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明月》 1. 千金 八月初,秋老虎的余威早已散尽。早晚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一阵过,便掠下枝头几片凋零的枯叶,窸窸窣窣地落在□□两旁。 灰白的墙根底下,两个当值的小厮缩着脖子凑在一处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时不时飘向主屋的方向。 透过雕花窗柩望着这一幕的沈知颐,敛了敛眼眸,慢慢地收回视线。 不用听也知道,左右不过是嘀咕些“主家养了十六年的嫡长女,竟然是个假的”,“真小姐可怜,被人鸠占鹊巢多年”这类话罢了。 她转过身来,目光又落在那架黄花梨的衣桁上。上头端端正正地挂着一袭大红色的嫁衣。 这一身嫁衣,单是刺绣便过了百工。 上身是正红缂丝云纹霞帔,下配石榴红留仙裙,裙摆曳地三尺,绣着百鸟朝凤的暗纹。此刻西斜的日光正透窗笼在上头,漾起一片朦胧又耀眼的光晕。 她耳旁仿佛又响起贴身丫鬟绿意清早带笑的打趣声:“小姐,这可是明华堂秀珠娘子亲手绣制的嫁衣,整个京城独此一件,被齐国公府豪掷千金买了下来,小公爷对小姐可是真真放在了心尖上。” 作为威远侯府嫡长女,她自幼娇养,衣食用度样样顶尖,又得祖母偏宠,金银玉器、绫罗锦缎从未缺过,活脱脱一朵人间富贵花。 尤其是老侯爷早在她幼时便定下与齐国公府的婚约,更将她的人生推向了巅峰,成为京中诸位闺阁小姐们羡慕的对象。 沈知颐本以为这般被捧在手心的日子会漫无边际的长,却万万想不到在她与国公府齐世子成亲的前几日,大理寺少卿宋砚回带着一位身着粗布素衫的姑娘敲响了沈家大门。 来人自称“乔玉娘”,是现任威远侯爷沈执笔与夫人柳如眉的亲生女儿。 消息传开,沈家人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涌去荣德堂,见到乔玉娘的那一刻,更是毫不掩饰地讥笑出声:“侯爷与夫人膝下只有一女沈知颐,大小姐自六岁起便被接入荷香苑,由老夫人亲自教养,你又是哪门子的小姐?” 看懂他们哂笑目光的乔玉娘,不紧不慢,面色平静地从狭窄的袖口掏出一块玉牌展示在众人眼前,坚定说道:“我今儿要状告威远侯府遗弃子女、侯府千金沈知颐冒名顶替罪,这枚在我出生时老侯爷赠予的随身玉牌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那是块沈知颐都未曾见过的玉牌,玉牌表面黯淡无光,材质更是与寻常玉石无差,然玉佩上雕刻的沈字,尤其是字首那道划痕被沈家年长的人一眼认出,那正是老太爷沈辉的贴身旧物。 众人脸色一凝,目光纷纷投向素有铁血判官之名的宋砚回身上,男人眼底凝着冷锐,满是对真相的势在必得,竟似真要将阖府人带去大理寺问话一般。 无论是谁去大理寺,这话要传了出去侯府怕是会被京中权贵笑死。 还不等他们想出应对之法,眼看着宋砚回要开口请人时,后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丫鬟春桃搀扶着侯夫人柳如眉匆匆赶来,夫人望见乔玉娘的刹那,眼眶骤红,泪珠止不住地滚落,哽咽道:“你,你是我的儿?” 众人震惊的目光齐齐落在二人身上,这才惊觉,眼前少女虽身形消瘦、肤色黝黑,那秀气眉眼,竟与侯夫人柳如眉如出一辙。 老管家赵四见到这一幕,暗忖不好,这消息到底是谁传回后院的,竟也惊扰了夫人。 来不及阻止,便见到她迫不及待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乔玉娘粗糙的手掌心,声音发颤:“你……你身上可有块梅花胎记?” 此话一出,瞬间勾勒出某些过去的回忆,年长的几位夫人们依稀记得:柳氏还是大少奶奶时,便神叨叨似地念叨着孩子丢了,梅花胎记不见了,当时大家只以为大少爷纳妾把她逼疯了。 后来,侯爷时常陪伴身侧,夫人精神好转,便也没人在意这事了。 “原来那是块胎记,我还以为是烫伤。”乔玉娘挽起衣袖,小臂上一枚淡粉色梅花状印记,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柳如眉浑身一颤,当即拥住她失声痛哭:“我的儿……你就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就这般一来一回之间,凭着胎记与相似的眉眼,柳如眉认下了乔玉娘,沈知颐变成了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国公府的嫡长女被换十六年,真千金寻上门来。一个念头在众人心中炸开:若眼前的乔玉娘是老爷夫人的亲生女儿,府里那位千娇百宠的嫡小姐又是谁? 何人有这般本领能让侯夫人隐忍多年,不去找回亲生女儿? 这未免太荒诞了。 二房夫人王贵枝上前两步,劝道:“大嫂,此事尚有疑点,你这般认下了玉娘,若是错了,可要叫知颐伤心了,后日可是她的好日子,总不能叫新娘子哭哭啼啼嫁进国公府。” 是了。 这话又提醒了柳玉眉,只见她坚持着,“玉娘就是我的儿,有当年公爹送的玉佩为证,另有当年接生的产婆为证,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有梅花胎记。” 她的话掷地有声,惊呆了众人。 赵四苦涩地看着人群中央相拥而泣的母女俩,怎么也搞不清楚事情是如何发现到这地步的。 他的视线落在了站的笔挺的宋砚回身上,秉承着不能让外人看侯府笑话的原则,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挂在脸上,走上前去对着宋大人恭维几句,话里话外都是送客的意思。 哪成想男人丝毫不在意他的想法,反倒是询问地目光望向乔玉娘,见她几近瘫倒在柳如眉怀里,几不可闻地念叨着:“不告了……” 他这才施施然地离开了侯府,走前还留下一句,“若有需要,随时去大理寺找本官。” 在场的人皆是面面相觑,落在乔玉娘身上的目光又多了一层探究。 不多时,两位主人便被请去了老夫人的荣安堂。 等沈知颐赶来时,刚好瞧见这一幕,她呆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慢慢地消化着这个突如而来的消息——她并非侯府真千金,嫡长女另有其人。 这是个玩笑吗? 但她只觉得心头发冷,半点也笑不出来。 站在她身侧的绿意张了张口,试图宽慰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面露担忧地扶着她走回了荷香苑。 沈知颐端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她目光暗淡地打量着铜镜里倒映出来的那张脸——眼似三月杏花,眸光清澈如水;眉是远山柳叶,清秀纤长;面庞莹润似初绽芙蓉,秾艳明媚。 她生的明艳不可方物,完全不似柳如眉的温婉恬静,张扬的眉眼间全然没有沈家人内敛的影子。 一瞬间,过往十六年的时光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重映:母亲的漠视,父亲的宠爱。 像是一根细线把她引上两个极端。 她不是侯府的亲生孩子。 那她,到底是谁? 沈知颐又想起那个自幼疼宠她的银发老夫人,若是祖母知晓她并非亲孙女,会不会也后悔这些年掏心掏肺的偏爱? 一想到这里,便有密密麻麻的疼意攥住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旦离开威远侯府,离开沈家,她竟找不到半分去处。 国公府送来的嫁衣千金难买,但他们会接受来路不明的假嫡女吗? 甚至于她还能嫁入国公府吗? 答案显而易见。 窗外的风呼呼作响,吹落了梧桐枝头的残叶。山雨欲来,先一步踏入院中的,是老夫人身侧的刘嬷嬷。 荣安堂内,飘散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一尊三足铜熏炉安于几上,炉身铸着缠枝连纹,炉盖上镂空吊着蟾蜍瑞首,细烟从兽口处缓缓飘出,衬得屋内气氛愈发宁静。 沈知颐刚踏入内室,便嗅到了那股几不可查的药香味,一路上躁动不停的心,在此刻猛然静了下来。 她抬头望过去,屋内是几位熟悉的人。沈老夫人端坐在正中央的榻上,一身素色衣裳,手里挂着串佛珠,神色平静;柳如眉坐在老夫人右侧的红木座椅上,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脸上挂着几分委屈。 珍珠帘帐放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沈知颐亦是察觉到数道打量的目光,柳如眉见到她时,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与憎恨。 沈知颐深吸一口气,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行至老夫人面前,低眉颔首,屈膝行礼:“祖……” 她又想起荣德堂那幕,连忙改口:“老……老祖宗安好。” 沈知颐袖口内的双手紧紧攥着,似乎想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奈何她那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心底的紧张与 不安。 “你这丫头,倒是变脸极快。”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顿了顿,语气里染着几分似嗔非嗔的暖意,“半天不见,竟是连一句‘祖母’也不肯叫了?看来,老身往日里,倒是宠得你越发娇纵了。” 沈知颐猛地抬头,乌黑的瞳仁里满是惊讶,当她撞进老夫人一如往常般慈爱的眼眸时,指尖微微发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酸涩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哽咽:“不……不是的,祖……祖母。” 平常人家也忌讳家族血脉混淆,更何况是威远侯府,她是万万没想到,真千金寻上门时,老夫人依旧能让她唤一声“祖母”。 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让她紧绷的心底有了一丝松动。 老夫人满是皱纹的手抚了抚她的头顶,连声叹气道,“即便你不是沈家的孩子,府里也养育了你十六年。总不能单单为了血缘,你就要抛弃侯家去投你新家?”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眸色震惊地看向老夫人,她要留下大小姐。 柳如眉闻言,脸色逐渐黑沉,老夫人此举,让她那费尽千辛万苦,不惜告上官府的玉娘儿情何以堪。 沈知颐更是低着头,羞愧到不敢看任何人。 她虽未亲眼见过那双农户,却也听过府中传闻——为了攒够儿子的聘礼,把女儿卖给六十岁的县太爷当小妾。 若不是上天眷顾乔玉娘,让她意外得知身世,怕是她这辈子都深陷于泥潭走不出来了。 这样的亲生父母,沈知颐自是不会去招惹。 “我……我……不会。”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老夫人能听见。 瞧见沈知颐眼底的踌躇,老夫人连连叹气道:“如今闹出这事说来都怪老身,误把乔大那狼子野心的恶仆安排在了庆祥园,才让他有机会调换两个孩子,识人不清为一错;当年柳氏发现孩子被换,老身误以为是老大纳妾你母亲善妒找的托词,没有调查妄下决断,此为二错。” 砰的一声,沈知颐只觉得脑海中紧绷着的某根弦断了,脑海里嗡嗡作响。沈老夫人的话坐实了她的身份,她就是戏文里那只狸猫换太子的猫。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替换,而她是那个受益者。 她亦是不敢去看柳如眉的脸色,想必是极为痛苦,因为她才造成她们骨肉分离十六年;她在侯府锦衣玉食,而真嫡女却被养在乡下饱受苛待。 “然乔大坏事做尽,受天谴,早早溺毙,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稚子无辜,一切俱往矣。”老夫人的话把她从沉溺中拽出,又轻轻推了她一把,“颐儿,你还不去拜见你母亲。” 沈知颐愣了愣,朝着柳如眉的方向侧了侧身,目光触及到那淡淡的眸色后心头一凉,唇畔发颤,轻轻吐出那卡在嗓子口里的两个字,“母,母亲……” 她一身鹅黄色襦裙,金丝银线勾勒蟾宫折桂图纹,梳着京中流行的少女发髻,与玉娘的粗布素衣,身材单薄形成鲜明反差。 意识到这点柳如眉,如何也应不下这一句“母亲”。 然而她刚想拒绝的话在触及沈老夫人注视的目光后咽了下去,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愚钝也明白了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句句都是沈知颐,没有半分乔玉娘。 她只得应了一声,话里似带着肝肠寸断,又听到老夫人话里带着笑,称赞道:“母女一场是天大的缘分,柳氏,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有一双女儿陪伴在你身边,日后定会福泽延绵。”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她必须接受沈知颐。 柳如眉十分不满意老夫人的决定,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咽下这股子气,顺从出声:“一切都听婆母安排。” 沈老夫人满意地点头,“颐儿作为养女依旧记在你名下,玉娘改为“沈明珠”,择日入族谱。” 这个结果超出了众人的意料,就连沈知颐也想不到,她由侯府嫡女成为了养女。 “我虽答应把知颐记在我名下,但她终归不是沈家血脉。后日与国公府的婚事,必须要换成我儿。”柳如眉丝毫不让地争取着。 不等老夫人回答。 只见守在大门口的小厮急匆匆地跑到了荣安堂,气喘吁吁地对着众人躬身,声音都在发颤:“禀老夫人,夫人,国公府来、来退婚了。” 2. 书生 侯府坐落于正阳门外的朱雀街旁,这里居住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达官显贵。大理寺少卿来沈家并不是什么隐晦的事儿,想必这会儿“侯府嫡女是个假千金”的笑话已经传遍了京城。 齐国公为保全脸面赶过来退亲,这一出发生的突然,让侯府的众人措手不及。 就连老夫人亦是蹙着眉,荣安堂的气氛带着些许沉闷,沈知颐更是低着头内心忐忑。 她脑海里闪过那见过几次的国公府小侯爷齐明远——那是个样貌上乘,又耍得一手铿锵有力红缨枪,引得京中闺阁小姐频频侧目的少年。 国公府从不缺媒婆,若不是十六年前的塞外之战,沈老侯爷拼死背回战场上的齐老国公,这门婚事压根轮不到侯府。 只是,没人想到国公府竟会借着“真假千金”这个由头退婚。 算算日子,后日便是大婚之日,侯府喜帖分发已逾数日,这时退婚,就是把侯府的面子踩在脚下,明晃晃地告诉京中权贵:不论是血脉不清的沈知颐,还是从乡野回来的乔玉娘,甚至于府里其他女儿,国公府统统瞧不上。 柳如眉愤愤不平地开口,“母亲,国公府这事过分了,怎么能不事先知会便退婚。等侯爷回来,我们势必要上门去讨个说法,威远侯府又不是任人欺负的小门小户,大不了闹到陛下面前求个公道。” 沉寂许久的沈老夫人淡淡瞧了她一眼,浑浊黯淡的眼里隐隐有些不满,喉咙又似发堵般噎着,最终摇了摇头,“陛下身系国家大事,岂能为这点小事去打扰。” 柳如眉哑然地垂着头,眼眸中尽是对沈知颐的不满,国公府退婚,她的明珠儿还怎么嫁进去?她势必要挽回这门亲事。 这一幕神情尽数落入沈知颐眼底,她只当没瞧见似地垂眸,又听到老夫人猛然发出两声咳嗽,她上前几步,伸手端起茶几旁的水杯送到祖母面前。 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侧目询问着:“颐儿,这事你怎么看?” “祖母,这事是我的错,惹得国公府退了亲。”她顿了顿,抿着唇问道:“但未必不是好事。” 此话一出,便引来了柳如眉的呵斥,“沈知颐,你怎如此善妒,你嫁不成也不让家中其他姊妹嫁吗?” 她微微垂眸,目光黯淡,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原来在柳氏心里她是这般心胸狭隘之人。 “柳氏!你要是累了就先回房休息。”老夫人呵止般出声,转头又浮现一抹笑意略带兴趣地看向沈知颐,“颐儿,你继续说,祖母想知道。” “齐国公府太大,府内盘根错节,关系复杂。齐明远为人孝顺,事事听从父母,府里姑娘嫁进去,把握不住,倒不如就此罢手,被冠上受害者的身份,未来侯府子弟入仕途,国公府念及旧情兴许能帮上一把。” 她瞥了一眼坐在下首柳如眉,又补充道:“若府里不在意这点,想要这门婚事,也有办法。” “人都注重名声,更别说国公府,只要府里豁得出去,找几个书生把国公爷攀高枝,忘恩负义,悔婚的事情编成童谣,再找几个乞儿传唱,逼迫国公府履约,这门婚事亦能成。” 只是未必能嫁给齐世子。 这一席话分析地句句在理,反倒让沈老夫人更加坚定了她内心的想法,势必要把沈知颐留在侯府。 “那你呢?” 沈知颐茫然地抬头,又见着老夫人叹气道:“侯府有选择,你又能怎么选?齐家退婚你名声尽毁,日后还怎么找夫婿?莫不是要学了别人,剃了发去庙里作姑子?” 世道对女子格外艰难,尤其是被退婚的女子,终其一生也不过三条路,一、常伴青灯古佛,二、下嫁鳏夫为妾,三、忍受不住污名,三尺白绫了却余生。 她心里暖了暖,伸出手臂揽住沈老夫人的胳膊,撒娇道:“我大不了就留在祖母身边伺候一辈子,侍奉终身。” “胡说什么,你可别想赖在老身身侧祸害我这堆子老人,要祸害也逮着你那未来夫婿祸害去。”沈老夫人假装生气般拍了拍她的额头,气氛难得轻松了下来。 沈知颐提着的心也尽数落了下来,尽管她并非沈家真千金,然沈老夫人对她的宠爱并未被冲淡。 “这婚事既退了便退了,侯府的小姐们还愁找不到合心意的郎君吗,等这事情过去了,府里举办赏花宴给几位姑娘们相看。” 老夫人面容疲倦地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独独留下了沈知颐,谁也没注意柳如眉眼底闪烁着暗暗的光芒。 “颐儿,你嫁了吧!” 沈知颐愣了一瞬,又听到老夫人苍老的声调,“嫁给老身那远房侄孙温家小子温珣,有他护着你,老婆子我也安心。” 温珣? 那个借住在府里西北角进京备考的书生。 她曾在书院匆匆见过几次,对他只有一个印象——生的倒是如花似玉,但性格却柔弱可欺。 是个所有人都能上去踩两脚的温润青年,就他那细胳膊细腿,能护住她吗? 见她许久未出声,沈老夫人以为她不愿意,随即宽慰道:“温家小子是个读书人,又是老家安城乡试第一名,只等参加明年春闱,便能踏上官途,你嫁过去可是正儿八经的主母夫人。” 说到后头,老夫人愈发满意,见沈知颐依旧不为所动,怀疑的目光看向她,“颐儿,难不成你也对国公……” “孙女没有。”她提前一步出声打断,又解释着,“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温表哥,祖母中意他,那他便合适,孙女儿一切听祖母安排。” 老夫人苦心,她大抵是明白的,这一切即为她好,也为侯府好。 温珣借住侯府读书,有侯府帮衬,大概是能在京中谋个职位,也免去了她日后离京受颠簸的苦。再者能嫁给这般貌美的少年郎也比日后嫁给别人当妾室或是常伴青灯古佛强。 最重要的是,虽然从嫡女变为养女,她不能占着年长的身份,阻碍了后面的姊妹们相看,更不让让外人认为侯府偏颇。 这一切沈知颐都想明白了。 从荣安堂出来时,外面的夜色已然暗沉,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冲向她的脖颈,反倒让思绪又清醒了几分。她抬头便撞见绿意担忧到发红的眼睛,连忙出声安慰两句:“放心吧,你家小姐我运气好,不用被扫地出门了。” “小姐,”绿意跺了跺脚,见她还有兴致说笑,时刻被吊在半空的心可算落地了。 她们二人相伴走在后院内,踏上雕梁画栋的回廊。沈知颐站在廊上,扒着围栏,感受着迎面袭来的微风,望着水池内那半数凋零,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残荷,莫名感到一股孤独无力感。 过惯了顺遂生活的她,还无法立马从今日的转变中抽离出来,却也不得不接受沈家养女的身份,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然而对于未来,她能明显感受到四个字——处境艰难。 “呦,我当时是谁站在这里寻死觅活呢,原来是大姐姐。”女孩拉长了尾音,又似想起什么一般,脸上带着悔意讥笑道,“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府里的嫡亲大小姐是早上回府的那位乔玉娘。而沈 知颐你,不过是个乡野的山鸡,别以为穿上千金的衣裳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道令人烦躁的声音硬生生地拉回了沈知颐飘落的思绪,她寻找声线看过去,一眼便见到沈佑棠那张涂满脂粉的脸。 明明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妙龄少女,她却非学大人模样,满脸胭脂俗气。 沈知颐声音平淡道:“三妹妹许是还不知道,我即便不是沈家亲生的女儿,也是记在主母名下的养女,你这一声“大姐姐”,我担的起。” 她顿了顿,锐利的目光直射着沈佑棠,又补充道:“倒是三妹妹你,都说过多少遍了,你即便穿的再金贵,也改不了你身上那股脂粉俗味。” 沈佑棠生母是勾栏出身的三姨娘,因此最是在意嫡庶身份,听到沈知颐的话,她心底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快步走了上前,厉声道:“沈知颐!” 随着她的靠近,周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桂花味。沈知颐下意识地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攥着绣满海棠花的天丝帕子,轻轻掩住口鼻。 这明晃晃的动作显然更加激怒了这位沈三小姐,见她来势匆匆,绿意担忧地挡在沈知颐身前,却被她淡淡地拉开了。 沈知颐眼底带着冷意,直勾勾地看向沈佑棠,纤细的手有力地抓住了她那抬起还未落下的巴掌,贴近她的耳朵,冷声道:“别想着拿你对付屋里丫鬟那套对我,被祖母知道,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她的威胁,沈佑棠眉头拧紧,脸上的脂粉更是团在了一块,她用力却发现挣不开半点。 沈知颐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凑近她的耳畔,轻声说着:“好妹妹,你说:若是你失足落水了,大家是会信:你故意落水陷害我,还是会信:我推的你?” 毕竟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少。 沈知颐自幼得侯爷宠爱,一旦他得到什么好物件总是率先送入荷香苑。有那么几次,沈佑棠不满,故意摔倒陷害沈知颐,次数多了,便也没人再信她的话。 沈佑棠眼底升起一抹惊愕,转念一想:她才是侯爷的亲生女儿,何必害怕一个外人。 随即两人拉扯了起来,跟着她身后的侍女春琴发现三小姐的窘迫撸起袖子正要上前帮忙,却听到她们身后的湖心亭内传出一道“喷嚏声”。 沈知颐立马松手,沈佑棠解脱般揉着手腕。 众人寻着声线望去,瞧着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从围帘后头走了出来,迎着淡淡的微光才发现那人是温珣。 他不着痕迹的目光瞥了眼沈知颐垂下的玉手,又拱了拱手赔罪,温润的声音如春风划过,“不知小姐们在此,在下唐突了。” 沈佑棠见到他的时候,仿佛见着鬼一般,脸色难看,就连招呼也没打,气呼呼地带着春琴匆忙离开了。 徒留沈知颐眼底升起两抹疑惑,她又望了过去,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打量着温珣。 他生得一副极盛的容色,眉目清妍,肤色莹白如玉,鼻梁秀挺,唇色浅润,就连女子见着他亦是自愧不如。 尤其是他嘴角勾着笑时,眼睫轻垂,眉眼弯弯,竟带着几分惑人的艳色,走近时还能嗅到那股常年浸泡在书山墨海里的松香味。 这一刻,沈知颐竟觉得,嫁给温珣亦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放在屋内足够养眼。 她眸色呆呆地看着他,温珣瞧着只当她真如府中传言般,在假千金与退婚的双重打击下得了“失神症”。 他眸色微蹙又松,睫毛轻颤,眼底带着为难,硬生生挤出一句,“好,好生养病,表妹你会好的。” 3. 娶我 沈知颐疑惑地看向手中温珣硬塞过来的青色小瓷瓶,她捻起瓶盖放在鼻尖嗅了嗅,似乎是疗伤的药物。 她抬眸望向昏暗烛光下那道略显慌张,脚步凌乱的匆匆离去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疑问。 他什么意思? 说她有病,得治? 瞧着温珣出来的那处凉亭,显然是从西北角松桂园去往荣安堂的必经之路,若他知晓“祖母让他娶亲”,而对象是她——那个刚被发现是假千金,又被国公府退婚的沈知颐。 他会怎么想呢? 侯府于他有恩,即提供了住食,又推荐他去了京中炙手可热的鹿鸣书院读书,享受一流的师资。 拒绝,怕是扛不住祖母的手段。 接受,日后他们二人倒是能作对相敬如宾、互不干扰的夫妻。 又或者先隐忍下来,日后再寻门合乎心意的亲事? 只怪她以前慵懒惯了,也不曾去了解这个已入府许久的亲戚,难怪丫鬟们都说松桂园里住了位“俊俏书生”,那张脸属实是貌美。 夜色渐晚,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沈知颐随着绿意去了新的院落——槐花园。 她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估计是前两日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就连青石板上的青苔还未清扫干净,两座假山景观上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砌着一些杂物,院中有一颗老槐树。 踏入房内的瞬间一股冷香夹杂着潮湿味袭来,红缨放下撑着窗户的木栓,听到声音连忙朝着小厅跑去,见到沈知颐的瞬间便注意到了她的手腕,惊呼出声:“小姐,你的手……” 闻言,她低头看过去,借着屋内明亮的烛光才发现手腕处多了条深红色的划痕,想必是争执中不小心碰到了沈佑棠的八宝项链。 沈知颐目光落在绿意手中的瓷瓶上,瓶盖被打开,药膏涂抹在她的手上,传来阵阵凉意,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味。 她没想到温珣竟能心细到发现了她手腕处的痕迹,更惊讶于他在凉亭后待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方才她那威逼利用小人模样,可不是高门贵女所为。 可即便是重来一回,她还会那般做。 面对沈佑棠的挑衅,她若认输或后退,只会迎来她更惨烈的奚落与轻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宁。 成为沈家养女,从东南正院搬入东北边角院落,这身份与位置的变化,带来的绝不止随从仆役、待遇减少这一桩事,血脉的落差犹如天堑,将横在她与沈家人中间,成为不可逾越的鸿沟。 沈知颐心中清楚,终有一日她会离开威远侯府,然在那一日到来前,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去迎接那个不确定的未来。 唯一能依靠的只能是她自身。 从厨房回来的红樱,端着一碗凉透的银耳羹走了过来,眼里满是愤愤不平,“小姐,那群厨子个个都是市侩人,往常见到我恭维都来不及,而今要碗热的汤羹都不给,这还是我花了几个铜板才换来的。” 她把汤羹端到桌案上,眼眶微微泛红,又补充道:“更,更可恨的外头都传小姐受不了打击,得了病。” 沈知颐眉头微蹙,脑海里浮现出温珣那尴尬又为难的表情,能说出“好好养病”那几个字,真是难为他了。 她轻笑出声,双眸亮得可怕。 红缨与绿意对视一眼,同时浮现个想法:小姐真可怜,都落到这般地步,还要强颜欢笑。 翌日,沈老夫人身侧的刘嬷嬷让人带信——让她耐心等待。 听到这消息时,沈知颐并不意外,她如今声名狼藉,又被退了婚,就算是个寻常百姓议亲亦要思量一二,更何况是未来可期的温珣。 倒是她收为侯府养女记在夫人柳氏名下的事传开了,听到这消息的三姨娘在院子里闹了好一阵动静外,其他人倒默不作声了。 比起这些,最先来槐花园的是春桃,她来时手里带着不少相看的画册,有户部尚书,中郎将,还有工部侍郎的小儿子…… 柳如眉的意思很明显,她必须在这群人里挑出一个嫁了。 国公府不能有一个被退婚待在家里的女儿。 随后而来的是侯府嫡长女乔玉娘……不,沈明珠的开祠登名宴,这亦是她回府后的第一场侯府家宴。 柳如眉极其重视这事,早早地安排了府里准备着,又让管家赵四亲自登门,火急火燎地请来了位在京中颐养天年的旁支族老开祠。 她又安排丫鬟,仆役们一大早敲响了沈家二房,三房的院门,就连沈知颐亦是没放过。 庆祥院的丫鬟到时,她还蜷缩在床上,被绿意二人从被窝里拉起时,依旧有心情打趣道:“满府的红绸倒像是是为嫡小姐准备的,婚宴改认亲宴,一点不浪费。” 最终,除了身体染疾的沈老夫人,以及上早朝的侯爷、外出公干的沈二爷外,其他人一个不落,一大早便出现在了祠堂门口。 众人见到沈知颐的那一刻,神色各异。任凭谁也想不到昨日里还风光无限的嫡亲大小姐,今日倒成了外人。 平日里不被宠爱的庶子庶女不想放过这个奚落的机会,正欲上前教训两句,只是人还没到跟前便就被前厅传来的声音拦住了。 众人寻着响声抬头看过去,便见着沈家长辈与诸位夫人携着沈明珠缓步而来,沈知颐微微屈膝,恭恭敬敬地喊着声“母亲”后,走向了女眷的最末端。 仪式开始,先是沈家三爷沈连墨领着众人敬香、叩拜祖宗,又安排沈明珠跪在蒲团之上三拜九叩,认祖归宗,最后由沈家族老净手焚香,取出泛黄的族谱。 然而,年长族老执笔的手却停住了,他两眼模糊地看着挤在一团的文字,感叹道:“老了,老了,竟连字也看不清。” 话音落地,众人皆是惊诧,乔玉娘更是心里咯噔一下。而柳如眉,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脸上的着急愈发明显。 “听说温家那小子借宿在府里,就找他来替我登名吧。”他赶忙放下毛笔说道。 “这……这不妥。”柳如眉立马反对出声,倒是赵四极有眼力见地派小厮去把温少爷请了过来。 “老沈家靠力气发家,沈辉在时,便指望族中子弟摆脱父辈功勋,走科考之路,只是这事被你们当成了耳旁风。难得亲戚家里出了个会读书的温珣,由他着墨登名,你公公九泉下有感,也能安歇了,再者他若日后金榜题名,这事传出去亦是一段佳话。”沈族老出声劝慰着,见柳氏依旧不满,话音一转又说着:“在场的人,连墨年长,若不想误了吉时,那连墨来写。” 柳如眉脸色白了白,想起沈三爷以往那不着调的样子,连忙同意了温珣执笔代写。 沈知颐望着这出乎意料的一幕,见到柳氏极力护着沈明珠,费尽心思抬高她地位的场面,心里微微发酸。 她自知世间的事大多强求不来,她既占了沈明珠十六年的富贵生活,哪能贪心指望得到柳氏的爱。 可……心里那股情绪就是散不掉呀。 没一会儿,在两个随从的引领下,温珣推门而入,沈知颐的目光亦是随着众人看了过去,只见男人穿着一身素白衣衫,领口绣着几片细竹点缀,腰间系着深色绦带,乌黑的长发被墨色木簪束起,配上那绝世颜容,倒有几分清风霁月、仙人之姿。 她的目光直白又坦诚,尽管只持续了几秒,依旧被温珣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 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见着沈知颐站在角落里的身影,比起那晚的华贵张扬的衣裙,今儿的蓝色襦裙倒是素雅许多,尽管未施粉黛却依旧掩盖不住眉眼间那抹绝色。 只轻轻一眼,温珣便挪开了视线,朝着祠堂前方走去,迎光而立站在了沈族老侧首处,微微拉开了些距离。 沈族老揉了揉眼,只觉得温家这小子白嫩,俊俏不少,又开口解释一番,请他代笔。 温珣面露犹豫后拱手推辞,最终架不住柳氏长辈的身份威压,答应了下来。 春桃端着水盆上前,温珣双手伸入盆中,冰凉的水逐渐满过他纤细修长的五指,没一会儿,又拿起托盘内的帕子细细擦拭着残留的水渍。 这简单的动作由温珣来做,硬生出一股举手投足尽显高贵的气质。 他翻开沈家族谱,很快便找到老侯爷沈辉这页,嫡子沈执笔的名字居于首位,再往下便是嫡长子沈庆松,庶子沈庆柏,庶女沈佑棠……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家二房沈幸棋的家谱,嫡子沈庆余、庶子沈庆华、嫡女沈佑兰、庶女沈佑蓉。再往后便是沈家三房沈连墨,嫡女沈佑桃。奇怪的是,整个沈辉一脉,只有沈执笔名下单单列出嫡女一列,却没写名字。 温珣猛然意识到,尽管沈知颐曾贵为侯府嫡长女,却从未入过沈家族谱。 府里流行的那套“恶仆换主”,只怕是用来搪塞外人的说辞,起码老侯爷从一开始就知道沈知颐非沈家骨肉。 他又想起老夫人的提议:让他娶沈知颐。 这一趟来得值当,侯府当真有意思。 温珣的目光瞥了眼底下那打着哈欠,脸色慵懒的沈知颐后,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左手揽住宽大的袖袍,右手捻起毛笔,一笔一画,工整地在嫡女处写下来“沈明珠”三个字。 笔墨落定,便是入了族谱。 随着三声锣鼓声敲起,礼毕。 至此,世上再无任人欺辱乔玉娘,只有侯府嫡女沈明珠。 人影逐渐散去,众人簇拥着来到沈明珠面前,而她的目光则落在温珣身上。 温珣见状,淡淡出声恭贺:“苦尽甘来,明珠小姐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沈明珠笑了笑,眼里噙着泪光,在众人的陪伴下,有说有笑地走去了荣喜堂。 唯独沈知颐放慢脚步,落在了最后。 不知何时,温珣悄悄走到了沈知颐身侧,见她眼眸颤抖地望着前头相拥而伴的母女俩,贴心地递上一方素净手帕,声音轻缓:“想哭便哭吧,莫压在心底。” 闻言,沈知颐转过头来,乌黑的双眸里瞳孔微震,惊讶于他来得悄无声息。她没接过手帕,只是轻轻摇头,“我没哭。” 不过是心头空落落的,她竟是第一次瞧见柳如眉眼中那样温软的眸光。 “嗯,没哭。”温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托着素帕的手迟迟未落下,又斟酌两秒后开口:“不是你的错,难过不必忍着,别为了些小事耗费心神。” 不是她的错……不必忍着…… 这几日听到最多的便是她占了沈明珠的富贵生活,害得夫人与嫡亲小姐分别十六年。 沈知颐眼眶倏地一热,眸中霎时盈满了水光。她抬起微红的眼,里头深藏的委屈再也掩不住,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落。 温珣呼吸一滞,头一回见她落泪,竟一时手足无措了起来,只匆忙用帕子去拭她脸上的泪痕,声音里带了些懊悔,“是某失言了……表妹,只要你别哭,某答应你一件事,可好?” 沈知颐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你娶我吧。 4. 交易 温珣的脑袋有短暂两秒的空白,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头一回对京中传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想不到,号称“京中双姝”之一的才女沈知颐私底下竟如此……大胆,竟直接开口向男子求娶,这番惊世骇俗的举动,他平生第一次见。 温珣垂眸看向沈知颐,女孩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平添几分脆弱,可那双乌黑的杏眸,偏生灿若星河,裹着几分孤注一掷的亮,眼底又带着无辜,直直撞进他眼底。 他眼底的惊讶与困惑,同样半点不落地落进沈知颐眼里。她余光瞥见祠堂口那些探头探脑的仆役便觉得头大,若是求娶被拒,不出一刻,这消息便能传遍侯府,到时候不只她的脸,甚至是沈老夫人的脸也丢大发了。 彼时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心一横,伸手便握住温珣的手腕,拉着人就往侯府深处跑。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风声,直到拐进一处僻静无人的亭廊死角,她才缓缓停了下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温珣的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相贴的手腕处。少女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他肌肤微麻,这是他第一次被女子触碰,心底莫名翻涌着一股奇怪的滋味。 他指尖微动,本想猛地甩开,可对上少女紧绷的侧脸,那股力道终究还是忍了回去,喉间微动,声音淡得像落了层薄霜:“沈姑娘。” 沈知颐喘着气,勉强平复着胸腔里狂跳的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腕,脸颊瞬间浮起一抹淡淡的绯红,连忙松开手,“抱歉,方才人多眼杂,是我唐突了。” 有人不更该避嫌吗? 这般主动牵手,便是在人前有了肌肤之亲,难不成她是故意的? 这般想着,温珣忍不禁多瞧了她一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无碍。” 这声音明显淡了几分,又带着疏离,沈知颐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苦笑,她的名声本就极差,如今又做出这般出格的举动,落在温珣眼里,怕是更加不知廉耻吧。 可那又如何呢…… 她沈知颐,从来不想任人摆布,不管是兵部侍郎家有智力缺陷的儿子,还是五十岁丧妻的户部侍郎,又或是给那中郎将家里做填房……她都不要。她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自己选择未来的夫婿,又有什么错呢? 一想到这,她眼里的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毅,急道:“我……” “你……”两人同时出声,皆是一怔。 沈知颐先轻笑出声,眉眼舒缓了几分,她的眸光穿过亭廊的雕花窗柩,落在湖畔那抹浓绿之上,淡淡开口,“表哥,你看湖边那株老樟树,上头缠绕着不少紫藤。听说小厮说,某年修整花园时不慎洒了些花种在树下,初期紫藤弱小,只攀附了浅浅一层,便没人去管。后来祖母见它长势喜人,便派专人打理,到如今紫藤缠上樟树,成为京城一绝。” 温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入目皆是浓密的樟叶,层层叠叠下点缀着浓厚的紫,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漂浮在水面。再细看,粗壮的紫藤藤蔓紧紧盘踞在樟树树干上,相互缠绕,形成了一幅紫藤绕樟的盛景 景是美景,人却不一定是良人。 “其实我们也可效仿像那樟和紫藤。”沈知颐收回目光,转向男人,语气沉了沉:“温表哥,你想入仕,我想嫁人,这事本就不冲突。如今的朝堂,世家盘踞,寒门难出,这一点,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大盛朝选官,分科举与保荐两种。可这些年,世家大族逐渐垄断朝堂要职,连皇帝都要倚重几分,科举渐渐成了摆设,寒门子弟即便才华横溢,高中状元,若无世家举荐,终究也只能从最底层的小官做起,被派往偏远苦寒之地,运气差些,便客死异乡;运气好,也要熬上十年二十年,方能有机会回京。 只要娶了沈知颐,有威远侯府在后头保驾护航,他才能逃过被放逐的命运。这些话,沈老夫人那夜找他谈话时,便已说得明明白白。 温珣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效仿那紫藤借力攀附吗?瞧那根部粗壮发达的藤蔓,丝丝绕着樟树干向上生长,怕是分走了不少养分。而那老樟树本就自顾不暇,如此冒进,不怕落得个缠绕窒息而亡的下场吗? 而他们之间,谁是藤?谁是树?怕是分不清楚。 比起紫藤和樟树,他更好奇沈老夫人为了沈知颐这个假千金,能做到什么程度。 温珣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她,抿唇道:“哪怕我不爱你。” “我不需要爱情。” 他深深地看向她,沈知颐的话让他有一丝想笑的冲动,可他忍下了,眼底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沉。 沈知颐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也不恼,只缓缓开口,语气又柔和了几分:“我们相识时间尚浅,期间只匆匆见过一两次,若我现在说倾慕你,这话未免太假,与其欺骗倒不如坦白些。若日后你我相处融洽,有幸能做上一双恩爱夫妻最好,若没这缘分,妾定不阻君日后觅得良人,鹏程万里。” 温珣挑眉,他生的如花似玉,自是被丢了不少香包,坠子与手帕,怎么就不能倾慕了? 比起这个,他更还好奇她怎么个不阻碍的法子——纳妾又或是娶平妻? 沈知颐似乎看透他的想法,眼神泛着光芒,无比坚定道:“届时你我提出和离,或无后,或善妒,或感情不和,随便找个理由休了我也行。” 总归,到了那时,祖母大概也不在了,随便什么名声她都不在意。 温珣听罢,大笑出声,好一个“和离”,即便背上污名,也不能忍受与人共侍一夫。 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妻京中倒是有一双,只可惜活不长。 这突然的笑声吓到了沈知颐,她莫名觉得男人的心情突然极差。 许是怕和离毁了他名声? 若要她忍受下来也行,毕竟她现在别无选择,她独身一人无任何立足之地。 沈知颐微微侧身,瞧见那木窗下伸展过来的紫藤,随即伸手探出雕花窗柩,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紫藤花。 她转过身,将紫藤递到温珣面前,再次尝试着,声音轻软,“ 此时无梅,便用这花赠予公子。” 盛朝曾有一个很古老的传说,关于梅花和姻缘。 相传百年前,有一位书生倾慕一名千金小姐,小姐的父亲嫌弃书生家徒四壁,极力阻止这门婚事,那一年寒冬,书生折了最漂亮的一枝梅花赠于小姐,两人共订盟约,相守一生。随后书生上京赶考,一去两年,最终考取功名,衣锦还乡,可迎接他是是梅花树下一座孤坟。 书生走后,小姐被迫嫁入侯门,成亲之日,小姐一身霞衣凤冠自刎于梅花树下,小姐爹娘尊重她的意愿,把她葬在梅花树下,长眠于此,等候她的心上人。 书生一生未娶,成为当地最清廉公正的官员,一生没有离开家乡,并在小姐的孤坟不远处建了一座茅屋,常年陪伴小姐左右。 从此以后,盛朝就有了一枝梅,姻缘定的说法。 若是有人接受异性手中的一枝梅,便代表着他愿意和她订立盟约,白首偕老。 温珣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她手中那灿烂的紫藤,“那便如你所愿!” —— 沈知颐从廊下出来后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绿意瞧见她的身影,连忙凑了上去,拍着胸脯叹息道,“我的小姐呀,你刚才可真是太大胆了。” “总归他们都会知道。”她却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迈着步子朝着荣喜堂走去。 等她们到时,宴席恰好开始,满屋的丝竹宴乐声撞进沈知颐耳内,珍馐的香味伴随着家人的欢乐冲淡了她在廊下沾染的凉气。 见到她的身影时,众人顿了顿又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停,唯独宴厅前头居于首位的人轻唤了声,“颐儿,过来。” 周身立马寂静了起来,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望向她,尤其是柳如眉眼里似带着凶光。 沈知颐眼睫微颤,抬眼时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精准落在了主位的威远侯沈执笔身上。 男人年近四旬,身着暗朱色缠枝莲纹锦袍,领口袖缘滚着极细的金线。他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清和,连带着周身都萦绕着儒雅的气息,眉眼之间尽显慈父神情。 沈知颐提着裙摆缓缓走到他面前,屈膝躬身,又抿了抿唇喊道,“父亲。” 与往常一般的恭敬。 沈执笔应了一声,又伸出手虚扶了一把,叹息道:“颐儿,侯府是你家,这点永远不会变。记得日后多去陪陪你祖母,省的她为你操心。” “诺……”沈知颐低头应了应,心里划过一丝异样,又听到他开口,“你们姐妹几人日后定要同心同德,和睦相处,凡事以侯府荣辱为先,切不可再生嫌隙,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的目光又划过厅内站着的沈明珠等人,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人感叹侯爷秉性高良,有人感叹侯爷爱子心切……然落到柳如眉耳里却格外刺耳。 今日是明珠的认亲宴,偏偏又让沈知颐抢了风。她与沈执笔夫妻多年,哪能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如此费心地为沈知颐正名,这哪里是养女能获的待遇,大抵是个外室子。 她被老夫人骗了。 5. 添妆 翌日, 伺候在沈老夫人身侧的刘嬷嬷踩着细碎的步子进了槐花园,她身后跟着个穿着绿色衣裙,拖着红木托盘的丫头。 刘嬷嬷目光扫过四周,瞧见那枯黄凋零的草木,略显清冷的院落时,脚步微顿,眼底略过一丝飞快的心疼,又被脸上的笑意掩去。 绿意老远听到声响,连忙出门迎了上来,笑着把人引入内室。 沈知颐刚梳妆完毕,晨光透过珠帘洒在她身上,显得愈发神性。刘嬷嬷瞧着这一幕,脚步一顿,脸上愣了几秒,就连话语里藏不住的惊叹,“颐小姐,真是生的愈发美了,怕是京城第一美人也比不过,老婆子给您送好消息来了。” 沈知颐微微一笑,示意她坐下。红盈奉上信阳毛尖,热气氤氲中,刘嬷嬷难掩喜色:“温少爷那边应下了婚事,老夫人的意思是最好定在九月下旬成婚。我先来给小姐道声喜了。” 沈知颐并不意外温颐应了下来,倒是老夫人的急促让她震惊。 她默不作声,只是垂眸浅笑,颊边飞起一抹薄红,似三月枝头的映山红,娇嫩欲滴。 刘嬷嬷看着她脸上的羞红,便知小姐满意这门亲事,脑海中又浮现出温珣少爷的模样——一个是清风霁月,一个是朝霞映雪,当真是一对璧人。她许久未曾见过这般相配的人了。 话锋一转,刘嬷嬷眼神示意身后的丫头向前,“您的嫁妆,大夫人会备上一份。老夫人怕少,特意把城南那处庄园拨给您添妆。” 托盘内的红布被掀开,里头赫然是城南郊外庄子的地契以及庄园奴仆的卖身契。 “这……这实在太贵重了,我收不得。”沈知颐心下巨震,眼眸睁大,城南的庄子占地数百顷,里面的田庄佃户不在少数,是侯府收入最高的庄园。 若她是嫡亲的小姐,倒是锦上添花,可如今她身份尴尬,祖母把城南庄子给她做嫁妆,别说二房三房,就连是府里几位姨娘知道了,也会闹出不少动静。 “您安心收下吧,老夫人这几日还念叨着,您自小在她身侧长大,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如今搬入这槐花园里,生怕委屈小姐您了。”刘嬷嬷开口劝着,“再者,温少爷是老夫人温家表兄的亲孙,老夫人幼时受过温家恩惠,又做主张罗了这亲事,这庄园就当给温家的补偿。” 否则,日后温家人进京,得知温珣娶了位“被退婚的假千金”,闹腾蹉跎起来,她这日子怕是不好过。 沈知颐眼里闪烁着丝丝泪花。她依旧踌躇未出声,刘嬷嬷又笑道:“老夫人还说,这庄子也不白给,往后侯府的内务,还需小姐帮衬着料理。这庄子权当给您练手,待日后熟络了,城里那些铺子,也少不得要您费心呢。” 沈知颐心知肚明,这不过是祖母为了她宽心收下庄子,故意寻的由头。 侯府有三位爷,又有不少嫡亲的子女,协管侯府那里轮得到她个养女。 “劳烦嬷嬷代我谢过祖母。”她乖巧地应下。 “这就对了。”刘嬷嬷脸上带着笑,绿意连忙上前接过那绿衣女子手里的托盘,将那地契和卖身契收纳妥当。 窗外的暖阳透过纱帘映射进来,微风拂动掠过树枝,槐花飘落一地。 刘嬷嬷见着这幕,又贴已地叮嘱着:“小姐可别整日闷在屋里头,有空便出去瞧瞧,铺子和田庄也要去看看,往后可有的忙了。” “嗯。”沈知颐应了应下来,又听到刘嬷嬷开口,“温少爷就住在西北边的院子,小姐有时间多去走动走动,培养感情。” 她脸颊微红,赶忙把话题引向祖母,又问了几句老夫人身体情况才放刘嬷嬷回去复命。 走时,绿意手里拎着两盒新鲜的糕点塞进刘嬷嬷手里,“昨儿刚出炉的桂花酥,我与红盈亲手做的,您尝尝味。” 刘嬷嬷笑着应下,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沈知颐眼里神色复杂。 她向着红缨招手,在她耳畔低声叮嘱了几句。 —— 八月十五,吉日良辰,满城晴空正好。 鹿鸣书院的莫先生乘着素雅的青帷马车,带着礼物悄然出现在了侯府门前,他来替学生温珣下聘。 这消息传入府中时,沈家人皆是神色震惊,众人只知温珣借着侯府的名声入了鹿鸣书院,却没想到他拜在大儒莫先生门下。 彼时,沈知颐正坐在窗边书桌前,规规矩矩地抄着经书。消息传来时,她捏着毛笔的手顿了顿,豆大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出层层涟漪,宛如投入湖水的石子,落在她心间。 她目光落在梳妆台旁的朱红锦盒上,里面静静躺着一双未送出去的玉扣,那是她特意托人寻来,赠予温珣的谢礼。 只是这几日他总是早出晚归,沈知颐次次落空寻不到人,合着他这是闷声干大事去了。 莫先生莫如山,当世大儒之一,曾贵为太子少师,早些年间辞官,退隐入了鹿鸣书院,旁的人想见他一面都难,如今却被温珣请下山来下聘,怕是废了不少功夫吧。 沈知颐突然想起来她借着侯府权势与温珣做了场交易,换他娶她。 如今想来倒是有些好笑了,在莫先生面前,侯府亦要斟酌一二。 那他又是因何同意娶她呢? 沈知颐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了,总归如今的局面她很满意。 红缨二人却格外兴奋,脸上的笑容掩不住,“温少爷定是舍不得小姐受委屈,特意请了莫先生过来给小姐撑场面。” 绿意在一侧赞同地点头,“这回可狠狠打烂外头那些嚼舌根人的脸了,看谁还敢说,温少爷是受老夫人胁迫才同意了亲事。” 莫先生,太子少师前来下聘。 这般无上殊荣,莫说是沈家一众小姐,便是放眼整个京城世家贵女,也是独一份的体面,无人能及。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欣喜,连忙笑着上前,轻扶着沈知颐起身入内,为她梳妆。 荣安堂内宾客正坐,气氛热烈。 沈执笔殷勤地招待着莫先生,瞧见一旁静立陪同的温珣时,嗔怪道:“贤侄,你怎么不早说莫先生要来,如此匆忙,府里都来不及招待,怠慢了莫先生可如何是好。” 自他引温珣进鹿鸣书院后,便再没管过。现今这位表侄倒是给了他一个好大的惊喜。 话落,莫如山身形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开脱着:“这事不怪他,要怪便去怪青云,答应好了为温珣跑一趟,过来下聘做主媒人。临了却有事来不了,这才托了老夫代为走一趟,顺带来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寥寥数语, 极力撇清他们的关系。 这话也让周遭观看的沈家人暗自松了口气,温珣不过是个借住的远房穷酸亲戚,怎么可能入莫先生眼,成为他的门生。 沈执笔愣了一秒,引着莫先生上座,笑道:“先生能来侯府,是鄙人的荣幸,亦是沈家与小女的荣幸。” 沈知颐踏入荣安堂时,刚巧瞧见这一幕。 见到她的身影,柳如眉连忙唤了声,“颐儿,过来。” 她的笑格外僵硬,误以为沈侯爷请来莫先生替温珣下聘,心底燃起了层层怒意却隐忍着。 众人的视线连忙落在沈知颐身上,一身藕荷色浮光锦裁剪的罗裙,在日光的映射下显得煜煜生辉。不少人感叹温珣的好运气,攀上了侯府那朵高岭之花。 不过,现在不是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沈知颐仿佛浑然不知般缓步走了过去,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眼便注意到站在人群中醒目的温珣。 他穿着一身新制的湛蓝色长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显得更精神了几分。 沈知颐在距离众人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又对着上座的长辈们躬身行礼,柔柔喊了声:“父亲,母亲,莫先生安好。” 下一秒,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朝她伸来。 ——五指纤细匀称,骨节分明,肤色是清浅的冷白,干净得晃人眼。 沈知颐微微一怔,轻轻搭了上去。左右他们都定了亲,这点动作不算逾矩。 随着她的晃动,发间别着的蝴蝶珠花轻轻颤动,细碎的珠光流转,蝶翼似颤非颤,每一次微动,都像是轻轻拂过人心尖,细微却挠人。 而沈知颐则是比那珠花更娇艳。 “怎么来的如此早?”沈知颐低声询问着。 他们二人的婚事是沈老夫人敲定下来的,然而没有三书六礼终是不合规矩。 温珣想要亲力亲为走流程这事,老夫人曾私底下问过她意见,她只当男人打算请几个长辈亲戚来提前便没管了。 结果他请来了莫先生,倒是叫人出乎意料的好。 “请日要早早来才对。”温珣笑了笑。 鹿鸣书院位居城郊数十里外的白云山脚,一早从书院出发,刚好能遇上进城赶集的百姓,再迎着晨光进城门,穿过热闹繁华的街区,缓缓行至到侯府。 这一圈下来,莫先生来侯府下聘的消息,想不传遍京城都难了。 沈知颐狐疑地瞄了他一眼,总觉得他的笑没早先那么纯粹。 两人的互动悉数落入莫如山眼里,他瞳孔微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郎才女貌,极为般配,不失为一对璧人。 他目光挪至沈知颐身上,开始细细地打量了起来,她身姿端雅,言行温婉,是标准的世家贵女模样。 同其他高门贵族小姐举止无差别,唯独声名狼藉了些,有人说她心胸狭隘,善妒骄纵,混淆侯府血脉;也有人说她攀附权贵,与那齐明远旧情未灭……总之,京中的流言满天飞。 一想到这,莫如山便觉得胸口堵着慌,然目光转向站在她身侧的温珣时,心中郁结的那口气更盛了。 他悉心教导的学生正满眼柔情地看向人家姑娘,此刻的温珣眉眼舒缓,带着淡淡的笑意,与素日那副清冷寡言判若两人。 6. 下聘 莫如山心中暗自唏嘘,甚至有些捶胸顿足,属实想不明白温珣究竟是看上了沈知颐哪一点? 她除了一副皮囊艳丽无双外,其他条件完全比不上他牵线搭桥的友人之女。 难不成要借助侯府门楣踏上那青云路? 这点依仗他也能给,大不了拉下那张老脸,去求那些昔日同僚关照温珣一二。 他何至于娶个这般声名狼藉的姑娘。 莫先生的目光灼热又直白,沈知颐想忽略都不成,她靠近温珣,头微微偏了过去,低声道:“先生下山走这一遭,可是自愿的?” “嗯?”他话里带着不解。 “他瞧着不像来议亲下聘,倒似专门来“算账”的,究竟是哪里的妖怪,勾搭算计了他的得意门生,那眼里尽是悲愤,悲愤之下又带着隐隐的担忧。” 沈知颐观察敏锐,莫先生的确是怕他被侯府算计,被迫迎娶被退婚的大小姐,故而要跟上来看一眼。 温珣故意凑近了沈知颐,微微侧身在她耳畔低声说道:“你我是你情我愿的事,那就不叫算计,至于夫子……” 他分出一缕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莫夫子脸上已经换了副“好白菜被猪拱了”的复杂神情,让人觉得好笑。 女孩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裸露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痒的战栗。温珣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稍稍拉开了距离,目光转向脸色变幻莫测的莫如山。 他与莫先生在京外见过几次,后来他入鹿鸣书院,被夫子强行收入门下,悉心教导。温珣俨然没想过老头把他视如已出,此番请他入侯府下聘,也是存着利用夫子名声的心思。 他又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回应着,“夫子一生醉心学问,未曾娶妻,见你我这般亲近,他羡慕。” 是嘛…… 沈知颐瞥了他一眼后,默不作声。 这一幕同样落在一直观察着他们相处的莫如山眼里,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都不需要侯府算计,沈知颐一个眼神,温珣便乐呵呵地凑了上去。 他未免栽的太快了。 短暂的唏嘘过后,莫如山迅速收敛心绪,暗自做了番自我建设。 他素来护短,自然听不见得温珣被外人诟病、笑话拾人余唾、娶了个国公府的弃妇,思量片刻后,缓缓吐出,“沈氏女,蕙质兰心,有福之人。” 八字评语,落地有声。 观礼的众人更是脸上带着笑意,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响起: “能得莫先生一句夸赞,知颐小姐果真是个有福气的。” “没了国公府的婚事,小姐照样攀上了莫先生门下弟子,前途不可估量” “温公子必定爱极了沈小姐,才会亲自去猎那大雁,又请了夫子下聘,虽是沈老夫人定的婚事,该有的礼节与尊重,一丝不少。” 沈知颐闻声,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下意识寻着大堂里的聘礼,数量不多却贵在精致讨喜。 尤其是那红绸包裹的一双大雁,乌黑发亮的羽毛,茁壮的身躯,俨然不是集市能买到的品质。 她怀疑地目光看向温珣,瞧着那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模样,真能猎下那体型巨大的大雁? 不经意间又瞥见那手背那道青紫色的痕迹, 温珣怕是废了不少心思。 突地一下,她好似明白了他这番大费周章的用心。她那岌岌可危的名声,有了莫先生作保,倒是好转了不少。 这门婚事虽说是场交易,却有一个很好的开端,似乎也不错。 在侯府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旁人的用心,比起曾经那些如流水般搬入荷香苑的珍宝,温珣此举虽不值钱,却有一颗难能可贵的真心。 沈知颐连日的郁结被一扫而空,露出真诚的笑。她目光柔和地落在那庚贴之上,簪花小楷勾勒出他们的姓名,日子最终定在了十月二十。 周边的人笑容满满地送上祝福。 只有温珣,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却只浮着层浅浅的笑,仔细看过去会发现他眼底深处依旧是化不开的清冷疏离,冷漠到让人看不真切。 —— 每月二十五日是侯府发放份例的日子,赵管家一早便派人送来了她那份。 沈知颐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入手分量明显单薄不少,她索性尽数倒在梨花木桌面上逐一清点,拢共只得十二两银子,较之从前每月三十两的定例,硬生生砍去了大半。 搬出荷香院的那日,春桃站在屋内守着,红缨只敢拿走沈知颐的妆匣和一些衣服首饰,其余贵重物品全部留在了屋内。 这加上妆匣里攒下的三百两,如今她全部家当三百一十二两,这笔钱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连一处像样的小院都置办不下。 倘若往后同温珣成婚,还继续寄居侯府,免不了沦为全府乃至京城众人的笑柄。思及此处,沈知颐心头愁闷,一早便带着绿意去往后花园散心。 园子里的木芙蓉开得如火如荼,浅粉花瓣受日光照晒,晕染出层层浓艳绯色。 见此,她心中浮现一个想法,炼制脂粉赚钱。 京中现下时兴的胭脂主要以红蓝花和桃花为主要原料制成,这两款胭脂她都用过。桃花胭脂颜色偏寡淡发白,红蓝花胭脂色泽厚重,且都容易浮粉脱妆。 因此,她闲时便喜欢调制胭脂水粉,尤其是上半年费心磨的珍珠粉更是获得了闺中密友阮应星的青睐,导致对方隔三差五便寄信讨要新制香粉。 一念及从前被她随手磨成粉的那些饱满圆润的上等白珍珠,沈知颐便满心肉疼。但凡少磨几颗珍珠,现在哪里还需要她干苦力,靠着研制脂粉去赚钱贴补生计。 沈知颐叹了口气,挽起袖子踏入花丛,俯身挑选开得正好的花朵,绿意提着竹篮紧随在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竹篮便被填满。 沈知颐刚想着打道回府,便听到前头几道明显的脚步声。她抬眸望去刚好瞧见了沈明珠,她身着一袭雪锦制成的丁香紫色襦裙,外头罩了间银丝线勾勒着紫丁香绣花的大袖衫。 尽管只有短短数日,柳如眉依旧将她养的极好,面色丰润,就连那脸颊也添了几分软肉,不似初见时那般消瘦单薄,甚至眉眼间也多了抹自信。 她身侧跟着沈佑棠以及沈二爷嫡女沈佑兰。 与此同时,沈明珠亦是在暗暗打量着沈知颐。那张脸生的格外美丽,即便是同为女子的她也忍不住嫉妒。 她不禁想起村东头说书人嘴里时常念叨着的九天玄女下凡尘,怕是说的便是沈知颐这种,容貌身姿气质都是顶尖。 若是当年没被调换,她应该如沈知颐这般张扬明媚吧,念及此,沈明珠的眼眸暗了暗。 两人均未出声,倒是跟在一旁的沈佑棠瞧见绿意手里盛满花朵的竹篮,率 先嘲讽着,“家里何时多了个采花女工,本小姐倒是不知了。” 沈佑兰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悄悄拉了拉沈佑棠的衣裳,示意她少说两句,又看向沈知颐,柔声唤了声:“大姐姐。” 沈知颐笑了笑,并未将那声奚落放在心上,只朝着她们微微颔首,指着花圃里争相斗艳的花儿,开口,“妹妹们来的正巧,花园中央那几朵紫薇花正是最美的时候,不如我们一道儿赏花?” 沈佑棠惊讶地看向沈知颐,又见其她二人没意见,随即撇嘴,“谁要和你一起看。” “我没邀请你。”她语气平淡,随即走在前头,去往后花园的八角亭。 沈佑棠跺了跺脚,气呼呼地开口,“你不愿,我还偏要去。” 沈知颐脚步微顿,懒得理睬她,只朝着绿意招手,示意她去处理刚采摘来的木芙蓉。 沈明珠加快步伐,走在她身侧,缓缓开口:“还未曾恭喜姐姐觅得良缘,得遇良人。” “什么狗屁良缘,就那温珣哪能比得上齐世子。”沈佑棠语气不好道,“他也就看起来良善,实则……” “沈佑棠!” 沈知颐骤然出声,忍无可忍,索性是不想忍了。她为侯府嫡长女时,沈佑棠便喜欢与她作对,现今她成为了沈家养女,沈佑棠依旧揪着她不放。 “还没成婚,就这般维护上了。” “棠儿,你别说话了。”沈佑兰开口制止道,生怕她们二人吵起来,惊动了家里长辈。 她急忙将沈佑棠拉到身后,又朝着沈知颐打起了圆场,“大姐姐,三妹妹心直口快,说话没有分寸,但她没有恶意的。” “兰兰,你莫偏袒她。”沈知颐的目光略过沈佑兰,直直落在沈佑棠身上,她眸里带着冷意,“再乱说话,等哪天被人拔了舌头都找不出仇家来。” 那夜的记忆悄无声息地爬上沈佑棠的脑海里,她又想起温珣那张和煦的脸,尽管旭日暖阳之下亦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姐姐,三妹妹她知道错了。” “姐姐,前几日父亲还叮嘱我们要和睦相处,手足友爱,三妹妹即是无心之失,便饶过她这一次吧。”沈明珠施施然地开口。 沈知颐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沈佑棠,冷声道:“今日之事就次揭过,若有下次,我必定会禀告祖母。” 她对沈明珠有愧,毕竟占了她十六年的富贵人生,如今便是看在她的面上,不纠缠此事。 谁料,沈佑棠压根不领情,怒道:“谁要你谅解,有本事你去告诉祖母,你们都是嫡女,是姐妹,这也显得你们手足情深。” 她又丢下一句:“沈知颐,不用你装好人,你与那温珣一样,都是喂不饱的冷血之人。” 而后,怒气腾腾地跑了。 这花亦是赏不成了。 沈佑兰担心她出事,也紧追着而去了。 沈知颐瞧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始终想不明白:温珣那般谦和有礼的翩翩公子,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刁蛮小姐。 “让你看笑话了,若是没有我,你们还能一处赏花,游玩。”她的话里带着歉意。 沈明珠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淡淡的苦涩道:“无碍,我倒是羡慕你们羡慕得紧,能这般吵吵闹闹。” 毕竟她从未有过这般恣意妄为的时候。 沈知颐莫名懂了她的意思,手不自觉捏紧。 7. 未婚夫 八月末的晨风已携了微凉,悄然穿过京城纵横的巷陌。 沈知颐难得起了个大早,身边跟着绿颐悄然出了侯府侧门,来到了玄武街。 她的目光径直掠过那些琳琅货摊,落向街心最煊赫的三层楼阁——碎玉轩。金漆匾额在晨光下晃着人眼,那是京城贵女们最爱流连的珠宝铺子。 街对面的素心茶楼则是城中难得清净的雅地,引得不少文人墨客躇足。 一道青色长衫身影从沈知颐身旁掠过,径直走入那茶楼之中,与那从华贵轿辇中走下来的人攀谈,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沈知颐猛然觉得那修长清瘦的身影有几分熟悉。 然而这个时辰是夫子授课时间,温珣必定不会出现在这里,沈知颐只当自己魔怔了,提着裙摆走入碎玉轩。 老掌柜远远便瞧见那抹素影的到来,眼底闪过一丝惊愕,连忙收敛心神,笑眯眯地迎了上去,“沈小姐今日想看看什么?小店里到了几样南边来的新鲜首饰,水头足,做工也精巧。” 沈知颐的目光落在柜台,一一划过那些玻璃罩子里珠光宝气的钗链,暗自叹气。 芙蓉点翠步摇发钗纹银一千三百两,鎏金葫芦项链标价四五十两白银,碧玉点翠耳坠价值三百两白银……美极了,但现在的她囊中羞涩。 她不着痕迹地移开眼,声音仍温静:“掌柜的,我想与你谈一笔生意。” 话落,刘掌柜顿时失了兴趣,只摆摆手便想把人请出去。 “老掌柜,左右无事,不如你先看看我带来的东西。”沈知颐从绿意提在手里的竹篮内取出几个精致的妆盒,把它们放在木质柜台上,妆盒做工精巧,制式古朴大方。 她又挑开盒盖,盒身内盛放着粉白莹润的饼状脂粉,脂粉被勾勒成芙蓉花纹样。 这般精致的粉饼,刘掌柜还是第一次见。 瞧见他眼底的兴趣,沈知颐抬手取过一只木芙蓉纹样的妆盒,她伸出手指轻轻刮下薄薄的一层,随即均匀地涂抹在绿意的手背,少女的肤色立马白皙了不少。 她又点头示意绿意走到暖阳照射的窗边,静静地等待着。只需要一会儿功夫,原本素白的手背悄然泛起一层粉,就好似那双手原本就这般粉润 刘掌柜见状,不由得揉了揉双眼,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生怕自己看花了眼。他家小女时常摆弄胭脂水粉,可那些脂粉无论是质地,光泽以及上妆效果,都远不及沈知颐带来的东西好。 他深呼了口气,脸上堆满了笑,话语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恭敬:“沈小姐,这脂粉瞧着不错,我们怎么个生意法呢?” “一盒胭脂定价五十两。” 