 40. 酥糖3 沈卿安不知道的是,木晶和其他结晶不同,天地结晶一般作为独立运用的力量,但由于木晶会聚集灵力为持有者所用,力量会逐渐渗入其本身的灵力。 她体内的灵力和萧长明的木晶本质是同一块,也就是说她使用自身灵力构建的灵力锁,同样可以感知萧长明体内的木晶,从而被萧长明打开。 不过需要花上一番功夫,毕竟只有木晶的力量可以被感知。 房门被打开的瞬间,沈卿安心里涌上一阵恐惧,萧长明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足矣打开她的灵力锁了吗? 她警惕地看着萧长明,两人皆无言。 萧长明沉着脸,头微微低下,并没有走进来。他知道沈卿安生气,但他同样按耐不住胸腔的怒火。 沈卿安不愿与他多说什么,走上前,准备关门。 “别关。”萧长明一手抵住门,一手拿出两个大纸包,比她今天见到的任何包着酥糖的纸包还要大,“我给你做的酥糖。” 她并不理会,可力气不敌萧长明,门被再次推开,萧长明闯了进来。 沈卿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与他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萧长明的名字临到嘴边被换了一个说法,道:“青尊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也许是“青尊”的称呼刺到了他,他涨了张口,又隔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沈清,你一整天没和我说话了。”他抬起头,眼眸发亮。 “滚出去。”沈卿安道。 萧长明脚步犹豫片刻,转头关门,靠在门上,盯着她,像猛兽盯着猎物:“你给祝风送了酥糖?” “我做好了为什么不送?” “他也重生了。”在萧长明眼里,他和祝风都是重生的,沈卿安应该一视同仁,“你送给他糖……却不送给我……” “酥糖而已,青尊想要什么得不到?”沈卿安语气毫无起伏,“这些天装得很辛苦吧?跟在我后面。”既已知晓对方是上一世的青尊,她便用回了上一世同对方说话的语气。 萧长明前进一步:“我不是装的!沈清,我是真心……” “真心就不会骗我。”沈卿安打断,“为什么刚见面的时候不说?还是说你也害怕?怕我知道后杀了你?所以在越州城装得那般可怜。不得不说青尊当真会算计,这一路走来比上一世轻松许多吧?”她昨夜盘算时愈想愈气,萧长明一直在利用她。 越州城,卧龙山川,乃至此次遇到祝明,若是在上一世,哪回冒险不是差点死掉?这一世有沈卿安,他这一路确实顺畅。 萧长明无法反驳。 “不过我同样得到了木晶和龙骨剑,所以我不和你计较了。放心吧,我现在无心杀你,我会在殿前比武时彻底赢过你。” “赢了之后,你是会退婚还是成婚?”殿前比武的获胜者拥有对两人婚姻的决定权。 沈卿安轻笑:“当然是退婚。难不成你以为,我知道你是青尊后便不会退婚?笑话。” 他曾经不解,沈卿安既已知道他以后会成为大陆至尊,名冠天下,却仍然选择退婚。纵使萧长明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他一句话也问不出口,他害怕沈卿安会更远离自己。 “你就这么恨我?” “是!”沈卿安梗着脖子,“我恨不得你去死!” “那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救我?你对我是有情的,对吗?”萧长明指着龙骨剑,“璁珑也说过,我们对彼此都有情。” “我们对彼此的只有恨。我先前救你是我以为两世会不一样,既然你就是青尊,那应该不会有不同。” “当然会不一样!我不恨你,”萧长明走到她跟前,顺手将纸包丢在桌上,“沈清,我曾以为我是恨你的,直到你死的那天,我才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我喜欢你,上一世就喜欢。” “青尊大人,再这么演下去已经没意思了。” 沈卿安来不及躲开,双手被萧长明钳制住,压在身体两侧,后背抵着墙,不能动弹:“放开我!”滚烫的气息掠过脸颊,好似下一秒就要攻城略地。 “我没有演。沈清,你敢说你这几个月没对我动情?” 沈卿安紧闭双唇,倔强地挣扎,却听到那人几近卑微地乞求:“沈清,这一世,不退婚好不好?” “你不是不稀罕娶我吗?难不成青尊对自己没信心吗?觉得殿前比武会输?” “我只是喜欢你……” “哼,”沈卿安冷哼道,“喜欢?敢问青尊大人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我,也不是希望我嫁给你,你只是没得到而已。青尊大人名扬天下,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追求者无数,却偏偏有我这么个人,向你退婚,不愿屈服。”她一字一顿,“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你的执念。” “你怎么能这么想?”萧长明松了手上的力道,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他在沈卿安眼里,竟然是如此不堪的人? “难道不是吗?”沈卿安得了空隙,抽回手,一掌打在他的腰腹处,召来龙骨剑,没等萧长明抬头,剑尖抵在了颈侧:“殿前比武,我一定会赢。” “沈卿安!”萧长明咬着后槽牙,怒道,“你太过分了。” “不演了?”两人瞪着彼此,眼中混沌,他们既看不透对方,也道不清自己的情绪,一如上一世每一次的对立。 他们刀剑相向,视如仇敌。 “我没有演戏。这几个月一直都是真的,沈卿安,除了我,你还会和谁离得那么近?”萧长明意有所指,他们拥抱,亲吻,牵手,除了他,沈卿安还会和谁相恋? “当然有。” “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是不是只要是我,就不行?” “是。只要是你萧长明,我就不接受。” “这不公平!” “本来就不公平,我嫁给你同样不公平!” 此话一出,没有人再说话,也没人移动,他们保持着对峙的姿势良久。 “早点休息。酥糖在桌上。”萧长明妥协,“没做太甜,茶香和咸口的。” 房间里再度剩下沈卿安一人。 门从外面关上,璁珑怯生生地冒头:“你现在对他有两条线了,他还是只有一条。” “这种事不用再告诉我了,我不想知道。”沈卿安收剑,“关于萧长明的事情,以后都不必告诉我了。”她做好了殿前比武后与萧长明此生不复相见的准备,赢下比武,挽救沈家和咏泉宫。 萧长明拖着步子回屋,前所未有的沮丧席卷全身。侧耳听隔壁传来的动 静,约莫天将亮的时候听见沈卿安出门,这是要不告而别。 他按捺住冲出门去将人拦下的心,静静等待脚步声远处才出门。屋内的东西都收拾走了,只剩下桌上的纸包。 说起来沈卿安对他的抗拒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很小就是如此。 当初订婚时,沈卿安就已经表示过不愿意。 订婚那天是他们九岁的生辰。下过小雪,初晴。 刚破啸不久,余新将沈卿安锁在院子里,不让她出来迎接萧家。 双方父母都在,咏泉宫的宫主亲临,乾元殿也派了人来见证。 沈卿安在院子里,一拳一拳灵力打在树上,树干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头顶树枝晃动,早春时分尚未开始冒新芽。 一少年猛地从树上跳下,落在沈卿安面前,大叫一声:“哇!” 沈卿安一时没看清来人,吓得接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怎么被关在这儿?”萧长明问道,“我找了好久。”他去了沈卿安的房间,又找了几个下人打听。余新为了防止她闹腾,将她关在沈家最偏的院子里。 沈卿安不理会他,迅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 “我娘说要给我们两个定亲。”萧长明说。 “我才不要嫁给你。”沈卿安瞪着杏眼,“带我出去,我要找我爹娘!”院子被下了咒术,她没办法翻墙离开。 萧长明皱眉头:“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你总是欺负我,还吓我!”沈卿安冲他吼,“我最讨厌你!” “我错了,我给你带了这个。”萧长明张开手,里面躺着一只木雕小鸟,身形浑圆,半个巴掌大,做工粗糙,“我做的,送给你当生辰礼。你别生气了。” “这是猪吗?”沈卿安忍不住凑近看。每年的生辰礼不是练功秘籍就是武器之类,沈家不允许她玩乐。 萧长明捧到她眼前:“这是鸟!” “哪有这么肥的鸟?” “我下次给你重做一个不肥的。”萧长明笑道。 “不要。”沈卿安别过头,“我不想见到你。” “我以后都不吓唬你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愿意。”沈卿安回绝,“我嫁给谁都不要嫁给你。最最最讨厌你了!”她并不避讳向萧长明表达自己的情绪。 萧长明道:“你嫁给我,我以后可以保护你。” “谁要你保护,谁比谁厉害还不一定呢。我可不会嫁给灵力不如我的人。” “那恐怕你只能嫁给我了。”萧长明大笑起来,“放眼整个大陆,只有我们两个九岁破啸。沈清,我以后肯定会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你就嫁给我呗,我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可是嫁给你就要每天见到你,我不想看见你。” “看见我怎么了?我长得不好看吗?” 恰恰相反,萧长明生得一张俊脸,放在众人间是无可比拟的存在。 “我就是不要嫁给你,嫁给谁都不嫁给你!哪怕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我也不要嫁给你。”少女的语气稚嫩而决绝。 纵使是开玩笑的话也说得过于认真了些,萧长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少年的自尊使得他脱口而出:“我还不稀罕娶你呢。” 41. 酥糖4 萧长明的消失让众人四处找寻,推开小院的门,看见两个孩子完好无损地站在树旁。 萧父道:“看,我就说这混小子肯定找你家小丫头来了。” “哈哈哈哈哈那正好,把亲事定下来。”沈常峰大笑。 “我不要。”沈卿安道,“我不要和他成亲。” “沈清,这时候不要耍性子,亲事是我们和你萧叔叔商量好的。”沈常峰脸色一沉。 余新言辞狠厉:“容不得你拒绝。乾元殿的大人还在前厅等着呢。” 几人压着两个九岁的孩子,面朝乾元殿的长老和咏泉宫主,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又被按着在婚书上盖了手印。 红色的卷轴发出金光,意味着订婚礼成。 沈卿安一路都在挣扎,余新甩了她一巴掌,施了咒术,令她不能说话,不能乱动。 她求助地望向萧长明,希望萧长明同她一起反抗。但萧长明回避了她的目光,低着头,按照流程签下婚书。 咏泉宫主看出来气氛的微妙,主动打圆场,认下沈卿安做关门弟子。 婚书三份,沈家萧家各执一份,第三份交由乾元殿保管,以确保婚事不会出岔子。奇怪的是,婚书上并没有写成婚具体的日期,只是写了待二人的灵力等级均破升后,择良日成婚。 事后沈卿安被关进禁闭室反省。 禁闭室只能从外打开。萧长明悄悄推开门,刚钻进来便受到来自沈卿安的质问:“你不是说你不想娶我吗?你刚才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他拿出一小包草药,捣烂过的,手指沾了些,靠近沈卿安的脸颊。 被余新扇过的右脸明显红肿,她喋喋不休:“我不要你给我上药,我不要嫁给你。”手上却没有阻止,凑过脸去,让萧长明将草药涂抹在她脸上。 沈卿安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哭出声:“都怪你……” 萧长明也是第一次见沈卿安哭,慌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还得注意不能擦掉刚涂的草药:“药凉,有点疼。” “我不是因为这个!”沈卿安说话带着哭腔。她从没因为疼痛流过眼泪,更不会仅仅遭受了什么委屈而哭泣,“我就是不想和你成亲。反正你不也不想娶我吗,那干脆取消好了啊!” “沈清,你不想嫁给我的话,你想嫁给谁呢?” “不知道,但嫁给谁都好过嫁给你。你呢?你想娶谁?帝都还有谁啊……”沈卿安认识的人本就不多,同龄的更少,哭了之后头发晕,竟一个名字都想不出来。 “我肯定不娶你。”萧长明嘴硬,擦完沈卿安的眼泪继续给她上药,“要不这样吧,等我们再强一些,就去把婚书拿来,然后毁掉。” “真的吗?可以毁掉吗?” “嗯。” “毁掉就不用成亲了吗?” “嗯。”萧长明再度点头,“所以别哭了。” “我哭起来很丑吗?” “不丑,你哭起来也好看。” 沈卿安从小到大都没有更改过她的坚定,她不愿意同萧长明成婚。 变的是萧长明,他既没有履行和沈卿安“毁掉婚书”的承诺,也愈来愈贪心,想要和沈卿安靠得更近,参与沈卿安的人生。 那年的生辰难得有两碗生辰面,两个人却都没有吃。 往事的回忆终止,萧长明在屋子里坐了许久,祝风起床后找到了他。 “沈姑娘呢?” “走了。” 祝风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指着桌上的酥糖道:“这是沈姑娘给你的?” “是我给她的,她没要。”萧长明嗓音沙哑,连着两个晚上没有入睡,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她应该都没收。” “我送的她收了诶。”祝风说出口便后悔了,恨不得猛抽自己两个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长明骤然抬眼:“她收了你的?” “嗯……”祝风点头,“柳随宜,我爹,还有谷大师他们的,好像都收了。” 沈卿安说的话仿佛就在耳边:只要是萧长明,她就不接受。 不公平。萧长明攥紧拳头,关节捏的作响,道:“你说什么是喜欢?” 祝风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萧长明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他才反应过来:“我也不知道。