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今天掉马了吗》 1. 荒原血 漠北苦寒,滴水成冰。 苍鹰张开双翅,于铅灰色的夜空盘旋嘶鸣。三十里荒原,饮尽千万滴血,连黄土都被浸泡成猩红,抓一把泥土,那人血的腥味便无孔不入地钻进皮肉里。正是隆冬时节,老天却不忍落雪,只有冷冽的北风像刀子似的直往脖子里钻。 大地安静极了,显出几分萧条的肃杀。 阵阵呼啸的北风中,一个清瘦的男人很不体面地靠在死人堆里。 他身上裹着件血污的将军袍,露出的侧脸白得像纸,近乎透明,脸颊凹陷下去,衬得整个人好似没剩下几斤分量,只剩一把骨头撑起来的皮肉蜷缩在角落。但就算只剩下轻飘飘的一副骨肉,也能窥见他眉眼的清俊。 “这就是先帝的亲儿子?长得倒是不错......” “嗐!不要命了!”士兵一把拍掉那只欲往前伸的手,压低声音道,“上头特意吩咐过要抓活的,你敢碰一下试试?” 同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赵珩举兵谋反,意图不轨,还算哪门子的璟王?再说他手底下的人都被咱们杀光了,怕什么?” 说着,便又伸出手,想看看传说中先帝唯一的亲子,几年前夺嫡失败被贬关外,却长了一副好皮囊的璟王赵珩到底是何颜色。他还没碰到那半死不活之人的下巴,手指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好像他摸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日,阴魂不散的尸体。 不,这凉意并非来自赵珩。 “啊!!我的——我的手!!” 赵珩缓缓睁开眼睛,虽然遍体鳞伤,眼底却杀气腾腾,果然是一副不让冰雪的好颜色。 “来人!!快来人!!” 赵珩手中握着的,是一把跟随他多年征战的玄铁利剑。这剑是当年先帝赐给他的,意为“此剑在手,斩尽天下奸佞”。剑锋雪白,人血正顺着剑身缓缓滴落,脚下泥土颜色更艳,旁边躺着半截新鲜的人指头。 他抬起眸子,那双见惯了世间黑白险恶的眼睛,在触碰到这遍地尸体,满目疮痍时,就像一霎那间痛得很了,先是难以置信地猝然睁大,随后才是剜心抽骨般的痛楚漫上眼底。 “快拿下!拿下!!!” 混乱中,沙尘四起,马蹄声渐近,卷起无边无际的血气,好似于天地间叫嚣沸腾。 有人高呼:“都住手!北安侯到!” 移动的火把如同星星点点的野兽眼睛,极为迅速而有序地排成两列,一匹颜色黝黑发亮的宝马踏着遍地尸体而来,一声嘶鸣过后,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从马上一跃而下,那巨大的冲力让黑马扬起前蹄向后窜了两步,才堪堪站稳,那人已经三两步冲到了赵珩面前。 陆鸣来时路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与纠缠了半生的恨意,在看到赵珩的那一瞬间非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像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猛地泼了一碗烈酒,轰地一声,从胸中炸开直冲头脑。 他硬生生站定,和那些想要将赵珩置于死地,手拿弓弩围成一圈的士兵站在一起,没有再往前一步。 “皇叔......”陆鸣并非武将,一身格格不入的书卷气。嘴唇偏薄,眸黑如曜,但他口中念出这两个字时,眼底陡然起了层寒霜,将那极具欺骗性的文弱书卷气杀得无影无踪。 “你也有今日?” 他目不斜视,这话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恨极了,尾音却又那么轻,轻得让赵珩也跟着动了动眼睫。 赵珩从前自诩是最了解陆鸣的人。 陆鸣从小在他身边养大,就算闭着眼,赵珩也知道他说什么话,该是什么样的神情。如今赵珩却不得不睁开眼睛,那孩子离他不过几个火把的遮挡,他却觉得远,够不着,看不透。 熊熊火光中,赵珩没应声。 “皇叔好狠的心,几年未见,就没有什么话要跟侄儿说的吗?” 陆鸣前半句话的确是不加掩饰的恨意,但后半句话,却好似无端掺杂了丝丝缕缕的责怪和委屈。赵珩心中一动,他喉咙太干,说话便痛,于是便微微抬着脸瞧。 他惊讶地发现尽管经过了这么多人和事,自己如今看陆鸣,竟然从满地鲜血中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欣慰。 陆鸣自小体弱,从前个子小,胆子更小,牵着他衣角躲在身后,怯生生地唤他“皇叔”。 几年不见,这孩子骑马佩刀竟也像模像样,需要他费力地抬起头才能看见。 赵珩望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是他看错了。陆鸣早已不是从前自己眼中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当今天下,南北而分。君王昏聩,奸臣当道。 大晟如今就是风雨中飘摇的一艘烂船,随便一个浪打过来,都会随之倾覆,连骨头渣子都会沉到海底喂鱼。而这艘船的掌舵人——皇帝赵霆方——却远没有将这艘船修补重建的意思,反而放开手脚,任由这艘船往下沉。 而陆鸣,就是那个往船上钻窟窿的人。 “还是无话?皇叔,你到底是无话与我说,还是不想与我说?” 赵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里阵阵发晕,终于声音嘶哑道:“......这二者,有分别吗?” 陆鸣极为轻蔑地笑了一声,抬起右手挥了挥,两个盔甲士兵押着一人上前。那人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触目惊心的两道血线,陆鸣抚掌道:“拿火把来,把这贼人的脸给本侯照得清楚些!皇叔,你跟我无话可说,跟他......总有话说了吧?” 其实不用陆鸣下令,赵珩也一眼认出了那被抬上来的人是谁。他像一头被猛戳了一刀的困兽,突然间扑上来:“顾湛!” 陆鸣伸出一臂,拦腰将他截住,力气大到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全部挤碎。 赵珩下意识地提剑便要刺,陆鸣竟也不躲,抬掌便截住他手中那把“斩奸佞”的利剑,鲜血哗哗地直往下流,那过分热烈的颜色几乎要将赵珩的眼睛灼痛了。 他一愣神,手腕被重重地击了一下。 哐当! “皇叔,你此番声势浩大,清君侧,除奸佞……不就是想杀我吗?”陆鸣不顾流血的手掌,掐着他的脸,阴恻恻地笑道,“怎么,临了下不了手?看来,我在皇叔心中,除却家国天下,除却生死兄弟,再除却,爱人,朋友......” 他的声音又低又缓,语调就像冰,冷冷地砸在这荒原之上:“还是有那么一丁点位置。” 周围无人敢动,却忍不住拿眼睛偷偷去看。只见男人半跪在地上,被迫仰着头,那张染血的脸映着火光,实在是……惊心动魄。 陆鸣的手像滚烫的铁钳,血液不要命地顺着赵珩的领口灌下去,烫得身上的盔甲也跟着像着了火。 疯了,陆鸣是疯了! “......放、放了顾湛。”赵珩扯着喉咙,费力地吐出几个字。 陆鸣猛地甩开他,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虽然赵珩不明白他这高涨的怒气从何而来,但是凭借直觉,他隐隐觉得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算火上浇油。 正僵持着,突然,一股寒意由内而外地生出来,赵珩那一瞬间竟感觉有些不能呼吸。仿佛一张口,那从嗓子眼里涌上来的寒意就会从结成冰,将他整个吞没掉。 陆鸣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常,说道:“好啊,皇叔难得开口,侄儿自然不能拂了皇叔的面子。但你跟顾湛举事谋反,乃是杀头的大罪,我本想留皇叔一命,但若皇叔要他顾湛活,那侄儿......便保不住皇叔的命。” 言下之意,他跟顾湛只能活一个。 赵珩忍住极寒之痛,抬手攥住陆鸣一截衣袖。 先帝唯一亲子,大晟尊贵无比的璟王爷,正以一个极尽卑微的姿势,恳求自己从小养到大的侄儿:“放了他.....要杀要剐,我凭你处置……” 荒原死寂,无数火把的颜色仿佛都落在了北安侯的眼中,火焰烧得愈发浓烈,几乎要滴出血来。 就在赵珩以为陆鸣即将松口之际,只听得他一声令下:“放箭!” 箭镞纷至沓来,那冷到极致的寒意蓦地直逼心脏,赵珩甚至没能发出一丝声音,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顾湛垂下头,直愣愣地倒下去。 陆鸣弯下腰,平视着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赵珩。 他恨赵珩,看到仇人这幅样子,他应该快活的。可是他真的快活吗? 为什么他会心痛呢…… 他是那么努力地看着那双眼,可惜从头到尾,那双好看的眸子里,从来没有过他半分影子。 “皇叔,你是不是想说,我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赵珩好似没听到他说话,只是望着那具被射成刺猬的尸体。“看着我!”陆鸣强硬地掰过他的下巴,指尖碰到的一瞬间,他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这人,怎么一丝温度都没有...... 但没等陆鸣想清楚,口中的话便抢先一步:“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拜皇叔所赐啊......” 真冷啊...... 陆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传来,耳中阵阵嗡鸣,呼出的气都仿佛结成了冰。 寒气攀着五脏,连着血脉,一寸寸侵蚀这具残躯。 陆鸣的脸近在咫尺,一片很小的雪花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随后是两片,三片......似乎有什么魔力,这人眉眼间的戾气渐渐融化,五官也慢慢缩小,模糊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来。 赵珩就这么看着他,晃神的一瞬间,他突然扯了扯唇角:“......子玠,你长高了。” 陆鸣愣住了,心里有什么地方好像摧枯拉朽般,轰地一声碎成齑粉。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杀了赵珩最爱的人,他们永远也回不到从前叔侄和睦的那一天。 突如其来的恐惧如同毒蛇攀附于周身,陆鸣眼底幽深更甚,脸色微变,忍了几忍,到底没忍住,本能地将这种恐惧脱手而出,转而骂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他一把推开赵珩,对方身子一歪倒下去,天空旋转,像破了个窟窿,姗姗来迟的暴雪倾盆而下,斜飞乱舞。 遍地火把被吹得摇摇晃晃,如梦似幻。 陆鸣站在这泼天风雪中,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眸光大惊,声色俱变:“赵宴之,你敢死!” 2. 黄粱梦 ......兔崽子,我怎么不敢死。 赵珩昏昏沉沉,脑子里仿佛钻进了百来只蜜蜂,一边嗡嗡叫,一边“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地蛰他。风雪声忽近忽远,胸口仿佛压着千斤重,赵珩心想,如此也好。 人言马革裹尸,如今他虽死,却得一捧风雪埋骨。高洁之士多爱雪,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死法。 不知在黑暗中过了多久,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就像宫里张院正那块走哪儿带哪儿的药帕子,被人一股脑地盖在了脸上。 其实也并不算帕子。 从前赵珩养在宫里时,人人都知道这位璟王殿下大大小小毛病不断,怎么都不见好。后来太医院院正张垣,想出一个主意。将赵珩寝房中用的一应物什在草药中熬煮过一遍,每逢骄阳,又都挪到院中曝晒。 赵珩从小闻多了这味道,以致于后来一回到宫里的住处就直泛恶心。 而张院正,也难以幸免地染上了这股难闻的草药味,旁人还当是他这院正手中的帕子有什么乾坤。其实不然,纯粹是张垣从头到脚被腌入味了! 虽然他意识不清,恍恍惚惚,但人的嗅觉往往比知觉更灵敏,这奇臭难闻的味道一下子勾起了他从前的恐惧,猛地睁开眼睛。 “王爷!您醒了!” 视线尚且模糊,这一声已经多年没听过的公鸭嗓在耳边炸开,让赵珩心中剧烈一震。 他努力眨眨沉重的眼皮,那张还很生嫩的面皮渐渐清晰,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正端着药碗,见赵珩不光醒了,甚至还有精神一直打量自己,也没顾得看出对方眼神不大对劲,高兴地扭头叫起来:“院正!” 张垣的半边身子像幽灵似的飘到床边,毫不意外地掀起眼皮看了赵珩一眼,吩咐道:“灌药。” “这不好吧?” “灌。” “得嘞!” 少年的手刚要碰到赵珩,对方突然就跟白日撞鬼了似的向后一扑——可不是白日撞鬼! 这少年是王府后来的管家有福,但不管是有福还是张垣,分明是多年前已经死了的人! 赵珩这躲开的一下动作太大,后背砰地撞到墙壁,又不知牵扯到了哪根筋骨,更要命的是头痛得几乎要炸开,登时一股眩晕恶心之感涌上来。 有福吓得碗都差点扔了,嚎了一嗓子,忙伸出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扶着赵珩,对方半个身子倒在床沿上,就着他的手不住地干呕。 “王爷,您别吓我!”有福眼泪都快飞出来了,求救般看向张垣,“院正......” 张垣准确而无误地擒住赵珩垂在床边的手腕,略一沉吟:“惊惧忧思过及,扰动中宫,以致胃气逆行,心脾郁结。无妨,臣再开副方子,有福,等你家王爷不吐了,记得把药灌了。”说罢,飘然离去。 有福只觉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在抖,再看赵珩脸色更是苍白无血,哭叫道:“王爷,我知道皇后娘娘去了,您心中难受,可万不能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娘娘在天有灵,该多难受。” 元崇二十九年冬,皇后薨逝。 有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番劝慰起到了作用,赵珩突然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从头到脚,颜色雪白的孝服,猛地掐住他手臂,伏着的身体一动不动,有福也跟着不敢动。 少顷,才终于等到自家王爷慢慢撑起手臂。 那双眼睛似乎跟平日不太一样,好像不认识自己一般,又好像隔了很多年的光阴,显出几分茫然过后的少年老成。 有福一惊未平,伸手在赵珩面前轻轻晃了晃:“王爷......” 赵珩毫不留情地把那只黑爪子拍开,眼神恢复如初:“没死,叫魂呢。” 他的声音与这副皮囊不大相称,沙哑低沉,并不悦耳。 有福松了口气,心道王爷这是听进去,缓过来了。他忙让人进来收拾干净,见缝插针地将旁边的药碗重新端起:“王爷,这药......” “不喝,拿走。” 有福咽了咽口水:“可张院正他......”他说灌进去。 “他给你发月俸?”赵珩轻飘飘地一击毙命。 “......”有福在月俸跟张院正之间略略纠结,果断选择了前者。再说他看王爷的确好些,药先温着,让厨房送些滋补的细粥来吃下去,胃里也好受些。 有福忙不迭地拿着碗走了,到了门口,却又听见赵珩唤道:“有福。” 有福回过头:“王爷?您可是饿了,我这就去厨房看看粥熬好没,是您爱喝的山药青菜粥,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对了,院正刚才说您胃气逆行,要不换成小米粥吧?不过山药好像也养胃……” 赵珩听他絮絮叨叨的老婆子嘴,难得没嫌烦,笑了笑,挥手让有福下去了。 元崇二十九年。 偏偏是这个时候。 除了几个亲近的人,很少有人知道赵珩跟皇后的关系并不好,至少不像看上去那么好。但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当今天子还不是后来的昏聩之君赵霆方,还是他的父皇赵严复。赵严复作为皇帝的政绩如何,暂且不论,不过单就延绵皇家子嗣这一点,是极为失败的。 赵严复膝下,仅有赵珩一名皇子。 时间再往前翻三十年,赵严复还是东宫太子,当时的太子妃诞下一子,却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从那之后,就好像有什么魔咒,且这种魔咒一直从东宫被带到赵严复的登基之路,后宫不论公主亦或是皇子,都没有活过十二的。 赵严复四十岁时,心灰意冷,终于屈服于朝中大臣漫天横飞的唾沫星子,从王室宗亲里择了位德才兼备的孩子立为皇储。 谁知过了几年,宫中一位从没听过名字的才人却诞下一子,便是赵珩。 赵珩虽自小多病,却似乎躲过了萦绕在后宫的魔咒,平安活过了十二。 但东宫已有主,皇储不可轻言废立。更何况谁知道这位璟王爷活过了十二,能不能活过十三?十四? 万一前脚上折子主张立璟王为太子,后脚璟王便嘎嘣一下死了,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日后还怎么在新天子手底下捧饭碗? 故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轻言改弦更张。于是便出现了当今天下,太子不是正统皇子,唯一的正统皇子不是太子的尴尬局面。 于这种情况来看,母子间哪怕性格不合,再怎么都能生出几分相依为命的温情来。 但赵珩与沈氏之间,似乎并不是这样。 元崇二十九年冬,距离沈筝坐上皇后那个位置仅仅过了一年,新后却毫无征兆地暴毙而亡。赵珩奉旨回京,大病一场。 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没了皇后,璟王还能不能有从前的恩宠。这 场暗流涌动中,作为皇上的亲儿子,大晟璟王殿下,外人看来尊崇无比的身份,于赵珩而言,只是个无法逃离的噩梦…… 皇上的亲子,璟王殿下,其实......是女子。 前世的记忆如雪花碎片纷至沓来,赵珩靠在床上,就像是灵魂脱离了这副躯壳,漂浮在半空中,莫名生出一种局外人的冷静和漠然。 她没死?反而回到了十年前。 从前赵珩只听过人死灯灭,没听说过人死了还能再来一回的。赵珩心想,老天爷实在不怎么厚道,难道是躲在天上觉得这出戏看一遍不过瘾,罚她重新演一遍吗? 王府一应皆白,宫中想来亦是满眼缟素。 赵珩闭上眼睛,很多前世看不清楚的东西,就像雨过天晴,泥沙沉底,如游鱼般浮尾而上,连鱼身上有几根彩色鳞片都清清楚楚落入眼中,容不得一点儿装疯卖傻。 皇位之争,帝王心术……赵珩突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之所以会败,是因为赵严复从没想过让她赢。 也许是因为十几岁的少年身子太虚,这一闭上眼便不知今夕几何,沉得像裹着件浸透了水的棉袄,不住地把她向下拽。周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赵珩压根不记得如今身在王府,还当是风雪漫无边际的漠北。 漠北一贯严寒,落雪尤其冷。吹的不是风,倒像是下刀子。那雪也不是从头顶上来,而是看老天爷的心情,风吹哪边落哪边。 有时穿一身盔甲在雪中行走,脚踩下去,还没顾得上那漫到小腿的雪,跟地面平行着刮过来的风已经够受的了。 赵珩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走,雪中常有虚虚实实,一不注意,便会落进雪窝子里,就像她在这雪中行,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走着走着,夜深了。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那团影子是那么小,抱着双膝隐隐发抖。 赵珩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对方害怕地向后缩了一下。 “不要怕。” 那缩成一团的小孩儿缓慢地抬起头,鼻头冻得通红,两只眼睛漆黑,蓄着一包泪:“救救我......” 月光缓缓而行,小孩儿的脸被雪照得惨白。 “子玠?”赵珩心想自己定是糊涂了,她那侄儿陆鸣如今已经及冠,怎么会变成这般大。心里虽如此想,手却先行一步,将雪堆里的孩子抱起来,裹在自己的斗篷里,柔声哄着:“子玠,怎地一个人在这儿?冷了吧,跟皇叔回家去。” 怀里的孩子小声抽泣着:“......皇叔,我没家了,是你赶我走的。”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莫非是发烧了说胡话? 赵珩满心疑惑,腾不出手,便用额头轻轻贴了贴他的,自言自语道:“病了?”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皇叔,你也有今日!” 赵珩心肺猛地一震,再一看,怀中哪里是七八岁的陆鸣?分明是长大后轮廓凌厉的北安侯! 那双眼中的恨意像楔子钉在她身上,赵珩吓得满身汗,下意识一松手,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掐住脖子,陆鸣咬牙切齿道:“去死吧!” “子玠!”赵珩大喊一声醒来,冷汗涔涔。 “皇叔!子玠在呢!” 这一声更像是索命的无常,赵珩循声望去,两眼一黑,恨不得刚才立刻死去。 3. 忆风雪 赵珩是两年前回京述职那段时间“捡”到陆鸣的。 都说瑞雪兆丰年,那年京城的雪却迟迟不落,在腊月二十八那晚终于悄然而至。 官道上火红的灯笼层层叠叠,被突如其来的茫茫大雪染上一层白霜,像是把烛火揉碎了撒在雪景里。 年关底下,大大小小的酒宴总是推了这个,又来那个,更何况有些是推不得的。她跟顾湛喝了个半饱,好容易从宴席上逃了。 赵珩记得那晚的月色尤其亮。她至今都忘不掉在路边刚捡到陆鸣时,那孩子穿得像个黑乎乎的棉花团子,脸蛋却比雪还白,一双眼又是让人过目不忘的漆黑,两汪泪水包在长而密的睫毛里,眼尾通红,受惊的小兔子似的。 那帮欺负陆鸣的半大小子牵着一条黑犬,跑得比穿堂风还快。 陆鸣被黑犬咬伤了腿,血流得厉害,半夜里又寻不到医馆,赵珩便将他暂且带回王府。 至于这叔侄一说,还得从赵珩的辈分说起。她年纪小,但辈分高。 虽然正统皇室血脉几近凋零,旁系却人丁兴旺。赵承钰当年被选为太子,陆陆续续从楚地来了许多宗室远亲。太子年纪都快能当赵珩的爹,还得称呼她皇弟。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辈,更是羊屎蛋子一串接一串,赵珩每年回京,都能多一打雨后春笋般的侄儿侄女。 说来也巧,当年捡回陆鸣时,顾湛便玩笑说,这别又是你哪个好侄儿。 结果,还真让顾湛这个乌鸦嘴说着了。 陆鸣果真是她的好侄儿。 两年过去,陆鸣好像一点儿没变。 还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还是......那么矮。 赵珩很难把眼前这个一丁点儿大的小白兔,跟后来领着千军万马要杀她的北安侯联系在一起。 “......皇叔?您听见我说话了吗?”陆鸣抬着一双怯生生的眼。赵珩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久到陆鸣那颗心都要跳出来,赵珩终于带着鼻音很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皇叔,您睡了好久,渴了吗?”陆鸣十分贴心地在赵珩起身时,往后腰放了一个软枕,甚至还知道把被角往上拽拽,不让赵珩冻着。做完这些,又蹬蹬跑去端来一盏热茶,送到赵珩手里:“皇叔,您先润润嗓子。” 赵珩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方面,她清楚地知道陆鸣长大后,会是怎样祸国殃民的一个佞臣。 另一方面,面对这么丁点儿大的陆鸣,她又没办法将还没发生的罪责加诸其身。 赵珩就这么盯着那盏茶,接也别扭,不接也别扭,心中七转八绕,眼看陆鸣奉茶的手有些抖了,才接过来。 可就在要往嘴里送的时候,赵珩忽然想起来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 不是被陆鸣所杀,也不是被气死的。赵珩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是中了某种毒。但她全然不清楚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又是什么时候中毒。 也记不太清是从哪一年开始,她突然开始畏寒怕冷,身边的大夫没有一个能诊断出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说是寒气入体,五脏有损。 赵珩又把目光放在茶水上,陆鸣则眼巴巴地望着她,二人僵持片刻,赵珩心想,她是不信陆鸣这么点儿大,都能给她下毒,万一真有这本事...... 那死就死吧。 赵珩一饮而尽,接着便看到陆鸣那一脸欣慰的表情。 “皇叔身子虚,这茶是黄芪肉桂煎泡出来的,我还当皇叔又跟往常似的,嫌嘴不喝。”陆鸣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收了茶盏。 赵珩:“……” 她跟陆鸣剑拔弩张多年,一时半会儿还真接受不了乖巧版的陆鸣。 在赵珩的印象里,陆鸣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怎么,原来小时候是这种小棉袄类型的吗? 那种感觉,就好像眼前的白团子笑着笑着,就会突然站起来给她一剑,或是偷着往碗里放了什么断肠毒药,光是看一眼小时候的陆鸣,就够毛骨悚然的了。 赵珩终于忍不了掩藏在“岁月静好”下的心惊肉跳,假模假式地咳了一声:“子……呃,子玠,你……” 话到嘴边,她又拐了个弯儿:“你平常一个人在府里,无不无聊?” 陆鸣似乎没想到是这种问题,望着她摇头。 “……要不要皇叔送你去弘文馆?家里虽然有先生教,却没个同龄的玩伴……” 话还没说完,陆鸣脸色先不对了,肉眼可见的惊惶起来:“皇叔,您是……不喜欢我伺候吗?” ......我没这么说,但确实有这个意思。 赵珩的沉默无疑放大了陆鸣的恐慌,他丢开碗,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皇叔,是子玠哪里做得不好吗?我不想离开王府……我……我会改的。” 小孩儿说哭便哭,声音还很奶,哭起来像什么小动物在呜咽。 赵珩虽然辈分高,但又没真当过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立刻投降:“好好的,哭什么。”她一把拉起陆鸣,擦干净小孩儿脸上的泪珠子,“我哪句话说要让你离开了?只是怕忙起来顾不上你,行了,不想去就不去,别哭了啊。” 陆鸣止住哭声,满脸的惊慌失措,又像是不放心,抽抽噎噎道:“皇叔真不赶我走?” 有这个想法。 赵珩心道:“这小时候哭哭啼啼的‘’北安侯’,还怪有意思。小崽子长大了不是个东西,这会儿简直就是值得多看两眼的稀有品种。” 她过足了看热闹的瘾,心不在焉地笑起来,满嘴说着违心的话:“去弘文馆怎么就是赶你走了?去,出门自个儿玩去。” 她不知道的是,陆鸣掩门出去的那一瞬间,脸上的孩子气便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 陆鸣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世上虽然人人都是两只眼睛两条腿,但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的眼睛跟腿,那是金枝玉叶,是众星捧月。 而有的人,则是被剁了头的死鱼眼睛,是贵人养的狗嘴里的骨头。 陆鸣也知道,他属于后者。 赵珩虽然只比他年长六七岁,但皇上的亲儿子,身份尊贵,不是他这等从烂泥堆里爬出来的人能比的。 < p>所以当赵珩出现时,陆鸣很清楚地认识到,这是自己平生唯一一次,从后者变成前者的机会。 陆鸣刚到府中不到两个月时,便摸清了赵珩的喜好。这完全是他自小寄人篱下,养成的下意识行为。对陆鸣来说,讨好这位璟王爷,是他目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他往上爬的阶梯。 刚才他装的可怜,心里却鄙夷赵珩虚情假意。明明想赶他走,偏要九曲十八弯地找借口。好在虚情假意之人,最好面子。 他脸上的阴鸷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又变成柔柔弱弱的小白兔似的,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那什么黄芪肉桂茶,一听就是张垣的手笔。赵珩喝完还真觉得身上暖烘烘的,人清醒了,脑子便跟着活泛起来。 当日傍晚,赵珩找来有福,脸上平静得一丝情绪也看不出,低声吩咐道:“去查查两年前,睿安王府那场起火是怎么回事儿,越细越好。对了,再查查陆鸣。” 有福不解道:“主子,把小公子领进王府那年,不是都查过了吗?” 赵珩慢条斯理道:“那就再查一遍。” 有福也是个心里没二两称的,听不出赵珩话里的深浅,忍不住道:“唉,一想到那天,我现在还后怕呢,要不是碰了巧,小公子就被那恶婆娘活活打死了……王爷你骂我我也要说,那女人凶得要命,哎说到这儿,王爷您日后娶妻,可千万瞅准了挑好了,定要找个温柔贤良——” “打住。”赵珩及时止损,有福悬崖勒马住了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要说陆鸣小时候,过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单从陆鸣的姓氏就看得出,他虽是睿安王赵承焕的儿子,却跟着母亲姓陆。听说赵承焕年轻时候很不是个东西,跟揽月阁的花魁有过一段,却是一时兴起,孩子生下来压根没管过。 陆鸣的母亲死后,赵承焕才派了个老奴将陆鸣接回府中,也没给名分。大年夜阖家团圆,陆鸣却穿得破破烂烂被狗追,在睿安王府的境遇可见一斑。 也是为这个,陆鸣养好伤后,赵珩亲自将人送回的睿安王府。 谁知半月后,睿安王府突然半夜起了场大火,赵承焕被火烧了个半死。听说人救出来时,浑身的皮都烧烂了,没挨片刻便一命呜呼。其妻杨氏一口咬定是陆鸣蓄意放火,险些将其打死。 巧的是有福那日恰好上街采买,撞见此事,忙回来禀报。赵珩得了消息,紧赶慢赶,才赶在陆鸣被打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时将人救下。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陆鸣在太子那一脉算是走到了死路,踏出璟王府便是个死。赵珩见这孩子善良乖巧,先花了一大笔银子安抚杨氏,又专门跑了趟东宫,跟太子打了声招呼。 从此陆鸣便跟了她,养在璟王府。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回想起来,赵珩只觉得脊背发凉。