光听到这点,刘掌柜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疯了。 这位前侯府嫡长女想钱想疯了。 他目光扫过那妆盒,盒中胭脂拢共也就两个拇指大小的分量,她怎么敢卖出五十两的天价? 寻常脂粉几钱银钱就能获得满满一大盒子。 他的震惊、不解全部落入沈知颐眼底,她勾了勾唇,从容不迫地开口,“这盒胭脂采用上等的木芙蓉,光原料就值十几两,再者胭脂的制作工序全都是我手工操作,光是粉饼上那张芙蓉画,拿起市面上售卖,也能值几两银钱。五十两也才堪堪回本。” 想法由她提出,手工捣制花汁由绿意和红缨操作,花样是她寻着温珣要来的。 免不少还要给这些人分利。 刘掌柜脸上略显为难,“沈小姐,五十两定价未免太贵了,怕是无人问津。” “无碍,亏了算我的。”沈知颐凑近他,低声开口,“掌柜子只需要在遇见大主顾时捎带提上一口“明月脂”即可,一但成功售出,按照七三分成,我出物件拿大头。” 明月脂是她刚想出来的名字,既然要借着碎玉轩的名头打出名气来,就该拥有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对于刘掌柜而言,这是笔无本的买卖,他只要捎带一嘴,还能弥补碎玉轩无脂粉的短板。 他思量片刻,最终同意了下来,又争执道: “七三未免太低了,必须五五分成,我碎玉轩提供商家和买家,若无我们,只怕沈小姐的东西也难找到合适的买家。” “不低了。”沈知颐凑近刘掌柜,低声说了几句,一般拉扯后,最终按到七三比例应了下来。 “这盒用过的胭脂,就放在店里试用,过两日我再送几盒其他样式的免费试试。” 话落,刘掌柜眼里冒着亮光,当即让沈知颐等在屋内,他立刻跑去账房草拟协议,势必要白纸黑字敲定此事。 左右无聊,沈知颐看着柜台里的男子发冠微微出神,自打与温珣定下婚约后,他便时常送些小玩意儿过来,有时是他自己的墨宝,有时是他抄来的典籍,除了那双玉扣,她还未曾回礼。 她缓缓挪至右厅的柜台,伙计察觉到她的目光,连忙取出一顶黄玉龙嵌黑玛瑙饕餮冠,介绍着:“这顶发冠最衬习武之人,束起发来英气逼人。” 沈知颐瞧了眼,直直摇头,温珣戴上这发冠想来是好看的,但总觉得与他周身的书卷气不合。 她又看了几样,不是太张扬,便是太匠气。正微蹙着眉往柜首望去,却忽然从旁伸来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抢先一步夺去了她看中的那顶银丝缠枝莲纹冠。 “哎,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大小姐。”娇脆的嗓音里淬着明晃晃的讥诮,“哦,不对,该是称呼沈姑娘了。” 毕竟侯府嫡亲的大小姐是那位从乡野回来的千金。 林千落把玩着发冠,上下打量沈知颐,红唇勾起:“都被远哥哥退婚了,还有脸出来逛街?怎么,还不死心,想买这冠子去讨好他,然后挽回婚约?” 铺子里倏然一静,威远侯府真假千金,国公府退婚,这两件奇事一度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聊资。所有目光都聚拢过来,好奇的、窥探的、幸灾乐祸的,都等着看这处好戏。 唯独沈知颐觉得聒噪,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林千落,骠骑将军林勇的小女儿,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仗着父兄官职在外头横行霸道,又对齐明远念念不忘,芳心暗许,更是在家人的默许下,处处与她作对。 沈知颐冷冷的目光看向林千洛,又瞥了眼她身后跟着的熟人,讥讽出声,“国公府和威远侯府已经退婚了,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林小姐若是 不清楚,可以回家问问令尊。” 宋砚回与林家有姻亲关系,沈明珠上京寻亲被大理寺大张旗鼓带上威远侯府,搞得沈家措手不及,这事必定不是巧合。 她亦是后来才反应过来这点,寻常案件必定有官员派人过府知会一声,反倒那天来得悄无声息,宋砚回再离开时,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这事林千落一早就知道,但她今日故意来找沈知颐不痛快的,随即大声道:“两家的婚事退了也耐不住某人贼心不死,自己是个假货靠着欺瞒国公府才得来的婚事,还敢派人去外头散布假谣言,污蔑齐世子有了新欢忘旧爱,你倒成了受害者,是想激起舆论逼远哥哥娶你吗?” 沈知颐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沈佑棠身上,嘴角划起一抹讥讽,她倒是有情有义,时刻陪着林千落这个小姐妹。 沈知颐轻嗤了一声笑道:“她没跟你说吗?” 被她这一打扰,林千落的气息立马泄了大半,朝后恶狠狠地瞥了眼沈佑棠,脸上带着不满,“什么?” “家里老夫人给我订了门亲事,我未婚夫名叫温珣,是鹿鸣书院的学子。”沈知颐脸上带着笑,声音轻柔地落入众人耳内。 他们适才想起,前阵子闹地沸沸扬扬的事,隐居书院的莫先生难得出山,为学生下聘。 众人只知道他去了侯府,却没想到下聘对象是曾经的国公府弃妇沈大小姐沈知颐。 林千落脑海里猛然蹦出这四个字——装腔作势。 沈知颐向来眼高于顶,就连那郡王家的小公子都瞧不上,如何会舍掉权势滔天的齐明远去选个书生,这话她自然不信。 林千落脸上带着不屑,“不过是个没骨气又借住在侯府死读书的穷书生,这种人一辈子发不了家,你扯谎也编个像样的。” “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沈知颐忽然踏前一步,眼神像淬冰的刀子,惊得林千落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未婚夫生得容姿昳丽,性情温和,又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样样都是极好的。”她抬起眼,眸中像燃着幽静的焰,“轮不到你来评判。” “无论你信与不信,温珣都会是我夫婿。”她笃定道。 待林千落反应过来时恼羞成怒,身形微动便要扑上去,却被身后的沈佑棠拉住,劝道:“千落,这里人多眼杂,骂不过便想着打人,别人会说你仗势欺人,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千落回过头责怪到我目光看向后头的人,俨然也想到了,门贵女当街扯头花,这要是传出去,名声怕是一塌涂地。 沈知颐倒是名声尽毁,不差这一遭。 她好心劝道:“林小姐喜欢人便自己去追,有堵我的时间,倒不如去琢磨如何让齐明远爱上你,莫要平白为她人做嫁衣。” 一直藏在心里的感情被挑破,林千落眼神冒火,似有凶光按耐不住。 这一幕同样落在对面茶馆二楼的两人眼里,身着赤红蟒纹锦袍,腰间悬挂着龙纹玉佩,约莫二十五六岁的俊美男人,戏谑般出声,“林家小姐自幼跟在林将军身边,习得不少拳法,瞧着弟妹那扶风弱柳模样,阿珩你不去帮忙吗?” 8. 吾妻 日光透过雕花窗格,在男人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楼下喧嚷隐隐传来,温珣脑海里只余下八个字——容姿昳丽,性格温和。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是这幅模样。怕是为此,她才选上了这门亲事吧! 他倒是庆幸父母给他的这张绝美皮囊了。 温珣指腹无声摩过细瓷杯沿,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去。” “真冷血。”男人笑了笑,眼里没半分责备,手中折扇平缓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均匀。 他忽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温珣沉静的侧脸上,眼底带着几分玩味,“说真的,吾倒好奇,你在弟妹面前究竟是何模样,竟能让她在旁人面前,夸赞你‘性情温和’。” 显然,这四个字与他相差甚远。 温珣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没说话。他入侯府半年有余,见到沈知颐的次数,寥寥数几,然言行举止都照着京城最时兴的杂书《攀高枝》里的主角。 温声细语,举止有度,又带着几分对待男女之事的懵懵懂懂……可不是性情温和嘛。 但要攀上威远侯府的这朵娇花,属实是太费劲了。回想起刚进府时的惊鸿一瞥,那时的沈知颐风头正盛,又有国公府世子爷齐明远的珠玉在前,自是看不到他;到后来她被揭穿假千金,面对周遭的哂笑,他再出现给予关怀,好歹是让她记住了温珣这个人。 诚然,作者并未欺人。 沈知颐最终选择了温珣,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展示出来的温润柔弱好拿捏,又或是其他……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但温珣并不在意。 男子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也不追问,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又猛然反应过来,他方才喊沈知颐“弟妹”,阿珩居然没有反驳! 他又想起,他大动干戈请了鹿鸣书院莫先生去侯府下聘。思及此处,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子,褪去了方才的慵懒,眉眼间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你,你来真的?真要娶这沈家小姐?” 旁人他管不着,但这沈知颐假千金身份败露,又被国公府退婚沦为弃妇,早已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谈。这般声名受损的女子娶进门,往后朝堂市井,怕是人人都会嘲讽温珣吧! 温珣只是缓缓抬眼,目光顺着半开的窗台往下望去,恰好落在对面那抹纤细的身影上,冷声道:“不过是场有利可图的交易。” 见他这眸色淡淡,似毫不在意,男人松了口气,又怕他急于求成,把自己搭进去,只好威胁道:“你若是娶她,怕是家里祖宗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温珣轻轻“嗯”了一声,语调平淡无波。落在沈知颐身上的目光极轻地往后挪了半寸,细微的动作被身侧男子精准捕捉,他顺着那道视线望去,才终于瞥见街角那抹抢眼的藏红色身影。 “感情是老熟人,”他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般开口,“英雄救美的戏码,永远是虽迟但到。” 只是不知,这位齐小国公,今日究竟会护着谁。一边是曾订婚多年的前未婚妻,另外一边是麾下衷心将士的爱女。 这局面,可真有意思。 —— 碎玉轩内,林千落紧盯着沈知颐,恨不得冲上去在她脸上划拉几刀。 沈知颐生得一副眉眼昳丽的狐媚长相,又早早顶着国公府嫡女的婚约,占尽先机。这么多年,齐明远的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她一人,压根看不到旁人半分。 幸好,如今侯府真千金回来了,两府婚约作废,侯夫人一心扑在沈明珠身上,压根看不上沈知颐,就连府中待遇也降低了不少。想通这点,林千落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沈知颐瞧着她不怀好意地上前,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想打架是吧? 正巧,这连日的郁结,她也差一个发泄口。 刘掌柜急冲冲从后院出来,便瞧见这副剑拔弩张的局面,他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细汗,正要上前打圆场,突然冒出一道藏红色的身影,来人迎着光走过来,直直横在她们二人中间。 看清来人的身影后,沈知颐秀眉微蹙,反倒是林千落眼中一亮,惊喜地喊出声:“远哥哥!” 全然不见刚才那嚣张跋扈的劲,就连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沈佑棠眼里也微微惊讶,显然没料到齐明远会突然出现。 林千落提着裙摆就要上前,却见齐明远身形一顿,目光率先落在了沈知颐身上,声音温和地喊道:“知颐,你怎么在这里?” 这声调说不上柔情似水却也极为熟稔。 在场的人眸光灼灼,窃窃私语此起彼伏。谁不知道侯府与国公府自幼定亲,就差成婚那步,两人便是正经夫妻了。瞧小国公那一脸深情,这两人私底下怕是亲密得紧。 可怜那鹿鸣书院的学子了,怕是头上好一顶绿帽。 刘掌柜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眉头紧锁,心底满是无奈与不赞同。他暗暗看向面色铁青的林千落,此刻已然来不及驱散围观的众人,只盼着林家小姐能顺势带走齐世子,平息这场风波。 唯独沈知颐眉头紧锁,她也没想到退婚后第一次见到齐明远,便是在这般场景下,语气染上几分生硬:“齐世子,你该称呼我一声“沈小姐”,或“沈姑娘”。” 瞧见她话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往日里笑意盈盈的模样判若两人,齐明远心底浮现出那么一抹不得劲。 他是谁? ——国公府的小公爷,向来被众星捧月,何时受过这种冷待,巨大的落差袭来,让他心里不舒服。 随即抬头看向沈知颐,撞见她眼底的冷漠后,心头那抹郁结又重了上几分,转念又想到国公府先退婚,有错在先,柔声开口,“退婚这事未与你商榷一二是我的错,我知你委屈,心里有气便朝着我来。”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的目光愈发玩味复杂,嘲讽、看热闹、鄙夷的视线尽数落在沈知颐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连对面茶楼看戏的男人,听到这话时,眼底亦是染上几分冷意,毫不掩饰地嘲讽出声:“国公府世子爷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和沈知颐有私情。” 良久,无人回应。 他转过头去,才发现温珣坐着的位置空无一人。 男子轻嗤一声,脸上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深处却带着隐隐的担忧。 能让牵动阿珩的似乎也只有那一件事 情了。 楼下碎玉轩内,沈知颐陡然厉声打断齐明远的话,眉眼间满是不耐:“齐明远。” 她的声音带着凌冽的冷意,自老太爷定下国公府的婚事以来,就像是一道枷锁压在她心头。 柳氏耳提面命地教导她“温顺”,万不敢惹恼了国公府;沈侯爷时常把侯府的未来挂在嘴边,让嫁入国公府后孝敬公婆,服侍丈夫,护佑族中子弟…… 为了不辜负他们的期待,曾经的她一次又一次地忍受着齐明远的自以为是与口出妄言,甚至可以因为他而容忍林千落的越矩,做一朵端庄大方的解语花,识大体,知进退。 齐明远那番刻意暧昧的言辞,最是容易引人无端揣测。若是以往她必定会压下薄凉反抗的性子,不予理会。 而现在她不想演了。 不想再同以往那般逆来顺受了,被无辜扣上私相授受、不知廉耻的污名。 “婚事是父母之命,我无可置啄,既然双方父母同意退婚,你我二人便再无瓜葛。”她语气冷冰,又继续道:“往年国公府送来的贺礼,我那份还存在院中,稍后便遣人送回齐家。至于其他姊妹收的礼……多是笔墨字画,怕是早已用掉,追不回了。” 言下之意,国公府的礼物沈家各房小姐都有。 齐沈两家也是寻常来往,他们并未有私情。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齐明远急急开口。 “那你什么意思?”沈知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总不能是后悔了吧?” 齐明远脸上带着失落,他不清楚一向温婉的沈知颐为何变成了如今这般咄咄逼人,退婚是他不对,可他已经道歉了。 日后,他们还会在一起。 “远哥哥,”林千落见不得他这般,生气地看向沈知颐,喊道:“沈知颐,你明知道远哥哥放不下你,偏生还这么问,你是在欲擒故纵吗?” 这手段府里的姨娘惯会使,并不算高明,林千落见多了。 齐明远闻言,眼眸一亮,明显认定了沈知颐在拿乔。女子被退婚受了委屈,心里有气也正常。 “我没兴趣。”沈知颐按捺住内心的郁闷,无语地看向面前这对颠公颠婆,此刻倒觉得他们无比般配,衷心地祝福他们永结同心。 “知颐,”齐明远再次开口,承诺道:“你放心,你这辈子只会是我的人。” 话落,四周炸开了锅。 沈知颐无比后悔今天出门。她脸色难看,连指尖都微微发抖。 纯粹是被气的。 还不等她开口,掌心忽地一暖被一双宽大的手掌包裹,一股熟悉的松香味传来平息了心底的怒气,男人冷冽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知颐回头,眼眸闪过一丝惊喜,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出声。 温珣的突然出现让人措手不及,尤其是齐明远,他目光铮铮地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眼里充满了怒火。 定亲多年,他连沈知颐的指尖都未触碰到。 书院里的穷小子他怎么敢! 这般胆大包天! “温珣,”他厉声质问,“你在干什么!” 9. 后悔 温珣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甚至挑衅般地扬了扬,冷声道:“某与某妻牵手,怎么,国公府也要管吗?” 沈知颐怔怔地看着他,眼睫轻颤,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底浮现一抹异样。 大庭广众下,这人,他怎么敢做出如此轻浮的举动! “不可能,你骗我,于我们退婚才不过数日,你怎么可能定新的亲事。”齐明远双眸瞪大,求证似地目光看上了沈知颐,却撞见她无声的默许,甚至脸上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绯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不等她回答,便听到身后的沈佑棠出声:“温珣表哥是祖母前几日为姐姐选的夫婿。” 齐明远似乎受了打击般愣在原地,他母亲笃定京中无人敢娶国公府的弃妇,他才同意退了侯府的亲事。 明明他也听了不少侯府的消息。 侯夫人找人牵线搭桥试图挽回与国公府的婚事。他从未想过离了自己还能谁会娶沈知颐。 然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沈知颐不仅有了新的婚事,那人还是他死对头。 齐明远心头浮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心头的那抹郁结似乎更重了。 沈知颐生怕二人闹得太过火了,与国公府结下不必要的梁子,随即借着宽袖的遮挡,轻轻挠了挠温珣的手掌心,示意他适可而止。她能感受到,男人的手指几不可查的蜷缩了一下,而后又紧了紧。 温珣瞧见齐明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嗤一声,随即又转过来垂眸看向她,询问道:“可有什么要买的?” 沈知颐摇了摇头,遇到这几人倒大霉了,哪里还有心思去逛,她递给隐匿在人群后面的绿意一个眼神。 见状,温珣沉默地带着她离开,刚挪动一步便被齐府狗腿子们团团围住,他回头嘲笑道:“瞧见那新妇不行,现在知道我妻的好,后悔退婚了?” 沈知颐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国公府夫人王若琳不喜她不是秘密,却也想不到她动作如此快,刚退婚就立马开始相看,就这般迫不及待。 察觉到她的走神,温珣捏了捏她的手心,目光里似乎带着不满,转瞬间又恢复那副温润模样。 那抹情绪消失的很快,就连沈知颐也不确定它是否来过。 齐明远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母亲与长公主聊的婚事,只有几人知晓,他怎么会知道? 不等齐明远回答,温珣又自顾自回答:“晚了,现在是某的妻。” 话里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骄傲。 他目光扫过那群面露凶光的护卫,嘲讽道:“不让开等着某请你们吃官司?光天化日之下,国公府是要谋害鹿鸣学院的学子吗?” “还是说你想与某抢新妇?”温珣咄咄逼人,丝毫不退让。 “你胡说什么,分明她混淆侯府血脉,假冒真千金,国公府才退的婚。”林千落听不得温珣的话,冲出来反驳,“她品性有瑕,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 “林小姐是住进齐国公府了,知道的这么清楚。”温珣毫不客气地打断。 “够了!”齐明远出声,他盯着被温珣护在身后的沈知颐,那抹纤细的背影此刻显得那样陌生,又挥了挥手,骂道:“都杵着干嘛!” 他头一回觉得心里空落落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失去了一般。 “原来不是哑巴,会护着人啊!”他又刺了一句,沈知颐则是有些惊讶,头一回见到他这……般模样。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路,温珣牵着沈知颐的手,径直越过齐明远身侧,在那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轻声问了句:“沈知颐,你当真要嫁他?” “嗯。”她脱口而出,完全没有半分犹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了。 望着他们携手离去的背影,那两只手紧紧交握,齐明远的眸子里划过一丝阴郁。 林千落教训着众人,不允许把今日看到的传出去,齐明远无奈地喊了声,“千落。” 沈佑棠瞧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愤愤不平道:“他们分明还未成婚,倒是不害羞直接称呼“妻”呀,“夫”呀,真不要脸。大姐姐那般平淡的人,定然开不了口,指定是温珣逼她的。” 她的话无一例外地落入齐明远耳朵里。 —— 走出碎玉轩,进入青砖红瓦的街边小巷,远离了人群的喧嚣。 温珣瞧着身后没有人跟来,才猛然松开一直紧紧攥着的手。他朝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垂眉颔首道:“沈小姐,抱歉,方才是我失礼冒犯了!” 他这番局促又带着些手足无措与方才气势骇人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沈知颐心头微动,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缓步靠近了些,语气轻软又带着丝丝委屈,“温表哥,你方才嘴里喊着“某妻”可没这般、生疏。如今才过去了一会儿,就打算翻脸不认人了嘛。” 温珣一时哑塞,方才那般分明是情势所迫,总不能任凭她被那二人欺负了去。 她眸光看向男人,眼尖地瞧见他那白玉般的耳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浅淡的绯色。 “莫不是你也听信了外面的传闻,认为我与那齐明远不清不楚?”沈知颐话语里充满了控诉。 这倒是不信,沈老夫人家教严苛。 但他也忍不住地会去怀疑,他们会不会旧情复燃。 毕竟他与沈知颐间的婚事只是一场交易。 再者一个是高门贵胄的世子爷,另一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书生,偏偏沈知颐选了他,这让外人怎么想? 温珣可不想日后被人指着脊梁骨嘲笑,头顶一片色彩斑斓。 这些话自然不能讲出来。 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诸多念头,最终只生硬地挤出两个字,“不是。” 就连那眼里的慌乱也无处安放。 他又怕这两个字太轻,不足以安抚沈知颐的情绪,随即抬眼看向女孩,刚准备安慰又瞧见她轻微上扬的嘴角,才回过味来。 温珣也不恼,温润又真挚的目光望向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唤错。” 婚约既定,她早晚是他的妻。 这一刻,沈知颐突然读懂了他话里的含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脸颊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她眼睫微颤,透过他琥珀色的瞳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此刻,他眼里只有她一人,就连身后的光景都为之失色。 她撇开眼,继续朝前走,话里染上一抹忧色,“今日得罪了齐明远,怕是日后国公府会少不了给你使绊子,可如何是好?” 即便是温珣不出面,今日的事她也能应付,最差莫过于多上几条骂名。这些日子多难听的话都听过了,她并不在意这些。 瞧见她脸上的沉重,温珣故作懊悔般地开口,“那,某现在去给齐世子道歉?” 沈知颐闻言,脚步一顿,乌黑的双眸睁地老大地看向温珣,又听见他开口,“可惜,某不想委屈了自己,去做些违心的事。”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被他这般闹腾,沈知颐心底那抹负担散去了 不少。又见他双手作揖,朝着她拱了拱,话里带着几分无赖,“小生的仕途,日后要多多仰仗……娘子了,有老夫人做后盾,国公府不能乱来。” 他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的语调。 “你……”沈知颐脸颊更烫,别开视线,却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声音细若蚊蚋,“赶明儿,我就去祖母跟前晃悠。” 想必国公府仗着老侯爷的情分,也不会放下脸来为难小辈儿。 退一步,即便齐明远有心为难,大不了她日后赚了钱,再花上些银子,给温珣捐个官。 想明白这点后,沈知颐的心稍稍安了安,语气郑重道:“温珣,今日多谢你。” 温珣挑眉似地看了她一眼。 这回不叫表哥了! 也不称呼温公子了! 又听到她开口:“还没吃午膳,赏脸一起?” 温珣眼底的笑意漾开,如春水破冰。 他轻轻应了声:“好。” 彼时的两人似乎忘记了曾经的交易,清风拂过,吹散了墙角堆积的枯叶,吹不散那颗火热又真挚的心。 —— 沈知颐先一步回了侯府,还没来得及回槐花园,在侧门口时便被面色急促的红缨拦了下来,随即一同来到了庆祥院。 自打沈明珠回府后,柳如眉极少唤她去主院,主要是怕她的出现勾起沈明珠不好的回忆。 沈知颐来时恰好撞见沈明珠陪着柳如眉用茶,见到她时,沈明珠微微颔首,算打了声招呼。 柳如眉挥手免了她的礼,问道:“知颐,听说你在朱雀街见着了齐世子,两人攀谈热拢,齐世子有意再结亲?” 沈知颐蹙眉,外头的流言竟传成了这般吗? 她垂眸低声说着:“母亲误会了,我们只是凑巧碰见了,林千落与三妹妹也在。我与齐世子没说上几句,至于结亲这事,更是无稽之谈。” 齐明远后悔吗? 没有,只不过是温珣的出现激发出了他的胜负欲。 沈知颐向来有自知之明,她从未牵动过齐世子的心,对于他来说沈知颐永远是呆板,听话,白瞎了一张艳丽的脸。 “这样呀!”柳如眉话里带着惋惜。 “倒是听闻国公夫人与长华长公主来往密切,又请过媒人登门,怕是不日便会传出些好消息。”沈知颐斟酌着出声,不期待这话能绝了柳如眉攀附国公府结亲的心思,只希望她能权衡利。 莫与长公主结仇。 “嘉禾郡主吗?”柳如眉喃喃出声,眸色逐渐暗沉,男人三妻四妾,只要能抓住世子爷的心就行,就算是群主又如何! “母亲,”沈明珠低声唤了唤,又伸出手捻了块桂花酥放入她面前的盘碟内。 柳氏回过神来,笑了笑,又转向沈知颐,训诫着:“虽说你与温家侄子定了亲事,终究是没过门,在外头要注意影响,若被旁人误会“举止轻浮”,家里的姑娘们还怎么嫁人。去把女训女戒抄上三遍。” 沈知颐猛然抬头,双眸里带着丝丝难以置信,轻飘飘的“轻浮”二字落在她身上,似乎硬生生压弯了她的脊梁。 “是。”她语气低哑。 待沈知颐离开后,柳如眉也没了心思吃茶歇,沈明珠瞧见她脸上的忧愁,安慰着:“母亲,您别费心了,我不想嫁入国公府,只想陪着你。” 回归侯府,她耳畔听到最多的便是:日后嫁入国公府,拿回属于她的殊荣。 柳如眉眉间染上一抹厉色,眸色认真道:“这话以后莫再说了,母亲一定会帮你夺回属于你的东西。” 10. 告家假 一大早,碎玉轩的伙计便送来了好消息:有贵人订下十盒脂粉,又预付了二百五十两定金。 绿意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眉眼笑作一团,兴冲冲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知颐,话里有几分不解地询问:“小姐,既然是贵人订的脂粉,想必是相识的夫人或小姐,我们自己或找上阮姑娘打探一番便知,何必平白让刘掌柜分上一份银钱?” 沈知颐只淡淡扫了钱袋一眼,便垂眸专注手里的活计,叹道:“要让那些人知道我卖脂粉,断我财路还来不及,那里会伸出手帮忙。” 国公府的婚事,看起来风光无限,实则给她埋下不少仇恨。 一想到这里,沈知颐便有些心绪不宁,就连握着毛笔的手也不自觉地用了力,戳破了平铺着的宣纸,她随手将废纸揉作一团丢向纸篓,里头一堆沾着墨痕的纸团。 她的目光落向窗外那两排竹簸箕上,里面是前不久采摘下来的木芙蓉,充其量只够出两盒脂粉,花香味飘散在院子里,久久散不去。 唯独有一点不好:槐花园处于东北角,一过正午便没了日光。花瓣晾晒不透,研磨成粉后极易松散,难以凝练成固态膏饼。 沈知颐思量了片刻,忽地想起来温珣的松桂院在西北角,下午日头足,随即出声道:“这些次品分成两份,一份送给刘掌柜,另一份叫顾客试用。” 吩咐完后,她独自踏出槐花园,留下绿意与红缨二人继续研磨花粉。 自槐花园出门,接连穿过三道回廊,又走上数百米才看到松桂园。 松桂园位置偏远,僻静,远离侯府的喧嚣,倒是一处适合静心读书的地方。 “吱呀”一声木门轻响,沈知颐推开院门,迎面而来一股微凉的气息,院中伫立一棵老桂树,屋后是层层松柏,风穿林叶,簌簌作响。 树影错落掩映,整间主屋隐在明暗光影里,莫名添了几分骇人的气息,沈知颐心头萌生几丝退意,又朝前迈了两步,喊道:“温表哥……” 见无人回应,她又推开卧室的门,朝着里头走去,屋内陈设简朴利落:四四方方的墙壁中间,放着张圆木餐桌,屏风后头摆放着一张灰白色的床,上头一袭轻薄的被褥,窗口放在一张书案。 案上随意搁置着几本书籍,砚台下压着一张宣纸,上头写着一句诗: 寒锋久蚀苍苔色, 只待春雷第一声。 纸上墨渍还未干透,人应该离开不久。 沈知颐俯身伸手拿起宣纸,一道黑影骤然从头顶覆落,先一步抽走了她手里的纸张。 “温——”她还来不及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又听到一道冷冽刺骨的声音,“谁让你进来的!” 沈知颐脸色煞白,眼里的雀跃戛然而止,有些手足无措。 未经许可,擅自闯入温珣的卧室是她的错,但温珣这般冷酷无情亦是她第一次见。 见她这副委屈模样,温珣才察觉方才语气过重,脸色懊悔道:“抱歉,是我失态了。” 他敛了敛心绪,低声解释,“收到家里来信,我一时没控制住。” 温家吗? 沈知颐眼眸微动,祖母倒是提过:温家主事人宠妾灭妻,庶子凌驾嫡子之上。 “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提。”她柔声开口,早将那声怒吼抛之脑后。 “已经处理好了。”他轻描淡写道。 见他不愿多说,沈知颐也止了话头,又想起来这里的目的,商量道:“我那院里晒了些花瓣,只是过正午便没了日光,想移到你院里晾晒。” “你随意搬来。”温珣应声,随即补充,“只是我眼下要动身去书院,没空帮你搬运。” 鹿鸣书院位于白云山半腰,恰巧沈知颐约了人,随即眸光微闪道:“我与你一道去白云山,有劳表哥载我一程。” 说罢,她便匆匆离开了松桂院。 沈知颐前脚刚走,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于屋内,玄辰单膝跪地,满脸愧色,“少主,属下该死,一时没看住,让沈姑娘闯了进来。” 温珣负手立在窗前,面无波澜,冷声道:“自行去风华阁领罚。” “属下遵命。” —— 一驾榆木马车缓缓地行驶在颠簸的乡间土路上,车厢铺着厚实天蓝棉垫。沈知颐坐在一侧,下意识地揉捏着酸疼的腰肢,瞥见身侧端坐不动的温珣,又悄然收回手。 她这身子骨果然是疏于锻炼,生的过于娇弱了些。 这细微的动作尽数落入温珣眼底,他俯身从坐凳下取出一方羊绒软垫,默默垫在她腰后。 沈知颐向后往后靠了靠,顿时舒坦了不少。 “多谢!”她轻声说道,话里带着淡淡的意外,温珣马车上竟会备上这等贴心的物件。 随后又陷入一阵长久的、诡异的、沉默之中。 温珣张了张嘴,瞧见她微微合着的双眼,没说话。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临水八角亭的分岔路口,再朝上走是鹿鸣书院,右边则是刘家村。 “小姐,我们到地方了。”车外传来绿意的柔声,同时玄明搬来踏凳搁在车辕旁。 温珣率先推开车门,纵身跳下马车,又转过身来伸出手。沈知颐紧随其后,顿了顿,缓缓抬手搭了他的小臂,踩着踏凳落地。 绿意连忙上前为她戴好帷帽,素净白纱配上天蓝色罗裙,又搭配上她腰间悬挂的青玉坠,即便看不清她容颜,也难掩那股出尘的气质。 见他们停下来,几名在八角亭小憩的壮汉迎了上来,问道:“是沈姑娘与绿姑娘吗?” 绿意连忙搭话,“几位大哥可是刘家村的?” 为首的刘大虎憨声笑道:“对,刘哥怕你们找不到,特意安排俺们在这等两位姑娘。” 确认了对方身份,沈知颐看向温珣,柔柔开口,“表哥,你我就此分开,日落前我们于这儿汇合,一同回府。” 望见那几道粗壮大汉,温珣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坚持,“我与你一道去。” 沈知颐愕然,“你不去书院吗?” “左右是误了课时,不去也无妨。” 瞧他一副漫不在意的模样,沈知颐反倒面露为难:“这属实是不妥当,你为了陪我而旷课,这事是传出去,我怕是会背上误人子弟的名头 了。若是成为你成功路上的绊脚石,怕是莫夫子能连夜来找我算账。” 毕竟上次的会面不全然友好,在莫如山心里,沈知颐堪比红颜祸水,祸国妖姬。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温珣,他竟然发出低低的笑声,笑道:“在下本就俗世一凡人,这前程不也牢牢攥在小姐手里。” 沈知颐抿唇,内心却止不住的摇头。得莫如山重视,哪能是一般人。 她的目光绕向刘家村几人,倒是理解他的担忧,只是白云山位于皇城脚下,又是熟人介绍,民风淳朴,闹不起多大风浪。 见她脸色纠结,温珣温声宽慰:“昨日收到家信时,我已向夫子告过假了。” 最后,沈知颐拗不过温珣,带着他一同前往白云山脚下的刘家村。 白云山一带丘陵连绵、地势起伏,山民多以栽花育苗为生,刘家村更是出了名的木芙蓉之乡。 一行人约莫走上来一盏茶的功夫,才瞧见大片盛开的花圃,盛放的木芙蓉如云似霞,间杂成片秋菊、海棠,各色繁花竞相盛放。 沈知颐远远便瞧见花圃中央一道眼熟的身影,她心底暗自咯噔一声。 待走近些时,才瞧见那人赫然是莫如山,只见他穿着身灰色长袍,撸起裤脚,踩在泥地里侍弄花草。 就这一眼,莫夫子仿佛心有灵犀般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她们身上 沈知颐顿时后悔,为了省钱搭乘温珣的马车,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她庆幸出门戴了帷帽,目光瞥见温珣时,又暗道:糟糕! 现在假装不认识温珣,还来得及吗? 这回完了! 沈知颐脑海里只浮现这四个字,她不但拐走了莫如山的得意门生,还被夫子抓包了! 下一秒,就见到莫夫子气势汹汹地走到他们前头,瞥了眼沈知颐后,又把目光放在温珣身上,好似痛心疾首道:“阿珣,你说的家事繁忙,便是陪沈大姑娘踏秋赏花?” 听到这句话,沈知颐悬着的心可算是死了。 这算是坐实了她红颜祸水。 沈知颐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温珣的袖子,还不等他开口,刘大虎率先出声解释:“莫先生,你们认识,这事就好办了。沈姑娘就是我一早跟您说的,来我们村里考察买花的人。” 也不知道,这答案夫子他是否满意? 至少不是来作乐。 温珣动了动,眼神扫过那几个壮汉,轻声道:“家事妥了……我担心她,才跟了过来。” 莫如山亦是看过了过去,瞅见那几道熟悉的身影,哑了声。迎两个姑娘派出三四个彪形大汉,难怪被人误认成居心叵测。 他才不舍得怪罪温珣,说那番话也不过是想敲打沈家女。 沈知颐心里发颤,无奈笑了笑,柔柔开口打招呼,“夫子安好。” 她愈发觉得温珣身上似有股不顾他人死活的疏离感,可他分明是温润、贴心的。 但他看不懂莫先生吹胡子瞪眼,仿佛要吃了她的神情也是事实,也不知道辩解一二。 沈知颐猛然发觉:温珣分明在她身侧,却又离她很远。 11. 花圃 六年前的刘家村,还掩在一片果香里。 那年春日,某位去往鹿鸣书院的贵人走岔了路,巧合下来到了刘家村,见到一株木芙蓉甚是美丽,随即花重金买下。 后慕名来了好几拨人,以高价收购木芙蓉,这样的场面持续了好几个月,种此花的农家一跃成为村中富农。 村里不少人眼热,便掀起来一阵伐树种花的热潮。直到前两年,采购木芙蓉的人少了,价格低了,村民们才后知后觉要恢复种果树的老行当,奈何树木结果周期至少三年,种花又成了他们唯一的收入。 到了今年更是无人购买木芙蓉,满园堆积的花圃,丝毫不见丰收盎然的景致,只剩下无尽的惆怅。 这事沈知颐曾有所耳闻,宫里的皇后娘娘独宠木芙蓉,为此侯府亦是花重金请了名师培育花卉。 此刻,刘大虎在前头引路,领着众人参观连片花圃。几人缓步穿行花间,莫如山稍稍落后半步,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知颐,带着几分好奇低声打探:“丫头,听闻你要买花,这村子里的人可高兴了,你也瞧见了,刘家村里花类齐全,品质颇高,你能收下多少?” “约莫三百朵。”沈知颐话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事她还没未细细算过。侯府培育的木芙蓉属上品,制作脂粉时几乎没有损耗,十二朵鲜花便可制成一盒成色绝佳的胭脂。 然而刘家村的木芙蓉,她只来得及匆匆看一眼,便也发现花朵的品质参差不齐。 “太少了。”莫如山当即轻轻摇头,“刘家村里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以种花为生,光木芙蓉一个品种,每家至少产出二十盆。” 三百朵,可谓是杯水车薪,根本解不了刘家村的燃眉之急。 “这两年,村里百姓的日子实在太难了。”莫如山望着满目荒芜繁盛的花圃,有感而发,“早些年种花赚的银钱尽数赔空,家家户户还欠下了不少外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闻言,沈知颐的脸上浮现一抹动容,她倒是想帮忙,奈何她的客源规模全部仰仗碎玉轩,客量极其有限,一月最多出十五盒胭脂,没法儿收购更多的花朵。 除非她增产增量。 这个念头一但出现,便在她心底肆意蔓延。兴许日后她也能开个胭脂水粉的铺子。 然而,考量到她的定价,这铺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倒闭。 她心里想着事,没注意到前头有块耸起来的石块,足一勾,身体陡然失重,直直扑入一个温柔的怀抱。 温珣似早有预料,长臂一揽,稳稳扶住了她的身子,声音极低地问道:“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想开个脂粉铺子,但缺些银两。”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沈知颐便后悔了。 温珣借宿侯府,哪里会有多余的银钱,她这般随口一提,怕是会平白让他徒增不少烦忧。 温珣微微一怔,随即眸光柔和地开口:“缺多少?” 瞧着他那淡然,又带着几分胸有成足的语气。沈知颐抬眸看向他,带着几分试探:“大致几百两,你有多余的银两?” 温珣轻轻摇头,在她略带诧异的目光里,他语气笃定道:“给我些时日,我替你寻来。” 沈知颐狐疑地看向他,左右是想不到什么赚钱的门路,又怕伤及温珣的自尊心,随即开解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没想真开个脂粉铺子。” “无碍。”温珣安慰着,“就当为新居添砖加瓦。” 沈知颐心头一震,颇为惊讶。她找牙行看房的事情就连祖母也不知道,他居然知道。 一瞬间,她便想清楚了,这事温珣早晚会知道,又忍不住叮嘱两句,“你可别做些违法的事,我没钱去捞你。” 大盛国法:禁止官员赌博。 温珣有举人功名在身。 他低声笑了笑,喊道:“定不让娘、小姐去牢房捞我。” 方才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娘子”,被他堪堪敛住,却依旧藏着未尽的暧昧。 沈知颐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淡淡绯色隐在光影里,朦胧动人。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心跳悄然乱了节拍。 走在前头的莫如山察觉后他们落后了不少,回过头来恰好看见温珣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专注地落在沈知颐身上。 莫如山极少见到这般的温珣,瞧着他们那副亲密的模样,心里升起一抹浓烈的妒忌之心。随即又出声催促着:“你们俩赶紧跟上,这天色灰蒙蒙,怕是要下雨了。” 硬生生打断了两人间的迤逦。 沈知颐闻声抬头,望向天际,出门时还是放晴的天,现今到倒变得云层堆叠,暗沉一片。 她连忙敛了心神,提着裙摆快步追了上去,也不管身后的温珣。这略显匆忙的背影落在男人眼里,倒有那么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知颐一眼望去,瞧见约莫十来米远的花田边上坐着位头发发白的六旬老人,身边依偎着一个五六岁的稚嫩孩童,两人身前摆满了各色盆栽,花摊前站着几个身着褐色短衫的人。 “那是许阿婆和她的孙子阿水。”莫如山轻声道,“许阿婆家是村里最晚跟风种花的一批人,好处半点没捞着,反倒撞上花价腰斩的时候。她儿子儿媳为了偿还外债,远赴城中做工,只留下祖孙二人留守村中,相依为命。” 这一幕,令沈知颐想起了她与沈老夫人,脸上的动容之色更甚,眸定心神,便想帮上一帮。 几人快步走近,争执声清晰入耳。只见为首的高壮汉子猛地伸手,一把将许阿婆推得踉跄地摔倒在地,语气蛮横道:“老不死的,买你们的花是老子给你们脸,别给脸不要脸!” 见状,几人连忙加快步伐走了过去,沈知颐离得近些,走在了最前头,扶起了老人家,柔声问道:“阿婆,你可有摔伤?” 许婆婆赶忙摇头,浑浊的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哽咽道:“老婆子我这花盆都是上好的木芙蓉,最低三十文铜钱一盆,可他们……他们三文钱就要老婆 子这摊上的全部花朵。” 这不是……不是强盗吗! 这话她噎在嗓子眼里,不敢明说。 沈知颐站直了身子,让绿意扶着阿婆到一旁休息,她则抬步走到那群闹事的家伙面前,声音冷冽道:“买卖不成就要打人,这是哪里来的强盗做风。” 温珣眸光微沉,下意识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沈知颐身前,稍稍回头,递给她一个不赞同的眼色。 那高壮汉子细细打量着一行人:为首的女子带着帷幕,隐隐能瞧见纱下的绝色容颜,站在她身侧书生打扮的清冷貌美男子,穿着一身布衣,这两人好似夫妻,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泥腿子扮相的老头。 他只当他们几人是村子里的农户,随即怒声呵斥,“你这女人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可是国舅府的人,是太子殿下母族,能买你们的东西是给你们脸了,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国舅曹家,京城四大家之一,曹国舅又是太子爷的亲娘舅,难怪手底下的人这么大的官威。 温珣眼里掠过一丝厌恶,清俊的脸庞上附上一层寒霜。 许阿婆听闻“国舅府”三字,瞬间面色惨白,眼底浮出深深的恐惧,挣扎着便要上前赔罪,却被绿意稳稳拦住:“阿婆别怕,我家小姐定会为您做主。” 沈知颐扯了扯温珣的袖子,示意他松开护在她身前的手,目光瞥过面前的人,讥讽道:“我当是谁这般威风?原来是曹国舅府上的狗,仗势欺人。世人皆是称赞太子爷仁德宽厚,也不知殿下是否知晓有人借着他的名声欺压百姓?” 话落,周边的人如死寂般看向沈知颐,唯独莫如山瞧着她这般,眼底浮现少许的赞赏。 “我当是谁这般牙尖嘴利,原来是小嫂子。”一道慵懒轻佻的声音从人群后头响起,周围的人自发让开了道路。 高个壮汉见到来人时,脸色欣喜地喊道:“少爷!” 来人正是曹国舅嫡次子,太子爷表弟——曹兰泽。他穿着一身暗纹紫金锦袍,腰间挂着白玉环佩,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浑身上下彰显着富贵气度,与这刘家村的泥土地格格不入。 只一眼,沈知颐脑海便浮现些不好的记忆,脸上的厌恶更是藏不住。她来不及细想,便伸出手,微微用力,把温珣藏到她身后。 曹兰泽与齐明远两人是表兄弟关系,两人素有来往,沈知颐亦是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 曹大少爷生得阴柔俊美,癖好特殊,偏爱温润斯文的男子,并于府邸招揽了一众俊俏的穷苦书生做幕僚。只是府内尽传出些丝竹管弦的笙歌与荒淫无度的宴饮声,倒也没见传出过绝佳的作品。 温珣垂眸看着身前主动将他护在身后的纤细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笑容纯粹,不带半分算计,全是自发内心的动容。 这一幕同样落入曹兰泽眼里,他故作惊讶般地大声喊道:“小嫂子,多日不见,你居然背着表哥红杏出墙了?弟弟实在为难,要不要告诉表哥呢?” 12. 仗势欺人 沈知颐脸色暗沉,不等她开口,又听到身后的温珣出声,“舌头不想要,便拔了。” 他的声音极冷,周身翻滚着骇人的气息,就连曹兰泽也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杀意,他收敛住周身的轻佻,顺着那股压迫十足的气息寻过去,入目的是一张面若冠玉的清俊面容。 这张脸,比他府邸上养的那群幕僚都绝色百倍。男人五官精致,高挺的鼻梁、轻薄的唇,以及那犹如刀削般优美的下颌线,简直是鬼斧神工。 曹兰泽仔细地打量着温珣,似有那么几分似曾相识,随即好奇地开口:“瞧着兄台有几分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闻言,沈知颐脸色顿时铁青,语气不好道:“这是我未婚夫,温珣。你们未曾见过。” 莫想打他主意。 她话里带着淡淡的威胁,若曹兰泽要抢她夫婿,她就去宫门口举血书,求皇帝断个公道,总归有侯府养女这层的身份,不至于没进宫门便被人赶走。 沈知颐眼眸清明,随即补充着:“我与齐明远,退婚许久了,再无瓜葛,你莫胡言。” 温珣,曹兰泽暗自斟酌着。 这名字似在哪里听过,奈何他一时半晌想不起来了。反倒是沈知颐再结良缘的消息,让他心头染上几丝悸动,沈齐两府退亲,这般大的事情,府里的消息是瞒得真紧。 他打量的目光落在沈知颐身上,多年前初见,便觉得她是个美人胚子,这些年倒是生的愈发美艳动人,如今不是亲戚,也不用顾及表弟的面子了。 这双夫妻,男俊女艳,倒是一个赛一个美艳。 “原来是表哥福薄,与小姐无缘。”曹兰泽眉色面色露着可惜,语调里却染上几分轻佻。 他那阴暗的心思,一丝不落地落入温珣眼内。只见他长臂伸出强势地揽住沈知颐纤细的腰肢,宽大的青衣衣袖垂落,刚好隔绝曹兰泽的视线,冷声道:“国舅府和国公府真不愧是亲戚,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强盗作风都如出一辙,可真是朝中有人撑腰横着走。” 滚烫的热度从腰间袭来,还不等沈知颐反应过来,又有一道力从后脑勺压了下来,隔绝了她的视线。 沈知颐微微抬头,刚好瞧见温珣紧绷下颌,帷帽边缘划过他的下巴,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也不知道他疼不疼? 男人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沈知颐却明显察觉到一股怒气,她暗暗想着:怕是曹兰泽那句轻佻的话惹恼了温珣,才让他也口不择言起来。 曹家朝中有谁呢? 住在东宫的太子爷和位居凤禧宫的皇后娘娘。 温珣这话属实太大胆了,不就明摆着太子爷默认曹家鱼肉乡里的行为? 念及此处,沈知颐眼眸跳了跳,原本这事国舅府理亏,他们还能争上一争,为许阿婆讨个公道。若是得罪了太子和皇后,就连她身后的侯府怕是也招架不住天威浩荡。 她撩开帷帽,露出一个小角,不赞成地目光看向温珣,带着无声的控诉。 这事又是因她而起,她好似真有几分红颜祸水的本领,让温珣得罪了国公府的世子爷不够,如今又要添上一个国舅府了。 但沈知颐也是很冤,她分明是受害人。 而那浑然不觉惹上事的温珣,依旧不知收敛地开口,甚至是嘲讽道:“三枚铜板,就想买走几十盆品质优良的木芙蓉,这算盘打得叮当作响,曹家先祖不愧为商贾起家,国舅爷就是脸大。” 周围集聚的村民越来越多,沈知颐直接上手捂住温珣的唇,生怕他又嘲讽一句:太子爷仁德。 骂曹兰泽无碍,但扯上对方先人是大忌,毕竟宫里的皇后娘娘出自曹家,太子更是至亲,稍有不慎,怕是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境。 就连待在一旁安慰阿水的莫如山闻言,也心里咯噔作响,他连忙起身,忍不住瞪了眼温珣。 当初收他做弟子,一是看他天赋极高,不忍天才被埋没,二来是他不畏权贵的性子,日后必定是个为民请命的主。 但他也没想到,温珣口无遮拦,宫里那几位岂是能议论的? 听到这些话,曹兰泽不乐意了,他脸色难看,势必要请温珣上牢房走上一遭,余光瞥见站在他身侧的老头,感觉有那么几分熟悉。 “你竟敢诬陷曹家,污蔑太子爷,信不信诛你九族。”他话里带着威胁。 温珣抬手,轻轻握住覆在自己唇上作乱的纤纤玉手,嘲讽般轻嗤了一声,喊道:“某的九族一定比你曹家命长。” “你这混蛋。”曹兰泽连忙挥手,一群人将他们围了起来。 沈知颐祈求的目光看向莫如山,喊道:“夫子,曹少爷要抓我们下狱,您记得去那公堂帮我们做个证,我等可未说过半点太子师兄的坏话。” 太子师兄! 一直隐匿在曹兰泽身后的曹管家听到这话还未想明白,便见后方走出来一个身上布满灰尘的老者。 他强有力地质问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曹家何时变得这般不讲理?若是殿下知道曹家借着他的名声在外横行霸道,鱼肉百姓,怕是会心寒。” 牵扯到太子殿下,这事怕是不好办了。 曹管家脸色发白,随即目光投向那泥腿子模样打扮的老者,再看清他那面容时,心下微怔,连忙拉扯曹兰泽,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字,“少爷,这几个人是鹿鸣书院的,那老头怕是莫夫子。” 闻言,曹兰泽眼眸瞪大,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莫如山身上,大名鼎鼎的莫夫子,太子授业恩师,居然是个泥地里打滚的老头。 一瞬间,一阵抽痛感涌上曹兰泽心间。 这老头子更是打不得,也骂不得,万一跟国舅爷告状,他可免不了被一顿打,毕竟皇后姑母耳提面命曹家人在外万不敢仗着皇家势力欺负百姓。 虽然曹家并未把那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 眼见自家公子爷安分了不少,曹管家连忙走出来,恭敬说着:“莫夫子,见着您可真是我的福气,前几日国舅老爷还说着要上鹿鸣书院拜访您呢。” 莫如山冷哼一声,语气淡淡道:“不劳国舅爷大驾,你们要带阿珣弟子去牢房,老夫占一个教书育人失职之祸,一起带走吧。” 闻言,沈知颐惊讶的目光看向莫夫子,他与温珣的师生关系倒是出奇的好,念及此处,她脑海里盘旋着一个疑问,却无暇细想。 “误会,都是一场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反倒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曹管家连连摆手,“我在这里给各位赔不是了。” 没人理会,曹管家又给曹兰泽使了个眼色,他才佯装恼怒地呵斥:“祖母寿筹 办在即,府中特意拨了重金采买花卉,小爷岂是拿不出钱的人。何至于给三个铜板,打发叫花子!” 他这幅嘴脸,就差把仗势欺人挂在嘴上,态度依旧嚣张:“谁说给三个铜板?” 方才那名高个壮汉瞬间腿软跪地,连连掌掴自己,哭声讨饶:“少爷饶命!是小的猪油蒙了心,私下想要克扣银两、中饱私囊,与府中无关!” 曹管家连忙出声训斥了他一顿,转头又安抚着莫夫子,“夫子,是府里失职,未曾管好奴仆,还让殿下背了锅,我等回府后,这事一定禀告国舅老爷定夺。” 莫如山冷哼一声,区区府内刁奴也敢仗着太子名声在外大肆喧哗,这毒怕是烂到了骨子里。 他眼里染上几抹叹息,又忍不住得担忧。 ——曹家人一样的混不吝。 “即是误会,便按市价赔偿,并补偿阿婆。”沈知颐微微出声,懒得看这一幕。 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大,给温珣树敌。 奈何,有些人天生注定不死不休。 这时的沈知颐,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莫如山微微颔首默许。曹管家察言观色,连忙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恭敬递到许阿婆手中。 “太……太多了。”许阿婆的手颤颤巍巍。 曹管家态度诚恳道:“这事是府里管教不严,多出来的部分就当给老人家的赔偿。” 曹兰泽冷哼一声,又指挥着小厮们搬走那十几盆木芙蓉,临走前笑意盈盈地看向沈知颐,带着几分玩味:“沈知颐,过不下去了可以来曹府找本小爷。” 沈知颐起初满心茫然,转瞬便通透过来,心头怒火轰然炸开——曹兰泽那个混蛋,居然对温珣贼心不死。 她心底暗暗咬牙,等此间事了后,必须拿出二百两银子上风华楼,请人教训曹兰泽。 与此同时,温珣眼底风云翻涌,眸色沉沉晦晦,站在他身后的玄明清晰感知到少主的杀意,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 沈知颐明显发觉停留在她腰间的手骤然用力,似乎要掐断她的腰肢,抬眸望去恰巧撞见温珣年底那腥红,她挣扎着开口:“表哥,你弄疼我了。” 少女的话将他从迷乱的思绪内唤出。她再抬眼时,那抹红早已悄然褪去,仿佛是她的错觉。 温珣迅速松了手,温声道:“抱歉。” 他又恢复了以往那般谦和有礼的温润公子模样,与方才那般骇人感完全是两个人。 他身上带着一股强烈的割裂感,温和的面孔下似乎隐匿着一个压抑,冰冷人格。 沈知颐却莫名觉得那个冷冰冰的人才是温珣本人,她伸出手主动握住温珣的手,头一回发现,他的手冰凉无比。 “我是不是太弱小了?”温珣自嘲地出声。 大权压小权,有权就可以为所欲为。 即便没权的人也敢仗着有权之人鱼肉乡里。 沈知颐摇头,明亮的目光看向他,笑道:“表哥勿要妄自菲薄,你可是秋闱的解元,厉害极了。如曹兰泽,只不过是个仗着家中权势为非作歹的混蛋罢了,终有一日,你会把他们都踩在脚下。” 他只是需要时间去成长,终会长成参天大树。而在此前,就由她护着温珣,如侯府后花园里那颗紫藤庇佑樟树一般。 13. 遇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白云山的雨,说来就来,不带任何征兆。 豆大的雨滴落在马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知颐撩开车窗露一丝缝隙,顿时一股冷风夹着淡淡的雨水吹了进来。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了过来,按下了车窗,柔声道:“湿气重,莫受凉了。” 清爽的空气被剥夺,她立马回过头来,怒气腾腾地看向温珣,刚想争辩几句,瞧见车内另外两双紧盯着她的眼睛后,顿时泄了气。 沈姑娘何时受过这般罪,四个人挤在一个不大的车厢内,怪闷得慌。更遭罪的是她的小腹,有股隐隐下坠的痛感,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温珣靠了过来,低声道:“就快到书院了。” 绿意担忧的目光瞧了过去,见她始终脸色不好后,又伸出手扯了扯沈知颐的衣袖。 这事,属实是她的疏忽,早晨出门匆忙竟忘记带干粮了。小姐三餐定时用,雷打不动,这会儿怕是饿惨了。 再者车内还有莫夫子在,小姐可千万要忍住别朝着未来姑爷发脾气。 沈知颐抿着唇,思绪全被小腹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疼牵扯着,始终一言不发。 马车飞速地在道路上急行,外头的雨滴声逐渐变小,最终稳稳停在了书院后头的篱笆院前,这是莫夫子平日居住的院子。 绿意先一步推开车门跳下马车,打开伞等在车架前,随后是莫如山探出了身子在玄明的搀扶下走向马车。 沈知颐弓起身子就要钻出马车时,猛然感受到身后一股力气拉扯着她的胳膊,她回过头来瞧见到他眉头紧蹙,紧张道:“你何时受伤了?” “受伤?” 沈知颐不明所以,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过去,才发现后裙沾上了一片浅浅的血色。 ——是她多日未来的葵水。 她暗自松了口气,摇头着:“我没受伤,只是月事来了。” 按道理早该来的,怕是前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情绪一度限于紧绷中导致葵水迟迟未至。反观今日不但收了不少优质木芙蓉,还额外要了些廉价红蓝花做口脂,一时心绪松散下来,葵水也来了。 温珣愣了愣,显然是触及到他的盲点,茫然道:“那怎么办?” 沈知颐哑然,现在没法儿跟他心平气和地在车里讨论葵水,略显尴尬道:“你车内没有我的衣裳,只得等雨停,让绿意去山脚买些物件来。” 温珣嘴巴抿成一条细线,目光落在她湿润的裙摆上,随即出声,“你把要的东西告诉我,让玄明去买,他速度快些。” 见状,沈知颐低声靠近他耳语了几句。 温珣点头,半个身子探出马车,随即一个跨步跳了下去,轻声交代了玄明几句。 见沈知颐出来,他又直接走到车前拦腰抱起她,快步进向篱笆院内,那间他素日里歇息的房间。 绿意紧跟在他身侧打伞,生怕雨水飘到沈知颐身上。 莫如山瞧着这一幕,忍不住扶额,沈家丫头不愧是侯府里骄养出来的千金,足够金贵,就这点子泥土地也不肯走。 而他的得意门生又太娇惯着她了,美色误人,美色实在是误人。 温珣一脚踢开房门,把她放在书案前的桌椅上,又从衣柜里拿出套换洗衣裳,说道:“这房间是夫子单为我留下的,里面有几件我的换洗衣裳,你先把湿的衣裳换下来,免得染了病。” 说完后,他立马退出了房间,徒留目光灼灼的沈知颐与绿意。 莫如山换了身衣裳走出卧室时,惊讶地看着他那素日对厨房退避三舍的弟子,此时正挽起袖子刷锅,而素日干此杂活的玄明不知去了何处? 察觉到他的身影,温珣指了指桌案上的姜茶水,喊道:“茶,趁热喝。” 莫如山闻言,心下顿时感动一片,不枉他护着温珣一场,也是时候体会弟子的孝顺了。 然这股温情还未持续多久,又见他马不停蹄地端着盆热水和姜茶去往了侧室,里面是沈家丫头。 莫如山的目光落在褐色的茶水上,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脑海里浮现一个想法。 没过多久,沈知颐穿着套宽大的衣裳走了出来,腿脚处被绿意用针线缝了缝,不至于走路被绊住。 见到莫夫子时,她那苍白的脸,略显局促道,“夫子。” 没眼看,实在是没眼看。 莫如山沉寂了一会儿,试探道:“你可会庖厨?” 沈知颐愣了一秒,果断摇头。 “烧火可行?” 她的目光落在燃着小火苗的灶台下,添柴不难,肯定道:“可。” 莫如山从橱柜里翻出一袋子面粉,从里面舀出来几碗放到木盆中,随即又添了些水。 沈知颐专注地望着他生疏的手法,而后看着夫子反复添水加面,最后得到了一大盆半水半面的东西,她由衷建议着:“不如,让绿意来吧。” 莫如山的视线在木盆与沈知颐间来回打转,所幸绿颐来的恰到好处,当下便接过木盆揉捏起面粉来。 他又从门前的菜地里掐了几根葱花,切洗干净备用。随即与沈知颐一起蹲在了灶火前,嘴里念叨着:“丫头,阿珣可是把你放心尖尖了,你往后可不能为了荣华富贵辜负他。” “不会的。”沈知颐朝火堆里添了块木头,又忍不住询问,“夫子,我在你心里是很肤浅的人吗?” 莫不如肯定的目光看向她,眼里带着惊讶,仿佛在问:这还用问吗? 沈知颐瞬间读懂了夫子的意思,无奈道:“我名声尽毁之前,也是与那京城谢家第一美人谢如雪并列京城双姝的人。” 莫如山悠悠道:“旁人都传:你那双姝的名声是侯府花钱买来的。” “那我也不至于辜负温珣。” “那你还对他……那般颐指气使,一点也不好。” 沈知颐被他问怔了,她何时颐指气使过?难不成是方才在马车里的那一幕让莫夫子误会了吗? “方才只是我一时心绪不佳,平日里我待他不差。”单论送他的那双玉扣也价值连城。 “朽木,榆木。”莫如山咬牙切齿道:“你要真心对阿珣好,他怎么会频频向你示好。” “怎么会?”沈知颐惊呼出声。 “你是不知……”莫如山叹气着,“阿珣见了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平日在书院的温珣寡言少语,性子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孤僻。唯独见到沈知颐时,变了副模样。 收敛了生人勿近的气息,就连脸上也时不时挂着笑容,可那不是发自内心的笑,那是卑微到骨子里的讨好。 温珣来自安县乡村的苦寒学生,沈知颐是被侯府宠溺了十六年的嫡女,那份落差来自地位的不平等,与权势的压迫。 “老夫这些年退居山林,早已管不得朝堂如何,阿珣要入朝堂,为百姓请命,日后要仰仗侯府。”莫如山叹气,“即便是他现下高攀了你,但夫妻之道,贵在平等的相处之道,再如你们这般失衡,长久下去必会深受其害。” 可她也只是侯府养女,没什么高攀不高攀的。 然温珣对她的独特,倒是确有其事。不管是对齐明远,又或者碰上曹兰泽,他都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护着她前头。 甚至在她面前,永远都保持着一股极其温和,有礼的模样,只有遇到旁人挑衅时,才会露出一点锋利的爪牙。 只要想到这,沈知颐心中便郁结着口气,她无意识地往火堆里填了几块木材。渐渐地一股浓烟升起,呛得几人直直咳嗽。 莫如山见她听进去了那些话,一把夺过木材赶走了她,“这柴火还得老夫来添,否则今日是吃不上饭了。” 雨不知不觉又落了下来,滴滴答答像是落在沈知颐心间,惊起一片涟漪。 温珣走出房门时,见她目不转盯院内菜地里的青菜,温声道:“想吃?” 她猛地回头,瞥见他换了身白净素色干练的衣衫,脑海里又浮现夫子的话,他在讨好她。 沈知颐脱口而出,“只要我想,即便是大雨,你也会去采摘?” 她的话有些无厘头,温珣轻轻皱眉,依旧点头,目光却在寻觅着雨披。 垂手可得东西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必去了,我不吃。”沈知颐连忙摇头,心里对莫夫子的话又信上了几分。 她又斟酌着开口,“温表哥,其实你不用,不用每次都冲在前头,为我出头。无论是齐家、还是曹家,我都能自己处理好。” “即便看见了也躲在后头?”温珣问道。 沈知颐沉默着没说话,瞧着态度又似默认。 “那沈姑娘不如当某死了!”他又讥讽道,面上那张温和面具似有破裂的迹象。 她可真虚伪,分明前一秒还说他妄自微薄,这后一秒倒是恨不得他躲得越远越好,最好不要出现在曹家人面前。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面露急色,也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生气了,只着急解释着:“我只是怕你为了我,压上了前程。” 闻言,温珣苦笑出声,话语惆怅地反问道:“你不就是我的前程?莫非沈姑娘不认账了?” 他似乎在提醒着:他们之间是场交易。 沈知颐抬眸望向他,低沉道,“我没有。” 温珣暗自懊悔,一时没控制失态了,随即叹了叹,又道:“沈姑娘莫多心了,某不是为了你,是某自己想换种活法——以往趴得太久,不想再趴在地上活了。” 他的话里带着淡淡的悲伤,一种沈知颐无法感同的悲伤,却叫人心疼。 此刻的沈知颐还不知道,温珣那如花似锦的前程早就毁灭了,而她是他能抓住的唯一前程,亦是他前半生追寻的唯一答案。 14. 搞砸了 窗外雨歇,暮色将至。 沈知颐换上了玄明从山脚商铺冒雨买来的棉质白裙,又在温珣的注视下踏上了马车。 来时是两人一道来,回去时却只有沈知颐。她最终是吃上了那道翠绿色的芽菜。 但她好像搞砸了! 尽管男人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温和平淡的样子,沈知颐仍笃定:温珣生气了。 他嘴里喊得不是往日里熟悉的“表妹”,而是一句陌生的“沈姑娘”。 沈知颐心里藏着事,一顿饭下来,只来得及扒拉几口面条,到了这会儿,胃里倒是有些发酸。 绿意发觉她脸色难看,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炊饼,送到沈知颐面前,说道:“小姐,这是温少爷特意塞给我的,怕你在路上饿着。” 他还是那般温和,考虑周全。 沈知颐伸手接过,借着从窗口透进来的光才看清,那是一张焦黄的炊饼,上面粘着几粒芝麻,还泛着温热的气息,她放进嘴里咬上两口,炊饼硬邦邦的,一点也不好吃。 窗外的风声渐小,马车快进城时停了下来,与此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响起。 沈知颐撩开窗口,朝外探去,进城的车架排成了长队等在城门口,却无一人敢驾车而行。 她轻声问道:“怎么都堵在了门口?有贵人经过,特意封了路?” 玄明瞥了眼那乌泱泱的长队,跳下马车,拴好马绳,就近打探一番后,回来复命:“外头都说:曹家公子冒雨奔袭摔断了手,怕耽误进城医治,特意派人清路。” 得知这偌大的动静是曹兰泽搞出来后,沈知颐淡淡吐出两个字,“活该!” 曹家更是好大的官威,就连过路的百姓也只能被拦在墙门外头。 眼见一时半会儿通不了路,她随即闭眼假寐,只是,一闭眼,脑海里便自动浮现温珣那张俊脸。 沈知颐承认,此时此刻的她,心乱了。 她脑海里盘旋着温珣的话:他只是想站起来活着。 在侯府,他是个远房穷亲戚,是个人都能去踩一脚;在书院,除了莫夫子外,其他人待他明显的排挤;而这些她都曾远远地见过。 可她没打算让温珣一直趴着,只不过是希望让他暂避风头,积蓄力量。如齐家、曹家这般,温珣对上既占不上便宜,又容易被惦记上遭打压,倒不如最开始便不要出现。 