上一世我也没娶妻,老大,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如果秦锐姐和华叔在就好了。” 萧长明成为青尊,除了祝风在背后助力,还有另外两人,不过眼下尚未遇见。 “那你觉得我对沈清是喜欢吗?说实话。” “老大,这个……咱们上一世好像确实挺过分的,沈姑娘讨厌您也属正常。”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执念?你也觉得我是因为没得到?”萧长明怒火中烧,转而想到了什么,道:“卧龙殿的卷轴你取到了没有?” “没有。阴阳面也不见了。我到的时候只看到了祝明的尸体。”祝风道,“大概被百渺山庄的人拿去了。这次还要去百渺山庄吗?老大你上一次可是差点就死了。” “去。我还需要制作一些能略微更改声音的丹药,所需的药材就交给你了。另外,我昨天给你的剑怎么样了?” “那把断剑?鉴于之前的人情,谷大师答应帮忙,只不过那把剑是一把比较明显的女式剑,要改成老大你能用的式样需要一些时间。百渺山庄的大会这个月底召开,恐怕赶不上了。” “没事,你给我找把趁手的剑就行。” “我和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记得和柳随宜处理好关系,后续可能要用到她。”这一番话说得冷漠,但一个人于他的价值本就仅仅分为有用和无用,他从没对柳随宜抱有什么期待,唯一的利用价值是她背后的木林山庄以及她手里的帝都通行令。 话说到这里,柳随宜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沈卿安!”她环顾四周,不见人影,道,“好你个沈卿安!又不带我一起!” 祝风道:“不如你跟我们一起?” “你们?”柳随宜审视着祝风,“你们什么时候去帝都?” “我从百渺山庄回来之后。”萧长明没有好脸色。 这是才是他正常的状态,柳随宜早就摸明白了,只有沈卿安在的时候,萧长明才会摆出一副好相处的模样,若是只有他们几个人,萧长明断然连笑都不会笑。 百渺山庄她有所耳闻, 和木林山庄一样,都以灵器制造而出名,但木林山庄更注重灵器的普遍性和生活功能,只要有对应的晶石,那么即便是灵力没有那么高强的人,也可以使用。 对于灵力薄弱的普通人来说,即便没有那么多钱购买较高级别的晶石,一些低级晶石仍然可以发动某些灵器,在日常生活中使用。 但是百渺山庄不同,他们更致力于研究用于战斗的法器,往往需要使用者拥有较为强大的灵力支撑才能催动。 也因此,木林山庄在百姓间的口碑很好,但百渺山庄的实力远高于木林山庄。 乾元殿下十大势力,百渺山庄约莫能排到前五。不止如此,百渺山庄位于一个极其特别的地理位置,使得其地位在大陆更不一般。 “我也要去百渺山庄。”柳随宜理直气壮,“我倒要看看他们凭什么比我们家厉害。” “你还没到门口大概就会被认出来,然后被赶走吧。”祝风道,“你就老实留下吧。” 见柳随宜仍然执意要跟去,萧长明打发道:“我会留下一批丹药,你准备突破七重障。别到时候灵力太低,哪里都去不了。” 他说得不无道理。柳随宜虽然不服气,但她承认自己打不过六重啸的萧长明。若是以后再遇到风析城的情形,她连对手都无法牵制,沈卿安肯定不会乐意她跟在后面。 于是老实答应留下,和祝风一起着手经营商会。 * 沈卿安回帝都并没有待很久,准备出发去百渺山庄。 她没有骗萧长明,她确实遇到过令她心动之人。上一世仅仅相处过一段时间,萍水相逢,她并不知道那人的全名,只是喊他“阿竹”,算得上朋友。 一次追查失踪的灵兽时,偶然遇上了百渺山庄的人,顿觉蹊跷,一路追踪,在百渺山庄遇见了那位名为阿竹的少年。 果然,她前脚到帝都,后脚唐皓轩找上门,同她说了几家商行的灵兽接连失踪一事。其中有一种特殊的灵兽,此兽名为团鹰。 因外形似一团白色毛球而得名,拥有在体外聚灵的能力。遇到危险时,会将体内的灵力短暂凝结移出体外,形成类似结晶体的颗粒,储存起来,降低自身灵力的存在力,防止被外界感知。待危险离开,则会吞下颗粒,从而收回灵力。 团鹰攻击力不强,由于长相可爱,且较通人性,通常各大商行都会养几只,并非关在笼子里,而是放在商行内部四处飞,用以揽客。 沈卿安已经知道百渺山庄是灵兽失踪案的幕后黑手,便主动揽下追查的事务。 象征性地配合唐皓轩调查几处地点后,他们成功找到了一只损坏的捕捉器。 “这种捕捉器只有百渺山庄才能打造。”沈卿安道。 唐皓轩点头:“我们去百渺山庄问问最近有哪些人购买了此类捕捉器,便可进一步追查。不过听说百渺山庄即将举办百渺大会,是几年一度的盛事,届时鱼龙混杂,师妹可千万跟紧我,别迷路了。” 沈卿安点头。说起来正是因为她迷路了,才遇上阿竹。 时间过去太久了,她记忆中阿竹的模样模糊,更麻烦的在于,两世迷路的路线不可能完全一样,这一次未必能遇上。 42. 百渺1 百渺山庄位于一座与世隔绝的山谷内,位于天下两殿领域的交界处。 方圆百里,茫茫渺渺,故为百渺。 靠近山谷时,马车便不能再行进,需乘船或者借助一种名为“浮木”的法器,浮木既能在水上漂浮,也能短暂飘在空中。乘船只能乘坐百渺山庄特制的船,核验身份登船,顺流而行,抵达一座小镇。 百渺山谷外的小镇是一个巨大的商行,外界与山庄的交易皆在小镇进行。商贩队伍是不能进入山庄直接交易的。 比武大会尚未召开,四面八方赶来的能人异士皆聚集在小镇。 到地方后两人顺势打听了捕捉器的售卖情况。这种捕捉器一般用于捕捉较高级的灵兽和魔兽,价格高昂,近半年没有几家买过,挨个核查便能很快得出结果。 沈卿安回想起在卧龙山川遇到的那帮人,似乎也带着这种捕捉器。 幸运的是,他们离开百渺商行时遇到几个来自帝都商行的熟人,说是百渺山庄打造的法器都有对应编号,如果购买的人不多,那么顺着编号便能查到买家。 虽然捕捉器上的编号损毁,不过唐皓轩认为山庄内肯定有能认清编号的人。 沈卿安闭口不言。她知道真相,但现在就说出来肯定没人信,干脆和上一世一样,顺藤摸瓜,一步一步找到幕后黑手。 唐皓轩提出在街边吃午膳,拉着沈卿安在街上走走停停,边走边买小吃:“这边的特色呢!你不尝尝吗?”他越走越快,很是兴奋。 沈卿安摇头,一眼望去全是甜食,她感到有些腻:“师兄,你走慢些。” 唐皓轩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几个拐弯的功夫,不见了人影。沈卿安扶额无奈:“笨蛋师兄。” 还是迷路了。沈卿安找不到回客栈的路,也找不到师兄,更不敢贸然乱走,担心遇不到阿竹。 殊不知远处一道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一小贩故意推着车从沈卿安身边经过,车轮猛地打滑,和她撞在了一起。 沈卿安有灵力护体,自然无碍,小贩和他的推车则人仰马翻,怪叫道:“你把我的东西都撞坏了。”车上白色的果子滚落一地,掉在地上摔烂了,流出非同一般的红色液体。 眼看着路人围过来,街上人多眼杂,他们从帝都而来,不能太招摇。沈卿安息事宁人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赔钱!”小贩歪倒在地,一会儿捂着肚子,一会儿捂着腿,看不出到底伤在哪里。 “多少?” “至少这个数!”小贩举起两只手,煞有介事地伸出十根手指。 “十两银子?” “一百两!”小贩继续怪叫,“你知道这是什么果子吗?这可是从覃州运来的,世间少有的白叶果!而且你把我撞伤了,怎么着也得赔点钱吧?你瞧着就像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有钱人欺负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路边有明眼人认出果子,附和道:“确实是覃州那边的白叶果。”这种果子连果树都是通体雪白,树汁和果汁却是鲜红色,暴露在空气后一段时间会变成暗红色。趁果汁鲜红时提取,用于制药炼丹,价格可至天价。 沈卿安出门身上没带什么钱,钱袋子被唐皓轩装着:“我师兄不在,钱在他那里。” “你怎么可能没钱!”小贩嚷嚷道,“哎呦!谁踢我!”屁股上挨了一脚,小贩“腾”地跳起来,捂住屁股。 一少年正站在他身后,道:“你这不是没事吗?活蹦乱跳的。” 小贩尚未反驳,少年弯腰捡起一个果子,道:“这可不是覃州的,是十里冬川的红血果。两者的树木不同,果实却很像,但并不一样的是,红血果是有核的。”他掰开手里的果子,露出明显的果核。 两者的价值天差地别。红血果被迎雪宫大面积种植,到处都有卖,而且味道不算好,只是能稍稍抵御寒冷。 “你胡说!”小贩不服气。 沈卿安抽出龙骨剑,剑刃横在小贩颈侧:“你最好说实话。” 小贩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一口咬定让沈卿安赔钱,拧着脖子:“好啊,不想赔钱还想动手?来来来,朝这儿砍!砍死我!” “好,就当你这是白叶果,如此珍果除了各大商行有卖,你这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偷的?你偷百渺商行的东西?”少年接连发问。 小贩脸色难看起来,沈卿安道:“原来是小偷,那我也算为民除害了。”说罢,手腕将转,小贩紧急道:“我错了,二位大人,放过我吧……我就是想贪点小钱……” “滚吧。”沈卿安收剑,比起在意小贩,她更在意眼前的少年:是她记忆中的阿竹没错。 小贩跪下磕了两个响头,拖着推车逃出人群。 “就这么放走了?”少年问。 “嗯,他也说了,贪点小钱。” “你管一百两白银叫小钱?”少年提高音量。 围观的路人渐渐散去,两人并肩向前走。 “我叫沈卿安,来自帝都。”沈卿安大方地自我介绍,唇角带笑。 少年愣神,良久才吐出话来:“我叫阿竹。” “怎么了吗?”沈卿安注意到他的停顿。眼前人的声音似乎和记忆中有细微偏差,也许是太过久远,她记不清了。 “没怎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帝都沈家的大小姐。”阿竹客套道,“更没想到沈大小姐看起来这么……好相处?我以为你难以亲近。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上一世两人见面没有这一番话。难不成是她表现亲近得太快了?她一开始也并不相信阿竹,后来经历生死才建立信任。 “让你失望了?”沈卿安道。 “没有。”阿竹顿了顿,“沈……姑娘这是要去哪里?迷路了吗?” “我师兄不见了。不过我和他约定了下午去山谷的瀑布。”进百渺山庄要先进入山谷,而山谷隐藏在一座巨大的瀑布后面。 想要参加山庄比武大会的人需先通过瀑布,方能参加大会。此为庄主为众人设计的第一项考验。 比起着急找唐皓轩,沈卿安此刻更想与阿竹同行。或许是萧长明的话确实让她在意,她愈发想要证明除了萧长明,她身边还可以有别人。 既然每个人都说她身边的人该是萧长明,那么她偏要摆脱。 近千丈的瀑布直下,冲击河流形成巨大的水花,足矣分割河流两岸。这也是为何两殿以此作为分割线。 众人聚集在河流中下游的位置,靠岸停放着许多竹筏。沈卿安在人群中看见了 唐皓轩,两人对视一眼,示意在谷内相见。 百渺山庄特制的竹筏能够沿着水逆流而上,每条竹筏至多可承载三人。所有参会者在同一时间开始争抢竹筏,竹筏也会在同一时间开始移动。 竹筏数量有限,对于没有抢到竹筏的参会者来说,唯一击落其他人,才能登上竹筏,越过瀑布。 此次争夺只有一点需要注意,在竹筏越过瀑布前,不能破坏竹筏。至于死不死人,不归百渺山庄管。 据说此次大会的最终获胜者可以得到一块天地结晶,以及百渺山庄打造出的一把神兵利器。天地结晶不知真假,但神兵利器一定为真。 百渺山庄历届大会的奖品无一不是世间强者的身份证明,乾元殿的现任殿主和咏泉宫主都曾是百渺大会的获胜者。 咏泉宫主原不打算让两位弟子过早参加大会,不曾想唐皓轩和沈卿安现在便误打误撞来到了百渺山庄。 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登上第一只竹筏,转过身面朝岸上众人,双手抬起向外一挥,所有竹筏隐隐晃动:“祝各位好运,老夫会在瀑布的另一边等待诸位。” 说罢,他脚下的竹筏先一步动起来,速度比后面的竹筏快上许多,很快消失在河流上游。 阿竹破开人群,率先抢占一条竹筏,将沈卿安拉上去。 两人一攻一守,竹筏始终平稳前行,遥遥领先。 望着身后混乱不堪的人群,沈卿安已经找不到唐皓轩的身影。罢了,唐皓轩有七重命,不至于应付不了一群小喽啰。 她粗略扫了一眼,破命的虽然有七八个人,但没见到破升的。也就是说这群人里,她当是最强的一个。 阿竹的灵力等级约莫在破障左右。 和萧长明差不多。沈卿安一阵走神。 “小心!”不知是谁冲向他们的竹筏,阿竹一个箭步护在沈卿安身前,提剑格挡,击退来人后又腾空补了两剑,直至双方拉开距离。 沈卿安凝视着青色上衣的背影,不禁恍惚:“萧……长明?”怎么会这么像?她几乎要认错。 阿竹扭头,露出与萧长明不同的脸,问道:“沈姑娘,你没事吧?” “没……没事……”沈卿安喃喃回应。不可能的,萧长明不会出现在这里。她上一世的记忆中,萧长明压根没有参加百渺山庄的大会。 “你的脸色不太好,怎么了吗?” 沈卿安没回话,提起龙骨剑优先抵御参会者,后面的人追上来了。 刀光剑影中,沈卿安故作轻松地顺嘴道:“你长得有点像一个我很讨厌的人。” 阿竹笑着回应:“那你可千万别认错了!”他虽然只有破障的力量,实力却不输在场的其他人,甚至能与几位破命的高手打得有来有回。 竹筏抵达瀑布下,越发颠簸,连站稳都是问题,更别提还要防范旁人抢竹筏了。 先前被打落的人很快顺着河岸追上来,重新加入竹筏的争夺。百渺山庄的规定仅仅是抵达山谷内,至于在何时登上竹筏,一概不管。 不过必须在竹筏顺着瀑布向上前登上竹筏,除非你有能飞的灵器,否则没办法再登上竹筏。 好在阿竹,或者说萧长明,提前准备了浮木,那是他临出发前特地让祝风准备的。 43. 百渺2 沈卿安受到来自多方的同时进攻,许是方才领先时,靠后的几个人达成了某种合作。 眼看着一条条竹筏陆续悬空,蹭着瀑布的水流向上漂浮,她身边的人只增不减,脱不开身。轻功辗转于水面之上,踏波而行,试图借水流之力拨开挡路的人群。 岸边忽然多出一群陌生的面孔,竹筏行进时并未出现,此时现身定是被人收买,来此阻击其他参会者。 上一世也是如此,有完没完!