两年前陆鸣才几岁,寻常人家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尚在父母膝下承欢。 若那场火真的另有原因…… 三日后,有福带着一人偷偷走后门进入王府,直奔赵珩书房而去。 4. 杀心起 中年男人佝偻着腰,一双窄小细长的眼睛盯着脚尖,不安分地转来动去,不时拿袖子擦擦脸上的汗珠子。 赵珩明知故问:“热吗?” 她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有福这会子怪机灵,在男人膝弯踹了一脚:“王爷问你话呢!有什么答什么,若敢隐瞒......” 有福年纪不大,脚下力气却不轻,杨桂望“哎哟”一声跪在地上,顺势磕了个响头:“王爷!当年那事儿,可真不是奴才干的!都是夫人......”说到这里,他又猛地住嘴,声气戛然而止,眼睛睁得比铜锣还大。 赵珩乐了,转向有福:“瞧,我还没问什么,自己先把主子卖了。” 有福最看不惯这种没骨气的奴才性儿,骂道:“从头说!敢有一个字儿造假,拖出去喂狗!” 虽说杨桂望曾经是睿安王府的人,可自从赵承焕死在那场大火里,整个王府就是个空架子,哪有眼前这位爷金贵? 再说就算是太子,也得给小王爷几分薄面,他又算哪根葱! 想通了这一点,杨桂望心一横,倒豆子似的说道:“小公子跟夫人,确实……一向不亲密。那晚小公子冲撞了王爷,送回来后,夫人便想让小公子长个教训。” 赵珩一听更乐了,敢情这是为给她出头,问道:“怎么个教训法?” 杨桂望斟酌片刻,才道:“夫人让小公子搬到柴房去住,交待奴才,等过几日趁黑放把火,吓他一吓。”说到这里,杨桂望忙又磕了个头,“天地良心,那火真不是奴才放的!” “吓他一吓”这话落在赵珩耳中,立时便明白了。说是吓,其实是蓄谋已久,想一把火烧死陆鸣。 “哦?你的意思你们王府有鬼,那火是鬼放的?” 杨桂望还没听出来赵珩语气里的冷意,赔笑道:“王爷这话说的......”再一抬头,见赵珩哪有跟他玩笑的意思,吓得魂不守舍,“奴、奴才说的句句属实,火油虽然备好了,但奴才还没来得及放火,那火真就自己燃了!” 有福道:“那燃的也是柴房,怎么就烧到你家王爷书房去了,还把人烧死了?说!是不是你蓄意谋害!” 杨桂望真的要哭了:“奴才哪有那个胆子谋害主子!我也不知道那火怎么就烧起来,又怎么、怎么烧到前院去了!” “你不知道?真有鬼不成?” 杨桂望浑身是汗,突然,双目简直要射出精光来:“对了,酒!一定是酒!主子爱喝酒,那时候满院都飘着酒气,天干物燥的,就连后来县尉也说是书房烛台打翻了,酒再一引,火就烧起来了。加上又是半夜,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半边院子都烧空了!” 赵珩一直静静听着,等杨桂望一口气说完,才问道:“你主子平时都睡在书房吗?” 杨桂望吞吞吐吐:“......也没有,主子一般、一般不回来睡。不知道那晚怎么就刚好回来了......” 赵珩跟有福对视一眼,接着问:“既然县尉都说是意外,王妃为何偏偏认定是陆鸣?” 杨桂望其实摸不准,这位爷今天把自己叫来,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为那小崽子报仇?可事情都过去了两年,再说死的是睿安王,那小子活蹦乱跳什么事儿都没有,报的哪门子仇? 杨桂望平时就看不惯陆鸣,总觉得这小子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阴,那双眼睛尤其阴,话到嘴边也顾不得思量:“那晚我交待手底下的人,说好丑时三刻放火,但恰巧就是那天,丑时三刻,柴房的火没点着,先烧到书房去了。我还以为……” “你睡得稀里糊涂,还以为那火是你让人放的,因此听见救火也没让人出去救,一把火把你家主子烧了个半死,对吗?” 杨桂望瞬间脸色煞白。 赵珩使了个眼神,有福了然:“大胆刁民!竟敢无端攀咬皇亲国戚,这些话要是从第二个人口中听到,少不得将你送去官府治罪!” “王爷饶命!王爷——呜呜!” 杨桂望被带下去时,还在大喊大叫胡言乱语,有福扯了块布塞到杨桂望口中。等那阵声音听不见了,有福别别扭扭出现在赵珩面前,欲言又止。 赵珩打量他一眼:“有屁快放。” 有福震惊道:“王爷,您怎么......” 这种类似的粗话,在四五年后的赵珩很正常,但是由现在的赵珩说出来,尤其不正常。 虽然赵珩几年前就被丢到了边关,但当年教过太子的太傅吕清尘,那可是随军一起跟着的。 吕清尘是什么人?两朝元老,太子赵承钰都在他手底下念过几年书。 赵珩假装没看见有福幽怨的目光,咳了一声:“你是不是想说,那天不光恰好是赵承焕回家的日子,也恰好是你上东市采买的日子?又恰好,睿安王府的大门被火烧烂了,恰好在你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从院子里逃出来的陆鸣?” 有福敛了神色,点点头。 虽然从私人情分来说,他很是同情陆鸣。说句不懂尊卑,大逆不道的话,在王府这两年的相处下来,有福也算把陆鸣当亲弟弟看。可当年是王爷把他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不光教他识字,还让他学着管家,恩情之重自不必说。 天色更暗了,风从半掩着的门缝里钻进来,阴冷阴冷的,隐隐有落雪之相。 赵珩靠在檀木座椅上,眼睛纹丝不动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福总觉得自家王爷病后就好像换了个人,从前王爷每每过年回来,虽然也不见得有多高兴,但总有高兴的时候。譬如心情好了跟他们挂灯笼,或是来了兴致,写几个大字赏给他们,但今年却不同。 有福说不上来,只觉得王爷身上有种他看不懂的阴郁,以致于整个人显得有些淡漠。 好半晌,才听见赵珩问道:“有福,你觉得子玠这孩子如何?” 有福不假思索道:“小公子良善,就是命苦了些……”说到这里,他的脑筋终于琢磨明白点儿什么,“主子,您该不会真要——” “你先下去吧。” 有福纵然再想帮着陆鸣说几句,也知道不是时 候,沉默着从门中退了出去。 少顷,果然飘起飞雪。 黑压压的天空像一口巨大的瓮,从里到外沁出潮湿的水珠子来,落到地面便成了雪。 赵珩也不知道自己在房中坐了多久,等她想着要起来时,才发现自己腿脚都有些发麻。一半儿是太久不动,血於住了,一半是被冷风吹得。 等到赵珩站起来时,一个念头就像是顺着小腿往上攀爬的那股子麻劲儿,骤然间雪亮地钻进了她的心里: 此子不能留。 赵珩一向是个行动派,心里想什么,当下便立刻要去做。她单手抄起挂在一旁的外袍,利索地往肩上一抖,推门钻进浩浩荡荡的风雪里。 差一刻到子时,孤月不见踪影,脚下黑得看不清路,那些胡乱翻飞的雪粒子,在回廊白惨惨的灯笼底下尤为明显。 王府里的人是赵珩亲自挑的,都不是拜高踩低,嘴碎闹事之徒,平日都把陆鸣当小主子侍奉。为了方便,陆鸣的房间跟赵珩相隔不远,但就算不远,也不是三两步能走到的。 赵珩却觉得今日这段路尤其的短,好像她刚有了那个念头,眨眼便到了。 赵珩站在门外犹豫片刻,当她的手放在门上时,那些被陆鸣杀掉的人,一个个浮现在心头。于是这只手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了,而是那无数个亡魂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把手上的重量压在赵珩手上,这种犹豫很快土崩瓦解,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 赵珩摸着门,先是轻轻往上一抬,接着悄无声息地推开。 陆鸣看上去睡得很香,但跟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又不太一样。小孩儿一般睡态不好,不是踢被子便是从床这头滚到那头,四仰八叉,甚至梦中张着嘴流口水的也不少。 陆鸣却不是这样。 他很规矩地平躺在床上,甚至连被子都平平整整的,好像生怕弄乱了,是那种起身之后便能立刻将床铺收拾整齐的样子。 陆鸣的睫毛长而密,上唇微微翘起,有一点儿若有若无的唇珠,显得他整个人很乖巧。 乖巧也是装的。 八九岁的孩子能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反将一军,利用酒将柴房的火势引到书房。 至于倒霉的赵承焕为何那晚偏偏在家,王府大门又是怎么刚巧坏了,就只有这床榻间的小孩儿清楚了。 赵珩伸出手,停在陆鸣脖颈上空。 她自幼习武,虽然病着,掐死一个陆鸣还是不成问题。等他长大了,眼前这种机会可就没有了。 就算陆鸣死了,太子那边也不会过问。 ......但赵珩属实下不了手。 这样小的孩子,睡得毫无防备。 赵珩轻轻叹了口气,心知肚明自己今晚是杀不了陆鸣,但又不肯就这么把手放下来,好像她一放下来,那些跟着她来到这间屋子的前世冤魂,就会狠狠地咬她一口,然后无休止地缠她半辈子。 就这么不上不下,天人斗争了许久,一声微弱的低唤突然传入耳中: “......皇叔?是你吗?” 5. 夜半惊 ......杀小朋友,是要天打雷劈的。 可巧,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窗边一个滚雷砸下来。 陆鸣一睁眼看见赵珩坐在他床边,吓得心差点从肚子里跳出来,还当对方是要来杀他。 他其实在赵珩走过来时就醒了,却丝毫不敢动,直到听见叹气声,终于憋不住满腹惊疑,又怕自己演得不够像,跟着揉了揉眼睛。 却见赵珩只是为他掖了掖被角,问道:“吵醒你了?” 陆鸣那阵紧张劲儿还没缓过去,下意识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张口便是谎话:“没,侄儿是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 陆鸣委屈地看了赵珩一眼:“梦到皇叔不要我了。” 蛇打七寸,陆鸣这张要哭不哭的脸,便是往赵珩七寸上打。 虽然赵珩心里多少明白,陆鸣心眼子多,想必练就了一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可这句话却在冥冥中,勾出了前世北安侯那张脸。 那年她被贬为庶人流放,当时被留在京城的陆鸣才十几岁,也有句类似的话,扯着她的袖子问是不是不要他了。 赵珩的眼中划过一丝陆鸣看不懂的黯淡,接着笑道:“放心睡吧,眼看天要下雨了,我顺道来看看你。” 赵珩掩门走后,不多时便下起了大雨。陆鸣浑身的温度慢慢回暖,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许久,屋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一半是惊,惊的是赵珩半夜突然出现,万一自己刚才哪里被看出了破绽,这王府便不能再待了。 可另一半又是不可思议。 他这位强认来的小皇叔,身份何等尊贵,竟然会在雨天专程来看看他。虚情假意,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那年他差点儿被活活打死,也是赵珩整宿整宿地守着他,又力排众议将他留在了王府。 陆鸣百思不得其解,确定不会有人再进来后,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藏于锦被中的匕首被他重新放在床榻之下,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陆鸣做了个梦。 梦中是一处巨大的阁楼,房子太大了,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站在那些人中间,只能看见无数条走来走去的腿。他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沾满了香粉的绸缎如云似的,于各处飘来荡去,有的从他脸上漫不经心地拂过,有的则直接掠过他的头顶。 尽管在梦中,陆鸣却能闻到那种让人恶心的味道。 脂粉味,汗味,各种各样的人臭味...... 陆鸣从小嗅觉便很好,他不用眼睛看,能隔得老远便闻出来,站在台上表演歌舞的是哪个头牌。 陆鸣是在揽月阁出生的,后来听老鸨说,他出生的时候没有哭,她隔了一个多月才知道揽月阁多了个小畜生。 “小畜生”。 不光老鸨这么叫他,连陆鸣的亲娘也这么叫。 一边叫,一边用那种厌恶的表情看他。 陆鸣就这么在这漫天的臭味里走着,手里端着一个银盘,盘中放的是给二楼那些嫖客的茶水。陆鸣刚会说话的时候便知道这个词儿了,不光这个,他还知道更多不入耳的下流话。 刚开始,那些话里大部分陆鸣都不知道什么意思,揽月阁的姑娘们便教他,有时候这个姑娘教到一半儿,便被客人叫走了,便由下一个刚接完恩客的姑娘教。 陆鸣捧着茶,高高地举过头顶,迈着小腿,在那些比他高了两个都不止的大人们中间走着。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茶水洒。 也不敢走得太慢,怕客人催。 只好小声地说着:“让让,麻烦让让。” 但从来没人听到陆鸣的话,梦中也是一样。他越是急着往出走,越是走不出那些柱子一样的人腿。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劈头盖脸地落在陆鸣身上,他感觉自己要被憋得窒息了,却压根望不到头。 这时,有人猛地撞了他一下。 不能算撞,说踢比较准确些,因为陆鸣的个头实在太矮,还轮不到大人撞他。 手里的茶水果不其然打翻在地,先是银盘“砰”一声脆响,接着茶杯便四分五裂,那些脚立刻发出一连串乱叫声跳开,而陆鸣急得直哭,口中还是不停说着“让让,麻烦让让”。 一只大手揪住他的后脖颈,陆鸣整个身子悬在半空,双脚乱踢,那人顺手便甩了他一巴掌。 耳朵里嗡得一声,接着什么都听不到了。 打他的人却咦了一声,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陆鸣的眉眼,抬头问老鸨:“稀奇!从哪找来这么个小玩意儿?也舍得让小美人儿端茶递水?” 老鸨尴尬地笑说:“嗐!是个犟种,正磨着呢!” 花魁生子不光彩,老鸨便想出个法子,将陆鸣打扮成小姑娘。别说,陆鸣生得好看,皮肤又白,扮起姑娘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老鸨曾经无数次可惜,要是陆鸣真是个姑娘就好了,一定能成为揽月阁的下一个头牌。 周围传来哄笑声,无数黏稠而恶心的目光贴着陆鸣看,好像要把他看下来一层皮。 陆鸣顾不得擦嘴边的血,摸索着去捡那只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滚了老远的银盘。 混乱中,有人在陆鸣脸上摸了一把。 陆鸣停住没动,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接着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这个端茶都费劲的小东西,竟然有那么大的脾气,抄起刚捡到的银盘便猛地抡过去。 惊天动地的一击之下,打断了对方一颗门牙。 “不得了啦!见血了!” “……小畜生!给我往死里打!” 拳打脚踢中,陆鸣似乎已经麻木了,他没叫也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二楼东南方向。 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斜倚着栏杆,面无表情的看着楼下这场闹剧,那双眼睛在跟陆鸣对视的一瞬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旋即衣袖一翻,进屋去了。 冬日落雨并不常见,这场雨却缠缠绵绵下了许久,远看是雨,走近了才发现风雨里混着雪珠子,跟撒了一把盐在半空似的。 一个穿着靛蓝斗篷,脚踩马靴的男子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人还未到,清亮的嗓音便极具穿透力地响起来—— “宴之!好些了吗?” 乍一听到这个声音,赵珩心里狠狠地跳了一下,跟着是密密匝匝的刺痛。前世顾湛因她而死,那惨烈的死状至今历历在目,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站在她床边侍奉。 这都什么事儿...... 不过等赵珩抬起眼,看到顾湛的时候,心里不为人知的感伤瞬间少了一半。 来人眉目深邃,高鼻薄唇,眼睛尤为大而有神,雪天里也没见他多穿几件,一边走一边脱掉斗篷丢给有福,露出一身浅绯色单衣,腰间挂一串叮当作响的玉佩。 “……” 赵珩忘了,二十来岁的顾湛还是个烧包,整天打扮的像个花里胡哨的孔雀,让人尤其的……眼睛疼。

顾湛极为夸张地呀了一声,皱眉道:“宴之,几日不见,怎地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又转向有福,“怎么伺候你家主子的?” 赵珩示意他坐,又暗地里给有福打了个眼色,让他先带陆鸣下去。谁知顾湛的眼睛比鹰还尖,抬手便将陆鸣抓过来,按住肩膀单手一提,跟抓小狗似的掂了掂斤两,夸张地说道:“不得了,王府是闹饥荒吗?一个两个都瘦得像柴。” 本来这动作没什么,顾湛是王府常客,谁都知道顾家小将军是怎样一个“混世魔王”,但赵珩一瞬间便想起顾湛“临死”前的画面,又见陆鸣脸涨得通红,惊得险些从床上跳下来:“停云!” 顾湛手一松,逃脱魔爪的陆鸣冲二人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跟着有福出去了。 “瞧你紧张的那股劲儿,又不是亲侄儿,隔多少条河了都。”顾湛顺手在桌上摸了摸,想给自己倒一盏茶,却摸了个空。原来陆鸣刚才走时,连杯带壶全都拿走了,好像生怕顾湛喝到一口王府的水似的。 听顾湛这么说,赵珩本想随便糊弄过去,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小孩儿记仇,你日后少招惹。” 也不知顾湛听进去没,他鄙夷地摇摇头:“没见过你这么护短的。”他重新打量了眼赵珩,开门见山地说道,“皇后娘娘去的突然,宴之,咱们要早做打算。要知道,宫里可还有太子的人,听说陛下接连几天,都在那位新晋的美人处过夜,受宠得很。” 顾湛知道赵珩跟皇后情分浅薄,因此一来王府,也没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 上一世的顾湛,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赵珩睡得昏昏沉沉,竟把顾湛来看望她这档子忘了。如今顾湛一提,那日的场景便原封不动地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来着? 她说,既然太子都把人送到龙床上去了,咱们也不必顾念着兄弟情分。 赵珩在边疆五年,性子磨得愈发锋利。这场病其实是赵珩一手策划出来的结果,有两层意思。一是体现她对皇后一片孝心,二是借着病气拖延回营。 虽说生母离世,身为皇子需闭门守孝,但当今天子从不按常理,万一一道圣旨将她又送回去,到时候再回来可就难了。 所以那时赵珩自导自演,弄出这么一场病来。 也并非全是演的。 赵珩做事不留纰漏,病是真的,不过她想什么时候好,便什么时候好就是了。 当年顾湛从她这里离开后,便开始一点点按计划拉拢培养京中势力,甚至后来他们也效仿太子赵承钰,把眼线安插到了宫里去。 后来赵珩果然没有再被“发配”边疆,而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与太子展开了一场不见硝烟的夺位之争。 但这辈子的赵珩,却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她沉吟片刻:“停云,宫里的事儿,尤其是后宫,咱们离远些。” 顾湛很少见地愣住,反问道:“离远些?宴之,这话什么意思?” 赵珩慢慢悠悠道:“字面意思。” 顾湛将这四个字琢磨良久,说道:“就任由那什么高美人,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 赵珩斜看了他一眼:“大哥,慎言,你能不能嘴上有个把门儿的?” 赵珩本来没想好,这白来的一辈子该怎么个过法,刚才一见到顾湛,心中的万千疑虑便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能让跟着自己的这帮人白死。 6. 辛酉恨 顾湛满腹筹谋,被此刻“慎言”二字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顾湛跟赵珩从小一起长大,敢说天底下除了亲爹娘,自己是最了解赵珩的人,或许亲爹娘也不如他了解。 他这位天皇贵胄的表弟,虽然命不太好,但心志颇坚,于家国天下自有一番慷慨抱负。可今日不知是不是顾湛的错觉,总觉得赵珩眼睛里少了些少年人的锐气,反而隐隐有些伤春悲秋的颓丧。 赵珩清了清嗓子:“停云,你知不知道当年陛下择皇储时,候选人不止一位。” 顾湛点头:“知道,那时你我尚未出生,我也是听我爹说起过。当年陛下遴选皇储,除了楚王之子赵承钰,还有一个是淮南王的小儿子赵霆方。后来立了赵承钰为太子,赵霆方被遣回封地。四五年前,老淮南王病逝,就是这个赵霆方袭了爵位。好端端的,你提他做什么?” 赵珩避而不谈,只问:“你觉得赵承钰跟赵霆方,为人如何?为君如何?” 顾湛想了想,说道:“太子手底下那帮谋士虽然手段不入流,太子本人倒是性情宽厚,素有贤名。我见过几次,老实说,印象不差。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顾湛前半句话还算公正,后半句多少夹了点儿个人私怨。 赵珩知顾湛早就看不惯赵承钰那些宗亲,淡淡笑过,又问:“赵霆方如何?” 顾湛这回想了许久,才道:“据传此人心机颇深,善用兵法诡道,近两年在淮南剿灭山匪无数,威望甚高。若用之得当,为将,是我大晟之福。为君嘛,难说......” 赵珩可太清楚这“难说”二字,是如何写法了。 当年她与赵承钰争得如火如荼,却忽视了这位远在淮南的赵霆方,以至太子惨死,她亦被流放。 与其两败俱伤,让赵霆方捡个漏,或许退一步方有转机。 顾湛此时不过双十年华,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赵珩没办法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个“退”字,试探着开口道:“你看这二人,谁更适合为君?” 顾湛多聪明的一个人,一听这话便明白了。 先是诧异,过后还是诧异,跟见鬼了似的伸手摸了摸赵珩的额头:“怪事,也没发烧……” 赵珩拂开他的手:“我觉得是太子更适合。” 顾湛愣了愣,脸色变得严肃:“宴之,你真心的?” 天色暗下来,明黄的烛火在轩窗薄纱上轻微地跳动了一下,赵珩实在看不得顾湛那双沉下去的眼睛,侧过头,佯装咳嗽了几声。 顾湛突然站起来,他本就生得人高马大,跟一堵墙似的杵在床边,咬着牙质问道:“那些被蛮子掳走的人,就这么算了?国仇家恨,历历在目!你赵宴之生了场病,这么快就忘了!” 赵珩似乎愣怔片刻,但仅仅是一瞬,接着颇有些玩世不恭的做派,懒散地向后一靠。 “……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总有一个人,或者说一群人,能把丢掉的拿回来,但不一定是我。” 顾湛看着赵珩,第一次感觉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他方才的盛气凌人,并没有因为这话而平息,而是被一种无力的陌生感所代替,捏紧的拳头复松开:“......宴之,你怕了?” 赵珩毫不客气地回答:“是,我是怕了。经过这场病,我才发现我原来是个怕死的人。我不想再跟太子争,也不想整日勾心斗角,把好好的一条命,浪费在这等毫无胜算的事情上。日后若是朝廷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让我去蛮子的老巢杀几个人,我绝无二话。但夺权......” “停云,你真觉得那个位置,是我能坐的吗?” 顾湛极深地蹙紧眉,直到他出去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赵珩刚才那句话的回音。 宫里的那个位置,怎么可能谁坐都一样。哪朝哪代不是血溅三尺宫门?处在权力中心的漩涡,就算是想全身而退,也得颇费一番手腕和力气。太子虽看着宽厚,但又不是傻子,一朝登基,定不会给嫡亲的赵珩一条活路。 除非...... 顾湛这么想着,突然一身冷汗。 没留神,一个刚到自己腰间的玩意儿跟阵风似的蹿过去。顾湛回过头,眼见着陆鸣那小崽子拎着食盒,跑得飞快,忍不住笑骂道:“同是救命恩人,这臭小子可着一个人巴结......” 连口热茶都不给喝。 他笑着笑着,咂摸出几分不对劲。陆鸣虽是个孩子,从根儿上来说,却是太子那边的人..... 跟顾湛打了一下午太极,赵珩头晕眼花,正想躺下睡个回笼觉,饭香便飘进来。 实话说,看到陆鸣的那一刻,赵珩很想躺回去装睡。 陆鸣先是脆生生地唤了句“皇叔”,然后把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眼花缭乱地拿出来五六只白瓷碟碗,问道:“皇叔,是在床上吃还是......” 陆鸣看了看旁边的小桌,言下之意要是在床上吃,侄儿也能将就你。 赵珩哪敢让这位要命的小祖宗伺候她在床上吃,忙不迭地起身,草草洗了把脸漱了个口,等坐下时,陆鸣也已经把碗筷摆好。 清一色的淡口,还有一盅热腾腾的鸡汤。陆鸣给她盛了碗汤,隔着桌子,都能闻见里头的药味有多浓。 赵珩看着那碗汤,着实不怎么有胃口。 赵珩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她跟陆鸣的叔侄情分,似乎就是因为这场“来势汹汹”的病,才不至于浅薄得没有。 “浅薄”这个词,用来形容前世赵珩跟陆鸣的关系极为合适。陆鸣虽是赵珩带回王府的,但她常年在漠北大营,只有过年那十天半个月,能跟陆鸣打个照面,感情并不深。 而这一年不同。 她生了场有预谋的大病,前世也是陆鸣这样忙前忙后地照顾。那时候,赵珩才对自己府里还养着一个人这件事有了实感。 王府里下人少得可怜,赵珩在家的日子,二人偶尔也会像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头对头地吃饭。吃完饭,陆鸣一般会跟她说几句什么“皇叔早点休息”之类的话,便很乖巧地做功课去了。 赵珩那时候忙于算计,哪怕是病着,顾湛也三天两头地往璟王府跑。其实掐指算起来,她跟陆鸣单独相处的时候并不多。 不过就是这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的日子,到底也养出了一点儿不多不少的情分。 陆鸣一向很乖,小时候长得像个观音大士座下的小莲花童子,煞是可爱,身世又十分可怜,这几样加在一起,便足够赵珩爱心泛滥。 她生病半真半假,这孩子的照顾却不可谓不真,从一日三餐到按时喝药,简直细致到令人发指。 所以,赵珩前世其实很疼陆鸣。 不过后来这点儿情分,也被消磨得七零八落,成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赵珩看着陆鸣,心里怎么想的不清楚,手上动作倒是很诚实,夹了块肉放在陆鸣碗里。陆鸣茫然地抬起头,赵珩笑了笑:“多吃些,好长个子。” 按照孝期规制,赵珩这个嫡亲皇子需要于府中设灵,每日晨昏祭拜。除去这两个时间,她几乎没出过这间屋子。 孝期过后不久,终于等来宫里传来的口谕:命璟王病愈后临朝听政。 跟着这道口谕的还有一道圣旨,但不是给赵珩的。圣旨中有两层意思,一是将远在漠北的吕清尘调回京,二是任命顾湛为金吾前卫镇抚。 皇后猝然离世,京中对于璟王的恩宠是否能延续下去有颇多猜疑,这个节骨眼儿上,这两道旨意便很是微妙。前来宣旨的跟前世没什么不同,乃是司礼监大太监黄英,御前侍奉的红人,足以证明这道圣旨分量有多重。 赵珩谢了恩,请黄英将一道早就准备好的折子递进宫去。 黄英年纪大,但保养得却很好,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不怎么看得出:“王爷,大喜呀。” 黄英却不知道,他手里的这封,是赵珩请求尽孝道的折子。 虽然守孝居丧需斩衰三年,服丧二十七个月,但一般都会以日易月,缩短为二十七天。 但赵珩这封奏疏里,却言辞恳切,希望皇上准许她服丧三年整。也就是说,这三年期间,她将着素服,日夜行朝夕祭拜之礼,自然也就不能上朝理政,为国分忧。 赵珩这封奏疏写得滴水不漏,从卖弄文采上来说,可能只有陆鸣前世那封弹劾顾家满门的折子,能与之相媲美。 这封折子送到宫里,把赵严复气得不轻。 宫城百重院落,万间屋舍,其中以天子所居乾清宫最为奢华宽敞,此刻乾清宫却空无一人,不仅如此,整个宫城都没有皇帝赵严复的身影。 距离皇宫五十里的温泉行宫,宫人们来来往往,均低着头,不敢高声语。 赵严复几乎要把手里那封折子捏碎了,总算在最后一刻记起了皇家威仪,将折子扔到桌案上,不咸不淡地问道:“璟王这是要干什么?” 当朝天子赵严复已经六十岁,脸上同样看不出年纪,但也看不出皇帝的身份。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上好的江南绸缎,上锈百朵牡丹暗纹,内里是件素白的绸衣,长袍坠地,颇有飘逸之姿。眉宇锋利而有神,细看却有几分缠绵的病气。 暖阁内气候四季如春,墙上挂满字画,均是赵严复的手笔。 黄英暗暗叫苦,后悔没有在璟王府多问一嘴,恭敬答道:“皇上息怒,璟王也是一片孝心。” 赵严复先是哼了一声,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盯着黄英道:“你替他说话?” 黄英吓得一激灵,跪地道:“皇上息怒!老奴是皇上的人,甭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万不敢替旁人说话啊!” 赵严复却笑了,说话间已换了副口吻:“什么旁人,那是朕的儿子。” 黄英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雷霆算是过去了,赔笑道:“是,王爷重孝道,随万岁爷您。不过依老奴看,还是按万岁爷头先的意思,璟王上朝参政,方能为君父分忧,忠孝两全不是?” 赵严复很满意:“嗯,这折子就搁这儿吧。对了,捡两根老山参,派人给璟王府送去。” 黄英正要离开,赵严复又叫住他:“戎然最近动静不小,等折子报上来,让璟王跟着内阁听听去。” 赵严复虽然痴迷书画,但完全具备一个皇帝该有的基本素质:玩弄权术。 前世的赵珩对这四个字的理解并不透彻,等她拨云见日的时候已经晚了。太子之位就是块肥肉,不管是她跟赵承钰,还是远在淮南的赵霆方,都是那后花园池塘里的鱼,争着抢着想吃一口饵。 却不知那饵背后是一根鱼竿,一只手。 人心不能一棒子打死,给点儿看得见的希望,慢慢磨着你,让你始终跳不出池塘,才是权术。 谁抢得最欢,谁死得越快。 这不,她不想往塘子里跳,皇上干脆踹她一脚。 不过这老山参倒是好东西,赵珩叫来有福:“把这炖了,给少爷送去。” 有福目瞪口呆:“......王爷,生病的不是你吗?” “哪儿那么多废话,快去。” 