她沈知颐再不济也是威远侯府的小姐,是个女流之辈,这两府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与她计较太多。 而温珣则不同了,他注定要入仕,他背负着莫夫子的期望,沈知颐接受日后他们因政见不合而对针对,但不能因为现在的她被针对。 只想着这点,沈知颐更是坚持她没错,心里又浮现几丝委屈,左右等着无聊,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驾车的玄明身上,询问着:“玄明,你家少爷平时是什么模样?”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玄明一时语塞,又组织了一下语言,继而道:“少爷平日里忙于温习功课,极少与人交际。” 只这一句,再无后续了。 是个闷葫芦,跟他家主子一模一样。 小腹处隐隐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抽搐感,沈知颐懒地开口,继而闭上眼睛休息。 不多时,外头一阵马车疾驰的声响传来,不一会儿,前头的车队动了,他们也缓缓跟着进入城门,最后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沈知颐在绿意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担忧道:“你们怕是赶不上宵禁进城吧?” 玄明点头,回道:“公子交代过,今日留宿篱笆院温习功课,不会回来侯府。” 莫不是还在气头上? 沈知颐想着,又叮嘱了玄明几句,提裙跑入沈府。 她的身影刚巧落入同样采买回来的柳如眉眼里,只见她皱着眉,叮嘱着身侧的沈明珠:“都要成婚了,还这般往外跑,你莫要学她。” 沈明珠眼眸闪烁,未说话。 —— 荣安堂,香炉内燃起袅袅青烟,带着凝神抚慰的作用。 沈知颐静静伏在沈老夫人身侧,眉眼低垂,神色恬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咳,咳。”几声细碎的咳嗽声骤然响起,拉回了沈知颐飘忽的思绪。她立刻直起身,指尖轻柔地落在老夫人后背,细细为她顺气。 刘嬷嬷连忙递来一杯温茶,老夫人抿过两口,放下茶盏,话里带着几分戏谑:“还在为温珣的事发愁?” 沈知颐拧眉,一句“不”卡在喉咙里,又听她继续道:“别藏着了,绿意都说了。你也别罚她了,是老身非要她讲的。谁让你自从白云山回来后连着几天都魂不守舍。” “祖母,”沈知颐喊道,话里带着一份执拗,“我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沈老夫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这事的确是你的错。” “嗯?”沈知颐脸上带着茫然与不解,分明是温珣闹性子,一连几日都未曾回府了。 沈老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叹气道:“你这丫头,现在都把老身当外人了,先是在碎玉轩林家小姐与齐世子拦路毁你名声,再者是曹家少爷对你出言不逊,这些事情,你倒是瞒得紧,一点没让老身知道。” 被戳破心事,沈知颐连忙偏头避开老夫人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心虚:“这不是怕您怕您忧心。这些琐碎糟心事,徒增烦扰,于您身子无益。” 沈老夫人神色柔和几分,又问道:“你可知老身为何把你记在柳氏名下,保留你嫡女的身份?” 沈知颐轻轻摇头,这事她只当是她与柳如眉的母女缘分未尽。 “老身就是要告诉别人,你生来尊贵,即便不是侯府的血脉,也依旧尊贵!”沈老夫人话语坚定。 “你是我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六年的嫡长女,岂能让那劳什子国公府、国舅府欺了去?依我看温珣做的对,哪有光被欺负,不反击的道理?若是某天实在扛不住他们的权势,就去城南庄园,老身给你留的东西足够撑场面。” 暖意淌入心底,沈知颐俯身轻轻环住老夫人的胳膊,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声音软了几分:“那祖母一定要长命百岁,岁岁安康。没有祖母护着,我定会被旁人欺负了。” 沈老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老身年事已高,黄土都埋了大半截,指不定再过几年便要撒手西去。你往后真正的依靠,是温珣,这般撒娇示弱的本事,留着使到他身上。” “才不呢!”沈知颐反驳着:“祖母一定长命百岁。” 沈老夫人: “你倒说说,与温珣怎么了?” 沈知颐沉默两秒,又见她眸色里的担心,随即捡了几句无足轻重地道:“我只想想让他远离齐、曹两府,安心读书。” “那他可应下了?” 沈知颐轻轻摇头,面露忧愁。 沈老夫人瞬间了然,眼底带着几分自豪,她选的人自然是不差的。倘若温珣真听了颐儿的话,她还会担忧这门亲事呢! “倘若换过来,齐明远针对温珣,你怎么想?” 沈知颐迟疑了一瞬,仔细考量后给出答案:“自会上前理论一番,然后再寻个机会教训那厮。” 即然已经没有瓜葛了,也没必要留情分。 沈老夫人点破道:“你看,连你自己都做不到遇事退让、避而远之,更何况是温珣?他虽是个书生,也有铮铮傲骨。” 她垂眸无言,心底浮现几抹异样。 见她这般,沈老夫人又问着,“颐儿,你可知何为夫妻?” 沈知颐脑海里浮现出沈侯夫妻,答道:“相敬如宾,进退有度?” “共担风雨,荣辱一体。” 这八个字太重,沈知颐看不透,也想不明白,眸子里除了茫然就剩下无措。 “当初老二家的庆余儿被尚书府的公子欺辱,你二话不说直接带人打上门去,这股子猛劲,可比温珣厉害多了,这事你总不能忘了吧。” 沈老夫人忍不住叹气,她心底浮现淡淡的悔意,不该默许柳如眉的越界行为,让颐儿搬出荷香苑。 终究是委屈了知颐。 见她垂眸,沈老夫人握紧了她的手,叮嘱着:“颐儿,往后万事别委屈了自己。无论外头怎么说,在祖母这儿,你都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沈知颐愣愣地抬眸,眼里带着几抹茫然,最终应了下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老管家赵四抬着一小箱子账本躬身而入,抬眼瞥见端坐一旁的沈知颐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神色,恭敬颔首行礼:“老夫人,府中今年收支账册都在这里了。” 赵四正欲打开箱子,被老夫人抬手阻了下来,又听到她老人家开口,“别忙活了,都送去大小姐院里。” 赵四愣了一瞬,才发觉老夫人话里指的沈知颐,随即应了下来。 “祖母,这是何意?” 侯府里的账本送入沈知颐的院落,莫非是想让她学着管家?总不能是让她给沈家当个账房先生。 “你嫁温珣为妻,总归要学会主理家事,掌管中馈,这些账本先交给你练练手。这些事情要是学不会,老婆子可是无言面对温家先人了。” 沈知颐愣了片刻,虽然不解却也应了下来。又陪着老夫人聊了会儿,用过晚膳后才回去。 瞧着她离开的身影,沈老夫人的眸色逐渐变得沉重起来,又吩咐一旁侍立的刘嬷嬷,“得空去库里挑两匹好料子送去庆祥院,就说给明珠做两套衣裳。再叮嘱两句,颐儿学习掌家,让柳氏配合,也安排家里其他几个姑娘跟着一起学。” 刘嬷嬷应下。 老夫人又回过头道:“那匹极品红雪缎送去明华堂给颐儿做嫁衣。” 人至暮年,沈老夫人愈发反倒相信因果报应,只能慢慢安排好后事。 15. 管家 鹿鸣书院,篱笆园。 夜半微凉,清风顺着半阖的窗台吹入,带动烛影晃动。 温珣静静地立在窗玖前,感受着初秋的冷意,似乎只有这般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桌案的一侧站着玄明,他恭敬地汇报着侯府以及京中的动向,提及到沈知颐时,话语顿了顿,说着:“沈老夫人有意放权给大小姐,安排了管家赵四跟着,让小姐跟侯夫人学掌家。” 奇怪,属实是太奇怪了。 据温家人所言:沈老夫人年轻时可不是个善茬,太爷沈辉过世后,把侧室所出的子女全部赶出侯府。 老来却对沈知颐这个假千金愈发好,难不成是临了良心发现——又是拨庄园,又是铺路让沈知颐触摸侯府权柄。 看样子他的确傍上了金疙瘩。 只是,这金疙瘩显然还未把他放在心上。 即便是受了委屈,也要他假装看不见,任由她被人欺负了去。 在她心里,他到底是什么? 温珣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脑海里浮现又出沈知颐那无辜的模样,心里烦闷得紧,又开口问道:“曹家如何了?” “曹兰泽摔断了胳膊,找到宫里请了太医院首治病,堪堪保住胳膊。曹夫人闹腾着报了官。”玄明脸色淡然的补充,“那日的痕迹我都清理干净了,确保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温珣点点头。 这回教训算轻的,只当时先讨点利息。 温珣:“乔家村可有消息传来?” “确认有乔大这个人,他于二十年前进入安县沈家做工,十六年前陪侯夫人柳氏进京,途中柳氏胎动,于村妇家生产,恰好是乔家。彼时乔大媳妇儿刚生产不久,两人便动了歪心思,调换了两个孩子。” 这些是乔大儿媳亲口所言,做不了假。 也恰是因为知道乔玉娘非亲生,乔玉娘才备受苛责,这点乔家村的人均可作证。 温珣冷着脸,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玄明想了想,道:“公子,风华楼今早传来消息:沈辉十六年前从外头带回来抱回来过一名二月大的婴儿,后来哺育孩子的奶娘证实:那孩子出生时染了病,没熬过去,死了。” 温珣心里一沉,浑身散发着极低的气压,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 玄明应了应,思量片刻又看向他出声,“大小姐出二百两,请风华楼教训曹兰泽。” 温珣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周身的气压又沉了几分。他目光不经意地停留在垫桌脚的那本杂书身上,那是某位吃饱了撑着的人,专程搜罗来,教他如何攻略高门贵女芳心的工具书。 更荒唐的是他甚至跟着学了一些所谓的山人妙计——温声细语,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现在想来完全是一派胡言。 沈知颐宁可相信旁人,也不愿意信他一回。 他就这般不值得信任吗? 终究还是他太弱了。 温珣的脸色又冷上几分,就连立在一侧的玄明也忍不住打个寒颤,他思量许久后开口,“给东边那位递个信,就说“某应允了”。” 玄明点头,转身便要去办,又想起事来,停顿道:“少主,小姐先前有向我打听,平日的您是何模样,又交代了几句,让您劳逸结合,莫伤了身。” 他紧握的手,松动了一瞬,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目光投向那苍茫夜色。 —— 侯府,槐花园。 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账本摊开摆放着书案上,沈知颐头一回觉得头疼。 正可谓是不当家不知财米油盐贵。 沈家光主子就有三十五人,伺候的仆役小厮将近一百五十口,单月钱一项每月就将近五百两,这还不算日常吃喝采买的开销。而侯府进项却极为有限,仅靠十来间铺子与数千亩地的田租支撑,长此以往,入不敷出是迟早的事。 沈家内宅的掌家权主要分为三块:人事的升降变迁由柳如眉负责;采购则是二房夫人王夫人负责打理;外头铺子、田产则交给了三夫人刘氏协助打理,财钱一律归入老夫人库房。妯娌间相互协助,支撑着侯府砥砺前行。 沈知颐正对着账本蹙眉,外头忽地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人还没进屋,那副标志性的大嗓门便先闯了进来:“大小姐好大的本事!也不知道使的什么手段,竟让老夫人把掌家权全部交给你这个外人。” 二房王夫人——王贵枝,兵部王侍郎的亲妹子。上回那门亲事也全靠她在大夫人面前牵桥搭线,极力推荐那智力有缺的侄儿。 沈知颐不紧不慢地起身,转头吩咐红缨,“去庆祥园请母亲过来。” 话音刚落,王夫人已然跨步进来。她穿一件橙黄色芙蓉纹缂丝锦袍,头上绾着点翠黄金八宝钗,项下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又坠着一枚翠玉葫芦。 瞧着二叔母这身华贵行头,想必二叔的官途又顺畅了几分,有侯府与舅兄的保驾护航,这官途之路就是比温珣顺畅。 沈知颐脸上浮现几丝笑意,走上前客气道:“二叔母过来,怎么没安排人提前知会一声?” 王贵枝看见她那张脸,便觉得狐媚极了。同为沈家嫡小姐,她的佑兰儿自幼被沈知颐压一头,不但琴棋书画压一头,就连府里的吃穿待遇也差出一大截来。 幸亏,沈知颐是个假千金,往后这侯府里最尊贵的小姐,便是她女儿了。 王贵枝冷哼一声,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咄咄逼人道:“老夫人今早派人传话,让我把采买的差事交出来,日后府里的采买统统听你调度——沈知颐,你给我说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沈知颐皱眉,目光不漏痕迹地瞥过那些账本,一斤猪肉一百二十文,一斤白菜十五文……诸如此类比市面上贵了三倍的账目比比皆是,二叔母握着采购权的这些年,怕是没少从中捞油水。 她起初也不大明白祖母的用意,只当是让她学着管家理事,如今倒是品出了另一层意思——祖母恐怕是想借她的手,好好整顿一番府里这些年的积弊。 她只作不知内情,温声回道:“二叔母怕是听岔了,想必是要交给母亲。你若是觉得不妥,不如去问问祖母老人家?” 王贵枝眼里闪过一丝不满,压根不接她的话,随即嚷嚷着:“沈知颐,你莫不是过惯了富贵日子,不愿与那温珣一道受苦,这才忽悠老夫人要学掌家,想从侯府捞一笔好处?” “我没有。”她声音冷淡。 王贵枝显然不信,“念你是亲戚,才给你介绍我那亲侄子,嫁过去直接当少夫人享清福,不比那温珣强。” 沈知颐依旧神色淡淡,“二叔母有闲心,不如多操心几位妹妹的亲事。” 见她依旧那般不识好歹,趾高气昂,王三彩眼里闪过一丝戾气,口不择言地喊道:“老夫人放着自家人不用,让一个外人插手侯府内务,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才是老夫人的亲闺女呢!” “二叔母,慎言。”沈知颐声音骤然冷冽,“我虽不是侯府血脉,却却也是正经记在母亲名下的养女。二叔母若对我的身世当真这般好奇,不妨遣人去安县查个清楚。” 她老早收到了风华楼的消息,要真能查到什么新线索,她还得谢谢二叔母。 “区区养女罢了。”王贵枝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沈知颐顾忌她的长辈身份,语气软了几分,“祖母不过是怜惜我,担心我与温表哥婚后搬出侯府,不通内宅庶务会遭人欺负, 这才让我跟着母亲学一学掌家的事。侯府终究是沈家人的,这点二叔母放宽心。” 听到这话,王三彩的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却依旧不喜道:“你现在去跟老夫人说,不必学什么中馈。” 沈知颐面色一沉,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弟妇好大的口气。你若对母亲的决定有什么不满,大可直接去荣安堂说个明白,何必跑来为难小辈?” 柳如眉被春桃搀着,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只梳了个简单的云髻,一身素青色织锦褙子,浑身上下不见几件首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瞥了眼沈知颐后,目光落在了王贵枝身上。 这个老二媳妇,仗着母家势大,平日里从不把她这个大嫂放在眼里。 王贵枝脸色阴沉,这尊菩萨今日倒是不陪着亲闺女,有空出来了。她不喜沈知颐,今儿特意出来为她撑腰,怕是不简单。 但这事实属老夫人偏心。她实在想不明白,婆母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偏心大房不说,竟连沈知颐那个假货都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可若真去闹上一闹,怕是会毁了二爷“孝顺”的贤名。 她强挤出一丝笑来,阴阳怪气地道:“嫂子这话说的,我哪敢对母亲不满?就是觉得知颐年纪小,从前又没学过掌家,贸然接手府里的事,怕出了什么纰漏,到时候丢的可是咱们侯府的脸面。” "不劳弟妹费心,有我在身侧帮衬着。"柳如眉顺势坐在了绿意搬过来的座椅上,又慢悠悠地开口,"回头也把你们房里的几个姑娘叫上,一起来学上一二。" 眼瞅着柳如眉要帮着沈知颐一起夺了她的采购权,王三彩心里一万个不愿意,随意撸起袖子上前迈了一步,便要撒泼打滚,叫嚣着:婆母不公,偏袒大房,虐待二房。 沈知颐率先一步走到她面前,仅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道:“二叔母,我劝你先别闹。那账目中百二十文钱一斤的猪肉,若是祖母盘问起来,你该如何回答?”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中饱私囊?”王三彩脸色由红转白,又逐渐恢复了血色,只辩解着:“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知道外头的市价。” 沈知颐笑了笑,"城南庄园是一直是祖母身侧的人打理,每逢丰收年佃户都会送上上百斤瓜果蔬菜来感谢祖母,这些物件全部入了中馈。"而账目却多了好几笔采购支出。 王三彩的脸色彻底白了。那些庄子上送来的东西,她大半都转手卖给了外头的铺子,账面上却照常采买,差价自然落进了自己的腰包。这事儿做得隐蔽,她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被沈知颐一个小丫头片子三言两语就戳破了。 王三彩攥紧了袖口,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知颐啊,二叔母方才也是一时心急,说了些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去。这采买的事,老夫人既然发了话,我自然是听从的。” 沈知颐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多谢二叔母体恤。” 柳如眉眸光在她们二人身上打转,虽没听清她们说了什么,但采购权回归大房,自然是好事。 她客气地说道:“弟妹深明大义,回头我自会禀明母亲。” 王三彩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一切为了侯府。” 说完转身便走,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柳如眉才收回目光,看向沈知颐,“难得王三彩肯把权力交出来,日后你便跟着我学,莫叫她看了我们大房的笑话。” 沈知颐垂下眼睫,轻声道:“是,多谢母亲来得及时。” “不必谢我,”柳如眉挑了挑眉,又调侃道:“我看你那一句话就掐住了她的七寸,用得着我出面?” 沈知颐抿唇笑了笑,又听她提起,二人之间的气势难得轻快起来。 16. 争吵 侯府的事情告一段落,便迎来了九月十九,国舅府曹老夫人的寿诞。 一大早,沈知颐便随着侯府的马车出发了,刚到巷口,便能远远望见国舅府门楣上悬着的金字匾额,敕造国舅府。 府门前立着颗百年银杏树,树下早已停满了各府的轿子车马,首当其冲的明黄色轿撵,显然是宫里来人了。 不仅如此,国公府、将军府、丞相府的马车更是比比皆是,就连门前迎客的管事也足足十二三个,一色穿着簇新的衣裳,通身气派无比。瞧见这一幕,沈知颐只觉得是误闯天家了。 她本不该来,奈何国舅府里送来的请帖指名道姓邀她一起。 马车稳稳停在了曹府门前,沈知颐在绿意的搀扶下走下车,抬头看去时发觉柳如眉携着沈明珠已先到了,正站在了国舅府右侧石狮子旁。她与沈佑兰对视一眼,随即提起裙子,缓步走了上去。 今日的沈明珠穿着一件嫩粉色的衣裙,裙头用金色绣着黄色的牡丹花,外头又罩了件淡紫色绣花衫,倒是衬得她整个人娇艳极了。 她们一行人跟着小厮的指引走了大门,又步行数百步步入一道回廊,随即两名丫鬟迎了上来,恭敬道:“请夫人跟我去后院见老夫人,小姐们可以去群芳园小憩片刻。” 柳如眉不放心的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随即又朝着沈知颐叮嘱几句:“知颐,你记得多看顾妹妹们,切勿冲撞了府里的贵人。” “嗯,”沈知颐连忙点头。 “大伯母放宽心,有我与大姐姐,定能照顾好明珠姐。”沈佑兰微笑出声,她侧目看向沈明珠,笑道:“明珠姐,我今儿就带你走花路。” 话音刚落便带着拉起她的手,奔向那铺满鲜花,五彩斑斓的甬道。 沈知颐紧跟在后头,喊道:“你们小心些,别让花枝刺破了衣裳。” 瞧见这一幕,柳如眉才安下心来去往后院。 这一幕同样落入某位身着粉衣女子眼里,女孩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恶毒的光芒。 群芳园是专为曹家老祖宗寿诞专程搭建的花坊宴会地,苑内采用了不少蔷薇,芙蓉,杜丹装饰,共同萦绕出一副百花争艳的景色。 沈知颐几人到时,苑内已聚集不少高门小姐们,众人瞧见她们时,连忙噤了声,打量的目光落在她与沈明珠身上,不少人眼里带着哂笑。 沈明珠第一次见这般大的场面,指尖微微发颤,沈知颐率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目光扫过苑内的人,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知知,你总算舍得出门了。”阮应星从人群中走出来迎了上去,朝着沈佑兰颔首点头,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温柔地打量着,“这便是你那妹妹?瞧着康健又漂亮,幸好不似你这般。”扶风弱柳。 沈知颐嗔了她一眼,随即侧身让开,伸出手轻轻推了一把沈明珠,把她推到人前,介绍着:“这是侯府的嫡小姐,沈明珠。” “我是阮应星。” 沈明珠局促地看着沈知颐,在触及到阮应星的笑时,逐渐放松了下来,柔声道:“阮姑娘,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不等阮应星开口,林千落从后头走来,硬生生地从她们中间穿过来,轻视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沈明珠,大声嚷嚷着:“原来这就是传闻中从乡下来的侯府真千金呀!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贫瘠的气息,就凭你也敢肖想远哥哥?” 沈知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被撞开的沈佑兰,柔声问道:“可有事?” “无碍。”沈佑兰摇头,反倒是担忧的目光看向沈明珠,只见她脸色煞白。 阮应星刚欲开口,被沈知颐先拦住了,瞧见她眼底那抹冷意后,后退两步站在沈明珠身侧,幸灾乐祸的语气道:“明珠,瞧着吧,有好戏看了。” 沈明珠茫然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沈知颐脸上勾出一抹笑,眼里尽是冷意,丝毫不留情面地骂道:“林千落,你是不是有大病!倘若将军府里请不起医师,我可以请星星卖个人情,央求阮院正过来,替你扎几针。” 沈佑兰凑近沈明珠耳畔,细致地解释着:“应星姐是太医院院首的嫡女,与大姐姐是闺中密友。” 话落,众人皆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不少人感叹:沈知颐莫不是疯了!侯府假千金,又失了国公府的婚约,公然挑衅如日中天的将军府嫡女。 被落了面子的林千落,脸色涨红地反驳着,“依我看你们沈家人才该去治治那痴心妄想的病,一个两个也不看看自身什么样,就想着攀附国公府。” 沈知颐脸上带着笑,眼里尽是冷意,“在碎玉轩时我便说过了,我与他已然退婚,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喜欢齐明远自己去追,无论是你追他逃,还是他欲擒故纵,总归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何必把我沈家人拉出来遮掩。” 侯府退婚极其爽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便退回了定情信物,甚至退了不少年节礼物,这事早就传遍了京城,不少人还当笑话看呢。 “我与远哥哥是清白的。”林千落再次强调,语气又尖了几分,“反倒是某人,嘴里说得退婚,又舍不得金龟婿,暗地里找人牵线搭桥重新订婚事。” 沈知颐冷笑一声:“林将军生三子,可没有哪个名字里带“远”字的儿子,整日追着喊“远哥哥”,知道的是情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哥哥。” 齐沈两家婚约尚在时,不少人便常见齐明远身后跟着这么一条小尾巴,如今再看,只怕是林千落一早就不怀好意。而沈知颐这些年来竟能一声不吭地忍下来,倒也是好涵养。 众人神色各异地看向林千落,目光里的不屑愈发浓厚,唯独阮应星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 知知向来温顺极了,能把她逼成这般咄咄逼人的境界,林千落是踩到她底线了。 一道道哂笑的目光落在林千落身上,她只觉得浑身刺痛犹如被针扎,眼眸猩红,恨不得冲上去撕烂沈知颐的嘴巴。 “沈知颐,你就是嫉妒我与远哥哥青梅竹马,嫉妒他时常护着我。” 沈知颐眸光微闪,余光瞥见远 处一道朱红色的身影,唇边笑意愈深,慢悠悠地开口:“林小姐,我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优质男儿。” 换言之,只有你才会把齐明远当块宝。 “你!”林千落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自带威严的声音打断。 “这般喧哗,以为这里的市井闹市吗?”嘉禾群主的身影出现在人前,众人连忙行礼。 前未婚妻,现谈婚对象,邻家深情小妹,三个人站在一起,好一副修罗场。众人目光里闪烁着八卦的精光。 嘉禾的目光瞥过林千落,落在沈知颐身上,见她眸色坦然,没有半点不甘,似乎真的放下了齐明远。 “沈知颐,多日不见,你气色倒是更好了。” 她虽穿着一身素雅浅蓝色的衣裙,依旧遮不住眉眼间的明媚,即便是身为京城第一美人的谢如雪站在她身侧,也丝毫不会逊色。 沈知颐愣了一瞬,笑道:“托郡主洪福,许是我觅得良人,心情使然。倒是郡主自上次端午宫宴一别,又漂亮了。” 嘉禾蹙眉,隐隐怀疑她话里的真假,在瞧见她眸色里的那股期待后暗自心惊,倒是与往里跟在齐明远身后的那副平淡天差地别。 这抹期许就连沈知颐自己也未曾察觉。 众人闻言,脸色俱震。沈知颐拍马屁拍到马腿了,京城人谁不知道嘉禾郡主生的体态丰腴,壮实,最讨厌别人说她美。 “世间的美千奇百怪,有人喜爱品行高洁的竹,也有人喜爱连绵不绝的群山,有人爱拂柳之姿,也有人崇尚丰腴之美,关键在意你自己怎么想。” 这句话,她母亲长平公主亦是说过。 嘉禾沉着脸,并未多言,反倒是朝着里面走去,说道:“别杵在门口了,都进园子吧,今日可是曹老夫人的寿辰。” 沈明珠二人对视一眼,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她看向沈知颐,柔声道:“抱歉,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至于与林家小姐吵起来。” 沈知颐笑着摇头:“非也,林千落不喜我这点京城人皆知,倒是害你受了牵连。” “二位姐姐,莫在这里论错了,总之她不喜侯府。”沈佑兰出声缓解她们尴尬的氛围,“明珠姐姐,我带你认识几个闺中密友。” 说罢,她们便朝着御史大夫家的千金的位置走了过去。沈知颐落在后头,阮应星见左右无人,随即靠近她问道:“知知,我就是纯好奇,你与齐明远定亲十来年,真的能说放下便放下吗?” 要说从未动过心,怕是骗人的。 毕竟齐明远模样、家世都是上乘,但那份悸动的心早就随着她一次次地妥协林千落的越界而消失殆尽。 “不过是祖辈好心定下的婚事,也没考虑过我与他是否你情我愿,这事终究是过去了。”沈知颐淡淡应了一声,她自幼被教导国公府世子爷未来必定是三妻四妾,如今退婚与她而言也算解脱。 见惯了府里姨娘的争宠与吵闹,她更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到白头,若是温珣……应该能做到吧! 17. 被算计 有嘉禾郡主的加入,群芳园才算是真正的热闹了起来,她虽然地位高,却性子直爽,容易与人玩在一处,立马加入了几个贵女的投壶游戏。 就连沈明珠也被沈佑兰带着加入几位官家小姐的行酒令,几人围坐在一驾蔷薇花瀑的石桌旁。花影斑驳,照在几位姑娘的衣裙上格外亮眼。 沈明珠起初还带着几分拘谨,却架不过御史家高小姐热情,又有沈佑兰在身侧频频递话,几人相处起来倒也融洽。见她这般,沈知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侧目望过去,在人群中寻觅着阮应星,眼见她被宋家小姐拉去帮忙分辨药草,想要叫住她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沈知颐静静地坐在牡丹靠椅上,随手端起桌几边盛放着杨梅汁的白玉盏浅浅抿上了一口。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某人瞧见她喝下汁水,嘴角勾起一抹笑。 没一会儿,一位穿着紫色衣裳,国舅府丫鬟打扮的女子走到她的面前,低头道:“沈小姐,侯夫人在后院陪老祖宗看戏,一时高兴饮了李子酒,身体不适在西厢房休息,请您过去照看一二。” 沈知颐心下怀疑,又担忧柳氏出问题,来不及跟沈明珠几人交代,带上绿意便跟着紫衣丫鬟走出了群芳园。 行至半途,她又似想起来般开口:“客房没有供夫人换洗的衣物,需要小姐你带上。” 沈知颐猛然想起来备用的衣物全部放在了马车上头,若是一来一回,怕是又要浪费许多时间,随即吩咐道:“绿意,你去马厩停放马车的地方,把母亲的衣物取来。” 她又格外叮嘱道,“记得带上母亲最爱的白色玫瑰花纹的丝帕。” 绿意有些疑惑,夫人钟爱瑰色,厌恶白色这事,府中人尽皆知,小姐必然不会记错。 她担忧的目光看向沈知颐,再瞧见她的眼色后,当即点头,表示着,“小姐放心,我很快回来。” 紫衣丫头见状,赶忙带着沈知颐走向后院,先是穿过两处连廊,进入后花园的小径。行至紫竹林时,她远远便瞧见一座四周被帷幔遮盖的八角亭,风吹动帷幔,隐隐能瞧见几道挺拔的身影或端坐在亭中对弈,或立在一旁观棋,四周十分寂静,只有棋子撞击棋盘的清脆声响。 沈知颐收回目光,紧跟着紫衣丫头前行,俨然没瞧见在她们离开后,帷幔后头的人深深望了她一眼。 又走上了一会儿,才到了曹家的西厢房,里头并排而立着好几间厢房,紫衣丫头指着最侧边的卧室说道:“沈小姐,侯夫人就在前面等着您。” 沈知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留意到屋内的门窗被帘子遮住,质问的目光,“你确定我母亲在此? 下一秒,她便被人强行推入屋内,而后听到一道明显的落锁声。 显然是被关在了这间厢房。 她心底充满了疑惑:难道是她找人打曹兰泽的事情暴露了,曹家肆意报复回来才找人把她关起来吗? 许是被锁在屋内,空气密闭的紧,沈知颐心底浮现出一股燥热,就连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她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找寻出口,寻了一圈,只见着一道小门,走进去似乎是进入了中间那间房,里面出现一道暗紫色挺拔的身影,那人见到她时惊喜地喊出声,“知颐!” 见着齐明远的第一眼,沈知颐便暗道“不好”。 她轻率了! 齐明远话里带着兴奋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放着我不要,去嫁给温珣那厮,上次在碎玉轩里,那些绝情的话都是他逼你说的,是不是?” 沈知颐顾不上他的话,着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有些茫然,“不是你约我来的吗?” “我没有。”沈知颐连忙反驳,随即走向门口用力拉门栓,一样是从外头落了锁,里面打不开。 她心下着急,若是让别人撞见她与齐明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理也说不清了。 沈知颐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借着她的名义引齐明远而来? 齐明远丝毫不在意被关,反倒是发现沈知颐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心头一喜。随即又朝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拉近两人的距离,追问着:“只要你说是侯府逼着你嫁给温珣,你一点也不喜欢他,我立马去请母亲,让她安排人去沈家迎你做侧室。” 沈知颐额头渗出细汗,心中更是涌现一股火气,头一回觉得温珣骂轻了。 她以前怎么没察觉,齐明远这般不要脸。 “你别……嗯……过来,”她话刚出说口,便带着别样的风情,就连脸上也挂着一抹酡红。 直到此刻,沈知颐脸上又浮现出几抹慌张,心里更是震惊又害怕,她现今的身体里的异样与杂书中描写的某种让女子意乱情迷的药物作用相符。 她被人算计,汁水里怕是加了人崔,情,的东西。 而此地,却只有齐明远一人。 “知颐,你身体不适吗?”齐明远上前一步。 沈知颐下意识地后退,指尖掐紧手臂,强烈的刺痛感传来,试图保持着清醒。 她瞧着齐明远那双清醒的眸子,强装镇定,又似商量的语气,咬牙道说道:“齐明远,我们被人算计了。被关在这里,出不去,我们先想,想个法子出去,再聊其他的,可以吗?” “不行,一旦出去,你就翻脸不认人了。”齐明远话里带着委屈,追问道:“你先说,你究竟是要嫁给我,还是要嫁给温珣?” 见他那股执拗的劲头上来,沈知颐强撑着力气安慰着,手指用力拧向腰间,发声,“嘉禾郡主,是个好姑娘。与你,门当,户对。” 见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齐明远眼气染上一分戾气,伸出手便要抓住她的柔夷质问,沈知颐躲避不及,一时慌乱中拔下头发上的发簪,尖锐的银簪划破他的衣袖,就连话里也染上几抹冷意,“你别过来!” 借着门窗透进来的光,齐明远才留意到沈知颐的异样,瞧见她眉目间带着一丝媚态,眼底泛出朦胧雾气,唇瓣处多了几处齿印,身体绷紧地靠在墙壁上,似乎在硬撑。 这幅模样他并不陌生,时常在曹兰泽处见过,沈知颐这般显然是是中了催,情,药! 头一回见到这般风情万种的沈知颐,齐明远突然发现她格外美艳,就连心底也浮现出一个恶劣的念头,要是沈知颐失了身子,成为他的人,还能嫁给温珣吗? 又或者温珣认栽娶了他的二手货,他那张百年不变的冰封脸会有多精彩? 他眼底的疯狂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沈知颐面前,她心下大惊,双手握住簪子死死地抵在胸前,警告道:“不,不要过来。” 这一刻,沈知颐突然后悔与温珣置气了。 还未有机会说清楚他们的事。 一想到这里,一滴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沈知颐心中想见到温珣的心思到达了顶峰。 同一时间 的群芳园,曹家小姐曹宝琴惊呼出声:“太子表兄送我的生辰礼物八宝盘珠项链不见了。” 嘉禾郡主听到此话,立马动员各家小姐帮着寻找,又问道:“太子哥哥赠予的东西指定不敢有人拿,怕是落到哪里了,你仔细想想都去过哪些地方?” 趁着众人寻东西,阮应星这才有功夫从贵女中脱离出来,目光环绕一圈却为瞧见沈知颐的身影,她赶忙走到沈佑兰身侧,轻声问道:“佑兰,知知呢?” “大姐姐,一直在坐牡丹亭下。” 几人顺着牡丹花的方向寻去,并未见着人,而此刻的绿意面露急色的跑到群芳园,话语里带着哭腔,“二小姐,阮小姐,大小姐不见了。” 她事先回了趟群芳园,瞥见有人拿走小姐喝过的白玉盏,便察觉到小姐出事了,可怎么也找不到人了。 曹宝琴见到这一幕,脸上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阮应星脸色难看,心头浮现一抹不好的念头,曹家小姐丢了东西,知知又不见了,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情。 她只得叮嘱着:“佑兰与明珠留在这里,叮嘱曹小姐,别让其他知道知知不见了,我与绿意去找人。若知知回来了,便派人通知一声,我们去宴会厅周边找找。” —— 紫竹林内, 盛怀瑾敲了敲棋盘,喊道:“错了,怎么能挪动白子?你这般心不在焉,大皇兄就算赢了,也赢地不光彩。” 盛怀年搁下手里的白棋,略带幽怨的目光瞥了眼他兄弟,温声道:“前半场还好好的,下边场倒是剑走偏锋,这是你研究的新棋风?” 温珣抿着唇,目光重回到棋盘上,才发现黑子已陷入绝境,所剩无几,白子的攻势锐不可挡。 “瞧着未婚妻与旧情人私会去了,他能坐得住已是耐力极强,哪还能有心思与皇兄你下棋。”盛怀瑾没心没肺笑道,紫竹林位置偏僻,能遇到沈知颐已是新奇,没成想又见到齐明远过去,偏生这两个人还有过婚约。 温珣眉头一皱,盛怀年手里的折扇敲向少年的头,不赞同的目光看向他:“小五,莫要胡言乱语,女子的清誉极为重要。” “我可不比皇兄,心里看谁都像是好人。”盛怀瑾刺道,“反正这棋也下不了,不如我们去那西厢房瞧瞧。” 没准有好戏上场,毕竟那齐明远看起来贼心不死,碎玉楼前的那一幕早就传遍京内。 盛怀年蹙着眉,显然是不赞同窥探他人私事。谁料,还不等他出声,温珣便坐不住了。 他猛然站起身来,撩开帷幔朝着沈知颐离去的方向走去,仔细瞧过去会发现他的步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促。 玄明紧跟着温珣离去。 盛怀瑾兴致勃勃地看着盛怀年,喊道:“大皇兄,不如咱们赌一把,我要赢了,月前太傅送你的那副名画,你送给我?” 盛怀年面色踌躇,不等答复便被盛怀瑾拉扯着跟了上前。 一行人脚步匆忙地赶往曹家西厢房,他们走进了些才发现,这处位置远离宴会厅,且厢房外无任何仆人看守。 门头的铜锁不知何时被取走了。 温珣老远便瞧见那紧闭的朱门,耳隐隐听到了一些低声抽噎的声响,他脸色冰冷,就连步伐也乱了许多。 跟在身后的盛怀年亦是听到了动静,脸色格外难看,唯独盛怀瑾脚步顿了顿,不可置信道:“我去,这般刺激的吗?” 18. 勾引 昏暗的光罩在沈知颐身上,此刻的她面色潮红,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刻意地压住那极不和谐的声调。 齐明远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她,恶狠狠道:“沈知颐,分明是你主动约我前来,要勾引我,如今还在这般装什么贞洁烈女?” 沈知颐沉默不说话,白皙的手臂布满了青紫色的掐痕,眼里充满着警惕,强行拖着时间,等绿意过来。 齐明远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狠狠将人推向床榻。 脊骨撞在硬木床沿的剧痛猛地窜上头,反倒将她混沌的意识刺得清明了几分。沈知颐瞧见齐明远俯身而来,握住发簪,发了狠地朝着他心口直直刺了过去。 齐明远没料到沈知颐来真的,这一击来的突然,力道迅猛,他躲避不及,只能抬手去挡。 “啊!” 惨叫响起,银簪穿透掌心,鲜血顺着簪身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床榻上。 几乎是同一瞬,房门被人猛地踹开。 温珣一步箭步冲上前,抬头掀飞了压在女孩身上的齐明远,待看清紧咬着唇瓣,眼眶猩红的沈知颐时,他瞳仁里惊现骇人的暴戾,眼底漆黑一片。 那股怒意、杀虐,重新填满他的胸腔。 玄明跟在身后,许久未见过如此气愤的少主了,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 沈知颐撞进他视线里的那一刻,绷了许久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表……嗯……” 只吐出一个字,又慌忙咬住了下唇。 她害怕极了。 也庆幸温珣来了。 只一眼,温珣便瞧出她身体的异样,他迅速解下外裳盖在沈知颐身上,掌心托着她后脊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脑后,将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 “这么能玩,都见血了呀。”盛怀瑾迟了一步进门,才发现齐明远只是衣衫凌乱了些,倒是手上那道伤口更是狰狞地很,手掌几乎被银簪贯穿,血肉模糊。 感情不是你情我愿呀。 他稍微偏着头,又瞥见温珣那黑沉的脸以及那满眼的杀气,识趣地闭了嘴,生怕误惹了这尊煞神。 盛怀年瞧见这一幕,眼眸微震,闪过一丝不满,触及到温珣冰冷的眸子,赶忙开口:“去孤那里,孤立马派人去请女医官来。 温珣刚踏出门口半步,便见到太子侍卫林然走上去,恭敬道:“启禀殿下,嘉禾郡主带着一众小姐仆从,正往这边赶来。” 盛怀年瞥了眼温珣怀里的人,又扫过屋内面色惨白的齐明远,沉声吩咐着:“拦下嘉禾,就说孤在此处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话音未落,温珣已抬脚踹开另一侧的门,抱着沈知颐径直走了进去。她的意识逐渐消散,脑海里更是昏沉一片,纤细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凑近他的耳畔,压低声音道:“去……嗯……群芳园……找……阮应星。” 玄明紧随其后合上房门,隔绝众人的视线,他目光转向落在太子殿下身上,抱拳道:“有劳殿下看顾我家公子,我去找阮姑娘过来。” 盛怀年微微颔首,心底已然沉了下去——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盛怀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压住声音道:“皇兄,齐沈两家早就退婚了,如今闹出这一遭,可真不是时候。沈家大小姐虽是假千金,却也是沈老夫人放在心尖上的孙女,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侯府那边怕是没法儿交代。” 盛怀年忍不住连连叹气,尚且不论威远侯府。就单单说温珣,他可是莫夫子悉心培养出来的人才,若不是靠着他的赈灾论,让父皇龙心大悦,他还因着月前为曹兰泽求情之事被父皇责罚,关东宫禁闭呢! 瞧温珣那着急模样,是真把沈知颐放心上了。这事情怕是难以善终。 这二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齐明远身上,心思各异。盛怀瑾眼里划过一丝嘲讽——悔婚后又贪图沈姑娘美色,这般龌龊手段都敢用,庆幸他没得逞,否则他今日走不出曹家。 “先找人给他包扎。”盛怀年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国公府世子出事,国公爷那老匹夫少不得又要闹到御前。” —— “热……好热。”自打沈知颐瞧见温珣后,便也没先前那般强烈压制自我的想法,尤其是越靠近温珣时,心底的那股燥热被勾出来,愈发按捺不住。 她脑袋昏昏沉沉地,手更是无意识地拉扯着颈间的衣襟,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脖颈,透着难耐的燥热潮红。 温珣轻轻把她放在床榻之上,垂眸瞬间便见着她的衣襟拉开了大片,胸前那抹春光隐隐乍现。他心头猛然一颤,连忙闭眼,伸出手拢住她半褪的衣裳。 就这半点分神的功夫被沈知颐抓住,她伸出手猛然拉住温珣的衣袖,他猝不及防被她拉倒,重重的身子栽倒在床榻上。 下一秒,沈知颐灵活地翻身,一个跨步把他按在了身下,一双火热的手胡乱地拉扯着男人的前襟。“刷啦”的一声,他的衣领被拉开,露出那白皙精致的锁骨和结实有力的胸膛。 “热,好难受,帮我。”沈知颐呼吸急促,寂静的室内只有她娇媚的声响,她的手灵活地滑进他的衣袖内,灼热的手在他身上不断地点火。 温珣额头渗出细汗,勉强分出心神,抓住她那双作乱的柔夷,脸色黑沉,眼里冒着火,咬牙喊道:“沈知颐,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被攥紧手的人儿,欲求不满的目光看向他,眼眶里的泪珠不停地打转,娇声道:“温珣。” 她们已有婚约在身,这些夫妻间的事迟早要做,不过是提前了些。 “轰隆”的一声,温珣心里炸开了锅,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喊出来,带着极致的催情。 是温珣,不是齐明远。 原来沈姑娘的意识还没昏沉到认不清人。 趁着他愣神的片刻,沈知颐挣脱了他的手,用力撕扯着他的衣裳。 再闹腾下去,他就算是圣人在沈知颐面前也做不到坐怀不乱,随即用力擒住她的小臂。 “疼,”沈知颐吃痛地叫出了声,眼里泛着泪珠,“我好疼。” 他这才发现她两只小臂布满了青紫色掐痕,还有不少指甲印,眼底的情动悄然褪去,取而代之是一双布满寒霜的眸,杀意从他眼底翻涌而出。 齐明远,他怎么敢! 他粗糙的拇指擦拭着女孩儿脸颊的泪滴,轻声承诺道:“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让他好过。” 他掌心微凉,贴在脸上竟奇异地压下几分燥热。沈知颐舒服地喟叹一声,紧紧攥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又不停地蹭了蹭男人的手掌心。 没片刻她又不满足,腰身扭着往他怀里钻,手脚并用地缠上来。温珣眼眸微怔,又怕用力抓疼她,只得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声音冷冽带着警告:“沈知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知颐哪里听得进去,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眼尾泛红,满是控诉的委屈,“要,阿珣。” 这副娇艳欲滴的模样,最是磨人。 温珣气极反笑,低哑着嗓子道:“你真当我是柳下惠不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伸手覆住她的眼眸,掌心下是她颤动的睫羽。“等你清醒了,再找你算账。” 沈知颐现在就是个没有理智的妖精,他犯不着置气。 —— 阮应星推门进来时,差点被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场面惊得退出 去。她家好挚友整个人挂在温珣身上,腿还缠在人腰侧,衣襟半敞,鬓发散乱,活脱脱一副“强抢良家男子”的架势。 坏人好事天打雷劈。 她当即悄无声息地推了出去,反手带着门发出一声脆响。 绿意茫然地看向她,问道:“阮姑娘,我家小姐如何了?” 阮应星正踌躇着如何解释,就听见房里传来男人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进来!” 嚯,这火气莫不是欲求不满?也不知道是谁不行?合着她家知知还没拿下? 玄明瞧见她脸色泛红,似乎想到某些活色生香的画面,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阮姑娘,沈小姐身上不对劲,您快进去瞧瞧吧。” 阮应星神色一正,再度推门而入,彼时的温珣已经坐起身,单手按着沈知颐的肩将人稳住——她双颊酡红得不正常,就连脖颈也泛起一抹绯红,呼吸紊乱,分明是中了□□。 阮应星摊开随身携带的针灸包,捻起一根细针,精准扎入沈知颐掌心的劳宫穴。银针入穴片刻,少女躁动的身子便渐渐软了下来,呼吸也平缓了些许。 “劳烦再替她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温珣的声音冷得像冰。 阮应星刚要发问,就见男人已经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出去。 外院里,盛怀年正等着。见温珣推门出来,脸色寒得能结霜,他上前一步问道:“阿珣,沈小姐无碍吧?” “阮姑娘在里面照看。”温珣沉着脸,脚步不停地朝着主卧走去,瞧见端坐在一旁齐明远时,眼里的寒意近乎凝成实质的刀子。 盛怀瑾眼尖地瞧见他的身影,又见他周身气压骤降,立马站起身来让出位置,远离齐明远。 温珣居高临下地看向齐明远,瞥见地上那沾满血的簪子时,俯身捡了起来,又厌恶地擦掉上面的血迹,再用帕子包好放入袖中。 齐明远没错过他眼底的寒意,嘴角勾着笑,“温珣,你现在很生气吧。沈知颐的唇可、”真香。 话音未落,一道拳风带着凛冽的劲气直扑齐明远面门,男人应声倒地。 “就凭你,也敢肖想她!” 见温珣动了真格,盛怀瑾忙在一旁喊道:“打人不打脸,你倒是往看不见的地方招呼呀。” 齐明远站起身来,挥拳反击,却被温珣反手扣住手腕,顺势一拧。紧接着,闷响连声,拳头重重砸在他肋骨侧方软肉上,一下比一下狠。 这一幕拳拳到肉,每一拳都格外厚实。 齐明远疼地跪倒在地,脸色惨败。 盛怀年皱眉,正欲上前拉架,被盛怀瑾一把拉住了胳膊,“皇兄,温珣打起人来格外凶狠,你此时上前,误伤到你怎么办?” 见他不听劝,就想冲上前,盛怀谨再次劝道:“齐明远差点玷污他未婚妻,这等大事岂能忍,你就让他出出那口恶气,也省的日后郁结于心,憋出病来。” “万一闹出人命怎么办?” “人命,不至于。”盛怀瑾摆着手,说得一脸笃定,“温珣不过是个书生,齐世子可是自幼习武,得齐国公真传。就温珣那小身板他怎么可能真伤了齐明远。” 说着,他自动忽略了齐明远痛到扭曲,几乎失声的脸,内心暗戳戳的骂着:让你老子御前告状,活该你受罪。 等温珣打完,几人才聚在一起,盛怀瑾忍不住摇头:“本殿下已经帮你提前问过了,给沈姑娘下药的人不是他,不得不说,这幕后之人,心思真脏,这架势是要坐实沈姑娘勾引齐明远,若不是碰上吾等,这脏水洗不清了。” 不一会儿,林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对着众人说道:“齐世子消失不见,嘉禾郡主那边拦不住,正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19. 旧情 “可真巧,既然她们想看,便让她们来好了,再拦着反倒让人遐想。”沈知颐不知何时走出侧卧,她脸色白皙,眼里泛着点点的红,面无表情地来到主卧门前。 她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人不惜扰乱曹老夫人寿诞,也要搞上这么一出。 阮应星扶着她踏上台阶,两人进入室内,瞧见那两道身形高挑的人影时,眼眸微震。 站在最左侧,穿着金色祥云暗纹衣裳,腰间坠着龙纹玉佩,生的剑眉星目,面容和善的是当朝太子爷盛怀年,站在最右侧,模样俊美,穿着暗红色织金团纹长袍,眉眼深邃,面带不羁的是五皇子盛怀瑾。 而温珣身着素朴青衣站在他们中间,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不但没被他们二人碾压,反被衬得贵气逼人。他们三人站成一排,细细看过去,温珣的眉骨倒是有几分像太子殿下。 沈知颐暗自心惊,一时看入了神,直到温珣捂着嘴发出两声“咳嗽”。 她才惊觉失礼了,连忙垂眸,拉着阮应星,躬身行礼,喊道:“臣女沈知颐(阮应星),见过太子殿下,五皇子殿下。” 至于他们是如何出现在这里,她是一点也记不清楚了。 “不必多礼。”盛怀年出声,抬手示意她们起身。 温珣见她脸色倦怠,二步并作一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搀扶一二,温声道:“你若不舒坦便回去歇着,这里有我在。” 任凭谁,也翻不起风浪。 他既选择站起来活,便也没必要再隐藏实力了。 “此事冲我而来,我也想出一份力气。”沈知颐轻轻摇头,见温珣并未听她此前说过的话,松了口气,眼见他眸色暗沉,又补充道:“我无碍,只是没什么力气而已。” 阮应星站在她身后小声地嘀咕着:“被那般浓烈的□□折腾一场,能有劲才怪。” 盛怀谨无奈的目光瞥向她,都说阮院正的嫡女是个缺心眼子的家伙,这话一点不假。这丫头但凡长了眼,便该注意到温珣那黑成炭的脸,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阮应星亦是有所察觉般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盛怀谨,脑海里浮现他向来玩世不恭、流连花丛的传闻后,双双面露嫌弃地挪开了眼。 “可还有其他受伤的地方?”温珣又追问着。 “没有,手上痕迹是我为保持清醒自己掐的。”沈知颐回道,生怕温珣误会,又着急解释道:“他并未碰上我半分。” 温珣眼眸一暗,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着:“放心,接下来有我在。” 沈知颐寻了一圈才见到坐在众人后头的齐明远,他衣裳凌乱,就连额头亦是渗出不少细汗,唇角淤青,手掌处包裹着绷带,似乎已经上了药。 她缓步走到他身前,冷冷出声:“齐世子,我并未约你来此处,反倒是我在群芳园歇息时,有丫鬟传话:说我母亲身体不适,唤我过来照顾,我才来了此处。” 齐明远眼色淡淡,并不在意。反倒是身上传来的刺痛一阵又一阵地刺激他的神经。 温珣那几下子虽未造成经脉损伤,却也是实质的疼。 事情真相于他来讲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报复温珣拉着沈知颐一起沉沦,这侧室之位她不要也得要。 看穿他的想法,沈知颐真想一巴掌甩过去,但侯府的教养让她生生忍住了那股冲动。 她转头看向盛怀年,仔细回忆着:“劳烦太子殿下帮我找名曹府丫头,穿着紫衣,比我矮半个头,大概十六岁左右,右脸耳垂处有颗黑痣。” 这人既能通风报信引人过来,又提前取走了门栓上的锁,想必就在不远处。 “这人小五见过,已经派人去寻了。” “多谢殿下。”沈知颐淡淡出声,余光划过温珣,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又敛住眼底那抹温柔,冷冷地看向齐明远,讥讽道:“我知你心底想的什么,即便没有温珣,你我也不可能走到白头。” 这一幕,没白来。 要说沈知颐与齐明远没有旧情,在场的人自然是不信的,要是多亲密的关系才能默契到这种程度,能感知对方所想。 盛怀瑾怜惜的目光看向温珣,突然觉得他今日的发冠格外的绿。盛怀年面露尴尬,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目光瞥过温珣,只见男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莫不是打击太大?强颜欢笑? 看温珣的笑话,盛怀年生怕后续男人罢工,随即轻咳出声,“沈小姐,不若孤与其他人先退避一二?” “不用,左右不是什么私密事。”沈知颐的话里带着说不尽的惆怅,齐明远眼眸闪烁,怀疑的目光看向她,只见她朱唇微启,“你我自幼相识,何曾了解过我半分?侯府与国公府的婚约于你是枷锁,于我又何尝不是?” “我曾是祖母娇宠过来的侯府嫡长女,侯府里的好东西从来都是让我先挑,琴棋书画皆承袭于京中四大名师,我闲暇时会酿酒,会做胭脂,售卖于市,供不应求。然对于京中人来讲,我永远都只是你国公府未过门的媳妇儿,没人知道我叫沈知颐。” 温珣眼眸微动,心里止不住的冷笑,抬眸看过去时见她脸色已经趋于平静。 齐明远皱眉,“母亲说过,嫁进国公府的媳妇儿只需要端庄守礼就够了。” 还有一点——地位要高。 其他的国公府不缺。 沈知颐又笑了笑,“齐明远,你可有扪心自问过,可有半点娶我的想法?” 若真想娶我,就不会立刻同意退婚了。 那日真千金辰时寻上门,晚上便传来了国公府退亲的消息,甚至没给沈家半点反应的机会。 听闻这话,温珣自动脑补了后面几句,内心泛起一股不知名的涟漪,一股无名之火油然而生,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度。 好一个下了床便翻脸不认人的沈姑娘,这笔账他记下来了。 “我……”齐明远张了张嘴,沈知颐替他说,“你如今想娶我,无非是因为我夫婿是温珣,而你与他有过节,心里想着要压上他一头。” 碎玉轩那日,她便怀疑温珣与齐明远有过节,意外去鹿鸣书院避雨的那日,她才得得知:齐明远在温珣手里吃过几次亏,又在射击场输了几次,导致他名声扫地,被学子们奚落。 而这份不痛快,全部报复在了她身上。但她是沈知颐,并不是男人间的战利品。 就论沈知颐这事,即便齐明远占了先机,然动机不对,从一开始便输了。 在场几个人同时想到了这点。 “不……不是的”齐明远无力地反驳,“你我自幼订下婚约。” “别找借口了,承认不喜欢我没那么难。你要真喜欢过,便不会放任林千落对我张牙舞爪的奚落。”沈知颐眸色认真地看向他,“幸好,我也未把你放在心上。” 是没放在心上,而不是没放过心上。 温珣敏锐地察觉到这两点的区别,一股浓浓的酸意从心底泛出。 “轰隆”的一声,齐明远好似被雷击中一般,面容呆滞。 他真没喜欢过沈知颐吗? 不会,他爱她。 而千落只是妹妹。 沈知颐瞧见他那副受伤模样摇了摇头,随即挪开视线,恭敬的目光望向盛怀年,低眉颔首道:“嘉禾郡主等人,想必快过来了,有劳殿下帮忙,揪出后头闹事的人。” 盛怀年点头,举手之劳罢了。再者这事情闹大了怕是会影响曹老夫人过寿的心情。 况且他也想知道,何人敢在曹府闹腾? 沈知颐抬步上前,凑到几人身侧,低语道:“稍后请太子殿下与五殿下带着星星移步侧室稍作憩息,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等事态严峻后再现身。” 盛怀瑾指了指后头的齐明远,“他怎么办?” “自然不能出现在这里,劳烦太子殿下安排人把他带走。” 盛怀瑾又问道:“不听话怎么办?” “找块木棍打晕后寻个无人的院落丢进去,过会儿三殿下您再现身假装偶遇,就说他吃了酒,没看清路弄了一身伤。”沈知颐由衷地建议着。 盛怀谨瞥了她一眼,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女人发起狠来足够狠,旧情人亦能下手。 他的目光又瞥向温珣,眼底升起浓厚的兴趣,“我与皇兄退避侧室,那你们呢?” “我与表哥待着这院落演下去,要不然白瞎了别人搭好的台。” 都是聪明人,一点便透。 盛怀瑾眸里兴趣正浓,眼瞅着温珣的脸色又冷上几分,赶忙拉着皇兄走开,并且贴心地带上了门。 偌大的室内只剩下沈知颐与温珣二人,屋内一片寂静。 一直强撑身子站着的沈知颐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她抬眸便瞧见温珣那张冷冽的脸,笃定他气未消,急急喊道:“表哥。” 她一时着急向前,没注意脚下裙摆,径直踩下去,没料到被绊倒了。 正当她认命地接受大地的拥抱时,随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下一秒温珣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抵在她后背,一个转身又把她压在了梁柱上。 他怒喊道:“沈知颐,你真当某是个死人。” 用人朝前是温珣,弃之敝履是表哥。当着他的面与齐明远说那么一番话,她真以为他是个没脾气的温润书生吗? “你到底有没有心?”温珣质问着。 又或是因为不喜,可以肆意践踏他的尊严。 20. 哄人 沈知颐勉强稳住身子,抬眸便迎来温珣两句质问,他的气好似更盛了。 荣安堂内沈老夫人的话还历历在目——男人需要哄,只要颐儿你肯拉下身段,哄上一哄便是什么气,什么怨,也都消了。 自鹿鸣书院一别,他们已经多日未见了。 见到温珣的那一刻,沈知颐心底是惊喜的,她没想过他会出现在曹府,更是庆幸他的出现。 她还有好多话未与温珣讲清楚,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过往的误会上,随即柔声开口道歉:“之前是我的错,我与你道歉,对不起。” 她后悔对温珣说那些话了,有些事情她的确处理不好。即便她再如何藏着自己,也有人会不断地出来挑事,一时的退步只能换来别人更猛烈的进攻,何必去学着妥协呢? 与其一直趴着活,倒不如挺直腰杆子站起来。 就如祖母所言,大不了她带着温珣去城南庄园,有那处庄子足够保障她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温珣靠近她,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脸上,挑逗着:“原来没忘呀!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沈知颐连连摇头,“这可不敢忘,我都记在心上好几日,就想寻你解释来着,可惜这几日都未在府邸寻到你的身影。” 她话里带着少许的试探:“以后谁敢欺负你,我都去帮你吵架?其实打架也行。” “你说的哪件事?”温珣话里带着冷意。 沈知颐眸色茫然,“自是书院那日,我不该那般对你说话,还平白对你发怒。” 温珣冷哼一声,方才发生那么多桩事,她挑了件最微不足道的。 “既然你忘了,某便帮你回忆。”反正沈姑娘没长心。 话音刚落,温珣便强势地捏住沈知颐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使得她的视线撞入他那深邃,晦暗的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绯色的红唇之上,下唇的牙印已经淡得看不见。下一瞬,他便俯身压下,带着未散的怒意,毫无缓冲地覆上那片柔软。 在沈知颐肆意挑逗,为所欲为时,温珣便想亲了,却又怕她不记得,才硬生生地压下了心底那股冲动。 直到她当着他的面,与齐明远叙旧时,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看来沈姑娘很听他的话,真当他死了诈尸站在这里。他便要证明他不是柳下惠,是个正常有需求的男人! 唇瓣相贴的刹那,沈知颐脑子“嗡”的一声,短暂的空白后,又想起某些不可说的片段。 这才明白温珣指的是什么事! 这要怎么赔?她又不是有意的,分明是被药物控制了。 这个吻带着十足怒气,唇瓣相贴的温度炙热滚烫,她下意识地要推开他,指尖触碰到他胸膛的那一刻,就被他圈住了手,整个人被箍得更紧了。 温珣重重碾压着她的唇,把连日来的火气悉数揉入这抹碰撞之中。见沈知颐不再反抗,他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沿着她的唇形细细地吮吸,室内只剩下一片旖旎的气息。 良久后,脸色红润的沈知颐趴在他肩头,眼里极即震惊又带着少许茫然,红唇微肿,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瞧见她脸上的呆滞,温珣难得地笑出了声,“沈姑娘,可记起来对某做的事情了?” 沈知颐闻声抬眼望去,没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悸动,瞧着他柔和不少的脸庞,脑海里直直蹦出五个字——春水映梨花。 平常的他脸上也总带着笑,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间距感,人就在身侧,却又好似隔了条银河那般远。 如今的他,倒是鲜活了几分。 温珣又低头,一口咬住她那娇艳欲滴的唇畔,似乎在惩罚她的不专心。 亲都亲过了,也不在意多一次了。 沈知颐吃痛般发出闷声哼,下意识用力推开了身前的男人。 “沈姑娘在床榻上时可一直拉着我不让走,一下床倒是翻脸不认人了?”他的话好似她是薄情人一般。 沈知颐头一回发现:温珣不但说话不顾别人死活,还格外孟浪,偏生他又脸色正经,不带一丝旖旎。 倒显得她心思不纯。 但那时分明是他美色勾人,对着齐明远时她还能压着心里那股火热,反倒是温珣来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松香味萦绕在她鼻尖,让她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一败涂地。 她脸色涨红,就连脖子也染上一抹粉色,祈求道:“表哥,你别说了,我没忘。” 只是如今事态紧急,她那里还有旁的心思,眼眸湿漉漉地看向他,“这事先记在账上,等日后再补偿你,可好?” “既然沈姑娘这么说了,某再信你一次。”温珣故作叹息道。 他本就没打算要沈知颐如何,只是见她那般没心没肺,一时没忍住动了挑逗她的心。又加上齐明远的挑衅,一时晕了头才做出那些出格的事。 见温珣应下,沈知颐连忙松了口气,所以她这算是哄好了温珣? 意识到这点的沈知颐,也懒得去计较他方才的强势了,就是嘴巴发麻得紧。 亏得在那侧室时,阮应星还夸他谦谦君子,坐怀不乱。 她忍不住暗叹美色误人,又赶忙移开话题,“你我夫妻一体,自当荣辱与共,往后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原先是她过于生分了,直到被老夫人点醒才明白温珣对她的好。 此刻的沈知颐涉世未深,俨然忘记了有一种好叫“有利可图”。 “好,”温珣淡淡出声,嘴角依旧挂着那份浅浅的笑。 沈知颐的目光落在那禁闭的红木门上,再一次感叹:"幸亏你来的及时。" 他伸手覆上她的掌心,又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今日的事可有头绪?” 话落,她秀眉微蹙,感叹道:“保不齐就是曹兰泽。” 素日与她有过节之人,大部分都是林千落之流,即便她们要报复,也绝不会攀扯上齐明远,更不敢在曹家动手。 没一会儿,他们便听见外院传来的嘈杂的动静。走在最前头的嘉禾郡主,她身后紧跟着几位关系较好的高门贵族小姐。 院子外头的守卫不知何时撤了,她们一行人走进院里,入目的便是三间平整的大厢房。嘉禾淡淡扫了一眼,没见到太子殿下的侍卫,误以为他们去前院赴宴了。 又听到曹宝琴出声,“我今早路过西院,想来太子哥哥送的八宝项链,就丢在了这里。” 嘉禾没多想,当下安排人四处散开寻找。 屋内的沈知颐听到这话,疑惑的目光看向温珣,低声询问着:“你可认识曹宝琴?” “没听过。”他甚至没有思考,就矢口否认。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知颐眼眸闪了闪,伸手捏着嗓子故意发出几道矫揉造作的喊声,抬眸便对上温珣充满笑意的眼眸。她不甘示弱般伸出手掐向他的腰间,男人猝不及防发出一身沉闷地声响。 这声音同样传到了外头人的耳内——里头有人。 众人脸色复杂地看向嘉禾郡主,只见她脸色白了白,眼里带着冷意紧紧地盯着那禁闭的红木门。 曹宝琴递给丫鬟一个眼色,夏荷立马走上前,轻轻 地推开了房门,只瞧见了沈知颐的脸时,大声喊道:“里,里头是威远侯府家的沈,沈知颐小姐和,和齐世子,在私会。” “你说是谁?”嘉禾生气地冲到她身前,身后的几位小姐们皆是面面相觑,却并不意外。 