沈卿安不耐烦,心底闪过一丝杀意,却又在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已经受到龙晶的影响,于是故意放轻了挥剑的力道。 “师妹!快啊!”唐皓轩不断更换竹筏,始终抢占靠近瀑布的最后一条竹筏,给沈卿安腾出位置。 不曾想率先登上竹筏的几人将目标对准最后几条尚未悬浮的竹筏,随着几声巨响,最后几条竹筏在水中炸开,不仅炸毁了竹筏,还将竹筏上人击落进水。 “你们这帮王八蛋违反规则!”水中的人骂道,“不能参加大会!” “只有傻子才信规则。”带头损毁竹筏的人道,“百渺大会的规定只有一条,那就是弱者不能参加。”他大笑着,不再理会地面上的人。 陆空双方发起进攻与防御,誓要拼个你死我活。 未登上木筏的人向空中不断进攻,但随着距离拉开,法术再难对空中的人造成伤害。 唐皓轩所处最后一条竹筏,此时距离水面仅有几丈高,成为了所有人进攻的目标,一时间顾不上沈卿安。 沈卿安早料到会是这么一副场景,待她解决挡路的人后,唐皓轩与竹筏早已升至半空,遥不可及。就在这时,阿竹丢出一小节木头,迅速拉长变大,化为类似船型的模样。 “浮木?”沈卿安惊讶道,装作第一次见的样子。 阿竹点头,率先跃上浮木:“快,我们追上去!” 悬空的浮木载着两人沿着瀑布攀升,很快追上唐皓轩的竹筏,两人成功登上竹筏。 “师妹,你没事吧?”唐皓轩从怀里掏出两瓶药膏,递给二人,“这位小兄弟呢?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阁下称呼沈姑娘为师妹,想必便是咏泉宫第一弟子,唐皓轩吧?”阿竹客套道。 唐皓轩谦虚应道:“哪里哪里,你救了我师妹,便是我的朋友了。怎么称呼?” “阿竹,竹子的竹。” 沈卿安自是知道自家师兄的毛病,对外人没什么防备心。不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即便旁人心怀不轨,唐皓轩也不会受什么伤。 “好名字,竹者,君子之相。”唐皓轩继续问,“阿竹公子师承何处?方才瞧公子身手非凡,灵力等级也不低。” “跟着行老学过一段时间。” 唐皓轩点点头表示明白,行老徒弟遍布大陆,顺手教过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沈卿安偏过头,她虽知道阿竹曾跟随过行老,但此前从未在意这一点。 可能是因为她同萧长明一起在行老手下学了几个月,心底便多了一丝熟悉和触动。 三人没寒暄几句,头顶便传来一阵躁动。 “登上竹筏的人会不会太多了?”有人没话找话,似乎想要挑起众人间的斗争。 “对啊,这么多人都要参加大会?” 说话的几人中,沈卿安只认识一个,迎雪宫的裴秋雯。她上一世嫁进迎雪宫后见过几面,是宫主的堂妹,为人争强好胜,据说争夺过宫主之位,但是被宫主的母亲压了下来。 “欧阳家的人。”唐皓轩道。 沈卿安:“谁?” “师妹你一心修炼,不认识也属正常,毕竟整个帝都,你认识的同龄人就没几个。”唐皓轩顺带刺了沈卿安一嘴,“我都怀疑你去萧家退婚时有没有认错萧家那小子。” “不重要的人有什么好认识的?反倒是师兄,知道的这么多,看来最近也没有好好修炼。”沈卿安不甘示弱。 欧阳家同属帝都的大家族,可惜小辈里没出一个天赋高的,欧阳家的主要产业也不在帝都,和其他帝都大家子弟自然玩不到一起去。 来参会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欧阳家少主,欧阳睿才,另一个叫欧阳叶,两人分明为八重障和七重命。欧阳叶显然是陪着少主来的。 带头摧毁竹筏的人便是欧阳睿才。 唐皓轩捻了个口诀,将他们的竹筏罩起来,以免于外界的争吵。 不过那群人似乎不愿意放过避世的三人,搭讪的话从头顶传来。 “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原来是沈家大小姐!”欧阳睿才认出了沈卿安,套近乎道。众人将目光一齐投向最后一条竹筏。 “你是?”沈卿安挑眉。他一说话,旁人便都安静下来,看来这位是争斗的核心掌控者。 唐皓轩轻声提醒:“他就是欧阳家的少主,欧阳睿才。” “早听闻沈家大小姐目中无人,果真如此。”有人起哄道。 “什么大小姐?我看无非是仗着沈家地位高罢了,若是沈家倒了,她还算什么大小姐?我可听说萧家要与沈家殿前比武,说不定谁赢!” 沈卿安握紧剑柄,她最听不得别人手她不如萧长明。 手腕被握住,阿竹道:“冷静,他们在故意激怒你。”气氛早已剑拔弩张,此时只需一个契机,便能打破看似安宁的氛围。 竹筏升至瀑布中心位置,如若从竹筏掉下去,不死也是半残。 “这么多年了,那萧家小子还是师妹心里的刺啊。”唐皓轩道。 “闭嘴。”沈卿安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越是生气,不恰恰说明你越是在意吗?要我说,你何必把他当回事,我派人查过了,也就你退婚后才聚灵,给他两年时间,也够不上师妹你的一根手指头啊。”唐皓轩劝慰道,“阿竹兄弟你有所不知,这个萧家的小子,很是讨厌……” “师兄。”沈卿安出言制止,她不想让阿竹知道萧长明的事情。她松开剑柄,“别再说他了。” 唐皓轩笑道:“看来我还是很了解师妹你的,知道怎么让你冷静。”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阿竹冷不丁开口,反驳了唐皓轩的话,“沈姑娘倘若真的讨厌,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就算不杀了他,也能震慑一番吧。” 沈卿安深深看了阿竹一眼,阿竹即刻改口:“沈姑娘还是太善良了。” 她不知道阿竹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潜意识里觉得哪里怪怪的。 欧阳睿才见激怒失败,冲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大声叫道:“听闻沈姑娘是天才,不知可愿 意与我等切磋一二?” 不等沈卿安回答,几人已一跃而下,直直对准三人所在的竹筏。 竹筏只能承载三人的重量,唐皓轩立刻跳开:“你们又想破坏规则?” “我们只是想在大会前与沈姑娘切磋切磋!” 打一开始,这帮人就是冲沈卿安来的。想要得到大会的奖品,沈卿安是个必须除掉的对象。只要她在,其他人就休想获得最终胜利。 蹊跷的是,百渺山庄似乎真的默许了这种行为,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来阻止。 沈卿安“啧”了一声,上一世虽然也有彼此相争,但矛头可不似这一次指向她一人。莫非是哪里出了问题?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几轮攻势过后,竹筏不堪重负而破裂。 危机之中,阿竹再次取出浮木,带着沈卿安落在浮木上。 “真是不好意思了,沈姑娘,我们也没想到这竹筏如此不堪一击。” “没有竹筏的话是不是不能进入瀑布啊?”有人假模假样地询问欧阳睿才。 欧阳睿才故作惋惜:“真是抱歉。” “谁说没有?你们脚下不就是吗?”阿竹绕过几条竹筏,对上欧阳睿才。 旁观了许久的欧阳叶出手,抵住阿竹的剑,双方僵持。 其他人欲插手,均被唐皓轩挡住前路。 “就凭你?”欧阳睿才躲在欧阳叶身后,得意道,“你算哪里来的东西?” “我没说凭我。”阿竹冷笑,剑与欧阳叶擦过,退至浮木之上,与此同时欧阳睿才脚下的竹筏破裂,沈卿安一剑将竹筏劈成两段。 欧阳叶拽住欧阳睿才,跳到附近的另一条竹筏上,一脚踢开竹筏原本的两名参会者:“滚开!” 浮木接住掉落的参会者,与竹筏上的几人形成对立的局面。 沈卿安道:“如果一条竹筏都没有了,那今年的大会是不是没有人能参加?” “沈大小姐脾气不小啊!”欧阳睿才狠道,抬手示意欧阳叶拔剑,他势必在此阻止沈卿安参加大会。 原本上百条竹筏所剩不过半数,沈卿安心里估计了周围一圈竹筏的位置,眼神锁定欧阳睿才脚下的竹筏,顷刻间便斩落数十条竹筏。 众人接连动用浮木,欧阳睿才已然周围没有竹筏可踩,不得不站在浮木上。 “你方才说,百渺大会的规则只有一条,那便是弱者不能参加。”沈卿安云淡风轻,“还需要继续切磋吗?看看谁不能参会?” 起哄的人全部闭嘴,不敢与沈卿安为敌。 欧阳睿才不满道:“你破坏竹筏……” “你也破坏了啊。”唐皓轩打断,“不如叫百渺山庄庄主来评评理好了,就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会相信咏泉宫首席弟子,还是相信欧阳家。” 欧阳家实力不弱,只是咏泉宫威望极高,是乾元殿下第一势力。 欧阳睿才沉默,眼神四下扫过—— 暗处寒光骤然刺向沈卿安,被阿竹一剑挑落,踹下瀑布,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刺杀沈卿安的人尖叫着消失在瀑布的水流里。 “下三滥的手段。”阿竹冷哼一声。 “杀得好。”裴秋雯终于开口。她仍然站在竹筏上,始终保持旁观,一改她好胜的作风。 44. 百渺3 声音消失在水流中,就连沈卿安都没有缓过神来,阿竹已经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裴秋雯道:“欧阳,你们和百渺山庄是盟友,自然不担心规则。但沈姑娘只是来参加大会,为何要这么难为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姑娘怎么得罪你了呢?” 欧阳睿才脸上挂不住,迎雪宫不是该在这时候得罪的。他调整表情,摆出笑脸:“裴姑娘说笑,我可什么都没做,要切磋也是他们挑起来的,我不过附和几句。” 百渺山庄与欧阳家交好一事,沈卿安略有耳闻。两家还有联姻,但订婚的场面相较于沈家与萧家当年订婚时,阵仗小不少,没什么外界势力关注。 她与萧长明的婚书可是挂在乾元殿外展示了整整一个月,昭告全天下。前往乾元殿朝拜的各方势力,无一不在榜上留下了祝福词。 那几天,遇到的每个人都向她道喜。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拉着萧长明去撕婚书,结果被沈常晴抓个正着。沈常晴至今也没说出此事,只当两个小孩子闹着玩,那天还带着他们两个逛街,最后一人买了一盒点心回家。 瀑布的水流声越来越大,有人注意到竹筏悬停在半空,许久没有向上移动了。 若是单纯翻越瀑布,单凭浮木也能做到。进入百渺山庄,其实是穿过瀑布。这一世定然发生了某种改变,上一世的竹筏没有在半空逗留,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庄主自内向外打开了瀑布。 这次却停留了许久,看来百渺山庄内部和欧阳家有所商量,给欧阳睿才留足了时间对付沈卿安。 “竹筏为何不移动?还是说一定要欧阳家的少主站在竹筏上才行?”阿竹阴阳怪气,手里握紧了剑柄。他不介意击落这里所有的竹筏。 “诸位,抱歉了。”瀑布内传来声音,“小女出门前非要打扮一番。”中年浑厚的嗓音,伴随着少女的嗔怒:“爹!我哪有那么慢!分明是哥哥!” 瀑布中间凝出黑色漩涡,阻断了中间的水流,从中分开瀑布,露出巨大的山洞。 洞内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几条竹筏缓缓驶来,为首的竹筏上站立着三个人。 中年男人左右站着一对少男少女,是庄主的一双儿女。女孩名为殷俏,与欧阳睿才的弟弟定了亲。穿着漂亮的桃粉色襦裙,年龄看上去不大,约莫十二三岁。 她的哥哥殷觉十八九的模样,和唐皓轩应该同年。 唐皓轩耳语道:“我听说这殷觉原本叫殷绝,和乾元殿主同名,但是乾元殿不乐意,给改了。殷老爷子野心大得很,有意送自己儿子去乾元殿。” 当今的乾元殿主名为秦绝。 阿竹从中拨开靠近的两人,挤在沈卿安身边,道:“说什么呢?” “无聊的八卦而已。”沈卿安有心与阿竹解释。 裴秋雯高声询问道:“庄主,竹筏都碎了,没站上竹筏还能参会吗?” “当然可以,各位青年豪杰不远万里来赴我百渺盛会,自然都能参会。”殷庄主笑容和蔼,向众人张开双臂,“欢迎各位来到我百渺山庄。” 说罢,几条木筏从洞中飞出,示意站在浮木上的人登上木筏。 进入山洞后,瀑布合上,与外界隔绝开。洞内只有水缓缓流淌的声音,每个人各怀心思,默默跟在殷庄主身后。穿过山洞,抵达一片山谷——百渺山谷。 而百渺山庄正坐落于山谷正中央,由两侧山谷延伸搭建的木制结构,将山庄稳稳托举在山谷中,悬空屹立。 “诸位请看,这正是我百渺机关术的玄妙。”殷庄主好不掩饰骄傲,向众人介绍山庄的构造。大量具有浮空力量的晶石堆砌成地基,从这座山一直连通到对岸的山体。 山洞出口有人负责回收竹筏。跟随庄主依次上岸后,竹筏便立起来,逐渐合为一根竹子,立在岸边。 走上宽阔的桥面,不时有人发出惊叹:“好高啊!” “要是掉下去得笑死人了吧!”欧阳睿才嘲笑道。 桥下便是飞流瀑布,万丈深渊。 唐皓轩腿软,伸出手想要拉沈卿安扶着自己,阿竹闪身到跟前:“唐兄,你抓着我吧,我扶着你。” “真是多谢阿竹小兄弟了!”唐皓轩死死揪住阿竹的袖子,一步一顿向前走。 “师兄,你在外注意点。”沈卿安扶额无奈。 “我已经注意了。”唐皓轩试图维持自己翩翩公子、清高文雅的形象,无奈恐惧实在难以隐藏,“你就别为难你师兄我了。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怕高啊,现在不怕了?” “早就不怕了。”沈卿安没好气道。 阿竹紧接着问:“你小时候怕高?” “嗯。”沈卿安不以为然地点头。知道的人很少而已,比如姑姑沈常晴,比如唐皓轩。连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她恐惧站在高处。 萧长明总喜欢往高处去,就连孩子们爬假山,萧长明都是站得最高的那个。沈卿安自然不服气,硬要站得更高,她虽然害怕,可还是挤在萧长明身边,说上几句故作轻松的话:“不过如此,有何难?” 亦或者登山望远时,她不想落在最后面,次次都与萧长明比谁先抵达山顶。高处的风吹得她腿发抖,她仍然抬头挺胸,笑话后来居上的萧长明:“我赢了,我比你快。” 站上高处的次数越多,她慢慢习惯了,不再畏惧悬崖和深谷,也就不怕高了。 沈卿安忽的意识到,似乎她的许多习惯都与萧长明有关。不仅如此,就连很多行事准则和思考方式都围绕着萧长明,不管是顺着萧长明,还是强行逆着萧长明,都没有绕开他。 “沈姑娘为何发呆?”阿竹提醒她继续向前走。 沈卿安迈开步子,边走边思考。细细想来的确如此,萧长明仿佛成了那个她无法摆脱的人。 