赵珩跟着也觉得好笑,她前些日子想杀了陆鸣,如今却又想着那孩子太瘦了些,让他补补身子。 这天底下的事儿,真是说不清楚。 7. 寻梅香 赵珩刻意拖延,张垣便整日背着药箱两头跑,每回他刚走,赵珩便偷摸着把多半碗药倒进窗边那株野梅底下。久而久之,那花不知是不是被药性催的,竟然提前开了花。 花瓣很小,却胜在颜色火红一片,雪景中煞是好看。 赵珩闲来无事,拢着一床厚厚的被子,靠在窗边看景。这天她再倚着窗户向外看时,发现那株早梅竟只剩下半边光秃秃的枝干。 正寻着,陆鸣双手捧着一盆梅花走进来。 陆鸣个头矮,梅花在他手中衬得像一把巨大的红伞,枝叶散开,红梅星星点点地缀在上面,尚未走近,清幽的香气便直往鼻子里钻。 “皇叔整日开着窗,吹风受寒的,病怎么能好?”陆鸣有些腼腆地冲她笑了笑,“我剪了这梅,日后皇叔要是想赏梅,便不必吹冷风了。” 赵珩哭笑不得。她开窗除了赏梅,不就是为了让这病气再绵延得久些吗? 陆鸣见赵珩并无惊喜,愣在那里,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低着头嚅嗫道:“对不起皇叔,是我不该自作主张。” 赵珩招呼他走近些,摸了摸那双手,冻得像两块铁疙瘩,便顺手揣进被子里暖着。陆鸣顿时整个人都僵了,赵珩还当他是冷的,又觉得这孩子心思太细腻敏感,温声说道:“剪便剪了,一株花罢了,紧张什么?” “剪得好。”一个声音自门外传来。 赵珩条件反射地便想吐,不是因为这声音想吐,而是这声音送过来的味道。 果不其然,下一刻,张垣便带着那身臭帕子味儿出现在眼前。 张垣这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须发皆白,老气横秋的学究。 但实际上,张垣还不到三十,学究的气质倒是不遑多让。他眼神不大好,鼻梁上常年架着一片琉璃镜,所以赵珩想起来他时,除了那股臭帕子的味道,就是这片闪光发亮的琉璃镜,以致于很少想起来他的五官。 这并非是说张垣不好看,而是病人对大夫刻在骨子里的那种恐惧和厌恶。 其实,张垣本人长得还是很耐看的。 用顾湛的话来说,张垣琉璃镜片下的那双眼睛,虽说没发挥出其本身的作用,但在形状上很好地弥补了功效的不足。 个头高,眉眼斯文,永远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或是好像从没洗过的太医院官袍。 不巧,张垣今天穿得就是那件好像从没洗过的。 如果只看外表,很容易被张垣骗过去,以为他是个很好说话,性格温和的年轻大夫。但赵珩敢说,自己是这世上领教过张垣所有手段的人,对他了解之深,也就厌恶之深。 张垣站定,先是透过蒙了一层雪雾的琉璃镜片,看了看那盆刚搬家的红梅,接着刚才的话说道:“若是还不剪,怕是臣开给王爷的药,多半的药性都被这梅花给吃去了。万一野梅吃错了药,成了精,那真是臣的罪过。” 看,这人长了一张比他那药方子还毒上三分的嘴。 赵珩与张垣是老相识,懒得与他口舌之争。倒是站在一旁的陆鸣听得清楚,心里有了计较。 难怪那梅花上有药味儿,赵珩果然是都倒掉了。他心里冷哼道:“看来这人不光是个懒骨头,还胸无大志,可他要是不往上爬,我怎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去做那人上人?” 张垣照例给赵珩探完脉,从那身颜色暗沉的官服袖子里取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交给赵珩,也没说这是什么东西。 赵珩一见那瓷瓶,便在心里骂了句要是被有福听见,准得痛心疾首的脏话。 陆鸣没见过张垣给赵珩开这种药,他一心想赵珩的病赶紧好,也免得自己整日在跟前伺候,便多问了句:“院正,这药可要跟您之前开的方子错开来吃?一日吃几回?有无忌口什么的?” 赵珩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尤其是声音还很奶,说话却跟大人似的像模像样,随口答道:“这药小孩儿可不能碰,碰了日后生不了孩子。” “啊?”陆鸣一脸茫然,接着看到张垣用责备的眼神看了赵珩一眼,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打趣他,那张白嫩嫩的脸唰一下红透了,也不知怎地就戳到了赵珩的笑穴,愣是裹着被子笑得前仰后合。 张垣毫无为人臣的自觉,一脸正色道:“嗯,吃了不能生小孩儿,小公子确实不能碰。” 说完,这位太医院的神医一转身,“刺啦”一声,那件官袍挂在了陆鸣刚搬进来的野梅上,被枝条上一排小刺扯破了二指宽。 “哈哈哈哈!”赵珩笑得更大声了。 生母去世,这人虽然穿着孝服,却一点儿伤心的样子都看不出来,也是个无情无义的主儿。 陆鸣对自己的生母毫无感情,心中并不认为这种无情无义有什么不好,只是有种扭曲的幸灾乐祸和鄙夷,低头忙道:“院正,对、对不起,我来帮你。” 张垣是个天底下难遇的慢性子,也不恼,放下药箱,架起琉璃镜,用指尖一点点把挂住的那片布料往出来捡。 难得看张垣倒霉,赵珩心情很好,抱着膀子看热闹:“瞧院正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当仵作,在解剖尸体呢,要不要我侄儿帮你把药箱里的银针,取一根出来?哎哎!你们小心着点儿,别弄坏了我的梅花。” “梅花?今年梅花开这么早吗?”一片青色的衣角飘进来,首先便看到一个弯着腰的背影,在他头顶果然立着一朵绽放的红梅,当即叫道,“在屋里赏梅,我怎么没想到呢,雅,果真是雅!” 说着便将手里的食盒往桌上一放,少女提着裙摆往前一挤,口中嚷着:“快!那谁挪个位置!让我瞧瞧!” “哎青月!你先别——”赵珩坐直身子。 来不及了。 只听“刺啦”又一声脆响,赵珩捂着脸没眼看。 堂堂张院正已经被撞到桌子底下去了,手里似乎拿着那片不幸殒命的官服,剩下半截儿还挂在枝头迎风招展。 “噗!哈哈哈哈,你这人怎么不经撞的......”周青月伸出一只手,递给张垣,“我扶你。” 要说张垣实在是可怜,那片赖以生存的琉璃镜也不知滚到哪里去了,他在桌子底下只听到有个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十分悦耳,不晓得是不是声音还能干扰视觉,似乎愣是没看见那只手。 周青月见张垣没反应,干脆一把将人拽出来。 这姑娘,力气好生大...... 张垣面无表情地拍 了拍身上的灰尘,可能是摔傻了,又或是第一次跟姑娘拉手,总之声音有点儿很不寻常的抖,拱手道:“多谢。” 周青月看向赵珩,意思是这人是真傻还是摔傻了,被撞了还跟我道谢? 赵珩抬了抬下巴,表示你问他。 “咦,琉璃镜,是你的?”周青月将地上的镜片拾起来,交给张垣,“抱歉,我也不知道你这么不经撞......对不起啊,你还好吧?” 赵珩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这位院正大人就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子玠,去取一套我的衣服来,让院正换上。” “好。”陆鸣乖巧点头。 “你就是院正张垣啊,我还以为是个老头,你真没事儿吧?”周青月好奇地看向张垣。 “无妨。”张垣戴上琉璃镜,走了两步,他又侧过脸,那终日一潭死水般的目光,在周青月身上极为细微的闪动了一下,接着突然转头对赵珩说道,“王爷,皇后娘娘新丧,您最好注意分寸,闭门谢客。” 说完,也不管赵珩那骤然冷下来的脸色,抬脚便走。 茶水果子一应上齐,周青月好奇道:“张院正最后说那句话什么意思?是怪罪我吗?” 赵珩好像刚从沉思里醒过来,露出一点儿若有若无的笑:“没有,他是看我不顺眼。张垣就是个老古董,你今日一撞,我看他回去得歇业三天。” 周青月长了双圆眼,眼皮尤其深且长,双眸显出与中原人不同的深邃,披肩长发则是深褐色带点儿天生的卷,一旦笑起来,五官便十分明艳且狡黠。 “老实人,没意思。”周青月如此点评。 赵珩点头同意,又问:“侯爷近来可好?有一年多没见到他老人家了,早该去拜访,又怕过了病气。” 赵珩口中的侯爷,便是镇国侯周广霖。 其在朝中的影响力却不容小觑,单凭封号镇国二字就可见一斑。当年要不是周广霖跟顾老将军,力挽狂澜,与戎然蛮子拼死一战,说不定现在中原已经易主。 周青月笑了笑:“我爹身体好着呢,这不,还托我向王爷带句话。” 赵珩来了精神:“什么话?” “还不是新得了坛好酒,问你可大好了?” 上辈子虽然周青月也是这时候来的,不过那回张垣的衣裳没破,两个人没见着面。再有就是镇国侯,可从没给她带什么话。 国丧刚过不久,便找她喝酒,赵珩一时还真分不清周广霖是不是借女儿试探她,只微笑道:“跟侯爷说,晚辈尚在服丧,之后一定尽兴。” 周青月蹙眉道:“你还真要服丧三年?” 折子虽扣下了,里面写什么却传得快。 周青月是看不懂这些人的心思。譬如赵珩跟皇后关系一般,却愿穿三年素衣。她那除了国事一向什么都不管的爹,却在这时候叫赵珩去喝酒。 怪,都是怪人。 “跟侯爷说,把酒给晚辈留着。”赵珩终于开口了,捻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感叹道,“青月,你这做点心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周青月将那剔红缠枝九子攒盒往前推了推,心满意足地笑道:“专给你做的,多吃些。” 8. 访故人 赵珩拎着一坛酒到侯府时,镇国侯周广霖正在院中打拳。虽说今日晴好,也不见得多暖,周广霖却一身单衣,穿得比赵珩这样的年轻人还少。 赵珩拦住通报的下人,也不着急,站在旁边看起来。那一招一式全都落到实处,刚劲有余,虎虎生风,隐约能窥见当年沙场雄风。 “好!”等老侯爷打完那最后一式,赵珩笑眯眯地走过去,弯腰行礼道,“侯爷,晚辈应约来了。” 周广霖老早就看见赵珩猫在旁边看,也没还礼,抓了把大刀便朝赵珩劈过去。 赵珩早料到有这么一着,这院中最不缺的便是满地的兵器,等大刀送到面前时,赵珩向右错开两步,一把没有开刃的长剑被她脚尖一勾,锃一声落在手里。 赵珩右手握剑,左手提酒,笑道:“晚辈领教高招。” 周青月听见院中乒乒乓乓的声音,老远便跑过来,满脸怨言:“爹!你又来!” “青月接着!”剑刃在地面上猛地一压,赵珩的腰身也随之灵巧地一摆,被那腰间玉带一勒,勾出一段儿极为柔韧的弧度,随后看也不看,便把手里的酒抛向半空。 “嘿!年轻人好大的气性!”那酒没落到地上,也没落到周青月手中,却是周广霖跃起一抓,开坛倒酒,一气呵成,末了满足地叹了一大口气,指着赵珩道:“小宴之,老夫跟你比划两下,你就要摔老夫的酒?” 赵珩仰天大笑,二人勾肩搭背进屋去了。 这是周广霖喝酒的怪癖。他邀人喝酒,那被邀请的人也必须得带上一坛好酒来,周广霖要先尝过一遍对方的酒,若确实是让自己满意的好酒,才肯把自己珍藏的好酒拿出来,否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从他这里讨一滴酒喝。 周广霖抱着酒坛豪饮,喝完两大口,见赵珩动也不动,身上穿着件素白的衣裳,突然觉得这酒喝着没劲,放下酒坛,叹气道:“王爷有孝心,这酒,老夫今日也不喝了!青月,上茶。” 赵珩笑道:“侯爷不必如此。” 周广霖示意她莫要再说,目光中流露出上了年纪的老人那种独有的慈爱:“你这一病,就是快两个月,清减了不少。” “拖您老的福,这不,一好便来了。” 周广霖其人,实在当得起镇国二字。一辈子上忠朝廷,下怜百姓,除此之外再无二心。 至于太子的位置是谁坐,那要看当今天子让谁坐,旁的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党派,都没用。 前世党争,斗得那是头破血流,京中百官不站队到了后期也得站队。可唯独一个镇国侯,愣是谁都不帮,一双手干干净净,皇位之争那么大的浪头,愣是没打湿他老人家半片衣角。 赵珩那时为了拉拢这位镇国侯,可谓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收效甚微。 说来赵珩与周家其实有些渊源,不过这渊源不在赵珩头上,而是在其母沈氏。周广霖还年轻的时候,与戎然打了不知道多少场仗,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缘分这东西显然不包括其中。 将军配美人,自古就是美谈。军帐里,将军与俘虏回来的美人怎么互相动了心,外人也只能窥得其中一二了。 周广霖的身份娶一个外邦女子,遭到了家族所有人的反对。但周广霖却力排众议,立誓非此女不娶。此事闹到了先帝面前,先帝乃性情中人,不爱朝政爱风花雪月,当即下旨为二人赐婚。 虽然成就一段佳话,但这位戎然女子的境遇可想而知。后来也不知怎得,一次宫宴,周夫人与沈筝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周夫人常进宫陪伴沈筝,赵珩印象中也见过几次,模糊记得的确是位美人。后来侯府添了位小姐,周夫人又常带着女儿一同进宫,不过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周夫人就病逝了。 二人闲谈几句,周广霖状似无意地问道:“顾家那小子跟你一道回来的,今日该把他也叫来。” 赵珩知道,这是有风声传到老侯爷耳朵里去了。自那次不欢而散过后,顾湛又来过两回,都被赵珩以身子不适,不宜见人为由挡了回去,这话便是探她的口风。 赵珩顺着意思说道:“周叔想见停云还不容易,把酒坛子往顾家门口一放,那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周青月端着茶水和点心上前:“瞧你说的,他又不是狗,不对,狗才不爱喝酒。” 三人互望一眼,指着周青月哈哈大笑。周青月本意是想埋怨老侯爷整日想着那一口,没成想把自己骂了,闹了个红脸下去了。 周广霖从不爱吃这种甜腻腻的点心,望着赵珩道:“听说皇上让你和顾湛一同上朝?后面不走了吧?” 赵珩才准备去拿点心,闻言又规规矩矩把手收回来:“也不尽然吧,皇上看着我俩就烦,嫌闹腾,让我跟停云滚去漠北消停几年,这才哪儿到哪儿。” “哪儿到哪儿,也快五年了。”周广霖盯着赵珩,那双上了年纪的眼睛却一点儿不显浑浊,“太子年纪比你大,日后朝堂上不懂的,多去问他。我老了,将来这国事上,还得靠王爷多扶持。” 最后一句话虽然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意思是当今东宫有主,就算你璟王有别的心思,也得憋住了。亲王是辅佐皇帝的,不该自己的,便不要去觊觎。 话音一转,又说:“顾家那小子,没有你知分寸。” 若是前世的赵珩听见这番话,表面装模作样地应下,出了侯府便要去找顾湛商议,可如今她只是淡淡一笑:“侯爷说的,我都记下了。远在漠北时,就听说太子贤明,若不是突然病了,我早该去东宫拜见。” 赵珩答应的爽快,说话更是敞亮,连周广霖都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这么大岁数,趟过的河比赵珩走过的路还多。虽然已故的夫人跟赵珩生母交好,但周广霖始终觉得不妥,特别是沈氏竟从一个才人,一跃成为皇后,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品阶是谁给的?那是当今圣上给的。 明着看是专宠沈氏一人,实际是不断抬高赵珩的身份。 皇上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后悔了。 悔在不该早早地从宗亲里立皇储。如今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且这个儿子没有死在后宫皇子必定早夭的魔咒里,而是平平安安地长大了。不光长大了,还出落得像模像样。 任哪个皇帝都想让自己的亲儿子即位,这是人之常情。后宫与前朝紧密关联,沈氏为后,说句大逆不道的,那便是皇上想另立皇储之心昭然若揭。 如果赵珩生下来就是太子,周广霖毫无异议,势必尽忠。但既然现在东宫已经有了位太子,且并无错处,就不能由着赵珩跟顾家胡来。 周广霖笃定赵珩别有用心,本意是想以长辈的身份敲打敲打赵珩,对方却好像对皇位毫不在意。 举手投足间,倒是比他这快入土的人多了几分沉稳,甚至有种洞穿一切看透世事的悲凉。眼前人说是还没及冠的少年,却像经过了漫长而悲苦的一生。 赵珩光是坐在那里,那眼神竟让周广霖觉得,有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悲悯。 若是太子未立,也未尝...... 周广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心中斟酌几番,亲自给赵珩杯中添了酒:“王爷如此识大局,该敬你。” “侯爷,您这是......” 一声极为压抑的声音从老侯爷的方向传来:“大晟,经不起折腾了......” 大晟自诩中原大国,但随着王朝更替,国力渐显颓势。北边,有戎然等部虎视眈眈。东南,则有海寇横行作乱。 辛酉年间,以戎然为首的草原部族合纵攻向中原沃土,历时两年,以大晟惨败割地而告一段落。 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尽皆焦土,皇城东迁,几乎亡国。更耻辱的是,许多王公贵族被俘,数量达千余,就连赵严复,都差点儿在逃难中被乱马踩死,史称辛酉之耻。 皇族经此一役,人数凋零。 似乎就是从那时候起,绵延至其后快二十年,战争所带来的伤痛一直没有抹去。哪怕蛮族也因此元气大伤,不得不休战,给足了大晟休养生息的时间,但那场空前的耻辱却始终是一个无法忘却的阴影,一直隐藏在京城歌舞升平的背后。 每当有人提起,便觉得耳中丝竹,恍惚却是亡国之音,人们心中的伤疤便隐隐作痛。 从赵珩的位置看过去,只见周广霖双鬓花白,脸上布满风霜刀剑留下的痕迹,这句话背后是国力衰微倾颓多年的哀,是辛酉之耻难以磨灭的痛,更是一位老将洞晓世事后的殷切之求。 周广霖就算再不服老,也已经老了。 谁又能知道,周广霖这位老将一生叱咤风云,却晚年凄凉,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一股难言的悲凉犹如这酒香,缓慢地渗入五脏六腑,好似结了一层冰。 赵珩端起面前那杯酒,应道:“侯爷,晚辈知道。”接着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晚辈此番前来,除了送酒,还有件事要请侯爷帮忙。” 赵珩低低地笑了一下,指尖蘸酒,于桌上写下一个“杀”字:“晚辈想,请侯爷帮我杀一个人。” 9. 立盟约 周广霖放下酒坛,目光紧锁:“谁?” 他吐出这个字时,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怀疑。 赵珩心中不禁哑然失笑,觉得此番前来拜访实在是很有必要。 她卖了个关子:“现在还不能说。”周广霖那双眼里跟着射出一道精光,久经沙场之人一旦严肃起来,便会有不怒自威之压。 赵珩面对他满眼审视,也不慌:“此人现在无罪,但将来却是个于我朝而言,大奸大恶之徒。” 周广霖眼神拢了拢,分明是在说,你小子莫不是在耍老夫? 赵珩坐直身体,双手一拜,正色道:“侯爷,事关重大,可愿信我?” 赵珩说起正事儿来,身上那种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气质好像一下子收拢,加之嗓音沙哑低沉,让人不由自主地便看进那双眼睛里,愿意听她接着往下说。 “晚辈是想向侯爷讨个保证,若日后此人果真威胁到我朝社稷,不论其是何身份,都想请侯爷助我一臂之力,杀之,以绝后患。” 周广霖终于察觉此言并非儿戏,他眼中的光闪烁了一下,心里对赵珩此举的好奇,甚至压过了赵珩话中那位“大奸大恶之徒”的好奇。 不管那人是谁,又如何让赵珩如此笃定该杀,赵珩才多大的年纪,深宫里出来才见了几年的世面,竟有如此深远谋划…… 回王府的路上,又飘起了雪。 然轿中却是不冷的。赵珩腿上放着个精致小巧的鎏金暖炉,她又喝了酒,没晃几下便昏昏欲睡。这将睡未睡,半梦半醒之际,一张熟悉的脸毫无防备地,闯进她那酝酿得恰到好处的梦境。 赵珩一下子便清醒了。 赵珩从前听过民间一种说法。 说的是一个人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谁,那么这个人就出现在来世的梦中。 若这二人是爱侣,就是再续前缘。 若这二人是死仇,就是阴魂不散。 陆鸣跟她显然属于后一种。 阴魂不散呐...... 赵珩莫名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个养在府里的那个小的。 ……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 你既说那人现在无罪,何必要往人家头上悬一把未落的剑?无罪,也被这剑逼得有罪了。 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这是欲杀之人,何必怀罪。 刚才在侯府,周广霖的话初听没往心里去,如今却恰到好处地入了赵珩的心。 陆鸣才多大,他真有那个本事杀的了亲爹吗?或许那就是一场巧合,再说陆鸣不是差点儿被打死了吗?蓄意谋杀,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赵珩揉了揉眉心,一股疲倦油然而生,继而滋生出一股更深的无力感。 如果可能的话,她这辈子,是真的不想跟陆鸣再有任何瓜葛了。可偏偏她既狠不下心杀陆鸣,也不能就这么把他赶走,他还那么小...... 对啊,他还那么小! 有言教书育人,是好是坏,还不是“育”起来的?她难道就不能好好教养陆鸣,让他不要误入歧途,此事不就结了? 赵珩从轿子里钻出来时,雪愈发大了,鹅毛似的漫天乱舞。隔着白毛雪,远远地便看见一个小人儿,站在府门前那尊大石狮子后面。 小孩儿穿着件鸦青夹袄,裹着一顶黑斗篷,斗篷有些大了,外头那圈雪白的狐狸毛便耷拉下来,盖在额头上。 轿子刚停,这顶“斗篷”迈着步子跑过来,到了跟前,献宝似的拿出一把伞,仰起头,终于露出一张白嫩嫩的脸蛋。 赵珩一看便笑,手欠地拽住斗篷往下拉了一把,陆鸣险些被拽得一个跟头,只剩一个下巴尖露在外面,他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赵珩幼稚,嘴上却甜,闷沉沉地叫了声“皇叔”。 “大冷天的,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赵珩接过伞,小厮见状要来撑伞,赵珩没让,就这么左手撑伞,右手牵着陆鸣往里走。 陆鸣这么一丁点儿大的时候,赵珩牵他惯了,因此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她忘了,那是在跟陆鸣相熟起来之后,起码还要半年,现在的赵珩对陆鸣来说,就是个一年见一回,见面说三句的远房亲戚。 所以赵珩的手刚牵住陆鸣时,对方险些又跌了个跟头,胳膊僵硬得动也不敢动。 陆鸣其实很反感别人碰他,尤其是男人,于是下意识便想把手抽回来。 赵珩将暖炉抱在怀里一路,手还是热的,陆鸣刚想动,又觉得牵着自己的那只手,跟赵珩那难听的声音却不同,跟从前揽月阁中那些臭烘烘的男人也不同。 又暖又软,简直不敢用力握住,走出好远才憋出句话:“......下雪,给皇叔送伞。” 下雪有什么好撑伞的?赵珩在心里想,小孩儿怪娇贵,看来得娇养着。 进了门,赵珩松开手,陆鸣只觉得手心里的温软陡然间便散了,这才放松喘了口气。 赵珩下决心要好好养陆鸣,还得是娇养。 赵珩回忆了一下,上辈子是怎么养陆鸣的,发现她的记忆实在很有限,好像除了“父慈子孝”就没有其它了。 上辈子她虽然整日忙着在朝堂搅弄风云,一有空就跟顾湛钻营,实际并没有荒废陆鸣的教育。赵珩没当过爹,但见过别人当爹,抛开她那个不靠谱的爹不谈,教养子女,不就是吃喝玩乐外加君子六艺吗? 府里给陆鸣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光是人就配了十多个,有贴身照顾的,有陪玩的,还有陪练的。甚至教习老师,琴棋书画,礼乐射御诸如此种,不敢说最好,也都是赵珩找来的京中名士。 所以在赵珩的印象里,她忙着上朝,陆鸣忙着上学,下朝后二人一起吃顿饭,偶尔赵珩闲下来,会在饭后考考陆鸣学得如何了。不过这种情况也不多,就连吃饭,也很少说话。 赵珩很早就发现,陆鸣越长大越不爱说话,跟她也不算亲近,甚至有时候似乎有点儿怕她。 赵珩能理解小孩儿无父无母,在偌大的王府又全依仗自己过活,因此谨小慎微。可赵珩想了半夜,始终没想通,陆鸣到底为什么被自己教成了“北安侯”那个疯样子。 第二日有福来时,对着赵珩那张满是菜色的脸吓了一跳:“王爷,您这是犯相思病了?” “一大早胡说什么?没个正形。”赵珩把有福拉到一旁,神神秘秘道,“有福,我问你,我对陆鸣那小子如何?” 有福还当什么大事儿,一耸肩:“您对小少爷那自然是好,比他亲爹还好。” “嘿,有你这么比较的吗?”赵珩在有福后脑轻轻拍了一巴掌,欲言又止道,“我是说,陆鸣好像有点儿怕我......” “多稀奇!王爷您一年能搁家里待几天?别说小公子怕你,你刚醒来那会儿,我还怕你呢!”有福说完这句话,赵珩陷入了沉思,她似乎对于如何养孩子这件事,慢慢开窍了。 鸡叫三声,天光蒙着一层雾气,琉璃瓦上那一层淡淡的玫瑰色光芒,预示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陆鸣从没有贪睡的习惯,来了王府也没有改变作息,总是卯时三刻便起。 这日,他推开门准备去温书时,却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皇、皇叔......” 赵珩一身月白长衫,冲他笑了笑:“起这么早?” 赵珩丝毫不觉得,自己大清早出现在别人寝房门口多少有些冒昧,连带着她那副笑容,落在陆鸣眼中也显得别有用心。 她自顾自说道:来,跟皇叔练练。” 说完,也不管陆鸣答不答应,长臂一伸,把人从屋里拖出来。 赵珩昨晚思前想后,悟出了两点。 一来嘛,虽然她给陆鸣请了先生,具体教得如何,她也马马虎虎,尤其是品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歪了。 所谓人中龙凤,那得是德才兼备。前世陆鸣虽然也算是个才,曾一封奏疏把顾家从上到下参了个透,写得滴水不漏,满篇文采斐然,可谓是佞臣堆里拔高的人才。 但德行......显然没跟上。 这第二,还是有福那日点醒了她。她陪伴陆鸣的时间太少了,感情嘛,都是慢慢培养出来的。 陆鸣手中的弓箭,是专门为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定制的,弓身要比寻常的小些,张力不大,拉起来不至于费力。但这把弓对于陆鸣来说,显然还是有些吃力,脸都憋红了,也只拉开多半弦。 赵珩摸着下巴站在不远处,没说话。像陆鸣这么大,正是开始要强的时候,稍有不慎,伤了自尊可就不好了。 等赵珩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挪了几步,站在陆鸣身后,左手扶住弓,右手搭在陆鸣右肩上 ,轻轻拍了拍:“手抬高,肩要沉。” 陆鸣本来就因拉不开弓而气恼,赵珩这么一扰,更是心慌意乱,心一慌,手上便不稳,偏偏赵珩把他按得不能动,整个上半身都被圈在怀里。这种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像是被困住的野兽,让他迫切地想挣脱开这种桎梏。 陆鸣咬紧牙,猛地一拉,弓箭离弦而发,噌的一声,从靶子正上方飞了过去。 这下用力过猛,陆鸣整个人被震得向后一仰,赵珩右手掌心恰到好处地在他后腰轻轻一托,心道:“这孩子心浮气躁,体力又差,的确不是练武的料子。” 赵珩这么想,是因为前世陆鸣就没有在习武上有多高的建树。 陆鸣母亲没的早,又被继母折磨,根儿上就比别的孩子羸弱些。虽然后来璟王府不缺他吃穿,但小时候缺的那些亏空,似乎一直没有补起来。 陆鸣心气高,对于不能习武这件事耿耿于怀,赵珩为此还专门找了张垣,结论也是一样:底子太差,不适合习武。 赵珩倒是没什么,璟王府还能护不住他了?再说看家护院有侍卫,也用不着陆鸣舞刀弄枪。 却不知,陆鸣虽然射空,但他拉弓那一瞬间,有种十分畅快的感觉由内而生,恨不得那靶子就是曾经欺辱过自己的人,最好能将他们射个对穿,开膛破肚才好。 陆鸣想到这里,便阵阵兴奋,忍不住幻想有朝一日站在这权力的顶端,手刃仇人。这一切都被他深深地掩埋在不可告人的地方,日复一日生根发芽。 他看着空空荡荡的靶心,兀自攥紧拳头,低头装可怜:“皇叔,我太笨了。” “子玠,弓不是这么拉的。”赵珩笑了笑,从他手里取过弓。弓箭太小,她的姿势显得有些别扭,却很标准,“站直了,肩要沉,眼要准,手不能抖,心不能燥。” “咻!” 正中靶心。 陆鸣眼睛睁得老大,这会儿不是演的,而是发自内心地佩服赵珩。 “给,你再试试。” 陆鸣接过弓,有几分犹豫。 肩头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那低沉嘶哑的声音传来:“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射的中是本事,射不中,便多练几回,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十次,总有射中的时候。若连弓都不敢拉,永远都没有射中的机会。” 这声音连同放在陆鸣肩膀上的手,好像都在无形中,安抚着他那颗从小便自卑敏感的心。一股从没有过的感受从心底浮上来,陆鸣第一次觉得,就算是做错了也没关系,没有人会嘲笑他,更没有人会欺辱他。 赵珩这个人,虽然声音难听,但说话似乎总有几分道理。 陆鸣点点头,按照赵珩教他的方法,沉肩,抬臂,目视前方,一点点将手里的弓拉开,然后深吸一口气,松手,中靶! 陆鸣没有完全将弓拉开,因此那支箭并没有射中靶心,而是朝上偏了许多,虚虚地射进去一点。 不过,对陆鸣来说,这算是从零到一的进步。 “中了!我射中了!我——”陆鸣叫得太开心,以至于有些忘形,下意识便觉得不对,怯生生地回头看赵珩。 谁知这人笑得眉眼弯弯,一点儿正形没有,俯下身在他头上摸了摸:“看,这不是能做到吗?不过这弓......”赵珩在弦上弹了两下,又看看陆鸣,实在是太瘦,心里琢磨着,得让有福买几只鸡回来给小孩儿补补身体。 “皇叔,这弓怎么了?”陆鸣仰着头。 “这弓不太适合你,我给你找把小点的,等你长大些,能将这把弓拉开到满弦,再换回来。” 陆鸣却觉得赵珩是在小瞧自己,一时争强好胜,说道:“我就想要这把,我一定能拉开。” 还挺倔。 “好吧,那就给你准备两把,随你喜欢哪个。” 陆鸣想了想,欲言又止。 赵珩险些将那句“有屁就放”脱口而出,好歹在小孩儿勉强压回去,清了清嗓子:“有话就说。” “皇叔,你箭术这么好,我能用你小时候用过的弓吗?” 赵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小时候用的弓,可不是陆鸣能拉开的。 “皇叔?” 赵珩回过神,在他额头轻轻点了点:“小孩儿,等你什么时候能用大人的弓,再说吧。” 10. 入内阁 阳春三月,柳色如烟,两排粗壮的杨柳刚抽出新芽,迎风招展。大红宫墙下,几个身穿朝服的官员脚步匆匆,似乎没什么心思欣赏沿途美景。 皇帝赵严复患有咳疾,常年居行宫,十多年前便取消了每日百官觐见的大朝会,改为十日一次。近年来更为懈怠,有的官员数月也见不到皇帝。 至于朝中事务,则由内阁大臣共同批阅,商议票拟,再转呈皇上批红。