不等夏荷回答,众人便瞧见沈知颐从里头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浅蓝色衣裳,衣领处带着几分褶皱,就连额头的发丝也有些凌乱,仔细瞧过去,会发现她的唇也比往日红肿了不少。 她这般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让人浮想联翩。 唯独曹宝琴眼里闪过一丝喜悦,成了! 沈知颐只当不知般,惊讶道:“嘉禾郡主,谢姑娘,许姑娘……还有曹小姐,你们怎么都来了?” “沈知颐!”嘉禾咬牙喊道,脸上的怒气隐忍着不发。 “怎么了?郡主。”她脸上带着笑意。 见状,曹宝琴抢先一步给她定罪,“沈知颐,你还有脸问?你与我齐家表弟在里头鬼鬼祟祟做些什么事?难道你不知道我表弟与嘉禾郡主在议亲?” “齐家表弟?”她故作不知,扭头问道:“谁呀?” 曹宝琴肯定道:“齐明远!”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皆是震惊不已,这沈家小姐还真是当面一套毫不在意,背地里却与人苟且,干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真是又当又立。 鄙夷,惊诧的目光落在沈知颐身上,而她仿若未闻般屹立在院中央。 嘉禾郡主握紧拳头刚想甩身走人,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喊本世子干什么?” 众人回头望去,才发现齐明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而他身侧则站着吊着绷带的曹兰泽。 “老夫人寿宴,几位不去前头院耍,倒都来了这僻静无人的地方,这里有啥子好玩的,带本公子一起耍呀!”曹兰泽笑着出声,目光掠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了沈知颐身上,“沈家小姐也在这里,真巧。” 沈知颐错开视线,没说话。 原本待着侧室的太子一行人不知何时通过侧门挪到了主室,盛怀瑾忍不住邀功:“皇兄,今天这戏份够刺激吧?” 盛怀年目光淡淡瞥向温珣,见他沉着脸,默默与盛怀瑾拉开了些距离。 他与温珣相识浅,却一见如故,倒也了解男人的秉性,看他的笑话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阮应星好奇出声,“你是如何说动齐明远配合的?” “当然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实际是他教唆着齐明远与温珣争上一争,头一条便是要为沈姑娘考虑,他倒是一点就通,知道拉上曹兰泽打掩护。 这话盛怀瑾可不敢明着讲出来。 院外,曹宝琴有些失控地喊道:“曹兰泽,你怎么在这里?” “大姐这话说的,倒似好不欢迎弟弟一般。”曹兰泽脸上惋惜,“亏得我还拉上了表哥一起,想要加入你们。” 嘉禾郡主挑眉,“你们一直在一起?” 曹兰泽想着,自见到后的确未分开过,随即点头。 众人脑海里浮现另外一个念头,既然齐明远在这里,那屋里头的男人会是谁? “嘎吱——” 轻缓、悠长的声音响起,众人的目光集聚在那扇木门后——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踏着光走了出来。他眉目清绝,清冷又矜贵。 接二连三的惊叹声响起,众人眼底均是错愕与惊艳,这些目光尽数落入沈知颐眼里。 见到他的瞬间,曹宝琴既欢喜,又带着难以置信,破防地喊道:“温郎!” 21. 温郎 温郎! 这称呼可真亲密。 这两人要说没私情,怕是没人敢相信。 要说有私情,曹小姐今年芳龄二十又六,比起温珣年长足足六岁,这份情也是相当勇猛,值得称赞。 众人的目光连忙看向沈知颐,只见她脸色愕然,豆大的泪珠在眼眶内打转,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温珣,又转向曹宝琴,一副猝不及防,又深受打击的模样,惹得众人怜惜。 她摆出受害者的姿态,正准备上前质问一二。没成想,下一秒,温珣沉着脸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众人的臆想,问道:“阁下哪位?某不认识。” 曹宝琴闻言,整个人仿佛遭受雷击一般,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温珣转头看向沈知颐,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侧,修长的手揽住她的腰肢,让她依靠着借力,眉眼间带着一抹柔和,温声解释道:“知颐,我不认识她,你莫多心了。” 这是她头一回听温珣喊她的名字,以往不是表妹,就是沈姑娘,她也是头一回发觉“知颐”二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格外的柔情。 瞧见他脸上那副极力证明自己清白的模样,沈知颐默默收回硬挤出来的眼泪,脸上浮现一抹笑,“我信你。” 他们这般旁若无人,又情意绵绵的模样落在曹宝琴眼中,格外刺眼。 她眼眶泛红,声音尖锐地喊道:“温郎,你怎得如此绝情?你我明明在太子哥哥的府邸见过数次。” 沈知颐闻言,下意识的目光看向身侧的温珣,她竟然不知,他何时与太子殿下交情这般深厚,竟然能频频出入东宫。 反倒是曹小姐勇气十足,追人追去了东宫,而且次次不落下。她心里莫名升起一抹危机感,连日来她忙着做脂粉赚钱,打理侯府琐事,倒是真忽略他了。 温珣眉间浮现一抹薄霜,抬头看向曹宝琴的眸色里藏着深深的厌恶,冷冷道:“某姓温,单名一个珣字,不叫温郎。曹小姐可以称呼某为温公子,或直呼温珣。” 温珣,这个名字让在场的人觉得格外耳熟,好似京中横空出现的那个天才,一篇《寒门论》在城内掀起惊涛骇浪,更是引得太子青睐。 少年英姿,才华艳绝,说的便是如他这般的人。 他的目光转向沈知颐,见她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心底不由顿了顿,又补充道:“某总共去了东宫三次,并不记得殿下身侧有旁人在。” “你与太子哥哥对弈,我就在旁边看着。”曹宝琴急急喊道。 “哦,某以为那是宫里添茶的丫鬟。” 众人闻言,脸上神色各异,俱是强忍着笑意看向曹宝琴,唯独曹兰泽直接“噗嗤”笑出声,而且笑得格外大声,又抓住机会嘲讽道:“感情大姐喜欢冷面书生这款,我说你怎么常去宫里探望姑母,原来奔着人去的。只可惜你把人家当郎君,人家把你当成了太子府里的仆役。” 曹宝琴脸色涨红,面露凶狠地看向曹兰泽喊道:“你个残废,你给我闭嘴。” 沈知颐挑眉,这姐弟关系倒是有些意思。自打曹兰泽带着齐明远现身的那一时,她便觉得这场专为自己设下的圈套,与曹兰泽毫无干系。 而曹宝琴那活脱脱像是被戳中心事后的恼羞成怒,更让她笃定——今日所受的无妄之灾来都来自她。 这一手的算计,倒是直白且目的明确。 只要让众人撞破她与齐明远苟合,为了息事宁人,保全侯府颜面,沈家只能把她抬入国公府。如此,她便嫁不成温珣。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是温珣娶不到她,便会娶曹宝琴吗? 这可未必。 沈知颐敛去了面上的漫不经心,锐利的目光轻轻扫过围观的人群,最终瞥见那道刻意躲在人群后头的身影,她唇角勾出一抹冷笑,缓缓说道:“我若没记错,方才有人高声喊着,瞧见了我与齐世子在屋内私会。” 嘉禾骤然回神,开口道:“是曹姐姐的贴身丫鬟,夏荷。” 曹宝琴藏在袖子里的手捏出一把冷汗,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嘉禾,许是夏荷看错了。” “是吗?”沈知颐的视线穿过人群,直直锁在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上,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纷纷侧身散开,让出一条通路。 夏荷心头一紧,眼里闪过一丝恐慌,当即扑通跪地,脊背紧绷,结结巴巴道:“是,是奴婢看岔了,奴婢该死!” “你的确该死。敢害威远侯府的小姐。”温珣的声音寒冷刺骨,连带着周身的气息也低了几分。 沈知颐捏了捏他的手掌心,示意他安心。随即又跨步上前,语气柔和道:“倒也不能怪你,毕竟屋里暗,分不清温表哥与齐世子的身形差异,认错了也正常。” 夏荷闻言眼底一喜,连连附和:“是,奴婢借着推门时照进去的微光,只瞧见沈小姐的脸,与一道宽阔的男人背影,便误以为是齐世子。” “能认出我来,你眼力算好的。”沈知颐但淡淡地夸赞着,话音陡然一转,惊讶出声,“可今日齐世子一身紫衣,温表哥身着青衣,二人衣色截然不同,反差分明。你既看不清身形,又是如何笃定屋内之人是齐世子?” 她微微俯身,语气微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又或是,有人事先告诉你,齐世子就在里头,你先入为主,根本未曾细看,便肆意喧哗。” 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落地有声,清晰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嘉禾心头微动,下意识看向了曹宝琴。 今日,本就是曹姐姐引着她们一路走过来。 夏荷面笑容僵在脸上,慌忙低下头,趴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辩驳:“没,没人说过,是奴眼拙,看错了。” 威远侯府的养女在国舅府里耍威风,好大的气派,曹宝琴咽不下这口气,随即反驳着:“不过是丫鬟眼瞎认错人罢了!倒是沈小姐你在我府上做出的荒唐事,难道也是我们凭空冤枉了你?” 她先前饮下的特制□□,没有解药,只有经历男女之事才能解。瞧着她如今清醒、乏力的模样,即便不是齐明远,也必定与温珣越界苟合了。 只要此事传开,沈知颐便会彻底坐实恬不知耻、放荡的污名。 沈知颐硕大的眼眸里充满了无辜与茫然,求知般看向曹宝琴。 似乎在问:她如何荒唐? 她这般故作纯良的模样着实可恨,曹宝琴咬牙骂道:“你可真会装糊涂,青天白日,紧闭房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纵然你与温,温公子是未婚夫妻,也不该在我曹府行此等龌龊丑事!你这般肆意妄为,是未将我曹家放在眼里!” “曹小姐莫非开了天眼,时刻盯着某与某未婚妻,你倒是说说我们做了何事?冒犯了曹家。”温珣强忍着心中 怒气,眼里的寒气都快凝成了实质。 “你……你们。”曹宝琴面上涨得通红,不知是羞赧还是气急,口不择言起来,“方才屋内的动静,众人皆有耳闻!分明是男女苟且之事!” “大姐,你可真变态,竟然关心人家未婚夫妻间床笫之事。”曹兰泽嫌弃地后退了两步。 话落,周遭小姐们的脸上染上一抹怪异的神情,唯独温珣冷冷地瞥了曹兰泽一眼。他浑身一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侧目望去,什么也没发现,只单手拢了拢衣裳。 沈知颐斜了他一眼,暗忖:风华楼没把他打死,应该给他毒哑。 她缓缓出声,“方才我一时不察撞到了桌角,实在忍不住疼才发出了声。” 沈知颐似乎经意间露出一截衣袖,青紫色的痕迹落入众人眼底。 只一瞬,又被温珣拉了下去,牢牢遮挡了起来。 齐明远远远瞧着,心中巨震。 “怎么可能,那温公子的声音呢?” “你给孤住口。” 一道沉怒的男声从后方传来,盛怀年不顾盛怀谨的阻拦,大步从屋内走了出来,脸色带着薄薄一层红。 他再不出来,怕是还能从曹宝琴嘴里听到更多的污言秽语来。男女之事,岂是一众未出阁的姑娘家能当众肆意议论的?简直荒唐极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缓步走出来的太子殿下,以及跟在他身后脸色不满的盛怀谨,连忙垂首恭敬行礼。 还能有什么不明白,这是分明是曹小姐看中了人家未婚夫故意设局陷害沈知颐,污蔑她的清白。 那间房子里容纳了不少人,更是有太子殿下在,岂会容他们做无礼之事。 嘉禾面露茫然,询问着:“太子表哥,五表哥,你们方才一直在屋内休息?自始至终都与沈知颐和温公子同在房中?” 曹兰泽在盛怀年出现的那刻,便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却被齐明远拦了下来。 他不经意间瞥见表弟那背在身后又裹紧绷带的手,顿时后悔,陪他来这里。 盛怀谨抢先一步出声,好似不嫌乱般开口,“皇兄在此修养,严禁外人打扰,怎么你们一个两个还非来凑热闹,这是不把皇兄的话放在心上了?” 周遭众人脸色皆是一变,纷纷将怨怼的目光投向曹宝琴。若不是她的强烈要求,她们也不会过来趟这趟浑水,平白得罪了太子殿下。 “大表哥,是嘉禾的错,我见曹姐姐弄丢了你送的八宝项链心急,才叫上了几位小姐一起帮忙寻找,并无冒犯之意。”嘉禾抢先开口,把事情揽了下来。 不多时,林然快步穿过人群,上前躬身回禀:“卑职已查遍周遭所有房间,并未寻得郡主所言的八宝项链。” 曹宝琴尴尬地笑了笑,勉强打着圆场,“想来是我记错了,丢在别处了。” “许是压根没丢。”温珣冷嗤一声,跨步上前,对着盛怀年拱手行礼,语气认真:“恳请太子殿下为某未婚妻做主。曹家丫鬟谎称侯夫人醉酒,身体不适,刻意将她诱至此地设局陷害。若非恰逢二位殿下在此歇息,与某二人共处院中佐证清白,某未婚妻今日定然百口莫辩、蒙受不白之冤。” 话音刚落,沈知颐配合地又挤出两滴眼泪,柔弱地喊道:“我,我也不知到底是哪里得罪了曹姐姐,她要这般污蔑我。要是我的错,我立马改。” 22. 承诺 满院寂静, 只余他们二人笔直地站在院中央。 盛怀瑾笑出了声,喊道:“沈姑娘,你怕是改不了,毕竟人家看上了你夫婿,你总不能让出来。” 沈知颐微微张口,未开口说话,眼里的委屈都溢出来了。 盛怀年瞪了他一眼,随后又屏退了众人,独独留下嘉禾与曹家兄妹。 看这架势,太子殿下怕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温珣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嘲讽,世人都道太子仁德,只是这仁德之心的范围狭隘,小到只惠及高门贵胄,管不了天下民生疾苦。 没一会儿,太子侍卫押着一个紫衣丫头走上前来,曹宝琴瞧见秋叶的瞬间,瞳仁微怔,转瞬间便恢复如初。 群芳园的白玉盏已经处理干净,查不到她头上;再不济,她也能推到林千落身上,毕竟这两人有过节;至于哄骗沈知颐来西厢院,那是顽仆捉弄人,与她曹小姐有何干系。 她的眸色变化,悉数落入沈知颐眼里。 只可惜,这回曹宝琴想错了。 侯夫人柳氏最重面子,在外绝不会做出失礼的举,退一万步来讲,即便她真饮了酒,也只会找沈明珠过去照看一二,而不是她沈知颐。 所以在最初,她便留了个心眼子,算算时间,玄明与绿意也差不多把东西带回来了。 另一边,林然刚把人推到几人面前,曹兰泽便惊呼出声:“这不是大姐院里的秋叶嘛!犯什么事情了?” 居然被太子表哥的侍卫抓起来了。 曹宝琴警告的目光投向曹兰泽,谁料他只当看不见。 沈知颐低头瞧了瞧,笃定道,“是你把我骗来此处,又锁在了屋内。” 闻言,曹兰泽连连叹气,又落井下石道:“大姐呀,为了个不爱你的男人,你居然敢囚禁侯府的小姐,这要是让人知道,还怎么看我国舅府,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可劲闭嘴吧。”曹宝琴气急,狠厉的目光投向秋叶,质问道:“你为何要把沈小姐骗来此处,还把她关在屋内?” 话里充满了警告。 秋叶连忙摇头,“小姐,冤枉呀,奴婢只是把沈小姐骗来这里,不想她在宴会上与齐世子相见,其它什么也没做。” 听到他的名字,齐明远下意识望了过来,“你为何要阻止我们碰上?” “奴倾慕世子爷。” 齐明远连忙瞥开了视线,不该多嘴问了这一句。 嘉禾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沈知颐,又听着见她淡淡出声,“我与你无冤无仇,只因为齐世子,你就敢豁出命来害我?” “沈小姐,奴只是骗了你,左右您也没遭罪,算不上大罪吧。” 温珣冷哼一声,锋利的目光扫向她,“按照本国律法:刁奴假借主家名义欺骗他人,仗六十,至他人财物受损,主家需承担部分责任。” 意思就是:谁也别想跑。 沈知颐蛊惑般地开口,“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太子殿下可以为你做主。看你这小身板,六十棍下去,怕要被活活打死了。” 秋叶眼中浮现出浓浓得恐惧,依旧咬牙喊道:“奴倾慕齐世子,得知世子爷被外头的流言蜚语所累,又嫉妒沈小姐你,才借口侯夫人身体不适,把你了骗过来。” 沈知颐止不住地摇头,余光瞥见门口的玄明与端着托盘的绿意,随即点点头示意他们进来。 玄明先是看向温珣,又转头望向太子殿下,掀开了托盘上遮挡的黑布,一盏小巧精致的白玉盏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秋叶瞧见这一幕时,面如死灰。 当时的她,只想着这般好的物件毁了可惜,倒不如拿出去卖了,换几副药钱。 玄明抱拳躬身行礼,又指着秋叶道:“殿下,这尊白玉盏在她屋内发现,残留在壁内的杨梅汁与唇印可以辨认出就是沈小姐在群芳园用的那盏。经阮姑娘查验,里头确有强效催情散。” 曹宝琴恶毒的目光投向红叶,这个蠢货,居然没处理掉。 嘉禾与曹兰泽更是瞪大了双眸,又瞥见沈知颐神色如常,两人脑海里泛起了迷糊。 所以是曹姐姐给沈知颐下了催、情、药?她猛然想来夏荷最开始喊的“齐明远”。 曹兰泽一个激灵,猛拍头,喊道:“这白玉盏一共六个,是皇后姑母年节赏赐的礼物,老祖宗当时全部赐给了大姐你。” 盛怀瑾忍不住讥笑出声,“头一回见这般蠢的,陷害人用这般名贵的物件,一查便找到了物主。” 曹宝琴也想不到,居然毁在了白玉盏上。 她脸色涨红,若不是沈知颐瞧不上青玉茶具,迟迟不肯饮水,就连米糕也只捻起最上层那块,她何至于献出白玉盏来。 她又上前一脚踹在秋叶身上,骂道:“你个蠢货,竟敢偷我屋里的东西,是想陷害我吗?” 沈知颐也没曾想到她那娇贵的习惯,竟在无意中帮了她一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秋叶胸口传来阵阵刺痛,她面色悲戚,当即认下此事,咬牙坚持道:“殿下,奴婢该死,是奴月前打碎了小姐屋内的琉璃灯盏,被小姐罚了三个月的月钱。没钱买药,导致奴的母亲病情加重:奴怀恨在心,才故意偷了小姐房里的白玉盏;又给沈小姐下药,将她引至此处;屋内的白玉盏也是奴婢故意留下来的。此事奴一人所为。” “你倒是个忠心的奴才。”曹兰泽毫不吝啬的夸赞,“只是那药价值百两,怕是你一辈子也买不起。” “那是奴婢托人勾栏墙院里的友人弄来的。”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点不敢松口。 一旦松口,葬送的便不止她一条小命,只期盼小姐能念在她一力承担的份上,善待她阿娘。 温珣抬眸看向盛怀年,“殿下,她嘴硬,便送去大理寺宋砚回审问吧。” 曹宝琴哀伤地看向他,俨然想不到他这般绝情,这事要闹上大理寺,牵扯曹家,沈家和齐家,便闹大了,没法儿以闺中姊妹玩闹收场了。 盛怀年有心拦下此事,斟酌着开口,“阿珣,这事闹大对沈小姐名声有碍。” 温珣冷着脸,沉默不语。倒是沈知颐见他这般,心头微跳——给太子爷甩脸色,是闲命长吗? 她连忙伸出手拉扯着他的衣袖,又凑近了些,贴着他的耳畔劝道:“表哥,太子殿下说得对,这事要传出去,表妹我没法儿做人了。不若我们先看看殿下如何说?” 话说到这个地步,这幕后之人大家都心知肚明。 温珣斜睨了她一眼,沈姑娘果然没长心! 他这般堵上前程与太子置气,到底是为了谁! 盛怀瑾收到皇兄求助的眼色,懒懒散散地走出来打 圆场,“皇兄,既然有人认了,又有证据,便该按照法理治她的罪,也给沈小姐一个交代。” 温珣面色缓和了几分,盛怀年赶忙说道:“秋叶心怀不轨,偷盗主家东西,构陷世家小姐,行为恶劣,按照国法杖一百,赶出府邸发卖。夏荷主诬陷,杖三十。” 沈知颐蹙着眉,柔声开口,“殿下,今日曹老夫人寿诞,死人怕是不吉,怕冲了阖府喜气,不如酌行处理,改为五十杖!能不能扛过去,就看她造化了。” 再者,秋叶也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她惊讶地看向沈知颐,朝着她连连磕头,泪流满面,感激着,“多谢沈小姐,小姐大恩大德,奴婢一定牢记于心,不敢忘。” “允!” 听到这个结果,曹宝琴松了口气。 下一秒,盛怀年冷冷的目光投向她,喊道:“宝琴,孤会禀明舅母,让她给你寻门亲事,择日出嫁。” “不,太子哥哥,我不要。”曹宝琴当即反驳。 盛怀年直接安排人送她回房,“表妹,还是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反思一二。老夫人寿宴你都不放在心上,只想着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孤满足你。没找到夫婿前,表妹就待着府里慢慢相看。” 曹宝琴脸色一阵灰白,她这是被禁足了,太子哥哥怎么能为了一个小小的侯府女这般对她。 她不服气。 嘉禾见她脸色极差,不放心地跟了过去。 盛怀年目光又转向沈知颐,瞥了眼温珣那看不出喜怒的脸,叹道:“沈小姐,这事让你受委屈了,怪孤管教不严。” “人各有命,殿下也没必要把别人的过错强揽到自己身上。”沈知颐摇头,十分快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她本就没指望曹宝琴会受罚。 下一秒,盛怀年解下腰间的龙纹玉佩递了过来,说道:“孤可许你一个承诺,他日有事,你可拿着玉佩来东宫寻孤,孤可以帮你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沈知颐眼眸微亮,就连盛怀瑾也忍不住摇头,“皇兄,你这番出门,可是亏大了。万一沈小姐要当太子妃,你岂不是也要应下。” 她笑容一僵。 温珣冷冷斜了一眼盛怀瑾,眼里带着不满。 盛怀年被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补充道:“前提是不违背仁义道德,不要孤的命。” 温珣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接过玉佩,放在沈知颐手里,拱手道:“多谢殿下割爱,望殿下记得此时的承诺。” 盛怀年见温珣收下,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自然不会忘。” 沈知颐笑眯眯地看向手里的玉佩,上头似乎还沾染着温珣火热的气息,承诺道:“殿下放心,我有温表哥做夫婿,绝不会去干那破坏人夫妻感情的缺德事。” 再者当太子妃子,把自己幽闭宫墙内,哪里有太子承诺吃香,往后她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这宝贝物件她可得仔细放好了。 瞥见她脸上压抑不住的笑,温珣的眼眸又柔和了几分。 “今日之事,多谢两位殿下相助,等我再回府备上几份薄礼,安排人送进宫里。”沈知颐再次感谢。 盛怀年摆手笑道:“你与阿珣成婚后夫妻一体,这笔账孤记他账上了,礼物便免了。” 盛怀瑾急忙上前,“皇兄不要,便一起送来本殿府邸。” “好!” 23. 暖心 日暮西斜,余晖将人影拉得细长。 寿宴渐入尾声,众人被一道请去前厅赴晚宴。沈知颐被绿意搀扶着走,慢慢落在了人群最后头。 温珣余光瞥见她没跟上,与盛怀年低声说了几句后,便折身往回走,瞧见她眉间掩不住的倦意时,皱了皱眉,“不适便回家歇着,何必强撑着。” “无……”她打着哈欠,话还没说完,便被温珣打横抱了起来。 沈知颐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余光远远扫见那捂着嘴偷笑的曹家仆役,面色泛起一层红润,低喊道:“表哥,叫人瞧见了不好。” “谁管他们!” 沈知颐:“……” 是因为太子,才能有底气吗? 她总觉今日的温珣,与以往不同。少了层温润有礼的外壳,多了份少年人该有的恣意妄为。 这样的温珣,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彩,好似他本该如此,灿烂夺目的让人挪不开眼。 沈知颐暗下决心,她要好好经营脂粉生意,势必要成为他的底气。 温珣低头瞥了眼她,见她手里捏着太子玉佩,眼里藏不住的兴奋,眼底晦暗,淡淡说了句:“我送你回沈家。” 能让沈姑娘瞧上眼的只有权利。 不行。 西厢房那一幕不少人瞧见了,她与曹宝琴都缺席晚宴,岂不是平白给了有心人编排的机会。 沈知颐着急地攀上他的肩膀,商量的语气开口,“温表哥,我们先去宴会露个脸再走,成不成?要这般灰溜溜地离开,倒显得我心中有愧,不敢面对曹家了。” 温珣眉头微蹙,又很快地松开了,轻轻应了一声,答应了她的提议。 “那你放我下来。” “你还有力气?” “倒也没有……”她语气闷闷地。 就是这般被抱去宴会厅,怕是又要招来不少非议。沈知颐甚至能想象柳氏脸上严肃的神色。 她认命般地将头埋进他肩头,装死。又烦闷地蹭了蹭,唇畔不经意间划过他的喉结,沈知颐明显察觉到男人身体一僵,步伐顿了一下。 她抬眸,只见他神色从容,唯独耳尖,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感情他是装得从容不迫。 意识到这点的沈知颐,把脸埋在他肩头,发出轻快又克制的笑。 温珣闻声,脊背愈发绷得笔直,就连那步伐也加快了几分。 绿意紧跟在后头,瞧见他们二人相处的样子,捂着袖子偷笑。 表少爷成功走进了小姐内心。 —— 自曹家宴会回来后的几日,柳如眉带着沈明珠一连相看了好几位公子哥,都不甚满意。 沈知颐听到这个消息时,正拨弄着新制的口脂。橘红色的脂泥涂抹在唇畔,又添了几分艳丽。 没一会儿,红缨便领着玄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 玄明躬身抱拳,恭敬道:“小姐,少爷让我代他向您问好,顺带送玄月过来服侍您。” 沈知颐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计,打量的目光看向玄月,只见她脚步轻盈,穿着一身墨色衣裳,头发用红绳高高束起,素颜朝天,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老成。 倒像是温珣能培养出来的人。 “他还说了什么?” 玄明愣了一瞬,又道:“少爷的原话:玄月会功夫,让她以后贴身跟着您,免得日后您再犯傻,以身犯险。” 看来曹家宴会那桩事,还没翻篇。 那日之后,沈知颐本也想寻个会功夫的丫头,不想温珣这般周到,抢先把人送来了。 她心头一暖,把玄月留了下来。又瞧见玄明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这是少爷替太子殿下出谋划策赚的银钱,让我转交给小姐充作家私,少爷说:请小姐放心,来路正当,随便用。”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头“一百两”的字样,那一沓足足有十张。他们还未成婚,就这般轻而易举地给了自己。 沈知颐又想起刘家村那日的情形,不免发出一声轻笑,好似她说过的每句话,温珣都放在了心上。 这门婚事,她很满意。 “近日天气乍冷,他身子可还吃得消?” 自打曹家那日过后,父亲便有意带着他接触了几位翰林院的官员,温珣开始了书院,京城,偶尔宫里,三头跑的局面,就连她也只匆匆见过一面。 “少爷身体康健。”玄明回道, 关键他也不敢说少爷身体不行。 沈知颐又叮嘱着:“盯着你家公子多休息,转告他:婚期将至,莫要太操劳。” 随后又让红缨把案台上的几套衣服递给玄明,除了她上次在书院弄脏的那套衣裳外,她额外添了两套莹白色的秋衣。 玄明结过衣裳后离开了,走前递给玄月一个“安心”的眼神。 玄月点头,心里却想着,果然如传闻所言:少主钟爱沈姑娘。 幸运的是:沈姑娘也喜爱少主。 她心里升起一抹喜悦,只是还看不到半晌,又见沈姑娘皱着眉头看向她,又把视线挪到了红缨与绿意身上。 被她这般打量,玄月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姑娘,可是我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沈知颐点头,叹道:“属实是太素净了些。” 侯府三等丫头都比她穿得鲜亮。 玄月松了口气,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墨色衣裳,并未觉得不妥。 他们这些人除了墨色,便也只剩下黑色衣裳,都已经习惯了。 至于珠钗首饰,更是不敢佩戴的。 “玄月,你与红袖身形相仿,先换上她的成衣,等府里的裁缝来了,再给你裁几套新的。”沈知颐连连叹气,目光落在桌面的银票上,又觉得好笑。 玄月刚想拒绝,脑海里便冒出少主的话——一切听从沈姑娘安排。 她当即应了下来,又跟着红缨去侧屋换了身衣裳。再出来时,沈知颐眼眸一亮,一套槐花黄绿色的衣裙,倒衬得她鲜活了不少。 她又从妆盒内捡了跟碧玉色的簪子,刚想替她簪上,就她见玄月飞快地后退了一步。 动作快到让人看不见,只是落地时踩到了裙摆,摔倒的前一秒她一个转身站稳了身子。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沈知颐惊叹。 玄月连忙摆手,只哭丧着脸喊道:“姑娘,我要拿了您的东西,怕是会被少爷罚。” “无碍,到时候我与他说。”沈知颐把玉簪插入她发髻,感叹着:“稍微打扮一二,当真好看极了。” “玄月,你的功夫有多厉害?” 玄月微怔,这倒没想过,脑海里忽地闪过楼里那几位哥哥,又似泄了气般喊道:“在家里,勉强能排到第八。” 沈知颐只当她说的是温家,又问道:“国舅府,你可进得去?” 玄月点头,即便是皇宫也能勉强一探。 沈知颐见状,从妆盒底下拿出一封书信,吩咐着:“替我把这信送到曹兰泽手上。” 曹宝琴 敢觊觎温珣,就休怪她翻脸了。 回沈府的那日,她便托人上风华楼打探到了曹家姐弟的秘辛——这姐弟俩曾同时看上一位功名在身的举人,后来举人身亡。这事情闹大了,曹兰泽被污杀人,从此被夺了国舅府的继承权。 有了这书信里的证据,国舅府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玄月接过书信后,立马消失不见。 —— 碎玉轩,二楼厢房。 沈知颐如约送来了第二批货,刘掌柜子热烈的目光看向她,活脱脱看财神爷的眼色,“沈姑娘,托您的福,近日铺子里的珠宝首饰也卖了不少。” 这还多亏了她提出来的贵客制度。把店内的贵客按照消费等级划分,最低消费数额达到五百两银子的顾客才有资格购买明月脂。 因此想要购买明月脂的人,也会连带买上不少的珠宝首饰。 沈知颐客套道:“这不得多亏了你能说会道。” 刘掌柜笑着清点完了数量,又送上了一叠银票放在桌面上,说道:“脂粉卖的紧俏,这点货怕是不够。” 绿意收下银票又点了点,从竹篮里拿出一批唇脂放在桌面上,沈知颐开口说着,“刘掌柜,暂且这般卖。” 她又指了指桌上的口脂,“这是我新制的唇脂,比上次的颜色鲜亮些,只有十五盒,每盒八两银子。” “八两?”刘掌柜疑惑地看向沈知颐,担忧地开口,“上回的口脂定价二两银子,都还剩下一大半呢,这般收下去怕小姐回不回本钱。” 刘家村的花样都是高于市场价采购的,这一点村里老早有人过来传话,务必要让他感谢贵人。 “不必担心,这批货的事宜人群本就不是针对贵客来的,有盈余正常。” 物以稀为贵,寻常就能买到的物件,高门贵胄的夫人小姐瞧不上。 刘掌柜一时茫然,却也未多想,立马收下了东西,而后神秘地说道:“柳家商行知道我在卖明月脂,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明月脂非我所制,特意派人过来递话:想与您合作。” 沈知颐锐利的目光扫了过去,刘掌柜连连摆头,“小姐,您放心,您的身份信息我半点没透露。” 他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又生怕沈知颐一时同意了商行的合作,他倒是想过瞒着这事,就怕沈小姐多心。 柳家商行,似与曹家有点关系。侯府倒是有铺子入了商行,只是被扒了一大层利润。 刘掌柜见她兴致缺缺,放下心来,又提醒道:“姑娘,传闻柳家商行背后皇家,若是贸然拒绝,怕是会被针对。” “下次再来问时,你便说我考量考量。” “您上次跟我说的事情,有了着落。”刘掌柜又从怀里拿出一张信纸,道:“正德路上的李大人告老还乡,打算出售宅院。他那宅子方正,位置好,大小也适宜。” “找个空档,我去看看。”沈知颐当下决定动身,又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声,好似热闹极了。 绿意仰着脖子朝着楼下望去,只见素心茶楼门口挤满了人。见他们茫然,刘掌柜解释道:“今日是茶楼开坛的日子。” “做法?”沈知颐茫然。 刘掌柜笑出来声来,“不是祭祀那个坛,是文坛的坛,每年春闱的前三个月,都会有不少学子把做好的文章送来茶楼做“投名状”。今日刚巧是评定前十名的日子,姑娘可以去看看。” 但凡被哪位路过的大人看中了,便可提前收做门下。即便没看上,也不会气馁,只会更发愤图强的读书。 24. 想亲 素心茶楼,人声鼎沸。 绿意从方才刘掌柜那里拿到的银票中,抽出一张递给茶楼伙计,喊道:“劳驾小哥,帮我们找个视野好的位置。” “得嘞,贵客这边请。”那位伙计见绿意出手阔绰,沈知颐身着不凡,随即迎着她们上了二楼的雅座。 茶楼大堂中央摆满了长条的桌几,四周摆满了座椅,供人休息,桌几上盛放着瓜子茶水。自上往下看去,视野极佳。 沈知颐托腮朝着会场望去,只见正对着大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不少木牌,木牌上面有好些名字,名字下头紧跟着些数字,从左到右按照大小顺序依次排列着。 她不禁疑惑道:“那些是什么?” 添茶的伙计见她眼生,料想着她是第一次,忙回着:“这东西叫“榜上有名”,上头的人名都是此次高中的热门人选,名牌底下的数字代表投注的银钱,数字越大说明投他高中的人越多,高中后得到的报酬也越丰厚。这排名并不是固定的,随时会变动。” 话正说着,沈知颐便瞧见那排名第一的“江生”被拿了下来,直接挪到了第十二名的位置。 这名字倒是陌生,她未曾听过,想来是外地赶考而来学子。倒是新登榜一的罗显,她似曾听过,又打探道:“这罗显可是礼部罗尚书的儿子?” “是的,正是那位有才的罗公子。” 沈知颐笑了笑,“我倒从未听过罗家公子的才名,想来这罗公子藏拙的厉害,往后必定是位不得了的英才。” 话音刚落,从她身后传来一阵闷笑。 沈知颐转过头看去,瞧见来人时,眼眸惊了惊。她正欲福身行礼,又见他抬手挡了挡,便明白了五皇子不想引人注目。 她低声问道:“殿下,怎么来这里了?” “我来替兄长看看,有没有可担大任的人才。”盛怀瑾瞧着她身侧没人,自来熟一般坐在了另一侧的桌椅上,叹道:“看了一圈,都没沈姑娘家里那位厉害。” “是吗?”沈知颐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堪堪排在江生前头一个名次的温珣,好奇道:“殿下,可认识罗公子?” “见过两次,资质平平,比不得温珣天纵英才。” 沈知颐惊呼:“那他的名次还排在了前头?” “礼部尚书罗家,礼仪世家好面子,又有钱。难得儿子上榜,当然要砸钱给他送上榜首,光宗耀祖。” 沈知颐这才发现,排名前十的人里头,有定国公的外甥楚岚,户部尚书的儿子向天歌……细数下去,皆与朝中贵胄有关系。 既如此,威远侯府的女婿,也不能甘于人后。 沈知颐眼眸亮了亮,热诚的目光转向盛怀谨,说道:“想来这名单上的排名都不尽作数,不如殿下与我一起联手,把温表哥的名次送上去。” “也不是全然不作数,像那江生,虽然名次低,但的确是这届学子中有学识才华的人。” 沈知颐不管,只想着成为温珣的底气,奈何荷包有点瘪。 “表哥与太子爷来往密切,名次这般落后,岂不是会给旁人错觉,太子殿下识人不善?” 盛怀瑾脑海里只有四个字:伶牙俐齿。 又听她说道:“其实我并非在意表哥的名次,他必定能高中,就是怕因着这榜单影响了太子的贤名。” 盛怀瑾是既好气又好笑,从怀里掏出了一袋金瓜子。 还不等他倒出来抓一把,就被沈知颐一把抢走,喊道:“多谢殿下厚爱。” 她交给绿意,吩咐道:“连同我们身上的银钱,全部买温珣高中。” 她回过头来瞧见盛怀瑾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安慰道:“等表哥高中,我再把钱与报酬送回你府里。” 话正说着,楼下的评文似有了结果。此处评文的题目是“论才”,担任主评审官的是翰林院的张永张大人,另有十位大众评审,学子们的文章也会轮流传阅。 文章传到二楼雅座时,沈知颐粗略地翻了翻,里头十篇有八篇都是赞扬某某官员有才华,其中被赞扬的最多的当属太子殿下与三殿下。 而这些文章中有两篇异类,一是先前那位江才子写了篇《论国士之风》的文章,文中提及:士之才德盖一国,则曰国士。大盛朝立国数百年,除太祖时代,再无国士。 文章挺好,针砭时弊,但好似容易得罪人,怕是这火还没烧起来,便会引火自焚。 而另外一篇,沈知颐刚瞧见那熟悉的名字时便觉得眼皮一跳,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才发现温珣的文章通篇批判三殿下,其月前治理黄河水灾的失职之举,且言辞凿凿。 她愣了一瞬,偷偷把它折叠起来藏进袖子里。 盛怀瑾没错过她的小动作,悠悠开口:“毁尸灭迹也晚了,这只是誊抄的文本,况且已经传阅遍了。” “难怪他不敢来,但凡现身茶楼,怕是要被三哥一党的人骂死。” 沈知颐只笑笑,没接他的话。 突然脑海里灵光乍现,太子殿下与三殿下政见不合,满堂文武皆知,温表哥公然批判三殿下,莫不是向太子殿下递交了“投名状”? 只是那过刚易折四个字,未免太直白了。 她似乎求证般开口问道,“五殿下,太子殿下以前见过温表哥?” 外头都传闻:是沈侯爷把温珣引荐给了太子爷。沈知颐却是心里清楚,在此前父亲并未看重过他,只当是个普通亲戚。 盛怀瑾满不在乎,“好似是皇兄去书院看望莫夫子时,见过几次,后头皇兄觉得他聊得来,时常书信来往。” 只是温珣高傲,极少回信。 沈知颐沉默不做声,视线放在大堂中央。 评文结果出来,定国公的外甥那篇赞颂贴被评为魁首。沈知颐有些印象,文章一般,但人家 称赞的是圣上,显然有高人指点。 温珣那篇文章堪堪落了个末尾。 这场热闹的斗文会,虽是些人情世故,也给了诸多家世一般的学子出路,前二十名的文章会送入宫中。 —— 秋风卷落了槐花枝头最后一缕残白,槐花园院的丫鬟仆役开始忙碌了起来,院落中央放着大匹红绸。 唯独玄月一脸正经地看着沈知颐,阐述着,“曹兰泽看到书信内容时,生气地砸了整个屋子。直到半夜才提着把刀冲向了曹宝琴屋子里,两人厮打了起来。” 沈知颐歪在贵妃榻上,目光紧盯着玄月,看不出喜怒。她又赶忙挤出来一句:“我当时听见好几声惨叫,远远瞧见曹宝琴衣衫不整 地跑了出来,头上血淋淋,似乎被撕掉了一块头皮。” 沈知颐想象了那副场景,便觉得十分好笑,可玄月的语调过于平淡,让人提不起劲来。 “玄月,你可知道说书人的精髓在哪里?” 瞧见她一脸迷茫,沈知颐先答道:“抑扬顿挫。” 她脸上带着无奈,“一个你,一个玄明,跟你家少爷简直一模一样。” 冷静,实在是太冷静了。 半点波澜都没有。 也不对,他生气时,话里还是带刺的。 她们正说着话,珠帘一响,温珣掀帘走了进来,温声道:“某怎么了?” 玄月瞧见他,如同见到了救星,眼眸微亮,赶忙退了下去,临走前抛下一句:“姑娘,我寻个时间去学学。” 沈知颐面上微微发热,赶忙坐直了身子,带着几分心虚,“表哥,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呀?” “分明是你听的太入神了。”温珣在她身侧坐下,顺手将手里的桂花递给了绿意。 “你还没说,某怎么了!” 沈知颐笑了笑,“自然是极好的,多谢你送玄月过来。” 没一会儿,糕点便被拆了封纸端上桌来,绿意又替温珣添了杯茶水,这才悄声退向外室。 “刚从外头回来?”沈知颐捻了块桂花糕放入嘴中,轻轻一咬,鲜甜的香味充盈着整个口腔,她含糊不清地嘟嚷着:“可还出去?” 他这几日总是忙的脚不沾地,就连夜里也宿在了书院。 “夫子批了一日假,让我休息。”温珣轻应了一声,见她一脸餍足,忍不住怀疑——那甜腻腻的东西,味道当着那般好? 他正想着,沈知颐已捻了一块递到他跟前。他下意识要说不,嘴里却被塞进了糕点,一口咬下,唇齿间碰触到的除却糕点的绵软,还咬住了一层温热的柔软。 沈知颐愣了一瞬,慌忙收回了手。 温珣微怔,喉结滚动地咽下那口糕点,沉着声,解释了句:“我,我不是有意的。” 沈知颐轻轻应了声,脸上浮起一抹绯红。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那只莹白的手上,又捉起她的手,检查得仔细,见只是微微泛红,并未擦破皮,才放下心来。 温珣抬眸,又瞧见她那白里透红的脸颊,脑海莫名浮现在曹家时那娇媚的容颜。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落,停在她的红唇上。 想亲。 想知道沈姑娘的唇,是不是比桂花糕还甜。 沈知颐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攥着。许久未曾松开。她抬眸看过去,发现他那素来清冷的双眸里好似升起了一团火,正灼热地盯着她的唇。 见状,她不由得喉头一紧,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心跳声怦怦地撞着胸口。 忽地,温珣突然松开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又拿起桌侧的茶盏,抿了一口,强行将内心的冲动压了下去。 再等等。 还未成婚。 沈知颐瞧着他眼里的克制,连忙瞥开眼,忍不住感叹美色误人,她居然生出了隐隐的期待。 期待温珣亲她。 她脸上一热,就连耳尖也泛起一阵红,生硬地转移着话题,“我今日约了人,表哥可要一同去?” 25. 新居 沈知颐要置办宅子,这事与温珣商量过,两人都觉得,婚后继续住在侯府尤为不妥。 一来是怕别人觉得温珣入赘侯府,对他名声不好;二来她身为沈家女,出嫁了一直待在娘家,不成体统。 恰巧翰林院李大人告老还乡,腾出一套三进的宅院。她一早便托了牙行的许亚子,约了今日看房。 一行人到了正德街上的李府门前时,许亚子已经早早地等在了李府门前,瞧见沈知颐来时,他笑着迎了上去,口若悬河的介绍着,“姑娘真是好眼光,这般别致的宅子在京中找不到第二套了。” 随着朱漆大门被推开,步入眼帘的便是一道垂花门,左右两侧两间房,再步入中庭,有两个极为特色的花厅,一眼望下来,她甚是满意。 尤其是后院那座临水的亭榭,春日可种花,夏夜能纳凉,平日待客也尽显清雅。 而且这房子不大,即便将来温珣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也不会有逾矩。 唯独一点:价钱高。 她手头实在算不上宽裕。 许亚子见她神色松动,赶忙趁热打铁,恭维道:“姑娘,这院子的格局地段,都是上乘的。再瞧您身边这位公子龙章凤姿,气度非凡,想必是要登金銮宝殿的人物,配这宅子再合适不过了!” 沈知颐转过头来打量了眼温珣,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他只静静站着,便自成一道风景,想教人忽略都难。 她脸上升起一抹促狭的笑,又问道:“你倒仔细说说,怎么个适合法?” “当然是吉宅旺人。”许亚子一脸得意,又道:“前屋主李大人,自打买下这宅子,五年内从从七品晋升到正四品,官运亨通哟!你们住进这宅子,保准公子将来步步高升。” 沈知颐闻言,眼眸微亮,这倒是个好兆头。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近温珣的肩头,压低声音问:“表哥可知道这位李大人,升迁速度真有这般快?” 她的突然靠近,让温珣心口猛然一跳,女孩身上带着一股浅浅的花香味,萦绕在他鼻尖,久久不能散去。微风拂过,她的一缕青丝落在脸上,让人喉头一紧。 他轻轻捋顺那缕青丝,语气平淡道:“翰林院李知州李大人,为数不多升迁极快之人。他能升得这般快,一半靠才学,另一半,仰仗着他那前身为三品大员的岳丈。” 沈知颐自动忽略了后半句,狐疑地看了过去,“这般好的宅子,只值三千五百两?你莫不是……瞒了其他事?” 许亚子连忙摇头摆手,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姑娘慧眼,这宅子半年前倒是值八千两,现在卖您三千五百两,这是天大的便宜,小人敢保证这院落绝对干净,宅子本身没问题。” 沈知颐眼眸里充斥不解,好奇地问道:“那怎么折上一半的价格了?” 许亚子左右望了望没瞧见其他人,又上前半步,神秘兮兮地指着东边的方向,压地声音说道:“出院门往东,走上个几百米,有座荒废的宅子,平时没人敢去。倒是近几个月来,那府邸突然传出来闹鬼的传闻,搞得整条街人心惶惶。” “李大人这宅子离得最近,深受其害,他又急于出手,旁人更觉得有鬼,这价格自然比平常低上了许多。” 沈知颐顺着许亚子手指的方向看去,东边好似是有着“常胜王”之称的前柱国大将军季崇的府邸。 只是十七年前的边塞之战,季家满门三十余人尽数殉国;徒留季家老夫人独守京中,没多久便也跟着去了;宅子无人打理,久而久之便彻底荒废了。 “季家满门忠烈,以身殉国,此等大义令人尊崇。”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道:“大抵是某个季家人回来了,又有何惧?” 至于鬼神一说,她自是不信的。 话落,身侧的温珣缓缓偏过头。 望着沈知颐的侧脸,他眸色深了几分,幽暗的光在眼底翻涌,散发着危险的信号,让人琢磨不透。 许亚子更是奇怪地目光看着她,“姑娘,怕是久居深闺,没听过外头的传闻。旁人都道:十七年前的边塞之战,季将军是枉死的替死鬼,怨气太重,他死前远远遥望着京城的方向不肯闭眼,牵挂着尚在京中的老母亲,迟迟不肯入轮回。如今季家府邸闹鬼,便是季将军回来索债报仇了。” “休要胡言乱语。”沈知颐制止了他的话,说来也奇怪,平日里她倒是看些志怪,如今听到许亚子的话,却莫名生出一股怪异的心情,既不是害怕,又好似心里堵得慌,又有些失落。 她又凑近温珣,问道:“表哥,这事你怎么看?” “子不语怪力乱神。” 见他没什么兴致,沈知颐便也收回了视线,又自顾自地感叹着:“说来也巧,祖父恰是凭借着援持那场战事有功,又救下了命悬一线的齐老国公,才获得了侯爷的爵位。倘若季将军一事有难言之隐,他应当会发觉并禀告陛下。” 听闻此话的温珣,周身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又很快掩了下去,又恢复那副温润模样。 许亚子见她心不在此,赶忙催促道:“姑娘,城中四大街边上这般低价的宅院只这一套,若非李大人急需银钱,断不会这般低价。这宅子下午便有其他人来看,若是被瞧中了,可就没了。” 沈知颐抿唇,眼底掠过明显的纠结与犹豫,这处宅子是她看过几台里面最好的。 “这院落比起侯府而言,虽小上许多,却也清净素雅。倘若你觉得可以,我们便先定下,暂且将就一二。”温珣柔声安慰着,又笃定道:“等日后我再为你换个大宅子,一定叫沈姑娘过上从前那般娇养的生活。” “既如此,那表哥可要努力了。”沈知颐打趣道,尽管这个月来她已习惯穿素衣,就连吃食也精简了不少。 “这套宅子就勉强做我们的新居了。”温珣又出声问道:“缺多少银子?我来补。” 沈知颐连连摇头,他的家私已交由她打理,那里还有多余的银钱,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安慰道:“银两够的,表哥你只管温习功课,全力准备春闱。” 毕竟她与五殿下加起了投了八十金。 沈知颐犹豫,内心盘算着是否要把 押注的事情告诉他,又怕给温珣平白增添了压力,随即又瞒了下来。 实在不成,她再典当一套珠钗首饰。 他们的婚事迫在眉睫,这房子也不能再等。 最终,在他们二人的合力沟通下,这套宅子以三千三百两成交,分两次付清费用。沈知颐与许亚子签下了契书,又约好日子去官府过户。 从李府出来后,沈知颐的心情明显好上了几分,甚至于哼起了小调,就连跟在她身后的温珣都忽视不了,笑问道:“只是买了套小宅子,你这般高兴吗?” 看来沈姑娘很容易满足。 沈知颐突然回过头来,明媚地笑道:“这可不止是宅子,是我们的家呀。” 虽说侯府也是她的家,但自打真假千金那事以后,她与沈家人生出不少隔阂。 除了祖母外,再也无法按平常心对待。 她的存在,提醒着众人沈明珠遭过的罪。 她的存在,还毁了与国公府结亲的机会。 若不是因她女子之身,无法自立门户,她怕是会在沈明珠进府第二日,便搬出侯府。 她脸上带着几分欣慰与自豪,柔声道:“也是属于沈知颐与温珣的新家,以后就是“温府”了。” 家? 温珣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低垂着眉眼,睫羽在眼下透出一片阴翳,神色晦明不暗。 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怕是要十六年了。 家于他而言,陌生得紧。 他倒有不少落脚的地,但没人说过那是家。 而现在沈知颐告诉他,他有家——一个他与她的新家。 尽管这门婚事一开始便是场“交易”,而此刻的他却是真想去宠她,想倾尽所有给沈姑娘最好的。 温珣迅速敛去眸底翻涌的暗色,刚一抬首,便猝然跌入那双璨若星河的眼眸里。 沈知颐的眼睛极亮,像是把银河揉碎了嵌在其中,带着一种近乎致命的吸引力;又涌动着野草般坚韧的生命力,让人挪不开眼。 她好似总喜欢笑着。面对柳如眉的刻意冷落时笑着,面对林千落的奚落讥讽时笑着,即使是曹兰泽的轻佻也笑着,唯一一次撕破脸还是面对齐明远的纠缠。 她的笑仿佛带着魔力,让温珣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抱她。 他不但想着,也这般做了。 沈知颐被他骤然拥入怀中,眼眸里满是诧异,望见远处偷笑的玄月与绿意时,脸颊更是一热,恨不得把脸埋入他肩膀。 他……他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 她下意识想挣脱,腰肢却被他牢牢锁住。紧接着,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竟透着一丝罕见的委屈:“沈姑娘,让我抱一会儿。” 那语气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狗儿终于寻到了归宿,依赖又眷恋。 沈知颐的心尖猛地一颤,又想起来温家来,想来温珣也未感受过来自家里的偏爱。 最后只能任由他抱着,不再动弹。 26. 大婚前夕 温珣接了太子一活计,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见不到人影,温府的布置全部交由沈知颐打理。 她这几日奔波于两府之间,脚步不曾停歇,好不容易爬上床,还不曾歇到半刻钟,又听到守门的小厮来报——侯府门前来了家姓乔的人家,吵着要见侯府嫡女,说是来上门认亲的。 这消息吓的她一个激灵,赶忙从床上爬了起开,又穿好衣服鞋袜。 沈家可没有姓“乔”的亲戚,除了她那对亲生父母。来不及细想,她又匆匆问道:“他们人在哪里?” 心下却是疑惑:祖母已经安排人给了不少钱,他们怎么上京城了? 绿意伺候着她梳头,回道:“被人领去荷香苑了。” 沈知颐眉头紧皱,又听她解释道:“天还没亮,夫人便动身出发去了皇觉寺,府里没人做主,门口是小厮拿不定主意,便去请示了二夫人,随即把人带去了明珠小姐那儿。” “这不是胡闹嘛!”沈知颐心头染上一抹燥意,王贵枝这是记恨着大房夺了她采购权的仇。 她匆匆梳了妆,只带着玄月便急忙去向了荷香苑,刚到荷香苑门口时,便听到一道粗糙的女声,大放厥词道:“玉娘呀,你这院子真不错嘞,为娘瞧着正好,不如让你弟弟耀祖搬过来与你同住。” 这就是她的生母?刚进府便想为她儿子谋利。她又想起沈明珠曾经被卖的事,死死压住心里的那抹失望,提起裙子迈步踏入荷香苑。 屋内,沈明珠面色暗沉,红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不发一言,仔细瞧过去,可以看见她那攥住的拳头。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自称是嫡小姐的娘,你们这群人居然放任她胡说,都死了不成?”沈知颐冷冷出声,缓缓踏入院内。 听到她的声音,众人连忙望了过去,眼里闪过一丝羞愧,更多是后怕,要是夫人回来追责,他们一个也跑不掉。可面前的乔家人对明珠小姐有养育之恩,没有小姐的吩咐,他们不敢阻拦,只能任凭他们瞎逛。 她的声音犹如天籁般唤醒了坠入冰窖般的沈明珠,自打乔家人出现后,她整个人便僵住了,脑海里不由地忆起了以前遭受的孽待与不公,仿佛骨子里流动的血也凝住一般,浑身上下浮着冷意。 “你、你是幺女。”乔兴冲着沈知颐兴奋地喊出了声,“俺是你亲爹。” 沈知颐应声寻了过去,入目的是一张五官扁平,眼里闪着精光的脸,那副赤裸裸打量货物般的目光让她极度不适。 她的视线又挪向他身侧的妇人身上,个不高,五官平平无奇,眼里闪烁着浓浓的震惊;紧跟在他们身侧的儿子乔耀祖,倒是与这对夫妻七八分像。 奇怪的是,乔家人与她,无论是从眉眼五官,还是周身气质,都找不到半点相似之处。 甚至于,在沈知颐见到他们的瞬间,不但没感受到那血脉相连的牵引,还升起一阵浓浓的厌恶。这股不适,既来自对沈明珠的愧疚,也来自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算计。 她曾幻想过某日与乔家人相见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他们会主动找上门来。 “这就是咱家幺妹,真想不到,你被侯府养得这般好,瞧那通身的气派竟然比老家县太爷府上的小姐都要强上百倍。”乔李氏脸上满满的得意,见到沈知颐的瞬间,便决定不走了。 京城的风水就是好,养出来的人儿就跟那花儿一般娇艳。她跨步上前,热切道:“知颐,我是生你的亲娘。” 她们一家人要在侯府住下来,住在这气派的青砖红瓦大院里,才不要回去乔家村,挤在那泥草屋内。 沈知颐眼眸闪了闪,目光又看向一侧的玄月,两人对视一眼,猛然觉得不对。 她今日出门急促,绿意帮她梳了个简约的发髻,发间别了一支寻常的银簪,这身简朴装扮与玄月差不多,他们是如何一眼认出她来? 再者侯府好几位小姐,除三房佑桃年纪小外,她们几人站在人前,若是事先不知道,绝对认不出来谁是侯府大小姐。 看来乔家人来者不善,至少是直奔她而来。 沈知颐眸光闪了闪,随即收起身上那股冷意,故作惊讶道:“我娘?” 见她语气缓和不少,乔李氏甚是满意,附和道:“对呀,你小时候被抱错了,我才是你亲娘,我与你爹带着你弟弟来看你了。” “原来你们是乔家人呀,我还以为是哪家泼皮无赖赖上了侯府。”她又笑道。 “你,”乔兴不满她话里的腔调,刚想开口好好教训这个逆女,便被乔李氏拉住,她又转向沈知颐,笑道:“知颐,你虽然不跟我们一个姓,但身体流着的也是乔家血,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乔李氏说着,眼眶逐渐泛红,“这么些年不见,我与你爹想你想得紧,好不容易攒够了钱,来看你一趟,你怎么这般说?” 她的演技过于拙劣,就连沈明珠都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道:“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乔李氏坚持道:“我就是想你们姐妹两个,特意上京城来看你们的。” “我与你们乔家无干系。”沈明知强硬道。 “我与明珠人都在这里,你们人也看完了,可以走了吗?”沈知颐又笑道。 乔家人脸色一僵,乔兴更是脸色铁青,“这就是勋贵世家教出来的高门贵女吗?父母生养你们一场不容易,而今你们发达了,便不打算要俺等穷苦亲戚,就想赶俺们出府?既如此,咱们便一同去见官,俺就不信,天子脚下还能发生此等不愿意赡养父母的事。”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了出来,这是打定主意不肯走了。 沈明珠脸色难看,她在乔家那些年,完全是被当成丫鬟仆人使唤,烧饭洗衣,什么都做。她们真是好的脸皮,敢上门拿乔。 她正欲开口让春梅撵人,岂料沈知颐先一步开口,“两位怕是理解错了,我只是想让你们换个地方,这荷香苑是未出阁小姐的处所,有外男在,不合规矩。倒不如我给你们换处好地方。” 乔兴闻言,脸上尽显得意之色。 他就知道大户人家最重脸面,光一个“孝”字能压死人。 “还是亲闺女好。”乔李氏脸上笑开了花,伸出手来想要握住沈知颐的手,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 又听她温声道:“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我就让玄月带你们逛逛京城,顺带体验一把城里的风土人情。” 乔家几人闻言,眼眸发亮。沈知颐又靠近玄月,小声交代了几句。 乔家人乐滋滋地跟着玄月离开了。沈明珠不赞同的目光看向她,叹道:“按照我与他们相处的经验,你这般对他们好,只会养大他们贪得无厌的胃口,愈发赖上你来。” “那也得看他们能不能全部吃下。”沈知颐脸上虽笑着,却散发了疏离的气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想必过不了多久,乔家人便会主动联系他们身后的人。 —— 柳如眉从皇觉寺回来后,立马让春桃去请了沈知颐过来。 她刚到庆祥院时,便察觉到院内气压低沉,随身伺候的人都被赶出去屋子 。 绿意被拦在屋外,只让她一个人进屋。 沈知颐怀着忐忑的心步入房内,抬眸便瞥见柳氏那苍白的脸,脸色差到极点,想必是知道了乔家人上门闹腾的事。 她还未走到柳如眉跟前,就听到一声极为冷冽的呵斥,“跪下!” 沈知颐不知道她哪里惹怒了柳如眉,让她这般生气,只得照做,跪在冰冷的木板上。 “你个逆女,竟然刺伤国公府世子爷,你到底有没有把侯府荣辱放在心上?”柳如眉脸色惨白,又喊道:“难怪老爷近日总觉得被国公府与曹家联合针对,原来是因为你。” 她的一连串质问,让沈知颐茫然,原来不是为了乔家的事,反问道:“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柳如眉脸色大震,瞧她这反应,便知道这事错不了,又想起她那日早早离开了宴会。 她拿起一旁的戒尺用力打在沈知颐背上,咬牙道:“国公府王夫人亲口告诉我,说你勾引齐明远不成,反持簪行凶。” 沈知颐咬着牙,闷哼一声,强忍着背上的疼痛,挺直脊背又抬头质问着柳氏,“母亲,这些年你可曾把我当过你的亲生女儿?” 柳如眉沉着脸没有说法,脸上的神色却泄露了她的心情。 “母亲不问问我,为何要伤他吗?” 她自知与柳氏两人母女缘分极薄,却也想不到凭着旁人三言两句的挑拨,就能让柳氏问也不问,便对她动家法。 可能在母亲心里,她就是这般勾搭不成,恼羞成怒,恶意行凶的人。 明明她们相处了十六年,而相识不到半年的温珣却能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意识到这点,沈知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眼角划过一滴泪珠,又很快消失不见。 她的两个母亲,养母自幼不喜她,生母的眼里只有利益。 “你刺伤齐世子,难道是假?这事情闹大了,整个侯府都会受牵连,你难道不知道国公府与国舅府是姻亲关系,国舅爷背后是皇后与太子。” “那母亲想让我怎么做,即便齐明远欺辱我,也要我笑着接受不成?” 这一次她选择了温珣的活法,即便她是养女,即便她亏欠沈明珠,也不打算退让,她要站起来为自己活一次。 “砰”的一声,柳如眉只觉得脑袋里炸开了花——齐明远欺辱沈知颐,这个消息的冲击力过大。 她们有婚约在时,也未见任何逾越的动作,适才解除了婚约,反倒出格了。 柳如眉跌坐在一旁等待桌椅上,审视的目光看向沈知颐,只一眼,便知她未说谎。 手里的持尺应声落地,柳如眉脑海里尽是她的质问,她第一次动手打了知颐。 柳如眉心头浮现一抹奇怪的情绪,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时常在窗外偷瞄她的小知颐。 可她的亲生女儿下落不明,又叫她如何亲近沈知颐。两个人沉默地对峙在屋内,直到沈执笔下朝回家才打破这怪异的气息。 柳如眉惊讶地看向他,今日居然不去眉姨娘屋里了,难得来她的庆祥院。 沈执笔先是让沈知颐起身,示意她离开。 而后又坐到柳如眉身侧,朗声道:“夫人,你对知颐太严格了。” 柳如眉沉默,他知道她不爱听这事,随即又换了个话题,欢喜道:“今日的朝堂发生了两件大事,先是三皇子弹劾齐国公府齐二爷仗着兵部右侍郎的位置,克扣士兵军饷;再是太子建议明年科考改制,增加寒门学子入朝的定额。这两点对侯府来说,都是极好的。” 27. 大婚1 窗外月色正浓,素心茶馆门前几人驮着月光疾步而行。 柜台后的伙计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扫过门口人影,忽的瞥见一道月白华裳人影,正踏着月色缓步而来。 他猛地一激灵,忙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连忙堆起笑迎上去,躬身道:“公子可算来了,主子在楼上等您好些时辰了。” 男人微微颔首,跟着伙计迈步上了三楼,停在长廊尽头的雅间前,伙计轻叩两下门,方才推开,里头坐着位身着暗红色龙纹锦袍的男子,肩颈处绣金丝线着的五爪金龙,在烛光泛着光辉。 那人见了温珣,原本百无聊赖直着下颌的脸上顿时亮了,话里却染上了几抹抱怨:“阿珩,你再晚来半步,吾就得翻墙去侯府找你了。” 温珣淡淡睨了他一眼,并未搭话,抬步走到他身侧空位坐下。 男人习惯性地给他倒上一盏热茶,指尖叩了叩桌沿,道:“齐文博克扣军饷那事,查不下去了。依着那位的性子,顶多革职查办、补齐粮饷便了事,怕是牵不出背后的人。” 温珣淡淡应了一声,他本就没指望靠着这点事扳倒齐国公府,又问道:“城南那处庄子,可查出了什么?” “吾的人去了好几趟,把那庄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发现异常的地方。里头不是佃农,就是长工,庄子里也只产了些瓜果粮食。”男人瞧了他一眼,见他面无波澜,疑惑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许是那老夫人怜惜沈姑娘嫁给你后清贫度日,才拨了那处庄子给她做私产。” 毕竟现在的温珣,只是个借宿侯府的寒门书生,尚取难养活自己,还如何娇养沈姑娘。 温珣抿着唇没做声,指尖摩挲着杯壁,又陷入了沉思。 老夫人出手这般阔绰,看来传闻不假:沈姑娘深得沈老夫人宠爱,是侯府的金疙瘩。 男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蔓延舌尖,带着淡淡的苦涩。他把茶盏推到一边,适才想起来约温珣来此处的目的,试探道:“你说……会不会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沈家根本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他们已经明里暗里探了几次,没有任何收获。 温珣摇头,语气笃定:“一定在沈家。” 沈辉是唯一去过边塞战场的人,若有心藏匿什么,旁人根本查不到。再者像齐世军那般心高气傲,恨不得后辈尚公主,与皇室联姻的人,能应下嫡孙与侯府的婚事,本就蹊跷。 想来必定是沈辉手里握着他的把柄,两家不得已才绑定在一处。 男人焦躁地叩着桌面,“你与沈姑娘婚事将至,我们要找寻的东西,迟迟没有下落,总不能真让你娶了沈知颐吧?” 温珣抬头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深深喝了一口,没应声,也没反驳。 即便他平时也沉默寡言,而此刻显然有些不对劲。 男人愕然,随即坐直了身子,惊道:“阿珩,你不会真对沈姑娘动心了?要娶了她吧?” 不止是李府门前的拥抱被传得沸沸扬扬,就连曹府里他的险些失控,男人亦是有所耳闻。 温珣闻言,轻抬眼睫,冷声反问:“我说是,你信?” 沈知颐生得国色天香,是京中里赫赫有名的美人,换做旁人说这话,他自然是不行的。 但阿珩却不同,他与沈家隔着血海深仇,即便沈姑娘不是沈家亲生的贵女,也是捧在手心里娇养十六年的女儿,与沈家关系匪浅。就算是真喜欢,也会死死压下心里那份心动才是。 这般一想,男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眼里浮现点促狭的笑,又道:“谁让你对她那般……亲密。” 大庭广众之下又抱又搂,半分避讳都无。哪天沈姑娘真找上门要名分,证人都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他是真的很担心——阿珩吃亏。 温珣冷哼一声:“不是你说的,用美人计?” 他又想起这人特意为他寻来的话本子,平白让他走上许多弯路,若是早一步用权势砸沈姑娘,他们何至于到现在还没几分进展。 温珣看向对面人的目光里,掺杂着几丝危险的光。男人似有所感般往后缩了缩,无奈道:“那你也用不着以身犯险呀!” 他本意是想找个外男勾引沈知颐出错,再让现身温珣拿着把柄,那里想得到他竟然亲自下场了。 温珣语气又冷了几分:“你来?” 男人瞬间哑了火,连连摇头。 他娶沈知颐,威远侯府岂不是直接飞上枝头,一步登天。哪里还肯交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反倒是阿珩的态度,倒真是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 十月二十日,威远侯府大喜。 天还未亮时,沈知颐便被绿意叫醒,简单地吃了碗百合羹,便一早去沈家祠堂上香,告慰祖宗,随即又赶往了荣安堂。 几场秋雨下来,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沈老夫人身体有恙,出不得荣安堂,却也早早让人叫醒,端坐在榻上,等着知颐过来。 她来时,正巧看见沈老夫人还有些昏沉,随即不赞同地目光投向刘嬷嬷。 刘嬷嬷无奈地摇头,无声比划着:“老夫人坚持要起身。” 听到门口珠帘落下的声响,沈老夫人浑浊的眼眸精神了不少,目光张望着四周,最终落在沈知颐身上,连忙招手,喊道:“颐儿,过来。” 沈知颐走上前,躬身行礼到一半,便被沈老夫人拉到身前,又见她从身侧的紫檀木匣子内取出一只碧绿色的镯子套在她的手上。 “祖母!” 她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又听到沈老夫人缓缓道:“这只鸳鸯翡翠镯子是我出嫁时母亲送的礼物,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寓意好,望你与温珣能白头偕老。” 沈知颐眼眶微湿,心下感动,又听她感叹道:“夫妻一体,日后你们二人有事千万要紧商量着来,颐儿,你莫再耍那娇纵性子。万一温珣日后变心,待你不好,你只管朝着城南庄子去,里头有我留给你的依仗。” 沈老夫人话里句句为她考量,她心底突然生出一丝不舍,突然舍不得离开侯府了。 “祖母,哪有您这般说孙女的?”她掩了掩眼里的泪意,只管撒娇道,“等哪日表哥对我不好,祖母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 沈老夫人笑着摸着沈知颐的头,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更小的匣盒塞进她手里,郑重道:“若将来遇上过不去的坎,就拿这个去汝阳王府找汝阳王,他必定会出手相助。” 这是把侯府的依仗也交到了她手里了吗? 沈知颐只觉得手心发烫,心 底更是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祖母的话怎么都像是在交代临终遗言。 她立马推了回去,喊道:“这般宝贵的东西祖母让人给父亲保管,温表哥日后还要仰仗父亲提携一二。” 老夫人语重心长道:“这东西,只有你拿才有效果。