有够烦人。她握紧手里的龙骨剑,竟然意外的冰凉。寻常龙骨剑隐隐散发出灼热的气息,需要依靠她体内的雪晶镇压。此刻的龙骨剑通体冰凉,呼唤璁珑也没有任何回应。 “璁珑?”沈卿安在脑海中喊小龙的名字。 “主人……”极度微弱的几声回应后,便再听不见一句回答。 她感到来自璁珑的恐惧,百渺山庄内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让璁珑选择尽可能降低存在,避之不及。上一世的龙骨剑不在她手里,她现下没办法向萧长明询问。 殷庄主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大院,给每人分配厢房。特地单独给沈卿安和唐皓轩安排去了单独的院子,赔礼道:“竹筏的选拔,劳烦二位见谅,还望不要上报给咏泉宫和乾元殿。” “此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惹是生非罢了,与殷庄主无关。”唐皓轩替沈卿安行礼,“相信师妹也不会在意。” 沈卿安则去大院寻找阿竹:“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小院的厢房住,这里人多。” “多谢沈姑娘好意……”阿竹推脱道。 “真感谢我就不该拒绝。”沈卿安难得摆出沈家大小姐的架势,“从来没人会拒绝我,你确定要说客气的话?” 给了台阶,阿竹不得不下,笑道:“那我便借沈姑娘的光,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卿安盯着他的脸,分明和萧长明长得一点都不像,为何总给她熟悉的感觉?还是说,她受到萧长明影响太深了? 阿竹对上她的眼神,丝毫不心虚,道:“沈姑娘盯着我做什么?”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和伪装,绝不会被沈卿安识破。 沈卿安不是说只要是萧长明就不行吗?他偏要看看,除去萧长明这个名字,他有哪里不能被沈卿安所接受。 “没什么,师兄还在等我们。”沈卿安心里埋怨自己,她此行的目的是希望找到阿竹,从而回击萧长明,而不是看到什么都想起萧长明。 裴秋雯同样被安排了小院里,殷觉站在院门口热情地打招呼。 欧阳睿才住在另一个地方,百渺山庄对不同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态度。 “几位大驾光临,真是让我山庄蓬荜生辉。”殷觉客气道。 “这就不用谦虚了吧,百渺山庄论实力地位,可都在我迎雪宫之上啊。”裴秋雯摆摆手,表示不接受殷觉假惺惺的客套,径直走进她的厢房,关上门,独留殷觉一人在原地。 他本想同沈卿安打招呼,阿竹挡在两人中间,不仅遮住了他的视线,还暗地丢给他一记眼刀。 萧长明记得很清楚,殷觉上一世追求过沈卿安,而且做法相当过分,虽然被他杀过一回,心里还是不痛快。 沈卿安对这些暗地的小动作无从察觉,早早回自己的房间休息。记忆力,今晚不安生,她打算先睡会儿。 果不其然,靠近子时,屋外传来阵阵嘶吼。所有人陆续走出院子,打着哈欠找寻声音的来源。 阿竹环视一圈,白天的参会者几乎都在这里,除了欧阳睿才。唯独他迟迟没有现身。 “怎么了?”沈卿安问,她向来不记旁人的长相。不在乎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在她的眼中,很多人都长一个模样。 “欧阳家那个少主不在,但欧阳叶来了。”阿竹说出自己的发现。 沈卿安依言看去,果真不见欧阳睿才的身影。 吼叫声迟迟未停歇,裴秋雯按耐不住性子,道:“不如我们去找找?”成功进入山谷后,她不再装作与世无争的样子,即刻便要展示自己。 “诸位莫慌。”殷觉姗姗来迟,“山庄内有一只魔兽逃了出来,无甚大事,还请诸位回房休息。” “既然魔兽逃了出来,不如我们一起帮忙找便是。”唐皓轩道。 “谁要找魔兽,我还要睡觉呢!”有人反对。 “不劳烦诸位,这是我山庄看管不周,给诸位赔不是。”殷觉行礼,说完便匆匆离开。 沈卿安回屋拿上龙骨剑,听门外没了动静,小心翼翼从窗户跳了出去。 45. 百渺4 璁珑的状态算不上好,沈卿安仍然强行带着它出门。接下来一场恶战,她不得不带上龙骨剑。 上一世的百渺山庄有太多她没有弄清楚的秘密,如果璁珑与其背后的阴谋有关,便能顺藤摸瓜找出百渺山庄隐藏的秘密。 她知道会在半路遇上同样外出探查真相的阿竹,所以特意放慢脚步,等了等他。 不一会儿,阿竹从后面追上来,问:“沈姑娘是在等我吗?” “嗯。”沈卿安点头。两人顺着声音一同前往后山。 殷觉口中逃出来的魔兽名为雷兽,通体紫黑色,双目金黄,其吼叫声如阵阵雷轰,暴怒时毛发飘逸,尾巴拍打地面时会击出闪电,身体会发出类似闪电的亮光,伴随雷鸣般的怒吼,形似神话中的神兽,是极度危险的魔兽。 破坏力极强,一般群体生活在山林深处,不会大量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繁殖能力差,数量不多,乾元殿没有明令禁止捕捉,但帝都商行严禁售卖。 百渺山庄的商行与帝都商行联系颇深,自然会遵守帝都商行的规定。逃走的雷兽大抵不是用来售卖的,而是另作他用。 有些地方势力会供养一只雷兽作为守护兽,酷似神兽的外形使其受到很多人的追捧。 罗家曾送过沈家一只,作为给沈卿安的生辰礼,她收下后交给叔父放生了。 跨过山庄,抵达山谷的另一边。同样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山后则是一条绵延的山脉,翻过山脉便能离开乾元殿的统辖范围。 雷兽所经之处会留下明显的烧焦痕迹,树干和地面均留下了黑痕。 沈卿安听见脚步声,拉住阿竹藏进阴影里,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殷觉带着一队人走下长桥,进入后山:“分头找,不必留活口。” 三、四十人迅速分散进入山林,不见踪影。 “分头行动?”阿竹提议。 “一起吧。”沈卿安既知晓雷兽所在位置,不必耽误时间,“这边。” “沈姑娘怎么知道?” “我手中的龙骨剑可以感应到附近的魔兽。”沈卿安撒谎,她不能在阿竹面前暴露自己重生的事实。旁人不知龙骨剑的力量,拿来随便说几句,不会惹人怀疑。 阿竹轻扯嘴角:“龙骨剑当真厉害。” 沈卿安无暇顾及阿竹的话里有话,她甚至没听清阿竹说了什么,紧紧握着龙骨剑,快步朝林中迈去。 到处是被雷劈裂开的树,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烧焦的糊味和水流的气味混在一起。分明不见河流,却始终有水流动的声音,好像水就在脚下,他们正踩着水流向前。 山林里安静得可怕,听不见任何走兽山鸟的声音,即便是人走过,也未惊动野兔或者别的小动物。整座山如同被人夺走了生气,只剩下装饰的树木,死板地立在原地。 踩在烧焦的草地上,“嘎吱嘎吱”作响。周围人影多了起来,两人再一次放轻脚步,躲在树荫里。 新月,林子里黑漆漆一片。 “在那儿!”一群人蜂拥而上。 雷兽不知为何,哑火了一般,嗓子只能勉强发出些许低沉的闷响,电光在发尾闪烁,带着“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它似乎不能吼叫,金黄色的瞳孔黯淡,笼罩着一层恐惧的灰色。尾巴垂在两腿间,孤独无助地扫过地面,留下点点焦灰。 璁珑在剑鞘中微微发抖,一定有什么在压制魔兽,甚至会影响龙晶。 沈卿安非要查个清楚不可,提剑便要冲上去救雷兽,被阿竹按住手腕。 “我要去救它。” “沈姑娘看来没什么偷摸救人的经验。”阿竹拿出两块黑布,先后蒙住自己和沈卿安的脸。 沈卿安打断阿竹,道:“我自己来就好。”即便在她心里,阿竹是值得信任的同伴,但身体难免抗拒触碰。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对几人发动奇袭。众人正欲逃窜四散,殷觉带着一队人马赶来。 “跑什么!你们带雷兽回去,其他人追刺客,不留活口!”殷觉击出一掌,沈卿安拔不出剑,只得靠剑鞘格挡。 “来者何人?” 沈卿安不语,她的目标是先带雷兽走。 雷兽身上的伤口太过不寻常,她需得上报帝都商行细细检查。 几个回合下来,沈卿安落于下风。为了隐藏身份,她既不能动用雪晶,也不能运用咏泉宫的法术,就连龙骨剑都拔不出,但就算如此,她也不该这么快便招架不住。 她对殷觉没什么印象,为何灵力如此强劲?这一辈里,修炼天赋高的那么几个都在帝都,百渺山庄的殷觉实在排不上前列。 阿竹应付一众家丁也愈发吃力,雷兽离他们越来越远。 殷觉再一次击退她后,阿竹闪身到她身前,替她挡住一击。飞出去十几步远。 “两只苍蝇。”殷觉骂道,抄起手里的剑刺向阿竹。 沈卿安咬牙,她来这里可不是让阿竹保护她的,这一世的她比上一世更强,绝不会再让阿竹受伤。她一定要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她拔出龙骨剑,随之而来的不是龙晶的力量,而是从璁珑传来的恐惧和被压制的窒息感。她竭力抗拒负面的阻挠,即便举步维艰也要阻止殷觉。 两剑交锋,不知为何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将一众人震开,发出“轰”的爆炸声。距离最近的殷觉和沈卿安被弹开数十丈远,意识不明。 高天上的月亮似乎跟着一起抖了抖,山崩地裂间,巨石自山体滚落,地下被炸开,喷出几丈高的水流。 爆炸声惊动了整个百渺山庄,陆续有人赶来。 “庄主!有刺客!” 殷庄主率人到场,点起灯笼。 爆炸在地下炸开巨大的深坑,黑色的烟雾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抓住刺客!”殷庄主吼道。殷觉同样倒地,作为父亲第一时间并没有关注儿子的生死,而是派人抓住刺客并带走雷兽。 人影逼近,沈卿安精疲力尽,在爆炸中昏了过去。阿竹情急之下背起沈卿安,熟练地踢起剑鞘,顺手将龙骨剑塞回剑鞘中,又轻轻一抛,握住剑鞘。余光撇了一眼身后的家丁,自悬崖一跃而下。 “刺客在那!” 弓箭向着悬崖下射击,直至不见两人的身影。 阿竹丢出浮木,调换姿势,圈住沈卿安,护住她的后脑和肩膀,确保其整个人都安全的罩在他怀中。 几只弓箭射中了浮木,长木出现裂痕,一旦浮木上方和下方的气流不平衡,浮木便无法维持在空中漂浮的状态,将会急速下降。 阿竹尽可能让浮木蹭着水流下行,借水流减缓速度,同时减轻浮木坠落后撞击地面的强度。俯冲后,两人被水流冲上岸,浮木不堪负重,四分五裂。 万幸的是,沈卿安没事。 看着怀中少女安然无恙,他松了口气。萧长明卸下阿竹的伪装,缓缓抱起沈卿安,此处不能久留,百渺山庄的人很快会追上来。 掂量了一番少女的重量,瘦了些。想必回帝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参会者一定会出门查看,届时百渺山庄很快能排查出今晚的两位刺客的身份。萧长明必须尽快赶回空中的山庄。 浮木损毁,要么靠双腿走上去,要么靠飞行符。 萧长明摸着兜里准备好的飞行符,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上一世没闹这么大,两人被炸下山崖也没这么快。以他对沈卿安的了解,重生一世后肯定会想速战速决,约莫今晚就要正面对上殷觉,临出门前拿上了飞行符。 果然。 他一时间哭笑不得。沈卿安 一直如此,从未变过,瞧着冷静自若,实则能武力解决的事情绝不废话。 也多亏了沈卿安,原本麻烦的事情均在短时间内得以解决。越州城,卧龙山川,风析城,每一件都在沈卿安手中以极快的速度结束。 萧长明有时为沈卿安不多啰嗦的性格苦恼,两人错失了太多本可以解释的机会,有时又为此着迷。 怀中人睫毛微动,隐隐要醒来。萧长明重新带回人面,将沈卿安放下,眷恋地轻抚她额前的碎发,道:“沈姑娘,你没事吧?” “……”沈卿安艰难睁眼,第一时间寻找龙骨剑,“璁珑!” “在这儿。”阿竹递给她。 “多谢……嘶……”沈卿安腿部吃痛,方才的爆炸大抵炸伤了小腿。她从怀里拿出两瓶药膏,慷慨地递给阿竹一瓶,“你有受伤吗?” “我没什么事。” “这是咏泉宫的药膏。”沈卿安再度递过去。 “那在下便谢过沈姑娘。” “叫我沈卿安就好。”沈卿安后知后觉自己表现得太过熟稔,重新故作刚认识的模样,“阿竹怎么会出现在后山?” 阿竹心里发笑,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吗?但还是接下了沈卿安的话:“好奇而已,沈姑娘难道不是吗?” “也是。那么奇怪的叫声,自然引人好奇。”沈卿安简单涂抹手臂上的伤口,肩膀后的擦伤有些摸不着,“阿竹,你能帮我上一下药吗?” “我?” 沈卿安撩开头发,露出雪白的后颈,扯开一侧的衣襟,肩胛处有一些擦伤。 阿竹拿着药膏迟疑。所以沈卿安对待旁的男人就是如此随便?对待萧长明却碰都不让碰?他感到窝火,脸上挂不住笑脸。 “怎么了?”沈卿安偏头。 “沈姑娘,我们没认识多久,这样不太好吧。毕竟我到底是个男人。”他别开头,几乎咬着后槽牙说出这番话。如果阿竹不是他萧长明,是别人呢?沈卿安怎么能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不时扫过沈卿安后颈的肌肤。他在卧龙山川咬的印记已经消了,那里什么都没留下,仿佛他与沈卿安的纠缠也不曾存在过。 好似感受到了什么,沈卿安抖一激灵,道:“我与阿竹一见如故,想来是朋友。既然阿竹觉得不妥,那我自己来吧。” 她本想拉近两人的关系,但好像过于着急,适得其反,于是打马虎眼:“我们怎么回上面?”她指指头顶的百渺山庄,“浮木呢?” “浮木坏了。”阿竹道。 “抱歉,今晚是我太冲动了。离开山谷后,我赔你一个新的吧。” “没关系。”阿竹摆摆手,“我们先离开这里。我身上有飞行符,这里不方便使用,得找个平坦的地方。”飞行符的使用条件非常受限,既不能距离过远,也不能通过狭窄的地方。 山谷下的情况无人可知,没有人从百渺山庄落下来还能活着回去。 “我……”沈卿安示意自己腿受伤,无法行走。 阿竹轻叹一口气,道:“我背你吧。”他一面不希望用阿竹的身份与沈卿安贴得太近,一面又想试探沈卿安的态度。 沈卿安于他无一是特殊的,是心中唯一。那他于沈卿安呢? 只要是萧长明,她就不接受。这是沈卿安亲口说的,萧长明无疑是愤怒的,难不成真的只要不是他,沈卿安就会接受靠近吗? “麻烦你了。”