那几个正往文华殿方向走的,便是内阁阁员。 凡是阁员,非翰林不得入。 而今赵严复却下旨,让赵珩参与内阁廷议,在外人看来,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偏偏这道恩宠的本人,却浑不在意,一路欣赏着春色,掐着点儿往文华殿溜达。 从宫门通向文华殿有一段儿临湖的小路,是必经之路,赵珩远远地便看见几个头戴双翅乌纱帽,身穿绯色补子的官员。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赵珩,目光相碰,都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那么一小下。 为首的是次辅林昭钦,后面跟着阁员户部尚书徐为胜、工部尚书黄江。 这三人都是太子党,颇有些狭路相逢之意。 赵珩乍见前世死对头,心情倒是很好,笑着打了个招呼:“各位大人早啊。” 对面齐刷刷见礼:“璟王殿下。” 说话间便到了文华殿,其中已有两人早早地到了。文华殿本是皇上平时召见大臣之所,赵严复没来,正中那把龙椅便空着,靠下摆着一张三尺见宽的雕花木桌,桌边摆着几把檀木圈椅。 坐在首位的那人须发皆白,眉目和善,忙站起来行礼道:“璟王殿下。”这位便是内阁首辅李德义,颇受赵严复倚重。 剩下一人年纪轻些,约莫三十来岁,是新晋翰林学士何松,几乎跟着李德义同时站起身,冲着赵珩一礼。 赵珩的目光落在何松身上,心中万千感慨,目光微敛,回了一礼。 过了不久,另一位次辅顾修竹也到了。李德义见人都到齐,让出主位,十分客气道:“还请璟王殿下上座。” 赵珩摆手道:“皇上让我来旁听,岂有越俎代庖之理,首辅大人快请坐。” 李德义这才没有推辞,按照坐席各人依次入座,赵珩则端了把圈椅,坐在那张议事的桌子三尺开外,一副“我真的只是来旁听”的架势。 但内阁这几个人,对于赵珩来说已经熟的不能再熟,连性格也摸得门儿清。 首辅李德义,在某些方面跟镇国侯周广霖是一类人,两不沾,是赵严复这么多年最趁手的兵。 除去那三个太子党,剩下两个都是后来站在她这边的人,顾修竹自不必说,是顾湛的亲叔叔。至于何松……清流中的清流,却被赵珩拉到阴沟里翻了船。 赵珩想到这里,眼神暗了暗,却听见一声高喝:“这个票,还能不能拟了!” 那张木桌被拍得震天响,顾修竹丝毫不嫌手疼,用那种武将世家里出来的浑厚声音说道:“吵什么!” 赵珩感觉自己好像是走神了那么一小会儿,眼前这些人竟然吵得都快把桌子掀翻了,不由努力回忆,在这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苦思冥想的同时,徐为胜站出来说话了:“当年戎然掳我百姓上千,如今他们愿意归还,岂有不接的道理?” 这句话一下将赵珩脑子里,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勾了出来。 辛酉年间,戎然大举侵犯,虽然战后两国坐下来和谈,但那些被戎然俘虏去的中原人,并没有全数归还。其中不乏一些王公贵族,但大部分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可能是没钱花了,这一年戎然竟恬不知耻地提出一项条约: 人可以还,但不是白还,需按照一千两白银一个人头的算法,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戎然给出的理由是,这二十年间,戎然为了供养这些中原人,付出了不少财力,所以不能白白放走。 要知道,赎金市价不过五两到二十两之间一个人头,如遇重要官员之类,才有可能数百两。如今戎然狮子大开口,可以说是天价。按归还五百人来算,则需要五十万两白银。 内阁针对这件事分成了两派,太子党极力主张花钱买人,兵部则表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顾修竹虽然名字文雅,骂起人来却比顾湛的嘴还毒,指着徐为胜便骂:“那是归还吗?我看戎然是想钱想疯了!还有户部,明面儿管着朝廷的帐,我问你,若是真向戎然买人,你户部是打算一千两一个人头,还是两千两一个人头?” 这便是骂户部有人贪墨,徐为胜当时脸便红了,阴阳怪气道:“多少两银子是我说了算?要是我说了算,一两银子一个人头,顾大人看看好不好?” 黄江跟着提醒道:“那些俘虏其中有些身份可不低,镇国侯的亲弟弟也在其中......” 黄江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修竹打断:“要拉拢镇国侯,人家老侯爷未必领情!” 黄江引火上身,急了:“这话怎么说?我是这个意思吗?” 眼看吵得不可开交,李德义抬手制止道:“都静静,兵部有兵部的道理,戎然虽然那年把咱们的人抓了不少,但这些年他们自个儿也捉襟见肘,眼看着没钱花,才想出这么个阴招。这时候给钱,就是以身饲虎。”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正说中顾修竹的心坎儿上,顾修竹便安静地坐下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李德义接着道:“不过,这些俘虏都是我大晟子民,没有见死不救,有家难回的道理。再说那些被俘的官员及其家眷,若不能赎回,也有伤我大国颜面。昭钦,你说呢?” 李德义不愧有两不沾的名声,话都让他左右说全了,再分毫不差地递给林昭钦。 林昭钦也不好给李德义摆脸色,心思一转,恭恭敬敬地说道:“阁老说得对,我看也是这个道理。”再话锋一转,对着赵珩道,“不知璟王殿下有何高见?” 赵珩不禁有些想笑,前世似乎也是这么个流程。 这些人吵来吵去,最后把话递给她,赵珩没蠢到去接这烫手的山芋,把皮球又踢了回去。最终兵部没争过,想跟戎然打一仗的折子被赵严复驳了回去,赎回俘虏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太子那边。 太子是怎么想的也简单,他是未来的储君,又素有贤名,若将俘虏拒之于国门外,便失了民心。更何况这些人中,还有镇国侯之弟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太子把这件事想的过于简单了,以至于在这件事上栽了个大跟头,不光失了民心,还让赵霆方借着此事上位,被召回京城,由此开始了三方党派之争。 赵珩盯着林昭钦看了一眼,对方被她看得有些头皮发麻,脖子不由自主往回转了转。 “我不懂国事,哪敢在各位面前妄言。”赵珩笑了笑,“不过 我倒是听说,戎然对这件事势在必行,似乎派出了使臣,正往京城来?” 戎然使臣到访,本也不是秘密。李德义沉吟道:“有这个事儿,王爷怎么看?” 顾修竹的目光看向赵珩。 林昭钦等人也看向赵珩。 赵珩那个位置刚好有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那副少年人的眉眼便显出十分的灵动与生机,只见她散漫地将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像是在思考。 “……我大晟的百姓,漂泊二十年,若朝廷不能接他们回家,日后谁还愿意为大晟出兵?” 众人显然一愣。 顾修竹憋了半晌,毫不客气道:“书生误国!”说罢拂袖而去。 “敢问王爷,当真以一千两白银的高价赎人吗?”何松全程都没有说话,都快让人忘了他的存在,如今猝然开口,李德义作为何松的老师,不由目光斥责地看了他一眼。 何松却目光炯炯,步步紧逼:“下官多问一句,若不给银子,要怎么接回百姓?若给银子,先不说别的,国库一时恐怕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赵珩也不避让他的目光:“戎然又不是傻子,不给银子,人家凭什么放人?” 众人心道,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吗?又陷入刚才的死局。 却听赵珩接着说道:“不过这赎人,就跟买东西一个道理,价钱是可以谈的嘛。有句话不知道诸位大人听过没有,叫货到地头死,救急不救穷。虽然咱们不见得多富,但戎然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定更穷。戎然饿急了眼,跑来中原发大财,咱们就跟他压压价。” 这话乍一听有道理,但真正谈起来,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这么简单。毕竟人在对方手里,对方便掌握了主动权。 赵珩从前养在深宫,后来又被扔去边关,朝中大臣并不多见。如今一见面,林昭钦等人都有些看不上眼,觉得这位小王爷也只会纸上谈兵,还太嫩了点儿。 赵珩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站起身,众目睽睽之下伸了个懒腰:“顾老已经走了,内阁也拟不了票,那我就先回去了。” 赵珩那句无知者无畏的“压压价”,很快传遍朝野。一个多月后,戎然使臣来访,由鸿胪寺主持接待,赵珩则被临时任命为鸿胪寺少卿,主要负责与戎然洽谈归还俘虏之事。 外面波谲云诡,璟王府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晚间照例是叔侄二人头对头吃饭,眼看就要到端午,紧跟着便是一场跟戎然玩心眼子的恶战。 朝野都在观望,赵珩却不怎么上心,只顾着看自己的好侄儿。 她往陆鸣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有几分满意地点点头:“总算长了点儿肉,没白吃。” 从前陆鸣在揽月阁时,那些姑娘们为了好看,束腹节食乃是常事,所以在陆鸣心里便形成了这样一个观念:若是想讨人喜欢,就得保持一副好看的皮囊。 陆鸣刚开始还很厌恶,如今已经习惯了赵珩时不时地往他碗里投喂点儿什么,他也不知赵珩到底哪来那么大决心,非要把他当猪养! 在璟王府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陆鸣把嘴里的饭嚼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赵珩,乖巧回话:“皇叔病刚好,应多吃些。” 赵珩越看陆鸣越觉得自己养得好,照这样下去,哪还能有什么北安侯。她心情愉悦,放下筷子道:“走,皇叔带你出去转转。” 11. 杂念生 帝都繁华,更何况端午佳节这样的盛会。 夜空浩瀚,明月高悬。 护城河中停泊着数百只大小船只画舫,每条船头都挂着红灯笼,加之两岸灯火通明,映在水面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流光溢彩之相。 陆鸣很是不大情愿地跟着赵珩,他不爱眼前繁华,只觉得吵闹,不如回去多读两本书。但赵珩却兴致勃勃,也不知道这些千篇一律的景儿有什么好看的。 “有什么想吃的?我请客。”赵珩的眼睛在路边那些热腾腾的小吃摊位里打转,街上人多,她怕陆鸣走散了,便抬起左臂搭在陆鸣肩膀上,把人往身边揽了揽。 陆鸣现在对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多少习惯了,谈不上厌恶,顶多有些不自在。 他陪着笑脸:“皇叔,咱们不是刚吃过饭吗?” 再抬头,赵珩已经端着一碗豆腐花送到他面前,眼神殷切:“尝尝。” 陆鸣无可奈何地尝了一口,那豆腐花做的很嫩,上头淋了一勺糖水,入口即化。 好像也不算难吃...... 他们逛了多久,就吃了多久。赵珩很喜欢这种甜口的东西,譬如什么荷花酥,裹着豆沙的糯米团子,冰糖葫芦。反正依陆鸣看,那些五颜六色,形状好看的,赵珩都会买。 败家玩意儿。陆鸣心想。 不多时,来到一处卖手串的摊子前。 端午时兴佩戴香囊和五彩丝,意为驱瘟辟邪。民间多给小孩子的手腕脚腕戴上这种五彩绳,还有祈求健康长寿之意。 但那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陆鸣正这么想,赵珩便停下脚步,问他:“这绳子编得倒是巧,给你买一个?” 陆鸣还没来得及拒绝,那店家见到这二位非富即贵,眼睛放光,抢先道:“公子眼光不错,买一个吧!像小公子这么大的孩子,最容易生病,这五彩绳不光驱邪,还能延寿祈福呢。” 赵珩的手在那些绳子里随意翻看着,低着头问:“能长命百岁?” 店家见生意来了,忙道:“何止能长命百岁,还能保佑小公子一生平安呢!” 赵珩笑起来,那么多的绳子明明都长得差不多,她却挑得很仔细。陆鸣压根不信这种东西,暗想赵珩有时候比小孩儿还幼稚,终于忍不住,正想说不要了,赵珩那边刚好挑好。 “来,戴上看看。” 陆鸣实在看不出,那根五彩绳跟其他的有什么区别,慢腾腾地抬起手,心里想着等今夜回去,便把这根破绳子扔了。 赵珩弯下腰,极为仔细地将绳子系在陆鸣手腕上,她垂下眼眸的时候,整张脸便显得尤其小,好像只有巴掌大点儿,皮肤被头顶的灯笼映照得白皙细腻,又透出一点儿浅浅的艳色。 “幼稚。”一身清脆的嗓音穿过人群传入耳中。 赵珩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只见顾湛站在离他们两三步远,手里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打扮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实在讨人喜欢。特别是左眼下那颗小痣,长得恰到好处。 赵珩有些日子没见顾湛,本应高兴,但一看那小姑娘,心里突然猛跳了一下,那笑容便僵在脸上,显得有些勉强。 顾湛皱眉道:“说你幼稚,不爱听了?” 赵珩这才缓过神来,又转向老板:“劳烦,我再要一根。”赵珩拿着那根五彩绳,走到小姑娘面前晃了晃,笑着问道:“怀霜,喜欢吗?” 顾怀霜是顾湛的妹子,但又不是亲妹子。 顾家人在辛酉年死的差不多了,顾湛的父亲、母亲,还有几位叔叔都在战场上以身殉国,只剩下跟顾湛是龙凤胎的妹妹——顾怀霜。 但天意弄人,顾怀霜也在战乱中走失。后来顾湛捡到一个孤儿,也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那女婴与顾怀霜眉眼极为相似,且左眼下都有一颗痣。 顾湛觉得这是妹妹转世,便收养了女婴,将顾怀霜这个名字也给了她。 但让赵珩突然间乱了心神的原因是,顾怀霜长大后跟陆鸣有一段孽缘,而且是不得善终的孽缘。 以至于赵珩猛地看见顾怀霜的脸,心就跟着跳。 顾怀霜打小便是个美人胚子,望着五彩绳的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回答:“喜欢。” 赵珩心底柔软一片,摸了摸她的头,将五彩绳戴在她手腕上:“真乖,比你那犟种哥哥强多了。” “谢谢宴之哥哥。”顾怀霜丢开顾湛的手,转而去拉赵珩。 “瞧这丫头,看见你便忘了亲哥哥。”顾湛很不爽地挑起眉,弯下腰讨顾怀霜的欢心,“把这个摘了,兄长给你买个更漂亮的,好不好?” 顾怀霜把手往怀里一揣,扬着头道:“我就要宴之哥哥送的这个。” 顾湛跟赵珩哈哈大笑,周围人多,顾湛也没什么顾忌,只是声音略低了些:“宴之,听说你去了趟内阁,把我叔父气得不轻。” 赵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情非得已,帮我道个歉。” 他们二人虽然上次不欢而散,但多年情谊未变,因此那点儿政见上的分歧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顾湛轻轻拍了下掌心叫好:“我那叔父脾气大,急了连我都打,你能气到他也是本事。不过,你真打算帮那位揽那摊子事儿?宴之,我可得提个醒儿,这事儿......” 赵珩轻声打断他:“停云,此地人多耳杂,改日再详谈。” 谁都没注意到,站在赵珩身后的陆鸣眼神有些不对劲。 陆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离这些人很远。耳畔是嘈杂的叫卖声,他立于闹市,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从前陆鸣偶尔也会觉得孤独,但那种感觉很浅薄,只是因为孤身一人所以有感而发,像一阵流水似的,流过便没什么痕迹剩下。 但现在不一样。 陆鸣看着赵珩跟顾湛兄妹俩说说笑笑,除了出身上的高低所带来的自卑难堪,更难以忽视的,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孤独侵入心肺,让他有种想把赵珩一把扯回来的冲动。 陆鸣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跟赵珩待在一起太久了,这种陪伴已经成为习惯,一旦习惯被夺走,会产生一种比从未拥有过更可怕的反噬。 陆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左手是赵珩买的那些零嘴儿,右手腕上戴着那根五彩绳。 他突然向前走了两步,望着顾怀霜,把手里还剩下一根冰糖葫芦递过去:“这位妹妹,你吃吗?” 陆鸣笑得很甜,任谁也看不出他前一刻还想把顾怀霜掐死。 赵珩跟顾湛对视一眼,顾湛的态度漫不经心,心想终于有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儿陪玩了。 赵珩则觉得惊悚,内心暗道:“孽缘!真是孽缘啊!!” 她刻意没有把陆鸣介绍给顾怀霜,就是不想让前世的孽缘再续前缘,可谁知道陆鸣平时连顾湛都不怎么搭理,竟然会主动上前跟顾怀霜说话,还要分给她糖葫芦? 难道这就是一眼万年?命中注定? 赵珩其实也不完全清楚,前世的陆鸣与顾怀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她知道的时候,这对少男少女已经情根深种,非对方不可。顾家虽然不情愿把女儿嫁给陆鸣,但架不住顾怀霜寻死觅活,最终还是订了亲事。 但事情却没有朝着皆大欢喜的方向发展。 听说陆鸣虽然娶了顾怀霜,也不知怎的,大概是娶到手就腻烦了,婚后对其颇为冷淡,后来顾怀霜忍受不了跑回娘家,却又被陆鸣给抓了回去。 顾怀霜郁郁而终,顾湛知道后险些疯了,一心想弄死陆鸣。 赵珩心中每每想到这档子事,都五味杂陈。眼下看见顾怀霜接了陆鸣的糖葫芦,心里更呼天喊地不是滋味。 感情这种事儿,谁说得准? 万一顾怀霜还是死心塌地爱上了陆鸣,那该如何是好? 再说她现在总不能冲上前,把两个小孩儿强行分开,说你们绝对不能在一起。 要命…… 赵珩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由着这段孽缘走下去,对顾湛说道:“停云,天色已晚,我带子玠先回去,改日咱们再叙。” 顾湛越过赵珩往她身后看去,低声道:“你估计走不了了。” 太子赵承钰一身常服,被几个人簇拥着走过来,显然,也是刚看见赵珩他们。 这就跟上次在去往文华殿的路上一样,路太窄,又是迎面撞上,想装傻充愣躲过去都不行。 赵承钰很符合普通人印象里的那种皇子长相,宽额高鼻,郎朗如月,一眼看过去便知道此人非富即贵,气度不凡。 他身边跟着的,一个是鸿胪寺卿张子伦,一个是太子宗亲里除了赵承焕之外,出了名的二世祖赵文彬。 赵珩跟顾湛欲上前行礼,赵承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大张旗鼓,其余人便只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宴之,停云,你们这是......”赵承钰的目光从他们二人身上,缓慢地移到了那两个小孩子脸上。看见陆鸣时,那双眼睛有一丝明显的不自在。 赵珩也能理解,在赵承钰看来,陆鸣就是皇室里一个上不得台面儿的私生子。当时赵珩提出要将陆鸣养在自己府中,赵承钰虽然没有明说,也巴不得赵珩赶紧将陆鸣领走。 赵珩说道:“带孩子出来玩玩。” 赵承钰露出温和的笑:“这两个孩子长得好,既然碰到了,不如咱们一起赏灯去?” “这......”赵珩犹豫不决。 张子伦看向赵珩:“王爷,下官正好有事请教,还望赏脸。” 请教的是什么事,站着的几个人都门清儿。 只有赵文彬是个蠢货,扯着嗓门道:“表哥,摘星楼的位子本来就难定,他们不去就不去呗。” 赵承钰略瞪了他一眼,赔礼道:“宴之,停云,难得佳节偶遇,咱们也多少年没坐下喝杯酒了,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推辞,一行人便各怀鬼胎地往前走了。 12. 赏天灯 摘星楼,取登楼可摘星辰之意,与揽月阁并称为京中楼阁。这两个地方都是京中无数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常年流连之所。 不同的是,一个偏风月情事,一个则重赏景品茗,否则赵珩跟顾湛带着两个小朋友,是绝不能来此的。 摘星楼虽然名字里带着一个楼字,更像是一座塔,共有九重,最顶层仅有一间,名为摘星阁。在京中寸土寸金的地段,可想而知有多么炙手可热,所以刚才赵文彬所言也并非夸大。 每逢端午佳节,摘星阁都是赏灯的不二选择。 所谓赏灯,一是赏河灯。 傍晚临近,河面便红成一片,除去两岸灯火辉映,便是那河中人们所放的祈福灯了。 二则是赏天灯,其中又以摘星楼的天灯制作最为精细,大户人家到了重要节日,都会在此处定天灯。 每盏灯笼上都挂着一条二尺宽五尺长的红绸布,以祈福之语偏多,也有商户借灯笼为自家铺面打招牌,更不乏有两地分隔的爱侣,借这一盏灯笼聊寄相思之意。 放天灯一般在戌正时分,不过也有散户随心情放,因此赵珩等人登上摘星阁时,虽然时辰还未到,已经有十多盏天灯漂浮在半空。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整个京城除去祭天台外最高的地方,乍一看,这些天灯好似近在身侧,触手可得,不枉此楼摘星之名。 这间阁楼从地面看很小,但上来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四面墙壁皆有字画装饰,每面墙都开着一扇窗,从窗户里望过去一眼便能看到皓皓明月。前后共有两扇门,出了门又是雅间,不过并无窗户遮挡,可凭栏远眺。 太子坐在主位,座下左首坐着赵珩,再往下是顾湛,座下右首是赵文彬,身侧是鸿胪寺卿张子伦。至于两个小的,顾怀霜是不肯乖乖坐下来的,拉着陆鸣在外间陪她看灯玩儿。 刚一落座,五名蒙着面纱的女子端着檀木盘,一溜烟儿地走上前来,盘上各堆着一摞红绸。 不消说,这自然是赵承钰的安排。 赵承钰笑着说道:“这摘星阁是赏灯的最佳之所,咱们也凑个热闹。” 这些面衣女子按顺序,每人背后站了一个,又有两个同样打扮的女子飘进来,将笔墨砚台一应摆好,接着向后退了两步,微垂着头站在栏杆旁。 摘星阁的灯每年都是有定量的,素有“阁中天灯一盏,地上粟米半年”之说,意思是在摘星阁中放一盏天灯,花销可抵平民吃粮半年。要在端午这种节日放灯,那得提前半个月预定。 赵珩跟顾湛本就是半路跟来的,互相对视一眼,均觉得这绸布红得有些扎眼。 赵承钰率先拿起笔,众人这才应声而动。 赵承钰写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其笔锋圆润如珠,形如松柏,一派祥和之气,赵珩等人都很有默契地纷纷夸赞,鸿胪寺卿张子伦更是说:“这字筋骨与皇上的墨宝有异曲同工之妙。” 赵文彬也装模作样地写了几句天下太平之类的话,又忙着拿起第二匹红绸,唰唰写完,交给那侍女,低声吩咐道:“把这个拿去秋月窗户前放,务必要让她看到,爷重重有赏。” 侍女仍是低着头,并不看他,轻声应了句是。 顾湛写的通俗易懂,黑色的墨落在大红的绸缎上,俨然是“杀光蛮子,一个不留”,看一眼便觉杀气腾腾。 赵珩“噗嗤”险些把茶喷了,张子伦看到那字就变了脸,犹豫着劝道:“顾小公子,这灯笼怕是不能这么着放上去......” 顾湛明知故问:“为何?有什么讲究?我偏要放呢?” 张子伦身为鸿胪寺卿,眼看就要接待戎然使臣,若这盏天灯真的放了上去,恐怕他头顶的乌纱帽便戴不住了,赶紧说道:“使不得!城中来了不少外邦人,今儿个还听说街上有戎然杂耍,这人多眼杂的......再说心里话是要藏在心里的,明晃晃地放到天上去,岂不是招摇过市,惹人仇恨......” 张子伦说到前面“招摇过市”四个字时,还没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惹人仇恨”话音刚落,便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下意识地看了眼赵承钰,气氛瞬间便冷了下来。 太子也不见得这么小心眼儿,不过这位张大人还真是“会说话”。 赵珩眼观鼻鼻观心,慢慢悠悠地出来救场,拉着张子伦到身边:“张大人,你看我写的好不好?” 张子伦感激地看了眼赵珩,擦了把汗,连鸿胪寺的正事儿都忘了,下意识念道:“吃好喝好......睡好,无烦无忧无恼?” 张子伦是正牌进士出身,见这幅字虽是随手写就,却狂放潇洒,颇有名士之风流,也就不在乎这内容实在俗气,脱口而出道:“好字!” 赵承钰接过去看了看,大笑道:“宴之,这就是你来年的祈愿?” 赵珩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杆子,比赵文彬那厮还像个混子,答道:“皇兄,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赵承钰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你呀你......”又望向外间,“让那两个孩子也进来吧,外头风大。” 侍女领着陆鸣跟顾怀霜走进来,陆鸣的目光先是下意识落在赵珩身上,随后一板一眼地朝众人行了个礼。 他走到赵珩身边看见那幅字,眼角眉梢不由跳了跳,赵珩还要硬拉着给他炫耀,又一个劲儿地问:“有没有什么愿望?等会儿也让人把你写的放一盏天灯上去。” 陆鸣对赵珩那两句又俗又傻的愿望,实在不敢苟同,此人胸无大志,幼稚透顶,不禁对自己想借着赵珩往上爬的念头有点儿怀疑,强扯着唇角往上提:“皇叔,侄儿没什么愿望,不写了。” 赵珩笑了笑,抓起笔龙飞凤舞地又写了两个字,转头道:“送你。” 最后一笔勾完,陆鸣的脸腾地烧起来。 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如此名贵的红绸上,他心底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先是觉得羞耻,想把这字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又忍不住欢喜,这字是赵珩专写给他的。 最后也不知怎的,这两种感情混合起来,竟然七拐八绕变成了反感。 陆鸣从小没接触过正常人的情感,父母之爱,朋友之情,于他而言都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所以每当一种他不熟悉的感情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就想把那扇门关掉,重新躲回自己熟悉的领域。 而不管是此时此刻的羞耻也好,反感也罢,都来源于陆鸣内心深刻的自卑。但陆鸣现在还没有足够长大到接纳这种自卑,只是本能地用一层坚硬的外壳把它包起来,再在外面裹上一层陆鸣称之为“虚情假意”的乖巧。 他用一种相当强硬的心理姿态,把那点儿刚冒了头的欢喜一巴掌拍回去,再迅速地甜甜一笑:“谢谢皇叔。” 任凭赵珩多活了十几年,也不能一眼看穿陆鸣这笑容底下那冷漠的疏离,她在陆鸣头上揉了一把,站起身,语气促狭道:“时候差不多了,皇兄,可否 放我们出去赏灯了?” 赵承钰哈哈笑道:“你们瞧这宴之,牙尖嘴利,我哪敢拘着他了?” 出门便是满面清风,等到戌正时分,随着一声礼炮,偌大的皇城好似突然间安静下来,接着,成百上千盏天灯扶摇直上,犹如夜空中点点星光,又似无数耀眼夺目的烟火,每一盏灯都坠着一条红绸,寄托着每个人对于人间最美好的情思与祝愿。 万千天灯漂浮,万家灯火璀璨。 陆鸣仰着头,如此盛景落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终于显出几分比平时更稚气的孩童模样来。 看吧,人虽然都是活着,但活法却千差万别。 有人能站在这皇城最高的地方,赏着五十两银子一盏的天灯。也有人摸遍身上全部的银两,也只够凑出来买一盏小小河灯的铜钱。 还有人像他从前一样,活在密不透风的秦楼楚馆,伺候着这些赏灯的贵人,连头都不敢多抬半分。 这不是陆鸣第一次看见天灯,却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他的目光微微看向那几个戴着面衣,垂眸敛容的女子,眼中不由划过一丝深深的憎恶,与其说是厌恶他们,不如说厌恶从前的自己。 陆鸣张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根精致的五彩绳。 他走到没人看见的角落,手轻轻一松,那根绳子便从这高楼上坠下去了。 赵珩也不是第一次赏灯,但每每看到,心中都不由得为之一震。 赵珩从前也跟赵承钰一样,祈福灯上无外乎家国天下,海晏河清之类的话。后来写得多了,她便不愿再写了,因为越来越发现笔墨太轻,文字太重,一盏天灯,怎能写得尽天下苍生,又怎能装得下心中所愿? “你那盏灯,怎么不放?”赵珩问身边的顾湛。 顾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写着玩儿罢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真信愿望能成真。” 阁楼上风大,顾湛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不少。赵珩知道他其实并不想当什么金吾前卫镇抚,而是希望继承父辈遗志,去边关当个吃风咽沙的将军,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但宫中主战的人少,主和的人多。 赵珩知他心中郁结,太子离得不远,也不好多说什么,轻轻在顾湛肩膀上拍了拍:“灯也赏了,回去吧。” 张子伦说的不错,城中的确有不少外邦人,甚至还有戎然杂耍班子,都离摘星楼相距不远。赵文彬应是有约,急慌慌地走了。 顾怀霜那根五彩绳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吵着要去买,顾湛便也先走了。剩下他们几个走了不远,正巧看到那些戎然人正在表演。 这些年戎然与大晟虽说相安无事,但总有人记得辛酉那年,所以人们或多或少都对戎然商人有偏见。 可这处班子前面却人满为患。 人太多,赵承钰皱着眉道:“那边吵什么?” 赵珩虽然不算很高,在男人堆里也不算矮,仰着头往台上看了一眼,跟着便动了怒。 只见台上表演的是耍熊,那头黑熊足有一人半高,仅脖子里圈着一条锁链,喉头发出阵阵低沉的嘶吼,让人不寒而栗。 但让赵珩动怒的不是这头熊,而是牵着熊的那个戎然人。 他右手牵着栓熊的锁链,左手拿着一条皮质软鞭,前面的空地上半跪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看长相是个中原人。 更让人怒火中烧的是,这戎然人身后关畜生的铁笼里,竟全是被扒光了上衣的中原人! 13. 带上我 看那架势,似乎是戎然人让中原男人跟熊对打,但人怎么能打得过黑熊?男人心生惧意,不肯去,不料一鞭子狠狠甩过来,打得鲜血四溅。 “天杀的蛮子!