放你父亲手里,怕是会遭至罪孽。” 那小匣子又被重新塞回她手里,不等沈知颐细问,沈老夫人便一副倦色正浓的模样,连连摆手让她回去梳妆。 回到槐花园,沈知颐先是安排玄月盯紧了乔家夫妻,又让绿意抬了一桶水沐浴净身,她整个身子泡在水里回想着荣安堂那席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侯府立府多年,从未与汝阳王府打过交道。 还不等她细想,便被绿意叫出来梳妆。 红缨为她换上彩凤嫁衣,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即便是未施粉黛,大红色的雪锻依旧衬得她肤色如雪,娇艳动人。 三夫人刘巧云,一早过来帮忙,为她挽发,上妆。明月胭,远山黛,芙蓉膏,上好的点妆圣品,描绘出一张娇艳美丽的芙蓉面,惹得众人连连赞叹。 透过铜镜,望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那张精致、明艳不可方物的脸。沈知颐心下复杂。 她要成亲了。 所幸新郎是她所求。 沈知颐既觉得紧张,心底又生出隐隐的期待来,又有些忐忑与不安,甚至想起了温珣,也不知道表哥此刻是否如她一般思绪万分。 没一会儿,沈明珠几人来到了槐花园,走到沈知颐身边,齐齐喊道:“恭祝大姐姐,新婚快乐。” 沈知颐笑着应了声好,又喊出红缨端出福盘,里头盛放了不少喜饼与喜糖。她们每人抓了一把后,又开始琢磨着,该如何为难新郎官? 沈知颐只笑笑,并未说话。 等她梳妆完时,天已然大亮。 绿意扶着她去往了荣德堂拜别侯爷沈执笔与几位夫人。到荣德堂时,里面挤满了不少沈家人,其中沈执笔与柳如眉端坐在大堂中央的红木座椅上。 众人见到身着凤冠霞帔的沈知颐时,眼底闪过阵阵惊艳。柳如眉看着她心情格外复杂,脑海里突然浮现那个嘤嘤学语,蹒跚学步的小娃娃,一晃多年,她已长成如今这副艳丽无双,气质绝尘的模样。 那个躺在她怀里笑着喊母亲的孩子已经要出嫁了,即将开沈家。柳如眉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作怪,只觉得心里有些酸涩,又想起她前两日的质问,心里发堵。 即便沈知颐不是她亲生的,也叫她十六年的母亲。她自不可让人笑话了侯府,只顾亲生的,怠慢了养女。 柳如眉挥了挥手,春桃便端着个锦盒走上前,里头盛放着一叠厚厚的银票。 沈知颐微怔,抬头仰望着柳如眉,只听她淡淡的语气,说着:“这是我与你父亲额外赠予的贴已钱。往后在外要孝敬公婆,体贴夫君,延绵子嗣。” “多谢母亲教诲。”沈知颐眼眶内泛着红。 她好似感受到了柳如眉的那丝关爱,即便很浅,也够了,往日里那点苦涩也随之烟消云散。 沈执笔又叮嘱着:“正德街离府里不过两条街的路程,记得常回家看你祖母,免得她日日挂念。若是温珣敢欺负你,只管回家来,自有父母双亲为你做主。” 28. 大婚2 吉时已到,侯府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支由鹿鸣书院学子为主力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温府到侯府,爆竹锣鼓不断,引得京城百姓争相出来观看。 温珣一袭红衣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其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又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如此倾城之貌,引得京中女子连连赞叹。 新郎扣门,因着管家赵四早有交代,守门的小厮不敢出什么难题,随便得了几个红包便开了府门让人进来。 温珣一行人刚行至中院,便见到管家赵四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激动地喊道:“老爷,太子殿下与五殿下来贺喜了。” 众人闻言,眼眸皆怔。侯府一直是中立派,什么时候跟两位殿下关系这般好,居然能让殿下亲自到场贺喜,属实是太神奇了。 沈执笔眼里透出惊喜,大步流星般快步迎了出门,见太子殿下二人时连忙拱手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五殿下。” 盛怀年抬了抬手,虚扶了一把后,笑道:“孤与小五,来参加阿珣的婚礼,恭喜侯爷觅得佳婿。” 沈执笔闻言,看了眼温珣,知道是占了他的光,随即笑着请盛怀年上座。 被称作“佳婿”的温珣,倒是没那般好脾气, 眼底闪过淡淡的冷意,投向这二人。 只见盛怀瑾一副好兄弟的模样,搂住他的肩膀,笑道:“本殿下拉着皇兄来给你撑场子,你可劲感谢我吧!” 温珣斜睨了他一眼,又轻轻地推开了那只拦在他肩膀上的手,扫了扫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盛怀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几日国公府与侯府在朝上闹得厉害,国公府上折子骂沈家占着位置,没有作为,侯府觉得国公府仗势欺人,又上折子反击。 因此,这婚宴冷清得紧。 只有三三两两的宾客到场。 真是好心没好报。 朝中的几位同僚皆是面面相觑:温珣此人,不是说是个借住在侯府里的穷书生吗?得侯爷推荐,才入了太子法眼。 瞧着这情形,不太对呀! 倒是他们这一趟窥得此中真意,不白来,都不白来。 院子里的气氛冷了几分,盛怀年敏锐地察觉到这点,又说道:“孤与小五过来讨个喜,你们该怎么乐,怎么乐,就当我们不存在。” 话落,锣鼓声再次响起,有了盛怀瑾陪在温珣身侧,倒也没人敢再拦着。 沈知颐端坐在卧室,听着外头传来的热闹动静,心砰砰作响。 绿意陪在她身侧,笑道:“小姐,前头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与五殿下特来恭喜您与表少爷大喜。” 沈知颐心头微惊,她的目光朝着卧室门口望去,远远瞧见一袭红影被拦了下来,见五皇子殿下陪在身侧,府里的姑娘不敢闹腾,只让温珣做了几首赞美新娘子的诗便把人放了过去。 听着他那温润,平缓的声音,沈知颐一向躁动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脑海里只萦绕着他那句——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前头的动静很快便停了下来,绿意拿过百年好合的红巾盖在沈知颐发髻上,下一秒她的视线便被红色笼罩,由人搀着走出闺房。 金丝勾勒的大红雪锻衬着她肤白凝雪,即便看不清容颜,也掩盖不了那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之貌。 她身侧站着个旁支的堂兄,男人正蹲下身来正准备背人,谁料温珣抢先一步,在众人的惊呼中拦腰横抱起沈知颐。 “这……这不合规矩吧。”三夫人喃喃出声。 自古新娘子出门都由家中兄长背出门,还未曾有新郎抱着新娘出门的先例。 盛怀瑾站在一侧笑道:“新郎官不也是哥哥吗?左右他们不在意就行了。” 有他出声,周边人也不敢阻拦。 沈知颐只觉得心里砰砰直跳,手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松香味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族里那位堂兄是柳如眉喊来的,由他背侯府嫡小姐不够格,但是背身为养女的她却挑不出任何差错。这幕放在旁人眼里,却容易被人误会成“不被重视”。 她没想到,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温珣能考虑到这么多,属实是有心了。 温珣抱着沈知颐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远处一阵喧嚣声传来,只见皇城禁卫军开道,列了两排,从人群后头走出来一道暗紫色,高挑的身影。 盛怀瑾见到那人时,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地抱怨着:“三哥这排场,风头真盛,要来也不说一声,都把太子皇兄比下去了。” 他们也只是悄无声息地来。 这声音恰好落入沈知颐耳里,她心头一紧,猛然想起那篇挂在素心茶楼的文章,三皇子不会是来算账的吧? 温珣明显察觉到她的紧绷,眉头皱了皱,随即抬眸看向盛怀煜,眼里带了些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好似不喜,又好似不满,总之高兴不起来。他本想安静的完成这场婚礼,却没想到朝堂的半边天都来凑热闹了。 门口的小厮见状立马跑去荣德堂通报,瞧见沈侯爷以及身后的家眷,官员出来了,盛怀煜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吾今日过来,代陛下传口谕。” 众人脸色大惊,连忙跪下身来听谕,温珣轻轻放下沈知颐,让她踩在红毯上。她刚站稳身子,抬手便欲揭开盖头,头顶却传来一道促狭的笑。 “沈大姑娘且慢,这盖头留给新郎官洞房花烛夜掀,也省得他再写篇文章骂吾。”盛怀煜说完后,又冷冷地看向众人,朗声道:“传陛下口谕,兹有威远侯府嫡长女沈知颐,钟灵毓秀,蕙质兰心,德才兼备。特赐玉如意一对,愿两位新人,顺心如意,百年好合。” 红盖头下的沈知颐,先是一眼,眼里有升起一抹迷茫与震惊。 一场婚礼,集齐了太子爷,三皇子,五皇子,即便是嫁给齐明远,也不一定有这般大的皇家阵仗。 而他们似乎都是冲着温珣而来。 她心里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似乎今天过后,某些东西会不一样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身侧温珣的衣袖。下一秒,一股温热的气息覆上她的手背,紧紧握着她那莹白纤细的手。 说完了话,盛怀煜朝着站在人群后的盛怀年拱了拱手,又转向沈执笔,沉声道:“沈侯爷,陛下说了,齐家退婚的事委屈你 家小女了,侯府既觅得佳婿,往后便好好过日子,此事日后莫再提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在场的人听清楚。 从此刻起,京城的流言蜚语又要改写了,没人再敢议论沈知颐是国公府弃妇。 锣鼓鞭炮声再度响起,随着喜钱大把大把地撒下,周边的热闹气氛被烘托到了极点。 —— 黄昏时刻, 玄月回到了明月居,她推门而入的声音惊醒了一旁打着瞌睡的绿意。随即走到顾知颐身侧,改口道:“少夫人,乔家人出门逛了几圈便回了客栈,瞧那模样怕是兜里的钱用完了,在密谋着从哪里弄些钱来。” 沈知颐应了声,乔家人上侯府认亲的事并没有瞒着柳如眉,那日过后,侯府便加强了戒备,断不会再让他们进门打扰沈明珠。 “玄月,你今日跟着我起了大早,又在外头奔波,不如先去歇着,等晚间再回来,表哥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她温声建议道。 几位皇子紧跟着来到了温府的消息传开了,府里慕名来了许多朝廷官员,这宴席怕是没法儿早早散场。 沈知颐突然有些庆幸,祖母事先安排了刘嬷嬷从庄园里拨出不少好手来温府帮忙准备宴会,若是她来办,指定要出差错了。 反倒是温家的态度,极其奇怪。 温家夫妻不但没过来参加嫡子的婚礼,也没安排其他嫡系子弟过来,只让个旁支过来送上了份贺礼。 这到底是不重视温珣,还是不满意她这个新妇呢?他们不来也不全是坏处,不用侍奉公婆,对沈知颐而言也是极好的。 绿意牵着玄月出门,在园子里逛了逛,只留沈知颐在屋内等待着。 她只想静一静。 静下心来,等温珣回来。 今日发生的事情属实是太多了,她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去想。 左右今天是他们的大喜日子,是喜事一桩,不应该让那些旁的事情影响她的心情。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等着温珣回来。 室内燃着龙凤蜡烛,又点了暖香,这是阮应星特意派人送来的香,特意叮嘱她洞房花烛夜点上。这香不比她以往用的沉香那般安宁,却更适合新婚之夜。 温珣回来时,外头已经完全暗了,长廊上挂满了大红灯笼。 他的脚步声很浅,还是玄月第一时间发现,连忙喊了声:“少爷。” 沈知颐闻言,立马精神了不少,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直直地坐在那里,心里却带着莫名的紧张。 “表少爷好,祝贺少爷大喜。”绿意几人笑着道喜。温珣把身上几个红封散给了她们,随即走进了屋内。 入目的是满室的红影,四壁贴着烫金的喜字,桌上摆着了些红枣、花生,莲子等食物,还有一对龙凤烛,烛火跳动衬得屋内更加喜庆。 大红纱帐,龙凤红被,鸳鸯软枕,他的新娘正一席嫁衣规规矩矩地坐在床前,等待着他的到来。 即便看不清容颜,温珣也觉得沈知颐娇媚。 前厅的宾客已散,府内人少,因此明月居很静,静到温珣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29. 洞房 “少爷,请掀盖头。”喜婆子笑吟吟地走上前,将绑着红绸的银挑子递了过去。 温珣接过,轻轻挑起那方红盖头,一张含羞带怯的脸便露了出来。 红烛摇曳,佳人似火。 肤若凝脂,两颊飞霞,那双杏花眸里流光潋滟,一挑一垂间,仿佛世间万物都为之失色。 沈知颐今日梳着半盘的发髻,既有少女的清丽,又隐隐透出几分新妇的妩媚,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又千娇百媚。 温珣微怔。 他素来沉静自持,此刻竟也失了神,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竟舍不得移开分毫。 喜婆子在一旁笑出了声,温珣这回过神来,又忍不住暗恼,他又不是第一次见沈知颐,怎么也好似个傻小子般,痴痴看呆了。 转念又想到,这是他的新娘。 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就连眼里也染上几丝宠溺。 他的目光直白又炽热,沈知颐脸上一热,那明月脂随着体温升高,颜色又晕开了些,显得她更加妩媚动人。 “请新人改口。”喜婆子掩着脸低笑,绿意与红缨两人凑在一起偷偷地笑,玄月更是一脸惊奇又有些激动的目光看了过去。 少主成婚了,这场景虽然有些委屈了少主,然而他笑得那般开怀,想必是真心喜爱少夫人。 "夫君。"沈知颐微微起身,低垂着头行礼,又露出截莹白色的脖颈,带着淡淡的粉红。 她声音轻柔却有力。 这一声呼唤令温珣心头微微发颤,心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悸动,他笑着回应着:“娘子有礼了。” 两人都生得倾城之貌,站在一处,好似那神仙眷侣,让众人挪不开眼。 “新郎新娘喝了合卺酒,往后便是夫妻了。”喜婆子喊道。 玄月不知何时走到了前头,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放着两杯酒。 温珣抬头扶着沈知颐坐下,又伸出手端起其中一只白玉杯盏递给她,指尖相触的瞬间,似有热意蔓延开来,两人的脸又红了。 他又撩起衣袍坐在了床上另一侧,端起另一杯酒水,在喜婆的祝词下,两人手臂交缠,仰头喝下交杯酒。 礼毕,众人连声贺喜。 温珣立马给喜婆子递了个眼色,喜婆子会意,说了几句吉祥话后,赶忙退出内室。只留绿意与玄月二人在外室伺候。 内室一下子静了下来。 沈知颐微微晃了晃头,温珣会意,出声:“我帮你把凤冠卸下来。” 他扶着沈知颐坐到梳妆台前,站在她身后为她解下凤冠,他的指穿过她的发髻,在她的头发上游离,带着几分不经意间的暧昧。 那凤冠由宝石纯金打造,份量不轻。沈知颐顶着它坐了一天,脖子肩膀都有些酸疼,乍一解开,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她梳着个半圆的发髻,头上只剩下跟红绸带,没有挽起来的头发垂落到腰间,温珣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为她梳头。 沈知颐透过铜镜,瞧见他认真的神色,脸又微微发红,想来这便是闺房之乐,她从未见过别人做到这般细致。 屋内烛火摇晃,落在二人身上,格外温和。室内又陷入一片寂静,沈知颐耐不住性子,率先开口:“表,” 话还没说完,她立马反应过来错了,脸上一热,又柔声喊道:“夫君,几位殿下可都走了?” 这话她从温珣进门时就想问,硬生生忍到了现在。 “走了。”温珣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又问道:“坐了一天,你可饿了?去吃些东西?” 他不提倒也还好,说完后沈知颐立马觉得胃里有了反应。这一整日,她只早上喝了一碗百合羹,下午绿意给她拿了几块桂花酥垫了垫,此刻倒是腹里早已空空。 她坐在桌前,小口小口细细地品尝着莲子羹,温珣就坐在她身侧,微笑地看着她吃。 沈知颐的脸又不争气得红了,想来今天脸红的次数比她过往加起来都多。 一碗莲子羹下肚,她已有了六分饱意,便也不再吃了。两人就这般并排坐着,一时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沈知颐心底有些紧张,又开口道:“夫君,你与三皇子可相熟?” 侯府一直游离于皇权外围,陛下口谕,随便派个内侍来传便是,偏偏来了位尊贵的皇子。 太不对劲了。 温珣并未正面回答,反倒是带着几分委屈,说道:“娘子,我们的新婚之夜,非要提这些不相干的人吗。” 沈知颐愕然,笑道:“是我的错。” 她顿了顿,声音结巴道:“那去……去歇息?” 温珣笑了笑,应了声好。 沈知颐应声站起身来,她的手无意识地绞着手绢,就连心跳也漏了几拍。两人结为夫妻就意味着要睡在同一处,行周公之礼,她既答应了嫁给温珣,便也不排斥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他。 就是有些紧张。 温珣没漏掉她的小动作,脸上笑意渐深,牵着她去了屏风后头宽衣,外袍褪下,两人都只穿着红色绸缎里衣,衣料轻薄贴身,完美的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 温珣身材挺拔,不似旁人那般壮实,却也没有太瘦,带着一股精壮的美。 沈知颐不知觉看呆了,抬眸对上一对含笑的眼,脸登时又红了。 她被牵着坐回床上。屋内的烛火熄了大半,只剩下桌头那对龙凤蜡烛还在燃烧着。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那双清澈的杏花眼里只有缓步走过来的温珣,好像每一步都走在她的心尖上。 他靠过来,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手指往下落在她前襟上,只轻轻一挑,解开了第一条襟带…… 沈知颐心跳猛然加速,转眼间,温珣已经解开了第二条襟带,粉色的小衣露出了出来,隐隐能瞧见半只鸳鸯。正当他欲解开第三条襟带时,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一如既往的凉,而沈知颐的手却热得渗出一层细汗,今日她的未曾中药,却远比那日更加热。 她仰着头,好似商量的语气,喊道:“表哥,能不能……” 能不能晚些时候。 温珣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你不愿意?” 这一回倒也不叫夫君了,又回到那个既疏离又礼貌的称呼。 “不是,”沈知颐庆幸烛火黯淡,看不清她红地快滴出血的脸色,她咬着唇道:“就是觉得你我这进展太快了。” 他们同住在侯府,却并未见过几面。两人虽然也亲过,抱过,但要真坦诚相待,还是有些难为情。 “哎,洞房花烛夜,娘子却叫我独守空房,你可真是……” 温珣脸上露出促狭的笑,他本没想着继续下去,就算是沈知颐不喊停,他也会寻个由头停下来,幸而是她先开了口。 他不会趁人之危,他要的要的不止是沈姑娘的身子,更是她的心。他要她心甘情愿地交出完整的自己。 沈知颐哑然,他的话里好生委屈。这样的温珣她今日见到了两回,自曹府两人说开心结以后,她与温珣之间的那抹隔阂逐渐在消失。 她噗呲地一下笑出声来,又说道:“夫君,我在这里陪着你呢,不算独守空房。日后我一定补偿你。” “你可欠我两次了,”温珣半真半假说道,又卷起她的一缕青丝放在手里把玩,“日后必须好好补偿,才不辜负这春宵一刻。” 沈知颐先是迷茫,而后又想起他指的是曹府那次,脸又不争气得红了。 那日她分明是中了催\情药,才会对他那般挑\逗,倒是温珣因着她对齐明远的态度又生了好大一通气,又给了她一个充满怒气的吻。 想来,初吻的记忆并不算美好,她至今回忆起来,还能想起那密密麻麻的疼。 今晚是她们的洞房花烛夜,虽做不到坦诚相待,却可以留下一份美好的记忆。 尤其是温珣轻而易举地同意了推迟圆房,这份不舍得伤害她的真心是难能可贵的,说不动容是假的。 沈知颐仰起头,主动凑上那片微凉的唇,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两片唇相触的刹那,犹如闪电在温珣的脑海里划过,他眼底里闪过一丝震惊,在她想要抽身的那刻,又伸手揽住她的身子,扣住她的头,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半晌后,沈知颐软软依偎在他怀中,白皙纤弱的手掌抵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胸口起伏,细细地喘着气。这一吻缠绵缱绻,几乎要将她肺中所有气息尽数夺走。 温珣的眼里划过一丝满足,温声道:“娘子,为夫很喜欢。” 沈姑娘学会了主动,进步不小。 沈知颐耳根烧得通红,她慌乱地爬上了床榻最里侧,手掌往下一撑,只觉得被硌得生疼,撩开锦被,才发现里面铺了不少红枣、桂圆和花生。 她愣在原地,眉眼间又浮现几抹羞涩与无奈,压着这些小东西睡觉,怕是要一夜不得安宁。 温珣笑着将干果扫向了床边,又抬手拾起一颗桂圆,指尖剥去薄壳,喂到沈知颐唇边。 她某眼微怔,毫不扭捏地张了嘴。 二人又吃了几粒花生,没过多久,沈知颐倦意上涌,忍不住捂着嘴打着哈欠,眉眼都染上几分慵懒睡意。 见她困倦至此,温珣立马站了起来,“娘子劳累一日,早些歇息。” 说完,他又抱着枕头与薄衾,转身移步去往隔间的软榻。这一夜沈知颐睡得倒是安逸,唯独苦了塌上的温珣。 30. 旧事 没有公婆在府上,不需要敬茶侍奉,沈知颐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窗棂上的雕花滤着暖阳,在锦被上落了细碎金影,她才慢悠悠醒转。 她下意识朝着外侧的软榻寻去,只见被褥叠得齐整,上头早已没了温珣的人影。 绿意听着动静,轻轻推门而入,手里捧着铜盆,素帕搭在盆沿,见她失神,笑着福身道:“少夫人,少爷天还未亮便起来,去了书房,走前特意叮嘱我们,不许打搅你休息。” 既然入了温府,她们便也学着玄月改了口。 沈知颐轻轻应了一声后起身,走到橱柜前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裳,一拉开才发现里头不知何时多了些新衣,桃夭粉、黄油白的雪缎各两套,另有三套美人橙的锦缎,这些都是她往日最常穿的颜色。 她指尖一一抚过衣裳,最后挑了套绣着金丝海棠的裙子换上,再坐到梳妆台前时,又发现妆奁里多了几套同色系的珠钗首饰,看那成色皆是上品。 看来她的夫君很有实力,至少比他展现出来的更厉害。 绿意笑着上前给她梳头,绾了个妇人发髻,左右簪上温珣备下的点翠蝴蝶步摇,正中再压一顶小巧的珠花冠,又染上一点胭脂。 这般打扮比起往日侯府里的素净模样,又多了几分新婚的喜气,衬得她艳丽得像枝梢绽放的海棠花。 等她移步到正厅时,温珣正坐着喝茶,瞧见她这一身时,眸色亮了几分。 侯府里穿的蓝色素雅衣裙,美则美,却失了早先时刻的那份娇气与灵动。 沈姑娘只适合富养,这一套锦缎衣裳穿在她身上,简直是富贵迷人眼。 触碰到温珣的目光,沈知颐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让他等了这般久,说道:“我若没起,你便先用膳,不用特意等我。” “这是成家后的第一顿饭,我自然要与你一道吃。”温珣示意她坐在身侧,顺手将晾到温凉的鸡丝粥推到她面前。 沈知颐唇角弯起浅淡的笑意,心里松快了不少。一顿早膳吃得安静,用完膳左右无事,她便提出陪着温珣去书房温书。 顺着前厅往左,绕过两个小花厅,便是书房所在。温珣走在前头推门而入,沈知颐跟在身后,一眼便看见书案上散着几张宣纸。 她见案上凌乱,便想顺手整理,俯身拾起落在脚边的几页纸,目光扫过字迹,才发现里头密密麻麻记载着十七年那场边塞之战。 这场战事极其悲壮,惨烈。 据传十七年前,先帝盛景帝,率军二十万,御驾亲征漠北,最终败北。其中柱国大将军季崇率全家死守漠城,身陷囹圄,举家殉国。二十万将士更是血染荒原,幸存者寥寥无几。 景帝崩后,消息传回京中,由其弟泰王即位,改为景泰帝,也就是现在的陛下。 这场战争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二十万大军对六万漠北军,最终以盛国兵败,割地赔款收尾,属实是太憋屈了。 沈知颐极为认真地看了下去,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侧脸上,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温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指尖抵着桌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显然这些文章是他故意摊在桌案上,就为了她能瞧见。可沈知颐眸色实在是过于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些事不关己的文字。 温珣忍不住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这事发生时,她怕是还未出生,能知道些什么。 他正欲收回文稿,却听到她突然地出声,“这里漏了一句。” 温珣立刻俯身凑近,顺着她指尖看去,那句写着“漠北人彪悍,善骑射,日后恐为大患”。他声音放地很缓,又循循善诱道:“娘子觉得哪里不妥?” “幼时祖父曾与我说过,漠北人就是一群善于烧杀抢掠的禽兽,不足以畏惧,充其量是一把刀,可怕的是他们身后的操刀鬼。” 只可惜当时她年幼,没听懂老侯爷话里的意思,现在想想反倒是惊出一身冷汗。 景帝御驾亲征时,留下了九岁的太子殿下监国,然帝崩后,太子亦是薨了,最终由当时的泰王登基。 倘若真的有操刀鬼,莫不是皇族内部的争斗? 而唯一得利的便是如今的盛泰帝。 但陛下是那样的人吗? 沈知颐说不清,主卧里还摆着那柄祝福她百年好合的玉如意。她只知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励精图治。 温珣冷哼一声,又抬眸看向沈知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脸色几度变化,随即喊了声:“娘子。” 沈知颐这才回过神,僵硬地笑了笑,“那年我才六岁,祖父与我讲的东西大多记不清了,想来那操刀鬼是指漠北出了什么高人指点吧。” 温珣一愣,他没问沈姑娘操刀鬼是谁……这话欲盖弥彰得厉害。 他只当没瞧见沈知颐眼底的慌乱,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沈知颐定了定神,又往下翻了翻,眉头微皱,又指着其中一处说道:“这里。” 书稿上记载:那二十万大军深陷囹圄,苦于天寒地冻,致发热,又因粮草药材短缺,致每日死伤数千人。 “祖父晚年常懊悔,他当时去晚了,说是再早上一点点,就能救下先帝。”沈知颐仔细地回忆着,“他还说过,那二十万大军好似染上了瘟疫,并非是普通的发热,这才兵败如山倒。” “瘟疫?”温珣沉思着,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眼神示意着门口的玄明去查。 “也许是我记岔了。”沈知颐有些不确定。 她自六岁搬到荣安堂后,平日里少见外人,祖父怜她孤苦,总喜欢抱着她在院中的树下讲故事,倒是边塞这一仗,翻来覆去讲了许多遍。 温珣眼底晦明不定,还没开口,又听她说道:“齐老国公不就是那场仗里回来的吗?我听他讲过,漠北入冬早,士兵们水土不服,又遇上大雪封路,冻的冻、病的病,接二连三倒下,才让习惯了高原风霜的漠北人有了可乘之机。” “人死了,可不就随便他说什么是什么。” 温珣在心里冷笑一声。 齐传家那老匹夫的话,也能信? 照他那意思:先帝与季崇将帅不和、各执己见,才贻误战 机,拖到初雪降临,军中病气横行,最终大败。 这场战事先帝与季崇各担一半罪责。只因季家满门殉国,功过相抵,泰帝才没追究季氏旁支责任。至于先帝,谁敢追究? 然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 毕竟只有他那一脉有幸存者归京,即便有事怕也是统统推到了死人头上,反正他们不会从坟堆里爬出来反驳。 即便是那些回来的士兵,后来也因着各种意外死了,到如今,知晓当年内情的人,几乎全没了。 温珣心底翻涌着泼天的恨意,就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就连指甲陷入掌心也感觉不到疼痛。 倒是身旁的沈知颐突然顿住了,她的目光停留在“季家满门,男女老少,妇孺稚子,死守漠北,尽数殉国”的字样上,心口猛地一酸,又一股莫名的情绪压抑在心头,好似喘不过气来一般。 她晃了晃,试图摒弃内心的酸涩,又想起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季府闹鬼事件。 有人说:大将军季崇并非死于漠城,而是被帐下亲信出卖,打晕后献给漠北王,受尽折磨而死。他死后怨气不散,魂魄回到京城,要找出当年的叛徒。 只是这些话,经不起推敲。季大将军武功高强,极少有人能赢他,更别说能打晕他,送去漠北王帐。 也有人说,是漠北王收买了季崇,让他带兵投诚,被先帝发现,先一步处死了季家老小,季崇死后魂魄不散,要向皇室寻仇。 传闻颇多,难辨真假。沈知颐索性不想了,她把纸张整理好放在书案一侧,随口问了句:“夫君,你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托太子殿下的关系,从皇家藏书阁调出来的旧档,我誊抄了一份。” 沈知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都僵了几分,连忙道:“夫君,我方才都是随口乱说的,你便当没听过,可别往心里去。” 质疑皇家记载的文献,她是活腻了。 温珣却笑了,语气半真半假:“为夫倒觉得娘子说得极是。漠北人素来有勇无谋,何况风霜苦寒,对两军都是一样的,哪有只困死我军的道理。” 理是这个理,可他们谁都没亲历过那场战争,终究只是揣测。 “那时我才六岁,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沈知颐目光瞥过书案叹道,又好奇的目光转向温珣,“倒是夫君,怎么忽然关心起十几年前的战事了?” “书院里同袍们闲聊,猜明年春闱的策论题。”温珣神色淡淡,随口答道,“民生、治水、吏治这些年都考过,只剩兵事战事没出过,便想着找些资料看看。” 沈知颐眼眸亮了亮,忽地想起来她下注的八十金,连忙道:“这可马虎不得!等明日回门,我去问问祖母,没准能知道些什么。” 温珣嘴角挂着笑,冲她微微拱手,“如此,便有劳娘子了。” 他的笑容很浅,仔细看过去眸子里似乎覆着层化不掉的寒霜与悲戚。 沈知颐脑海里只盘算着高中后的银钱,并未注意到他眼里那层忧伤。 没一会儿,玄月敲门而入,喊道:“夫人,乔家人吵着要见您。” 31. 身世 一辆素雅马车缓缓地停在了城北的某家客栈门前,车帘被掀开,沈知颐扶着玄月的手腕躬身下车。彼时的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裳,发间簪着跟玉簪,瞧着十分简朴。 客栈伙计早候在门边,瞧见玄月时,笑着迎了上去。他的目光移向站在一侧的沈知颐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又赶忙低下头,恭敬道:“姑娘,都按您吩咐盯着,那一家三口从昨日到今日没出过房门,午饭也是小的亲自送上去的。” 玄月丢给他一粒碎银,伙计笑得眉眼都挤成了缝,腰弯得更低,恭敬地引着她们去了二楼的最里侧的厢房,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乔李氏,她脸上的不耐在瞧见门口站的沈知颐时烟消云散,眼底升起一抹惊喜,热切地喊道:“哎呦,是幺女来了,快进来。” 她侧身把人让进来,又随手关上了门。进门的前一刻,玄月敏锐地察觉到她们被人盯着,随即在沈知颐耳畔说了声。 里屋的乔兴父子听到声音,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快无聊死了。”乔耀祖面露不满地晃了过来,手一伸就摊到沈知颐面前,喊道,“赶紧给钱,我要出去耍一耍。” 沈知颐瞥了眼玄月刚擦干净的座椅,提步走到他们面前坐下,淡淡道:“我没钱。” “你怎么可能没钱?你可是威远侯府的小姐。”乔李氏声音陡然拔高,又喊道,“幺儿,当年要不是俺与公爹调换了你与玉娘,你哪能过上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现在翅膀硬了,就想不管我们了?” 沈知颐眼眸闪过一丝厌恶,脸上却依旧平静,叹气道:“自打沈明珠回来,侯夫人怜惜她过得苦,不但让我搬入了东北角,还安排我嫁给他们家穷亲戚,我如今被管得紧,已经没有余钱了。” 乔兴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衣裙上,似乎在掂量着她话里的真假,半响后才沉声道:“侯府没给你备嫁妆?” “嫁妆单子都登在册子里入了温府公中,我那夫君又是个认理的读书人,最看重规矩名声,哪里肯让我拿嫁妆贴补外人?真要是短了一星半点,他怕是能直接闹去府衙。”沈知颐掩面叹息。 玄月站在她身后,眼睫飞快地颤了两下,脑海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少主,让他适当地展示一下那富裕的财力。 “俺就不信这个邪!”乔李氏叉着腰,泼辣地喊道:“读书人最怕臭名声,女婿不养岳父岳母,哪有这个道理?俺们还想去官府寻个公道呢。” 又是这招,还能不能有点新花样了。 沈知颐冷笑道:“那就上大理寺,先审偷换侯府千金的案子,判罚下来最多仗一百再流放三年,不至于没命。” 乔耀祖脸色微变,往后缩了缩,喊道:“偷换孩子是娘干的,跟俺可没关系。” 乔李氏脸色惨白,腿发软地靠在桌几上,声音颤抖,“你,你胡说。” “你不用跟我争,出门随便找个路人问问,偷换侯府子嗣是什么罪名。”沈知颐懒得与她争辩,连连叹气,“早前因国公府的婚事,导致我这些年在京城树敌颇多,如今也帮不了你们多少,依照我看,你们还是赶紧回安县吧。” 说罢她便起身要走,乔李氏立马拦在她身前,喊道:“要俺们走也行,你再给俺们三百两,就当给俺和你爹的养老钱。” 乔玉娘偷跑,县老爷把礼钱要回去了。耀祖的媳妇儿也没谈成,这事沈知颐必须负责。 再者他们一家来京城可是大张旗鼓,乡里乡外都知道,要这般灰溜溜回去,算什么事情。 沈知颐闻言,低低笑出了声,大喊道:“断亲书,你们忘了?我是侯府养女,姓沈,跟你们毫无关系了。” 沈明珠回府时,祖母便防着这家人来闹事,早早派人去了乔家村,以一百两银子为代价,让乔家夫妻签了断亲文书,白纸黑字为证。 她与乔家早就没有了关系。 若不是想顺着这条线揪出他们背后撺掇的人,又或者因为她心底那抹对亲人的眷恋,她才不会理会这几人。 “一张破纸,就想买断亲缘?想都别想,再怎么说俺们也是你爹你娘。”乔兴出声,完全没把那断亲书放在眼里,“不给钱,就在京城帮耀祖娶个媳妇。” 沈知颐眸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玄月察觉到她眸色里的不耐,当即拉开了乔李氏。 “随便你们走不走,这房费只到今晚。”沈知颐丢下这句话,再没看屋里三人一眼,径直下楼,身后传来乔李氏尖锐的咒骂声。 走出客栈,日暮西斜,残阳把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沈知颐眉头微蹙,心里盘旋着一个念头:她或许,根本就不是乔家的孩子。 风华楼的消息只证实了乔家偷换了侯府的孩子,并没有明确指出她就是那个孩子。 而她与乔家人,完全找不到半年相似之处。 倒是祖母,这连日来对她的态度属实是奇怪了些,接二连三的好物件全部给了她。 她有必要找个时间,亲自去风华楼一趟了。 玄月瞧着她的情绪低沉了不少,正琢磨着如何安慰她,“少夫人,你与他们不是一家人。” 与少主才是一家人。 沈知颐愣了一瞬,心里更确认了她的想法。 就连玄月都能看出,她们不是一家人。 客栈厢房内,乔家人面面相觑,乔耀祖喊道:“爹,娘,京城比安县好,俺要是回去了,虎子他们还不得笑死俺!” 乔李氏安慰了几声,看向乔兴,问道:“他爹,这可咋办呀?” “那死丫头,还真不管咱们了!”乔兴狠狠道,方才店里伙计已经来要次日的房费了。 这是要逼他们了,那就别管当爹的心狠。 隔壁屋里的人,听到她们房里的争吵声,脸上露着狰狞的笑。 —— 乔家人离开了客栈,又搬入了城北一套偏僻的小院内。同时,“威远侯府养女沈知颐,嫌贫爱富拒认亲生爹娘”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人人都在骂她不孝。 这消息传到沈知颐耳里时,她正站在屋内的桌案前,描着新一批脂粉的花样。深秋的金桂已近尾声,她早前收了一批晚桂,正琢磨着做几款桂花香囊,配着脂粉一同售卖。 柳家商行那头等不到她的答复,早就按耐不住,制了一批与她同样的脂粉,并取名“月明脂”,投入市场售卖,且售价比她低一层,吸引走了不少客人。 为此,这两日刘掌柜给她递了不少信,言辞激烈,又充满着无奈,甚至还隐隐劝着她加入柳家商行。 沈知颐把那些信件撂在了一旁,有了柳氏的贴补后,她并不缺钱,倒也没急着去处理这事。 玄月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红灯笼晕出暖光。她来的悄无声息,把随身伺候的绿意吓了一跳。 “少夫人,如您所料,那日盯着我们的人最后去了曹家。”她又补充道:“那身形应该是曹宝琴屋里的丫头,我之前远远见过一次。” 曹宝琴,沈知颐指尖的笔顿了顿,她还贼心不死呢! 经过那事后,她定下了吏 部侍郎家的婚事。听说那位高侍郎为人最是刻板严苛,最重闺誉名声,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沈知颐弯了弯唇角,招手让玄月近前,凑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你去找乔家人,就说我有法子让他们留在京中,只要他们肯听话。” 这一回就要叫他们人赃并获。 温珣推门而入,一眼便注意她换了家常的寝衣,鬓发散着,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再看玄月一脸恍然又佩服的样子,显然是在密谋在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他立马给她使了个眼色。 玄月当即会意,退了下去,出门时还带上了绿意等人。 “娘子,想什么呢?这般高兴?” “夫君过两日便知道了。”沈知颐抬眼看他,眼里还藏着点未散的笑意,故作神秘。 “看来在娘子心里,为夫都比不了玄月有用,娘子事事与她商量,都不曾找过为夫。”温珣叹了口气,说着就走到床边,抱起自己的枕头和薄被,转身就往软榻走去。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此刻眉梢微垂,瞧着竟有几分委屈。 “玄月不就是夫君给我的人嘛,况且这点小事哪能劳烦夫君大驾。”沈知颐笑了笑,赶忙哄道:“在我心里,夫君排第一。” 温珣抬眼看向她,即便知道这话是假的,心里照旧高兴,就连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天大地大,娘子的事最大,不管大小,随时可以来找我。” 沈知颐应了声“好”,又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黛,目光又转向室内那张宽不过三尺,长才五尺的软榻,温珣高八尺有余,蜷在上面定然睡不好。 “夫君,今夜你睡床上吧。” 温珣惊讶地回头。沈知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补充:“明日要回门,我怕你睡不好,没精神。” 还以为她开窍了呢! 温珣笑着应下,又作揖道:“那便多谢娘子了。” 他抱着被褥转回床边,又绕到屏风后换了寝衣,出来时一身月白中衣,径直躺在了床的最外侧,闭目假寐。这两日他忙于琐事,即便是在府内,也关在书房,的确是累了。 他这般坦然,倒让沈知颐怯步了。 温珣等了半响没动静,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带着浓重的倦意,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示意她过来。 沈知颐蹑手蹑脚地爬到了里侧的位置,掀开一床新的被子,躺在了温珣身侧。 她心头涌现出淡淡的紧张,直到听到他沉稳绵长的呼吸声后,才缓缓松了下去, 窗外明月高悬,洒下缕缕光辉,万物静寂。 唯独沈知颐毫无睡意,许是身侧凭空多了个男人,她反复辗转了几次,还是睁着眼。 她忍不住侧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温珣的眉眼,才发现平日里那张温和带笑的脸,此刻安静下来,又带着几丝凌厉,他即便睡着,也皱着眉头。 沈知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指尖还未触及他的脸,便被被一把攥住。下一秒,她连人带着被子,整个人都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温珣微微睁开眼,话里带着沙哑,打着哈欠道:“怎么还没睡?不习惯吗?你若不习惯,我去榻上睡。” “许是白日睡多了,我现在没什么困意。”她淡淡说道。即便是他的问题,她也不方便说,温珣已经连着睡了两日软榻。 温珣本来很困,现在倒没了睡意,他眼角带着一丝软意,说道:“那娘子陪我说会儿话,就随便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什么都可以。” 32. 求和 昨夜两人聊到后半宿,只睡了两个时辰。 今早,天还未大亮,浅眠的两个人又早早地醒了。一想到今日回门,沈知颐当即撑着身子要起来,被温珣先一步按住。 他声音带着点沙哑,安抚道:“娘子,我们离侯府就两条街,过去一趟用不了多少功夫,你再补会儿觉,外头的事情我去置办。” 沈知颐耷拉着个脑袋,这会子困地睁不开眼,索性由着温珣安排了。 夫妻之间,讲究信任,她信他。 下一秒,温珣独自起身,利落地换好了一身素色衣裳,趁着天边初透的一缕青灰晨光走入书房,一待便是整整一个时辰,直到辰时才从房内出来。 沈知颐梳妆完后,等在了前厅,待他走进时才发现男人眼底的青黛似乎又重了几分,她心头染上几丝愧疚,喊道:“夫君,你再休憩片刻吧!” “无碍,马车上能迷一会儿。” 他近日实在是琐事缠身,先是曹家被爆出草菅人命,这事直接牵扯到太子;再是风华楼里传出十七年前边塞之战有内情的消息;除此之外,他还需分出心来准备明年春闱。 沈知颐顿时后悔,昨夜她该去睡软榻的。温珣伸出手牵着她走到府门前,玄明已经驾着马车等在了门口,车后面是为沈家人准备的礼物。 他扶着沈知颐登上了马车,随后又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闭着双眸浅歇。 管家赵四一早守在了侯府大门口,远远便瞧见玄明驱车驶来,忙遣小厮快步进府通报内里众人。 一路上玄明驾车又慢又稳,直到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侯府门前,沈知颐才柔声唤醒了温珣。 他缓缓睁眸,刚开始,眼里还泛着几分慵懒,转瞬便敛去眼里的倦意,眼底清明一片。 沈知颐见他这般,心里又软上了几分。 温珣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下马车,而后又抬头搀扶着沈知颐下马车。 赵四见着二人亲密的模样,打心眼里得高兴,连忙迎了上去,喊道:“姑爷,小姐,侯爷与府中亲眷俱在荣德堂等候二位。” “嗯。”温珣淡淡应了一声,牵着沈知颐同往前厅,同时,带上了为侯府人准备的回门礼。 他备下的礼物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来,又显得用心。 给沈老夫人准备的是一串凝神安睡的老檀念珠;给柳如眉准备的是一尊寺庙住持开过光的青瓷观音;给沈侯爷的是莫夫子的山水墨宝;给沈家二房备了两罐雨前龙井;给沈家三房的当下时兴的一套游记杂文;就连府里的同辈们也各自送了套狼毫笔与岩松墨,唯独三房的幼桃年纪小,送了匹绸缎做衣裳。 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差错。 沈知颐亦是惊叹的目光看向了他,她想过好,却没想过这般好,除了狼毫,松墨以及念珠外,其他也没花多少银钱,达到的效果亦是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就连柳如眉亦是赞赏的目光看向她,沈知颐今日穿着套鹅黄色的雪缎衣裳,梳着妇人发髻,与往日的明艳相比,身上多了一层温婉。唯独眼下青黛,就连脂粉也没盖住。 柳氏心里想着,必定是新婚燕尔,夜里贪欢导致。她的目光又移向了温珣,同样的青黛完全藏不住。 她犹豫了两秒后,走到沈知颐身侧,轻声教导着:“便是已成婚,闺房之事也该懂得克制,万一损耗了身体可得不偿失。再者,温家侄子还要准备春闱科考,可不能整日顾着玩,而怠慢了正事。” “啊!”沈知颐闻言,有些瞠目结舌,耳根泛着淡淡的红。显然是柳氏误会了,可她一时窘迫,也不知该如何辩解,总不能说她们整夜盖着被子纯聊天,实际关系很纯洁。 柳如眉只当她害羞,叮嘱着:“你祖母还在荣安堂,赶紧去看看她。” 沈知颐应了声“诺”,下意识寻觅温珣的身影,才发现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正被父亲与沈二爷簇拥着去了书房。 也是,他现在可是太子府的红人了。 荣安堂,沈老夫人刚用过早膳,膳食还未撤下,沈知颐便闻着味来了,绿意跟在她身后。 “祖母,还是您这里的膳食闻着香。” 还没见到人,便听到了她的声音,沈老夫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嘴上却嗔怪道:“老身让你婚后留在家里住,你偏觉得别人闲话影响了温珣,又瞒着老身在外头置办宅子,搬了出去,现在才想起我这里的膳食香了?” 沈知颐微愣,察觉到祖母还生着气,连忙快步上前福身赔罪,一叠好话脱口而出,又是称颂祖母心胸宽厚不与小辈计较,又是祝她福寿绵长。就连 一旁侍立的丫鬟们都捂着嘴偷笑。 沈老夫人本就没生她的气,只不过怪她事事都瞒着,不与她商量。经沈知颐这一撒娇闹腾,心里最后那点不痛快也烟消云散了。 孩子长大了,总归有自己的想法,她也没必要一直拘着。 一旁伺候的刘嬷嬷极有眼色,当即示意下人添一套干净碗筷。 沈知颐接过绿意手里的锦盒,献宝似地打开,喊道:“这是温表哥特意从寺里寻来的檀木念珠,有安神的功效,祖母平日便带着。” 刘嬷嬷一手接过锦盒,拿出里头的念珠放到老夫人手里,沈知颐顺势坐在了餐桌边,老夫人夹起一块酥油点心,轻轻放进她面前碟中,笑道:“你们有心了。” 沈知颐轻咬一口,发出满足的声音。瞧着她这般模样,沈老夫人无奈,又道:“等你回去时,便把小厨房里做糕点的厨子一起带走。” 沈知颐端着百合羹的手微微一顿,故作委屈道:“想来祖母是嫌我烦了,只想着把厨子给我,也不想着让我过来蹭吃蹭喝。看来我得常来您跟前晃悠才行。” 这冤家可真会倒打一耙,她那是这个意思。 沈老夫人瞪了她一眼,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宠溺,又怕她吃不饱,示意刘嬷嬷再添羹汤。 沈知颐连连摆手推辞,一碗羹汤下肚,她胃里又暖了几分,脑袋里又浮现三天前她拜别祖母的记忆,话说祖母那日给她的匣盒,应该是个机关盒,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还未研究过如何打开。 她脑海里盘旋着无数的疑问,只能紧着最要紧地问,“祖母,您可还记得祖父从前同我说过的边塞战事?” 沈老夫人盘着念珠手指猛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转瞬恢复了,淡淡道:“你祖父死了快十年,谁还记得他说过些什么,大抵是些死前的胡 话,当不得真。” 她语气平淡的紧,沈知颐暗恼,无意中勾起了祖母的伤心事,却又明锐地发现,祖母分明是知道的,却又不肯告诉她。 她并不过分执着于此,随即换了个话题,“前段时间,乔家人来寻我了。” 直到昨夜,与温珣闲聊时提到乔家人,沈知颐才知道她没进沈家族谱。 这般大的侯府,规矩森严,偏偏遗落了她的名字,未免也太荒谬了。 可若老侯爷与老夫人事先知道她非亲生,还待她比嫡亲的孙女都好,这也不对劲。 沈知颐总觉得,自打沈明珠上门认亲以来,桩桩件件事情都透露着古怪。 就连温珣亦是同样,亦是有不少的秘密。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不必搭理。”沈老夫人满不在乎地说着,话风又陡然一转,“皇觉寺求子嗣最是灵验,你得空便与府里姊妹一同去皇觉寺上香祈福,争取早日生个孩子。” “祖母!”沈知颐脸颊腾地泛红,她与温珣还未圆房,谈子嗣未免太早了些,再者他们二人极年轻,压根没考虑过子嗣的事情。 沈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叹道:“我如今已经半截子入土,能多活一日是一日,要是能瞧见你的麟儿,就是死也瞑目了。” “不许您这般说。” 她们又坐着闲聊了一些私事。 没多久,院内便传来一阵嬉笑声,远远便听到沈佑棠的话,“真不愧是大姐姐,就知道来祖母的院子里躲清闲。” 荣安堂的门帘被掀开,沈佑棠与沈佑兰依次走了进来,沈明珠则是落在了最后头,神色恹恹,仿佛没睡好一般。 她们三人行至老夫人身前福身行礼,又与沈知颐打了招呼,随后一起移到了临窗的榻上,老夫人年事已高,陪着她们说了几句话后便移步里卧休息。 祖母一走,几人肉眼可见得轻松了下来,沈佑兰瞧着她又艳丽了几分,惊诧道:“大姐姐,几日不见,你这气色倒是越发好了,想来温表哥很合你的心意。” 沈知颐笑了笑,“等二妹妹你成婚后,自然就知道了。” “劝你别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等以后发现被骗可别找我们哭诉。”沈佑棠便轻嗤一声,随即又叫道:“要我说,温珣那厮就是个没担当的人,外头那些人骂你的话可难听了,也没见他出面收拾那些人。” 沈佑兰拉着她的袖子,不赞同的目光看向沈佑棠。沈知颐赖得与她争论,又敏锐地发现那话里带着一丝别扭的关心,只淡淡说着:“嘴长在别人身上,堵得了一时,堵不住一世。倒不如让他们随便说,总有新鲜事吸引他们注意。” 沈明珠没什么兴致般坐在一旁,眼里的忧思都快溢出来了。 沈知颐询问地目光望向她们,沈佑棠心直口快道:“国公府欲再次结亲,母亲有意让明珠姐嫁,依我看嫁入国公府就挺好。” 至少比嫁给温珣强。 沈知颐愕然,她与齐明远都闹出血来,国公府还想着化干戈为玉帛成儿女亲家,齐家倒是心胸宽广。 “齐明远与嘉禾郡主在议亲了吧!” 沈佑兰立马解惑道:“齐家这次议亲的对象是大公子齐修远,是个庶子。” 33. 反击 侯府书房内,同样在议论着此事。 沈执笔端坐在红木座椅上,面色沉沉,眉头皱起,道:“贤婿,你与颐儿婚后次日,国公府便派人递来了帖子,欲求娶沈家女,重结儿女亲家。这事,你怎么看?” 早先在御前,两家人针锋相对,势同水火。 而今要重修旧好,他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只怪婚宴那日闹得动静太大,一时迎来了三位皇子,导致侯府风头正盛,是以国公府才会屈尊求和。这事情说来也是沾了温珣的光,太子与五殿下皆是为了他而来。 温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是溢于言表。 齐家人真是厚颜无耻至极,先前因着沈知颐的身世退了婚,如今见侯府隐隐有乘风而起的姿态,又恬不知耻地凑上来结亲。 这婚事沈家要应下来了,让外人如何编排他的妻子? 温珣抬眸,沉声道:“两家退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而今又要结儿女亲事,陛下会怎么想?” 沈执笔兄弟眼眸微震,同时想起了那炳玉如意,那是陛下给侯府的补偿。 再结亲,会不会让陛下觉得被欺骗? “曹家行事跋扈,朝中已有人提出异议,就连太子都受其所累,更何况曹齐两家还是姻亲。” 后半句虽然未明说,沈家二人却自动联想到:与齐家结成亲家,怕是也会被打上曹齐一派的标签。 温珣语气坦然,话里带着无谓,“某虽在太子底下做事,却不赞同殿下对曹家的态度。殿下素来克己复礼,严于自身,却过于宽容放纵曹家,从长远来看,此举不改,终会累及自身。” 这番话过于直白,沈家二兄弟皆是一惊。 温珣又淡淡补了一句:“陛下正值壮年,未来如何,还要看太子自身修为,旁人帮不上。” 他好似什么说了,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只余沈家人面面相觑,思绪万千,又沉默无言。 —— 素心茶楼,第二次斗文会开始了,虽然没有第一次火热,依旧吸引了不少人来,这一次的名次角逐依旧激烈。 恰逢温珣休沐在家,沈知颐拉着他去了茶楼二楼雅座。 这一回,他以看客的身份过来,眉眼间尽显松缓。 沈知颐观察着大厅中央来往匆忙的人,侧过头问道:“夫君,距离截文还有半盏茶的时间,你当真不递一篇文章上去吗?” “娘子想让夫写?”温珣笑着看向她,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只有她开口,那边什么都依着她。 沈知颐先是点头,又赶忙摇头,说道:“我只想你赢。” 实际上,他赢不了。 楼底下坐着的那几位评审官,多与朝中沾亲带故。即便近日温珣的风头再盛,也压不过定国公的亲外甥,毕竟人家有实权在手。 即便他这次侥幸拔得头筹,旁人也只会说温珣沾了几位殿下的光,而不是他实力超然。 如此的话,便也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温珣闻言,忽地站起身来,跨步走到沈知颐面前,在她惊诧的目光下,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对着那樱红的唇,俯身压了下去。 想让他赢,而不是想让他写文章。 听到这话时,他便忍不住了,也不想忍。 沈知颐脸色绯红,立马想到这是一间半敞开式的雅座,虽然有薄纱的遮挡,却挡不住两人晃动的身形。且她们身后还跟着玄明几人。 他属实是太大胆了。 沈知颐的脸颊滚烫,就连心底也微微发颤,她浑身紧绷,心底浮现的那股慌乱改过了此刻的甜蜜,就连贝齿也紧紧抵住,却耐不住他力气大,轻而易举的被撬开了。 他攻城掠地,来势汹汹。 而她城门失守,节节败退。 沈知颐从未想过,素来温润柔和的温珣,竟然也会如此强势,重/欲。 周围喧哗吵闹声不绝于耳,而她却觉得很静,静到只能听见他们的喘息声。这一吻不同于上回带着怒意的横冲直撞,里面裹挟轻软,酥麻,又带着些心动。 一吻完毕,沈知颐眼角泛着红,抬眼瞪他,眼尾却湿着,半点怒气也瞧不出,像含着一汪春水。 温珣看得心尖发软,还想再凑过去亲,又怕真把人惹急了,只得稍稍退开些,压下心头那股躁动不安。 他喉结滚了滚,又道:“既然娘子想我赢,我便赢给娘子看。” 别说是一篇文章,此刻就算要他命,他怕是也会双手奉上。 “我让玄明借些纸笔来。”他站起身便要转身走出去。 沈知颐连忙拉住他,叹道:“夫君,今日便算了。” 她犹豫两秒,直视着温珣的双眸,认真道:“我与五皇子合伙下了注,赌你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这事说来还得怪盛怀瑾,他认为既下注了,那便奔着头名状元去,金榜题名这种没悬念的事情,赌起来颇没意思。 即是赌,便要出人意料。 而当时的她也觉得此话有理,便拿上不少家当压给温珣,赌他状元及第。 她的夫君,从家里考出来便是第一名,来京城也该是第一名。 素心茶楼温珣来了多次,这是自然瞒不过他。 温珣闻言低笑出声,眼底又似盛着细碎的光,“既然娘子这般相信我,那我必定全力以赴,给娘子挣个状元回来。” 门外传来声阮应星的声音,被玄明拦在了门外。沈知颐吓了一跳,赶忙推着温珣坐回去。 温珣清了清嗓子,喊道:“让阮姑娘进来。” 阮应星刚踏入雅座,便眼尖瞥见沈知颐脸颊红得反常,当即伸手就往她额头上贴,奇道:“没发热啊,怎么脸这么红?” 沈知颐按下她的手笑着岔开话:“我好着呢。劳你特意出府一趟,今日请你看场好戏,也顺便帮我做个见证。” 曹宝琴不是一直想见温珣么?今日便遂了她的愿。 温珣心头蓦地升起一丝不妙,抬眼便撞进沈知颐含笑的眸子里。那笑容很甜,若是少上几分算计,多上几分真诚便好了。 一旁的阮应星趣味十足地看向她们,只见沈知颐软声道:“夫君,等会儿,辛苦你配合演一出戏。” 与谁? 他眉头皱了皱,眼里泛起几分疑惑。难怪娘子今日非拉扯他出门,敢情这里头有事,她藏得真紧。 沈知颐靠了过去,为难的语气,模糊道:“我以你的名义,约了曹宝琴过来,等会儿委屈夫君与她周旋一二了。” 温珣即无奈,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怨念的目光带着控诉地看向沈知颐,竟让他去迎合别的女子,沈姑娘到底是没长出心来。 眼见着他脸色又沉了下去,沈知颐连忙凑上前,握住他的手,闻声细语地喊道:“夫君,你就随便与她说上几句话就成。” 只这样,也保管曹宝琴高兴地找不到北。 沈知颐顾忌阮应星在,又连声哄了好几句,好说歹说才能他松了口。温珣接过房牌,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才带着玄明转身上了三楼专供贵客歇息的雅间。 “知知 ,你现在可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阮应星笑着打趣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哄人,看来温公子好福气。” “夫妻之道,你进我退,我高你低,只要肯放下身段来,什么都好商量。”沈知颐脸色泛红,又笑了笑,目光落在大厅央那道绛紫色的身影上,话锋一转,“星星,今日我便让你瞧瞧,什么叫自食其果。” 三楼的雅间她一早便定下两间。“地”字号给了温珣,她自己则带着阮应星进了隔壁的“人”字号。绿意已换上一身鹅黄衫裙,替她坐在二楼雅座里掩人耳目。 沈知颐刚合上房门,便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夏荷的声音带着喜色:“小姐,定是京里那些传闻碍了温公子的前程,他才特意邀您过来。那沈知颐不过是农户出身,即便是侯府的嫡小姐,也不及小姐半分尊贵。” 曹宝琴眼眸得意,面带春风,就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直到停在了“地”字间门口,春桃扣响了房门,开门的是玄明。 他冷着一张脸看了看,随即侧开身子让出路来。 曹宝琴一眼便望见了立在屋内的温珣,他眉眼清隽,正端坐在一侧。她眼里闪烁着惊喜,提着裙摆便快步走了进去,喊道:“温郎,你约我,我等不及便立马来了。” 她走得急,险些扑进他怀里。 温珣侧身一避,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两人距离,冷声道:“坐。” 他又转头吩咐玄明:“你先出去。” 曹宝琴闻言,眼眸露出激动之色,嘴角上扬的明显。温郎并未纠正她的称呼,想来是厌烦了沈知颐。 她又瞥到桌上早已摆着一桌好酒好菜,顺从地坐了下来,又悄悄给夏荷递了个眼色。 吏部的高侍郎今年三十有三,一直未娶妻,怕不是身体有疾,便是有难言之隐。要叫她曹宝琴嫁给他,还不如叫她去死。 今日好不容易能单独见到温郎,她定要生米煮成熟饭。只要能进温府的门,她迟早会熬死沈知颐。 温郎只能是她的,温家主母也只能是她。 温珣隔了个空位落座,语气泛着冷:“乔家人是你找来的?” 这话里充满了质问,曹宝琴满心满眼幻想着做温家主母,压根没有注意到这变化,当即矢口否认,“我不认识什么乔家。” 这时夏荷端着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壶上好的桃花酿,两只青瓷酒杯。这是她特意从前厅伙计那里要来的。 两只酒杯里面斟满了酒,她走到曹宝琴面前,眼神示意她取近的一杯,另一杯则轻轻放在了温珣面前。 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自然没逃过温珣的眼。 “门口是谁?”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曹宝琴主仆二人下意识转头去看,就在这一瞬,温珣指尖微动,已飞快将两只酒杯调换了位置。 夏荷连忙去开门,走廊上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 她嘀咕着“没人啊”,转身回来,迎上曹宝琴责备的目光,连忙低头退到了门外守着。 曹宝琴误以为这是温珣故意赶走夏荷,随即满心欢喜地端起面前的酒杯,道歉:“温郎,上次的事,是我管教不严,对不起沈姑娘,这杯酒就当给她赔罪。” 她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见她喝下了酒,温珣省事般看向她,眼里带着冷意,语气毫无波澜:“赔罪?没必要了。” 曹宝琴闻言大喜,正要开口时,感觉到心口升起一股浓烈的热,好似被火灼烧一般。 她瞧见温珣喝下了那杯酒,又听见他寒彻入骨的声音: “你们曹家,都该死!” 34. 好戏 沈知颐耳尖几乎贴在墙上,试图听清楚隔壁的动静。 奈何素心茶楼雅间隔音做得极好,只隐隐传来点动静,其他什么也听不到。 阮应星坐在一旁慢悠悠的品茶,这会儿才想明白,笑着打趣道:“知知,你若是舍不得,方才就不该让温珣去隔壁,这会儿把人叫出来,还来得及。” 沈知颐立马站直身子,拉开了些距离,硬气道:“我夫君是男人,能吃什么亏。” 话还未坚持三秒,她又想起些传闻,挎着脸道:“看曹宝琴那急不可耐的模样,指不定真要吃亏了。” 她略带紧张地来回踱步,心里有些后悔用这招“美人计”。 阮应星瞧着她这般不安,直直笑出了声。方才见她哄骗温珣那模样,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而现在脸上的那抹焦急不假,显示是上心了。 只不过,像温珣那般钟情又心眼子多的人,绝对不会吃亏,显然是知知多虑了。 正当沈知颐耐不住性子要出去时,玄月悄声走了进来,说道:“夫人,夏荷离开了。” 沈知颐眼睛一亮,好事即将上场了,她又问道:“人可来了?” 玄月点头,“都安排好了。” 她迫不及待走向隔壁,刚到门口,迎面便撞进一个带着松香味的怀抱里,她仰头看清是温珣时,眉眼弯弯带着笑,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难道娘子希望我一直待着隔壁?”温珣反问道,话里带着委屈:“你个没良心的,半点也不担心我。” 沈知颐连连摇头,“我正想着去寻你,只是你先来了。” 温珣牵着她走进来,又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高侍郎受邀而来,作为斗文会的评审之一。我们只要让他撞见曹宝琴私会外男就足够了。” 如此一来,高曹两家的婚事必定是保不住了,乔家卷过这场事情中,也无法独善其身。 “那先等一等,再让人引高侍郎过来。”温珣沉声说道。 阮应星好奇道:“为何要等一等?” “给隔壁留一些发挥的功夫。” 沈知颐眼里升起一丝迷茫,都醉着昏睡过去了,还能怎么发挥? 她原先的计划,借温珣的由头把曹宝琴骗来,再安排乔家母子撞上,有夏荷在,乔家人自然会赖上曹家。 等高侍郎到场,瞧见曹宝琴与乔耀祖搅在一处,曹搞婚事必然告吹,而曹宝琴为了保全名声,只能嫁给乔耀祖,又能断了她的念想,一举两得。 阮应星却是瞬间懂了,当即颔首:“说得是。为防她醒了反咬一口,你们先回二楼雅座避嫌,我在这儿盯着。” 曹小姐好不容易来一趟,没人知道的话,岂不是白来。 沈知颐没明白他们的哑谜,却相信地点点头。温珣牵起她的手,两人回到雅座,绿如见状,寻了个房间换回绿色衣裳。 楼下的斗文已接近尾声,这次的前十里面多了个江生,其他人选名次与上回相差无几。 沈知颐瞧着索然无味,满心关注着高侍郎。眼见散场的人渐渐多了,就见茶楼的伙计匆匆拦住正要离去的高侍郎,脸色煞白,满头是汗,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高侍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意。其他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沈知颐瞧着他疾步上楼梯的背影,便知道事成了。没一会儿,便有伙计寻到她们所在的雅座,躬身请他们上三楼。 待沈知颐一行人到时,三楼走廊已围了不少人,个个面带暧昧,伸长了脖子往房里瞧。 紧闭的房门内,传出一阵呼天喊地的声音,“天杀的哟!俺家耀祖还没娶媳妇儿呢,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是乔李氏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撒泼劲儿:“俺的儿啊!你们强迫俺儿也就算了,还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见到沈知颐几人来时,众人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来,伙计引着他们进去,随后关好房门,又连忙驱散围观的人群。 哪里还来及,相邻几间厢房瞬间被人占了,都挤在里头隔墙听热闹。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还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靡靡气息,男女衣裳散落了一地。 高侍郎脸色铁青地站在一侧,眼中嫌恶地看向倚在床栏上的曹宝琴。她发髻散乱,香肩半露,神色略有些呆滞。 床榻下,躺着光着膀子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的乔耀祖,乔李氏蹲在他身侧掩面哭泣。 沈知颐刚要上前细看,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覆在了她眼上,将周遭光景全都遮了去,只剩一片的黑暗。 “脏,别看。”温珣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玄明立马走上前,扯了块帷幔扔在乔耀祖身上,盖住那团横肉。 