沈卿安微笑道谢。 这让萧长明更加不舒服,埋着头不让沈卿安看见他的表情,蹲下身,露出坚实的后背:“上来吧。”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沈卿安试图分析阿竹语气中的情绪,不得解,索性问出口。 阿竹背对着她摇头,掌心向上,手指弯了弯:“你先上来吧。” 46. 百渺5 两人间的气氛古怪起来,阿竹闭口不言,旁人不主动说话,沈卿安也不会主动搭话。她的手肘撑着阿竹的后背,使使两人中间保有一定空隙,而非前胸贴着后背。 她不敢乱动,僵直着身体。本来是因为腿受伤才不想走路,这下更加难受了。 说实话,她并不习惯别人背她。沈卿安觉得被别人背在背上的姿势很奇怪,两条腿被架在别人手里,仿佛被拿捏了行走的权利。 小时候萧长明背过她几回。第一回的时候,两个人年纪都不大,萧长明没比沈卿安高多少,半大的少年狼狈地背着沈卿安,走路摇摇晃晃。 时至今日,沈卿安仍然怀疑那次萧长明有故意的成分。不然走路不会那么摇晃,萧长明走一步晃三下,又死活不肯放她下来,硬生生给她背回家。 萧长明不老实,背着她还会分心说闲话。她总是得提醒萧长明看路,顺便说两嘴姿势不舒服。 “那下次换抱的。”萧长明说。 沈卿安摇头:“我才不要你抱我。” 萧长明与眼下阿竹完全不同。阿竹一言不发,双手握拳,用胳膊架着沈卿安的大腿,颇有距离感。 此刻的萧长明正憋了一肚子火。沈卿安才跟阿竹认识几天,虽然重生过,有上一世的经历和记忆,但毕竟只是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啊。 在后山主动抓手腕不说,现在居然欣然同意别人背她。哪怕这个阿竹就是萧长明自己,他也免不了生气。 如果阿竹不是他,是随便什么男人,萧长明不想再想下去,关节捏得作响,黑着半张脸。好在沈卿安看不见他的表情,否则一定会怀疑。 所以真的是除了他萧长明,别人都可以,是吗? 明明沈卿安离他这么近,他却恍惚觉得两人隔得那样远,远到无论他怎么做,沈卿安都不会回头看他一眼,和上一世一样,宁愿死都不看他。 沈卿安能够清晰地听见阿竹的心跳,注意到后脖子泛红,包括他早已红透的耳廓。 可她自己却心如止水。 她知道,如果身下换成萧长明,她断然不会如此冷静。即便她多么想自我催眠阿竹的不一般,她也无法否认,只有萧长明才是特别的,只有萧长明才能影响她的情绪。 “阿竹,要不你放我下来吧。”沈卿安轻声道。她不能勉强自己,更不能勉强别人,尤其这个人是阿竹。 “没事。”阿竹的嗓音沙哑,一时间竟然有些像萧长明的声音。 沈卿安唾弃自己着了魔,才会在任何时候都联想到萧长明。 阿竹肩膀颤抖,山路并不好走,各种石头砂砾磨损着鞋底,但他依旧稳稳托着沈卿安,步伐稳健且迅速。 “抱歉……”沈卿安道。 “为何又道歉?” “是我拖累了你。” “怎么会,你可是沈家大小姐,我背你走这么一段路当是我的荣幸。”阿竹居然说起玩笑话,“要是能让沈家记下这个人情,那我可就赚翻了。再者,你那么轻,跟背上没人似的。” 嘴上说着笑话,心里沉得更厉害。在萧长明的记忆里,从没见过沈卿安会低头,更不会说出“拖累你”这种话。一部分原因是沈卿安向来是领头的人,只有别人拖累她,另一个原因则是沈卿安极强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自己失败。 她对阿竹道歉,说明在沈卿安的心里,阿竹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上一世仅仅几面之缘的露水情缘,沈卿安这一世便频频示好。萧长明咬着后槽牙,他倒要看看沈卿安还能做出什么来。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块平地。阿竹着急将沈卿安放下,如同一块烫手山芋。他刻意朝黑暗的地方挪了挪步伐,生怕沈卿安看见他黑了的半张脸。 即便他再怎么想要维持表面的平和,仍然压不住心中的怒火。 两人一阵沉默,阿竹丢出飞行符,道:“走吧,尽快回到山上去。” 沈卿安已经可以勉强站立,木晶的治愈力远超任何灵丹妙药。她撑着符面,侧坐在飞行符上,运气漂浮起来。 上升过程中,来自四面八方的气流对撞,飞行符难以平稳飞行。这也是为什么大家会采用浮木,而非使用飞行符的原因。 灵力不够强大的人会被含有灵力的气流冲落,甚至自身的灵力也会受到各种灵力气流的影响,从而发生体内的灵力对撞。 此刻没有浮木,他们只能将就着用飞行符。 “离我近些。”沈卿安道。她双手合十,以手心为圆心,罩出一个球形的护罩来,隔绝外界的气流,就连混杂的灵力也一并被隔绝在外。 仔细看便能发现,此护罩不是单纯的护罩,而是一股持续的、均匀向外发散的灵力。 雪晶的净化力可以阻断混乱的力量,同时运用自身的灵力做向外对冲,使得周身气流完美冲散,避开两人。 这不仅要求施法者本身的灵力等级高且稳定,更对灵力的有着极致的掌控力。此等绝妙的灵力运用,除了她和将来的青尊,世间找不出第三人。 两人操控飞行符小心翼翼避开亮灯的厢房,在山庄内降落。两队人马正经过他们身边,向着后山的方向去。后山星星点点亮着许多灯笼,恐怕今夜山庄难以入眠。 搜查的队伍走后,总算松一口气。 沈卿安扶墙站立,方才的护罩消耗了她不少气力。 阿竹道:“需要我背你吗?” “不必了。你赶紧回去,百渺山庄肯定在派人排查后山的两个人。” “你呢?” “我是沈家的人,还是咏泉宫弟子,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沈卿安耸肩,如果这两个名头不够,她还有在乾元殿的姑姑和帝都商行的叔叔。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她该怎么回厢房呢?她四下迷茫的张望,在她眼里,这里每条路,每堵墙都长一个样子。 许是阿竹看出她的犹豫:“沈姑娘这是不认路?” “谁说我不认路?你快走吧,我很快就会回去。”沈卿安嘴硬道。阿竹与她不一样,她的背后有太多人给她撑腰,不怕一个小小的百渺山庄。 阿竹象征性地朝前走几步,回头看见沈卿安跟在他后面,扶着墙走,见他回头还摆摆手,示意他快些走。 他便又快走了几步,急转掉头,径直在沈卿安面前蹲下:“上来。”瞧身后人没动,再度催促,“上来,不然再磨蹭下去,我们只会一起被抓。” “多谢。” 沈卿安可从没对萧长明说过谢谢,他瘪着嘴,语气有些不悦:“不用对我说谢谢。” “为何?”沈卿安不明所以。 说话的气声就在耳后,阿竹动作一顿,背着沈卿安慢慢起身。 他再怎么伪装,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身体仍然会对沈卿安的存在做出反应。 “别说话了。”阿竹轻咳一声。 小院内,唐皓轩焦急地等待两人,一见阿竹背着沈卿安归来,即刻走上前去询问:“发生什么了?师妹,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无碍。”沈卿安从阿竹后背下来,优先扶住唐皓轩的胳膊,“百渺山庄现在什么情况?” 唐皓轩顺势接过沈卿安,支起小臂供她扶稳:“暂时还没见到庄主,不过听欧阳睿才传来消息,说是山庄内有刺客混入后山,打伤了少庄主。现在正排查刺客的身份。” “师兄,打伤殷觉的人是我。”沈卿安直接了当。 “师妹?你怎么如此冲动?” 沈卿安承认自己是有些冲动,道:“查到这里来了吗?” “没有。子时魔兽的吼叫让许多人都心神不宁,外出探查的不止你一个。我也出门了,还遇上了裴秋雯。我们两个相互作了证,暂时没有嫌疑。”唐皓轩道,“但大部分都是一个人偷偷外出,所以排查起来极为困难。你赶紧回房处理伤口,他们方才来找你们,没见到人便先离开了,肯定还会再来。” 他主动搀扶沈卿安回房。 阿竹望着空荡荡的手臂,心理不是滋味,原本沈卿安是搭在他身上的。 “阿竹兄弟也回去处理伤口吧。对了,给你这个。”唐皓轩递出咏泉宫的膏药,“这是咏泉宫特制的膏药,能让伤口快速愈合。” “沈姑娘给过我了。”阿竹并未道谢,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沈卿安这一次给的膏药与上一次的收在一起。上一瓶虽然用完了,但他仍然没舍得扔。 至于身上的伤口,有木晶便不是什么麻烦事。 沈卿安相较于阿竹,伤势更重。木晶配合膏药,才勉强治愈部分伤疤。腿部的伤口愈合还需要时间,唐皓轩弯腰准备给她处理伤口,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沈小姐,我们庄主有话问你。” 没等沈卿安应答,门已然被撞开,殷庄主带了几十人包围小院,看架势是知晓沈卿安伤了殷觉。 “殷庄主这是何意?”唐皓轩挡在沈卿安身前,右手按在剑柄处,蓄势待发。 “有刺客袭击我儿,老夫自然是来捉拿刺客的。”殷庄主气势汹汹。 “哦?殷庄主这是怀疑我们是刺客?” “并非是唐公子,而是沈小姐。”殷庄主想要越过唐皓轩。唐家和沈家,他不能一次性都得罪。 唐皓轩不遑多让:“殷庄主想要指控我师妹也得拿出证据,否则就是污蔑。” “沈小姐能说说刚才去了哪里吗?”殷庄主问道。 唐皓轩还想替沈卿安说话,沈卿安眼神示意他让开,对上殷庄主的视线,从容不迫:“我确实去了后山,但并没有见到少庄主。殷老庄主说我是刺客,难道是我和刺客有什么共同特征吗?” “那刺客有一把特殊的剑。” 47. 百渺6 世人皆听闻传说中的龙骨剑,见过的人却不多。 许多亲眼见过龙骨剑的人,都永远留在了卧龙山川的山洞里。 只要沈卿安不说,谁知道她带的是龙骨剑?换而言之,就算殷觉在后山见到了一把不同寻常的剑,也不能断言那是沈卿安的龙骨剑。 毕竟璁珑现在死死窝在剑鞘里,她完全可以借口自己的剑是没办法拔出来的,绝不可能是殷觉看到的剑。 殷庄主道:“我儿身中数箭,沈小姐可否将佩剑拿出,让我等比对一二?” 撒谎。沈卿安心里不屑,她的剑压根没落到殷觉身上。 “随庄主的便好了。”沈卿安的下半身蒙在被子里,她缩了缩身子,将被子拉至胸前,装作困顿的模样,“查完了就出去,我要睡了。”与殷庄主对话,她始终坐在床上,丝毫不给中年男人面子。 殷庄主瞪了一眼身后两个护卫,两人忙不迭去取架子上的剑,向外扯了半天都拔不出来,悻悻拿给殷庄主。 剑分毫不动,好似剑刃与剑鞘融为一体。 “沈大小姐诶,这是何意!”殷庄主语气不悦,强调了对沈卿安的称谓。 “一直如此,连我都拔不出来。”沈卿安补充道,“带着也只是因为好看而已,殷庄主的意思是我用一把拔不出来的剑砍伤了少庄主?剑鞘貌似不能伤人。” “那沈小姐今晚到底做了什么呢?”殷庄主岔开话题。 “这话应该由我们反问殷庄主吧,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谁能忍住不出去探查一番?更何况我与师兄本就带着帝都商行的委托前来,各大商行的团鹰失踪,使用的是百渺山庄制造的特殊捕捉器。” 殷庄主哑口,半晌,道:“今夜刺客一事,老夫定会查个清楚,至于捕捉器,老夫自会给帝都商行一个解释。但是这把剑,老夫要带走。” “这和我的剑有什么关系?”沈卿安不自觉抓紧被单。她并不担心剑鞘损坏,毕竟是用卧龙殿的特殊材料制成,龙骨剑也没那么容易折断。她只是担心璁珑的状况。 小龙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时刻反馈在沈卿安身上,连带着她的心也隐隐浮动。 “我儿受伤,沈小姐的剑又莫名拔不出来,难道不是太可疑了吗?”殷庄主甩袖,“我们走。” 一行人消失在门口,唐皓轩确认人群走远后关上门,凑到沈卿安跟前:“师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但百渺山庄约莫是想针对我。我的剑没有直接刺到殷觉,殷觉是被他自己的剑气震开的,而后我与阿竹掉落山崖,凭借飞行符才飞回来。” “没听说刺客坠崖啊……”唐皓轩后知后觉。 殷庄主全然没提刺客坠崖,而是直接了当将矛头指向沈卿安,看来早有准备。如此一来,早在进入山谷前,百渺山庄恐怕就盯上了沈卿安。 “师妹,你好生休息,我在隔壁房间,一旦听到动静就来。” “嗯。”沈卿安心神不宁地点点头。璁珑被带走,她有些惶惶不安。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她简单运功调息,小憩片刻,便听见外面传来人群走动的声音。 山庄内部暂定沈卿安的刺客身份,派了许多人盯着小院。 人与人之间窃窃私语,不时扫过沈卿安三人。唐皓轩不停打哈欠,似乎休息得不好,阿竹则一脸严肃,关切地询问沈卿安的伤。 他昨夜同样伤得不轻,需得卸下人面疗伤,为了不暴露身份,只得今早带上人面后现身。 “无事。剑被他们拿走了。”沈卿安沉着嗓音。微微有些呼吸不畅,心里发慌,尤其是靠近比武台。她以为是小时候留下的后遗症,每每见到比武台便心生抗拒。 小时候,她有太多回忆是在比武台上了,数不清的人向她挑战。虽然她记不得其他人的相貌名称,但有一个她不会忘记——萧长明。 百渺山庄用两层的回廊围绕整个比武台,在正前方加修了一座高台,高台站着殷庄主和殷俏,不见殷觉的身影。 沈卿安到场便立即吸引了全场目光,咏泉宫两位亲传弟子皆现身,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更何况,沈卿安昨夜行刺的传言已经在众人间传开。 “二位在咏泉宫有用不尽的奇珍异宝,何妨将奖品让给我们呢?”有人大着胆子冲三人道。 “就是就是啊!” “唐公子,唐家武器库的法器都用不完吧?” 唐皓轩负手而立,悄悄挪动脚下的步子靠近沈卿安,轻声询问:“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回答?” “不必理会。”沈卿安眼里紧盯高台上的木匣。 “好的。”唐皓轩保持优雅自持的模样,心里按耐不住紧张,他大多时候并没有自己这位师妹冷静。见沈卿安没有回头与他闲聊的意思,便扭头看向阿竹,怎知这人的目光也紧紧锁定在高台,于是他顺着二人的目光看去,道,“据说这次大会获胜者的奖品是一把剑。” 何止是一把剑,还有一块天地结晶。 殷庄主用力咳嗽两声,以示众人向他看齐,殷俏明白父亲的意思,缓缓打开木匣,一把剑和一块深紫色的晶体。 剑身比一般的剑宽,两圈暗红色的光晕分别绕在剑尖和剑柄。剑柄看上去并没有进过精心的雕刻和打磨,而是一整块玄铁。 墨色的剑柄有明显的裂纹,裂纹向外散出肉眼可见的灵气。过于充沛的灵气与桌面对抗,致使齐无法落在桌面上,而是处于悬浮状。 