冲上去,把人救出来!” “对,咱们一起上!” 台下都是中原人,见外邦欺辱国人,无不义愤填膺。赵珩本来正看得火大,突然一声高喝—— “真是岂有此理!” 话音刚落,赵珩便注意到人群中露出几双眼睛,跟她一样,紧张地盯着走上台前的赵承钰。太子出行,有几个暗卫保护并不奇怪,赵珩的心放下一半儿,身边传来很是不屑一顾的一声冷哼。 她身边除了陆鸣还能有谁? 赵珩转过头,陆鸣碰到她的目光,神情敛了几分,捏着拳头道:“……这些蛮子欺人太甚。” 这话挑不出毛病,但赵珩总觉得,陆鸣的敌意不像是对蛮子,更多的是对赵承钰。 赵珩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赏灯时,赵承钰倒是很大度,不但没提及从前的事儿,看样子也跟赵文彬打了招呼。 不过陆鸣却对这位太子淡淡的,甚至有那么一丝不爱搭理。 八成是从前赵承钰去过睿安王府,给陆鸣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小孩儿一直记着,才不给面子。 赵承钰那边已经在和戎然人交涉,赵珩没心思再去想陆鸣,眼睛不敢眨地望着台上。那些蛮子中原话说得不顺溜,但大致意思能听懂,是说这些中原人都是买来的奴隶,且有官府的契约文书,主人教训奴隶,天经地义。 张子伦没看见太子府暗卫,汗都淌到了眼睛里,压低声音道:“王爷,这能行吗?您好歹上去帮帮。” 正是得民心的时候,我去操哪门子闲心? 赵珩抬了抬下巴,揶揄道:“放心吧,那位爷有钱。” 果然不出赵珩所料,赵承钰大手一挥,立刻有仆人奉上银票。 有了钱,事情便好办很多。鸿胪寺还没开始谈的事儿,倒是在这市井之中谈妥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赵承钰满面春风地走下台,那杂耍班子也跟着散了。 赵珩与张子伦恭维了几句,张子伦问道:“这么十来号人,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承钰想了想:“先找个地方安置,请大夫给他们治治伤,之后放了便是。” 张子伦道:“殿下宅心仁厚,我等佩服。” 几人这便散了,各回各家。 夜深了,行人渐稀。天灯犹在半空中漂浮,明明灭灭,隐隐绰绰,比之在摘星阁上看,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赵珩牵着陆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天灯好看吗?” “好看,之前从没见过,皇叔也是第一次看吗?” “不是,但摘星阁是头一回去。” 这辈子确实是头一回。 这二人互相打马虎眼,倒也其乐融融。 赵珩又问:“你......不喜欢太子?” 陆鸣风平浪静地回答:“没什么喜不喜欢,有点儿怕。” 陆鸣如今说话,比从前稳重了不少。赵珩想起冬天的时候,陆鸣还会抓着她哭,这一想便冷不丁地笑出声。 陆鸣还当赵珩嘲笑他懦弱,带着点儿忿忿不平说道:“皇叔不怕他吗?” 赵珩点点头:“唔……有长进,都会顶嘴了。” “我......不是,我没......”陆鸣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脸有些红,东拉西扯道,“那些蛮子,不也怕太子吗?不然怎么会乖乖把人交给他。” “他们那是见钱——”赵珩突然顿住,停下不走了。 陆鸣疑惑地抬起头:“皇叔?” 不对,那些蛮子又不知道那是赵承钰,台下那么多要买奴隶的,凭什么把人偏放给他赵承钰了! 赵珩一颗心猛地揪起来,刚才站在台下时她便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没想明白哪里不对,此时脑子被河边的晚风这么一吹,很多事情一下便串了起来,竟是让她从头凉到了脚。 “待着别动!”赵珩双手按在陆鸣肩膀上,陆鸣从没见过赵珩语气如此焦灼紧张,忍不住抓住赵珩的胳膊,小声问:“皇叔,怎么了?” 赵珩哪里听得进去,一条腿已经往出去迈了大半个步子。 陆鸣叫道:“皇叔!” ……也真是慌了头,忙中出乱子,怎么能把一个孩子丢在路边不管。 太子固然重要,但陆鸣的安全也不能不管,赵珩当下又转过身,望着陆鸣急匆匆地说道:“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吗?” 陆鸣把她抓得更紧了:“皇叔你要去哪儿?带上我,好吗?” 赵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但若是再耽搁下去,太子那边的情形恐怕不妙。正两难之际,看见一个人的身影极为熟悉,那人听见动静,脸朝这边一偏,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赵珩见了大救星,抓起陆鸣往那人身边一推,甩下一句:“青月,帮我看会儿孩子,谢了!”说完转身便走。 已经不能算走,简直是快步跑起来。 周青月手里还拿着一包粽子,莫名其妙地看着赵珩跑得没了影儿,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身边的小孩儿,终于问道:“那是......见鬼了?” 陆鸣却冷着脸,也不回话,朝着赵珩离开的方向追去。 “哎哎等等!”周青月将陆鸣一把拽住,“刚才王爷是不是说,让我照看你?” 且说赵珩这边原路返回,本来是朝太子府方向跑,跑到一半儿,想起跟赵承钰分别时对方说的话,“找个地方安置,请大夫给他们治治伤”,赵承钰就算再宅心仁厚,也不至于把这些身份不明的人带回太子府去。 赵珩脑子里一团乱麻,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追,在心里捋了捋那杂耍班子的位置,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来赵承钰应该是在离那儿东南方向不远,有一处私宅。 事出紧急,赵珩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朝东南追去。 这个赵承钰,买的什么破宅子!偏的要死! 赵珩一边骂,一边摸着印象往巷子里拐。越往里走,人越稀少,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所以那些隐藏在空气里的杂音便显得尤为清晰,被风卷着,穿透巷子送过来。 兵器碰撞声,刀剑都有。 喊杀声,共十余人。 这声音跟赵珩预估的情况大差不差,她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抓住土墙猛地向上一跃,身子稳稳地立在高墙旁边的大树上。 果然。 前方第二条巷子里靠右手边,正有一群人在厮杀,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赵承钰并非不会武,但大晟文强武弱,加之他是太子,顶多是从前学君子六艺,顺手学了那么一招两式。真打起来,完全不是这些人的对手。赵承钰应该庆幸自己今天带了暗卫出门,否则自己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他们本来是好好地往回走,那些百姓起初还对他感恩戴德,但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走到这里,突然有人发了狂,从裤腿里摸出一把刀朝他劈过来。 太子府暗卫都是精通武艺的佼佼者,但也是真邪门,这些百姓好像压根不怕死,除非断了气,否则根本不停。 赵珩赶到的时候,暗卫已经死了大半,还剩下两个,对面则还有八九人之众。 至于赵承钰,虽然吓得不轻,储君的气度还在,手里握着一把不中用的剑,随时准备跟那些亡命之徒拼命。赵承钰看见赵珩时,眼皮先重重地跳了一下,心道:“天要亡我!” 他还以为这些杀手都是赵珩派来的。 赵珩没错过赵承钰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戾气与挫败,也没空解释,眼看那两个暗卫正陷入缠斗分不开身,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冲着赵承钰脑袋飞过来,赵珩抓起赵承钰往身后一丢,握住飞刀反手一抛,那偷袭之人立时毙命! 赵承钰还当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在肩膀上,大惊过后,险些喜极而泣,看赵珩的目光真像看亲弟弟一般。 赵珩喝道:“太子殿下,躲好了!”说着左脚一踢,握住剑便冲上去。 赵承钰从来不知道,他这位弟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本事。 只见赵珩一剑刺去,将那两个被缠住的暗卫剑上的刀接过来,回头吼道:“保护你们殿下!” 暗卫并不认识赵珩,但生死关头哪敢犹豫,几步奔到赵承钰面前,持刀护住。 赵珩甚少在人前舞刀弄枪,所以京中也很少有人知道赵珩的功夫这么好,还当那位小王爷娇生惯养长大,想必不是个酒囊饭袋,就是个绣花枕头。 但赵承钰却一眼看出,赵珩绝不像平时表现出来的那样游手好闲,是个无能之辈。 他目光幽深,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何处境。 若现在走了,赵珩凶多吉少…… 好像是为了印证赵承钰心中所想,一把刀直冲赵珩后背而去,赵珩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抬脚便踢,但这么一来,她前胸便暴露在敌手,一道寒光闪过,只听刺啦一声,赵珩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赵承钰如梦初醒,将那两个暗卫往前一推,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璟王!” ...... 赵珩杀光最后一人,觉得自己可能也快死了。 因为她死过一回,对这方面比较了解,知道人死之前,血是冷的,呼出的气也是冷的,脑子里会像摇摇晃晃的走马灯,将这短暂又窝囊的一生做个陈词总结。 奇怪的是,赵珩却听见了上辈子临死前听到的那句话。 “赵宴之,你敢死!” 赵珩觉得自己是花了眼,竟然看见陆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直到看见身后跟着的周青月,才知道不是她花了眼,而是陆鸣跟来了。 赵珩提起一口气便骂:“谁让你跟来的!” 骂完眼前一黑,倒下去时竟还剩一丝力气,死死地拉住周青月的手:“把他养大,莫让他......走上歧路......” 14. 鸿胪寺 赵珩躺在床上,脑后垫着一个软枕,左手边是有福正在给她剥粽子,右手边是陆鸣捧着一碗药后蜂蜜水伺候着,不由感叹道:“受伤真好。” 有福剥粽子的手一抖,皱着一张苦瓜脸埋怨道:“王爷,哪有你这样的......我都快吓死了。” 陆鸣什么话都没说,舀了一勺蜂蜜水送到赵珩嘴边。赵珩哭笑不得:“子玠,我左胳膊受伤了,右胳膊还没断,至于吗?”说着伸出右手拿过碗像喝酒似的一口闷了。 陆鸣还是没说话,接过空碗,右手扶着赵珩,左手把背后的枕头往上提了提,方便她吃东西。 赵珩昏迷了整整一夜。 她身上虽然挨了两刀,刀口却不深,张垣说幸亏那刀上没有淬毒,只是少许迷药,不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赵珩。 这一天一夜,赵承钰来了整三趟。 赵珩昏迷着,王府里剩下的主子只有陆鸣一个,陆鸣一点儿面子都不给,连赵珩的面儿都没让赵承钰见着,有福拗不过,只好跑去跟赵承钰说人还没醒,府里没人招待。 赵承钰哪还敢让璟王府来人招待,送来一大堆补品药品,派人连夜进宫把张垣请去,又亲自到赵严复面前请罪。 虽然那些刺客是冲着他来的,但现在躺着的人是赵珩,那他这个太子,便浑身上下都是嫌疑。出乎赵承钰意料的是,赵严复并未苛责于他,只是让他务必查清刺客的来源。 赵承钰诚惶诚恐地走出行宫,心里琢磨着,赵珩是皇上亲子,又自小深受宠爱,如今受了重伤,皇上虽然嘴上关心,但好像又没那么关心...... 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门客所说:“哪有人忍心把自己亲儿子扔到边关,一待就是好几年,璟王爷那时候还那么小......” 赵承钰想不明白,专心查案子去了。 可这案子也不好查。 赵承钰的私宅离遇刺地点不远,那晚家丁们听到动静不对,赶来时那些刺客已经差不多被赵珩杀完了,就连最后那一个,见大势已去也服毒自尽,也就是说,竟没剩一个活口。 要查,只能从那群戎然杂耍班子查起。但傻子才留在京城,估摸着早出城去了。 赵承钰所料不差,镇抚司的人把皇城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到蛮子的踪迹。 赵珩这边养着伤也没闲着。 张垣给赵珩伤口换好药,沉吟道:“王爷是说,那些刺客都眼白发红,眼下发青?” 赵珩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我也是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觉得不太对劲,而且那些刺客跟我打斗时,完全不要命,就跟疯子似的。所以想请院正看看,是不是蛮子的什么巫毒之类,可以操控一个大活人。我大晟的百姓,没有反过来刺杀太子的道理。刀口上的迷药就更耐人寻味了,或许不是杀?是想迷晕太子?” 张垣摇摇头道:“惭愧,戎然巫毒臣也不懂,但愿意尽力一试。” 张垣的目光落在赵珩手边那盘浇了蜂蜜的粽子上,欲言又止。 赵珩顺着他目光看去,纳闷道:“院正.......也想吃?有福,把青月送的粽子拿一个来。” 赵珩只是意思意思,没想到张垣竟然一反常态地也没有拒绝,问道:“这是周小姐送的?” 赵珩愈发纳闷了,答道:“是啊,你们上回见过面的。” 粽子送上来了,跟赵珩那盘一样,也是剥好了切成小块,蜂蜜特意放单独的瓷碟,怕张垣吃不惯太甜。 张垣看了眼那盘粽子,却没有要吃的意思,转向有福问道:“那晚我从宫里赶过来时,王爷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了,请问是哪位圣手?” 有福不是没跟当官的打过交道,但还是头一次有官用“请”这个字,嘴都笑歪了:“院正太客气了,倒也不算圣手,其实也算,毕竟周姑娘人好,手也长得美,咳咳!说哪儿去了,那晚是周姑娘和太子殿下那边几个人送王爷回来的,包扎也是她,不过我还从来不知道周姑娘会医术,哎王爷,您知道吗?” 赵珩也从不晓得周青月会医术,摇了摇头。 张垣点点头:“明白了,多谢。”说着站起身,将那盘粽子堂而皇之地端走了。 陆鸣一步三回头地往里走,疑惑道:“张院正怎么端出去吃了?” 不是端出去,是端回家了。 赵珩咬牙切齿地笑了笑,吩咐有福:“去,再给本王买十个盘子回来。” 此时此刻的皇家行宫,赵严复正站在池塘边喂鱼,这位皇帝还是那副飘飘然的魏晋名士打扮,并未穿龙袍,一身绛蓝有些发紫的袍子,腰间松松系了个结,乌黑柔亮的长发随意地铺在背后。 大太监黄英捧着一盅鱼食,跟在身后侍奉。 池中鱼儿抢着吃食,赵严复看上去心情不错:“璟王的伤养得如何了?” 黄英忙低着头答道:“回主子的话,张院正每日都去着呢,王爷的伤已经大好了,不耽误跟戎然使臣洽谈赎回俘虏的事儿。” 赵严复笑了声:“这话说的,朕的儿子受了伤,朕理应关心关心,怎么又扯到戎然上头去了?” 赵严复语气也不严厉,黄英赔着笑说道:“戎然使臣来访是大事儿,主子虽然没问,做奴才的,要是心里没个数,还怎么伺候好主子?” 赵严复笑容更大了些,显然很是受用。他从池塘这头挪到那头,隔了阵子,漫不经心地问道:“黄英,你怎么看?” 这便是问的跟戎然赎回俘虏的事儿。 这件事摊开来看,正反理由都很明显,但就是因为利弊都太明显,所以内阁才吵翻了天。 如今这烫手的山芋抛到了年纪轻轻的璟王手里,黄英也有些摸不准,但既然赵严复问了,便不能模棱两可地敷衍,于是回道:“主子既然交给璟王爷去办,那便是信任王爷,老奴本不该多嘴,但主子问了,老奴觉着这事儿不好办。首先户部就没那么多银子,就算有,也不能把银子都送到狼窝里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嘛。” 赵严复斜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啊,要不是个太监,朕就让你去当内阁首辅。” 黄英忙笑了一声:“主子折煞老奴了。” “你说得对,朕的银子,不能白给!”赵严复把手中剩下的鱼食全抛向空中,无数红鱼争先恐后,但鱼食就那么多,总有吃不上的,“跟徐为胜说,让户部看着点儿璟王,别把家给朕败完喽。还有李德义举荐的那个何松,让他也去户部,璟王毕竟年轻,让何松帮着担点儿担子。” 五日后,戎然使臣抵京,领头的是戎然王子乌维。 鸿胪寺忙得炸了锅,张子伦作为鸿胪寺卿,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危及京师,责任不是鸿胪寺能担得起的。 短短两天,张子伦嘴上便长了两个火泡,见那位自告奋勇揽下差事的璟王殿下,正坐在一边惬意地晒 太阳喝茶,嘴上的泡更疼了:“哎哟我的王爷,都什么时候了!” 赵珩好言劝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咱们不是约的明日跟蛮子谈吗?急什么。” 张子伦摇摇头,一脸担惊受怕的凝重:“王爷,明日谈判,可千万稳住了别说蛮子这两个字。” 这时,鸿胪寺掌客来报:“大人,使臣的食宿均已经安排好了,您可要过目?” 此人虽低着头,但面容白净,五官端正,赵珩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张子伦也没指望赵珩这位爷来鸿胪寺干活,唉声叹气地亲自去过目了。等赵珩当晚回了府,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时,那张白天见过的脸跟着在脑子里晃来晃去,赵珩突然想起来了—— 此人名叫郭宜,明为鸿胪寺掌客,实际上是赵霆方的人。赵霆方登基后,郭宜顶替张子伦任职鸿胪寺卿,跟赵珩有过一面之缘。 这个郭宜,可不简单。 赵珩之所以要搅和到这件事里,纯粹是为了保太子一手。 当年太子协同鸿胪寺主办此事,赵承钰一方面为了拉拢以周广霖为首的官员及宗亲,一方面为了得民心,竟同意以如此高价赎人。 由于涉及多名官员,太子亲自派人去接回俘虏,但刚到雁门关,隔日戎然营中的俘虏就死了大半。 更诡异的是,死的都是平民百姓,剩下的都是官员贵族或其家眷。 戎然人的钱还没收到手,大骂中原人背信弃义,事情传入民间,“太子以权谋私,杀百姓,换贵族”的说法不胫而走,发酵到最后,又牵扯出太子党仗势欺人,强抢民女等一连串案子。 朝堂风向且不说,民愤难平,太子的贤名算是掉进茅坑洗不清了。 那时候赵珩隔岸观火,对其中细节并不清楚,但也觉得太子不至于那么蠢。如今看到郭宜,赵珩心里便全清楚了。 赵承钰当时派去交接的人中,就有这个郭宜。 赵珩睡意全无,让有福秘密将一个人带来。 那人跟有福差不多大,但身量却壮的多,皮肤黝黑,不像中原人。 他走到赵珩面前单膝跪地:“主子。” 赵珩单手扶起他:“常乐,我有三件事需要你去办,你要听清楚,一个字儿都不许落下。” “主子吩咐就是。”常乐应道。 赵珩办起正事儿跟平时大不相同,目光严肃近乎锋利:“第一件事儿,鸿胪寺有个叫郭宜的掌客,让他在家歇两天,最近不必来鸿胪寺了,明白吗?” “明白。” “第二件事,城东有个教书先生,夫人名叫秋月,给他们夫妻一笔钱,秘密送出城。最后一件事……”赵珩有些犹豫,“这事儿难做,需找个胆大心细之人,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主子放心,这样的弟兄,我手底下要多少有多少。” “好。”赵珩的神情比刚才还有严峻些,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前段时间刺杀太子的那群戎然人,踪迹查到了吗?” “有些眉目,要……”常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珩摇摇头:“去帮他们一把,送出城,但不能让蛮子察觉是我们在帮他。” 常乐倒是聪明:“明白了,主子是要我们的人混进去。” 赵珩投了个赞赏的目光,接着道:“跟他们去戎然,搞清楚那些刺客到底什么来头,再查查一个人……” 15. 打个赌 “中原人的礼节,就是如此傲慢吗!” 戎然使臣想的是直接跟中原皇上谈,但赵严复压根不见,只是让内阁代为接见。因此这群蛮人等到真正坐下来谈判时,已经憋了一肚子火,见跟他们谈判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更是火大。 张子伦虽然平时窝窝囊囊,但在邦交上却很硬气:“阁下哪里话,你们来的是王子,我们来的也是正儿八经的王爷,听说乌维王子是可汗的第五个儿子?失敬失敬。” 乌维虽然是戎然王子,但其母是中原人,所以长相比其他草原人柔和,特别是他那双偏黑色的瞳孔。因为这个原因,乌维在族中并不受宠,张子伦这话便是明晃晃的打脸了。 你们是不受宠的儿子,我们可是堂堂皇上亲子。 乌维却比随行使臣沉得住气,眼珠子转向赵珩,目光甚至有几分和善:“璟王殿下,久仰。” 赵珩回以微笑,拿起案头那份造册看了看,又通读了一遍对方要求以一千两白银一个人头,赎回俘虏的国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珩。 她放下造册,一锤定音:“五千两。” 戎然使臣乐道:“哟,还有加价的。” 赵珩伸出一只手,微笑道:“本王说的是,一共五千两。” 赵珩看那份国书的时候,张子伦心里便直打鼓,手上端了一盏茶,把那上面浮着的叶尖吹来吹去,刚要往嘴里送,听见赵珩这么一句,当场那茶水就洒了一领口,慌忙抖着手放在案头,眼睛瞪得好大。 对方要价五十万两,这位爷上来就压到五千...... 戎然使臣正要发怒,乌维的表情虽然也凝固了一瞬,却很快恢复自然,抬了抬手,问道:“小王爷......可是算错了账?” 赵珩笑道:“鄙人不才,也念过几天书,这账如此简单,有什么好算的?另外,我还是比较喜欢殿下头先那个称呼。” 戎然使臣发话了:“国书上写的清清楚楚,我们要价一千两一个人,这造册璟王殿下也看了,足有五百人之众,想不到中原大国,连尊贵的皇子都不会算术,想必举国上下,识字的也没几个吧?” 何松忍不住道:“既然愿意坐下来谈,贵国也该明白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何必咄咄逼人?哦在下忘了,贵国地处荒凉之地,也许没听懂前句话的意思,需要我再解释一遍吗?” 赵珩不用看何松,也能想象得到这年轻人脸上那种就算是个瞎子,也能被他那禀然正气晃得眼疼的表情。 “你!”对方拍案而起,张子伦连忙跟着站起:“贵使!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他说话时有几分心虚,毕竟前头有璟王那句“五千两”,璟王敢说,他都不好意思再附和。 “这是怎么了?”赵珩一脸天真地装傻,“本王听说,市价也就是二两到十两一个人头,乌维王子,你知道本王是从何处听来的吗?” 乌维倒是心平气和:“愿闻其详。” “也刚知道不久,前几日端午,我跟太子殿下在摘星楼赏灯,刚好碰见一班戎然杂耍班子,那些人手里的奴隶,不过区区二两。如今五百战俘,我按市价最高赎回,有什么不妥吗?” 意思是按十两都算给你脸了,还想要一千两? 那戎然使臣正要反驳,赵珩话音一转,面向张子伦:“对了,那天张大人也在,说来那杂耍班子耍得不错,不过我后来带孩子出门去逛了两回,都没有再碰见过,可惜,可惜呀。” 乌维在听赵珩提到杂耍班子时,目光明显顿了一下,后面听到赵珩说带孩子,眼神又忍不住往赵珩身上好奇地多瞟了几眼。 何松身在内阁,对太子遇刺之事自然了解,张子伦更不用说,刚才的心虚瞬间化为乌有。 你们先不讲武德玩儿阴的,还想来骗吃骗喝?做梦去吧! 张子伦体内那股名士骨气突然就冒了出来,脑子一热,说道:“我看是有人做贼心虚,溜之大吉了。” 所谓邦交,不过是有利才交,无利拉倒。 表面上看一张桌子和和气气,一口一个贵国贵使,桌子底下恨不得把对方踩死。 可以唇枪舌战,可以你贬我我损你,但涉及谋杀太子这种事儿,断然不能拿到桌面儿上来说。 撕破了脸,邦交也就没得交了。 张子伦身为鸿胪寺卿,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眼看气氛陡然间有些不对,赵珩递了个眼神给何松,却忘了何松如今还不是自己手底下的人。 但何松反应却快,马上很有默契地接过话:“王爷,张大人,咱们还是接着说赎人的事儿?” 对方没开口。 赵珩左右看看,笑了一声:“黄白乃身外之物,跟钱比起来,两国情谊才是大事儿。这样吧,本王再多让一步,添个零,五万两。”说着,抬起右手比了个明晃晃的五。 戎然人走后,张子伦左思右想,凑到赵珩身边,小心翼翼道:“王爷,刚才是下官多话,不然咱们也不必再让一步。” 赵珩摇摇头:“与你无关,戎然人也不是傻子,五千两,本就做不成这笔买卖。” 何松眉头皱得更紧,接言道:“请教王爷,五千两不成,难道五万两就能成吗?戎然人走的时候,并没有同意这笔价钱。” 赵珩看何松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多一分就会变成不耻下问,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何大人,我觉得有个人应该是你的知音。” 这话题岔得太远,何松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赵珩却转身走了,抬手挥了挥:“我跟两位大人打个赌,能成。” 这边谈判刚结束不久,太子府便收到了消息。 赵承钰目露疑惑,问道:“宴之真如此肯定?” 张子伦也有些不解:“璟王殿下确实胸有成竹,但这事儿......太子殿下恕下官愚钝,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门道。或许是璟王殿下年纪轻,不知深浅,信口胡说也不一定。” 赵承钰沉思着,问道:“戎然人什么反应?” 张子伦如实回答:“璟王殿下报出五千两时,那戎然使臣气得不轻。后来报出五万两,也惹恼了对方,但璟王殿下却寸银不让,一个子儿都不肯多给。” 张子伦想起来赵珩跟那戎然人唇枪舌战,心底有些敬佩,情不自禁说道:“璟王殿下小小年纪,性子却刚直,让我这个鸿胪寺卿自叹不如啊。” 赵承钰的目光瞬间有些紧锁,但他丝毫不露声色,加之一向表现出来的都是贤明爱才的形象,张子伦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又接了一句:“璟王殿下夸下海口,这回,怕是难圆。” 张子伦走后,赵承钰坐直的身子往后一靠,半张脸便隐藏在阴影里。 此事难圆,但万一让赵珩圆了,那便是大功一件...... 张垣带着满身药味儿出现在璟王府时,赵珩头一回没有觉得张垣这个人讨厌,而是满脸堆笑地把人请进门,关了门,那张脸上的笑意变得凝重起来,试图从张垣脸上看出点儿什么。 但张垣又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赵珩自讨没趣儿,只好问道:“院正,有眉目吗?” 张垣摇摇头,竟冲赵珩行了一礼:“惭愧,臣枉为太医院院正。” 赵珩突然愣在原地,半晌,慢慢悠悠地说道:“......院正这话,从前也说过。” 能让自负清高的张垣说这种话,还是两回,赵珩觉得自己应该万分荣幸。 但她心里却如一死水,仅仅是被石子砸了一下,泛起了一圈涟漪,很快归于沉寂。 张垣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脸色不大好看,低声道:“......当年的承诺,臣铭记至今,一个字也不敢忘。”他微微叹了口气,“可惜我所学有限,不能为王爷分忧。” “逆天而为,本就痴人说梦。”赵珩意识到自己失态,清了清嗓子,佯装无事发生,“……我不是冲你,还是请院正说说,验尸结果如何吧。” 话题揭过去便是过去了,张垣正色道:“一无所获。” 赵珩皱眉道:“一无所获?” “起码从尸体上来看,没有中毒的迹象,跟普通尸身无差别。但王爷描述的‘眼白发红,眼下发青’,确实是中毒的症状。”张垣顿了顿,“但有个猜测,王爷愿听否?” 张垣一向行医严谨,没有根据的事情从不乱言,他这么说便是心里有个底。 “但说无妨。” “戎然巫毒虽然玄妙,多辅以神鬼之论。但我不信神鬼,想来不过是用毒虫草药等物混淆视听,我早年于山川游历时,也见过他们培育的毒物,有的或可以让人意识不清,神智涣散。虽然没听过有巫毒可以操纵人的行为,但我想这些应是同根同源,只是中原人还没有了解到罢了。” 张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有些往远处看:“或许是症状只有在被操控的时候才显现,或许只有活人身上能查中毒迹象......” 赵珩来了兴致:“若真有活人,能查吗?” 张垣望向赵珩,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那时候赵珩刚醒过来,他便让有福强行灌药,骨子里是个有尊卑但是不多的人。 那两道目光是说,小子,劝您别胡来。 赵珩则回了个“放心,我自有安排,一定把活人给你搞来”的眼神。 张垣没眼看,也没劝,默默地从宽大的袍袖里,掏出一个官窑青釉印白花的盘子。 “这什么?”赵珩嫌弃地看了一眼。 张垣也不看她,一脸淡然地说道:“那天走得匆忙,今日还给王爷,告辞。” 赵珩想起来了,这是端午节端给张垣吃粽子的盘子! 赵珩强颜欢笑:“您慢走。”接着朝门外吼道,“有福!进来收破烂!” 有福一进门便认出来那是府里的盘子,往怀里一揣,又四处看了看:“王爷,哪儿脏了。” 赵珩指了指他怀里,有福拿起盘子看了看:“挺干净啊。” 赵珩本来在鸿胪寺“舌战群儒”就头疼,这下头更疼了,连连挥手:“赶紧扔了!” 有福拉下脸,胆子也大,说道:“王爷,多好的东西,说扔就扔,哪有您这么败的......” “我说扔就扔。”赵珩也恼了,有福嘴上答应了,心里才舍不得扔,心想反正自家王爷压根认不出来吃饭用什么盘子什么碟,正要走人,又听赵珩问:“少爷人呢?我早上出门没见着,这会儿还没人影儿。” 赵珩本来没感觉,这么一算才发现,有好几天没见着陆鸣了。她最近忙着鸿胪寺的事儿,大部分时候都不在王府。 有福噌的转过身:“王爷,您还记得有个侄儿呢?我那日就跟您说,小少爷最近不太对劲,您可倒好,今天想起来问了。” “怎么不......”赵珩想起来了,有福好像是跟她说过,陆鸣最近除去跟先生上课念书,其余时候都在练剑习武,一练就是连着几个时辰,跟不要命似的。 赵珩那时想着小孩子本来就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也由着他去,没当一回事儿。这会儿听有福又说起,觉得是有些不正常,便迈着步子,晃晃悠悠地,往陆鸣念书的院子里踱去。 16. 出西北 赵珩走路轻,她又存心压低了点儿步子,悄无声息的,透过那扇两旁栽着大海棠树的月洞门,正看见陆鸣在院中煞有其事地练剑。 一招一式乍一看有模有样,可惜手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剑招自然而然虚了几分。 