沈知颐眼睫轻颤,唇边荡漾着笑意,伸手拉下他的手,又转向高侍郎,故作惊讶道:“高侍郎,你特意遣人请我们过来,就是看曹小姐与人私会?莫不是想让我们做个见证?” “是曹姑娘声称,方才与她在房内的人是温公子,这才让人请二位过来。”他咬牙切齿道,这一幕不少人瞧见,他这顶绿帽子戴的稳稳当当。 曹宝琴听见动静,回过神来,一眼望见温珣,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衣衫都没拢好便要扑过去,刚迈出两步便腿一软摔在地上,哑着嗓子喊:“温郎,你刚才还与我同在同床共枕,怎么站在了那里?” 曹宝琴依稀记得她与温珣对饮,而后依偎着上了床,缠绵在了一处。夏荷就守在外头,乔耀祖到底是如何闯进来的? 高侍郎听得额角青筋直跳,看向温珣的眸光里带着危险的气息。他又向前两步,扯下被单,狠狠扔在曹宝琴身上,遮住她那裸露的香肩。 沈知颐上前迈出一小步,挡在温珣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曹宝琴,语气冷了下来,说道:“曹小姐,天还没黑就喝醉了,光会说胡话。我夫君自始至终都与我在一处,何时与你待过一间房?” 曹宝琴思绪混乱,眸子里却染上一抹得意,“沈知颐,你怕是还不知道吧,是温郎约我来此处,我们还一起饮了酒。” 恬不知耻! 众人脑海里齐 齐浮现这四个字,尤其是沈知颐反倒笑了,“看在太子殿下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之前的事,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我夫君的名声,你真当我不敢招惹你们曹家?” 她的声音很大,又格外有力地喊着:“空口白凭,就一张嘴叭叭瞎讲,谁不会呀!我还说今日太子爷与我夫君待在一处,用了早膳,饮过佳酿呢。” 温珣轻咳一声,眼里掠过一丝不自然,他今早当真见过太子。 “夏荷,你说!”曹宝琴声音沙哑地喊着,她与高家的婚事指定是黄了,现在只能指望着温珣娶她进府。 夏荷颤巍巍从帘后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高、高大人,确实是温公子派人传话,约我家小姐来茶楼相会。奴婢离开时,房里、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她浑身抖得厉害,压根想不明白,只过去片刻功夫,怎么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若屋内的人是温公子便好了,可偏偏是乔耀祖。一旦回到曹家,她怕是没命了。 高侍郎凌厉的眼神扫向温珣,质问道:“温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某眼神不瞎。”温珣自始至终没看地上的人一眼,目光紧随着沈知颐,语气平淡道:“我娘子二八年华,容色倾城。某没蠢到那地步,放着金疙瘩不抱,去舔个老蚌珠。” “噗呲”的一声,沈知颐笑出了声,随即抱歉的目光看向高侍郎,她属实忍不住了。 曹宝琴最在意旁人说她年纪大。 此刻的曹宝琴,脸色涨红,说不上是春、潮后的情动还未褪下,还是被温珣气狠了。 “倒是高侍郎,归属吏部,想来是不清楚大理寺断案的流程,光听一家话了。”温珣脸上虽带着笑,却冷得很,又毫不在意道:“既问不明白,就让掌柜差人跑一趟大理寺,找个明白人过来断一断。” “不,不行!”曹宝琴面如死灰地阻止道。 真要闹上大理寺,不出一日,她便会沦为京城高门贵女的笑柄。 “只准你空口白牙污蔑我夫君,还不让准我们找人主持公道,这是什么道理?幸亏这里还有旁的人在。” 沈知颐的目光又扫向乔家二人,慢悠悠道:“你们倒也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乔李氏立刻抓住了机会,拍着大腿哭喊得更响:“青天大老爷呀,可得给俺们做主哇!俺们家耀祖的清白没了,这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儿。” “说重点,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高侍郎语气冷冽,眼底满是厌恶。 乔李氏一僵,而后缩了缩脑袋,衣袖擦了擦眼泪,小声道:“俺是沈知颐的亲娘,耀祖是她亲弟弟。” 高侍郎眸色微震,侯府嫡长女是个假千金这事,他倒不陌生。可亲眼瞧见这对粗鄙不堪、相貌平平的母子,再看看一旁倾国倾城的沈知颐,实在很难将他们联想成一家人。 乔李氏偷偷地瞄了眼高大人的脸色,又继续道:“俺打听到俺闺女今儿要来茶楼,便想着过来寻她要些银钱过日子。刚到三楼,就瞧见了夏荷姑娘的身影,便、便跟着过来了……” 35. 好戏2 “你怎么会认识夏荷?”沈知颐睁圆了眼,脸上更多的是惊讶,仿佛她真的毫不知情一般。 温珣瞧着她这般模样,想笑,又忍住了。 演技这般浮夸,看来沈姑娘不适合说谎。幸亏高侍郎的目光都放在乔家人与曹宝琴身上,没分出半点余光给她。 乔李氏连连点头,全然忽略掉身侧曹宝琴那快要吃人的目光,说道:“幺女,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夏荷姑娘可是俺们家的贵人。俺们住的房子,是夏荷姑娘找的;俺们上京的盘缠,也是夏荷姑娘给的。” 她每多说出一句,夏荷脸上便白了一分,连连反驳:“你胡说,奴婢压根不认识他们!” “夏荷姑娘,你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乔李氏嗓子尖锐道:“俺们两天前刚在泗水巷见过面。当时你走的匆忙,荷包掉了都不知道,还是俺好心捡起来给你收着了。今日跟过来,也是想把这荷包还给你。” 乔李氏说完,从衣襟里摸出个紫色锦缎荷包,上头绣着荷花纹样,荷包隔层内,隐隐绣着个“曹”字。 夏荷见状,面如死灰地匍匐在地。 沈知颐见状,连连感叹:“这般出手卓尔不凡,纵观京城各大家,能让丫鬟用上精锻的也只有富可敌国的曹家了。” 高侍郎狐疑的目光落在曹宝琴身上,似乎在斟酌她话里的真假。 曹宝琴似被戳中心事般,又气又急,哑着嗓子吼着:“死老婆子!再敢胡言乱语,本小姐撕了你的嘴!” “不愧是曹家,就知道喊打喊杀。”温珣满悠悠出声,“既然高侍郎管不了,不如喊个人去大理寺请人过来断清楚。” 真闹到大理寺,他高家的脸面才是彻底丢尽了。高侍郎脸色一沉,转头对着乔李氏厉声道:“少说旁的,讲清楚你们怎么进的房?” 她瘪了瘪嘴巴,眼珠子滴溜一圈,又说着:“俺们跟着夏荷姑娘过来,这里头太大,没一会儿便跟丢了。闲逛到这间房门口,隐隐听见里头传出些声音,喊着“夏荷”,便推门而入了。进来后只看见曹姑娘一人,她非要拉着俺儿的手,不让俺儿走,邀他一起喝酒吃菜,还让俺滚出去。” “你放屁!”曹宝琴气得面目狰狞,挣扎着就要扑上去撕她的嘴,被高侍郎一把拦住。她又转头冲他喊,“姓高的!你就眼睁睁看着这群下作东西污蔑我?” “俺娘说得没错。”乔耀祖缓过神来,腹上依旧隐隐作痛,“分明是你抱着俺不放,还抓住俺的手,让俺帮帮你,嘴里又一个劲地喊着什么“温郎”。” 高侍郎的脸青了又绿,绿了又黑,猛地松手将曹宝琴甩回地上,嫌恶地用外袍擦了擦指尖。他原以为曹家姑娘只是娇纵些,没想到内里竟是这般不堪,相看时说的什么温良贤淑,全是骗人的鬼话。 “哎呀,敢情是认错人了呀,怀里抱着野男人,嘴里喊着温郎。”阮应星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鄙夷,语重心长道:“果然男人长得太好看也是麻烦,容易招贼惦记,都成婚了,还能被人挂念。” 沈知颐回头看她一眼,眼底漾着笑意,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又听她继续道:“听说这里有人不舒服,本小姐日行一善,特意过来看看。” 高侍郎冲她微微颔首示意,又指了指曹宝琴的方向。 还不等阮应星靠近,她警惕的目光看了过去,止不住地往后后缩,沙哑道:“你,你别过来。” 阮应星才懒得靠近,移步走到沈知颐身侧扫了曹宝琴两眼,说道:“面色潮红,脚步虚浮,声音嘶哑,分明是春/潮后的正常反应。” 这话其实不必说,在场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高侍郎的目光在屋内寻觅一圈,最终落在桌上那只青瓷酒杯上,里头还剩下一点酒水,他端起酒杯凑近鼻尖嗅了嗅,醇香的酒里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又闻了闻酒壶,却只有清冽的酒气。 “劳烦阮姑娘帮着看看,这酒里可有异样?”他将酒杯与酒壶一并递了过去。 阮应星只轻轻一闻,便笃定开口:“杯里的酒加了强力催/情药,还是价值千金的上等货色,非得男女之事不可解。至于酒壶里的酒,干干净净,没被动过手脚。” 高侍郎闻言,身子晃了晃。 沈知颐闻言,也暗自吃惊,她的计划里并没有这个环节。 转瞬间便想通了,她心里一紧,又浮现一抹悔意,不该让温珣冒险,万一真喝下那混着□□的酒水……这后果她承担不了。 她下意识往温珣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夫君,你没事吧?” 话一出口又觉多余,他好端端站在这儿,自然是没事的。 温珣唇边的笑意藏不住,“有事的人,在地上趴着呢。” 看来他家娘子心里,也不是全然不惦记他。 那厢的高侍郎,狠厉的目光转向乔李氏,逼问道:“谋害国舅府的千金,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酒杯里下药!” 乔李氏惊喜的表情戛然而止,当即喊冤:“冤枉呀,俺们不敢,俺们没有下药,俺们进来时,就看到曹姑娘一个人在喝酒。” 阮应星又插了句,“这药价值百金,把他们卖掉,都买不起。” 曹宝琴自知大势已去,笃定主意便要赖上温珣,随即递给夏荷一个眼色,叫她配合,“我喝下酒便昏沉不醒,只记得温郎在我身边!如今换成了乔耀祖,定是沈知颐你故意陷害!你与乔家是一家人,估计合起伙来害我!” “知知与乔家人闹翻,被说不孝的事,这两日京城都传遍了。”阮应星又笑道:“倒是曹小姐你,对乔家人真好,又是给钱,又是给住处,你这么心善,怎没见你去过城北城隍庙救济乞丐呀。” 沈知颐柔声开口,“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夫君约你而来的,那这房间与膳食想必是他事先预定的?我们问一问便清楚了。” 玄月引着掌柜子前来,掌柜子行过礼,恭敬道:“回各位贵人,这间天字房,是一位戴着帷帽的娘子定下的,具体身份小人不便多问。至于酒水,是这位夏荷姑娘亲自找店里伙计要的。” 高侍郎又问道:“你们伙计可曾瞧见温公子与夫人离开过二楼雅座?” 掌柜犹豫了一瞬,瞥了眼温珣,才道:“二楼雅座半敞着,往来人多,没人见过二位离开。倒是有人瞧见夏荷姑娘,与温公子身边的侍从说过话。” “他说温公子想见我家小姐!” “她说曹姑娘要见我家少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各执一词,没有旁人佐证,场面一时又僵住。 温珣缓步走了出来,拿起桌上酒壶,斟满一杯酒,端着走到夏荷面前,冷声到:“喝了。” 青瓷的酒杯上底部有个几不可察的黑点,正是她下药的那只,夏荷身子连连颤抖,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喝不了,喝了会死。” “那就去死。”温珣淡淡出声,又看向玄明。 玄明上前一步,一把钳住夏荷的下 巴,捏开她的嘴就要灌酒。 夏荷奋力地挣扎着,哭喊道:“酒……酒,不能喝,里面有残留的药。” 高侍郎一愣,方才阮应星说的明白,酒壶里并没被下药。 曹宝琴也变了脸色。 温珣对着玄明点点头,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那杯子是某从伙计手里新取过来的。” “哎呀,敢情这东西是夏荷下在了酒里。”沈知颐故作惊呼,“你给你家小姐下/药,是何居心。” “知知,没准就是曹小姐让她下的,本来想放倒你夫君,结果你夫君没来,反倒喝了下去,最后便宜了找上门的乔耀祖。” 两人一唱一和,给曹宝琴盖棺认定。 毕竟曹小姐爱美男的事迹,京城人尽皆知。偏生高侍郎长相一般,入不了她的眼。她便设局邀约温珣,想用药害他,孰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与那闯进来的乔耀祖一度春风。 曹宝琴瘫软在地,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计。她瞧见那并肩而立的两人,只觉得格外讽刺,怨毒的目光盯着沈知颐,骂道:“贱人!是你这个贱人害我!” “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曹宝琴脸上顿时浮现两巴掌印,想来是玄月那两下用了力气。 “你污蔑我娘子,某明日定会亲自登门,向曹大人讨个说法。”温珣声音冷得像冰。 曹宝琴忍不住地对着他哭喊道:“温郎,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即使你不爱我,也不该这般作践我。” 温珣冷笑一声,“曹小姐记性真差。” 曹宝琴猛然一僵,想起了他先前说过的那句话——曹家人都该死。 原来这不是幻觉,温珣在报复,报复上次她欺辱了沈知颐。 他周身的气息又沉了几分,沈知颐也想起那日的场景,连忙站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喊道:“夫君,我现在很好。” 温珣周身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转头对着她温和一笑,眼底却暗潮汹涌:你若有事,我定叫整个曹家陪葬。 这一幕落入阮应星眼里,顿时理解了知知为何被吃的死死的。果然长得好看,又会疼人的男人,优势极大。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乔兴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官爷,就是这儿。俺要告状,曹宝琴欺辱俺儿!” 众人脸色微怔,房门被推开,为首那人一身官服,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那人正是大理寺少卿宋砚回。 倒省得去请了。 宋砚回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落到温珣身上时,稍稍顿了顿。 他来了,那乔家人便安全了。 沈知颐稍微松了口气,目光又移向面露惊恐的曹宝琴,她本不想与其为敌,奈何她死死纠缠着不放,既如此,也别怪她新仇旧怨一起反击了。 几人配合着回答了几句问询,正准备离开,宋砚回却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沈知颐身上:“沈姑娘大婚,本官尚未登门道贺,改日得空,可否上门拜访?” “是温夫人。”温珣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住他的视线,牵着沈知颐便往外走,又留下一句:“不甚方便。” 宋砚回闻言,清冷的脸上,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 高侍郎当日便派人去曹家退了婚。曹家为了保全名声,只得捏着认下这桩烂事,草草将曹宝琴嫁给了乔耀祖,一并打发去了安县。 36. 抽签 皇觉寺,坐落在青山崖上。 要去寺里,需要翻过两个山峰,即便是这般路阻,依旧挡不住寺内香火鼎盛。 沈家三位姑娘是第一次来寺内,一到寺里便驱散了那股昏沉的睡衣,反倒便奇地四处张望了起来。即便是端庄如沈知颐,望着那不断涌入还愿得香客时,眼底也掠过一丝惊讶。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抬眸,望向宝殿正中的镀金佛像,慈眉善目的佛像正俯瞰着众生。她望了一会儿,心底生出一抹怀疑:真有这般灵验吗? 她此生顺遂,又嫁得如意郎君,并不缺什么。非说遗憾便是身世成谜,若是求一个身世明朗,会有回应吗? 正想着,身边传来一身轻呼。 只见沈佑棠早被佛被一旁解签的僧人吸引,她抓着签筒摇出一只签,只见木签上写着的下下签。 她脸色微变,连忙开口喊道:“这签不作数,不作数。” 沈知颐瞥了一眼,签上字迹清晰写着:自负凌云意气高,一朝气尽陨风涛。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沈佑棠却不依,连忙央着僧人要再抽一次。 老僧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淡淡道:“施主莫慌,签文不过是句警示,用来警示世人修身,修心,只要施主日后收敛锋芒,三思而后行,必不会应兆。况且再抽一次,也不灵验了。” 沈佑棠还想争取,在触到柳如眉不满的神色后歇了气。倒是沈明珠有些按耐不住,接过签筒,屏息摇了摇,也落下一支——千山万水隔锦程,静待春风万事成。 “施主这是支好签,问将来最是相宜。”老僧笑着点头,“前尘风雨已过,苦尽自有甘来,只要静守初心,所愿终会圆满。” 沈明珠听得眉眼弯弯,连忙道谢。 几人说着话,目光都落到了沈知颐身上。沈明珠拉了拉她的衣袖:“大姐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也求一支吧?” 沈知颐笑着摇头:“我都成婚了,夫婿便是我的正缘,虽是养女,侯府依旧是我家,家和人安,已经接近圆满,又何必去自讨烦恼。” 谈到温珣时,她眼里带着些柔和。 “施主既不算姻缘,算个前程也无妨。”老僧将签筒往前递了递,又道“便是替夫婿问问前程也好,施主就不好奇,你夫婿将来能位高几品?” 听到这话,沈知颐微微惊讶,柳如眉的目光扫向她,眼里写满了在意,她十分在意温珣日后能到何种地步。 沈知颐推脱不掉,只能接过签筒,内心暗叹:替温珣算前程?还是算了。 万一她手气不佳,岂不是给他招了些晦气。无论他将来是青云之上、位极人臣,还是偏安一隅,平稳度日,只要他不弃,她必定全程相伴。 既如此,不如算算她是否能查清身世吧! 她忐忑地晃动着签筒。 老僧笑意深邃地补了句:“心诚则灵。” 木签碰撞作响,片刻后“啪嗒”一声,一支签稳稳落在案上。 “快看看是什么。”沈佑棠迫不及待问着。 沈知颐伸手拾起,只扫了一眼,指尖便是一顿。下一刻她手肘微错,像是没拿稳般将签筒带翻,一筒木签倾泄而出,与案上那支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支是她所摇。 柳如眉蹙眉,似有些不满。 沈知颐笑了笑,说道:“母亲,是支下下签,大意无外乎劝人珍惜当下、戒骄戒躁,与佑棠那支道理相近,没什么新鲜的。” “原来比我的还差。”沈佑棠话里染上一丝庆幸。 沈知颐笑着应和着转身离开,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起,眼眸闪过丝丝疑惑。 那支签文绝对不能被旁人瞧见。 瞧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老僧脸上笑意渐深。他目光落在散落的木签里,精准地锁定了那支尾端染着朱红的签。 这只签文分明被师兄收起来了。今日不但出现了,还被沈家养女抽中。 什么下下签,那分明是一支“上上签”。 ——烈火练就真颜色,梧桐树上作凤鸣。 真让人出乎意料,威远侯府竟然藏了位真凤凰。而这般大富大贵的上上签,这位沈施主,一点也不在意。 这要换做旁人,怕是巴不得这消息传入皇宫内院。 他失笑般摇头,“难道今早喜鹊在檐前叫个不停,原是贵人临门。” “师叔!可算找着您了!”一个小和尚从佛像后绕出来,苦着一张脸,“后院求见您的香客都排到山门了,您倒躲在这儿,还占了弟子的解签位。回头让住持师父瞧见,又要罚我扫院子了!” 了空只笑着,从座位上起身,笑道:“闲来无事,我过来瞧瞧看。” “这桌上怎么搞得这般乱糟糟。”小和尚一边抱怨,一边收拾着散落的木签,指尖触到那支红尾签时不由愣住:“怪了,这支签不是被住持师父锁进藏经阁了吗?怎么又跑回签筒里了?” “许是有缘人来了。”了空伸手一把将签拿过来,揣进袖里,笑道:“我帮你还给住持师兄。” 随后便踱着步子朝着后院走去了,只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小和尚。 沈家几人出了宝殿,在斋堂用了素斋,便又往了空大师禅院去,想碰碰运气求个签文。谁知在院外等了近一个时辰,都没等到人。 最后还是小和尚传言:今日了空大师不见客。 众人只得折返,偏生等待的香客众多,她们出来时又人群冲散了,唯独沈知颐落了单,玄月紧跟在她身边护着。 无事可做,她又想了温珣的话——皇觉寺后山有株百年银杏祈愿树,娘子若去了,替我也求上一求。 她当即拦下一位路过的小沙弥打听。小和尚见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误把她当做今日来祈愿的贵人,领着她抄着小路去到后山的百年银杏树前。 午后的阳光洒在银杏树上,照着枝头的杏果熠熠生辉。金黄色的银杏枝头挂着不少祈愿玲,随风而动又发出悦耳的铃声,余音缭绕,不绝于耳。 沈知颐走近了,抬眼望着满树的红绸,又想起温珣的话——所求最多的愿望,亦是他所求。 她仔细瞧着,脸颊却慢慢热了起来。 红绸上所求最多便是求子,其次便是求得良缘。好姻缘她已经有了。 可求子……他们还未同房。 尽管她与温珣成婚快两月,朝夕相对,已经亲密了不少,然这最后一步却从未越过。 温珣素来尊重她的意愿,而她也未想过主动提起这事……想来如此,他才在临出门时,说出这么一番话,是在暗示她,他等不及了吗? 这人,倒是拐弯抹角的很。 要问不愿意吗? 沈知颐摇了摇头。她早已没了之前的忐忑,甚至生出淡淡的期待来。 一想到这里,她耳尖也泛着红,十分滚烫。 玄月拿来崭新的红绸与笔墨,走了过来,见她脸色绯红,问道:“夫人,身体不舒服吗?” “只是有些热。” 玄月愣了愣,十一月的山风早带了霜气,哪里会热?分明是有些冷才对。 沈知颐见她只拿了一条红绸,便吩咐道:“再去取一条来。” 她则提笔写着愿望,心中又 暗念道:“夫君,既如此,便如你所愿。” 待墨迹干透,她掂了掂系着铜铃的红绸,扬手一抛,红绸乘风而起,稳稳缠在了银杏枝头。红绸随风飘动,只见金色的簪花小楷写着: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温珣与沈知颐。 同一时刻,山下书院里,温珣正听莫如山先生讲书,忽然心口一动,抬眸遥望着东方。 下一秒,玄明突然闯进学堂,打断了莫如山授课,“抱歉,夫子,有急事找我家少爷。” 他脸色难看地看向温珣,喊道:“少主,家里有急事。” “蹭”地一声,他立马站了起来,与莫夫子说上一声,随即疾步走出学堂。 玄明低声道:“三皇子找人刺杀夫人,他们人已埋伏在青崖山上。” “胡闹!”温珣脸上大惊,“给玄月飞鸽传信,让她们别离开皇觉寺。” —— 曹家近日处于多事之秋,先是曹家草菅人命的旧案被翻出,又是朝堂接连弹劾曹家欺压百姓,再到曹家女私德有亏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风波卷入东宫,连太子也受了牵连。 皇后曹神音为了躲避曹家夫妻的哭诉,天还没亮便驾了马车,带上贴身护卫离宫,来到皇觉寺祈福。 既希望风调雨顺,百姓常乐安康,也希望陛下福寿绵长,再者也望曹家反省自身,早日醒悟。 她屏退了大半随从,只带了掌事宫女如意和几个护卫往后山祈愿树来,远远便见银杏树下立着个穿藕粉色襦裙的女子,背对着这边,正仰头望着满树红绸。 “这寺里的僧人也太不当心了,拿了皇家的供奉,怎么连后山也随便放外人进来。若是惊了娘娘凤驾,他们担待得起吗?”如意皱着眉就要上前去拦。 曹皇后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既来了便是有缘,莫要因为予再扰了旁人清净。” 如意应了声“诺”,心里却又忍不住叹气——娘娘就是太心善,在宫里被贵妃压一头,就连还要顾及个普通香客。 侍从搬来小案,摆上笔墨,递过两条红绸。曹皇后提笔落字,字迹端庄大气。 ——国祚绵长,四海安宁;五谷丰登,万民康泰。 皇后满心欢喜地看着两条红绸上,,瞧准了那枝头的位置,随即奋力一掷抛,下一刻,她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只见一只绑着铜铃的红绸“铛”的一声,砸中了前头那位姑娘,她疼地轻呼出声。顷刻间,那白皙的额头,鼓起一个淡红色的小包。 沈知颐下意识捂住额头,又蹲下去捡起那系着红绸的许愿铃。皇后心底猛然一跳,被众人簇拥着走上去,目光落在那张半蹲着的侧脸上。 沈知颐听到动静,微微抬头,一张明艳的小脸撞进曹皇后眼里,她瞳孔猛地一缩,浑身都僵住了。 她盯着那张脸瞧了半晌,就连声音也带着恍惚,脱口而出: “阿嫂!”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 “娘娘。”如意惊呼出声。 沈知颐闻言,手一松,手里的铃铛又掉了下去,发出脆响。 曹皇后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她认错人了。 是她糊涂了。 阿嫂若还在世,也是位年近四旬的妇人,而眼前这姑娘眉眼稚嫩,即便梳妆妇人发髻,也不过十六七的模样,不可能是阿嫂。 可她分明是像极了…… 尤其是那眉眼,简直与阿嫂一模一样。 她站在原地,目光久久落在沈知颐脸上,眼里带着怀念又好似眷恋,更是透过她在寻找旁人的影子。 37. 打劫 曹皇后的目光落在沈知颐脸上细细打量时,沈知颐也正不动声色地抬眼,观察着眼前这位,将她错认作故人的中年妇人。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芙蓉织金彩罗衣裳,领口沿边处用金线勾勒出彩凤绣花。妇人周身气度雍容华贵,眉眼间又带着一层温和。 尤其是那一句热切的“阿嫂”,让她心头颤动,涌现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她见乔家人时,没人说过他们相似,反倒在这皇觉寺被人误认了。 “臣女沈知颐,参见皇后娘娘!”沈知颐敛起衣裙,跪倒在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掌心的铜铃。 曹皇后面露诧异,沈知颐这三个字,她早就听曹宝琴在耳边念叨过许多次,如今见到了真人,才发现她与传闻中那副粗鄙,蛮横完全不一样。 她轻声问:“你认识予?” “六岁那年,祖父携臣女入宫赴除夕宫宴。臣女与齐明远与曹兰泽玩闹时,被他们推搡摔倒在雪地上,是娘娘扶起了我。那时臣女瞧着娘娘,只当是天上的仙女,特意下凡来救我。” 她抬眸看向曹皇后,眼里亮得像星辰,目光灼灼,“这一扶,臣女便记住了许多年,始终不敢忘。” 皇后嘴角满开一抹淡淡的笑意。脑海里忽地浮现十年前那张眼眶泛红的小脸,分明是个被欺负惨了的小可怜,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坚持不让它掉下来。 如今一晃多年过去,她倒出落得愈发钟灵毓秀了。 “予记得,自那次以后,你再没进过宫。” 她也曾期盼过再见那小丫头一眼。 沈知颐微微惊讶,皇后居然还记得她,又缓缓回道:“自祖父去世后,臣女常年陪伴在祖母身侧,鲜少出府。” 曹皇后再度伸出手,扶起沈知颐,目光落在她额头凸起的小包上,蹙眉道:“还疼吗?让随行的医官给你检查一下。” 沈知颐指尖轻轻碰了碰额角的鼓包,摇头道:“倒是不怎么疼了,就是看着吓人。” 身后的宫女连忙上前,扶着沈知颐到旁侧的石凳坐下,她顺手将拿了许久的铜铃递给宫女,又任由女医敷药。 透明的膏体刚抹上肌肤,一股清清凉凉的触感便漫开,连带着空气里都飘起一丝淡淡的药香。 皇后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那枚系着红绸带的铜铃上,瞧见那熟悉的字体,双眸中又涌起一抹失落。 她这般惆怅,又低沉的模样,尽数落入沈知颐的眼里。她的目光又挪到红绸上,只见上头写着两行端庄秀气的小篆:吾儿长乐顺遂,亲缘福寿安康。 太子长乐顺遂,不是难事。倒是亲缘太宽泛,沾亲带故都是亲戚,光曹家人那做派,便难福寿安康了。 “娘娘,也是来祈愿的?”她适时的开口,打破这股压抑的气氛。 曹皇后轻轻应了一声“嗯”,又收回目光,转向那挂满红绸的银杏树,那颗树有上百年的历史,自先祖建寺时便在,颇有灵性。 “呀,娘娘,您是六宫之主,又是陛下原配发妻。臣女一直以为娘娘您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没想到您也要来求神明。”她故作惊讶,又问道:“那娘娘许的什么愿?” 如意闻言微微蹙眉,心道这位沈家姑娘果然如传闻一般不知礼数,竟敢追问皇后这等私事,没有半点规矩。 想来威远侯府那种半路子出家拿到爵位的家族,定然教养不出知书达礼的闺女来。 曹皇后倒没觉得突兀,许是因为她那张脸,像极了故人,又或是太久没人敢这般放松,又不带目的与她聊天。她语气轻缓道:“予希望国祚绵长,百姓安居乐业。” 那棵银杏树在夕阳里泛着细碎的金光,周围的空气很静,微风细细夹着山里的凉气,她话里又染上些许寂寞,低语低沉:“也求膝下子女,平安顺遂,亲人康乐。” 沈知颐频频点头,话里带着钦佩,赞叹道:“娘娘果真是一国之母,这般胸襟,臣女是万万学不来的。像臣女只希望神明能保佑我与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而我那夫婿,也只会祈求子嗣。” 曹皇后侧身看向沈知颐的脸庞,提及温珣时,她眼里闪烁着绚烂的光芒,脸上又带这些独属小女儿家的娇羞,怎么看都十分满意这门婚事。 压根不存在曹宝琴所说的“沈知颐遭退婚被迫嫁了,而温珣遭到侯府压迫娶了”的情况。 一想要侄女做出的荒唐事,她心情又沉了两分,又笃定道:“会的。” “娘娘金口玉言,那臣女可记下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半是玩笑半认真道,“日后我家夫君若是敢动纳妾的心思,臣女可就进宫求娘娘做主了。” 她这般毫不见外,让曹皇后觉得好笑,随即打趣道:“你方才不是才求过神明吗?怎么反倒来求予?” “臣女更相信事在人为。”沈知颐眼里带着狡黠的光芒,“更何况,娘娘您就是臣女心里的仙女啊。” 她话音一转,目光扫过满树叮当作响的铜铃,笑道:“您看这祈愿树上挂了成百上千的红绸,每条绸缎都承载着他人的期许,神明哪里忙得过来?哪能个个都顾到。臣女这点小女儿家的心事,与其求神,倒不如求娘娘您更管用。” “你这丫头……”曹皇后被她这歪理说得一怔,随即失笑,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再看向沈知颐那张明媚眼里的脸,想起京中那些不堪的流言,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怜惜,语气又软了几分,“你与予也算有缘,日后若真遇上什么难处,可以进宫寻予。” 此话一出,周遭几人都愣了愣,如意眉头蹙地厉害,眼里掠过一丝不满,却垂着头,不敢出声反驳。 沈知颐微愣,随即收敛了笑容,目光灼灼看向她,话里带上几抹认真,说道:“那臣女待会儿便回前殿,亲手为娘娘多上三柱清香,求神明护佑娘娘福寿绵长,万事顺遂。” “你方才还说,事在人为。”曹皇后笑着看向她。 “那也不耽误臣女许愿呀。”沈知颐笑容洋溢,再配合额头上那抹纱布,带着一丝喜感,“百姓靠天吃饭,既要祈求天公作美,四季风调雨顺;也要握紧手中锄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此,才能盼个丰收年。” “再说娘娘您,希望国祚绵长,自是要辛苦陛 下与太子殿下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这般劳心劳力必定会影响身体康健,这时就少不了要娘娘去干预,替陛下与殿下谋个好的身体,如此,也能福寿安康。” 直到这一刻,曹皇后才懂了她话里的含义——沈知颐瞧见那跌落的红绸,想让她宽心。 这孩子,还真是心细。 她嘴角轻轻扬起,说道:“予说过的话有效,你可以随时进宫找予。” ——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为省力,即便她们是迎着暮色动身,一行人也只花了半个时辰翻过了第一座山峰,顺利地转入了第二座山峰的林道。 马车碾着崎岖的山路往密林深处走,车轱辘颠簸得人微微发晃。忽听得前方“咔嚓”一声脆响,打头的马车车轴直接裂了,歪陷在路边泥洼里,动弹不得。 后头的马车跟着停了下来。沈知颐伸手撩开车帘,山风裹着晚间的寒意灌了进来,叫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抬眼便见玄月快步走到窗下,脸色凝重,压着声音道:“夫人,不对劲。” 前头柳如眉已带着沈明珠下了车。车夫正蹲在车轮边,攥着工具撬车轴,瞧着这模样,一时半会儿没法儿动身了。 沈知颐见状,便同沈佑棠一道下了车,往柳如眉那边走。玄月寸步不离跟在她身侧,警惕地目光打量着四周。 走到前车旁时,她才注意到了玄月话里不对,彼时正值十二月上旬,气候干燥的很,又未下过雨,怎么会那么巧湿了一块,又被侯府马车压着了。 突然,暗沉的林子里冲出几十名手持长刀的大汉,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裹着灰色面巾,看起来绝非善类。 随行的护卫反应极快,当即拔刀将侯府女眷团团护在正中,只是他们人少,只带了十几位护卫出门。 为首那男人眉骨一道斜长的刀疤,在昏沉的目光下显得格外渗人,他长刀往地上一拄,粗声喝道:“打劫!留下买路财,饶你们一命!” 柳如眉脸色微变,斥责道:““放肆!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沈知颐眉头紧蹙,皇觉寺乃皇家赐封的寺院,这条山道虽偏,却常有官眷香客往来,寻常山匪绝不敢在这一带作案。 甚至柳如眉来往几次,都平安无事。 偏生她们一出门,便遇上了劫匪。 她余光扫过身侧的玄月,心里稍安。 “老子管你是谁。”刀疤匪啐了一口,满脸不屑,“给钱!” “母亲,莫要激怒他们。”沈知颐低声喊道,“瞧着都是些亡命之徒,要钱就给他们,安全最要紧。” 柳如眉脸色沉沉,侧目瞥了眼身侧害怕的沈明珠两人,银钱都捐了香火。她抬手褪下腕上的玉镯与发钗,又众人一起。 全部的金银首饰都堆在了帕子上,柳如眉又命令侍卫送了过去,她喊道:“既然拿了东西,便速速离去,不追究尔等罪过!” 谁知那刀疤脸的男人接过帕子,掂了掂分量,非但没退,反倒抬眼往被围在中间的侯府女眷身上扫来扫,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当即反悔:“钱,老子要;人,老子也要!” 38. 遇刺 话落,那刀疤脸挥刀砍向身前的护卫。其余的匪徒见状,也狰狞着举刀冲向了人群,护卫们提刀迎战。 很快,她们便被人群冲散了。 一人持着刀直直朝着沈知颐面门砍来。玄月手腕翻转,指尖扣住对方腕骨,只轻轻一捏,便听到“咔嚓”一声,被拧断了手。 她接住那柄掉落在半空的刀,又一脚踹中对方胸口,人直接飞出数米远。这般动静立马引得七八名身手矫健的山匪一同围了过来。 沈知颐与玄月被围在中央,反倒替其余护卫分担了大半压力,让他们对付剩余的山匪也更从容了。 玄月面容沉静,并未将他们放在心上。 她把沈知颐护在身后,三两下刀光剑影间便解决了冲上前的匪徒。 不远处的柳如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亦是眼里闪着震惊。她也是头一回发现,玄月不但会武,还武功卓绝。 剩下的匪徒见玄月的武功深不可测,知道他们讨不到半分好处,随即呼喊了一声,又扛起受伤的兄弟们,作鸟兽散地逃走了。 护卫想追,被沈知颐制止了。她又把视线放回人群中,好在只有二个护卫受了轻伤,一众女眷都安然无恙。 柳如眉当即命一名护卫快马下山报官,那人刚翻身上马,便被玄月出声叫住:“且慢,林子深处还有人。” 话音刚落,又见林影深处冲出一队人,齐齐围了上来。这二十多人都身着黑衣,蒙着面,露出来的眼里露着凶光,周身带着一股子嗜血的煞气,与方才那批乌合之众全然不同。 为首的男人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侯府女眷身上,喊道:“女人和财宝留下,男人们可以滚了。” 护卫们对视一眼,非但没退,反倒齐齐挡在主家身前,唯独车夫胆小怕事,战战兢兢地逃走了。 沈明珠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躲在柳如眉怀里,不敢出声;沈佑棠也垂着头,缩在她们身后瑟瑟发抖。 只有沈知颐向前跨了一步,抬眼看向为首的男人,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强盗?竟敢跑到这里劫财劫色,山下便是城门,你们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为首的男人转头看向她,瞧见那绝美的容色后,眼里浮现一丝贪婪与阴翳,喊道:“这个归爷。” 沈知颐面露厌恶,厉声呵斥道:“你们可想清楚了,拦截威远侯府的车队,这后果,你们担得起吗?” 男人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一点没把她们放在眼里,不屑道:“爷几个专门堵你威远侯府的,换了别家,我们还懒得费这功夫。” 这不是普通的强盗,更像是来寻仇的。 可侯府素来低调,与人为善,从不主动结仇,怎么会有人要杀她们? 不等沈知颐细想,黑衣人已齐齐挥刀扑了上来,护卫们咬牙迎上,场面乱作一团,刀光剑影声不断。 玄月寸步不离守着她,低沉地问道:“夫人,可以杀吗?” 她话语平静,仿佛在问:吃了吗? 沈知颐抬头看向那群人,手起刀落十分凌厉,完全冲着杀人去的。 “留几个活口。”沈知颐刚说完,玄月身形微动,三两下解决她身侧的几道黑影。 突地,一把大刀袭来,朝着人群中间砍来,沈手疾眼快地拉着沈佑棠后退,柳如眉揽着沈明珠退到护卫身后,几人瞬间被冲成了两拨。 玄月扫到不远处的马车可作屏障,低声道:“夫人,退去马车旁。” 沈佑棠惊魂未定,怔怔看着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素手,目光上移,撞见沈知颐坚毅的侧脸,轻声喊道:“多谢大姐姐。” 沈知颐闻言顿了顿,没回头,拉着她快步走到马车旁。玄月以一挡十,缠住了大部分强盗,刀光剑影间又放倒了两名。 为首的男人见久攻不下玄月,眼底寒光一闪,给身旁人递了个眼色。当即留下几名身手最好的人缠住玄月,余下所有人都转了方向,直扑柳如眉那边而去。 侯府护卫本就武功一般,又被上一波山匪耗掉不少力气,倒下来不少人,眼瞅着就要撑不住,沈知颐沉声喊道:“玄月,去帮母亲!” “夫人。”玄月一刀解决身前两个,回过头,沉声道:“少爷吩咐过,无论何时何地,属下都要以您的安危为首要。” “我现在很安全。”沈知颐话里染上两抹急色,眼见一把刀即将砍向柳如眉,她话里带着不容置地的强硬,命令道:“玄月,立马去救母亲。” 玄月攥紧刀柄,飞快扫了眼沈知颐周遭,确认暂无危险,当即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掠至柳如眉身侧,一把尖刀无情地贯穿了悍匪的胸膛,温热的血溅了一地。 沈明珠死死捂住嘴,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为首的黑衣男人见她们分开,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暗中给他人比了个手势。两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绕开战局,朝着马车的方向摸去。 见柳如眉二人安全,沈知颐刚松了口气,忽听得身旁一声马啸,马车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朝着前头狂奔而去。 她们的身后空出一大片破绽,玄月闻声,想回到沈知颐身侧,被七八个强盗死死缠住。 便在此时,一道身强力壮的黑影从侧面猛冲出来,一刀劈向她们。沈知颐一把推开了沈佑棠,下一秒,那人把她抓起,挡在身前,一把刀抵在她脖子上。 “都住手!不然我杀了她。”那名大汉喊道,场中打斗骤然一停,侯府护卫们得了喘息之机,纷纷退到柳如眉身侧。 他又喊道:“把刀放下。” 玄月脸色骤变,当即丢下手里的刀,急急喊道:“别伤害我家夫人,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你。” 那名大汉手里的刀刃又往沈知颐脖颈处压了一分,白皙的脖颈处立马渗出淡淡的血痕。 玄月冷冽的目光扫向侯府护卫,柳如眉微微颔首,护卫们便也纷纷丢下了佩刀。 为首的头领见有人质在手,又嚣张了几分,盯着玄月恨声道:“你个臭婆娘杀了老子那么多兄弟,老子要让你生不如死。” 玄月一口应下,语气平稳,又循循善诱道:“我不过是个侍从,死了便死了,没人在意。但我家夫人不一样, 你们为了钱才跑这一趟吧!只要你肯放过我家夫人,无论你背后的人出多少,我们都出双倍的价格,买我家夫人的安全。” 男人陷入沉思,玄月的武功深不可测,令他忌惮,即便是沈知颐在手,也没有十足把握。 他转头冲着柳如眉喊道:“那边的老女人,你给老子听清楚,现在是老子跟这两个女人的私人恩怨,不关你们事,你们可以麻利地滚了。” 沈知颐眯着眼,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这群人嘴上说着冲着侯府而来,实际上是冲她而来。 包括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黑影。 这群人从始至终想要的都是她的命。 即便她中计了,却也不后悔。 柳如眉的视线望向沈知颐,见她蹙着眉,神色凝重,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她再扫过身旁护卫,个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再耗下去,不但讨不到好处,怕是所有人都要折在这里。 男人似等地不耐烦,喊道:“趁着老子没反悔之前,赶紧滚。”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当即下令:“你们几个,护着明珠小姐和三小姐即刻回城。” 她自己却站在原地没动,显然是要留下来。先前若不是沈知颐把玄月派来,她与明珠难逃一劫,而今知颐深陷囹圄,她作为当家主母,没有走的道理。 “母亲,我要跟你一起。”沈明珠咬着唇,犹豫着开口,她才找到亲娘。 突地,林子里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鸟鸣声,短促又怪异,混在风声里并不起眼。旁人都没察觉,唯有玄月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这是玄卫专属的联络暗号。 必定是玄明来了。 那少主肯定来了。 玄月飞快看向沈知颐,目光极轻,无声地喊了句“少爷来了”,又示意她安心,等待配合。 沈知颐心头却猛地一沉。她那夫君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这般过来,岂不是要一起送死,作对亡命鸳鸯吗? 她的眼眸扫过四周,并未瞧见半个人影。 玄月吸引着众人的注意力,高声喊道:“我家少爷素来宠妻,视夫人如性命,又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日后必定位居高位;我家夫人是侯府小姐,自幼得老夫人宠爱,你们要是敢伤她,怕是会被追到天涯海角,一辈子过上亡命天涯的生活,你们愿意吗?” 沈知颐也放缓了语气,轻声对身前挟持自己的大汉道:“左右都是死,阁下能否让我做个明白鬼?可否告诉我,究竟是谁要取我性命?” 那大汉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还往前凑了凑,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语气轻佻:“大小姐平日太招摇,得罪了人都不知道。放心,爷怜香惜玉,定给你个痛快的。” 沈知颐厌恶的侧开脸,又听见那匪首嘲笑道:“把你们都杀掉,不就没人知道。” “若是我家夫人死了,我定拉着你们所有人陪葬。”玄月的声音冰冷刺骨,“就连你们的父母妻儿,一个也别想跑。我家少爷最是记仇,素来锱铢必较,你们好好想想,是要钱?还是要命?” 39. 心意 玄月武功高强,招招裹挟着杀机,在场的人深有所感,无不害怕。 而那名挟持沈知颐的大汉,本就被她的话骇得心神不宁,稍一分神,一枚石子破空而来,击中了他的手腕,大刀落地,沈知颐立马抱头蹲下。 另一个大汉挥刀朝她砍来,还没靠近沈知颐便被长刀削掉了首级,热血溅了满地。侯府女眷哪见过这般血腥场面,当即吓得失声尖叫。 沈佑棠更是两眼一黑,直接晕倒了。 柳如眉也胃里翻涌,强按着胸口才勉强站稳,她心里更加震惊:书香世家的温家,何时教族中子弟习武了?一点风声也没露出来。 一点温热的血溅上沈知颐的裙摆,她刚抬眼,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拽了起来,撞见温珣那双温润的双眸时,眼里泛着劫后余生的泪花,扑进他的怀里,柔声喊了句:“夫君,” 话里带着连她也没察觉到的依赖与庆幸。 他又救了她一次。 温珣头抵在她头顶,双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肢,触到那股切实的温热时,才放下心来,温声安慰道:“娘子别怕,为夫来救你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额头那一小块纱布上,蹙眉道:“受伤了?” 沈知颐回道:“一点小磕碰,不打紧。” 温珣把她拉起来,仔细地检查着,瞥见她脖颈的红痕时,眼底泛着冷意,充满着歉意,又道:“是为夫来晚了。” 他撩起衣袍,扯下一块内里的棉布撕成条,沉着声,旁若无人地帮她包扎。 沈知颐抬眸触到温珣晦暗的眸子,知道他在生闷气,强忍着胃里的难受,软着声音哄:“一点都不晚。” 若真晚了,她此刻已经见到阎王爷了。 沈知颐被温珣护着,玄明二人对视一眼,再无顾忌,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盗匪之间,有几人察觉不对连忙跑了。不过片刻便肃清了全场,只留了几个活口问话。 侯府的女眷们惊恐地低下了头颅,只有护卫们帮着他们收拾残局。怕还有余党埋伏,众人都不敢挪动,只原地守着等官府来人,侍女们捧着伤药,忙着给挂彩的护卫包扎。 沈知颐这才想起母亲与妹妹都在一旁,脸上一热,提着裙子便要去看看柳如眉。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沈姑娘艳丽的脸上又带着几分清冷。 “忽”地一道破空声传来,温珣目光冷冽地投向森林深处,抬脚便将地上一柄长刀踢飞出去,直迎向那支箭。 沈知颐眼眸微怔,温珣会武! 不仅会,这力道与准头,分明是高手,哪里是侯府西北角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书生。 兵刃交鸣的脆响刺破夜空,那支羽箭力道奇大,竟生生穿破了刀身,直冲着沈知颐而来。 糟糕! 玄明与玄月同时纵身去拦,奈何二人离沈知颐太远,两人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那破空而来的羽箭。 沈知颐瞳孔骤然收缩,一时竟然忘了反应,直直看向那只凌空朝着她而来的羽箭。 下一秒,整个人被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清冽的松香裹着暖意笼罩下来,她眼睁睁看着那支玄色羽箭擦过温珣的左肩,带着血珠狠狠钉进他们身后的泥土里。 这一箭,力道极其大,带着浓烈的杀意。若不是被刀刃卸掉些力气,怕是能把人射穿。 玄明愣了一瞬后身形微动,立马朝着林子深处探去。玄月蹙眉,第一时刻守在他们身侧,戒备地看向四周。 侯府人也被这一出吓得魂飞魄散,护卫们强提起精神,团团将主家护在中央。 “温珣,”沈知颐喊道,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手止不住的发抖。 他的伤口看起来吓人极了,羽箭擦过他的肩胛骨,划拉出一道一寸长的口子,血肉翻涌,鲜红的血直直涌了出来。 沈知颐眼眶泛红,忙摸出帕子按上去,又怕手重弄疼他,动作轻柔地像羽毛。 若不是温珣挡了这一箭,她怕是会没命。 温珣抬手,指尖轻轻抚平她眉间那缕褶皱,打趣道:“娘子,再皱下去,就要变成小老太太,可就不好看了。” “我老了,也是好看的老太太。”沈知颐低低应了一句,见他还有心思说笑,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 幸好,那箭矢上无毒。 他又开口迎合着:“嗯,为夫说错话了,该罚,就让我疼地死去活来好了。” 沈知颐瞪了他一眼,手上反倒敢用力了些。顾忌着周遭还有女眷,她只敢小心撕开他肩头的衣料,免得布料黏在血肉上扯得更疼。 伤口比她想得还要深,足足划开了三层皮肉,她看得心尖发紧,用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周围的血污。 柳如眉牵着沈明珠在护卫的护佑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金疮药以及纱布。她刚想开口让随行的府医替温珣包扎,可目光触及到沈知颐那认真又严肃的双眸时扼住了声,换成一句:“让府医教你。” 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领头的是京城巡防的陈统领,带着一队士兵匆匆赶来。 原是先前逃出去的车夫奔到城门口报信,官府得知是侯府车队遇袭,立刻派人赶了过来,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温珣刚给玄月使了个眼色,又被肩上的刺痛惊起一身冷汗,他家娘子自幼娇养惯了,头一回给人包扎,手里没点轻重,也情有可原。 上完金疮药沈知颐才发现问题,他伤在肩膀,不脱了衣裳没法儿包扎,可周围都是女眷,总不能叫他在众人面前脱了衣裳。 且温珣看着清瘦,但那衣服下的身材却极好,她同样舍不得给旁人看。 沈知颐左右扫了扫,瞥见不远处有棵粗壮的大树,树荫浓密,正好挡人视线。便回头跟柳如眉说了一声,只叫玄月在树外守着,自己扶着温珣绕到了树后。 瞧她这般面色严峻,温珣有些好笑地瞥了眼伤口,他只是伤在肩膀,不是残废了。 沈知颐生疏地脱下他的外袍,又把中衣褪至腰间,露出大片胸膛。他肤色极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偏又透着点薄红;他看着很瘦,又不是那种只剩骨架子的瘦,依稀能瞧见中衣下若隐若现的腹肌。 沈知颐深吸一口气,又为他敷上一层金疮药,手里拿着纱布贴近他的身子,从左肩到腋下,又绕过后背,缠绕了几圈。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胸膛,两人心头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她就这般紧紧盯着他的胸膛,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停留在他的腰腹。 “娘子,为夫冷。”温珣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裹着点促狭的笑意。 林深露重,空气着阵阵冷意。 沈知颐回过神来,伸手为他穿好衣裳,抬眸时又瞧见他额头渗出的细汗,分明是疼得厉害,却偏要撑着说笑。 温珣总这般,无论何时都把她放在首位,更是无所顾忌地对她好,从不曾索求过什么。 她胸口窜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沉声道:“疼就喊出声,不必忍着。” 这话里染上了几丝怒气。 温珣也不知是哪里惹到了她,方才还脸红的人儿,立马换了副神色,就连身上都透露出一股不好惹的气息,尤其是那紧蹙的眉头。 受伤的人是他,生气的却是沈知颐。 无论如何,娘子生气了都该他来哄。 他脑海里忽地蹦出曾在话本里看过的某句话,当即卸了些力气,半是耍赖半是委屈地往她肩头一靠,声音低沉地喊道:“娘子,疼。” 沈知颐心里的怒火,在他这声饱含委屈的呼喊中,碎的连渣都不剩。她哪里真舍得怪他,这伤说到底,还是为了她才落下的。 她只敢无奈地嗔怪道:“你早些喊出来,我让府医过来包扎,就不用受这等罪了。” 沈知颐这是在心疼他,意识到这点的温珣,笑着说道:“可为夫就喜欢娘子给我包扎。” 他声音很轻,就连眼里也好似闪着星光。这般动人模样落在沈知颐心里,惊起一片涟漪。 “亏得为夫舍命救娘子,你倒不高兴,真是白白浪费了为夫一片真心。” 沈知颐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 真不知道我因何而生气吗? 莫夫子的担忧没错,她许是真有两分红颜祸水的潜质,能让温珣连命也不要了。 可就算要护她,也该先顾着自己啊。 今日是他们幸运,那箭头插着肩膀划过,万一穿膛而过呢……沈知颐不敢想下去。 其实那支箭,她虽有些措手不及,却也能躲过…… 她出自威远侯府,幼年常伴祖父身侧,也学了些保命功夫,只是后来国公府认为女子习武,粗俗不堪,便没再使过。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温珣,问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能不顾一切的救我?” 玄月的话不假,温珣是真把她视作了生命,能不顾一切地挡上去。 可光凭着喜欢,就能这般肆无忌惮吗? 她心里没那底气,又想要个答案,便也不管不顾地开口。 温珣收起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眸色变得认真起来,用了些力气捏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道:“沈知颐,你的心还没长出来吗?你就感受不到我喜欢你吗?” 这回,罕见地连娘子也不喊了。 他隐忍地喊道,声音带着沙哑,飘在风里,吹进她耳里,重重地砸在了她心上。 温珣对沈知颐的好,府中家仆皆可作证,就连绿意也看在眼里,还时常抱怨她对表少爷过于冷淡。可沈知颐清楚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纱,明明离得很近却隔得很远。 沈知颐又想起初见温珣的那次,他虽穿着朴素却脊背挺直,举手投足间更是不卑不亢,即便被府中人嘲笑打秋风,依旧能沉着冷静地应对。 他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带着傲慢与轻视,又好似是厌恶,就连她也怀疑是否是看错了。 而这一眼,却叫她记了许久。 再后来,温珣通过鹿鸣书院的考核,成为书院学子,她打心眼里为这个来自偏远外地的表哥高兴,又假借侯府的名义送去了不少笔墨纸砚与书籍。 本以为,他们间的关系到此为止。 不料她被揭发是假千金,温珣再次站到她面前,成为了她的选择,又可以说是交易对象。 她们本该相敬如宾,互不干扰地渡过这段合作的时光,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出现了变化。 沈知颐一直都知道,她眼里的温珣与旁人嘴里的温珣,不一样。 他温润细致好脾气,那双看向她的星眸里却总夹杂着些看不懂的情绪;他身上有不少秘密,却又选择独自承担;正是这样,她才愈发没有底气。 但眼前的温珣,却是实实在在替她挡了致命一箭的人。以为那些猜忌和顾虑,在生死面前,忽然就变得轻了。 都能为她舍命,这不是爱又能是什么? 而她在温珣数次挡在她身前时便心动了…… 沈知颐忽地抬起头,眼里像是盛着星光,亮得惊人,说道:“夫君,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是我在皇觉寺许的愿。” 温珣猛地一怔,心跳骤然停了半拍,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知颐素来内敛含蓄,却总在不经意间,说出最勾人的话。即便这场婚姻的初衷是交易,是场不折不扣的阴谋,而这一刻他却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 他只想自私一次,疯狂一次,就连那一直背负在身,沉甸甸的责任与负担,在此刻也被通通抛下。 温珣的眼里,只有沈知颐一人,只有她那张被月色染得分外柔和的小脸。 他又拉起沈知颐,两人掉换个位置,手掌抵在她身后,把她压向那粗壮的树干,在她愕然的目光,紧接着俯下身来,攫住她唇舌,占有性地攻占她的甜美。 周遭静得只剩风声与两人交缠的呼吸,他稍稍退开一点,抵着她的额头,哑声追问:“真的喜欢我?” “喜欢,比喜欢再多上一点点。” 话刚说完,她余光瞥见他肩头的纱布又渗出血来,顿时慌了,伸手就要去看,却被他重新揽进怀里,按在胸口,承诺着:“我此生定不负娘子。” 40. 夜探 他们一行人回到城里已是半夜了。 遇刺的消息早一步传回了侯府,管家赵四领着一队护卫守在城门口。 这消息没瞒过沈老夫人,她命刘嬷嬷亲自来接沈知颐夫妻二人回侯府修养。 沈知颐拗不过,又怕祖母忧思过重,只得同他们一道回侯府,重新住进了幼时在荣安堂的侧院。 温珣合眼堪堪睡满一个时辰便骤然睁眼,眸底寒光未散,待余光扫过贵妃榻上那团蜷缩的纤影时,才想起他们又回到了威远侯府。 他抬手掀开锦被,放轻脚步走到沈知颐身前,屈膝半蹲下来,借着从窗棂漏进的月华打量着她柔和的小脸,眼尾染上一抹宠溺,随即小心将人打横抱到床上,替她捏好被角,才换了衣裳推门而出。 玄月正守在门外,见他出来只微微躬身。 “屋里的茶水,处理干净,切莫让夫人发觉了。”温珣撂下这话,随即带着玄明纵身跃上高墙,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夜色如墨,天空只剩几点暗淡星光,街上两旁更是空无一人。 大理寺牢狱外,几名守门狱卒正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换班,一个个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从他们身后悄然走出个牢头,见几人这副懒怠模样,抬腿便踹了最近那人的腿弯,当即骂道:“瞧你们这出死猪样,个个都是懒鬼投胎,左右今夜没啥子事,都滚回去睡,今夜我守着。” “多谢李哥!”几人面露欣喜,连忙别上腰刀走了。 “明天记得早点过来,”李牢头笑着喊道,待人走净了,他脸上笑意才慢慢收了,又提了盏昏黄的灯笼往牢狱后门走去。 刚拐进巷口,就见深黑的巷底悄无声息走出两道人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李牢头连忙快步迎上去,压着声音躬身道:“公子,里头都安排妥当了,请随小的进来。” 温珣微微颔首,随他踏入牢门,狱内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摇摇晃晃的壁灯,就连空气里也沤着霉味,又夹杂着铁锈与血的腥味,让人恶心得紧。 李牢头领着他们进入了最深处的刑房,房中立着十字木架,上面正绑着今日截杀侯府车驾的匪首,人好似还睡着。 “公子,只有一炷香的时辰,有事您随时吩咐,小的守在门外。”李牢头说完后,极有眼见力地退守在门外 玄明上前舀起案边一桶冷水,劈头盖脸泼了过去。那人打了个寒颤,猛然睁开眼,看清玄明的那一刻,脸色骤变。 “谁派人你来的?” 男人喊道:“大爷饶命,小人听闻沈家嫡长女美如天仙,一时鬼迷心窍,才邀着弟兄们埋伏在青崖山前,想劫……劫掠沈姑娘。” 温珣站在火炉旁,目光落在炉中烧得通红的三角烙铁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木柄,感受着那灼热的暖意。 下一瞬,烙铁带着风声狠狠按在男人胸前。 皮肉焦糊的声音混着白烟冒了出来,玄明眼疾手快,抓起块破布狠狠塞进他嘴里,堵住那呼之欲出的惨叫声。 男人疼得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他惊恐的目光对上温珣冷冽的眸,只见他嘴唇轻启:“某不想听废话。” 这声音冷冽,犹如阎罗殿传来的丧钟。 温珣说完,随手将烙铁丢回火炉,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他转身坐到正前方的椅上,又从袖口里摸出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玄明上前一把扯掉男人嘴里的破布,厉声喝道:“姓甚名谁?从哪儿来?幕后黑手是谁?” “饶、绕命,我,我说……”男人痛地直冒冷汗,断断续续说着:“我是邙山的强盗……孟行山,邙山山寨被沈二爷带兵剿了……我怀恨在心,一路跟到京城,在侯府蹲守数日,才探到沈家人要去皇觉寺上香的消息。” 他喘了口粗气,眼神却不老实,恨恨道:“我觉着这是天赐良机,便召集了散落在外的弟兄,又凑了些地痞流氓充数,埋伏在青崖山山腰,就等着截侯府的车队。” “说重点!”玄明听他扯些没用的,手腕一翻便抄起墙上的倒刺鞭,狠狠一鞭抽在他肩头,“谁让刺杀我家夫人?” 孟行山疼得一声惨嚎,扯着嗓子喊:“小人真的只是伺机报复,见沈姑娘貌美才见色起意,压根不知道背后放暗箭的孙子是谁?又为什么躲在哪里。” 温珣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扶手。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对着门外冷声道:“把另外几个活的,一并带进来。” 玄明紧接着追问:“你带来的人里面,混着几个功夫极高的人,他们眼瞅着不对,跑掉了。这些人又是谁?从哪里来的?” “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孟行山还在硬撑。 而温珣眼里早就没了耐心,那眼里的寒意更是凝成了冰。 没片刻功夫,李牢头推门进来,身后押着两个戴镣铐的犯人,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刚看清刑房的状况,便瞧见温珣身形微动,一把拔出玄明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刀刃便直直刺入孟行山胸口。动作块得像一道闪电,让人猝不及防。 就连孟行山也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插在身前的刀柄,鲜血顺着刀刃汩汩往外涌,他张了张嘴,血沫子涌出来,含糊不清道:“我……我说……” “晚了。”温珣话语平淡,手腕微微往前送,匕首彻底贯穿了男人的胸膛。他抬眼,嗜血的冷光扫向旁边两个吓瘫的人,“不说,同他一个下场。” 李牢头站在一旁,惊得眼皮直跳,俨然想不到面前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公子竟然会在大理寺的牢房当众动手。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赞同,却半句不敢多言,低着头默默退出门外。 眼见三当家当场毙命,那两个犯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铁链撞得叮当作响,争先恐后地喊:“大人,小人都说,绝对不敢隐瞒半分!是城南城隍庙里一个戴面具的陌生男人,主动找上三当家谈合作。那人给了张画像让我……他们杀掉画像上的女人,还说会派好手过来,还会提供兵器!” 另一个人忙抢着开口,生怕慢了一步就没命:“小人跟那些派来的生人一起待过,隐 约听见他们嘀咕……说什么“可惜了,挡了小姐的路,非死不可”。” “那人还跟三当家保证,只要杀了沈姑娘,侯府那边绝对不会深究。到时候还会给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拿着钱远走高飞,远离京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生怕漏了半句。 温珣眸色黑地可怕,周身的气息又沉了几分。 感情这场谋杀案背后也有威远侯府的手笔,而沈家老夫人火急火燎地接他们入府,是打算装给谁看呢? 又或是她发现了什么,却不肯明说,才特意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 总之,威远侯府同样没一个好的,既然敢伤害沈知颐,那必须做好付出代价的觉悟。 眼瞅着天际渐明,李牢头推门进来,压着声音道:“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温珣回头瞥见那道死透的尸体,冷声道:“这具尸体,剁了喂狗。办不到,就去找你主子想办法。” 李牢头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面露难看,又碍于眼前人的身份深不可测,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是,小的一定办好。” 地上那两个犯人听见这话,白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 翌日清晨,王贵枝携着沈佑兰过来探望,沈老夫人借口沈知颐二人受惊,需要静养,把人拦在了门外。 沈知颐知道这事时,已是下午了。 她这一觉睡得沉,却格外的好眠,睁开眼时,西窗的日影已斜斜漫过床沿,散发着柔和的光。她稍微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竟睡在了床的里侧,身上穿着睡前那套衣裳,而温珣躺在她身侧。 这张不足五尺的小床,睡两个成年人躺着委实挤了些,她小心翼翼地侧身,目光落至温珣左肩时,隐隐发现银白色的里衣渗出血丝来,格外明显。 沈知颐当即坐起身来,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正想着下床去请府医过来。她刚一动,手腕就被轻轻攥住了,温珣不知何时醒了,嘴角弯弯,眼下是散不去的青黛。 “娘子,别忙活了,阮院正一早过来看过,为夫无碍,只是一些皮肉伤。” 沈知颐有些懊悔,她睡得太沉,竟然没有发觉阮院正来过,赶忙起身空出位置来,喊道:“那你再睡会儿,我去主屋看看主母。” 温珣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里不满,面上依旧笑着。昨夜奔波大半夜,天快亮时才翻回侯府,他确是乏狠了,只低低“嗯”了一声,合上眼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荣安堂里处处静悄悄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怕惊扰了屋里两位主子休息。 沈知颐却没闲着。她先是安排人去鹿鸣书院向莫夫子告假,最后又对着荣安堂院子里那堆礼品发愣。 东宫送来百年人参与珍贵血燕窝;五殿下送来上等药材;就连齐国公府也送来几盒补品;最惹眼的却是份无署名的厚礼。 ——人参、鹿茸、燕窝这类疗伤圣品暂且不提,里头还掺杂着不少锦缎布匹与珠宝首饰,最深处藏着把极其罕见,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黄金匕首,刀锋凌厉,闪烁凛冽的寒光。 41. 怀疑 这箱东西抬进荣安堂时,不但侯府众人被吓了一跳,就连沈知颐亦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不过是多睡一上午,她的人缘何时变的这般好了? 她心底甚至冒出个荒唐的念头:温珣莫不是什么流落在外的王公贵族被人发现了。 这群人才上赶着送礼。 倒也不怪她乱想。 他平日里举手投足的矜贵气度,以及翰如烟海的学识,再加上昨夜那深不可测的身手,绝不是普通书香门第能教养出来的。 沈知颐也曾听过,温家主母原是世家之女,后来家里落败才嫁入温家,遭温家主冷落,想来许是这位主母当年留下的旧人脉。 她并未多想,先是吩咐下人好生收着东西,叮嘱众人切莫再议论此事,又转身去了温珣住的侧间。 屋里很静,温珣早早醒了,半倚在床栏上,手里翻着一卷书,看得极快,桌几上摆着一碗褐沉沉的汤药,热气散得差不多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见是沈知颐时,苍白的脸上浮现丝丝笑意,好似病如西子俏三分。 “药都快凉了,怎么还不喝?”沈知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 药汁入口的刹那,温珣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眼底掠过丝嫌弃,偏被她抓了个正着。 沈知颐眼底漾开点笑意,软声哄道:“阮院正亲自拟的方子,是苦了些,但见效极快。我这就让玄月去厨房取些蜜饯来。” 温珣闻言,伸手夺过她手里的汤碗,仰着头一饮而尽。 她微微惊讶,刚要喊人去取蜜饯,又见他放下了碗,直勾勾的目光落在她的唇畔。 下一秒,男人扣着她的后颈稍一用力,便将沈知颐拉到身前,碾着她的唇,苦涩的药味顺着他的舌尖蔓延至她的口腔。 她脑海迷迷糊糊地只剩下一个念头:好苦! 良久后,温珣低着她的额头笑出了声:“娘子,很甜!” 自昨夜互诉衷情后,两人的相处少了些相敬如宾,额外多了几分亲昵。 他又觉得不够般,想要俯身再次亲下来。 沈知颐慌忙地抬手抵住他的唇,撞见他眼底的那乱窜的小火苗,连忙喊道:“夫君,我有正事同你说。” 温珣又在她嘴角亲了亲,眼瞅着要忍不住,才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沙哑道:“我的正事办完了,该娘子你说了。” 沈知颐脸色泛红,忙从衣袖里拿出张拜帖,递到他跟前,问道:“夫君,你可认这字迹?也不知是你哪位好友,送了不少奇珍异宝过来。” 温珣展开帖子,只见上面笔锋遒劲地写着四个大字——好生修养。 他只扫了一眼便合上帖子,随手搁在一旁,语气淡得很:“不是什么好友,交情一般。东西既然送来了,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你收下便是。” 交情一般便能出手这般阔绰?这位朋友怕是富可敌国。 沈知颐这般想着,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趣道:“看来我嫁的如意郎君深藏不露,夫君,你就没什么要同我坦白的?” 温珣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为夫的一切,迟早都是娘子的。等日后回了祖地,你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沈知颐只当他说的是温氏祖宅。春闱后有三个月省亲假,他们虽在京城成了亲,总归是要回安县拜见公婆,一想到这里,她心底没由来地浮现一抹紧张,却懒得刨根问底了。 昨日的惊吓还没散去,直到今日她依旧心有余悸。幸而昨夜有温珣在,才能全身而退。 沈知颐收敛了笑意,轻声问:“夫君,你昨日本该在书院,怎么会赶去青崖山?” 温珣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说道:“沈二爷带兵去邙山剿匪,杀了四五十人,唯独寨子三当家漏网逃了。瞧着踪迹,应该是来了京城。” “昨日我路过书院外间,听到几位从青崖山方向过来的学子闲聊说,皇觉寺声名远扬,山脚下聚集了好几十名地人。我觉得不对劲,又担心你出事,快马加鞭赶了过去,终是迟了一步。”温珣眼眸晦暗,语气中带着几丝后怕。 沈知颐伸出手,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手,笑道:“夫君你来的正是时候,我这不没事嘛,倒是昨夜那伙人像是冲着我来的。” 温珣颔首:“里头混了几个好手,不是普通匪类,倒像是专业的刺客。躲在林子里放冷箭的那个,被玄明追上后,没等问话便咬毒自杀了。” 能把毒药藏在牙齿里的人,必定受过专业训练,不是刺客就是暗卫。 沈知颐心头微沉,一时也想不明白是谁要大费周章杀她。 “曹宝琴?”她话里不确定,她的仇家不是曹家,就是齐家,最多再加个林家,其余的最多是小摩擦,不至于要她性命。 “齐家刚和府里定了明珠与国公府庶子的婚事,这时候不会节外生枝。” 这场婚事沈执笔百般不愿,最终却不得不顺了柳如眉的意。毕竟他从始至终都知道沈知颐身份,这婚事亦是给她们母女的补偿。 “曹宝琴那厢有太子派人盯着,掀不起来浪来。”温珣摇头,瞧见她苦思冥想的模样,眼眸暗了暗,又道:“娘子,怕是还漏了些眼前人。” 沈知颐茫然的目光看向温珣,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门口空无一人。 见她不愿意去想,他索性直白道:“你虽嫁了我,又搬出府,却时常回侯府陪沈老夫人。每次你从侯府回家都拿了食盒,次数多了,难免会有人多想。” 更何况,她每回来侯府,都穿着雪缎衣裳,发间戴着点翠织金首饰。 这般穿着比她作为侯府嫡长女时,看起来还富贵。 府里人都知道,柳如眉给的嫁妆不算丰厚,而温珣又是个借住府邸的穷亲戚,即便是被太子重用,也撑不起她这般花销。 钱从哪来? 明里暗里都会算做老夫人的棺材本。 虽然这些物件都是温珣为新妇准备的,但说出去没人会相信。 沈知颐脑海里又浮现几日前的事,沈老夫人特意唤她进府共商账目。 柳家商行恶意提高入住商铺抽成到三成,导致侯府铺子入不敷出,出现亏损,她便向祖母提议卖掉铺子。 当时家里几位长辈们都在,负责经营铺子的三叔母李夫人立马出声反对,她认为柳家商行背靠国舅府,即便换个营生,也是治标不治本。 二叔母自打采购权被祖母收回后,便懒得再过问府里的事情,只是神色倦倦地看着。 最终还是祖母拍定,让三夫人卖掉商铺。 会因为这些琐事找刺客杀她吗? 沈知颐不敢想,却也不得不想,沈老夫人对她的偏宠让人眼红得紧,偏生她是个外人。 她脸上交错的震惊、错愕,尽数落在温珣眼里,他在心底轻叹一声,伸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指尖摩挲着她的手掌。 她手很白,摸起来很软,指甲上染着浅粉色的丹蔻,唯独太瘦了些,骨节分明。 “娘子,既嫁给我为妻,便应该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旁的人和事莫要操心。” 他声音放得很柔,又道:“匪徒都已移交大理寺,迟早会查出幕后主使,你莫再费心神。” 沈知颐望着他,忽然笑了:“夫君这般霸道,就不怕日后我事事缠着你,反倒嫌烦?” “求之不得。”他笃定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门口传来动静。 沈知颐回头看去,只见刘嬷嬷扶着沈老夫人慢慢走了进来,她赶忙迎了上去,问道:“祖母,您怎么过来了?”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温珣身上,问道:“过来看看表侄孙的伤势,可好些了?” “劳姨外祖挂心,已无大碍。”温珣收了方才的笑意,话语平淡。 丫头搬来座椅放在床尾,刘嬷嬷扶着沈老夫人坐下,她先是关怀地问了书院、科考、春闱的事情,温珣都一一对答如流。 随即话音一转,沈老夫人看向了沈知颐,又问道:“老三媳妇儿把铺子悉数卖了,得了不少银钱。你手里的脂粉生意,依托碎玉轩已打出名头,总不能一直跟在人后,赚些辛苦钱,可想过开个大的脂粉铺子?” 沈知颐愣了愣,还未出声,就听到温珣婉拒道:“知颐她不善经营,若是败了姨外祖的钱,怕是日夜不得安生了。” 沈知颐连忙点头附和,这笔钱干系太大,肯定不能接。再惹上是非,这府邸又要鸡飞狗跳。 老夫人见他们二人推辞,也不勉强,又问道:“那依你们看,这笔钱该用在何处妥当?” 沈知颐求助似的目光看向温珣,却见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城东有片荒废的旧庄,连带周边数十里薄田都荒了多年。姨外祖不如差人盘下来,在那里建义庄、开蒙学、设祭祀堂,承办法会。” “这等营生既能安顿族内孤寡,给她们谋一份生计,也能积福惠及后代。”沈知颐转向沈老夫人喊道:“祖母,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大事,京城各大世家除了最顶尖那几位能在自己大院搞祭祀,其他人都不舍得这般大动干戈,费人费钱。我们承办这个,绝对是京城里独一份。” 只是承办祭祀堂未免太晦气了些。 沈老夫人面露难色,即便是她同意,怕是二房、三房为着面子也不会赞同。 她还没开口,温珣又悠悠补了句:“万一哪天侯府衰败,惹下泼天大祸,到了抄家灭族的地步,子孙后辈好歹还有处地方容身落脚。” 而抄家不涉及义庄,学堂与法会。 沈知颐眼眸直跳,连忙给温珣使眼色,示意他莫要乱说话。 她又怕沈老夫人生气,为他开解道:“祖母,温表哥他只是,想得长远了些,百年后的事情我们谁也预料不到,做这些都是为了后辈。” 沈老夫人却笑了,目光落在温珣脸上,半点不恼:“照表侄孙这么说,这义庄、学堂,倒是非办不可了?” “倒也未必。”他抬眸,目光坦荡地迎上老夫人的视线,语气十分平淡,“只要做坏事的人藏得够深,不叫人发现。办与不办,没什么区别。” 他好似意有所指。 沈知颐疑惑地目光看着温珣,见他脸上一副与平日无差的温润模样又觉得奇怪。 他与祖母间似有股说不清的……争锋相对。 42. [锁] [此章节已锁] 是夜,月凉如水。 沈知颐大半个身子浸在雕花浴桶内,三千青丝被轻轻挽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肩头,浸在飘浮着腊梅花瓣的热水里,只留肩头与锁骨露在水面之上,雪白的皮肤被蒸出一抹绯红。 在荣安堂里住了四五日,温珣每日都归心似箭。直到今日,吃完午饭后,他早早拖着她辞别沈老夫人,两人匆匆收拾便回到了温府。 回来的那一刻,沈知颐肆无忌惮地扑向那张柔软的床,心里是说不清的舒坦与安心。彼时她才发觉,即便温府再小,终究是她与温珣的家,这里多了些在侯府感受不到的自在。 她刚想起身出来,听到门口绿如与红缨向温珣请安的动静,立马缩回了浴桶,又想到了什么般,脸色微微发红。 那双星眸带着湿意看向从雕花屏风后走出来的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温珣缓缓靠近,微凉的手落在沈知颐肤白如雪的肩头,她心头颤了颤,手下下意识地抓紧浴桶边缘,又瞧见温珣俯身,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问道:“娘子,可以吗?” 自皇觉寺回来那夜他便想要了,只是顾忌着两人身上的伤,又考虑到荣安堂不方便,才一直耽搁到了现在。 沈知颐脸色燥热,身子又往浴桶内躲了躲,只留一个脑袋浮在水面,试图摒弃心头那股燥动。 她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温珣,答案不言而喻。 屋内,那床桃花扇面的锦被不知何时被换成了鸳鸯被;香炉内燃着熟悉的暖香,香气沁人,令人心安;桌头依旧摆放着对龙凤喜烛,烛火摇曳。 即便外头寒风呼啸,沈知颐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白皙的皮肤,在红光的映照下像是染上一层珠光般柔和。 温珣的眸光似黏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他身下的妻子,她的每一处都极其完美,唯独身形瘦了些。他轻柔的吻落在她的眉间,脸颊,逐渐往下移。 沈知颐只觉得浑身一颤,顿时没了力气。她忍不住低下头,正巧对上温珣那深邃的目光,他眼中燃烧着一棵小火苗,勾人夺魄,好似要烧尽她的灵魂,连带着一股炙热滚烫的力量涌入她的身体。 一股鲜明的疼由内而生,沈知颐把头埋向他的肩颈,看着男人额头渗出来的汗水,她微微心疼,轻声喊道:“不疼了。” 红帐意浓,翻涌难消。 不多时,一只汗淋淋白皙的手掌摇摇欲坠地攀上了床侧的屏风上。 这屏风是盛怀谨送来的新婚贺礼,由国画大师宋南风所绘的狸猫嬉戏图,屏风上的画惟妙惟肖,从不同角度观看呈现不同的画面。 初看,便是一副狸猫踏春图,小狸猫靠在桃树的枝桠上,调皮地伸出雪白的爪子,拨动着停留在桃花上的彩蝶。再细看,又成了狸猫捕猎图,狸猫嬉戏惯了,化成财狼虎豹,一把扑向彩蝶,蝶翼受惊般上下颤抖。 红帐内传出些温声细语的声响。 温珣捧着沈知颐的脸,手指细细地摩挲着她眼角的泪痕,温柔的语气,沙哑的声音哄着她,“知颐,再坚持会儿,为夫先讨些利息回来。” 至于这帐,日后再慢慢算。 沈知颐艰难地分出一抹意识出来,试图理清欠了他什么,却怎么也想不清楚。 她好似浮在一叶轻舟之上,漂浮在水面,却怎么也着不了陆。 她迷乱的目光看向那屏风,上头的画面又变成了模样。 那狸猫餍足模样,轻轻举起彩蝶,一会儿高高捧起,一会儿又压在脚下,好似在逗弄一件有趣的玩具。 而她身前的温珣同样不知餍足般,委屈地喊道:“娘子好生过分,那时还惦记着齐明远,只把为夫撂在一侧,回忆着你们的过去。” 从前他只敢闷声生着气,生怕惹到了沈知颐,可自打她说出那句喜欢后,便再也忍不住了。 温珣只要一想到沈知颐喜欢过齐明远,他心里便堵得慌,力道又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夜色漫长,人影摇曳。 屏风上的景象不知换了多少次,直到她眼前亮起了白光,才堪堪结束。 他出去后,沈知颐脸色又白了白,惊恐的目光看向他,随即脸色涨红,连忙将头埋入枕边。 温珣见她这般害羞勾了勾唇角,她的妻子可爱极了。他穿好衣衫后,发现她还埋在被子里,又怕闷坏了她,赶忙伸出手去拉。 “娘子,我先去叫水。” 沈知颐只恨不得变成鹌鹑,这般大的动静,玄月她们肯定都听见了,她以后都不要做人了。 都怪温珣。 然而被褥湿了一大圈,她身上也黏黏的,属实是不太好受。 她拉起床边的襦裙套了套,刚想下床,奈何腿太软,就连身子也止不住颤抖。 温珣刚回来,就瞧见这一幕,跨步上前打横抱起沈知颐。她还来不及挣扎,便被他抱出了屋内,朝着净房走去。 这一路上,寒风冷冽地吹着,沈知颐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把头埋进他肩头,大半个身子缩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暖香味,安心极了。 不同于以往的松香,暖香柔和,更适合他。 浴桶内被重新填满了热水,沈知颐被放入桶内,温珣却没有走。 她脑海里猛然想起春、宫图中的某个场景,脸色微变,正要赶人时,便瞧见温珣蹲了下来。 他动作轻柔地帮沈知颐擦拭着身子,显然没有再进一步的打算,反倒是目光触及她锁骨的青红淤痕时,愧疚道:“抱歉,第一次没控制好力道,下次我一定注意分寸。” 沈知颐微微惊讶,注意力全放在了“第一次”这三个字上。一般大户人家的子弟大多在十六七岁的年纪,由家中安排一二通房丫鬟近身伺候,习人事,等待迎娶正室后再抬为姨娘。 瞧着温珣那般举止熟练,沈知颐还以为他早与旁人试过。 却未想到是初次。 她心头泛起一阵甜蜜的欢喜,就连唇角的笑容也压不住,随后软软 应了一声:“嗯”。 沈知颐又觉得不够般追问:“夫君,你在温家,可有通房陪侍?” 温珣指尖微顿,又捏住她的小脸蛋,笑道:“娘子放心,为夫洁清自好,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只得玄明随身伺候。” 她笑了笑,眉眼间是散不去的疲倦,随即闭起双眸任凭温珣帮她洗漱。 他耐心地替她擦拭干净水渍,又贴心地裹上布巾,再次回到内室时,床榻已换上全新的被褥。 温珣拥着沈知颐,伴着室内暖香,两人沉沉睡去。 直到日光漫过窗棂,斜斜照在那成双鸳鸯的锦被上,沈知颐才眼睫轻颤,悠悠转醒。 她刚睁开眼,意识还未清醒,便撞入一双盛满柔情的黑眸里。 温珣侧身倚在枕上,手肘撑着下颌,指尖还轻轻勾着她散落的发丝,正目不转睛地看向她,见她醒了,又微微俯身,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角,温声道:“时候尚早,娘子再睡会儿?” 沈知颐瞥了眼外头的日光,怕是早已日上三竿了。好在近日没什么事情,府里也没有能拘着她的长辈,便顺着他的意往被窝里缩了缩,两人又在榻上闹了一会儿。 也不知温珣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沈知颐听得脸颊霎时绯红,怎么能……怎么能……在那种时候……喊他的小字。 她脸上又羞又红,抬起手轻轻推着他的肩,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温珣偏追着她闹腾,一副不依不饶、不答应便别想起身的模样。沈知颐拗不过他,最后埋在他颈窝,柔柔唤了句:“珩川。” 温珣的小字珩川,取自“珩玉怀光照远川,一身风骨立尘寰”,这两个字沈知颐格外欢喜。 他也说不上来,为何非要追着沈知颐让她喊“珩川”二字,许是心里那股醋意在作怪。他只想让她情动之时,嘴里喊他的名字,而不是温珣。 自昨夜真正结为夫妻,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薄纱,便悄无声息地散了。从前的好,总带着相敬如宾的疏离,现在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处,仿若一人了。 屋内时不时传出温珣爽朗的笑声,守在门外伺候的玄月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跟在少主身后多年,从未听过他这般轻松无负担的笑,心里对沈知颐,更是愈发佩服与敬重。 两人这般磨磨蹭蹭,直到正午才起身,一同用过午膳后,沈知颐又收到了碎玉轩传来的消息。 ——有人声称用了铺子里的明月脂后,竟烂了脸毁了容。 刘掌柜压不住场面,急得派人快马过来请她过去。 温珣也想跟着一同去,却被沈知颐按在了家里,而他身后的玄明怀里则是抱着一堆书籍笔记。 沈知颐眼尾弯着,笑盈盈地看着他:“夫君可别忘了,我压着你高中,可是赌了八十金呢。” 他恍然失笑,旁人的妻子都巴不得丈夫去撑腰,偏生他的小妻子不需要。 想来还是站得不够高……没能让沈知颐安心。 43. 再见 碎玉轩门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沈知颐到时,便瞧见这一幕,这般大的阵仗,显然是有预谋来闹事的。 待她走近时,才发现着铺子被官兵围了起来,而站在最里面头戴面纱,眼露凶光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老对家——林千落。 刘掌柜余光瞥见她的身影,惴惴不安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轻声说道:“林姑娘,我已经说明白了,明月脂是受人所托,放在店里寄卖。你有什么诉求,可以等主人家过来,再提出来商议一二。” 林千落冷哼出声,尖锐的喊道:“我的胭脂在你店里买的,出了问题,不找你找谁?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同伙?故意坑骗钱财,依我看,你这铺子售卖假货,也一并封掉得了。” “林小姐,好大的口气。”沈知颐施施然地开口,“我倒不知,林将军何时去了大理寺任职?赶明儿,也备上一份厚礼,恭贺林将军高升。” 林千落闻声回头,一眼便望见人群中那道醒目的身影,即便是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素袄,也挡不住她身上华贵的气质。 婚后的沈知颐不但没半分落魄,还愈发矜贵。她嫉妒的心都快疯了,语气不善道:“沈知颐,你来做什么?” “喏,”沈知颐指了指柜台上那盒子用到只剩一半的脂粉,回道:“被人赖上门来,自是出来解决问题的,你不是要找我算账吗?” 明月脂已小有名气,而温珣身后又有太子殿下做靠山,她是明月脂主人的事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林千落眸色微震,脸上升起一抹得意,自上次在曹家宴会被沈知颐奚落以来,她还没机会报复回来,没想到沈知颐就这般轻易送上门来了。 “沈知颐,你制的脂粉有毒,毁了我的脸。”林千落凶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那张又娇艳,靓丽不少的脸,趾高气昂地喊道:“除非刮花你的脸,否则这碎玉轩也别开了。” 口气真大,脑子是真有病。 沈知颐只瞟了她一眼后便走到柜台前,拿起柜台的“明月脂”,凑近鼻尖嗅了嗅,味道一样。 她又伸出小拇指,轻轻刮下浅浅的一层脂粉,涂抹在手背,细细地摩挲着才发觉不对。这盒脂粉明显粗糙不少……倒是像柳家商行的月明脂。 “你确定这盒脂粉是在碎玉轩买的?” 林千落感觉到她话里的轻视,怒上心头,气道:“有票据为证,你想赖账?” “如果是明月脂出问题,我一定道歉并全力承担赔偿,就怕是你吃饱了撑得,故意来找茬。”她笑了笑,又转头看向衙役,“正好你们在,也省的我再找人跑一趟。” 林千落脸色茫然,来不及反驳,便见沈知颐安排人从柜台里取出两盒全新的明月脂,连带着她带来的脂粉被倒在一个小碟内。 她提步上前阻拦,被玄月挡住,怒从心中起,喊道:“沈知颐,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帮你鉴别真假了。”她目光转向围观的人群,温声道:“这四只小碟内盛放着两种脂粉,但凡可以帮忙分辨归类的姑娘们,可以赠送一只全新的明月脂,只限前五人,其余帮忙鉴别的人,可增送一支口脂。” 围观的姑娘们跃跃欲试,又担心这脂粉真的毁容,蹴足着不敢上前。 “我来。”阮应星笑着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有她带头,不少年轻姑娘们涌上前来。 阮应星走到沈知颐面前,一眼便撞见她眉眼间那股挡不住的春色,又眼尖地瞥见她脖颈处裹着一圈狐狸毛做的围脖,寒冬腊月天气冷,却没冷到这般地步。 她凑了过去,挤眉弄眼般笑道:“知知,你与温公子感情极好呀。” 沈知颐脸上一热,笑着回应,“多谢你能来。” 没一会儿,便有了结论——林千落拿来的正是“月明脂”。 沈知颐柔声解释:“月明脂是仿照我的明月脂制作的,所以两者看起来相差无异,只是月明脂里加了铅粉,能在短时间内增白,长期使用会导致肤色泛青,油脂堵塞,生出脓创。” 众人连连惊叹,唯独林千落脸色难看得紧,嘴硬道:“你胡说。” “你不信,那就去太医院鉴定。”阮应星转头看向为首的衙役,吩咐道:“劳烦带上这两盒脂粉去太医院,就说阮院正请人鉴定,随便找个医馆,只要眼不瞎都能辨认出里头的铅粉。” 找医馆鉴定,好大的口气。 为首的衙役更是一眼辨认出阮应星的身份,连忙推辞道:“我相信阮姑娘。既然是误会,那我等便先行告辞。” 阮院正的独女,威远侯府的小姐,这两人,无论是谁,他们都得罪不起。至于林千落,不过是府衙卖将军府一个面子安排他们过来。 “本姑娘没让你们走,谁敢离开!”林千落先一步拦着衙役们面前,拉扯的过程中,无意扯开了面巾——一张生着脓疮的脸映入众人眼帘。 大半个脸颊都被脓疮覆盖,就连沈知颐瞥见也微微震惊,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这月明脂留不得,柳家商行这般行径,却没传出半点风声,手段了得,后台真硬。 “千落。”门口传来男人愠怒的声音,沈知颐即便没回头,也知道这人是谁。 林千落眼里闪过一丝慌张,立马捡起面巾挡住脸,脸色难看地望了过去,结巴道:“远……远哥哥。” 这般丑陋的模样,他应该没瞧见。 林千落心里带着侥幸的心看了过来,却发现他的目光黏在沈知颐身上,眼里流落出几分不舍。她不甘心地喊道:“远哥哥!” 齐明远这才回过神来,眼里掠过一丝不满,随即开口:“你无理取闹够了,便放衙役们离开,莫要耽误了别人公职。” 这话不算太重却也不轻,几名衙差趁着林千落失神的片刻,赶忙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就连沈知颐也忍不住多瞧了眼齐明远,林妹妹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这般呵斥真让人意外。 就这一眼,她发现了不对劲。 齐明远,那个素来华贵无双,高傲恣意的小国公爷,脸上沾满了疲倦,就连人也狼狈不少。 她自成婚以来,极少出府,至于齐国公府的新鲜事,更是没传到她跟前便被温珣拦下了。 阮应星见她疑惑,凑近她耳畔低声道:“国公府不知怎地得罪了三皇子,被三皇子报复,翻出不少违法的陈年往事来,这几日齐家不好受。” 沈知颐闻言,脑海蓦然出现温珣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总觉是这事与她夫婿脱不开干系,难怪齐家放低了姿态与侯府求和,怕再被报复吧! 即便是些杀人放火的勾当,有老国公在,这事怕也是不了了之。 倒是沈明珠,真要嫁入国公府吗 ? 她心里总有些不安,想要极力阻止这亲事。 “知颐,千落不分青红皂白污蔑你,这事是她的错。”齐明远转头看向林千落,在她反对前出声,“千落,你的脸还想恢复如初就过来道歉。” 沈知颐挑眉,这一幕倒是出乎意料,她抬头便瞧见脸色煞白的林千落愤愤不平地走到她跟前,喊道:“沈知颐,是我错了。都怪家里的贱婢搞混了,才让我误以为是明月脂毁我容颜。” 沈知颐心里门清——她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脸快毁了。 “去太医院找医师,开个解铅毒的方子,再用绿豆金银花煮水,一日三次,绕着林府跑上几圈,连续一旬,便可消了。” 林千落怀疑的目光看向沈知颐,她找了不少医师都无法根治,怎么到了她嘴里这般轻松? 她不敢多待,连忙带着人去往太医院,就连齐明远也顾不得了。 “这般好的机会,你还给她指明路?”阮应星带着几丝不满问道。 沈知颐笑了笑,“这可是个活招牌。” 只要林千落顶着这张脸去太医院,柳家商行的胭脂生意便彻底黄了。 就她那脑子,敢带衙役围上来,怕是有人在后头出谋划策。 人群逐渐散了,唯独齐明远站在原地,迟迟不肯走,他声音带着些沙哑,问道:“知颐,你过得好吗?” “喂!喂!齐明远,知知与你不熟,你喊这般亲密做甚?”阮应星连忙出声,“你要真为她好,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况且他早干嘛去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沈知颐转向齐明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冷声喊道:“我现在是温夫人,你应该关心的是林千落,她去太医院,你现在追过去,还能跟上。” “不,不是的。”齐明远连忙摆手。 沈知颐赖地纠缠,提裙便要往后院走,被他拦了下来,又拉住了衣袖。 “知颐,先前是我对不住你。可温珣也不是个善茬,你莫要相信他!” 她眉头微蹙地甩开了衣袖,语气不满道:“我夫婿即便是万般不好,然对我的那颗真心却日月可鉴,我不信他,难不成要信你这个外人?” 她只当齐明远是来挑拨离间的,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随即走到刘掌柜跟前,略带歉意喊道:“给你添麻烦了。” 齐明远刚想追上去,被玄月冷冷地拦在身后。而这一幕,又凑巧地落进了某个正踏入素心茶楼的男人眼里。 他眼里泛着冷意,随手挥了个伙计让他去长公主府邸报信。 碎玉轩内,刘掌柜子愁眉苦脸,拱手说道:“沈姑娘,实在抱歉,碎玉轩不能再卖脂粉了,您一日不入柳家商行,他们怕还会来找茬。” 这般下去,怕是会影响碎玉轩的正常经营。 沈知颐也明白这点,笑道:“巧了,我近日里也盘算着弄个铺子,也不能一直放在你这里。” “近日京城兴起了一个名为“万民商会”的组织,瞧着是个好去处,不少被柳家商行高额抽成逼退的商家都去了,姑娘可以去瞧瞧。”刘掌柜低声说道。 沈知颐点点头,连声道谢。 万民商会,倒是从未听过。 历来商行都以家族命名,“万民”这二字倒是鲜见,她心底升起些兴趣。 44. 道歉 素心茶楼 三楼贵客包间的窗扇半开着,夜晚的风卷着初冬的凉气扑进来,吹得烛台上新换的蜡烛晃了晃,窗边的身影也跟着晃了晃。 漆黑的夜里,鲜少能见到人影。 身着赤色长袍的俊美男人焦躁不安地坐在红木桌边,手中折扇不断地敲击着桌面。身在他随身后的随从,瞧见这一幕,安慰道:“殿下,玄明已明确答复,公子一定会赴约。” 盛怀煜俊朗的眉峰拧成一片,唇瓣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他哪里是怕温珣不来,他分明是怕阿珩生气。 约了他七八次,才肯赴约一次。 尽管他已极其有眼力见地在第一时间送上不少珍宝,锦缎向沈姑娘赔罪,但还是改不了沈知颐受惊,以及阿珩受伤的事实。 更烦人的事,他还给别人递了枕头。哪能那般巧合,偏偏就有人与他想到了一处——找人杀沈知颐。 只不过他是假戏,而旁人却是真要沈姑娘的命。他的心愈发焦躁,又站起来回踱步,直到客房那扇门被人从外往里推开。 温珣走了进来,他穿着套月白色的衣裳,外头披了件灰白色的羊绒氅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见他脸色尚可,想必是恢复的不错,盛怀煜放下心来,又赶忙站起身来,诚恳地道歉:“阿珩,是吾错了。” 这事说来还得怪沈知颐,若不是她看起来没心没肺,他压根不至于找山匪扮成强盗杀她。 温珣沉默不语,一想要沈姑娘脖颈那条细痕,心里又沉了沉。 他径自走到红木椅旁坐下,抬手解了氅衣,递给玄明。 全程没分给他半个眼神。 果真还在气头上。 相识五年,这还是头一回。 盛怀煜暗自叹气,小心翼翼地把温好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盏中是今年新贡的蒙顶甘露,用四季收存的无根水煎成。太子皇兄缠了好几回他都没舍得给,如今全拿出来赔罪了。 “这事也不全是吾的错,若不是沈姑娘让你牺牲美色,引曹宝琴入局。为兄哪里会出这种昏招。” 温珣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监视我?” 盛怀煜连连喊冤,又道:“这茶楼里外都是我的人,关乎你的事,底下人自然多留意了几分,又事无巨细都报了上来。吾也是想帮你一把,让弟妹能早日爱上你,再对你死心塌地说出沈家秘辛。” 他得知阿珩被要求出卖色相引曹宝琴时,第一反应就是沈知颐没把他放在心上,才舍得让他做这种事,只想着帮他们一把,安排一场英雄救美的戏。 谁知偏生撞上另一伙真动手的人。 见他依旧冷着脸,盛怀煜索性破罐子破摔,语气放软道:“阿珩,看在为兄一片苦心,为了共筹大事的份上,饶吾这一回?保证没有下次了。” “你该道歉的对象是知颐,不是我。” 语气听着平缓了不少。 盛怀煜心中一喜,连忙应:“行行,改日吾亲自登门给弟妹赔罪,” 话刚脱口而出,才发现不对。 往日他一口一个沈姑娘,分明疏离的很。 如今倒是唤起人家闺名了,还喊得十分亲热,看来青崖山这一趟虽凶险了些,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这般清俊的少年郎舍身挡箭,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触动。 他摸着下巴琢磨,目光落在温珣肩侧,忽然挑眉:“以你的武功,避开那支羽箭原该轻轻松松。难不成……你是故意挨上那一箭的?” 温珣神色未动,并未回答,反倒端起了桌侧的白玉茶盏,指节抵着茶盖轻轻一刮,浓郁的茶香便溢了满室。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口甘甜,余韵悠长,真不愧是上等贡茶,想来他家娘子应该喜欢。 “剩下的。劳烦殿下派人送去我府邸。”他放下茶盏,又似在回味,就是不肯正面回答问题。 这一幕落在盛怀煜眼里,还能不明白吗? 温珣他在逃避! 他怒气腾腾道:“你才是我们计划里最要紧的一环,真出点什么事,这两年的布局与算计岂不都功亏一篑?” “不管什么时候,也应该把你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他说着便要起身,“吾去把阮丰叫来,再给你仔细瞧瞧伤口。” “不碍事,那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并未伤到筋骨。”温珣毫不在意道,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 那日羽箭射来时,他能避开却故意慢了半分,收了些力道,任凭羽箭划破他的肩膀。 他这般做的目的,亦是想抓住这个机会试探自己在沈知颐心里的分量。 答案,倒是出乎意料得好。 “当真无碍?”盛怀煜怀疑的目光看了过去,并非不信任他,而且他太能忍了。 寻常世家公子伤了手指,也会闹到太医院,请人去看。 反观阿珩这人即便手断了,怕也会闷着声不说话。 “嗯,无事。”温珣应了应,随即又问道:“青崖山那批强盗,是怎么回事?” 自那夜他离开后,又突然传出几人暴毙的消息。 盛怀煜没回答,反倒是询问的目光看向玄明,“你家公子,当真恢复好了?” 玄明颔首,回道:“少夫人这几日极为用心的照顾公子。” “你与玄明去大理寺的痕迹我已经派人清理干净。”盛怀煜这才放下心来,缓缓说道:“说来也巧,那夜又有一拨人过来杀人灭口,你杀掉孟行三的事,正好顺势推到了他们头上。” 温珣低着头,眸色深沉。 盛怀煜手里的折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似有些幸灾乐祸道;“这桩事本算不上大事,却因为有人摸进了大理寺牢房,强盗都离奇死了,反闹大了。这几日大理寺上下鸡飞狗跳,热闹得很,又委任了宋砚回接手调查此事。” 温珣眸色未动,脸上半分意外也无,像是早就算到了这个结局。 “城隍庙附近可查出了什么?” 盛怀煜连连摇头,感叹道:“都过了好几日,人早就跑了。要吾说,也是弟妹太招人恨了,也不只是得罪了什么人,能把手伸进大理寺。阿珩,你真打算一直藏着身份?就凭你现在这书院学子名头,护不住她。” 他哪里是温珣,他分明是前柱国将军季崇唯一活下来的嫡子季珣,季珩川,本是天之骄子,却隐姓埋名以穷书生的身份借住侯府,平日里受了不少闲言碎语,想想也憋屈得很。 “能护住。”温珣轻声回道,话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尤其是眼里溢出来的那点温柔,让盛怀煜看了也啧啧称奇。 他与温珣相识数载,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旁的情绪。 瞧他这模样,分明是栽进去了还不自知。 情爱最是误人,沾染上了可没好结果,譬如先帝便是个十足的例子,先帝驾崩,先皇后撇下年仅八岁的太子,毅然相随而去。 盛怀煜指尖摩挲着扇骨纹路,神色郑重了几分,又叮嘱一遍:“你与沈家有血海深仇,沈家人没一个是无辜的。你跟那沈 知颐逢场作戏也就罢了,万不可动了真心。” 再者,按阿珩的身份,日后必定尚公主或王公贵女,沈姑娘配不上他。 温珣垂着眸,眼底晦明难辨。 只道已经晚了。 他若是不付出真心,又如何能换得沈姑娘的真心? 怕是已经陷进去,出不来了。 然而这抹别样的情绪只存在了一瞬,便飞快的消散了。他再次抬眸时,眼里一片冰冷,目光落在了身侧的玄明身上。 玄明会意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盒盖掀开,一支通体黝黑的柳叶箭矢静静躺在其中。 箭头不过寸许,两侧带弯钩,一旦入肉便会勾住筋脉,无法轻易取出。 盛怀煜神色一凛,声音沉了下来:“伤你的,就是这支箭?” 这分明是一支军弩专用箭! 温珣颔首,示意玄明继续说。 “属下在那林中勘探过,放箭之人在那树上潜伏已久,与那群盗匪不是一波的,此前一直处于观望状态,未出手。我与少主出现,改变了局势,他才冒险射出那支羽箭刺杀夫人。” 盛怀煜眸色暗沉,沈知颐不过是个深闺女子能得罪谁? 除了齐家,也想不出其他仇家。可齐家与侯府重修旧好,怕是不会蠢到送上把柄。 “玄明追人离开不久,陈统领就带人到了。我让玄月提前藏了这支箭,连夜安排人,快马加鞭送了去叔父那里辨认。” 盛怀煜抬头,对上温珣的眸光,只瞧见他唇齿轻启:“经辨认:是十七年消失的那批箭。” 盛怀煜猛地攥紧了拳,耳畔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脑中炸开。 十七年前边塞之战,他的皇伯父、皇伯母,恩师季氏满门,连同二十万边军将士,几乎尽数埋骨沙场。活着回来的,只有齐老国公与后援赶到的老威远侯。 那场仗本就疑点重重,奈何当时朝局动荡,太子骤然薨逝,边境异族虎视眈眈,案子硬生生被压了下来,一埋就是十七年。 他压下翻涌的怒火,哑声问:“可有头绪?” 温珣抿着唇,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面缓缓写下“沈二”两个字。 这人他倒有印象,沈家老二,今年四十二,在兵部挂了个武选司主事的虚职,凭他的能耐,绝碰不到这等质量的军备。 而且沈知颐虽是个养女,也是他名义上的侄女,至于大费周章的去杀人吗? 用的还是十七年前那批羽箭。 还不等他想通,又听到温珣缓缓道:“沈老夫人近日极力把知颐推了出去,先是借着她夺了二房王夫人的采购权,近日又收了三房李夫人协管的铺子,这般下来,即便是亲生的孙女,也会被记恨上。” 这一波动作可谓是妙,既把权柄收回手里,又用沈知颐挡了风波。温珣思忖许久,始终摸不透沈老夫人的心思。 说不疼,又是给庄子,又是执意接去身边养着,听闻她遇刺,硬生生在荣安堂等到后半夜;说疼,以侯府的势力,什么样的好亲事寻不到,偏给她选了自己这么个无权无势的穷亲戚,现在又明着是拿她当靶子。 他心里闪过一个极大胆的猜测,又很快按了下去。 盛怀煜猛地想起来,“那沈青书的大舅哥,是兵部左侍郎王贵和,早年他跟齐国公府走得近。” 若说是王贵和,十七年前他就在兵部任职,倒真有可能偷换军备。 若真是他,定要叫他株连九族,五马分尸。 45. 旧事2 十七年前的边塞之战,不仅是皇室的灾难,亦是整个盛国的悲哀,帝国先后失去英明神武的盛景帝与国之柱梁大将军季崇,连年仅九岁的懿文太子也因双亲骤亡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朝野绝大部分认同齐老国公齐传家的说法,将败局归咎于景帝刚愎自用,与季崇将帅失和,以致战事陷入拉锯,长达一年的战争硬生生把二十万将士们拖死了。 只是,这事情真有这般简单吗? 盛怀煜嘴角的讥讽愈发明显,就连指下的扇骨也悄然崩开两道细裂。即便那年他才八岁,也不信这套说辞——他的皇伯父与季师父,两人感情深厚,亲如兄弟。 这事处处透露着蹊跷与古怪。 首先是这场战事来得太巧,恰恰是景帝颁行田亩新政的第三个月。 他幼时与懿文堂兄感情深厚,常在东宫同住相伴,耳濡目染间知道了世家权贵兼并土地,盘剥百姓积弊已久。 即便是丰年时节,扣掉佃租与下一年的种子后,剩余的粮食也只够勉强糊口;但凡遇上灾荒,更是揭不开锅,只能落得卖儿卖女的下场。 而景帝推出的田亩新政,意在革除弊端,改私田为公田,收为官有,再按丁口分授百姓耕种。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善政,却因阻碍了世家利益遭到了他们联手抵制。 就在皇权与世家僵持不下之际,又收到边关急报——西北域外之地,骤现彪悍部族,号称“漠北人”。 漠北一族,屡犯边境,其所过之处,城垣尽毁,田庐成墟,妇孺泣血,边民流离,数载经营,几成白地。 盛景帝忧心边境百姓,朝内又被世家以“边境危机”为由,阻止新政推行,内忧外患两重天,最终决定御驾亲征。 可那一站,终究是败了,甚至是败得彻底! 后来他父皇泰帝登基,忙忙于收拾残局、平衡朝堂局势,那桩触动了满朝勋贵利益的田亩新政,便如沉沙入海,再也无人提起。 景帝与季崇更成了朝堂禁忌,甚至传到民间,更是被误认为罪人。 这结果盛怀煜始终不信,多年来一直坚持秘密调查这段往事,却始终线索寥寥,直到阿珩以季家遗孤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他才知道那场战争,没人希望景帝赢,更没人想让他活着回来。 盛怀煜眼底寒意翻涌,讥诮浓得化不开。真当十七年过去,陈年旧账就能一笔勾销?竟敢把这批见不得光的东西拿出来用,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笔血债,连带那二十万大军,早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果然,越接近沈家,越靠近真相。 他有强烈的预感,这场隐瞒了十七年的大案终会水落石出! 盛怀煜眼里的杀意毫不遮掩,沉声道:“阿珩,王家吾盯着,沈家交给你。” 一个一个慢慢来,总要让这些人也尝尝,从云端跌进泥里的滋味。 温珣颔首应下,眼底掠过一抹暗光,又道:“齐文博空出来的位置,先别急着补自己人。” 他顿了顿,又想道,“换成沈二上去。” 这位沈二爷可不像表面那般温吞谦和,一副甘于跟在沈侯爷之后的模样,实则权欲极重,心底里十分不满沈执笔平庸却站着侯爷之位。王贵枝贪墨的那些银两,大半都砸在了给他疏通官路上。 兵部右侍郎掌全军粮饷开支,本就是一等一的肥缺,只要稍伸手,便能吃上一嘴油。 盛怀煜瞬间会意,唇角轻扬,笑道:“吾明日便安排人奏请圣上。”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威远侯府本就有个与皇子们交往甚密的女婿,如今再出一位手握实权的三品侍郎,这风头盛得很,如日中天。 等沈二爬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他和王贵和这对连襟,还会同气连枝、乖乖听齐国公府的话吗? 怕是,不会了。 他很期待,狗咬狗的局面,必定十分精彩。 —— 月色如霜,透过屋檐撒在皓月居的廊下。 温珣踏着月色而归,只瞧见玄月守在外室。 见到他的身影,玄月连忙上前请安,指尖往内室方向虚引,压着声气禀道:“少主,夫人还睡着,没醒过。” 温珣微颔首,摆手示意她退下。 他绕到屏风后头,褪下充满寒意的外衣,又在暖墙边站了好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得干净,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褥躺下,小心翼翼地从身后环住了沈知颐。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惊动了怀中人。 闻着那股熟悉的松香味,她迷迷糊糊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染上几分沙哑地问道:“天亮了?” “还早着,安心睡吧。”他声音压得极低,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知颐困得睁不开眼,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温珣垂眸望着怀里人,黑眸在暗夜里亮得惊人,久久未阖,直到窗边浮现一抹鱼白,才浅浅睡去。 翌日,沈知颐起得早,绿意伺候她在屏风后头换衣裳,她一眼便看见搭在木架上那套月白色的衣裳,又仔细地瞧了几眼,才发现不对劲。 她皱着眉头走上前,捏着衣摆处细细打量,上头好像沾了一层浅浅的血痕。 她明明记得,昨夜温珣是陪着她一同歇下的。 “昨夜,少爷出过门?”她转头问绿如,声音很轻。 绿如愣了一瞬,连忙摇头回道:“小姐,少爷前半夜没出去过,后半夜换成玄月当值,不如我去唤她过来问一问?” 沈知颐摇头,又想起后半夜朦胧间,她察觉到的那股凉意,原来不是做梦。 她将那件衣裳拎起来翻检了一遍,见只衣摆处有零星一点血迹,并非大面积沾染,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大抵是不小心沾上的痕迹。 “拿去洗了,别声张。”她把衣裳递回去,又补了句,“我方才问你的话,别跟旁人提。” 绿意应下,询问道:“脂粉的生意停了下来,红缨待在刘家村无事可做,不如把她叫回来?我们两人守在屋里,也方便些。” “不必,刘家村的老老少少们都指着这点帮工的钱过年。红缨若是回来,村里人难免多 想。” 自打明月脂在京中贵女圈里打响名头,她便派了红缨去刘家村,教村民采花、晾制、研磨,按件给手工材料钱,也算缓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亦是给他们时间重新置业。 她说完后又回到内室,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榻边,坐在了床沿边,目光落在温珣那宁静的睡颜上,才稍稍安下心来。 她的夫君生得极好,容色清绝,眉目如画,便是她日日相对,也时常看得出神。 沈知颐又忍不住地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他的五官,先是他的眉峰,再是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浅薄的唇上。 阮应星曾经讲过:薄唇的男人最是薄情,就连笑也是开了锋的刀,没半分暖意。 沈知颐却觉得这话错得离谱。 温珣笑着时,唇角虽微微上扬,抿出一道浅浅的弧度,眼里却弥漫着化不来的宠溺,最是温柔有情。 这般想着,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眼里带着几分柔软。这副模样,全部落进了半睁着眼的温珣眼里。 他本就睡得很浅,沈知颐进来时,他便醒了,依旧闭着眼假寐,后来脸上太痒,刚睁开眼便撞见他那可人的小妻子正盯着他的脸出神。 温珣伸手一把握住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莹白小手,稍一用力,便将人径直拉进了怀里。 沈知颐猝不及防撞在他胸膛上,抬眼便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又听见他低声笑道:“娘子一大早地便盯着为夫的脸看,想来当初娘子选上我做夫婿,多半是因为夫秀色可餐?” 沈知颐脸颊一热,她是被那张俊脸吸引了去,但最主要还是因为祖母选了温珣。 她顺着话头,“是呀,我那时见夫君容姿昳丽,瞧着赏心悦目,才央着祖母要你做我夫君。” 温珣笑着配合道:“为那为夫日后可得仔细护着这张脸,定让娘子日日瞧着都舒心。” 沈知颐被他逗笑,自古只听过女为悦已者容,哪有男子靠脸取悦人的? 她又想起方才的事情,随即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在温珣茫然的目光里,她一脸正经地掀开了被褥,伸手探进他里衣,顺着肩背腰腹细细摸了一遍。 这几下彻底勾起了温珣的□□,正当他打算再进一步时,沈知颐却及时地收回了手,还替他拢了拢被子。 温珣微怔,他家娘子这是学坏了,大清早在他身上一顿撩拨点火,点完火就出来了?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他委屈的眼眸抬头看向沈知颐,刚对上她的眼,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脸上虽然笑着,眼里却清冷的很,似乎隐隐带上一丝恼火。 “温珣,”她连名带姓地喊他,又沉声道:“你昨夜去哪里了?” 沈知颐这一回似气得不轻,温珣平日里早出晚归她只当他忙,大多时候都等着他一道儿睡下。可昨夜他一声不吭地出了门,衣摆上沾了些血迹回来,她心里十分慌张。 生怕某一日,他浑身是血地跑回家。 温珣眉眼微跳,脑海里飞速闪过诸多理由,末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城北乱葬岗。” 对上那双眸子,他心底生出一丝不忍。 46. [锁] [此章节已锁] 从盛怀煜那处离开后,他总不放心大理寺给的结论,便带着玄明去了乱葬岗验尸。 沈知颐眼眸微惊,秀眉拧起结,“你三更半夜不睡觉,去那种地方作甚?”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缓缓道:“皇觉寺刺杀你的那批人,关进大理寺牢里的第二天全死了,大理寺给出说法是畏罪自尽,我不放心,便想着亲自去看看。” 这消息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批人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沈知颐低垂着眸,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苦笑,心里大致能猜到:要么事关她的身世,要么事关侯府权柄。 而她的身世,除了祖母外,怕是无人知晓。 沈知颐甚至有股强烈的预感,她的身世绝对不简单,否则祖母也不会一直瞒着,半点风声都不肯透。 她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城北那地方多邪性,你非要后半夜偷偷去吗?” “娘子呀,那地晚上的确阴森得紧,为夫也想白天去探,这不是怕有人盯梢嘛。”温珣叹了叹气,余光瞄着她脸色松缓几分,继续道:“这群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一击致命。” 这般明显的杀人灭口,就连掩饰都不肯多做几分,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有能耐在大理寺牢里动手,又与沈知颐有过节的,满京城数来数去,就只有那几人。 “你觉得会是谁?”沈知颐忽地抬头。 温珣不答,反笑着看她:“娘子觉得呢?” “二叔母!”她话语笃定,出发去皇觉寺那日,只有沈佑兰临时不去了。 温珣捏了捏沈知颐的脸蛋,酸溜溜道:“我还以为娘子要继续当个泥菩萨,什么都不肯说,毕竟在你心里,沈家最重要。” “这么重的酸味,中午吃酸醋鱼吧,能省下不少醋钱。”沈知颐笑出了声,又轻轻拿下他的手,神色郑重道:“珩川,沈家人参与了我的过去,而你握着我的将来,你们同样重要。” 温珣心口猛地一跳,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谁说沈姑娘不解风情?依他看勾人得紧。 只是,与沈家人同等重要! 他们也配吗? 终有一天,他要占据沈知颐的全部心房,在她心里只能有季珩川一人。 他敛了敛眼底的厌恶,又温声询问着:“那娘子接下来打算如何?若是不忍心动手,为夫替你办。” 沈知颐摇了摇头,她本就不是吃亏的性子,以往都是顾忌沈老夫人,更别说她如今搬出了沈家,不必整日里面对二房,也没什么留情的。 这次受伤害的可不止她一人,还有母亲与明珠,这分明是冲着他们大房去的。 “受难的不止我,还有母亲与明珠,我找个时间回侯府与母亲商量一二。” “好。”温珣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有事随时说,为夫随叫随到。” 说罢,他眸色渐深,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唇上。 既然正事处理完了,那私事也很重要。 沈知颐一眼便看到了温珣眼里的火苗,这目光她熟悉得很,那分明是他求|欢的眼神。 她心跳微快,咽了咽口水,转移话题道:“夫君,我今日约了万民商会的人,午后还有事……”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却被温珣一把攥住手腕,稍一用力,便重新跌回软褥里,随即一道阴影掠了下来,接下来便是铺天盖地的吻,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沈知颐眸中还剩着几分清明,眼尾泛着湿红,手掌抵在他肩头微微用力,想推开些距离,祈求的语气喊道:“夫君,等天黑,好不好?” 即便是放下了床幔,室内依旧亮地晃眼,这般要她赤|裸相对,实在是难为情。 沈知颐脸颊逐渐滚烫,羞得无处遁形,这一幕,落入温珣的眼里,更是风情万种。 “为夫现在就想要娘子。”他说完便压向她的唇,动作中带着几分急切,手指灵活地解开她的衣襟,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她的身体。 沈知颐全身发软,喊道:“珩川,外头有人……” 绿如她们都守在外室,若是再被听了去,她日后真没脸见人。 温珣埋在她胸前的头,微微抬起,低笑道:“我让他们走远些?” 话音未落,他揽着她腰肢的手猛地一沉,沈知颐猝不及防轻颤着仰起头,下意识攀上了他肩头,贝齿咬在他锁骨上,将险些溢出的声响尽数咽了回去。 她又挣扎了两次都没挣开,只能任由他冲撞。 沈知颐如何也想不到她竟然也有白日宣|淫的一天,更是想不到温珣自打开荤以来,就极为热衷这件事情。 而她除了陪着他胡闹,也没其他的选择。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绿如端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进来,话里是压不住的笑意。 定然是听见了。 沈知颐整张脸都埋进被褥里,不肯见人。 她好歹是侯府嫡千金,几时这般窘迫过。 温珣披着件薄衫,随手取巾布浸了热水,拧干了俯身替她擦拭,唤了好几声都不见她抬头,他便故意咳了两声,可怜兮兮道:“娘子,为夫冷。” 沈知颐这才露出双小眼睛,伸手把他拉入被窝,虽烧着暖墙,可冬日里衣衫单薄,依旧冷。 温珣顺势将人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低声笑道:“这本就是夫妻间的闺房趣事,娘子羞什么。” 沈知颐抬头瞪了一眼,眼尾还泛着红。他立马识趣地闭上嘴,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妻子,怎么能这样可爱。 温珣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冲动,他素来克已,不近女色,可自从遇见了沈知颐,他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便输地一败涂地,尤其是看见她在他身下彻底绽放时,更是失了分寸。 —— 一眨眼,便到了年三十。 按照往年习惯,但凡五品以上的官员可携家眷入宫赴除夕宴。 沈知颐自六岁那年被祖父抱进宫赴过一次宴后,便再没踏入过宫门。今年因着温珣春闱,正该在圣上面前露个脸,沈侯爷一早派人带话来,让他们一道参加宫宴。 一同送来的,还有沈老夫人备下的两套赴宴时穿的衣裳。 一套月白色的华裳,绣着翠竹暗纹,既显低调又不失华贵,与温珣平日里的款式差不多。另外一套衣裙,显然是为她准备的,一条靛青色加绒襦裙,金丝勾勒出的宝相花纹,搭配大红的织金上袄,显得富贵又端庄。 只是这颜色她从未穿过。 沈知颐只扫了一眼便让人送去内室,让温珣换上。她则望着后花园里那几颗株孤零零的梅树。枝头只零星点缀着几个小花苞,远不及隔壁季府梅园开得盛。 除夕赏梅是她在荷香苑养成的习惯,即便是搬出侯府还是改不了。她脑中闪过前阵子季府闹鬼的传闻,想着那宅子荒废许久,定然没人,胆子便大了几分,只叫上玄月,悄摸摸溜了出去。 传闻季夫人极爱梅,季将军为博美人一笑,花重金搜罗了天下梅种,在府里建了这座梅园,专给夫人赏玩。 季府占地极广,沈知颐带着玄月翻了侧墙进去,在荒草丛生的廊巷间绕了许久,才摸到梅园的位置。梅居两个字七零八落地挂在圆拱门上,原本雪白的墙面上蒙着厚厚的尘,结满了蛛网。 见到这一幕,她的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落寞,随即收敛心神踏进梅园,即便是没人打理,里面的梅依旧凌寒盛开,傲立枝头。 傲骨铮铮的梅,像极了满门忠烈的季家人。 沈知颐走近了些才发现,开得最艳的是美人梅,粉瓣裹着深红的花蕊,像少女颊边的胭脂,煞是动人。 她一眼便相中了枝头上那朵开得最盛的,抬手想折,又怕伤了梅树,随即吩咐着:“玄月,你回府取把剪刀过来,再拿上一壶桃花酿。” “少夫人……”玄月眼底掠过一丝犹豫,余光扫过园墙外一闪而过的黑影,又放下心来,应声退了出去。 季府有玄卫看守,想来不会有危险。 玄月走后没多久,沈知颐又被一株开得繁密的杏梅吸引了目光。紫红色的花瓣叠着开,只可惜缺了场雪,红梅映雪才是真绝。 她的注意力全然落在了梅花身上,半点没察觉身后有人缓步靠近,正踮着脚想去够枝头那朵开得最艳的梅花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粗哑沉厚的男声:“哪里来的小贼?偷花都偷到将军府了,你好大的胆子。” 沈知颐心里一慌,脚底打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好在今日穿了厚狐氅衣,倒没摔得太疼。 她撑着地面抬头,撞进一双饱经沧桑的眼里。来人头发花白,额头、眼角刻着深深的褶皱,一张脸面布沧桑,瞧着约莫五十来岁,一身粗布衣裳,却站得笔挺。 男人同样打量着沈知颐,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心头微震,总觉得熟悉,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毕竟,他已经十七年没回过京城了。 “老伯,您是将军府的人吗?”沈知颐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心虚,全然没想过会被抓个正着。 见他蹙着眉,没哼声,她赶忙儿站起来,躬身道歉:“对不起,我是隔壁邻居,瞧见贵府梅花开得盛,未经允许擅自过来折梅是我的不是。”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又问道:“你是翰林院李大人的……孙女?” 他记得李相儒父子相貌平平,唯独儿媳妇生得清秀温婉,若说能生出这样标致的姑娘,倒也有几分可能。 能知道李大人,怕是季府旧人。 她又想到前阵子流传的“季府闹鬼”的传闻,怕都是眼前这位老伯弄出来的,随即摇头道:“不是的,我是前不久新搬来的。” 玄月的呼唤声响起,沈知颐顺着声音应了一声,再回过头来,眼前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她心里有些不适,见玄月快步走来,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接过剪刀,剪下两枝开得正盛的美人梅。 她又从玄月手里接过那壶桃花酿,走到园子正中间的美人梅前,掀了壶盖,缓缓往树根处浇了三次。酒水侵入土壤,带着醇厚的清香,像是敬给这满园寒梅,也像是祭奠埋骨他乡的季家满门。 剩下的半壶,她仔细塞好壶塞,轻轻放在树根旁边。 一阵风吹过,卷下不少枝头的花瓣,既落在深褐色的酒壶上,也落在沈知颐的身上,而这幅好光景,都尽数落在不远处梅树后的阴影里。 —— 温珣午后便跟在沈执笔身后进了宫,此刻正待在万宝殿内等盛泰帝,殿内的人三三两两聚齐在一处,相互攀扯,聊的火热。 唯独他站在殿内一角,冷眼旁观这一幕,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与众人格格不入。 直到垂帘后头传来动静,满殿喧哗嘎然而止。他才抬起眼,隔着攒动的人影,一眼望见帘后那道玄色人影。 盛泰帝身姿挺拔硬朗,一身金丝彩绣龙纹衣裳衬得他帝王威仪沉敛,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是温珣第一次见到泰帝,比起记忆里那个触碰不到的身影,眼前的人更真实。只这一眼,他便有了片刻的失神,竟然笔直地站着。 沈执笔心头一紧,忙用袖底遮掩,悄悄拽了拽他的衣摆,顺势拉着他屈膝跪倒,与众人齐声喊道:“臣等恭迎陛下,陛下圣安。” 温珣回过神垂着头,嘴角浮现一丝讥讽,藏在衣袖下的拳头却是攥得发紧,就连手指陷入掌心,也察觉不到疼痛。 “众卿平身。今日除夕家宴,不必拘礼。”泰帝声音温润地说着,随即目光扫向殿内,视线落在殿中那几张生面孔上,见到温珣的刹那,他脸色微变,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这细微的变化,没逃过盛怀煜的眼,他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浸出一层薄汗。 盛泰帝先问了崔丞相、户部尚书身旁的年轻子弟,随后目光转向沈执笔,停在温珣身上,笑道:“沈爱卿,朕瞧着你身侧的年轻人眼生得紧,侯府何时出了位俊美少年郎?” 沈执笔面露喜色,忙上前半步,躬身回道:“回陛下,这是臣的女婿温珣,是臣母族的远亲,也是去年安郡乡试的头名,现今就读于鹿鸣书院。” 盛泰帝冷不丁地瞥了眼身侧站着的盛怀煜,想起他上次闯入御书房,央着自己下旨褒奖沈家女的事。那是他还误以为老三相中了沈家姑娘,求而不得。 温珣向前迈了一步,行了个齐全的跪拜礼,头垂得很低,声音很冷,“温珣见过陛下,愿陛下圣躬康泰,鼎盛千秋。” “抬起头来。”泰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都悄悄抬眼看向温珣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温珣脊背挺得笔直,不慌不忙地抬首,一双冷冽的眸子毫无怯意,直直迎上盛泰帝的审视。他的脸暴露在众人视线下,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张脸生得极俊,又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尤其是眉眼间溢出来的那股冷意,与寒冬腊月里的霜不相上下。 像,实在是太像了! 不只盛泰帝心头巨震,就连殿中几位经历过两朝的老臣们也这般想。 若不是他们知道先帝只有懿文孩子一个孩子,真会误会温珣是他的私生子。 众人的反应尽数被温珣收入眼底,他这张不加掩饰,与先皇八分相似的脸,展示在众人面前,带来的效果倒是出奇的好。 这便是他与盛怀煜筹谋的第一步,先让温珣站上朝堂。 盛怀煜屏息凝神盯着父皇的神色,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恍惚与怅然,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想来他父皇并没有忘记十七年前的事。 十七年前,边塞战败,不少人认为季家叛国背主,才导致战败。朝堂争论不休,最终由盛泰帝裁决季家殉国,自此朝野上下不敢再论此事。 此刻盛泰帝心中翻涌着一股难言的酸涩,脑海里涌现盛景帝与季崇的身影,他下意识地问出了声,“你今年多大?” 这一声,让众人茫然。 温珣有些意外,他压下心头的那股苦涩,沉声道:“六月刚满弱冠,虚岁二十一。” 这是真正温珣的年纪。 不少人听到这回答,松了口气。唯独盛泰帝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他问道:“数月前那篇批评老三黄河治水不到位的文章是你写的?敢公然指摘皇子,胆子不小。” 沈执笔脸色惶恐,慌忙要请罪,被身侧的沈二爷拉住,不少人幸灾乐祸地笑着。 “父皇。”盛怀年刚想开口为他求情,便被泰帝眼神制止,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收了回去。 盛怀煜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向过去,内心却担忧不已,只是这一关只能阿珩他自己过。 “回陛下,筑堤固岸、疏流河道、修建水门都是良策,三殿下做得极好。”温珣声音平稳,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治水的重点应该是安置好民众,而三殿下御下时,发生官吏克扣工银,导致百姓劳而无所得是事实,应该引以为戒。”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寂静了下来。 唯有温珣眼神清明,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他自幼受到的教诲便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只有与百姓站在同一条战线,才能永葆王朝千秋万代。 盛泰帝望着他这副模样,记忆里那道清瘦的身影,与眼前人渐渐重叠,愈发清晰。 见父皇面色沉了下来,盛怀煜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充斥着不满,“吾自掏腰包,补给百姓工钱,涉事官吏也尽数查办了。” 盛泰帝斜睨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看向沈执笔,慢悠悠道:“沈爱卿,你这女婿倒是个敢说的。只怕是太年轻,锋芒太露,不知天高地厚。” 这话听着像敲打,又像提点,殿内众人一时都摸不准皇帝的心思。沈执笔更是心中打鼓,只能躬身连连称是。 “起来吧。”盛泰帝淡淡吩咐了一句,又继续与朝中几个大臣话家常,再没分半点目光给温珣,仿佛方才只是一时兴起。 只有盛怀煜知道——他过了父皇这一关! 温珣退至一侧,心下思绪翻涌,盛泰帝不问其他,单拎出年岁与文章这两点欲盖弥彰,怕是知道些什么! 若他方才回答“虚实十七岁”,这令人误解的岁数,与他这张肖似先皇的脸,会不会招致杀身之祸呢? 他不清楚,不敢赌,同样赌不起。 47. 宫宴2 凤禧宫,外头瞧着是朱墙红瓦,流光溢彩;里面更是鎏金砌玉,满目辉煌;宫里内外站了不少女眷,格外热闹。 柳如眉母女俩先一步进主殿,沈明珠初次进宫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加绒襦裙,外罩天蓝色暗花小袄,鬓边簪着颗小小的东珠,整个人瞧着灵动极了。 她们刚进内殿,便吸引了周遭不少打量的目光,夹在着议论声传来。 “这便是找上侯府的那位真千金?瞧着眉清目秀,倒不像是乡下长大的。”一位身着紫衣的夫人温声说道。 “模样尚可,可瞧着那毛毛躁躁的样子,指定是没受过教养,待会儿宫宴上若是冲撞了皇后娘娘,怕是少不了一阵责罚,可别连累了我齐国公府。”搭话的是国公府夫人王若琳。 王贵枝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接话道:“国公夫人说得极是,我这侄女刚进府,哪里懂什么宫规礼数,自然比不上贵府千金。也就是我妯娌疼她,每日燕窝,红参炖养着,把气色养好了些,带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沈明珠闻言脸色一僵,脚步微顿,从她身后进来的人儿差点迎面撞了上去,低声喊道:“走路莫分心。” 