剑身同样有裂纹,远看更像特殊的纹理。 剑上漂浮着的晶体巴掌大,形状不规则,“滋滋”冒出深色的闪电,看起来像黑色又带着诡异的明亮,划破清晨的阳光。 “这便是此次大会的奖品,剑王和雷晶。”殷庄主波澜不惊,仿佛在介绍一件稀疏平常的灵器。 可看台上接连倒吸一口凉气,屏住呼吸,似乎所有人被剑王夺取了魂魄。 “师妹……”唐皓轩想要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沈卿安自是知道真相,剑王是利用团鹰锻造而成,至于雷晶,更是假的。因为真的雷晶日后会在萧长明手里,在殿前比武时亮相。 殷庄主吹嘘了一番剑王的非同一般后,殷俏在众人的目光中关上木匣,宣告百渺大会开始。 在正式的比武对打前,参会者在场内可以相互切磋热场。 几人的矛头直指沈卿安,率领数十人围过来。 “你们这 是多打一?”唐皓轩慌张,顿时破了镇静的伪装。 “沈家小姐昨日袭击少庄主,谁知道会不会在大会上动手脚,我们不过先行试探!”几人义正辞严。 唐皓轩不及插手,自己也被团团围住。 咏泉宫瞬间成为众人阻击的目标。他们深知单打独斗毫无胜算,不如在大会正式比武前削弱两人的实力。 手边没有剑,腿部还有伤,沈卿安只得选择躲闪,在场地中周旋,转换位置。 忽然,冥冥之中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萧……长明? 她恍惚中走神,竟叫人举剑至眼前,来不及躲避之际,阿竹闪身格挡,道:“沈姑娘别分神。” 混战持续到中午,沈卿安额头清爽,甚至没有出汗。对付这帮人,用不着她费心神,她更在意的是那个人群中像极了萧长明身法的人。 难道萧长明也来参会了?可是她上一世没有遇见,还是说由于她先前的所作所为,改变了原有的轨迹? 她百思不得其解,询问唐皓轩亦无果。 也对,唐皓轩上次见萧长明恐怕是在萧长明离开帝都那天,都过去三年多了,连样子都未必记得清。 阿竹咬着后槽牙,加入两人的谈话:“你们在说什么?”顺手拨开唐皓轩,错开他与沈卿安之间的距离。 “一个很讨厌的人。”唐皓轩没好气道,“你应该听说过吧,毕竟师妹与那人的婚约算是天下皆知。” “师兄……唉。”沈卿安叹了口气,“先回厢房吧。”萧长明,准确来说是青尊,上一世不仅杀了阿竹,还杀了唐皓轩。她不知道萧长明是如何对阿竹下手的,只记得阿竹说去找萧长明,便再也没有回来。 唐皓轩则是真真切切死在她面前,被萧长明连砍数十剑,死不瞑目。 如果青尊这一世还会对两人下手呢?沈卿安心想,需得尽快取回龙骨剑,没有龙晶,她对青尊没有把握。 “我好像见到萧长明了。”沈卿安惶惶不安。 “没事的师妹,那小子不成气候,就算真的来了,凭我就能对付他。”唐皓轩安慰道。 一旁的阿竹并不多言。 下午的比武采用抽签制,一对一进行比试。沈卿安赢得轻松,招来不少红眼。 她察觉出阿竹的情绪不对,又说不上来为何。介于昨夜的遭遇,她难免耿耿于怀,总是想和阿竹说些话,偶尔得到几句克制的回应。 三人各怀心事,在太阳落山后回到各自房间。 沈卿安着手出门偷剑,一股猛烈的心悸来得突然。她勉强扶着桌子坐下,调动雪晶仍然无法缓解钻心的疼痛。 与外界无关,疼痛源自于内里,有什么牵扯着她的心脉,好似要将她的心活生生挖出。 胸腔被撕裂开,恐惧笼罩在心头,她支撑不住身体,从凳子上跌倒在地,一只手虚虚地攀附在桌沿。 冷汗短时间内浸湿她的衣衫,大滴大滴的汗水自额角落下,流入她的眼睛,视线愈发模糊。 她想要爬回床上休息,身体连半分都动弹不得。 意识模糊,房门被人打开,有人进来又出去,紧接着又进来,走到她跟前…… “萧烛……我害怕……” 48. 百渺7 森林里乌黑一片,月亮也躲在云层里不露面。 不能说是单某个人的错,所以林间的两个孩子少有的没有相互怪罪。 谁提议,谁走错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彼时的沈卿安不到七岁,跟在萧长明身后。她不敢分身,眼神始终锁定在少年的身上。少年难得没有倒着走路,他必须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道路,以免越走越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们就该在夕阳快落山的时候回头,而不是深入森林,找一种会发光的蘑菇。发光的蘑菇没见到,但是眼睛冒绿光的魔兽见到了不少。 原本两人身上各佩戴着一把小铁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躲避魔兽时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萧长明说快到了。 但这是他不下二十次这么说。沈卿安心里没底,双手紧张害怕地绞在一起,她不敢四处看,努力遏制自己对周围的想象。 帝都外的云连山他们来过许多次,翻过云连山便是十里冬川。 “萧烛……”沈卿安弱弱地喊道,“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走一会儿吧。”萧长明生疏地背起沈卿安,脚步蹒跚,即便他也没什么气力,仍然咬牙托起背后的少女,亦步亦趋向前走。 夏夜的林子里,不知名的鸟一声接一声地鸣叫,偶尔传来几声“咕咕咕”的间断鸟鸣。 沈卿安紧紧搂住萧长明的脖子,装作自己听不到外在的声音,闭上双眼。 “沈清,沈清?” “怎么了?”沈卿安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 “我们好像又绕回来了。”萧长明语气严肃,面前的树干上是他约莫一个时辰前做的标记。他轻轻喘气,体力几乎耗尽。 右侧的树丛中陡然闪过一丝亮光,他立即闪开,险些被一只魔兽扑中。周围实在太暗,他们看不清魔兽的模样,只能大致估计其体型。 比他们两个加一起还大点儿,更何况不止一只。 萧长明奋力狂奔,他们没有任何武器,抵御眼前五六只魔兽简直天方夜谭。他们只能逃跑。 沈卿安抓紧萧长明,大着胆子回头,依稀判断几只魔兽的方位,丢出一把沙土。这是今夜逃跑时她想出来的办法,原本装干花的香囊被她亲手撕开,装进些细沙,必要时可以撒出去,糊住魔兽的眼睛。 “如果换成辣椒粉估计效果能更好。”沈卿安说。 诸如此类的遭遇,今晚已经不下四五次。每一次逃跑都会导致原本的方向再次迷失,找到回去的路愈发困难。 甩开魔兽没多久,低吼声又在附近响起。萧长明放下沈卿安,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郑重其事道:“我找个地方给你藏起来,不然我们迟早会死在这里。” “那你去哪里?” 萧长明没回答,找到一棵空心的老树,将沈卿安塞进去:“你躲好,我等会儿回来找你。” “你去哪里?”她再度问道。 “我去找路。” 她侧耳倾听,脚步声渐行渐远,伴随着魔兽的吼叫,一并远去。 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沈卿安钻出树洞,顺着魔兽留下的足迹追去。 月亮露出小尖,她终于看清魔兽的样子,雪目兽,能在夜间和雪地里精准看清猎物。 萧长明被团团围住,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树枝,试图抵御四五只雪目兽的袭击。 就在一只魔兽蹬地起跳时,暗处飞来一记风刃,打中它的眼睛。失去眼睛的雪目兽没有任何攻击力,倒在地上,站起来后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 紧接着又是几道风刃,打散了聚集在一起的雪目兽。 后衣襟被什么人向后拽,刚回过头,嘴巴被捂住,萧长明瞪大双眼才看清来人。 魔兽四散消失后,沈卿安才慢慢松手,骂道:“你是笨蛋吧。”她三岁识字,看过各种书籍,自然了解雪目兽的弱点在眼睛。几道风刃是她最后剩下的灵力,原想着留给自己保命的。 给这家伙也不知道算不算亏。 萧长明的灵力早就用完了。 “你是来救我的吗?” “不是。”沈卿安道,“我是怕你偷偷回家去了,没人来救我,我一个人死在云连山。” “我肯定不会丢下你。”萧长明目光下移,“你的腿怎么了?” “崴了,都怪你,早知道就放你被吃掉好了。” “我背你?” “不要,你刚才背着我好难受。” 萧长明换了个姿势,试了几次都没被抱起沈卿安,对于一个六岁多的孩子来说,抱人未免过于困难。他搀扶沈卿安回到树洞处,两人一同钻了进去。 “我们会死吗?” “你害怕了?”他知道沈卿安是害怕的,更知道沈卿安不会承认。若非方才魔兽逼近,万不得已,他也不会丢下沈卿安独自一人。 “我才不怕。”沈卿安抱着膝盖,全身缩在一起坐下,“我只是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不会死的,我沿途留了很多记号,爹娘很快就会找到我们。” 沈卿安打了个哈欠,又累又困,她强打起精神不能睡着,还是捱不过困意,头一点一点的,歪倒靠在萧长明肩上。 “萧烛,我害怕。”她喃喃道。 “不怕。”萧长明轻拍她的手臂。云连山虽没有卧龙山川的魔兽凶险,但到底是野外,谁都说不准黑暗中有多少难以预测的危险。 他每一句安慰的话都是那么苍白无力,他还是一遍遍说着。安慰沈卿安,也安慰他自己。 沈卿安睡着后,他没撑住多久,昏睡过去。 余新举着火把发现树洞时,两个孩子相互依偎在一起,沈卿安的手牵着萧长明的手。 “找到了,在这儿。”余新冲萧父萧母道。 沈常峰想要叫醒两个孩子,萧父摇头制止:“让睡吧,估计今晚吓得不轻。” 从树洞中抱出两人时,手掌依然交握在一起。 “手还牵着呢,干脆定个娃娃亲得了。”萧母说。 “就她?前几日练剑惨不忍睹,哪里能配上你儿子。”余新自嘲地笑。 次日两人都挨了一顿骂,各自罚跪一个时辰,不许用晚膳。萧长明被额外禁了一个月的点心,沈卿安把她的分了萧长明一半,说是自己不爱吃甜的。 其他的不记得了,沈卿安迷迷糊糊醒来,她分明记着自己是要去拿回龙骨剑的,为何周身冰凉,满心恐惧? “谁?”她 好像靠在谁的怀里。 “沈清……” 她还是睁不开眼睛,仅仅隐约分辨身边的人影,是萧长明?可他不是没参加百渺大会吗?怎么会出现呢? 全身蜷缩在萧长明怀里,使不上一点力气。那股恐惧并不来自于此刻真实的外界,而是源于心底,对一种极强压迫力的萎缩。 沈卿安试图理清头脑,思考其来源。 璁珑通过龙晶认主与她相连,想来是璁珑在殷庄主那里遭遇了什么,才会反过来深刻影响她的状态。 一块湿毛巾凑在颈侧,她朝萧长明的胸口靠了靠,露出脖子任人给她擦汗。冷汗冒了一身,被温水浸了毛巾拧干后一点点擦去,才舒服些许。 她并不知道此时的房间里是怎样的气氛。 唐皓轩手持剑,正站在床的不远处,剑尖直指萧长明。 萧长明坐在床边,一手搂着沈卿安的肩膀,另一手慢条斯理地给她擦汗。 一人严阵以待,一人好整以暇。 “萧长明……放开我师妹。”唐皓轩咬着牙,却因为沈卿安在萧长明手上,不得不保持距离。他在自己房间听到这里传来动静,担忧沈卿安出事,没想到真的出了事。 萧长明不理会他,眼里只有沈卿安,抬手扫开她额前碎发。连头发都汗湿了,萧长明心疼地皱眉。 “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唐皓轩道,“师妹既已与你退婚,你怎可此般纠缠不休!”他看出沈卿安的状态不太对,但以他对萧长明的了解,此人应该不会真的对沈卿安下手。 几人在帝都时彼此间认识,他虽与萧长明没什么交集,更没说过什么话,不过印象里,萧长明从没伤害过沈卿安,除非他真的因为沈卿安退婚而记恨沈卿安。 沈卿安时常笑话唐皓轩,说他没什么心眼,总是觉得人与人之间无甚区别。唐皓轩其实只是懒得多想,过多思虑会占用修炼的时间。 他也是男人,他不会看不出眼下的萧长明对沈卿安是有着怎样的欲望。 沈卿安眉头紧锁,身形一抖,她在恐惧中挣扎,想要抓住什么。她记得曾经是抓住过什么的,在云连山,在黑暗里,她抓住了什么。 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抓着的是什么。 她无力地握拳又松开,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只能抓着她自己。 “关门。”萧长明冷冷道,门外的风吹进屋子里,夏末的风燥热而潮湿。 唐皓轩看了看沈卿安,又看看手里的剑,依言转身将房门关起来。而后收起了剑,拉开凳子与萧长明面对面坐下。 “我师妹到底怎么了?” “姓殷的想毁掉她的剑,也想除掉她。”萧长明道,“麻烦……照顾好她……”他打心底厌恶唐皓轩,上一世并不后悔杀了唐皓轩。 无非是后悔当着沈卿安的面杀罢了。大不了这一世做得隐蔽些。 暂时不能在沈卿安面前暴露身份,他还有他想要弄清楚的事情。 待沈卿安的呼吸平稳下来后,他轻轻抱起沈卿安,将其放在床上,身后的唐皓轩看着不像是会走的样子,他也没办法给沈卿安换下汗湿的衣服,只得作罢。 “若是她问起,还请不要告诉她我在这里。”萧长明道。 49. 百渺8 “为何?”唐皓轩不解。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你应该也不希望她的烦心事再多一件吧?况且我此番前来有我自己的目的,与你们无关。若不是她出事,我也不会露面。”萧长明给沈卿安掖好被子,转身盯着唐皓轩。 此人同四年前一点儿变化都没有。萧长明记得沈卿安刚拜入咏泉宫那会儿经常回来说起唐皓轩的事情,明明是无聊至极的事情,沈卿安居然说得兴致勃勃。 他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也不会认真听,所以沈卿安总是生气。可是唐皓轩的破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沈卿安更不愿意同他说话,总是早早就去咏泉宫找唐皓轩,又很晚回来,刻意避开与他见面。两个人闹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不愉快。 直到余新和沈常峰觉得沈卿安在咏泉宫没什么长进,勒令她不许同旁人聊闲话说笑,在咏泉宫只能练功。她连与唐皓轩说话都不被允许,待在咏泉宫实在无趣,她只得练完功早早回家,恢复和萧长明见面的时间。 “用不着你,我的师妹我会照顾。”唐皓轩同时起身。两人差不多高,但萧长明气势更足。 唐皓轩心底说不上来的发怵,他的灵力应该比萧长明更强才对,灵力却无法对眼前人造成压迫。 “啧。”