听到海棠树那边有响动,陆鸣头也不回地说道:“饭先搁着吧,我等会儿再吃。” “那我走了?” 陆鸣猛地转身,看见赵珩双手抱胸,靠着那棵正值盛放、花团锦簇的海棠树,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知是陆鸣有些日子没见着赵珩,还是因为春夏季节,人本身穿得就单薄,陆鸣隔得老远,便觉得赵珩整个人透出几分清瘦,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陆鸣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听说过赵珩。 在陆鸣的印象里,皇帝的亲儿子是个药罐子,还是个纯混子。要不是在京里胡闹得无法无天,再这么着就养废了,能让皇帝狠下心送去边关吗? 后来见了面,陆鸣又觉得赵珩跟睿安王府那些脑满肠肥的人不太一样,所以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赵珩不撒手。 最近相处多了,陆鸣往赵珩身上又贴了几个词儿: 混吃等死。 得过且过。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都不是什么好词儿...... 也不能说看不上,至少陆鸣心底里是没太把赵珩当一回事儿的。但就是这么一个陆鸣眼里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人,那晚却能以一当十。 陆鸣现在还记得他赶到时,赵珩提着一把剑,跟穿粽子似的,把那刺客前突后进杀了个透心凉。 那绝非一日之功,而是十年苦寒。 跟赵珩一比,躲在旁边的赵承钰简直像个脓包。 从那天以后,赵珩的形象就很微妙地在陆鸣心里发生了转变。他收了剑,快步走过去:“皇叔,您怎么来了?” 从前陆鸣对赵珩也很恭敬,但那都是装的,今天这句却是少年实打实地从心里佩服,因此显得比平时还要敬上十二分。 赵珩胡诌道:“喊你吃饭。” 此时日头将歇未歇,露出一半儿挂在山尖上,整个王府便像是被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微光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 风一吹,那已经快开尽了的海棠花洋洋洒洒落下来,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景了。 二人并排走着,赵珩突然停下脚步,拉住他的胳膊:“站着别动。” 陆鸣不得不跟着停下,见这人伸出手,虚虚地放在自己头顶,然后比划了一下,接着很不厚道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笑,边笑边说:“小子玠,你还没皇叔肩膀高,哪儿来的勇气天天练武不吃饭?小心不长个儿,日后讨不到媳妇儿来找我哭。” 赵珩不知道,自己力挑群贼的英姿,在陆鸣心里瞬间打了个折扣。 陆鸣一边在心里骂赵珩身为长辈不着调,一边低着头辩解道:“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晚点儿再吃。”陆鸣知道有福给赵珩告了状,心里狠狠记了一笔。 “说说,怎么突然想当天下第一剑客了?”赵珩打趣道。 陆鸣捏紧了拳头,慢吞吞地说道:“蛮子杀中原人,我……我心中难受。” 赵珩心里边隐约猜到陆鸣可能是受了那天影响,才突然废寝忘食要练武,但她真的听见这话,顿时大感欣慰。 要知道前世的北安侯压根不在乎这些,只在乎手里的权能有多大,站的位置能有多高,不去投靠戎然人,赵珩都得谢天谢地了。 这叫什么?这叫璞玉初成,未来大有可期啊! 赵珩离喜极而泣也不远了,又想到陆鸣于习武天资不足,心里有些遗憾和不落忍,抬起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也比平时更轻:“有这份心很好,但要知道欲速则不达,凡事要慢慢来。” 赵珩本来想再多说一句,蛮子那么多,光靠他傻乎乎地闷头练剑,能有什么用?两国较劲往往靠的不是蛮力,而是脑子。 又不忍心打击少年一片爱国热忱,于是换了个说法:“兵法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唔……先生会教这个吗?无妨,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拿来问我。你皇叔我虽然不学无术,教你还是没问题。” 赵珩哪里知道,陆鸣只是将她的喜好憎恶摸得一清二楚,专挑她爱听的说。 至于蛮子如何,两国邦交又如何,什么伐谋伐交,与他何干,陆鸣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要说为何突然这么不要命地习武练剑,陆鸣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有些模糊。 起初他是觉得自己是被赵珩那天刺激到了,也想像赵珩那么厉害。但后来陆鸣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这人浑身是血,抓着周青月说遗言的样子。 万一赵珩死了…… 陆鸣压根不敢想这个假设。 赵珩死了,那他费尽千辛万苦,搭上的璟王府这条线便断了,他又成了没人要的小畜生。 但仅仅是这样吗? 每每想到这儿,陆鸣却不愿意再往下想。他害怕发现自己对赵珩不知不觉中产生了依赖,从小陆鸣就知道,一个人一旦依赖上别人,往往结局都是万劫不复。 就像揽月阁里的那些姑娘们,总是痴心妄想,从没有好下场。 陆鸣不想跟那些女人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赵珩说道:“我想变得跟皇叔一样厉害。” 这话并不掺假。 那夜太子府派出去的暗卫共有二十人,悉数惨死,赵珩不但没死,反而将刺客尽数斩于剑下,陆鸣光是想想,都觉得这人实在强得可怕。 赵珩笑得像没有心肝儿:“行啊,日后我求道圣旨,让咱们子玠当大将军去,好不好?” 这人根本没把他说的话当真! 陆鸣懒得再跟她说,表面还不得不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他往日里没少说些违心的话,哄赵珩开心,但此时此刻,像什么“我想变得更厉害,以后好保护皇叔,不让你再受伤”,类似这种牙酸的话,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可能是假话说多了,真话便难以启齿。 走了两步,赵珩不知想到什么,收起嬉皮笑脸,说道:“子玠,你是我亲自领回来的,全京城都知道这事儿,就算是太子也不能随便动你。我只希望你好好读书,也不必读得太多,知晓做人的道理便好。将来呢,你要是想考取功名,皇叔会帮你,要是什么都不干,一辈子做个赏月观花的闲人,璟王府也不会饿着你。没必要把自己当成一张弓似的,整天崩那么紧,我也不指望你当才子宰相,或是天下第一......说了这么多,听明白没有?” 虽然前世今生都对陆鸣起过杀心,但老实说,人是她领回去的,赵珩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有教好,才让陆鸣变成那个样子。 这番话可以说是肺腑之言,然而陆鸣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却不是很明白。 当初赵珩救陆鸣时,陆鸣便觉得赵珩真是天底下最爱管闲事的人。后来赵珩收养他,陆鸣又觉得赵珩是天底下最难以捉摸的人。 他在王府两年,始终摸不清赵珩为何要收养他。起初陆鸣以为赵珩是要利用他,来对付太子一党,可后来怎么看都没有这方面的迹象,陆鸣才开始觉得,也许赵珩是真的顾念亲情,愿意养他这么一个闲人。 但这种猜测是不稳固的,陆鸣始终没有对自己竟真的脱离苦海,在璟王府当了个小主子这件事儿产生很实在的感觉,好像总是在云端飘,这一切都是偷来的。 可是现在赵珩说,没人能欺负他,他就算一辈子当个闲人也没关系。 陆鸣下意识地便从心里冒出来一连串反驳的话,譬如赵珩跟他不过是隔了好几层的亲缘,譬如揽月阁的姑娘们常说的那句人心难测,譬如赵珩不过是个亲王...... 但这种种思绪都在看向赵珩眼睛的那一刻, 渐渐归于沉寂。 陆鸣见惯了揽月阁中的逢场作戏,见惯了睿安王府的惺惺作态,这么小的年纪便能将千种虚情,万般假意信手拈来,但面对赵珩的这番话,陆鸣头一次觉得,也许这个人没有骗他。 “皇叔,我......”陆鸣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演的,还是有那么一丝真心,他本想说些讨巧的话奉承赵珩,嘴巴却像被黏住了,吞吐半天,也没接上后面的话。 赵珩轻轻拍了拍陆鸣手背:“无妨,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 朝野上下都没有想到的是,璟王殿下还真的谈成了五万两的买卖。 众人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千里迢迢赶来的戎然人到底怎么想的,但管他怎么想,五十万压到五万两,前所未有,举世大功! 至于迎回俘虏,一般都不用京中派人去办,而是封疆大吏直接管辖承办。但由于此次涉及被俘官员较多,差事便落到了京官头上。赵珩趁热打铁主动上疏,揽下了这份差事。 赵严复准奏,指派顾湛带领一队金吾前卫陪同。 朝中风向变得很快,旨意刚下来没多久,璟王府的门槛便要被踏穿了。除去来巴结示好的,还有部分是那些被俘官员的亲眷,想让璟王帮忙捎带些东西,关照关照。 后者能找到赵珩面前的也没几人,其中就有镇国侯的人。 周广霖并未亲自出面,来的是侯府的小姐周青月。周青月在璟王府是熟人,有福领着往后院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周姑娘太客气了,回回来都带些东西,小的替王爷谢谢您。” 周青月不像世家小姐们爱绮罗粉黛,她爱穿棉布衣裳,妆容也尤为简单,反倒衬得她五官明朗。她听了揶揄道:“我看前头出来那个也没空着双手,这不,和光同尘来了。” 有福皱眉道:“姑娘可别再王爷面前提这个,正火大着呢。” 二人沿着回廊,路过那棵海棠树,远远地看见门里有个少年在练剑,周青月自言自语道:“小孩儿这么用功?” “志向大着呢,以后要当大将军。”赵珩走出来,冲她笑了笑,目光移到有福手上,“又是给我的?让我瞧瞧什么好东西。” 有福把东西放进屋走了,赵珩正要去看,被周青月轻轻按在手背上:“一坛酒。” 赵珩收回手,心中了然:“给周将军的?” 周青月说道:“是,也不是。父亲好面子,不肯亲自来,让我转交王爷,还请王爷务必将叔父平安带回。这酒,权当祭拜叔父当年手底下那些兵,烦王爷交给他,洒在边墙底下就是了。” 赵珩点点头:“分内之事,自当尽力。”她那双爪子又伸向旁边的攒盒,“这个总是给我的吧?” 周青月将那紫檀攒盒打开:“爹跟我包的饺子,送来给你们尝尝。左边那格是韭菜肉馅儿的,右边是白菜肉馅儿的。” “不错,都是我爱吃的。” 周青月指了指外头:“小孩儿也爱吃?” 赵珩摇头:“他不吃韭菜,也不爱吃甜的,上回你拿来的点心粽子,都进了我的肚子。小孩儿挑食得很,我是懒得操心了。” 周青月正要接话,又听赵珩说:“不过张垣倒是爱吃粽子,那人不厚道,吃就吃,连我府上盘子都拿走了。” 周青月的表情似乎一下有些僵硬,但瞬间又恢复自然,问道:“张院正?下回不准把我送的给他,那人迂得很,没意思。” 赵珩乐了,这时下人已经把那攒盒腾干净拿了回来,便有感而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她说时无心,转头见周青月脸上有些黯淡,赶紧说道:“怪我,惹你伤心了。” 周青月笑了:“没什么,我跟爹两个人挺好的,确实比你这冷冷清清强得多。” 她说话一向直来直去,赵珩也都习惯了。不过送周青月出门的时候,赵珩余光看见陆鸣,想到晚上两个人一起分吃那盘饺子,突然就觉得,王府似乎……也没那么冷清。 17. 雁门关 六月下旬,赵珩跟顾湛带着一队人马,从京城浩浩荡荡出发,前往雁门关交接战俘。 车马到了雁门关,已经是七月初,天气正热,酷暑难忍。 顾湛嘴巴起了一层水泡,赵珩略好些,也被晒得没大有精神。她掀开马车帘子,吹进来的风不光热,且沙土漫天飞,又无可奈何撒开手:“都说边关苦寒,我看热也是一大酷刑啊。” 亲王马车规制更高,顾湛跑来赵珩这里享福,却被刚才那一下吹了满脸沙子,边往出来吐边说:“这才刚七月,等咱们回去那时候,可有得罪受了。宴之,你说你干嘛非要揽下这差事?还把我也捎上了。” 赵珩递给他一块帕子擦脸:“这差事不好?” 顾湛望了她一眼:“我发现你这人最近说话,总是绕来绕去。头先我问你怎么谈成五万两,你不肯说,现在还遮遮掩掩。得,你不说那只好我说。要我说,这差事好,也不好。” 赵珩哈哈大笑:“你跟青月那丫头,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顾湛满脸怀疑,说道:“她?你什么时候见她关心过这些个,我看啊,就算哪天戎然跟咱们又打起来,她也没多大反应,顶多就是战前求个神佛,保佑她家老侯爷平安归来。至于其他人,爱死不死吧。”说完把帕子朝赵珩怀里一丢。 赵珩笑道:“你倒是了解她,不过这样也挺好,人心就那么大点儿,装那么多人得累死。哎,接着刚才的说。” 顾湛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沉吟道:“我说好,是因为你把价谈成了,再收尾那便是顺理成章,既得了民心,又能拉拢人心,皇上那边也好交待。不好......这话你不爱听,不爱听我也要说,有道是枪打出头鸟,宫里有的人,估计现在比我这嘴巴还上火。” 赵珩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慢慢悠悠说道:“银子是国库出的,又不是王府掏的,民心那也是皇上的,至于镇国侯......要是真有那么好拉拢,周广霖就不叫镇国侯了。” 顾湛急了:“知道你还去鸿胪寺!” “那也不是我要去的。”赵珩这时候卖无辜也不顶用,半晌,叹了口气,“……我想,太子不至于。” 顾湛就差把“至于”这两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但也没再说什么。他始终不能理解,赵珩到底哪根筋不对,难道去年冬生了场病,就跟太子好得成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了? 顾湛心里有种预感,这回西北之行,十有八九要出问题。 西北多荒凉,天高地阔,黄沙漫漫。 雁门关是中原王朝在西北的最后一道屏障,古往今来,多少人在此抛头颅洒热血,又有多少将士埋骨于此。辛酉年间,戎然等部率领铁骑,踏破雁门关,完成了一场浩浩荡荡的烧杀劫掠。 二十年后的今天,同样是那道苍茫绵延的边墙,一群离家二十载的大晟子民,终于踏上了归家的征程。 查看造册,勘验身份,一切井然有序,却又寂寥无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呈现出黄沙般的苍凉,二十年光阴,让曾经壮志满怀的年轻将士,变成白发苍苍的佝偻老翁,让曾经无辜受难的百姓,变成一具两眼发直的行尸走肉。 但当他们真的走过关隘,双脚从草原真真切切地踏在中原的土地上,那双死气沉沉的眼中终于焕发出一线光彩。 接着,由大晟军队把守的营中,便出现高低起伏的哭泣声。 雁门关属于时任西北总督吴翰明辖区,吴翰明早早地便列队迎接赵珩,本以为这位王爷娇生惯养,来了要先休整几日,没想到雷厉风行,当天便让他安排跟戎然交接。 到天黑时,已经查验完快二百人。 亲王莅临,当地官府都会按一定规制接待。吴翰明没见过赵珩,也没打听出来这位的喜好,因此不敢太过冒失,接待规制不高不低,让人挑不出毛病。 赵珩一路也没说什么,等到晚宴时,才终于开了尊口:“吴总督,明日还有要事,本王看......不宜饮酒吧。” 在座的除了赵珩,顾湛,吴翰明,还有户部的何松,当地知州,以及四名随行锦衣卫。 吴翰明是太子那边举荐的人,举杯的手顿在半空,有些尴尬地笑道:“王爷说的是,来人,把酒撤了。” 又转头让人叫了几名舞姬,面向赵珩说道:“王爷亲临,本不该如此简陋,但西北荒凉,能吃的就是牛羊肉,能看的也只有这几名乡野村妇,王爷莫怪。” 那些锦衣卫都是皇上派来贴身保护赵珩的,各个都虎背蜂腰,壮硕如牛,抓起席间的羊肉便啃,压根不看舞姬一眼。 顾湛则看得津津有味,赵珩朝这位爷递了个眼神,对方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装模作样地说道:“王爷,诸位大人,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几日被这西北的太阳晒得头晕眼花,这会儿真是坐不住了,王爷,您看?” 赵珩挥手道:“准了。”顾湛行了个礼,提衫便走。 赵珩看见顾湛出了门去,心里才略略放心。 虽然她动了些手脚,让鸿胪寺那个郭宜没跟来,这些百姓也都紧赶慢赶接回来了,但赵珩这右眼从早上便跳个不停。 那些被放回来的百姓今夜都在城中,要等明天再统一处置。愿意从军的就地整编,不愿意的,发了路费回家去。 如果真有人要生事,最好的时机便是今夜。 赵珩想着事儿,吴翰明说什么也心不在焉,眼睛只望向席间那几个弹曲跳舞的女子,右手漫不经心地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要不是看在赵承钰的面子上,这等无聊至极的宴会,真是不来也罢。 正想着,吴翰明笑道:“依王爷之见,这曲子弹得如何?” 赵珩回过神,信口胡编道:“不错,想不到西北荒漠,也有高山流水之音。” 右首下位的何松突然开口道:“不见得吧。” 吴翰明脸上挂不住了,问道:“何大人......也通音律?” 赵珩暗地朝何松使了个眼色,对方压根当看不见,横着脖子道:“百姓尚未安置,戎然虎视眈眈,此等靡靡之音乃丧国之音,下官认为,应弹奏破阵乐!” 吴翰明在西北名声不大好,虽然能打仗守城,但作风甚奢靡。何松早就听说了这位总督的做派,这话哪是说曲子,分明是指桑骂槐。 这个何松也是...... 赵珩在心里叹了口气,迫不得已出来打圆场,干笑道:“破阵乐,美人儿能奏否?” 可能是赵珩说“美人儿”这三个字的姿态有点儿猥琐,何松忍不住嫌弃地看了赵珩一眼。 “这有何难,奏乐!”吴翰明抬手道。 破阵乐,其乐声似有千军万马,旌旗迎风展,铁蹄踏大关。这乐一奏,首先把皇上派来的四个锦衣卫奏跑了俩。 最后一个琴音戛然而止,吴翰明猛拍了一下掌:“好!” “报!戎然、戎然人杀来了!”一个士兵踩着尾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赵珩脸色瞬间变了,其他人也都又惊又骇,吴翰明却还镇定,喝问道:“不要慌!多少人马?” 那小兵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吴翰明骂了声,朝赵珩拜道:“王爷,军情紧急,容下官先走一步!” “本王跟你一起去!” 众人踏着那破阵乐的余音而去,隔着肚皮,各人心中有各人的想法。 赵珩心里一团乱麻,一边觉得戎然人没道理这个时候突袭,一边又担忧顾湛安危,脚步简直要跑起来。 吴翰明心里也直打鼓,弄不清这个时候戎然人来做什么。 等到了后营一看,两个人都同时愣住了。 戎然人的影子都没见着,但下午刚交接回来的俘虏,竟悄无声息全都死了! 刀口整齐,一刀毙命。 左边一整排营房,没剩下一个活口! 赵珩当时眼前就有些发黑,那同行的锦衣卫见状扶了她一把,赵珩推开他,声调比平时拔高了几个度:“怎么死的!顾湛人呢!” 顾湛领着一队金吾卫赶来,见此情形什么都明白了。 吴翰明见着早早离席的顾湛出现,心里猛地一惊,再偷偷看一眼赵珩,汗便顺着眼角流下来了。 “都干什么吃的!人都看不住!”赵珩不光是气,更多的是惊,因为她突然发现事情没有丝毫改变,就算她顶了太子,撤了赵霆方的人,这些俘虏还是死了。 顾湛被她吼得有些发蒙,当即站好,单膝跪地道:“王爷息怒,属下失职!” 顾湛这一跪,身后便黑压压跪了一片。 赵珩也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些,虚扶了一把:“都起来, 说说怎么回事儿。” 刚才还歌舞升平的大堂,不过须臾便死气沉沉,舞姬全数退下,堂中站着顾湛跟雁门关守备纪卓,刚才来报信的就是纪卓的亲兵。 据他所说,是发现人都死了,一时惊惧,以为是戎然突袭,才慌里慌张报了消息。 顾湛面容严肃:“属下奉命巡防,确实也看见了几个形迹可疑之人,才带队去追。百姓营房那边......”说着看了眼纪卓。 纪卓先是看了眼吴翰明,才说道:“回王爷,总督大人,属下身为守备,负责雁门关军防,戎然人鬼鬼祟祟出现,理应先去抓人,至于顾镇抚让保护百姓营房的命令……属下不敢贸然听从!属下有罪!” 好你个纪卓! 顾湛被摆了一手,勉强压住怒火,不得不跟着纪卓跪下道:“属下防护不周,请王爷责罚。” 赵珩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吴翰明突然站起来,猛拍了下面前的桌子:“二位都说有戎然探子,人呢!” “人带来了!”两个锦衣卫押着一名戎然人走进来,朝那探子膝弯一踢,人便扑通一声跪下了。 吴翰明不知怎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扶着桌子缓缓坐下。赵珩看了眼吴翰明,脸上一沉,没开口说话。 这堂上一个王爷,一个总督,还有大小官员,如今凶手抓来了,竟突然间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 锦衣卫只好问道:“只抓着一个,剩下的跑了。王爷,吴总督,是否连夜审案?” 吴翰明抢着道:“要审!本总督今晚亲自审!来人!” 那锦衣卫却不听他的,只看向赵珩,顾湛也跟着望向赵珩,吴翰明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热得满头满脸都是汗。 那戎然探子眼神凶得很,从进来便东张西望,这时抬起目光在吴翰明身上停留了一下,跟着便放声大喊:“是他让——” 电光火石间,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戎然探子刚说出这三个字,赵珩突然当胸猛踹一脚,喝道:“还不押出去!” 那戎然探子被踹出老远,看样子肋骨是断了,一时半会儿说不了话。 赵珩踢完这石破天惊的一脚,跟没事儿人一样,转向吴翰明:“辛苦吴总督了。” 众人的脸色都十分精彩。 吴翰明是惊疑不定,何松是惊吓,那几个锦衣卫一路上的石头脸也微微一动。 “……下官职责所在。”吴翰明稀里糊涂,那颗悬着的心被赵珩这一脚踹了个七上八下,叫来两个亲兵,架着那戎然人的胳膊拖出去。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何松跟顾湛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何松想要说什么,被顾湛抢了个先:“王爷,属下还有事禀报。” 赵珩指了指左首那把椅子,何松只好退下。等何松一走,顾湛便急不可耐道:“太子这是要干什么!他疯了吗!” 赵珩皱了皱眉,抬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人还没审,不一定就是太子。” 顾湛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明知道那姓吴的跟纪卓不对劲,还让他去审?你又不是没看到锦衣卫抓人进来的时候,姓吴的吓得那样儿,他审?他不把屎盆子全扣戎然人头上才怪了!连何松都看出来不对劲——” 顾湛突然反应过来,望着赵珩,质问道:“你该不会就是想让姓吴的这么审吧!” 赵珩被顾湛吵得心烦,忍不住道:“我说你冷静点儿行不行?别见着个响屁就当炮仗!” “好你个赵宴之!”顾湛正欲再骂,对上赵珩那双满是疲倦的眼睛,话又生生咽下去,终于把尊臀安放在那把椅子上,“……我就是不明白,太子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赵珩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沉声道:“如果你是太子,会用这种蠢法子吗?通敌是大罪,犯得着为了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就病急乱投医吗?” 顾湛沉吟道:“这法子虽然蠢,但有效。此事你是主办,人全死了,脏水还真就泼到你身上来了。” “杀人方法多了去了,非要通敌?” 这话把顾湛问住了。 “等明天那些当官的赎回来了再杀,不是更方便?人死在我手里,镇国候还有那些官员,能看我顺眼吗?这么多条路不选,赵承钰非选个最蠢的!” 18. 再谈判 七月烈日骄阳,热得人心烦意乱,厅内四面摆着冰盆,下人们举着蒲扇来回地扇,但吴翰明脸上的汗还是小溪似的往下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戎然王子乌维—— 乌维此刻手里正拿着一份按了红手印的口供。 不光是吴翰明,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份口供。 乌维看完了,将口供随意地往桌上一放:“人都还了,贵国现在要反悔,未免不厚道吧?” 吴翰明下意识看了眼赵珩,对方眼皮都没抬,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小口啜饮着。 吴翰明只好硬着头皮上,摆出西北总督的架势:“贵国刚放人,又派刺客来我营中杀人,也不厚道吧?” 乌维忍不住笑起来,吴翰明对上他的眼神不禁心虚,但还得面不改色地望回去。 他妈的人都死了,敢耍老子,谅这姓乌的也不敢挑明了说! 吴翰明这么一想,腰杆又硬起来,说道:“凶手已供认不讳,人证物证口供齐全,出了这种事儿,您总得给个说法不是?要么就按刚才议的,三万两……” 吴翰明伸出的三根手指又往下弯了两根:“昨日已付两万,还剩一万。” 好狡猾的中原人。 乌维往门外看了眼,士兵盔甲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闪着银光,他不表态,剩下的人也不再说什么,于是又陷入了让人心烦意乱的死寂。 乌维的手往圈椅上放了放,身边的随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那只手又慢慢地从圈椅扶手上放下来。 吴翰明看似镇定,实则心里一点儿谱都没有。 那份口供自然是假的,抓着戎然人强按的手印。本来吴翰明估摸着璟王要从中作梗,谁知对方并没有过问,今早看了口供倒是大骂戎然人一通。还是锦衣卫出来劝,提议今日结钱的时候,把说定的五万两再往下压。 窗户都关死了,不透热气,也不透风,闷沉沉的。 不过吴翰明到现在都想不通,戎然人为何要背信弃义,把俘虏都杀了…… 赵珩跟顾湛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何松看了那份口供也没说什么。 片刻,乌维猛地站起来,温和地笑了笑:“贵国这样做事,在昆仑神那里是要遭报应的,我们走。” 乌维带着一万两走了,吴翰明终于忍不住热,抓起扇子径自狂扇起来,冷哼道:“我吴某可不信什么昆仑神!”又转向赵珩,堆了满脸的笑,“王爷真是神机妙算,蛮子竟然真同意了!” 赵珩心中冷笑,装出不屑一顾的混子模样:“他们理亏在先,敢不同意?” 吴翰明愣了一下,附和道:“王爷说的是。” 何松站起来:“下官有一事不明。” 赵珩那一瞬间真想去堵何松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人满脸正气地质问道:“戎然绕这么一圈,大费周章,又是闯营又是杀人,最后还折了两万两,图什么?” 吴翰明扇风的动作慢下来了,赵珩脸上的表情也收起来了,只有顾湛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啊,我也想问。” 纪卓站出来说道:“何大人,顾镇抚,蛮子的脑子跟我们长得不一样,就爱干些背后捅人刀子的事儿。” 众人“各怀鬼胎”,谁都没再接着往下说。 死去的百姓已经安葬,满载着战俘的马车终于从雁门关出发。吴翰明望着长长的马车队伍,陷入沉思,情不自禁地把心里话说出来:“……这璟王,到底看出什么没有?” 纪卓接话道:“总督大人多虑了,要是璟王真看出来那戎然人是咱们找来的,还不把事情连夜捅到京里去?” 吴翰明狠狠地剜了纪卓一眼:“什么咱们找来的!白纸黑字的口供,你认不得字儿?” 纪卓心里还不服气,又听吴翰明压低了声音说道:“看看你办的好差事儿!让你找个蛮子,找来的什么祖宗,还真他娘的敢杀人!还敢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纪卓一听愣住了,他本以为是吴翰明私下里又跟蛮子做了什么交易,听这话却不像,自己也糊涂了:“大人,这事儿您不是......” 二人目光一对上,才发现事情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控制。吴翰明眼神骤然紧缩,声音压得更低了,厉声问道:“那封信呢?” 纪卓摇摇头:“没搜到。” 吴翰明险些一晕,纪卓忙扶住他的胳膊,被他一把推开,转身回到屋里,抓起笔在纸上唰唰写着什么,写了一遍又揉成纸团,重新写过。 纪卓在门外候了一炷香时间,吴翰明才两眼昏花地从里面出来,交给他一封信,上面除去火漆印,还插着三根羽毛。 吴翰明面色凝重道:“一定要赶在璟王回去前,送到太子府!” 此刻早已走出雁门关关隘的车队里,有一辆马车紧挨着璟王,完全是按照封疆大吏的规格。 这辆车自从驶出雁门关,帘子便没有掀起来过,也没人敢来掀。 车内坐着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须发全白,身材佝偻。正是镇国侯之弟,曾经的山西巡抚周广啸。周广啸一直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不动,坐在对面的张垣有些无奈。 张垣是大夫,平生最讨厌讳疾忌医者。 但面对这位老将军,连张垣这种嘴贱的,都不由自主地生出晚辈的谦逊,好言相劝了小半个钟头,谁知对方压根儿不搭理他。 等到了驿站休息,顾湛见张垣背着药箱上楼,对赵珩说道:“面子够大的,连院正都让你请来了。” 赵珩摇头道:“我哪儿有面子,是皇上体恤周老将军,这些年受了不少苦,特意派张垣来给老人家瞧瞧身子骨。” 顾湛:“老爷子够倔的,除了接那坛酒跟你说了句话,这一路再没话了。” 赵珩朝周广啸那辆马车的方向望了望,叹息道:“二十年......不疯就不错了。” 二人一时无话。 “我问你个事儿。”顾湛往赵珩身边神神秘秘地凑了凑。 赵珩正往嘴里送酒,随口答应了一声:“说。” “临走的时候,那蛮子的五皇子给你写什么条子了?”顾湛若无其事地问。 赵珩一口酒险些喷出来,如临大敌,拽着顾湛进了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哎!”顾湛手里的酒水洒了一胸膛,边拍边埋怨道,“就算我看到了,也不至于被灭口吧。” 赵珩语气沉重:“好啊顾湛,你找人盯我?” 