沈知颐的出现立马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唯独齐国公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她穿着那身靛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赤狐毛领的大红斗篷,梳着京城最时兴的发髻,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又华贵,再配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让人挪不开眼睛。 即便是嫁给穷书生,依旧不见丝毫落魄。 沈知颐低声在柳如眉耳畔说着两句,随后又冲沈明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两人走到王贵枝面前,微微福身行礼,柔声道:“二叔母今日气色极好,想必是二叔升至兵部侍郎,财气养人,侄女还没来得及恭喜二叔母,今日也有机会得见天颜。” 王贵枝脸色难看,这话分明暗指她没见过世面,还不等她发作,又见沈知颐转向一旁站着的齐国公夫人,笑意更深了些。 “国公夫人,前阵子国公爷主动递帖子欲与威远侯府再结秦晋之好。我若没记错,这婚事我父亲与母亲还没明确答复贵府,夫人现在就想端婆母架势管束我妹妹,未免太早了些。” 齐夫人凌厉的目光扫向她,“你倒是牙尖嘴利,幸亏没嫁进我国公府。” 她向来不喜沈知颐,不喜欢她那张容易勾三搭四的狐媚脸,更不喜她那嚣张的性格。 “我倒要谢谢国公府的成全。”沈知颐笑道,若不是他们当初退婚,她肯定没机会嫁给温珣。 遇见温珣,她才知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爱情,以及如何去爱一个人。 齐国公夫人瞧见她脸上荡漾的笑意便觉得碍眼,又刺道:“国公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这倒是。”沈知颐连连附和着,“想来国公府守卫比皇宫还森严。” “沈知颐,我看你也没什么教养,敢说出这般无礼的话来。” 她只当听不见齐国公夫人的话,自顾自地开口,“我也是头一回进宫,即便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也无碍。素闻皇后娘娘仁厚宽和,想必不会因些小事苛待旁人。夫人,你觉得呢?” 众人听闻沈知颐的话连连摇头,不赞同的目光看向她,区区侯府假千金,讲出这番话,未免太张扬了些。 这一番话看似不软不硬,却叫人无法回答。应则是替皇后做了主,犯了僭越;不应又默认皇后不够仁厚。 王若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何时受过这种刁难,当即沉下脸道:“你贸然插嘴长辈们的谈话,这就是沈老夫人教你的?” 沈明珠脸色微变,扯了扯她的衣袖。沈知颐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色,回道:“祖母自当教诲晚辈敬重长辈,切莫非议他人,只是……我家可没有姓“齐”的长辈。” “知颐!”柳如眉立马出声喊道,“你随我去见皇后娘娘”。 还不等齐国公夫人反应过来,人便溜走了。 王若琳瞧着她离去的身影,眸子里升起熊熊的怒火,辱骂道:“得意什么,不就是攀上几位殿下!” 等她儿子定下嘉禾郡主的婚事,获得长公主的助力,一定要叫沈知颐好看! 无论是威远侯府,还是那个叫“温珣”的穷书生,通通踩在脚下。 —— 曹皇后身着彩凤华服端坐在正殿上首,接受着诸位贵妇人的参拜。柳如眉母女刚进入内殿,她一眼便瞧见人群中的沈知颐,一身靛青色的衣裙衬着她庄重了几分,远远瞧过去,倒有几分故人身影。 她们几人走上前,行了个周全的跪拜礼,喊道:“皇后娘娘圣安。” 曹皇后柔和的目光落在沈知颐身上,微微抬手示意起身,夸赞道:“这衣裳颜色真好看。” “祖母特意为我准备的,”她笑着回道,“娘娘今日才好看,就跟那九天玄女一般。” 曹皇后嗔了沈知颐一眼,即便知道她是特意哄人,心里依旧高兴的很。 反倒是柳如眉心头微震,瞧着沈知颐与皇后的互动,好似两人认识已久一般,若非是场合不对,她非要拉着沈知颐问个清楚。 凤禧宫内地龙烧得滚烫,火炉燃烧着成堆的银丝炭,沈知颐本就热得慌,又连着喝了两杯热茶,此刻身上更像是裹上了一团火,浑身发燥。 她低声与沈明珠打了招呼,便独自走出了凤禧宫。 今年的雪来得迟,即便是年三十了,地上也没半点白。空气里夹杂着几分肃冷,早晚的风吹过,落在人脸上像是刮刀子。 沈知颐却长舒一口气,浑身的燥热散了。她目光懒散地扫过廊下忙碌的宫人,随手招了位宫女问路,“姐姐,恭房往哪边走?” 按照宫女指的方向,她顺着宫道往里走,再次出来时,不知走错哪个拐角,走着走着才发现越走越偏僻。 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迷了路。 沈知颐有些头疼地按着眉心回想,可满眼都是红墙青瓦,实在记不清来路。她只得朝着最高的殿宇走,约莫走了几百步,才瞥见前头立着几道人影。 她脸上大喜,刚想上前问路,才察觉到前头气氛不对, 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远远望着那几人倒有些眼熟。正对着她站立的是崔相嫡子,前科状元崔扶华,先前沈佑兰的相看名册里便有他,生得俊朗周正,一派温润风骨。 “崔大人,你既然不肯松口,本公主这就去请父皇下旨赐婚。”盛晚晴向前一步,将手里的梅花塞进他怀里。 沈知颐闻言,惊讶地捂住了嘴,赶忙蹲下身子躲在宫墙底下的大水缸后头。 她真的不是有意要偷听的。 崔扶华面露倦色,怀里的梅花掉在地上,推诿着:“六公主,臣有心上人,恐难从命。” 盛晚晴脸色一沉,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不甘心地喊着:“崔郎,这话你搪塞本宫两年了,今日你若能把人带到我面前,我便立刻死心;若是不能,我定要父皇下旨赐婚!” 六公主盛晚晴,曹皇后所出,正儿八经的嫡公主,自幼千娇百宠地来,从来都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何时这般卑微过! 公主逼婚不成,这要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沈知颐直觉再听下去必惹祸端,当即猫着腰,踮着脚想悄悄溜走。 偏生她今日穿着靛青色裙角在红墙的衬托下格外惹眼,衣角又恰好撞进崔扶华的视线里。他眸光微动,指着水缸后头的沈知颐,朗声道:“公主,她便是臣的心上人。”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其中一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刺得人后背发紧。 既然被发现了,沈知颐索性站起身来,左右扫了眼见没旁人,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伸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崔扶华生怕她当场拆穿,一连小跑了几步挡在她身前,瞥见那张精致又充满无辜的小脸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低声唤了句:“抱歉!” 他抬头看向盛晚晴,语气笃定:“公主,您金口玉言,这位姑娘,便是臣的意中人。” 胡说八道!她压根没见过身前的男人。 沈知颐脸色微怒,瞧见他缓缓靠近的手,慌地朝后退,俨然忘记了身后便是水缸,脚下一滑便朝后仰去,腕上忽然一紧,被人攥着衣袖稳稳拽了回来。 这一幕却极大地刺激到了盛晚晴,她眼眶泛着红,强忍着泪意。 沈知颐刚松了口气,低头瞥见男人握着自己衣袖的手,当即用力甩开,怒声呵斥:“登徒子!” “姑娘小心,你先离远些,切莫栽到水里。”崔扶华脸色尴尬,侧着身子让开开路。 此举是他唐突了,怪不得人家甩脸色骂人。 寒冬腊月掉进冷水里是什么滋味,沈知颐再清楚不过,她没说话,警惕地目光看向崔扶华,拉开了些距离。 她回过头来,刚好瞧见盛晚晴那张愠怒的脸时,顿时有些头疼,又上前迈了几步,微微福身行礼道:“臣女沈知颐,见过六公主,臣女撞见二位属实是偶然,无意偷听你们讲话,此举是臣女失礼,我这就走,不打扰二位。” 沈知颐刚想走,便被六公主身侧的丫鬟拦住了去路,她无奈的目光望了过去,喊道:“臣女已经成亲了!” 48. 崔皇后 这话一出,盛晚晴的脸色更难看了,指着崔扶华,难以置信地喊道:“她都嫁人了!你还这般念念不忘,是指望着为她守身如玉一辈子不成?” 沈知颐忍不住扶额,她都自报家门了,为什么盛晚晴还会觉得她与崔扶华有关系?想来是她的绯闻还不够沸沸扬扬,没传进宫里。 但她与齐明远的亲事可是人尽皆知,六公主真的不能动脑子想一下吗? 她只能耐着性子解释着:“臣女是威远侯府的沈知颐,完全不认识眼前的这位大人,更不曾有过交集,他说的亦是无稽之谈。” 崔扶华眼底浮现一丝懊悔,又坚定的的目光看向盛晚晴道:“公主,臣真的不能娶您,若殿下当真要请陛下赐婚,即便是抗旨,臣也不娶。” 这话很重,尤其是对眼中饱含爱意的女人而言,这无疑是给她判了死刑。 这一刻就连沈知颐也有些于心不忍地看向六公主,又转头冷冷地瞥了眼崔扶华。她的目光划过他腰间那枚碧玉色缠枝花纹的玉佩,似有些眼熟,她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模样落在盛晚晴眼里,赫然变成了郎情妾意。她心头微震,目光掠过沈知颐那张明艳又张扬的脸,笑道:“既然你们情投意合,本宫便去向父皇请旨,成全了你们这对“有情人”。” 她隐隐记得曹表姐在她耳边讲过沈知颐这个名字,而她更是被迫嫁给了温珣。这两个人,一个非她不娶,一个被迫嫁给他人,还真是对苦命鸳鸯。 沈知颐顿时后悔踏出凤禧宫,这事要是闹到皇帝面前,她那好不容易摆正的名声又要直转而下,沦为京中笑料了。 她刀子似的目光落在崔扶华身上,急道:“我与夫君情投意合,公主勿要毁我姻缘。” “胡闹!”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宫墙后头的梅树下传了出来。 沈知颐下意识地看去,看清楚盛怀煜身后跟着的温珣时,眼睛倏地亮了,连忙提起裙摆向前跑了两步,脆生喊道:“珩川!” 盛怀煜闻言,眉梢微挑,侧目瞧见温珣伸出双手,稳稳接住跑过来的沈知颐,又熟练地搂住她的腰肢,这般……真的不熟吗? 他怀疑的目光探向温珣,只见他眼眸柔和,就连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又凑近沈知颐耳畔低声说着什么。 只这一幕,便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的阿珩吗? 他真的没有动心吗? 他隐隐觉得有些东西好似超出了掌控。 温珣没分出半点心思给旁人,反倒全心贯注地看着沈知颐,脑海里回荡着她那句:我与夫君情投意合。 再次听到沈姑娘的表白,他心头依旧泛着喜悦,芙蓉胭脂点在她脸颊,衬得一张脸艳若桃花,平添了几分柔和。 “娘子桃花真旺,看来为夫得找根绳子,把你拴在身边才好。”话里带着笑。 沈知颐嗔了他一眼,眼眸里尽数无奈,这一次真的是无妄之灾! 温珣收了笑,冷眼看向盛晚晴,沉声道:“某与内子的亲事,得陛下赐福,公主与其拆散某的亲事,倒不如强娶了崔大人。” 与其为难自己,倒不如蹉跎别人,这是他一贯的做法。 崔扶华脸色泛红,自知这事都是他惹出来的祸端,赶忙走了出来,对着沈知颐深深一揖:“着实抱歉,因着我与公主的事情,连累了夫人。” 任凭他也没想到,这位姑娘看起来年纪尚小,竟已成婚了。 温珣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崔大人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赶明也别去翰林院了,这般掰扯的本领应该是去御史台任职,一张嘴只用会胡诌就行。” “不许你说崔郎!”盛晚晴立刻出声维护,既然他不喜欢自己,也不想看着他被人欺负。 盛怀煜听得头疼,沉声喝道:“盛晚晴!你还要不要脸?整日追着个男人跑,皇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天底下男人死绝了吗?” 可……可她就是喜欢崔扶华,从十二岁到十七岁,她已经追在他身后五年之久。 盛晚晴抿紧唇,眼眸微垂,不想让别人瞧见她脆弱的一面。 崔扶华叹了口气,面色也不好看,“公主,臣与您本就不合适。即便臣心中没有旁人,也不会娶您。” 盛晚晴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落寞。 沈知颐刚想上前替她说上几句,便被温珣一把拉了回来,指尖触到她的手指,感觉一片冰凉。他皱着眉抬起她的手检查,才发现小臂处湿了一大片,连指尖都冻得泛白。 他温热的掌心裹住她小的手,声音沉了几分:“怎么都湿掉了?” 沈知颐脸颊微热,周围好几双眼睛都看着,想抽出手又抽不动,只得小声道:“不小心沾到了一点,把袖子挽起来就感觉不到了。” 她又小声哄了温珣两句,随即走到梅花树下摘下枝头那枝开得正盛的梅花,递向盛晚晴,柔声道:“公主,送你。” 沈知颐又捡起地上那只残缺的梅,明媚的笑脸看向她,“作为交换,这枝梅花送我了。” 她那颗被践踏的真心,被人重新拾起。 盛晚晴眼眶泛着红,眼里的泪珠落下前奔了过去,头埋在沈知颐脖颈,无声地流泪。 她心里这般想着,想找个人抱一抱,便肆无忌惮地扑向了沈知颐,呜咽道:“谢谢你,沈知颐。” 身后的温珣脸色铁黑地看向崔扶华,轻轻吐出两个字,“废物。” 他阴沉的目光紧紧落在盛晚晴那双碍眼的手上。在他生气前,盛怀煜先一步开口:“行了,皇妹,闹也闹够了,赶紧松开温夫人,把人带去你宫里换套干净衣裳,就当是你给人赔罪了。” —— 他们一行人到御兰轩时,宴会已经开始了,皇帝左手携着皇后,右手引着虞贵妃,自正门缓步而入,后头跟着宫女太监陪侍。 众人见着帝后几人身影,起身跪拜,沈知颐几人退至人后,齐齐呼喊道:“恭迎陛下,陛下洪福齐天!皇后娘娘圣安,贵妃 娘娘圣安!” 盛泰帝一眼瞧见人群后头蹑手蹑脚的几人,视线落在沈知颐侧脸时,错愕了一瞬。 她似有所查般抬头看去,飞快地扫过阶上的三人,皇帝英姿飒爽,气宇非凡,一点也不像个四十五岁的老伯;皇后温静淑雅、端庄华贵;贵妃娘娘则是眉眼妍丽、气度雍容。 趁着上首几人闲聊,盛晚晴拉了拉沈知颐的衣袖,示意她去偏殿女眷席面赴宴,而温珣则被盛怀年安置在盛怀谨身旁坐下。 偏殿甬道两侧立着鎏金烛台,烛火跳荡,映得沈知颐一身织金襦裙流光婉转。两人刚转过屏风,迎面便撞见了汝阳老太妃,她们连忙低垂着头,福身行礼。 老太妃是宫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先后抚育了盛景帝与当今圣上,又是汝阳王生母,素来最重规矩体统,又爱教育晚辈。此刻见六公主姗姗来迟,当即摆起了脸色。 “你母后便是这般教你规矩的?宫宴吉时也敢耽误?” 一顶“失教”帽子扣下来,就连沈知颐听着也刺耳,更何况是心思不佳的盛晚晴,她抿着唇,罕见得一言不发。 眼见老太妃脸色挂不住,隐隐有发怒的倾向,沈知颐内心叹气,柔声开口:“回太妃娘娘,是臣女不慎打湿了衣裳,公主心善,特地带臣女回宫更衣,故此耽搁了片刻,还望太妃娘娘恕罪。” 老太妃这才注意到站在一侧的沈知颐,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织金襦裙,头发高高盘起,发间缀了跟点翠朱钗,这般规制的衣裳,未免过于张扬了些! “哀家问你话了吗?”老太妃脸色一沉,厉声道:“抬起头来!” 沈知颐心头微紧,转念又想到帝后二人皆在隔壁正殿,随即抬起头来,一双清澈杏眼坦然迎上老太妃审视的目光。 只一眼,老太妃的脸“唰”地白了!眼前这张脸与她记忆里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一模一样! 崔臻臻她不但没死,还进宫站在她跟前。 这回是想继续勾引她儿子? 还是想把她送去皇觉寺苦修? 老太妃怨恨的目光投向沈知颐,脑海里闪过汝阳王为了崔臻臻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又九死一生的画面,而她自己也被崔臻臻算计,母子分离数年。 只要一想到这些,便半点忍不住,什么皇家体统,什么尊荣都抵不过她对崔臻臻的怨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撕了她那张狐媚的脸。 崔臻臻没了脸,还怎么勾引她儿子? 沈知颐只觉老太妃的脸色变了又变,就连眼里也多了些恨意。 可她分明是第一次见到汝阳老太妃,难不成是侯府与汝阳王府有过节?还不等她想明白,便瞧见老太妃甩开宫人的搀扶,朝着她扑来! 沈知颐反应极快,脚下微错,侧身便站到盛晚晴身侧,汝阳老太妃扑了空,差点摔倒在地。 盛晚晴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鸭蛋。她们只不过是来迟一会儿,怎么就让素来端严持重的汝阳老太妃,当众失了体统? 49. 血脉 御兰轩正殿,酒香绕梁,觥筹交错。 忽然,一个小太监摔跪在门口,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惊恐地喊道:“陛下!不好了!汝阳太妃与六公主、威远侯府沈小姐打起来了!” 丝竹管乐声嘎然而止,满殿死寂。 众人皆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面相觑。 沈执笔脸色骤白,手里的酒杯险些脱手。 盛泰帝眸色一沉,冷冷地目光投向小太监,他哆哆嗦嗦回道:“人,人就,就在偏殿。” 帝后闻言,当即起身。温珣跟着在他们身后,其他人蠢蠢欲动,想跟过去看好戏,人还没动,便听虞贵妃轻笑一声,“怎么?这宫宴才刚开席,诸位大人便吃饱了,要打道回府?” 众人连忙歇了心思,却不约而同地竖着耳朵听着偏殿的声音。 沈知颐听到凌乱的脚步声,一把拽住盛晚晴两人摔在地上。老太妃喘着粗气,指尖护甲闪着冷光,朝着沈知颐的脸颊抓去,这一幕恰巧落入帝后几人眼里。 “太妃,住手!”盛泰帝沉声喊道。 沈知颐顾不得脸上的刺痛,飞快朝盛晚晴递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带着哭腔喊道:“太妃娘娘,晚晴知错了,不该在这儿碍着您的眼。” “混账东西,都杵着做什么?还不快拉开太妃!”泰帝怒声呵斥着站在一旁的宫人,看向太妃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满。 “都给哀家滚开,”老太妃一把挥开上来搀扶的宫女,死死地盯着沈知颐,喊道:“崔臻臻,你这个贱人!你怎么还没死!” 崔臻臻。 已逝淑静皇后的闺名,盛景帝唯一的妻子。 这三个字落地,沈知颐心下大骇,眼眸微怔。前有曹皇后将她误认为“阿嫂”,现有老太妃将她认作先皇后,要与她拼命。 想来她这张脸,至少有六分肖似先皇后才会被多次认错。她的身世总算有了些苗头,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先皇后崔臻臻出自相府崔家,而祖母自幼便束着她去崔家,莫非她与崔皇后或崔家真有什么不可说的关系? 只是崔家并未有与她适龄的小姐少爷。 盛泰帝脸色骤变,他倏地走到老太妃眼前,眼底寒气翻涌,呵斥道:“老太妃,你胡说八道什么!” 曹皇后也敛了神色,快步走到她们二人身边,瞥见沈知颐侧颊上那道浅浅的红痕,眉头微蹙,转头吩咐身后侍女:“去,传阮院正过来。” 众人或震惊或茫然,唯独温珣在听到“崔臻臻”三个字时,黑沉的眸底掀起惊涛骇浪,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死死压在他胸口,转瞬又被另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所取代。 原来机关盒里的那半块玉佩上的纹路压根不是个“山”字,而是“崔”——前皇后崔臻臻的崔。 十七年前,沈辉从边塞战场带回来的那个婴孩没有死,她就是沈知颐。 沈辉可真敢,竟然把孩子藏在京城,养在家里,还狗胆包天地定下沈知颐与齐明远的婚事。 若不是他先一步出手搅黄了这门亲事,这后果难以想象……沈家想独善其身?没门! 因着担心温珣而跟出来的盛怀煜瞥见他脸上虽然笑着,却格外骇人,他脸色白了又青,眼里泛着寒气。 盛怀煜心里顿时咯噔,他轻轻碰了碰温珣的肩膀,担心地唤了声:“阿珩……” 温珣身形微动,闪身走到沈知颐身前,抢在宫人前先一步扶起人。 沈知颐只瞧见身前一道白影,抬眸便撞见温珣那黑沉的眼眸,瞥见他那猩红的眼底时,心头颤了颤。 她极少见到他这般失态,想来是瞧见先前那一幕,刚想出声安慰,便被他骨节分明的指按住了唇。 温珣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他温柔地抚摸着她左颊的红痕,指尖下的肌肤微肿,还好……没破相,否则他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他心底涌现滔天怒意,脑海又浮现青崖山沈知颐被刀架在脖子上那一幕,她总是这般从不顾自身安危,就一个老虔婆而已,也值得她用脸去换吗? 沈知颐这条命金贵的很。 他脸色黑沉得可怕,沈知颐害怕似地开口喊道:“夫君……” “我等会儿再同你算账!” 自打两人成为真正的夫妻后,这还是温珣第一次生这般大的气。 沈执笔见状,匆匆走上前,躬身急道:“太妃娘娘,您认错人了,这是微臣的女儿沈知颐。” 盛泰帝转身吩咐内侍,“去请汝阳王过来,他若不愿来,绑也要给朕绑来。” 听到“汝阳王”三个字,老太妃才稍稍回过神来,对上盛泰帝盛怒的眸子,她心头一凛,残存的理智总算回笼了些,“皇帝,别让浩儿过来。” 她怨恨的目光再次投向沈知颐,才发现这张脸清丽隽秀,年轻极了,却与初进宫的崔臻臻一模一样,这脸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莫非是那个孽种! 这张脸绝不能出现在汝阳王盛浩面前。 沈知颐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太妃那吃人的目光,她猛然想起京中盛传已久的流言:汝阳王盛浩为一女子守身如玉,终生不娶! 她隐隐觉得这女子便是先皇后崔臻臻。 此刻她脑海混乱极了,又想起沈老夫人新婚那日交付的机关盒。老太妃这般怨恨崔皇后,连带她也受了牵连,而汝阳王是她的亲儿子,倘若未来某日她真找上汝阳王府求助,汝阳王会帮她吗?祖母莫不是记错了? 没一会儿,这视线便被温珣挡住了,他面色冷冽,语气冰冷道:“老太妃年事已高,若是耳目昏花、神志不清,便该在深宫颐养天年,免得平白无故出来伤人。淑静皇后母仪天下,心系苍生,就连民间也歌颂其德,又岂轮得到你诋毁?” 他是季珣又不是温珣,季家人都死了,双亲早逝,没人教过他尊老爱幼,况且他一点也不想忍让这老虔婆辱骂先皇后。 盛泰帝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没出声,周遭几人神色巨震,陛下这意思是默认他说的对吗? 老太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崔臻臻嫁入皇室,她便算个半个婆母,如何骂不得? 自她死后,还没人敢这般顶撞,挑战皇家权威,她咬紧牙关硬挤出两个字,“放肆!” 上一个对她不敬的人, 坟头的草怕是三尺高了。而眼前这个青年人,眉目俊秀,瞧着有几分眼熟,想来是朝中世家之人,她势必要让他九族都学学京城规矩。 “只许太妃娘娘肆意诋毁先皇后,便不许旁人为她分辩一句?难怪老太妃敢肆意掌掴别人,想来是霸道惯了。”温珣毫无畏惧的目光直直朝着她看去,冷声道:“淑静皇后都死了十七年还不得安宁,老太妃既然这般惦念,何不去陪她?” 疯了!真是疯了! 盛怀煜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在嗡嗡作响。阿珩莫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周围人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明摆着咒太妃娘娘去死吗? 沈知颐也懵了,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里是皇宫,对面站着的是抚育过两任帝王的老太妃啊! 她回过神来,连忙伸手覆上温珣的手背,他指尖一片冰凉,令人发颤。 她手上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想把自己的暖意渡过去,又怕他再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 老太妃气的脸色发黑,正要责难,又被盛怀煜打断,他也顾不得遮掩二人的关系,跨步上前躬身打圆场道:“老太妃,您要想念皇伯母,干脆去祖庙看她,顺带也能陪陪皇祖父,全了您的心意。” 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他又狠狠瞪了沈知颐一眼,真是红颜祸水! 温珣为了她,迟早会把性命搭上。 盛怀煜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就不该心软应下阿珩,让他假扮温珣潜入威远侯府,查十七年前的旧案。瞧瞧阿珩现在这副护短的模样,就算他嘴硬再说对沈知颐没动心,他也不会相信了。 更气的是沈知颐她姓什么不好,非要姓沈! 这回别说季家祖宗的棺材板压不住,怕是盛家的棺材板也压不住了。 沈知颐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正撞进盛怀煜满是怨气的目光里,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没心思琢磨三皇子的敌意从何而来,满脑子都是温珣,生怕他被治大不敬。 她上前一步,柔声开口,“太妃娘娘,臣女今年十六岁,今日是我初次随父亲威远侯入宫赴宴。臣女自幼养在深闺,鲜少出府,想来是太妃娘娘您认错了人,才有了如今的误会。” 盛泰帝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沈知颐身上,细细地打量了起来。 明黄织金的裙裾衬得她眉眼明艳,五官轮廓有七八分像皇嫂,唯独一双眼睛,眼眉弯弯,与皇嫂那清冷绝尘的眸子相差甚远。 他心底某个尘封十七年的念头,忽地轻轻晃动了一下。可能别人不知道,盛泰帝却清楚的知道崔臻臻亲赴边塞时,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若那孩子平安生下来,怕是与沈知颐年岁相相差无已。只是边关战事风云莫测,消息受阻,除了盛景帝身陷囹圄驾崩,崔皇后也随之而去的消息传回京城外,再无其他消息。 那孩子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无人提及。算年岁,沈知颐十六,勉强对得上;论身世,威远侯府这位嫡小姐刚被爆出是假千金;论长相,她与皇嫂有七八分像。 这桩桩件件,若真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只是她会是皇家血脉吗? 50. 疼 盛泰帝蹙了蹙眉,当年除了安排沈辉驰援景帝边军外,还给他下了道密旨,寻找皇嗣。倘若沈辉当年真找到那孩子却隐瞒不报,这等欺君大罪,当诛九族! 沈辉敢吗?不但欺君,还把人放在他眼皮子底下养了十六年? 盛泰帝眸色深沉如古井,视线缓缓移到挡在沈知颐身前的温珣身上,除非玄黄令出现,否则谁也别想冒充皇家血脉!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猜测与浮躁,淡淡道:“太妃,你认错人了。” 沈执笔脸色白了白,额头沁出细汗,连忙躬身附和:“小女与女婿无知,今日若有冲撞太妃娘娘之处,臣替他们赔罪,还望娘娘宽宥。” 老太妃重重冷哼一声,拂了拂衣袖。又一个被那小妖精迷惑的男人,竟敢出言妄语,她此刻冷静下来,也觉得方才一时冲动失了态,当众出手,有失体统。 可心底那股积了十几年的恨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瞧着那张与崔臻臻八分像的脸,以往被她支配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在脑海。 若她出现,一定会毁了盛浩。 汝阳太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知颐,绝不能留。 曹皇后不动声色地朝着盛晚晴递了个眼色,她立马委屈地开口,“老太妃,是晚晴害的沈姑娘湿了衣裳,也是晚晴把自己衣裳给了沈姑娘穿才让您认错了人,这一切都是晚晴的错,您要罚便罚吧!” 三言两语间,便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盛泰帝心中明白,老太妃揪着这点小事不放,无非是因为沈知颐那张酷似皇嫂的脸。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耐,淡淡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别杵在这儿扰了宫宴。” 盛怀煜松了口气,连忙示意温珣他们离开,只是人还没挪动半步,便被老太妃身侧的嬷嬷拦住了去路。 温珣见状,眼里闪过一丝冷笑,这般行径,真当皇帝死了不成。 下一秒,又听到老太妃拔高了声音,喊道:“皇帝!” 曹皇后当即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盛泰帝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若非顾忌皇弟汝阳王,他真想把老太妃送回皇觉寺。 “太妃,小六既已知错,这事便到此为止,莫为这点小事影响宫宴。”盛泰帝话里带着几分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汝阳老太妃闻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她被温珣指着鼻子骂去死,这是小事?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若非崔臻臻,坐在皇位上的人应该是她儿子汝阳王! “哀家虽不是你生母,这些年待你和先皇,与亲生儿子无异!而今你就这般回报哀家?眼睁睁看着别人折辱我?” “太妃想如何?”他的话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冷意。 汝阳老太妃却当他妥协了,当即扬声道:“哀家,要他死!” 大盛朝律法森严,却从未有过"为人辩驳几句便要以死谢罪"的道理。 沈知颐看向汝阳老太妃的目光里透出几分不善,刚想开口辩驳,便对上了曹皇后的视线。皇后微微摇头,示意她切莫开口。 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帝后都在,哪里轮得到她个小辈开口。 这小动作把温珣吓了一跳,他立刻反手攥住她的手,五指收紧,牢牢扣在掌心。 盛泰帝淡淡开口:"极好。" 话正说着,阮丰跟在小太监走了过来,先是躬身朝着帝后几人行礼,而后提着药箱走向汝阳太妃,还未近身便被曹皇后叫住了,“阮院正,予唤你过来,给沈家姑娘看脸。”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微震,就连沈知颐也诧异,她偷偷瞥了眼汝阳老太妃那苍白的脸色,好似下一瞬就要倒地不起一般。 阮院正下意识地看向盛泰帝,见他没出声阻拦,走向沈知颐,一双眼瞥见她的脸,暗自嘀咕:这红肿瞧着吓人,实则是沈姑娘太金贵了,稍微磕着碰着,便会青一块紫一块,但凡用点药,立马消下去。 "此地不便。"曹皇后柔柔开口,目光却带着警告扫向那拦路的嬷嬷,"如意,你带沈姑娘去偏殿歇着,让阮院正仔细瞧瞧。" 温珣牵着沈知颐的手走在如意身侧,对身后那道凝成刀子的视线惘若未闻,皇后挥了挥手,又让其他人离开,甬道里只剩下帝后与太妃。 汝阳老太妃眉眼微挑,诧异道:“皇帝,你什么意思?” “朕以为,他未必说错了。”盛泰帝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倒是老太妃平日里该多积口德,莫扰了亡人清静。” 老太妃猛地一怔,震惊地看向他,皇帝压根没有追究温珣罪责的打算,仅仅因为他为崔臻臻说话,便这般护着。 “太妃,皇弟独居王府,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料,终归不妥。”盛泰帝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像下了定论,"宫宴结束后,太妃便出宫去汝阳王府,好生照拂皇弟吧。" 老太妃僵立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青砖地上,半天回不过神。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惊醒——站在她面前的是九五之尊,大盛朝的天子。 而他与崔臻臻,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 偏殿,阮院正看完沈知颐的伤口,留下药膏便退了出去——隔壁汝阳老太妃气血攻心,急需他过去瞧瞧。 殿内只剩下温珣与沈知颐二人。 温珣默不作声地坐在她身侧,拧开药膏,用指腹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往她侧颊的红痕上涂。他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她,空气里弥漫着药膏淡淡的草药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夫君……"沈知颐试探般开口,抬眸看见他依旧紧绷着一张脸,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温珣没应声,垂着眼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指腹轻轻在她颊边晕开药膏。 "珩川。"她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委屈,微微噘了嘴,"我疼。" 温珣的手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药瓶,抬眼认真地对上她那双璀璨的杏眸。 "我更疼。"简短的三个字,像是裹了无尽的悲凉。沈知颐只觉得心头被针扎了一下,清晰的刺痛感传来,只一瞬 ,又很快消失。 温珣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在那甬道里,你分明能躲开老太妃,却偏偏迎了上去。若是再偏一点,那护甲刺入你眼里该如何是好?若是那伤口再深一些,脸上留下疤痕,又该如何是好?" 她事先便估量过,老太妃年事已高,平日养尊处优惯了,手上没什么力气,那一抓看着凶狠,实则伤不到哪里去。 沈知颐抬眼想辩解,可迎面撞上温珣眼底那抹受伤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颐,我自知现在能力不够,无权无势,无法护你周全。"温珣自嘲地笑了笑,又道:"你在伤害自己的时候,能不能多考虑一下我?也试着,多依靠我一些。" 沈知颐愣了愣,诧异的目光直直看了过去,这才意识到她那背靠皇子,身怀绝世武功,又神秘莫测的夫君居然在装可怜,简直是太破坏气氛了。 无权无势? 他背后分明有太子与三皇子两座大山,瞧着盛怀煜御前为他开脱的急迫样,两人交情怕是不浅。 夫君生气就哄着呗!总不能就这么僵下去。 她站起身来,扑进男人怀里,极为顺从地答应着,“那就先靠一会儿,剩下的回家再靠。” 温珣失笑,手却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温香软玉。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没听到新婚夫妻吵架的盛怀煜格外失望,眼见他们抱着不松开,随即咳嗽一声,说道:“别磨磨唧唧了,父皇命吾,带你们去御兰轩赴宴。” 御兰轩内,小太监们按照盛泰帝的吩咐在后头加了桌案,温珣牵着沈知颐的手走进主殿,跟着小太监落座。 他们一出现,便吸引了上首帝后的目光,盛泰帝凑在曹皇后耳边轻声问道:“神音,沈丫头就是你先前说在皇觉寺遇见的人?” 曹皇后笑了笑,“对,她真的很像皇嫂。” 盛泰帝抬头,刚巧撞见温珣为沈知颐布菜,微微摇头,“一点也不像,阿嫂端庄优雅,可没她那般牙尖嘴利,皇后你若是无聊,宣她入宫陪侍也能解乏。” 皇宫没有新鲜事,今夜的京城注定不平凡。 宴席结束,沈知颐刚踏出宫门,便被柳如眉叫住,一同上了侯府的马车。温珣也被沈执笔半拉半请地带了上去,避无可避。 今日之事事发突然,沈侯爷的心至今还扑通跳个不停。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温珣身上,此刻才真正发觉,这个便宜女婿,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两人被分开盘问,直到朱雀街岔路口,沈知颐才得以与温珣一道换乘自家马车回温府。刚踏进门,玄明便迎了上来:"少爷,有客在书房等您。" 除夕团圆夜的访客?怕只会是温家来人了。 沈知颐摆了摆手便让他去了。而她则带着绿如与玄月往厨房去,除夕宫宴上的菜肴看着精致,色香味俱全美味,实则早凉透了,鸡鸭鱼肉腻得人吃不上几口。 如今的她只觉得胃里空空,想要大吃大喝一顿。 51. 叔父 书房内,季朔背着手立在窗边案前。夜风顺着窗缝灌进来,烛火摇摇晃晃,映得他那张严肃的脸明暗不定。 门口脚步声响起,他转头看去,门被推开,温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玄明。 瞧见人,季朔一张沧桑的脸顿时拉得老长,气道:"季珩川,你可真出息了。离家半年,改名换姓不说,还私自成了亲,如今又搞出一身伤。你那身武艺,都荒废了不成?" 温珣冰冷的眸子扫过玄明,只见他心虚地低下头,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少主受伤的事根本瞒不过二爷,更别说成婚这等大事。 “叔父!”温珣迈步走到季朔面前,拱手行礼,温声道:“您过来,怎么没让人传信说一声?” 季朔冷哼一声,见他手臂如常,放下心来,冷声道:“提前给你准备的时间让你糊弄我吗?” “儿不敢。” 他猛然抬眸,犀利的目光落在温珣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差点没忍住咆哮出声。 连三皇子盛怀煜都被他做局拉作同盟,更别说他还断了京城世家身后的财路。 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的? 季朔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担忧。骄傲的是一手养大的孩子终长成了参天大树,可以独当一面;担忧的是他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玩命的勾当,万一败露,怕是会引来世家联合反扑。 而温珣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为先皇、为季家、为边塞二十万军士讨回一个公道。 这些人命压在一个未满十七岁的少年身上,未免太重了些,却又不得不做。 一念及此,季朔心底的气消了大半,却依旧冷着脸:"阿珣,别转移话题。假扮沈家远亲是为了翻案,那你娶沈辉的孙女,又是为哪般?若不是我亲自上京,这消息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娶亲全因形势所迫,没想瞒着您,只是近期忙着对付齐家,抽不出空来。”温珣淡淡出声。他本就打算春闱后带知颐回去,只是没料到叔父先一步来了。 季朔瞪了他一眼,懒得拆穿他的谎话。 形势所迫? 从来只有他逼迫别人,谁敢逼他? 写一封书信的时间也没有? 再不济也该让玄卫少捎句话。 阿珣自小就是个闷葫芦,沉默寡言惯了,只要他打定主意不肯说的事,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撬出来。 季朔也懒得追根问底,他素来不近女色,修身自好,想来娶亲也是为了沈家的事,总归这合庚帖写的是“温珣”二字,与他家“季珣”无关。 “沈知笔带你进宫,见到皇帝了?” “嗯,”温珣轻轻应了一声,声里带着几丝难以察觉的孤寂。 “那……他,他可认出了你?”季朔忽地站起身来,又随即摇头,自嘲道:“要真认出你,你哪能平安站在我跟前。”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忽地闪过十七年前的画面。北城破灭前夕,兄长临终托孤,他一路带着阿珣躲避沿途死士,杀手追杀,九死一生回京,却发现懿文太子已薨,泰王登基为帝。 而边塞之战的罪,尽数扣在了"季家"头上。 盛景帝驾崩一事与朝中世家脱不了干系,他不敢赌泰王知道多少,当即便带着阿珣逃往临川,一步步建立新势力,誓要为十七年前的边塞之战翻案。 “对那位,你怎么看?” “看不透,一套恩威并施的手段耍得极好,过于深沉。”温珣斟酌着话,能坐上那把交椅,都不是蠢货,况且泰帝继位以来,素来勤勉。 他又想起盛怀瑾传来的消息:宫宴尚未结束,汝阳老太妃便乘着车出宫去了汝阳王府。 这里怕是有盛泰帝的手笔。先前在那偏殿,除了替沈知颐出气,他同样存了试探皇帝的心思——都说景帝泰帝一母同胞,兄弟感情甚好。 这结果同样出乎他的意料。只是十七年前懿文太子的死,真如盛怀煜所言,是意外吗? 太巧了。他一个字也不信。 季朔脸色沉重,漆黑的目光看向温珣,郑重地问道:“阿珣,倘若我亲自送你到泰帝面前,他会信吗?” 至于他自己,早该死了。如今偷得十七年的光阴,已是侥幸。 温珣冷着脸开口,“叔父,我不会让您这么做的。” 季家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他实在不敢再添上一条性命。而皇家欠季氏的,早已还不清楚了。 “阿珣,你真当你姓温吗?”季朔的声音同样冷了下来,“你可别忘了,你是……” 温珣先一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语气坚定:"儿既选择了姓季,也只能姓季。" "胡说什么!"季朔厉声喝道,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他胸口起伏不断,陈年旧伤压在他心头,发出刺耳的咳嗽声。 他眼里闪过一丝恨意,真想撬开温珣的脑袋,问一句:你甘心吗? 温珣连忙端起一杯温茶递到他跟前,认真道:"叔父,我心甘情愿。" 季朔喝了口茶,一边咳嗽一边笑出了声,脸上尽是苦涩。 姓“季”是一层枷锁,既锁住了他大半生,又锁住了温珣的一生,一辈子找不回自己的姓,背着他人的姓氏活下去吗? 阿珣他,又做错了什么? "我不同意。"季朔一字一句道,"除非我死了,管不了你,否则你别想由着性子折腾。" 谁也没有想到,这句话日后竟一语成谶。 话说到这份上,气氛愈发沉重。温珣自知叔父动了真怒,沉默着没有再开口。一室之间,只剩烛火噼啪,冷冽与紧绷悄然蔓延。 直到玄明敲响了书房的门,打破这抹寂静,“少爷,少夫人派人传话,请二爷过去用晚膳。” 季朔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温珣,谁家亥时用膳?玄明担心他找借口也不找个正经理由,看来底下这群人长久不练松散了不少。 —— 沈知颐一脚踏进厨房,迎面袭来丝丝凉气。灶间空无一人,她这才想起厨娘们早已被她放了假,阖家团圆去了。 她目光扫过案台上码放齐整的新鲜食材,有蔬菜瓜果、牛羊肉。冬日里,最适合吃涮锅,暖身又暖心。 沈知颐打定主意,吩咐玄月几人打下手。一切收拾妥当,才派人去书房请温珣过来。 大厅内摆了两张餐桌,食物分成了两份,桌面中间放着熬药的炉子,只是药壶被换成了一口小圆锅,汤底咕嘟咕嘟翻 着滚,热腾腾的锅气弥漫肉香味弥漫开来,有效了驱散了屋内的寒气。 季朔刚踏入正院,便闻到了这股香味。他本就没用晚膳,此刻也觉得饿了。 温珣走在他身侧,察觉到他步伐不自觉快了几分,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心却依旧悬着,生怕他为难沈知颐。 沈知颐原本含笑望着两道身影走近,待借着光看清来人时,脸上的笑蓦地僵住了。 站在温珣身侧的人影,分明是她在季家梅园遇见的那位老伯。 他为何来了府邸? 难不成是特意上门来要赔偿的? 沈知颐想起卧房内那开得正盛的美人梅,心虚了两分,随即站起身迎了上去,笑得格外甜:"花匠老伯,原来是您呀!"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一笑,甜得能淌出蜜来。 即便是温珣,也没见过这般甜的沈知颐,就是那笑里掺杂着几丝狡诈。 季朔闻言,脸色黑了两分,这是什么鬼称呼?等等,他猛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丫头是阿珣的新娶的媳妇儿——沈辉的孙女,沈知颐! 还不等他开口,温珣已一个跨步拦在两人中间,将沈知颐牢牢护在身后。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季朔还是头一回见。 沈知颐捏了捏温珣的掌心,索性坦白,小声道:"夫君,我今日去隔壁季府剪了两枝梅,人家找上门来了,咱们该赔钱就赔钱。” 这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季朔耳里。他冷哼一声:"你这丫头倒是眼尖,专挑最好的那株美人梅下手。这树可是我阿……季将军,专门托人从南方运来的,万金难卖,你打算怎么赔?" 说也奇怪,自打他见了沈知颐后,居然莫名对眼前这个小丫头产生一股亲切感,即便是在知道她是沈家养大的孩子后,也生不出厌恶来。 许是因为瞧见她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里,独自祭拜季家亡魂;又或是因为她是阿珣的媳妇儿,他爱屋及乌。 再就是她那张让人觉得格外眼熟的脸……尤其是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极了他记忆里的某人。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沈知颐究竟像谁? 沈知颐睁圆了眼眸,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季朔,心里顿时后悔——早知道就不留那半坛桃花酿了,白瞎了她的好酒。 万金,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抢钱? 她只是剪了两枝梅,不是毁了一棵树。 “你在心里骂我?” 沈知颐连忙摇头,攥紧温珣的胳膊,眼神诚恳又认真:"没有,绝对没有。" 温珣静静看着叔父一本正经逗弄自家娘子的模样,心底满是诧异。这还是那个素来严厉刻板、沉稳肃穆的叔父吗? 他先前早已预想过无数种剑拔弩张的场面,唯独没料过,会这般平和融洽。 也许,这便是血缘的魅力。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颗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温珣侧目瞧见沈知颐那气鼓鼓的小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介绍道:"叔父,这是我的妻子,沈知颐。" “叔父!”沈知颐惊呼出声,他的叔父,怎么会出现在季家? 听他先前那讨债的口吻,分明是季家实打实的半个主人。 52. 雪 她扯了扯温珣的衣袖,压低声音确认道:"亲的吗?" 如今世家教导出来的贵女都这般没礼貌吗?季朔暗忖,随即强先开口:“不过是教习武功的俗人罢了,按老家规矩称一声叔父,算不得什么。” 沈知颐眼眸微震,他怎么会听见? “叔父是习武之人,听力比常人好一些。”温珣柔声为她解惑,又补充道:“我与叔父,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我由叔父一手抚养长大。” 温家主已经老眼昏花,宠妻灭妾到这般地步吗?沈知颐暗自盘算着,定要祖母写一份家书好好斥责一番。 只是季家人躲到了偏远的安郡,成为武学师父,这事情也着实让人匪夷所思。也不知他此番进京是为甚? 而现在显然不适合追问这些,更何况她还有把柄在人身上。 沈知颐笑着从温珣身后走出来,走到季朔身前,微微福身行礼,柔声道:“知颐见过叔父。今日未经允许便擅自折梅,多有失礼之处,实在是抱歉。” “若知晓您是珩川叔父,我定早早请您入府,府中还藏了些上好的桃花酿,便以此作为赔礼,不知叔父可否原谅我先前的莽撞?” 季朔轻哼一声,目光掠过她,径直落在满桌丰盛的食材上,淡淡开口:“勉勉强强。再耽搁下去,那炉子里的炭火灭了,菜便要凉透了。” “叔父请上座。”沈知颐笑着侧身引路。 季朔落座主位,温珣坐在他侧手,紧挨着沈知颐。玄明等人被绿如招呼着,在另一张餐桌落座。 温珣看了沈知颐一眼,端起桌前的青玉酒杯,温声道:"叔父,这第一杯,我们夫妻敬您。未曾提前知会您一声,是我的不是。" 季朔依旧沉着张脸,即便是听懂温珣话里的含义,心里到底还憋着气。可顾及沈知颐在场,又不忍拂了他的面子,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杯酒下肚,便意味着他接受了这门婚事。 温珣本以为要费好大一番功夫才能让叔父接受这事,没想到这么顺利,自打遇上了沈姑娘,他这运势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沈知颐没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暖意。除她外,温珣极少对其他人这般和煦,想来这位季叔父,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屋内暖意融融,席间更是笑意连连,绿如几人本就是热闹的性子,此刻也带着玄明几人起来表演,哄沈知颐开心。温珣的目光更是紧紧黏在她身上,不曾挪开半分。 她不仅给他一个家,又陪伴他度过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除夕夜。他心底多年空缺的暖意,正被一点点填满。 两人之间无声的温情,尽数落入季朔眼中。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不语,又一杯烈酒径直灌入喉中。灼烧喉咙的辛辣,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苦楚。 昔日钟鸣鼎食、满门荣光的季家,如今只剩他孑然一身,孤苦度日。 他端起酒杯还想再倒一杯,还没摸到酒壶便被温珣拦了下来,“叔父,您的身体抱恙,不能多饮。” 季朔脸色又差了几分,他一点也不开心。不能喝酒,还眼睁睁看着自家白菜被猪拱了,他心里那股不爽更盛了。 至于谁是白菜,谁是猪,还有待商榷。 众人举杯共庆,辞旧年迎新春,一派和乐美满。 三两杯薄酒下肚,沈知颐本就不胜酒力,白皙的脸颊染上浅浅绯红。温珣见状,提前起身将她送回皓月居。 待他从外室端来温热的醒酒茶,抬眼便见她歪着脑袋,单手撑着桌沿,安安静静坐在桌前守岁。 听见脚步声,沈知颐抬眸看去,那双眼眸清亮璀璨,完全找不到半分醉意。 温珣嘴角扬起,快步走到她身前,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温软的脸颊,低笑道:“娘子这装醉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连为夫都被你瞒了过去。” “那是自然,我可厉害了,你要相信我。” “是,知知最厉害了。”他连声附和地哄道,望向她眉眼间的狡黠,心头一动,俯身轻轻吻在她额头。 沈知颐弯眼一笑,端起醒酒茶一饮而尽,又把桌上那株开得正盛的美人梅,推到了温珣面前,眼底星光熠熠,轻声道:“珩川,欠你的梅花,今日补上。” “多的这一枝,算作利息。” 温珣看了眼那两株凌寒绽放的梅花,蓦然想起书房内夹层底下那枝干枯的紫藤花。前几日途经侯府后花园,他远远望见那棵紫樟,紫藤花瓣早已碾落成泥,只剩层层叠叠的藤蔓攀附枝干,摇摇欲坠。 也许,这正是她最开始说的“反哺”,相互扶持。紫藤坚韧,为情而生,又为爱而死,周而复始。梅花高洁,一枝寒梅,一段姻缘,白首不分离。 沈知颐的爱从来都是炽热无比,这场最初由“交易”开始的婚约,是他赚了。 得妻如此,三生有幸。 所幸他当时应下了。 只是,他这小妻子,倒是十分大方,总喜欢折花送人。 这习惯十分不好。 温珣眼眸微动,故作不冷不热地问道:“你很喜欢折梅送人?” “没有啊,”沈知颐连忙摇头,肯定道:“夫君你是我第一个送梅的人。” “第一个?”温珣语调微微加重,似笑非笑地凝着她。 话里隐隐带着些威胁,她若再听不出来,未免太蠢了,点头应道:“珩传,你是第一个收到我送花的男人。” 从前在侯府,府中大片梅园景致绝佳,年年冬日花开烂漫,她时常让人采摘送去阮府,也不知今年,没有她送的梅花,应星还赏梅吗? 这话落入温珣耳里,既带着些自豪又有两分说不上来的怪异。 “除了我,日后你不许再送别人梅花,女人也不行。” “好。”沈知颐坦然应下,笑着凑近他,额头轻轻相抵,温软问道,“夫君,你今日是不是很开心?” “嗯!” “那我让你更开心些。”沈知颐微微退开,抬手从袖口取出一个厚实的大红封,稳稳放进他掌心,“打开看看。” 温珣指尖微颤,低头望去,封面上是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压岁”二字。拆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七张百两银票,分量十足。 这是替他补齐十七年来从未收到过的压岁钱吗?</ p>一年一百两,寓意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红封里是十七张,而不是二十张,这分明是给他季珣的,而不是温珣,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温珣心口一热,伸手紧紧将沈知颐拥入怀中。他与人开商行,每年分账数百万,却不曾收过一次压岁钱;自他记事起,每逢除夕,季府总挂着白帆,供奉着香烛,清冷肃穆,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拥有人间烟火。 沈知颐微微一怔,没有挣扎,清晰感知到他怀中深藏的依赖与脆弱,随即抬手轻轻环住他,贴在他耳畔轻声呢喃:“珩川,愿你往后,年年岁岁有今朝,岁岁年年皆平安。” 可怜的小孩,自三岁那年温家侧室进门,温夫人大权旁若外,再没收到过压岁红包。从玄明处得知这消息时,沈知颐心里怒极了。 即便是她出嫁了,依旧收到祖母与侯府准备的红封,相比温珣,她虽是个养女却幸福多了。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开松动的窗栓。一片洁白剔透的雪花随风飘落,悠悠坠进屋内。 沈知颐下意识抬手接住那片雪,眼底盛满惊喜,喊道:“下雪了!”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伴随着窗外骤然响起的鞭炮爆竹声,新的一年开始了。 寒雪漫天、夜色沉沉,这般清冷肃穆的夜,依旧拦不住暗处蛰伏的脚步,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屋内的银丝碳已燃烬,沈知颐慵懒地躺在温珣怀里,似察觉到那股寒冷般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一张小脸迈进他的脖颈,汲取着热量。 漆黑的夜里他那深邃的双眸亮得惊人,毫无半分睡意。直至外室窗台传来三记轻脆叩响,他动作轻柔地松开怀中之人,仔细替她掖好被角,随即披上衣衫,轻步朝外走去。 玄辰如鬼魅般矫健地翻窗,落入屋内,躬身行礼,压低声音说道:“少主,季二爷已顺利出城门,由玄卫护着他返回安郡,二爷此番上京的痕迹已全部清理干净。” “仔细点,护住叔父。”温珣轻轻应了声,眸光冷冽深沉地望向院外古树之上,下定决心道:“除季府外,府邸周遭尾随窥探的苍蝇,尽数清理掉,切勿惊扰夫人。” 不过是一场除夕宫宴,竟然招致这么多苍蝇。想来他这张脸,带给朝中世家大臣足够的视觉冲突,竟然连一时一刻也等不了,看来他们也没忘掉先帝与季家。 这张温润无害又锋利的脸,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招仇恨。 所幸他早已将叔父送走,若是让这些有心人瞧见,怕是又要给他或侯府,扣上一顶通敌卖国的罪名。 府里还是头一回这般热闹,他亦是有幸能被京中世家,乃至王府王权盯上,瞧着府门外那一波又一波探查的人……他能耐真大。 玄辰神色微露纠结,少主是忘记他如今是个落魄书生的角色吗?虽是深受太子爷的器重,但要一夜之间肃清数十位暗卫,这动静怕是会引起众人猜忌吧! 温珣也想到这点,眉宇间掠过一丝烦闷,冷声道:“直接杀!” 他既然敢站在金銮宝殿,就没想过继续蛰伏。 总归是要叫这京中世家门知道:他季珣回来了!季家人回来了! 53. 旧事3 雪后初霁,天空逐渐放晴。 整个京城都银装素裹,包裹在一片雪白的世界里,温府门前的枯枝上压着厚厚的积雪,狂风吹过,飞雪落在地上,又化成新一轮的积雪。 沈知颐裹着件白色狐裘斗篷,内里一身赤金织锦小袄,立在府门前檐下等人。 她远远地眺望着东边那开得灿烂的梅花,心底泛着几分说不清的失落——季叔父不告而别,反倒把整座季家梅园撂给了她照看。 当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那偌大一座梅园,没留下半分打理的银钱,她一定是被当成免费管事的冤大头才会这般失落与生气。 她正想着,远处传来辘辘车辙声。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前石狮子旁,车帘一掀,从里头跳下一道穿着明黄织金衣裳的人影。 这般张扬的,除了六公主盛晚晴,再找不出第二个。 沈知颐笑着上前相迎,才走两步,就见她身后又跟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脸上一愣,茫然地问出了声,“五殿下,您怎么也来了?” “怎么,不欢迎本殿下?”盛怀瑾跟着跳下车,又道,“沈知颐,你以为本殿下的五十金那般好赚吗?我今日特意来监工,来看看温珣有没有偷懒。” “两位殿下的到来,令臣女府邸蓬荜生辉,十分欢迎。”她侧着身,引着他们入府,话里带着几分遗憾:“只是珩川一早就去了鹿鸣书院,为那八十金努力奋斗。” 盛怀谨能来是意外之喜,有他在,能探查的消息自然更多。送上门的线索,断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盛晚晴回头冲她眨眨眼,小声拆台:“你别听五皇兄胡说,他是躲着父皇催婚,才赖着跟我一道出宫的。” 盛怀瑾横了她一眼,心里却愈发奇怪,沈知颐与六皇妹并未深交,怎么关系这般好了? 沈知颐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引着二人往后院临水的亭榭去。这还是她头一回邀人来府中做客。 亭榭四周早已围了挡风的帷纱,暖融融的日影透过薄纱斜斜铺进来。四角烧着银丝炭,石案上摆着新沏的热茶与刚出炉的细点,石凳上铺着厚棉垫,坐上去松软暖和。 盛晚晴极少出宫,第一次见这般别致的物件,心情舒坦,就连话也跟着多了。 “知颐,我如今是真佩服你,那日宫宴,你与你那夫婿,竟能从老太妃眼皮底下全身而退,真令人刮目相看。” 自打宫宴那日的误会解开后,盛晚晴便把沈知颐当成了朋友,尤其是她捡起那枝被抛下的梅花,守住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难怪老太妃连夜出了宫,搬去汝阳王府,原来与你们有关。”盛怀瑾笑意盈盈地看向那端坐着喝茶的人,一双丹凤眸里尽是审视。 沈知颐连忙摇头,撇清关系,“殿下慎言,这事我也才知道。倒是那日老太妃将我错认为了先皇后,令我十分苦恼。” 话落,兄妹俩的目光齐齐落在沈知颐脸上,细细地打量着。盛晚晴转过身来,指尖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晃了晃,端详半晌才出声,“你真像宗祠里挂着的淑静皇后画像。” “你再笑一个?” 沈知颐直觉她被调戏了,抬眸却撞见盛晚晴神色认真,随即回报一个灿烂的微笑。 “你这笑太不值钱了。”盛怀谨出声,“笑容要温婉可人。” 沈知颐叹气,嘴角轻轻扬起,勾起一个弧度不大的笑。下一秒,便听到她惊呼出声,“五皇兄,你看!这般真跟皇伯母一模一样! “公主,你先高抬贵手,放开我的脸。” 再捏下去,她脸上怕会多上两个手指印,等温珣回来瞧见,怕是说不清了。 长得像淑静皇后,沈知颐并不意外。毕竟曹皇后与老太妃都曾看错过,她今日特意请盛晚晴过府,可是奔着皇家秘密去的。 “沈知颐,你该不会是流落民间的公主,先皇后遗落在外的女儿?反正你也不是威远侯府的亲闺女。”盛怀瑾半真半假道。 “五殿下,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沈知颐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即便她内心也这般怀疑过,表面依旧不显道:“与其猜想我是公主,倒不如说我是崔家私生女,正好外甥女像姨娘。” 崔家嫡系子辈自出生之日起,便会得到一块象征身份的玉佩,她手里那半枚玉佩,很像崔扶华腰间系着的那枚,大抵也是出自崔家。 “崔家簪缨世家,一门三相,家风严谨,断不可能放任自家血脉在外,再者崔家小辈里还真找不出一个比你更像淑静皇后的人。”盛怀瑾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知颐,即便是崔如雪也只有四五分相似。 这般相似的两个人,当真没有关系吗? 这个疑问盘旋在他们心头。 “别想了,我亲生父母婚前便找上门来了,我的身世就是个普通的乡野村夫之女。”她下意识地撇清与崔家关系,抬头看了眼深思的兄妹俩,微微叹气:“得罪了汝阳老太妃,才是我最烦心的事。” 盛晚晴闻言沉默下来,那日她目睹全过程,更为直观地感受到老太妃对沈知颐浓烈到溢出来的敌意。见她神色凝重,轻声劝道:“往后你离太妃远些,见了汝阳皇叔也尽量避开些。” 她是真担心皇叔不顾皇室体面,对沈知颐做出强取豪夺的事。毕竟汝阳王府里,早养着好些容貌与淑静皇后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如今出了个几乎和皇伯母一模一样的沈知颐,她真不敢保证皇叔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沈知颐嗅到一股浓烈的八卦味,这事远比她知晓的更刺激。她眼里闪烁着好奇的星光,求知般看向盛家兄妹。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确定想知道?”盛怀瑾故意吓唬她。 “无非是个爱而不得,空着正妻之位标榜深情,反倒把其他女子架在火上烤的故事罢了。” 沈知颐指尖轻叩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失去了才想着挽回,要是旧情这么容易复燃,世上哪还这般多有缘无分的人。” 即便是时间久远,但因着主角是先帝后与汝阳王,沈知颐稍作打探便拼出了故事的大概: 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用假身份畅游天下,因缘相会,又情投意合。然而在盛浩提出娶崔臻臻时,被当时还是柔妃的老太妃棒打鸳鸯。 横在他们之间的门第并非难题,只要 崔臻臻主动告知老太妃真实身份,这婚事定然能成。然而她并没有,反倒以相府嫡女的身份带着数百台嫁妆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又以皇嫂的身份出现在盛浩面前。 虽然不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沈知颐却有强烈的预感,崔臻臻必定给过盛浩机会,只是他没有抓住……又或是,在皇权与爱人间犹豫了。 人往往是失去以后,才懂得后悔。 盛浩亦是如此,等崔臻臻成为皇后,才弄清楚心中所想,却踏上了另外一条不归路——开始收集与崔皇后相似的女子。 他府中侍妾成群,唯独正妃之位空着。这哪里是深情,分明是把崔臻臻架在火上烤。 好在盛景帝并未介怀,偌大的后宫只守着崔臻臻一人,以真心换真心,两人婚后第三年生下了懿文太子。 只是……就这点年少风流的往事,便能让汝阳老太妃对崔臻臻恨之入骨,即便她死了十七年依旧不能消恨吗? “或者我换个问法,淑静皇后做了什么?能让老太妃这般惦念?”沈知颐无害的眸光投向盛怀瑾兄妹,好奇道:“总不能害得汝阳王无子嗣吧!” 说来也奇怪,汝阳府侍妾成群,却没能生下一个孩子。 盛晚期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沈知颐眼里,却成了一种默认,而淑静皇后的贤名她亦是有所耳闻,脱口而出:“生不出孩子去看太医呀,关崔皇后何事, 难不成汝阳王讳疾忌医?” “沈知颐!”盛怀瑾声音陡然升高,耳尖竟泛起几分薄红,“你一个姑娘家,说话这般口不遮掩,温珣知道吗?别瞎猜了,皇叔他只是不愿让旁人生下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沈知颐冷嗤了一声,心里对汝阳王的印象更是直落千丈。他倒是深情,却从未想过这强加的深情给崔皇后带去了多少风波与非议,才让那般恣意明艳的少女,蜕变成沉稳冷冽的皇后。 念及此处,她暗下定决心:除非生死一线,否则绝不去寻汝阳王。日后路过汝阳王府,也当绕路而行。 只是缘分往往很奇妙,越是避之不及,越是容易遇见。就连沈知颐也没想到,她遇见汝阳王的场面会那般尴尬。 眼见沈知颐脸上的厌恶愈发明显,盛晚晴过意不去,随即开解道:“其实皇叔人不错的,这些年没少照拂崔家子弟。只是在皇伯母这件事上,他确实偏执了些……” 她这般说辞好似越抹越黑,随即转移话题道:“上一辈的事情我与五皇兄知道的极少,总归老太妃与皇伯母的过节,不全是因为皇叔。你日后少在太妃跟前露面,她应当不会再为难你。” 沈知颐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默然不语。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更何况是在皇家,能让两个尊贵的女人争锋相对数十年,除了男人外,还有权力。 盛景帝虽是正宫所出,却因嫡母早逝,外祖权柄旁落,帝路坎坷。反观汝阳王手里握着兵权,背靠柔妃,大可一争,最终却放弃了。 想来,多半也与淑静皇后脱不开干系。 怕是也因这点,才放老太妃极其恨她,以至于见到沈知颐这张相似的脸,都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