萧长明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快步走出房间。 不过眨眼功夫,萧长明前脚刚走,唐皓轩正要靠近伸手检查沈卿安的情况,阿竹后脚踩进门:“出什么事了?我看见有个人从沈姑娘的房间里出来。” “没什么,”唐皓轩收回手背在身后,“不重要的人。” 阿竹露出放松的表情,走到床边:“沈姑娘这是怎么了?” “受了点伤,正在休息。”唐皓轩心口不一,心里仍然在紧张萧长明的出现。 “那后半夜我守着她吧。唐公子先去休息。”阿竹道,“前半夜辛苦唐公子了。” 唐皓轩从阿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欲言又止。 “没事,我在这儿就好,阿竹小兄弟去睡吧。” “我睡好了啊。”阿竹语气轻快,有意不让唐皓轩与沈卿安独处,“唐公子快去休息吧,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会叫醒你的。” 唐皓轩上下打量阿竹,总觉得他里面的衣服和方才萧长明穿的很像。罢了,男子的衣服不就那么几个样式,相似也属正常。 “那好吧。”口头答应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会回去睡觉,他在房内坐下,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说到底他可不放心师妹和一个半途相识的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更在意的是,在他赶来房间前,萧长明到底在房内待了多久?若是萧长明敢对师妹做了什么,他定要叫萧长明好看。 阿竹则靠着床坐在踏床上。 沈卿安心头的恐惧伴随着黑夜褪去而消散,她费力地支撑上半身,道:“阿竹?师兄?你们怎么在这儿?”昨夜实在昏得厉害,否则她一定会感知到屋子里多了两个人。 “唐公子说你受伤了。”阿竹借用唐皓轩昨晚的原话抢先作答。 “我没受伤。”沈卿安揉揉太阳穴,“没什么大碍,你们先回去吧,今日的比武可不轻松。” 昨天淘汰的几位参会者今早离开山谷,由殷俏亲自送出去。 殷觉的伤似乎还没好,今日仍然没有现身。 沈卿安细细观察台上每一位参会者,余光时不时审视周围,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难道看到萧长明当真是错觉吗? “沈姑娘?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阿竹轻拍她的手背。 “没事。轮到你上场了吧,”沈卿安微笑道,“我相信你能赢。” “承你吉言。” 阿竹在身边时,沈卿安的身体会不自觉紧绷,她想在这个少年面前留下好印象,更想留住这个少年做朋友,便情不自禁地紧张。 目送他上台后,沈卿安的肩膀骤然放松,长舒一口气。思索良久,还是选择对唐皓轩说出自己的顾虑:“师兄,我好像看到了萧长明。” 唐皓轩表情一怔,面色凝重。 “怎么了?你也看到了?”沈卿安追问。她瞥过一眼阿竹,对手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不用太担心。接着她示意唐皓轩后退,退到看台后方。 “师妹,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怕说了你会着急。”唐皓轩模棱两可。 “你不说我只会更着急。” 唐皓轩一咬牙一跺脚:“萧长明确实来了。”说完他闭上双眼,别过头不想面对沈卿安。沈卿安在退婚前询问过他的意见,他当即表示支持,甚至提出要陪沈卿安一起去越州城退婚。 是沈卿安不愿意太张扬,他才最终没有随往。 空气在那么一刻凝固,沈卿安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是刚知道。昨夜我听见你房里有动静,推门进去时便见萧长明……他……他……你……我,哎呀,反正是他让我不要告诉你。”唐皓轩支支吾吾,萧长明抱着自己师妹的画面他实在说不出口。越想越生气,萧长明果真是个卑鄙小人。 小时候耍小聪明,如今仍然不怀好意。 “他做了什么?” “没,我刚进去他就走了。”唐皓轩扯谎,“师妹,咱们也不必拿他当回事,我瞧他也不过破啸的水平,殿前比武肯定是你赢。”看着沈卿安严阵以待的模样,他手忙脚乱地安慰。 沈卿安怎么可能不在乎,上一世的萧长明杀了阿竹,更是当着她的面杀了唐皓轩,现在又出现在百渺山庄,难不成是想比上一世更早动手吗? “师兄,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沈卿安斩钉截铁。 “我?我能有什么事?” 说着话,蹿出阿竹的声音:“你们在聊什么?” “你这么快就比完了?”唐皓轩问。 “可不嘛,结果扭头一看你俩不见了。”阿竹扭头关心沈卿安,“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沈卿安轻轻摇头,心里盘算着今晚盗取龙骨剑。她必须拿回龙骨剑,不管萧长明此行是何目的,她都不会让他伤害师兄和阿竹。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不许单独行动,要么你们两个一起走,要么带上我,三个人一起走。”沈卿安郑重其事道。 “怎么了?”阿竹疑惑。 唐皓轩耸肩:“师妹,你太小题大做了,区区一个萧长明能掀起什么风浪?就因为你退婚,他便要报复我们,难道你师兄这么容 易被打败吗?阿竹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师妹的曾经的未婚夫死缠烂打追到这儿来了。” “沈姑娘的未婚夫是个什么人啊?” “小人,废物,无耻之徒。”唐皓轩骂道,“不单是我师妹,就连我也讨厌得紧。” 阿竹忽略他后半句话,转而问沈卿安:“沈姑娘很讨厌他?” 沈卿安不说话,环起手臂,眼神飘向别处,末了,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是的,很讨厌。”话音落,轮到她上台比武。 空留阿竹和唐皓轩在原地面面相觑。 没有剑,几场下来沈卿安皆是赤手空拳取胜。尚未遇到有名有姓的对手,她自然不多费力。 竹筏上瀑布时并未见到萧长明,比武时也没见到,看来他应当是有别的门路进来。 看来这百渺山庄的防卫不怎么样嘛,凭空混进来一个人都没发现。柳随宜和祝风大抵没有跟来,不然早就现身了。 晚上沈卿安说什么也要唐皓轩与阿竹同住一屋。 唐皓轩自是知道师妹脾气倔,只好答应下来,待沈卿安离开后道:“阿竹小兄弟,我先回房间了,你有事找我便好。” “冒昧多问一句,沈姑娘为何反应这么大?既然唐公子说那人构不成威胁,沈姑娘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师妹素来对那人如此,只要与他有关,师妹总是很难冷静。”唐皓轩不想承认这一点,这无疑在肯定萧长明于沈卿安的特殊性,可他总不能永远睁眼说瞎话,“恐怕也就她自己以为她不在乎吧。” 阿竹似懂非懂地点头,笑道:“麻烦唐公子了,还请早些休息。” 天黑后更容易迷路,沈卿安选择趁早动手。上一世,百渺山庄将魔兽都关在后山,入口除了后山外,还剩下山庄内部的两处暗道。 一处在殷庄主的书房,一处在他的卧房。 沈卿安寻了个借口,说是有事找殷庄主,借由下人带着她前往山庄内部。 萧长明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原本想着比武结束再行潜入,确保这一次阿竹和她都不会受伤,现下只得提前行动。 她等在书房外,确定殷庄主在书房内后迅速掉转方向,溜进其卧房内。殷庄主的夫人并不住在山庄,而是住在帝都,一方面经营百渺商行在帝都的生意,另一方面是乾元殿牵制百渺山庄的手段。 凭借上一世的记忆,沈卿安成功找到了暗道的入口,顺台阶一路向下,约莫向下走了两层楼的高度才到底,面前是一条狭长的密道。 没走几步,密道分岔出了两条,再往里走,密道又分岔。 不消几个岔路口,沈卿安便被绕得找不到方向。别说分清东南西北了,她连自己此时此刻所在的位置都不清楚。 不能这么胡乱地走,迟早会迷失在密道里,届时不仅找不到龙骨剑,恐怕离开这里都难。她盘腿坐下,双手合十,试图感应龙晶的所在地。 璁珑与她的联系可以跨越空间,指引双方的位置。 沈卿安很快确定了璁珑所在的方向,兴奋地一路奔跑,却听到附近传来脚步声。 “!”她来不及刹住脚,来人同样没有闪开,任由她撞了上去,“萧长明?怎么是你?” 50. 百渺9 萧长明没有回答沈卿安的问题,转而迈开步伐在前引路道:“如果要找龙骨剑,朝这边走。” “你为何会在百渺山庄?”沈卿安四下扫过一眼,确定附近没有别的人后跟上去,“青尊大人上一世貌似没有参加百渺大会吧?” 双方摊牌重生后,相处反而轻松了不少,没有人再需要伪装。 沈卿安逼自己不要继续想萧长明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欺骗她,她越想越害怕。所有亲密的举动都在瞬间化为了无尽的嘲讽,狠狠打在她的脸上,痛斥她是个蠢货。 那么愚蠢的谎言,她却轻而易举地上钩,被萧长明骗得团团转。 “我有没有参加,你很快就会知道。” “青尊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卿安始终与他保持两臂距离,作防御姿态。她的手边没有武器,萧长明的腰间可分明别着一把剑。 黑暗狭长的甬道,只能通过一人。石砌的密道隔着很远才亮起一盏小灯,由可燃烧的晶石作为灯芯,在人靠近后感应灵力自动燃烧,亮起幽幽暖光。 萧长明的背影在眼前忽闪忽闪:“没有特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语气远比在风析城时冷淡,大抵是不想装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他们知道彼此都憋着一股气,就和上一世一样,那股气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伤人的话语,最后演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争吵并非次次都由同一个人提起,往往是不同的事情,不同的人挑起话头。 也许是风析城的争吵没有过去很久,也许是两个人都没从卧龙山川的梦里缓过神,所以此刻没人说话。 所有的气都卡在嗓子口,于是他们不停地克制自己,反复咽下去,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沈卿安掐着自己的手心,靠得越近,她与璁珑之间的联系就越清晰,恐惧和压迫从心脏蔓延至全身。但她不愿在萧长明面前示弱,强撑着身体继续向前走。 身体不禁一点点贴近墙壁,右手撑住石墙,歇了一口气,很快稳住身形追上去。她不能落太远,否则在黑暗的环境下,没隔多远便看不到前人了。 眼前发黑,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沈卿安几乎站不稳,整个人都靠在了墙面上。好在这一段密道没有设置机关。 身后的脚步声停下,萧长明脚步一顿,回头查看沈卿安的情况。 “离我远点。”沈卿安拍开萧长明的手,倔强地瞪着他。 “璁珑那边有情况,我们得快些赶过去。”萧长明淡淡道,双手抬起,身体后仰,表示自己不碰她,依照她说的与她拉开距离。 沈卿安调动雪晶,平稳体内躁动不安的灵力,挺直腰杆道:“走。” 萧长明也不多说什么,转身朝前走。 他刚转过身,沈卿安再度弯下腰,险些栽倒在地。雪晶只能平息灵力,却不能抵消恐惧。 “沈清……安,示弱不会死。”萧长明上一世带着龙骨剑进入百渺山庄,自是知道沈卿安现在如何痛苦。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墙壁上已然站不直的人影。 “废话真多,还不带路?”在萧长明面前示弱,于她无异于死。她绝对不会低头示弱,更不会认输。 早猜到了,萧长明轻哼一声,假模假样走了两步,迅速转身将沈卿安抱起:“你走得太慢了。” “萧……”名字都没能成功骂出口,沈卿安肩膀一缩,浑身颤抖,手一把抓住萧长明的衣襟。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取龙骨剑?” “上一世的璁珑也被抓到了这里?”意识开始模糊,她快要看不清萧长明的脸了。 “没有。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冲动吗?”萧长明没忍住呛她,手却搂紧她的肩膀,昂首阔步。轻了一点,回帝都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沈家的厨子手艺不怎么样他是知道的,沈家没有讲究吃的人,更讲究表面功夫,摆盘好看比味道好吃更重要。 萧家倒还好。一群好吃懒做的亲戚可不讲究吃得好么。 沈卿安没力气回话,缓了口气便要推开萧长明,想自己下地走。现在抱着她的人不是少年萧长明,是杀人无数的青尊,她没办法心安。 推了两下没推开,萧长明反倒抱得更紧:“别乱动,不然直接给你丢地上。” “那你丢好了。”沈卿安不吃这一套。 “哼……”萧长明鼻子发出气音,及时制止自己说出难听的话。他不想让两人的关系最后演变成上一世的模样,一见面便吵架。 暗道最终通向一口深井,巨大的圆形平台由锁链吊着,悬空在深井中央。井壁布满洞口,想必是不同的暗道通往不同的密室。 墙壁砌着石阶,连通各洞口。 圆形平台中央是一座巨型炼丹炉,是寻常炼丹炉的五到六倍大,足足有两层楼高。黑紫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迸发出诡异的紫光,时不时溅出两粒黑色的火星,砸在地面发出“滋滋”的响声。 地面被火星腐蚀得面目全非,三五个人穿着盔甲,守在炼丹炉旁。 萧长明此行无意掀翻炼丹炉,找到龙骨剑要紧。他朝炼丹炉丢去几枚烟雾弹,趁守卫被烟雾弹吸引视线,抱着沈卿安轻身跃到深井对岸,找了个角落藏起来。 动静很快向外扩散:“有人闯入!通知庄主!” 深井里脚步声混乱,来来往往的人经过两人身旁。沈卿安窝在萧长明怀里,两人贴得极近,她稍稍抬头就能碰到萧长明的嘴唇。 其实他们躲藏的空间并不狭窄,没有必要保持这么一个姿势。 “放我下来。”