顾湛随手扯了块棉布帕子擦衣裳,也急着没否认,擦完了,抬起眼睛,语气也沉下来:“宴之,我跟你好歹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什么事儿都不跟我说,我为了不做个冤死鬼,只能用些手段。” 说者无心,但顾湛这话却是拿刀子往赵珩心窝子戳,她脱口而出:“你知道什么了就自作聪明,谁跟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用得着吗!” 顾湛万没有想到赵珩会说这种话,一时拉不下脸,再想更是气,将帕子往地上猛地一贯:“好!十多年的朋友,算我瞎了眼!”说完摔门而出。 门外张垣被撞得一个趔趄,顾湛越过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张垣才慢慢悠悠地晃进门去。 赵珩现在看见个人就烦,何况是她最讨厌的张垣,话没说出口就带了三分的不耐烦:“有事?” 张垣在周广啸那里吃了一天的闭门羹,又遇上赵珩心情不好,难为他还好脾气,脸上没有一丝难堪,只说:“给王爷开泻火药。” 赵珩没搭理。 张垣慢腾腾地把诊脉的绸子取出来,也不急着让赵珩伸手,继续说道:“王爷爱护顾公子,不想让他卷入是是非非,但顾公子偏不领情。不像我,王爷恨我入骨,什么事儿都先把在下扯进来。来,伸手。 ” 赵珩真是要被张垣气笑了,她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脸皮厚还是没脸皮,伸了手出来,心里冷静不少,嘴上却不肯让步:“那是个炮仗,我爱护他?” 诊脉时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等换另一只手,张垣才说道:“臣恐怕要辜负王爷信任了。” 虽然料到了可能是这样的结果,但听张垣亲口说出来,赵珩心里还是有些失望,追问道:“还是一无所获?” “放回来的俘虏身上并无中毒症状。”张垣手指按在赵珩腕上,这便又沉寂了一阵子,“……臣尽力就是。” 赵珩实打实地笑了:“院正就不担心是我错了?或许这些俘虏并没有中巫毒。” 张垣慢条斯理地把诊脉的一应工具收好,竟然蹙起了眉头:“自己学问有限,查不出的东西并不能说不存在。王爷那日遇刺,有个细节当时我们都关注到了,那时不明白为什么,但我细想了想,在一个假设下却很合理。” 赵珩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刺客刀上的迷药?” “没错。刺客不杀人,却要迷晕人,此乃第一处不合理。戎然手里捏着那么多俘虏,却愿意退步,以这么低的价钱放他们回国。此乃第二处不合理。” 张垣很少谈及国事,特别是在赵珩面前,简直是破了天荒。 “......杀了一个太子,还会有新太子。但若是能控制将来的皇上,便能控制朝廷。若在此基础上能控制朝臣,便能控制整个中原。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将能控制人心的巫毒散播到中原。” 赵珩没想到第一个洞穿她心中所想的,竟然是张垣这位太医院院正。 这一切并非假设,而是事实,是赵珩上辈子查到一半的事实。 草原部族不同于中原人,有许多巫蛊秘术,而他们的圣女,据戎然人说,是草原昆仑神的传话人。戎然人对圣女有着天然的敬畏,圣女世代相传,由族中大巫师从幼女中遴选,再亲自传授其巫术,作为下一任大巫师人选。 前世的周广霖,就是死在戎然圣女之手。 赵霆方登基后,戎然与大晟和亲,送来一位貌美女子。赵珩后来才知,那女子就是戎然圣女。 她那时已经是个被流放的罪人,因此其人手段到底如何,并不清楚,只知道赵霆方对其极为宠爱。 后宫有圣女,前朝有陆鸣,这二人便是搅乱朝纲的两把刀。 赵珩那时曾明里暗里示意过周广霖多次,想与他配合,诛杀奸贼,但周广霖却始终不肯同意,以致于后来被圣女挑拨,满门抄斩。 虽然赵珩这辈子已经打定主意,辅佐太子上位,但圣女和亲之事,十有八九还是会发生。太子并不像赵霆方是好色之徒,可将来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 所以那日她才去找周广霖,没有明说,只是提前铺垫铺垫。 戎然这步棋下了足足二十年,直到圣女来朝,朝局动荡几乎倾覆,赵珩才从中窥见一些蛛丝马迹。她那时查到了一批细作,顺藤摸瓜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 这些细作平时毫无异常,只有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才会做出违背本意之事。赵珩猜测,这些人只有圣女才能控制,所以戎然不惜下血本,把圣女送来和亲。 但赵珩一直没查到,圣女是如何控制这些人。她一无所获,自己反倒先被毒死了。 张垣干什么都慢,刚才那番话也是慢吞吞地往外吐,赵珩突然觉得张垣这个人怪有意思。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对张垣露出一个还算真心的笑:“院正的假设有理有据,本王佩服。” 张垣淡淡地说道:“王爷未卜先知,臣也佩服。” 这四个字落在赵珩耳中甚是刺耳,对方背起药箱,临走时又转过身:“王爷,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有些事,你越是逃避,越是想往外摘,反倒不如握在自己手里安全可靠。” 19. 父子局 赵珩拎着一壶酒,鬼鬼祟祟地往顾湛房间走,敲了两下,没反应,便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去。 顾湛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阴阳怪气道:“哟,蚂蚱来了。” 赵珩嬉皮笑脸地往顾湛身边凑,把酒递给他,顾湛没接,她只好放在桌上,说道:“是,我是蚂蚱,您顾将军就是栓蚂蚱的绳儿。” 顾湛才不吃赵珩这套:“我可不敢当。” 赵珩哄人没耐性,自己先倒了碗酒:“差不多得了啊,我纡尊降贵......” “你是说我不识好歹?”顾湛抢道。 “我没说。”赵珩帮顾湛也倒了一碗,“你不是想知道,戎然人为什么肯闷声吃大亏吗?” 顾湛眼睛亮了亮,却还是没接那酒,赵珩捡刚才张垣的话挑重点又说了一遍,若是平时她肯定要损几句,连个张垣都不如,今天却老实。 顾湛听了,沉吟道:“所以你跟张垣,太子遇刺那回就发现戎然人不对劲了?” “只是猜测。” 顾湛一边喝酒一边想,说了句:“你们都发现的事儿,皇上能瞒住?” 顾湛在某些方面的敏锐度比赵珩还高,他这么一说,赵珩心里也没底:“……悬。” “皇上若是顺藤摸瓜,知道戎然人要把宫里的水搅浑,还能让——”顾湛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赵珩立刻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找死吗!这话落到那几个锦衣卫耳朵里,你我就等着外放吧!”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半晌,赵珩从怀里摸出一张条子,要交给顾湛时又犹豫了:“停云,很多事情不是我瞒着你,而是知道的越少,对你越有利。” 顾湛没理她,从赵珩手里拿过条子,上面的字本就不多,一眼扫过去也就看完了,看完后脸色愈发凝重:“戎然人也疯了?那个乌维送这样的条子给你,是想跟你合作?胆子倒是大。” 赵珩把纸条顺手放在烛台上点着了,直到火焰快烧到指尖才扔:“乌维的意思,是说我错过了扳倒太子的好机会。” 这个乌维,赵珩上辈子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个不受宠的王子,听说后来戎然王位交替之际,死于自己的哥哥之手。不过现在再让赵珩来看,倒觉得此人很有一番野心和谋划。 “那个戎然探子跟吴翰明,肯定事先约好了要害你,但吴翰明没想到,蛮子溜了他一手,被抓到第一个要指认的就是他吴翰明。乌维也没想到,你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用,反倒顺水推舟,给太子做了个人情。” 顾湛自斟自饮,叹了口气:“赵承钰也真不是个东西!那么多人,说杀就杀!” 赵珩按住他的手,严肃道:“这话你我说说可以,但进了京,一个字儿都不能给皇上透。管他凶手是谁,千万咬死了,人就是蛮子杀的。” 顾湛显然还有话要说,但此时却不敢说了,只觉得冷酒下肚,后背发凉,沉默着点点头。 赵承钰,真有这么蠢吗? 待回到京城,赵珩奉旨连夜进宫,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只在偏殿匆匆忙忙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这一路眼皮直跳,还是右眼。 刚走两步又热得一身汗,赵珩抬头看了眼天,乌云密布,却像块大绸布把天都遮严实了,愣是降不下来一滴雨。 “王爷,万岁爷在里头等您呢。”黄芳亲自领着赵珩往大殿里走,到了门口,里面传来赵严复的声音:“黄芳,你出去。” “是,主子。”黄芳抬头看了赵珩一眼,躬着腰慢慢退了出去。 赵珩走近了,深深地跪下去:“儿臣拜见父皇。” 赵严复坐在那张巨大的龙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说道:“事情都办妥了?” 赵珩跪在外间,只能听见声音,并不能得见龙颜。 只是问话,没有叫她起来。 赵珩愣了一下,只能继续跪着回答道:“回父皇的话,都妥了。”她知道半月前递呈给内阁的折子,这会儿八成就在赵严复手里。 赵珩猜的不错,赵严复手里的正是那份折子。随行有锦衣卫在,所以这份折子也没什么好做文章的,所有明面儿的事情都如实写在上头了。 赵严复的目光落在远处,继续问话:“这上面说的戎然刺客,是怎么回事儿?” 圣心难测,非要再多问一遍,赵珩只能把折子上的话再说一遍:“回父皇,戎然人两面三刀,虽然放回战俘,但贼心不死,趁夜混入营中将俘虏杀了,妄想空手套白狼。” 里间很久都没传来声音,这殿中存着冰块,比外头凉快得多,但门窗紧闭,赵珩跪在光洁坚硬的地砖上,只觉得前心后背的衣裳都黏在身上。 过了许久,才听见动静。 一阵布料摩挲声,赵严复出现在屏风前,身上套着件绣满竹叶的棉布袍子。 头顶传来沉甸甸的声音:“知道朕为何要在这里召见你吗?” 赵珩想了想:“父皇是天下人的君父,也是儿臣的父亲,父皇在寝殿召见儿臣,是想让儿臣知道,君臣虽有别,父子本无间。” 赵严复高兴了,亲自把赵珩扶起来:“你这孩子,说话总是讨巧。”一边拉着赵珩的手往内间走,赵珩余光看见那份折子就放在案头,旁边还有一封信,却不知是何物,心里直打鼓。 赵严复坐在床上,指了指旁边的矮墩子:“坐。” “儿臣不敢。” “在民间,父亲病了,儿子都是守在床前侍奉。朕命薄,只有你一个亲儿子,坐都不敢,还怎么指望日后你侍奉朕?” 赵珩忙低头道:“儿臣有错。”接着坐下,却也只挨着那墩子前面一点儿边沿。 赵严复又拿起折子,却不摊开看,望着赵珩说道:“朕喜欢你那句,君臣虽有别,父子本无间。若是父子间都不能坦诚相待,那君臣就更不必说了。” 赵珩心里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皇上已经知道了实情,这是在给她亲口说的机会。 不,这是在逼着她说太子有罪。 赵珩坐在那里,这时候不得不抬头看了,目光只落在赵严复下颌:“父皇圣明。” 赵严复脸一沉,打开折子:“朕问你,戎然人是怎么进来的?” 赵珩感觉自己现在就是那外面塘子里的鱼,但她死活不肯咬钩:“戎然人向来狡猾。” 赵严复语气陡然锋利起来:“你身为主办,出了人命案子,就甩给那个吴翰明去查?去审!” 赵珩往地上一跪,磕头道:“儿臣失职。” 赵严复从桌上拿起那个信封,扔到赵珩脚边:“看看,你要保的人,是怎么挖空心思对付你的。” 赵珩双手捧起信,先是看了眼赵严复,才取出信。刚看了两行,骤然变了脸色。 赵严复冷笑道:“看清楚了?念给朕听。” “……谨奉书璟王殿下,吾已践诺,潜皇城杀太子,又允汝之赎金。君子一诺,重若山河,待殿下承大统之日......” 后面的话赵珩无论如何不敢再念,当即叩首道:“父皇恕罪!儿臣毫不知情!” “你当然不知情!”赵严复语调冷冷的,“你替人家遮遮掩掩,人家一早就把刀子对准了你。要不是朕的人提前搜出了这封信,你璟王,就是通贼的奸臣!此时不该在这里跟朕回话,而是在镇抚司诏狱!” “儿臣谢父皇厚爱。”说着又把头埋得更低了。

赵严复看见赵珩这幅姿态,神情终于温和了些:“你是朕的亲儿子,朕对你没什么好隐瞒的,朕可以明白告诉你,这信是太子手底下的人伪造的,让你受了委屈。你说,这信该怎么处置?” 这几乎是明着告诉她,要对太子一党动手了。 太子通敌伪造书信,杀俘虏,皇上这是逼着她把事情供出来。 赵珩跪在那里,慢慢说道:“......儿臣以为,皇兄对此事应不知情。多亏父皇明察秋毫,这信也并未造成多大影响,依儿臣看,不如......烧了吧。至于伪造信件的人,挑拨皇子关系,该杀。” 赵严复没想到赵珩还在为太子遮掩,腾地站起来,指着赵珩鼻子道:“朕看你不是心善,是蠢!” 赵珩还敢接着话往上顶:“儿臣的确不如皇兄聪明,所以皇兄才能做太子,儿臣这回差事办的不好,自请辞去鸿胪寺少卿一职。” “蠢材!”赵严复一把掀翻了桌案。 赵珩做赵严复的儿子前前后后有几十年了,若论了解,可能没人能比她更了解皇上。 如果她想,完全可以说些赵严复爱听的话,但赵珩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天在雁门关,将战俘一个个接回关内的场景。 她的唇舌好像一下子就黏住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完全不愿再去揣摩圣意。 这圣意她揣摩了一辈子,不想再走老路。 赵珩渐渐显得很平静,说道:“父皇,那探子......儿臣其实审过了。” 赵严复的眼中猛地射出两道精光。 这句话将赵珩进来后,父子之间的那层遮羞布扯了个干净,赵严复死死地盯住赵珩,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端倪,但他失败了。 赵严复在皇位三十多年,人心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此时却惊觉,他竟看不懂这个小儿子。 赵珩磕了个头:“父皇,儿臣问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两万两银子,真的多吗?” 赵严复的眼神倏地收紧了,赵珩继续说道:“两百多个百姓,您知道我接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朝廷没有忘记他们,说君父没有忘记他们,您见过满头白发苍苍的年轻人吗?您见过眼泪都流不出来的士兵吗?儿臣见过了。” “你住嘴!”赵严复手边已经没有什么能摔的,气得跌在床上,“蠢材!大大的蠢材!自作聪明,愚不可及!别以为你跟张垣玩儿什么把戏,朕不清楚?朕的天下!朕的银子!难道让一群奸细来糟蹋吗!” 赵珩心寒了半截,她觉得自己就不该活着,就该在刚醒过来的时候找根绳子吊死。 不,她压根儿就不该活在这世上,赵严复就不该生下她! 赵珩感觉太阳穴那根筋突突直跳,梗着脖子道:“请父皇赐死儿臣!” 赵严复终于忍不住了,顺手抓起一个玉石镇纸便砸过去:“仗着你的身份,以为朕不敢吗!” 赵珩抬起目光,语气有几分悲凉:“父皇,儿臣的身份,实在没什么好依仗的,不是吗?” ……赵严复眼中的怒火渐渐转变成恼羞成怒,整个人好像突然老了,喘了几口粗气,叫道:“黄英!” “奴才在!”黄英老早就听到里面的动静,等的是心急如焚,听见这么一声,也亏得他年纪大了还身手敏捷,三两步便窜进来了。 黄英一眼就看见那沾了血的镇纸,再看赵珩满头满脸的血,吓得脸色都白了,跪地高呼道:“主子爷千万保重龙体!” 赵严复指着门的手都在抖,压着声音道:“去,让这逆子滚到外头跪去!朕没这个儿子!” “儿臣告退。”赵珩磕了个头,铁青着脸出去了。 20. 冷雨夜 几乎是赵珩刚撩开衣摆跪下,随着天边扯开几道骇人的闪电,一个滚雷便惊天动地地砸下来。 紧跟着,倾盆大雨降落在宫墙上。 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忙着搬花,挡雨,没有一个人敢抬起眼睛往庭中看。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砖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这攒了一个多月的暑气,终于被这场暴雨浇了个干净。 这边赵珩刚被罚跪,宫外就收到了消息。 “看看你们出的什么主意!”赵承钰手边放着那封西北寄来的书信,盖着吴翰明的私章,火漆早已经融掉了,雪白的信纸露了一半儿在外头。 他抓起信点燃了,继续道:“孤都说了,孤那个弟弟心地良善,你们非逼着孤!” 底下跪着的几个人相顾无言,其中一个说道:“殿下,您放心,这其中不会牵扯到您。宫里传来消息,璟王正被罚跪呢,说明这事儿,皇上没怀疑到您身上。” “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赵承钰急着站起来,“宴之一个小孩子,能知道什么?孤要进宫,去向父皇求情!” 众人忙拦住赵承钰:“殿下万万不可!” “皇上正在气头上,谁去都得碰钉子!” 又有人说道:“太子殿下,请您仔细想想,咱们的人没杀俘虏,戎然人也没杀,那是谁杀了?我听说吴总督安排的晚宴上,跟璟王要好的那个顾湛,可是提前离席了……” 赵承钰看了他一眼,扶着椅子慢慢坐下。 那人继续道:“殿下,璟王的差事办砸了,吴总督又是您举荐的,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您暗中做了手脚……” 太子府乱哄哄一团,璟王府更是热锅上的蚂蚁。 顾湛得到消息,先去了镇国侯府,但周广霖避而不见,周青月又不在,只好转头去璟王府报信。 也是凑巧,周青月正好来璟王府送吃的,顾湛急得不行,将事情删繁就简说了,抓着周青月往外拖:“快!跟我找你爹去。” 周青月甩开顾湛:“找我爹有什么用?他都不见你,就已经表明态度了。” “镇国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顾湛心里急,说话也冲,“就凭宴之把你家那坛子酒带到了,侯爷也不该作壁上观吧!” 周青月拉下脸,眼看两个人就要吵起来,有福忙劝道:“顾公子,周姑娘,可别再吵了!王爷还在宫里跪着呢!” 宫里雨大,王府的雨也不小,雨声混着雷鸣,让人心里头七上八下。 王府本就人少,这会儿一下大雨,看不见来往的下人,府里一下子空空落落的,好像就只剩他们几个。 周青月一向是不管朝中事的,顾湛自然知道,但事出紧急,他也没人可以商量,只顾着问:“我那个叔叔虽然人在内阁,能说的上话,但顾家不能站出来,皇上疑心重,只怕适得其反。你们说,朝中除了镇国候,还有谁能去求情?” “赵承钰。” 陆鸣从知道这件事儿,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廊,看着漫天雨幕,因此他冷不丁地说出这三个字时,又没有称呼太子,众人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陆鸣说的。 顾湛压根儿没理,周青月却当了真:“太子?他能行吗?” 顾湛说道:“当然不行!赵承钰巴不得宴之有事儿,怎么可能去救人。” 陆鸣转过脸,敏锐地捕捉到了顾湛的话外之音,问道:“……巴不得皇叔有事儿,是什么意思?” 此事牵扯颇深,太子,戎然,甚至可能扯到宫里。兹事体大,顾湛只说带回来的一批俘虏死了,皇上迁怒。 这时候语不择言,不小心把太子抖了出来,但又不可能跟陆鸣解释那么多,便随口敷衍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瞎打听。” 陆鸣也不追问,转身便往雨里走。 有福惊呼道:“哎少爷!您干嘛去?”一边说一边抄起一把油纸伞往雨里冲去,挡在陆鸣头顶。 陆鸣却从他手里把伞接过来,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顾湛不管是不行了,心烦意乱地吼道:“站那儿!有福,把他给我拖回来!” 有福哪敢上手拖,哄着说道:“少爷,咱回去吧。” 顾湛冲进雨里,扔了伞,把陆鸣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走进屋。陆鸣双脚刚一沾地,就狠狠推了顾湛一把,眼神凶得像个狼崽子。 周青月走过来道:“你吓着他了。” 陆鸣乖巧地喊了声“青月姐姐”,变脸速度尤其之快,简直让顾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顾湛皱着眉头:“你这小子,宴之不在,我们几个都应当照顾你,但你也不能添乱!” 陆鸣深吸了一口气:“赵承钰爱惜自己的名声,就如同孔雀爱惜羽毛,为了贤名,他会去的。” 顾湛惊疑地望着陆鸣,突然想起来这孩子跟太子那边,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半晌,他伸出手搭在陆鸣肩上:“那我们就赌一把。但不能去太子府现眼,要赌……”顾湛咬着牙道,“就赌太子的贤名。” 黄英亲自将赵珩送回来的,人是天擦黑进的宫,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寅时。 暴雨下了整夜,终于减了势头。 两个太监举着灯笼,一个太监撑伞,一个太监掀开轿帘,黄英弯着腰从轿子里钻出来,见到满院的人愣了一下。 顾湛客客气气地行礼道:“黄公公。” 黄英挥挥手,压低声音道:“顾镇抚,快把王爷接出来吧。来两个人,搭把手。” 天还未亮,全靠满院的灯笼照得朦朦胧胧一片,雨丝便在那光里胡乱窜着。 顾湛快步上前,两个太监也跟着上前。轿帘掀开,顾湛往里一看,忍不住吸了口气,就是那停顿的一下,一个比他矮上不少的人从他手臂底下钻进去。 陆鸣深深地望了赵珩一眼。 在陆鸣的印象里,赵珩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身上全都湿透了,发丝胡乱黏在脸上,额头有一道口子,被雨水泡得发白。 这人从来都嘻嘻哈哈,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就算是上回受伤,还能拉着他义正言辞地“交代后事”。如今却歪在轿子里,眼睛沉沉地闭着,脸色白得像纸。 陆鸣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但其实他那一眼也就是一瞬间,便将赵珩这幅模样印在了脑子里。他个子矮,想要搬动赵珩实在吃力,特别是昏过去的人比平时更重些,陆鸣抬起赵珩一只胳膊搭在肩膀上,愣是没把人背起来。 顾湛看不下去,俯身钻进轿子里,长臂一伸,赵珩整个身体便从陆鸣的肩膀上,滑到了顾湛怀里。 陆鸣在原地站了一下,拳头攥得死紧。 顾湛将赵珩打横抱起,有福早撑着伞候在一边,瞟了一眼,声音便有些哽咽:“快,去把屋里的火再弄大些!” 屋里一直准备着炭火,床也是铺好的,热水毛巾都备着,只等赵珩回来。 赵珩身上湿淋淋的,顾湛抱着人正不知道往哪儿放,陆鸣指着赵珩平时爱躺的那个软榻:“先放这儿吧。” 顾湛犹豫片刻,却还是将赵珩放在床上,雨水很快将被子洇湿了一大摊。他将被子随手一扯,把赵珩盖得严严实实,吩咐道:“把火放近些,拿干毛巾来,给王爷擦擦手跟脸。” 陆鸣瞪大了眼睛,觉得顾湛脑子多少有点毛病。 正要说什么,来了个太监往院门口一站,低着头道:“顾镇抚,老祖宗还有旨意要宣。” “这就来。”顾湛看了眼赵珩,命令道,“所有人,都跟我去前院接旨。” 有福犹豫道:“这……顾公子,我看还是留两个人照顾王爷。” 顾湛语气冷冷的:“所有人都去,陆鸣,你也跟我走。”说着把陆鸣也揪了出去,压根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宣旨的时候,雨幕里跪了整整齐齐两排人,两盏灯笼高悬着,天还是没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璟王赵珩,任鸿胪寺少卿期间,办事不力,屡有失误。即日起,革去鸿胪寺少卿之职, 前往天寿山督建显陵,不得延误。金吾前卫镇抚顾湛,恪尽职守,功绩显著,特升为金吾前卫指挥使,掌管宫禁护卫。钦此。” 黄芳念完,将圣旨交到顾湛手里:“顾指挥使,恭喜了,王爷这旨……你就代领吧。” 顾湛叩首道:“臣谢主隆恩。”起身后,又问,“黄公公,皇上有说什么时候走吗?” “这……”黄芳有些为难,顾湛赶紧道:“皇上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您看王爷还病着,能否请公公跟皇上说说,等王爷病好了之后再走?” 黄芳低声道:“顾指挥使放心,皇上虽然让王爷去守陵,心里还是舍不得王爷的,这不,送回来的时候就去宣张院正了,估摸着也快到了。” 顾湛放下心:“那太好了。” “不过顾指挥使还是跟王爷说,晚走不如早走。”黄芳留下这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回宫去了。 陆鸣早等不及,一个箭步就往内院冲,进去后把被子掀开,隐约埋怨地看了身后的顾湛一眼,又让人进来把湿被子拿下去,手往前一伸,正想去解开赵珩的衣服,不知怎的,突然又缩回来。 转头道:“顾叔,您是不是回避一下?” 顾湛懵了,大步走到床边把陆鸣拎开:“你就打算这么换衣服?” 不然呢?只有你碍眼。 陆鸣心里也是压着火,勉强维持着表情:“湿衣服穿着睡,容易着凉。” 顾湛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谁跟你说是睡着了?那是昏迷了,张垣马上就到,等他来吧。” “那也不能穿着湿衣服吧?” 顾湛烦躁地走来走去:“张垣马上来了,衣服换到一半,是看病还是不看?” 陆鸣想不通,赵珩怎么会交顾湛这种朋友,蠢得像猪!一点儿常识都没有。 换个湿衣服,难道就能耽误看病了? 这时,张垣果然背着药箱,踏着天光来了。 顾湛可以说是两眼放光,觉得此时此刻的张垣简直跟观世音菩萨似的,拉着张垣就往屋里走,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陆鸣往外一推,砰地关上门。 张垣迅速抓起赵珩的手腕,又伸手探了探额头,蹙眉道:“发烧了,得赶紧换衣服。” 二人对视一眼,顾湛叹了口气:“老法子吧。” 浴桶的水已经放好,张垣伸手进去探了探水温,让有福再添桶热水:“要烫点儿的。” 有福答应了一声,倒完水也没打算走,顾湛蹙眉道:“还愣着干嘛?出去把门带上。” 有福睁大眼睛:“不需要人进来伺候吗?” 顾湛头也不回:“张院正在,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把有福问住了。他仔细一想,王爷回回生病,都是张院正在,那的确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哎,顾公子说的是,那有劳张院正了。” 张垣拿了包药粉之类的东西,洒进浴桶搅了搅:“行了,把人抱来吧。” 赵珩身上还穿着湿衣服,只有外衣脱了,顾湛就这么把人放进去,两人谁也不敢走,怕赵珩意识不清溺死在浴桶。 天光渐渐亮了,这屋里拉着厚厚的帘子,十分昏暗,只有浴桶边放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张垣在给赵珩处理额头的伤,顾湛则坐在地上,仰着头靠着浴桶。 他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太险了。” 张垣没什么表情:“又没死人,有什么险的。” 顾湛偏了偏头:“我不是说这个。” 张垣淡淡道:“我也不是说这个。” 伤口处理完,两个人也没什么话,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大眼瞪小眼。 过了不久,头顶传来一声动静。 很轻,但他们都听见了。 顾湛跟张垣站起来,一前一后地走出去,张垣去外间,顾湛则换到屏风后去坐着。 “宴之,干净衣服放那儿了。” 屏风后传来闷沉沉的一声:“......嗯,知道了。” 21. 逆天命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颜色发黑的汤药,一只胳膊从浴桶里抬起来,朝着瓷碗伸过去。 胳膊抬起又放下是一眨眼的事儿,那露出来的一截小臂被幽暗的烛火照着,竟比瓷碗还白。 赵珩将药一饮而尽,靠在浴桶边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张垣这药起效快,最是补虚养气,就算是个要死的人也能被药吊起来精气神儿。赵珩只是受凉,加上跪得太久身体虚弱,又是药汤泡着,又是补药喝着,没过多久,她便有了些气力。 但赵珩还是不想动。 “泡久了头晕,出来吧。”这是顾湛的声音。 “死不了,你回吧。”赵珩嗓音有点儿哑,但力气还足。顾湛放下心,脚步声响了几下又停住,赵珩又催促道:“回吧,我累了。” 顾湛应了一声,屏风外的动静便消失了。 赵珩也不敢多泡,万一她真的溺死在里面,整个王府估计都得陪葬。她眉心紧蹙,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终于开始动手解衣裳。 璟王府下人不多,且人人都知道赵珩有个习惯,像沐浴这种私密之事,从不让人贴身伺候,加热水递毛巾之类,也是放在屏风外面。 主子们各有各的习惯癖好,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不过像今天这种突发情况,用顾湛的话来说—— 太险了。 虽是夏天,但赵珩是觐见完皇上回来的,里外穿了好几层,刚才顾湛也只是帮她把外衣脱了,现下衣裳都泡在水里,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解起来尤为费劲。 赵珩没了耐性,手上力气一大,衣裳便被她扯烂了。 如此就很好脱了,零零散散的布料被一件件扔出桶外,脱到贴身的中衣时,赵珩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摸着衣领向外一褪。 那中衣里面还穿着件裹胸,不,不能算裹胸,只能说是几层绑在身上的棉布。 赵珩厌恶地朝胸口看了一眼,三两下将那几层布解了,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潜入水中。 元崇十二年,大晟沉寂了多年的后宫,终于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帝心大悦,给那个呱呱坠地的孩子取名赵珩,其生母晋妃位,大赦天下。 满朝文武上疏恭贺皇上喜得龙子,从辛酉年开始就一直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似乎也因为这名皇子的诞生一扫而空。 但没人知道,为沈氏接生的稳婆,以及在内殿伺候生产的宫人,在赵珩诞生的那个晚上全都下落不明。 沈氏诞下皇子,从原来偏僻的院落搬到了离皇帝居所不远的景阳宫,非但如此,赵严复还亲自挑选了数十名宫人侍奉沈氏母子,又指派当时还是张垣师傅的老院正,专门负责照顾皇子赵珩。