沈卿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她恢复了力气,原本折磨璁珑的人应该被吸引走了,恐惧和压迫大大减轻。 萧长明装作没听见,眼睛注视着前方,观察来往守卫的流动方向。 “放我下来。” 他还是没动。 沈卿安捏紧自己衣摆,侧耳倾听人群走远后,猛地推开萧长明,撑地借力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尽快感应璁珑的位置。 走了百来步,发觉萧长明仍然跟在身后,沈卿安忍无可忍:“你跟着我作甚?”她猜不出萧长明此行的目的,一个上一世未曾出现在此处的人,难道还能是为了那把“剑王”和假雷晶吗? “碰巧顺路。” 是谁都能听出是借口,既是借口,沈卿安懒得继续追问。 拐过三个弯,总 算来到一道石门前。一推即入,四方的房间与卧龙殿下的密室如出一辙。 房内燃烧着一块更大的晶石,照得室内明亮。五六张桌子靠墙摆放,堆满了卷轴和图纸,椅子胡乱倒下,原本坐在这里的人想必刚匆匆离开。 奇怪,除了这些东西并没有见到龙骨剑。沈卿安环视一周,确实没有龙骨剑的踪影。 “主人……” 是璁珑!沈卿安抬头,正对上面前的一堵墙,璁珑的声音是从墙后面传出来的。她缓缓靠近墙壁,敲了敲,果然是空的,墙背后还有一处空间。 两人摸索了半天,找不到机关。 “退后。”沈卿安冷言,在掌心凝聚起一股寒气,空气逐渐结冰,冰棱瞬间炸开石墙,露出另一间密室。获得龙晶后,雪晶的杀伤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数十道锁链缠绕龙骨剑,悬在一座火炉上方。四面八方皆是阵法和使用咒法的痕迹,难以想象璁珑关在这里的两天,遭受了怎样的酷刑。 “快走,有人要来了。”萧长明提醒道。 锁链被合力斩断,龙骨剑重回到沈卿安手里。来不及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力量让璁珑恐惧,殷觉已然出现在门口。 萧长明紧急丢出一枚烟雾弹,牵住沈卿安的手逃出密室。 百渺山庄的守卫顺着每一条岔路靠过来,萧长明道:“我们从后山的出口离开。” 后山的出口在深井之下,顺着地下暗河可以通向后山。上一世沈卿安和阿竹曾从那里逃出去,萧长明是怎么知道还有那条路的? 既然已经暴露,他索性直接炸开井壁,带着沈卿安纵身一跃,跳到深井中央的圆形平台上。 烟雾散去,殷觉手里握着剑王,缓缓朝两人走来,看上去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沈卿安正要拔剑与之一战,被萧长明强行拖着跃下平台:“快走!殷觉现在不好对付。” 她在慌忙中回头,撞进殷觉的眼睛。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双眼,他的眼睛竟然没有眼白!漆黑的眸子愣愣地看着沈卿安,直到其消失在视线。 好在有灵力护体,换做常人从数十丈高掉落进水必死无疑。 沈卿安探出水面,迅速用雪晶凝结冰面,爬了上去,咳出几口水:“萧长明?你在哪?” “这儿……”萧长明攀上冰面,“你没事吧?” 沈卿安双手环在胸前,没有上前拉他的意思,转头用雪晶加固漂浮的冰面。 她百思不得其解:萧长明何时混进山谷,何时摸清暗道的通向,何时知晓殷觉的实力?还是说萧长明上一世其实参加了百渺大会,只不过她没有见到,或者没有认出来? “真不想救你。”沈卿安嘀咕道。 “我要是死了,你肯定会后悔的。” “别把你自己想的那么重要。” 萧长明不服气:“为什么不?沈清,除了我,你在第一时间还能想到谁?” “阿竹。”沈卿安不假思索,“你如果白日里见过我,就会看到我身边的少年。”她像是赌气一般与萧长明对视,“你这一世如果敢动他,我一定会杀了你。” “阿竹?”萧长明语气里透露着不屑。 51. 阿竹1 以阿竹的身份在百渺山庄的日子,对于萧长明而言,同样是不可多得的宁静时光。上一世,那是他与沈卿安相处时为数不多的友好时期。他们在百渺山庄并肩作战,彼此依靠。 没有婚约,没有帝都,没有比武,只有他们两个人。 也因此他不愿意就此戳破阿竹的身份,他同样想要保留这一份难得的回忆。 可是,沈卿安竟然说阿竹比他要更加重要,这令他无比恼火。萧长明忍不住开口嘲讽:“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不过一个无名小卒。” “留在我身边就不是无名小卒了。”沈卿安摆明立场,不论她对阿竹是否抱有特殊的情感,此时此刻她在阿竹与萧长明之间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换句话说,她做出了除去萧长明以外的选择。 “留在你身边?沈家会同意?”沈家名门望族,沈常峰和沈常佑更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到那时,别说萧长明动手了,只要沈常峰知道沈卿安身边有这么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自会派人解决。 沈卿安道:“我比上一世更强了,父亲未必能阻止我。让阿竹进入沈家,不是难事。” “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沈家,也难怪沈家没落。”萧长明出言不逊。 “那也比萧家强!”沈卿安伸着脖子,头微微上扬,斜睨着看他。 “他哪里比我强?”他不由提高音量,想要压过沈卿安一头。 两人的衣衫均被水浸湿,身下又是一整块寒冰,寒气不断侵入体内,气氛本该冰冷颤抖,却言辞激烈,异常火热。 “成为沈家人,就比你强。”沈卿安一字一顿。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异常冷静,语气克制而又冰冷,不管说出口的话是否会成为事实,重要的是能否回击萧长明。 她维系着表面的自持,保持背部挺直,没有一丝一毫向萧长明的方向前倾,水滴顺着脸颊滴落,她也没有去擦,手始终端庄地交叠在一起,放在身前。 “他去沈家,无非做个侍卫,可笑。”萧长明重新摆正姿势,与沈卿安面对面,身体后仰,对沈卿安的话表示不信。 “他是我的人,自然与我平起平坐。” “他如何能与沈家大小姐平起平坐?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略微停顿,问道。他更在意的是,沈卿安说阿竹是她的人,但他问不出口。 “萍水相逢,念念不忘。” “就凭上一世见过几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萧长明厉声质问。 “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害他。至于他和我,结拜,成亲,哪个都……” “沈卿安!”萧长明打断沈卿安的尾音,终止这场对话。 山洞内只剩下水流声,他们背对着背坐着,各怀心事。明明都有话想说,却再也说不出口。仿佛这里坐着的不是沈卿安和萧长明,是迎雪宫夫人和青尊。 冰面带着他们顺流而下,从一处山口冲出,落入河中,徐徐靠岸。 沈卿安收了雪晶的力量,万幸没有直接落到山脚,而是卡在半山腰处,很快便能回到山庄。 身后丢来一张飞行符,萧长明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处理,认得路吧?” “用不着你管。” 两人不欢而散,一如上一世他们每次分别时那样。 说来也巧,沈卿安乘着飞行符刚回到山上,转过几个路口,找不到回去的路,一筹莫展之际,撞见了阿竹。阿竹似乎对遇见她并不惊讶,道:“沈姑娘夜晚外出,也不怕被山庄的守卫发现?”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师兄呢?没和你一起?我不是让你们两个结伴而行吗?”沈卿安反问。 阿竹躲闪眼神:“我们两个分头来找你了。” “师兄在哪?” “在厢房。”阿竹眼看着编不下去,说了句俏皮话,“我出来找你,他在屋子里找你。” 沈卿安注意到阿竹开玩笑时表情没有变化,他一直偏着头,不正面看她,像是有什么心事。 “你怎么了?”她走在阿竹身后,绕开巡查的守卫,回厢房。 阿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太困了,沈姑娘,你明个儿晚上可不能再出事了。” “对不起。”沈卿安道歉,“你几个晚上都没睡好吧。”她本身睡眠少,睡眠也浅。好不容易多睡儿,又经常做噩梦,睡不安稳。 阿竹摇摇头:“我倒是没什么事,不过是担心沈姑娘罢了。白天比武,晚上还要——偷剑?” “这是我自己的剑,怎么能叫偷呢?” 回房间后,阿竹拿来了干毛巾:“入秋了,夜晚还是有些凉的。” “多谢。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湿透了?” “想必是经历了我未曾参与的历险。沈姑娘难道想听我说些妒忌的话吗?” 阿竹话里有话,沈卿安捉摸良久,依然不解其话语背后想要表达的意思,直接问道:“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沈姑娘身上有一股不属于你的灵力,大抵是趁你不注意注入你体内的。” 人与人之间的灵力差异很难被感知出来,沈卿安难免警觉:“你如何知道的?” “太过于明显,那股灵力始终围绕在沈姑娘身侧,久久不散,就像是……”阿竹欲言又止。 就像是在宣告她是谁的所属。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沈卿安心底一沉:阿竹有问题。 不管是指出灵力的举动,还是说话的语调,都不寻常。要么他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要么他不是阿竹。 那股所谓不属于她的灵力,一猜便是萧长明的,想必是萧长明抱着她的时候,给她注入灵力稳定情绪,防止被璁珑的恐惧干扰。 她从来没听说过谁能肉眼看出灵力的不同,只有不同的灵力注入个人体内时才能被本人勉强察觉。 难道阿竹看到了自己和萧长明,所以故意这么说的?沈卿安需要静一静。 “沈姑娘好生休息。”阿竹露出微不可查的笑容,替她关上房门。 看着阿竹的身影消失,沈卿安的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阿竹和萧长明的身形未免太过相像。 上一世,她退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萧长明,分辨不出阿竹和萧长明很正常。可这一世,她与萧长明朝夕相处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心中对其身形体态有个较为清晰的轮廓。 可是上一世阿竹分明是被萧长明杀死的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记得阿竹来沈府找她,两个人稀里糊涂说了很多话,后来阿竹说既然她那么恨萧长明,那么他愿意为了她去杀了萧长明。 < p>再之后,她赶到时,阿竹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萧长明正举着带血的龙骨剑,眼神冰冷,见她来了,道:“来收尸?沈卿安,你很在乎他吗?” 语气轻挑,仿佛死的是路边一条野狗,无人在意。 她没能带走阿竹的尸体,沈家大小姐在烛风商行与人争抢一具尸体,传出去过于难听,她被姑姑强行带回了家。 于是她坚信不疑,是萧长明杀了阿竹。 一定是遗漏了什么。 沈卿安仰躺在床上,睡不着,闭目养神。 第二日的比武照常。殷庄主全然没提龙骨剑被拿回来一事,也没有提及有人闯入山庄内部。由此可见,山庄内部哪怕被炸毁,也决不能将地下暗道公之于众。 阿竹有意避开沈卿安,寻常站位都是沈卿安站中间,唐皓轩与阿竹分立两边,今日的阿竹故意站到了唐皓轩身边,与她隔着唐皓轩。 唐皓轩不明两个人中间发生了什么,没心没肺道:“快看,殷觉出来了。” 高台上,殷觉代替了殷俏原本的位置,坐在殷庄主旁边。 此时大会淘汰参会者过半,所剩不到五十人。沈卿安的比武安排在下午,午时殷觉不知为何凑上来打招呼。 “沈姑娘,好久不见。”殷觉道。 沈卿安微微颔首,不愿多言,也不知道昨夜殷觉有没有看到她的脸。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前几日我受了伤,没来得及与沈姑娘叙旧。”殷觉拎着一个酒壶,“要不我们边吃边聊?” “我不喝酒。”沈卿安拒绝。 “这里面装的是茶。”殷觉笑道,“我若是不了解沈姑娘,怎么会贸然打招呼呢?”示好的意图摆在明面,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师妹,怎么了?”唐皓轩注意到沈卿安没跟上来,回头看见两人说这些什么,“原来是殷少主,找我师妹所为何事?” 阿竹一言不发,默默走到沈卿安背后,越过沈卿安头顶,向下俯视殷觉。 “想请沈姑娘一起用午膳。” “既如此,便一起吧。”唐皓轩耸肩,“大家都是朋友。” “谁和他是朋友?”阿竹语气不善。 习惯了阿竹温润的模样,第一次听到他如此不屑,沈卿安和唐皓轩同时回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我第一次和殷少主说话,不太熟悉。”阿竹暗暗捏紧拳头。 唐皓轩道:“说个两次话就熟悉了嘛,师妹,你意下如何?” “一起吧。”沈卿安倒要看看这个殷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难得啊,师妹同意一起用膳。走吧!”唐皓轩全然不顾另外三人之间的奇怪氛围,带头朝小院走。 殷觉对沈卿安道:“没想到唐公子是如此豪爽之人,我还以为不好相处。” “他一直这样。”沈卿安接话。 “人不可貌相。”殷觉凑近沈卿安,“沈姑娘也是,我以为沈姑娘不会答应呢,紧张了许久。” 阿竹冷不丁道:“沈卿安,你昨晚睡得晚,现在困不困?” “沈姑娘睡得很晚吗?”殷觉插话。 “睡不着而已。”沈卿安瞥了阿竹一眼,哪知那人却心虚地避开眼神。客气的叫了几天“沈姑娘”,突然改口喊她“沈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