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皇子早夭的情况,赵严复又下令任何人无旨不得靠近景阳宫半步,帝王恩宠可见一斑。 景阳宫有单独的厨房,药房,甚至还有专门为赵珩修建的书房和练功房。 赵珩十三岁以前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恨的人有三个:赵严复,沈筝,张垣。 她恨赵严复跟沈筝生下她,恨赵严复心狠,恨沈筝懦弱。至于张垣,则恨他身上那股药味儿。 都传璟王从小身体不好,每日与汤药为伴,其实都是些活血补阳的药,还有什么美其名曰强身健体的丹药。赵珩从会吃饭开始就会吃药了,除了吃药,她剩下的时间便是读书习武。 赵严复找来的老师都是最好的,也是最严厉的。他们逼着赵珩读圣贤书,学治国策,骑马,射箭,军事,每日卯时起,子时歇,未有一日间断。 ......不过,那些恨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赵珩如今只想自己和身边的人好好活着,就算是曾经恨过的张垣,也从心底希望他好好活着。 哗啦—— 赵珩从水里露出头,墨色的长发铺了满背,整个背部莹白细腻,骨肉线条分明,却布满让人看了触目心惊的鞭痕。 赵珩一把扯过棉布毛巾,抬起腿从浴桶里走出来。 十三岁那年,赵珩被连夜送往漠北,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景阳宫的数十名宫人也在同一时间被秘密处死。 十三年前宫人失踪,十三年后宫人被杖刑,都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了她的身份。 多荒唐的一件事儿。 赵珩也并非生来就嗓音难听嘶哑,那是因为小时候被炭火烫伤了喉咙。由于常年服药加上束胸,赵珩如今就算不用那些布条,也很难看出那是女人的胸部。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上辈子赵珩以为,赵严复是在把她当储君培养。后来才明白,赵严复需要的只是一把剑,一把握在他手里,能够震慑朝野,制衡太子的利剑。 因为她是女子,赵严复永远不可能让她坐上那个位子。 可惜这个道理赵珩知道的太晚,所以这辈子,她绝对不要再当赵严复手中的剑。 赵严复心思深沉,疑心颇重,就喜欢看她跟太子争来争去,光他们两个还不够,还要把赵霆方拉进来。只有他们三个斗得热火朝天,赵严复在皇位上才坐得舒服稳当。 沐浴完,换好衣服,赵珩感觉再多一丝力气都没了,她拖着疲倦的身躯走出去,张垣果然在外面等着。 两个人对视一眼,张垣站起来道:“王爷,药方子已经开好了。” 赵珩点点头:“有劳。”又唤道,“有福,送张院正出去。” 门瞬间推开了,先进来的却不是有福。陆鸣一直守在外面,听到赵珩的声音便跟脱了笼的兔子似的,一头往里扎。 赵珩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怎么了这是,外头有狗追你?” 她声音本就低哑,又发着烧,这话跟从嗓子里硬挤出来似的。两个多月没见,陆鸣第一反应是这人瘦了,再看她嘴唇发白,脸上又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是站在那儿似乎都费劲。 陆鸣在原地愣了一下,脚步加快,扶着赵珩坐下。 “皇叔,您好些没有?”陆鸣声音闷沉沉的。 有福也进来了,看了一眼赵珩,偷偷抹眼泪:“张院正,请。” 赵珩靠在椅子上:“你又怎么了,等我死了再哭。” 陆鸣暗自皱眉,有福一下就把哭声收住了,埋怨道:“王爷,您能不能说点儿吉利的!” “我饿了,找点儿吃的来。”赵珩等张垣走了,摸了摸肚子,也不问是怎么回来的,好像前一晚被罚跪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陆鸣早吩咐了厨房,这边赵珩刚喊饿,门外便端来了。 是一碗阳春面,滴了几滴香油,面条极细,旁边是几根绿油油的青菜,又切了把葱花撒在上头。 香味老远就闻见了,赵珩接过碗,边吃边问:“怎么没鸡蛋?” “慢点儿吃。”陆鸣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吃,“您发着烧,吃鸡蛋不消化。” 赵珩从面碗里抬起头,惊讶道:“是吗?” 陆鸣刚想说是他问过张院正的,便听赵珩眨着眼睛道:“我还以为两个月没见,连颗鸡蛋都舍不得给你皇叔吃了。” 这人生着病,嘴里也没句正经话。 陆鸣气呼呼地把空碗接了,赵珩心想这孩子倒是有心,就是不经逗。 那封圣旨被顾湛拿走了,府里的人虽然都知道,也没人敢这时候跟赵珩说。赵珩吃了饭,困意便有些上头,等陆鸣再进来时,这人已经自个儿爬床上睡觉去了。 陆鸣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药,他站在那儿有些犹豫,不忍心把赵珩叫醒,又不敢由着她这么睡,想了想,将药碗放下,轻轻摇了摇赵珩的肩膀:“皇叔,先起来把药喝了。” 赵珩睡得正沉,陆鸣只好又叫:“皇叔?喝药了。” 他连着叫了几声,赵珩终于睁开眼睛,半梦半醒间,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子玠啊,有事?” 赵珩说话时声音又低又哑,脸色烧得酡红,那双眼睛因为被叫醒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漂亮极了。 陆鸣突然间就愣在那儿忘了回话,直到赵珩 带着疑问嗯了一声,才赶紧低下头道:“皇叔,喝药。” 赵珩轻轻皱了下眉头,陆鸣扶着她起来,把药碗递过去,对方一饮而尽,又漱了口,照例没拿陆鸣准备的蜜饯。 陆鸣小心翼翼地问:“皇叔,不苦吗?” 赵珩困得很,随口答道:“习惯了就不苦。”说完又钻进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陆鸣盯着赵珩的背影,突然有种想摸摸那头长发的欲望,他站在床边等了会儿,终于拿着空碗出去了。 向戎然赎回俘虏一事,可谓一波三折,先有五十万压到五万的石破惊天,再有半数俘虏在回程途中染病而亡,最后以璟王革职守陵,雁门关守备纪卓流放而告终。 在那道圣旨发往璟王府的第二天,璟王赵珩奉命前往天寿山守皇陵,无诏不得回京。 此刻千里之外的戎然,厚厚的兽皮铺满了整个王帐,上位坐着一个头戴狼牙盔,胸前坠着五色珠串的男人。 他正怒气冲冲:“你不是说,这一计万无一失吗!” 正跪在帐中被问话的是那位乌维王子:“父王,虽然那些放回去的俘虏,都被皇帝派去的侍卫暗中监视,但依儿子看,这只是因为中原皇帝疑心重,等过段时间,那些侍卫自然会被撤走的。” 戎然可汗斜了乌维一眼,冷声道:“大巫师那边,进展如何?” 乌维这才抬起头,回答道:“父王放心,一切顺利,儿子还有一事......” “说。” “中原那位璟王被处罚,这正是我戎然的好机会。”乌维见可汗有了兴致,继续说道,“他们的太子心机颇深,又不是中原皇帝的亲儿子,我们不如跟年轻的璟王合作,助他登上皇位,日后为戎然所用。” 可汗皱眉道:“那个璟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维想了想:“一个心善,所以软弱的年轻人。爱护自己的哥哥,有夺位的能力,但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可汗挥了挥手:“下去办吧。” “是,儿子退下了。”乌维弯着腰,右手放在胸口慢慢退出王帐。 …… 从天寿山到皇城要翻过几座山,这些年因为修皇陵,才陆陆续续多出来一条人行车走的路,用于往山里运木料和石头。 平时这条路上除了工部来来往往的马车,几乎很少看到其他的,这个清晨,却有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从山上下来。 坐在车里的人正闭目养神,春天漫天遍野的花都开了,花香顺着帘子往车里钻。 这人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问道:“走哪儿了?” 外头赶车的人回话道:“回王爷,快下山了。” 下了山就是官道,路便好走了。 转眼又是几个春秋,赵珩抬手掀开轿帘,果然看到外面红红绿绿煞是好看,这个季节以桃花最盛,山路上到处都是野桃花,赵珩赏着美景,心情也好了不少。 马车走得快,说话间就下山了,赵珩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人在前面亭子里站着,车夫也看见了,惊讶地说道:“王爷,我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回,还是头一次看见有活人。” 赵珩笑了一声,马车轰隆隆驶过去,她余光瞥见那人似乎眼熟,也没多想,正准备放下帘子,亭子里的人突然朝这个方向跑过来。 车夫偏了偏头,心里有些发怵:“王爷,该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 赵珩笑骂道:“瞧你这点儿出息,哪个劫道的胆子这么大,派个娃娃,截到本王头上来了?” “是是。”车夫嘿嘿一笑,接着赶车,却不料后面那人跑得更快了。 莫不是熟人? “停一下。”赵珩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朝后看,那少年年岁不大,步伐稳健有力,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晰。 赵珩觉得眼熟,但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是谁,正两眼茫然,对方突然喊了声:“皇叔!真是您!” 说着,少年便猛地扑过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22. 簪花郎 陆鸣是来接赵珩的,他本来没想抱这么一下。 其实赵珩不在王府这几年,陆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相反的,由于不需要时刻在赵珩面前装乖,他甚至可以说过得很自在。 但看见赵珩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是这些年装虚情假意习惯了,还是一路小跑,脑子不大清醒,抱住赵珩的时候,陆鸣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更没反应过来的是赵珩。 这小崽子,怎么突然长这么高! “行了,放开。”赵珩轻轻拍了拍少年后背,陆鸣闻着那股熟悉的药香,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里慢慢滋生出来,他后知后觉地,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是有些想念赵珩。 他的小皇叔回来了。 陆鸣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珩。 赵珩这才仔细打量着陆鸣。 长高了,也长壮了。 眉眼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但长开了许多,当年让赵珩认为是莲花童子的那副模样,此时已经很难再看到了,整个人透出几分英朗俊俏。她一晃神,想起前世的北安侯,也是这般俊朗眉眼。 是一样的脸,但又不太一样。 这一想,就不由自主地坠进了那夜大雪纷飞,想起北安侯那双带着怨恨的眼睛。 陆鸣不满道:“皇叔,您该不会......没认出来我吧?” 这一声把赵珩从久远的回忆里拉出来。 “怎么会!”赵珩梗着脖子狡辩,“我老远就看见你站在亭子那儿,都是车夫,说遇上劫道的了。” 车夫无缘无故背了黑锅,哪敢吭声,把手里的马鞭甩了甩。赵珩心虚地咳了两声,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陆鸣站着的位置正好有一株长到路边的桃花,赵珩一伸手,折了一枝下来,顺手往陆鸣鬓边一插,趴在车窗上笑眯眯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赵珩有一双形状很漂亮的瑞凤眼,眼尾长而微微上翘,这种眼睛往往有些不近人情的冷。可这人偏偏爱笑,笑起来时眸光懒散而柔和,像蕴着一汪春水,无情也似多情,平白惹得人心尖都跟着颤。 陆鸣不知不觉间脸更红了,生了气,抬手想把那花摘了,赵珩哈哈大笑:“别摘!这样好看。” 她纯粹胡言乱语逗小孩儿,陆鸣略略瞪了她一眼,竟真的听话没摘,就这么坐进了马车。 三年没见,陆鸣坐在赵珩身边时,竟有些不由自主的紧张,特别是这马车里空间不大,淡淡的药香从赵珩那个位置源源不断地被风送过来,陆鸣感觉那朵插在鬓边的花,烫得耳后那块皮肤痒酥酥的。 他正襟危坐,赵珩则支着头满脸打趣地看着他。 “怎么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府里那些师傅都教你什么了?”赵珩还是嘴贱了一把。 “皇叔你!”陆鸣蹭的转过头,耳朵红得要滴血,赵珩不忍心再逗他,伸手把那枝桃花摘下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你听谁说的我今天回来?” “我去问的青月姐姐,知道皇叔今天回来。” 赵珩恍然大悟:“我猜也是,山上的饭难吃死了,多亏有青月送的零嘴儿,可惜,你无福消受了。” 陆鸣原本不知道周青月常往山里送东西,听到这里问道:“青月姐姐常去吗?” 赵珩摇摇头:“皇陵闲杂人等不能进去,都是找人送到山上。” 陆鸣低下头,语气自责:“早知能送东西上去,我......”赵珩打断他的话:“那地方送东西也麻烦,不必费这个心。” 赵珩不知道,陆鸣其实也找门路送过东西,但他不像周青月是侯府小姐,说好听些是皇亲国戚,说难听些是无权无势,因此四处碰了不少壁。 赵珩当时病还没好就去了天寿山,走得匆匆忙忙,所以上一回两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赵珩在去雁门关之前。 陆鸣这些年一个人吃惯了,赵珩更不必说,等晚上坐在一处,夹着一个桌上的菜,心里都不由自主有了点儿家的感觉。 赵珩走之前最放心不下陆鸣,她好容易才花了半年多时间,把陆鸣往正路上引,生怕自己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陆鸣又走回上辈子的老路。这些年她给顾湛跟周青月写了不少信,都是请两个人帮忙照看陆鸣。 如今看着陆鸣,不光没长歪,而且沉稳持重了不少,但太稳重了,有些寡言少语,没从前那么黏人可爱。 譬如这顿饭,赵珩问一句,陆鸣答一句,不说话的时候便闷头吃饭。赵珩回忆了一下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正在军营里跟顾湛还有那些士兵混,混得不知天高地厚,好像也没像陆鸣这样闷。 赵珩却不知,在陆鸣眼中她是长辈,又是几年未见,自然不能像她跟顾湛,什么话都能往外说。 赵珩只好没话找话:“最近读什么书?” 陆鸣抬起头,把嘴里的饭嚼咽下去了才说道:“回皇叔,在读《资治通鉴》。” “自家说话,别拘着礼。”赵珩没想到陆鸣还看这种书,兴致勃勃地问道,“跟我说说,喜欢哪句?” 陆鸣想了想:“穷则思变,困则谋通。”他见赵珩目露鼓励,继续说道:“我喜欢这句话里破釜沉舟,绝处逢生之意。” 赵珩笑着摇摇头:“小孩子家家,偏喜欢这种。” 陆鸣反问道:“皇叔不以为然?” 赵珩放下筷子,说道:“不是不以为然。破釜沉舟,说的是置之死地。绝处逢生,说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管哪个都太苦,太险了,我不想你有这种时候,倒是愿意你无往不利,就算偶有不顺的时候,也能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陆鸣轻轻重复着,突然问道,“皇叔如今,算不算柳暗花明?” 赵珩愣了一下,既是回答陆鸣的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算!” 心中却在想,哪有什么柳暗花明,不过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翌日,赵珩奉诏进宫。 她在天寿山接到回京的旨意时,就知道躲不过去这一遭,所以一路上还算平静,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赵珩不常来温泉行宫,太监领着她东绕西绕,绕得赵珩头都晕了,到了殿门口抬头一看,原来今天皇上召见的不止她一个。 户部、工部、兵部等各部大臣都在,甚至太子赵承钰也在。 赵珩知道上回自己能从宫里出去,多亏赵承钰求情,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微笑着冲赵承钰行礼道:“皇兄。”赵承钰双手来扶,打量赵珩几眼,安抚性地说道:“宴之,辛苦了。” 何松经过上回雁门关之事,对赵珩纵容吴翰明把事儿淹了颇有微词,虽然老远就看见赵珩,也只是到跟前儿了,迫不得已才略略拱手行礼。 首辅李德义倒是笑容满面:“璟王殿下。”其余大臣也都应声行礼。 殿门打开半扇,黄芳从里头走出来道:“王爷,诸位大人,进去吧。” 赵承钰跟赵珩走在最前面,其余人一排两个依次进殿,赵严复正在临一幅工笔画,还差最后几笔。几人都知道皇上这个时候最不喜欢人打扰,所以虽然进来了,也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赵严复把最后一笔勾完,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笔:“知道朕今天叫你们几个来,是为什么事儿吗?” 赵珩来的路上就约莫猜到了,这时候却不出头,跟着众大臣陪皇上演戏:“儿臣、臣不知。” 赵严复拿着那幅画兀自欣赏,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黄芳,你说。” “是,主子。”黄芳站出来道,“杭州水灾严重,前些日子内阁拟票,由朝廷拨款五十万两赈灾。皇上宅心仁厚,准了批红,今儿个是议一议,选一位去杭州的钦差大臣。” 大臣们都是人精,黄英刚说完,几乎每个人都想偏头去看赵珩,又都死死忍住了。 内阁在提出朝廷拨款赈灾时,也附了几个人名,都被皇上淹了,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守皇陵的璟王叫回来,圣意再明显不过。 “都说说。”赵严复的眼神从画上飘下来。 顾修竹第一个开口:“举贤不避亲,臣举荐金吾前卫指挥使,顾湛。” 虽然早有预料,赵珩还是被这位顾大人的直言惊了一下。 顾家人人刚烈,前世是因为顾湛天天跟赵珩在一起混,最后顾家不得已站队。 如今的顾家,其实跟周广霖那边的情况差不多,不站队,不结党,换句话说也就是,谁犯事儿干谁。 赵承钰被立为储君后,许多在楚地的宗亲都迁去了更富庶的苏杭一带,上至巡抚,下至县令,都多少跟太子沾亲带故。 这次杭州水灾,根本原因还是当地贪墨严重,堤坝才修了没两年,今年汛期还没到就决了口,这要是顾家去查,一查一个准儿。 次辅林昭钦坐不住了:“顾大人,顾指挥使虽然年轻有为,但掌着京中防卫,赈灾......怕是不沾边儿吧。” 顾修竹反驳道:“都是历练出来的,不当钦差大臣,顾湛也可以跟着去嘛,看看民生疾苦,才知道怎么当官儿。” 赵严复看着在低头看画,其实心思都在他们这些人身上,点头道:“嗯,还有人选吗?” 林昭钦不能再说,户部徐为胜大声道:“臣举荐浙江巡抚兼布政使蔡国良,此人勤政爱民,颇有政绩,且是当地官员,对灾情了解更深。” “蔡国良……”赵严复又点点头,转向赵承钰,“太子,你觉得呢?这个人如何?” 赵承钰没想到话又抛到他这边,心里九转十八弯,有些犹豫,但还是恭敬回话道:“儿臣赞同徐大人所说。” 赵严复又问:“你们呢?” 虽然都知道皇上心里真正想的是璟王,但谁敢当着太子举荐璟王?众人异口同声:“臣等无异议。” 赵严复又拿起笔,挥墨写下一个大字,站起身:“地方官好,但杭州有灾情,京里不能不派人去。朕说个人,让璟王去,你们看呢?” 总算落到实处了,众人又齐声回答:“臣等无异议!” “那就内阁拟一份诏书发下去,璟王总理赈灾事宜,再让那个蔡国良辅办。”赵严复看向赵珩,“璟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珩跪地道:“儿臣领命。” 赵严复拿起刚写的字:“黄英,把这幅字交给璟王,再把库房里那把玄铁黑剑找出来,一并给璟王。” 这把玄铁剑可是国之重器,是铸剑大师沉渊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柄宝剑,后来流入宫中珍藏。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了计较,只有赵珩面沉如水,对这“恩宠”不为所动。 “是,主子。”黄英弯着腰接过来,又双手捧着交到赵珩手里。众人都看见了—— 那上面是个大大的“明”字。 23. □□ “你说这个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严复写的那副字正“恭恭敬敬”地放在璟王府书房桌案上,顾湛翘着一条腿架在椅背上晃,随口回答:“让你明察秋毫,清明廉洁呗。” “你说的都对,我觉着还有一层意思。”赵珩啧了一声,把顾湛屁股底下晃来晃去的椅子腿踹了一脚,“晃得眼疼。” “不单是日月明,也是个人民的‘民’字。” 陆鸣走进来,将手里的东西给赵珩看了看:“皇叔,青月姐姐叫人送来的紫苏饮,说眼看着天热了,让您带着赈灾路上喝。” 顾湛满眼羡慕:“青月也真是,好东西都送王府来了,怎么没我的份儿?” 赵珩斜了他一眼:“谁让某些人不识抬举,不是嫌甜就是嫌腻......子玠,你接着刚才的说。” 陆鸣站着说道:“赈灾的‘赈’字本身就包含以钱粮救济之意,若钦差大臣做不到明察,就不能知民生之疾苦。若做不到清明,朝廷的钱粮就不能发放到‘民’手里。”陆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是随便胡说,皇叔,您是这个意思吗?” 赵珩还没说话,顾湛先拍了两下巴掌,感叹道:“宴之,你这侄儿将来有出息!” 陆鸣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赵珩,见赵珩目露赞赏地笑了,才微微低下头:“皇叔教得好。” 顾湛嚷道:“哎宴之,我看这次赈灾,不如把这小子也带上吧?这么好的苗子,难得有机会出去长长见识。” 陆鸣眼神亮了亮,赵珩却当即皱眉道:“咱们是去赈灾,又不是游山玩水。” “说的也是......”顾湛沉吟着点点头,也不再提,“时候不早了,我也回了。” 顾湛随口一说,却勾起了陆鸣的心思,直到晚上吃饭都心不在焉。 陆鸣一个人在府里孤零零三年,好容易赵珩回来了又要走,她想到自己这么大正是爱玩儿的时候,心念微动,问道:“这么想出去玩儿?” 陆鸣却正儿八经地摇摇头:“不想,只是想多跟皇叔待两天。” 要是陆鸣说想,赵珩便有一箩筐正经理由来敷衍小孩儿,比如赈灾之事非同小可,又忙又累,哪有时间玩儿。等陆鸣明白了,再趁热打铁,许个回来后带你出去骑马游湖,诸如此类的诺言,反正许诺又不要钱,先哄好再说。 谁知陆鸣来了句“不想”,这下把赵珩满腹的心眼子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皇叔不在家的这几年,侄儿都是一个人吃饭,好容易把皇叔盼回来,没两天又要走......”陆鸣声音低了些,露出一个浅笑,“是我不懂事了,皇叔政务在身,能陪我吃顿饭已经不容易,侄儿只是想着,您走的时间太长,下次回来怕是认不出我了......” 我可真不是人...... 赵珩简直要无地自容,又是愧疚,又是自责,脱口而出道:“哪儿能啊?要不,把你带上?” 陆鸣抬起头,声音掩不住的兴奋:“真的吗?皇叔放心,侄儿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不给您添乱!我吃完了,这就去准备!” 赵珩:“......” 不对啊,我这是被这小崽子绕进去了! 陆鸣回到房中,掩上门,刚才还低眉顺眼的姿态却换了副模样。 他昨天碰见了一个老熟人,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晚他吃撑了,睡得比平常迟些,准备去院子里溜达溜达,却看见有福领着一个人从后门进来。当时黑灯瞎火,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压根没看清人脸。但在街上碰见杨桂望时,那个黑乎乎的轮廓突然就跟这人重合了。 威逼利诱之下,杨桂望什么都跟他说了。 原来,赵珩早就对他起了疑心。 陆鸣细想之下惊出一身汗,那晚,赵珩果然是要去杀他。 那些原本模糊的画面也开始清晰,他虽然闭着眼,但能感觉到悬在脖颈上蠢蠢欲动的手,也突然记起他睁开眼时,赵珩那来不及掩饰的复杂神情。 那神情并不是恨,而是悲悯,对一个既可怜又罪孽深重之人的悲悯。 陆鸣最受不了这种高高在上,虚情假意的悲悯。 翌日,前往杭州赈灾的队伍从京城出发。 王府内也是一片忙碌,有福将大大小小的包裹装了一车,唠唠叨叨嘱咐个没完,拉着陆鸣劝道:“小公子,您要不还是别去了吧,您还没出过王府大门呢,这一去山高路远的,让人怎么放心......” 后面有福还说些什么,陆鸣没听进去。 他自从知道了杨桂望的事,便对赵珩心有芥蒂,更何况是将杨桂望领到王府的有福。 “......这些是吃的,那边是王爷跟公子换洗的衣裳,杭州不比京里,还是都备上好。”有福指挥着随从往车上装,陆鸣强压着不耐烦道:“好了,我都晓得了,皇叔呢,怎么还不见出来?” 有福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张院正来了,估计两人正说话呢。” 这倒是提醒了陆鸣,蹙眉道:“皇叔到底生着什么病?张院正三天两头往府里跑。” 有福随口应道:“能有什么病?请平安脉呢,皇上爱护咱们王爷呗,给王爷看病的一直都是张院正,旁的人哪有这个恩宠!” 有福说对了一半,跟赵珩在房中密谈的人的确是张垣不假,却不是请平安脉。 赵珩表情严肃,显得有些不快:“张院正,你僭越了。” 这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到,就该跪下请罪,但张垣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不关我事的样子,淡淡道:“王爷,臣说的话,您还是再仔细想想。” 赵珩的语气里已经明显带了怒意:“虽然你我认识多年,但不代表你能随便诋毁我的朋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张垣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起身行礼道:“不管王爷信与不信,周姑娘近来送的东西,您还是不要入口的好,在下告辞。” “院正。”陆鸣进来时正跟张垣擦肩而过,对方径直走过,再看赵珩的脸色,阴沉沉的。 “皇叔,院正他......” “吃错药了。”赵珩的表情恢复自然,站起来 在陆鸣肩上轻轻拍了拍,“都收拾好了?” “嗯。”陆鸣点点头,满心疑惑。这边赵珩已经拉着他往出走:“行了,咱也走吧。” 到了院门口一看,赵珩忍不住笑骂道:“有福,你这是把家都给本王搬空了?” 有福在叫几个人检查有没有遗漏的,闻言回头道:“王爷哪儿的话?您一人去倒是不打紧,这不是还有小公子吗?” 赵珩转头跟陆鸣埋怨:“瞧瞧,这些人都把你当成正儿八经的主子,反倒撒开我了。” 陆鸣接话道:“皇叔莫要取笑我,我算什么正经主子,我的都是皇叔给的。” “给你的就是你的,还不乐意听了,上车吧。”赵珩上车时步调顿了一下,陆鸣扶她的手也就跟着悬在半空,赵珩回头道:“有福。” 有福跑上前来:“主子,怎么了?” 赵珩想了想,问道:“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青月拿来的紫苏饮装上没有?” 有福指了指马车里面:“主子放心,都装上了,想着您路上要喝,就没往后面的车里装。” 赵珩点点头,转身上车。 灾情紧急,所以圣旨一到,赵珩一天也不敢耽搁。杭州那边也已接到朝廷急令,就近开仓赈灾。顾湛则负责从苏南调粮,三路并进。 赵珩坐上马车便心神不宁,看上去在闭着眼睛睡觉,实则心里片刻也不消停,想着刚才跟张垣的那番谈话。 “三年前端午节,臣要那份粽子,不是贪嘴,而是那粽叶的味道,让臣觉得不对劲。香气太浓了,除去粽叶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别的香气。但臣当时却没查出来是什么......” “后来臣去天寿山给王爷请脉,斗胆又向王爷要了几样儿周姑娘送来的吃食,回去仔细一查,才发现大有乾坤。” 赵珩听张垣提到周青月,下意识地想反驳,冷声道:“该不是有毒吧?” 张垣却言:“无毒,可一旦跟王爷日日吃的药混合,便会产生剧毒。不像是中原的毒,医书也不曾记载,但臣以自身试过,药效与中原的□□类似,虽然是一味药材,可用于驱寒除湿,麻醉镇痛,但其本身含有致命的剧毒。” 赵珩一听便恼了,觉得十分可笑:“张院正,本王看你是糊涂了,既然是剧毒,我又还好好活着,你不觉得你的话自相矛盾吗?” 张垣没生气,只是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也是臣搞不懂的地方......” 赵珩虽然当时把张垣怼得哑口无言,但此刻平静下来,也明白自己当时是恼羞成怒。 她前世毒发身亡,至今不知道何人下毒,又是何时中毒,中的什么毒。 这辈子赵珩一直警惕着入口之物,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还好好的。 但张垣那番话却让赵珩惊觉,有可能她早就身中剧毒,只是一直没有毒发。且这种毒极其隐秘,连张垣这样的医学圣手都查不出来。 赵珩算了算,如果按前世毒发的时间,她还剩下不到七年。 但下毒的人,怎么可能是周青月...... 24. 邪念起 一路南下杭州,春光甚好,姹紫嫣红,但赵珩却没心思欣赏美景。 杭州水灾,看似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赈灾,前世却在朝堂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时太子雁门之行受挫,皇上震怒,将淮南王赵霆方调来京都。 后来杭州发生水灾,赵珩知道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刻意避开锋芒,赈灾的事便由赵霆方主导。 可想而知,赵霆方借着此事,将赵承钰在苏杭的宗亲一通剪枝除根,赵承钰也不甘示弱,联合诸大臣弹劾赵霆方私养兵甲。 总之,那一年闹得不可开交。 赵珩明哲保身,脏水一滴也没泼到她身上。 但今时不同往日,赵霆方还在封地好好待着,朝堂上只有她跟太子,这满手腥的差事便落在了她头上。 从长久的打算来说,赵珩当然不想得罪赵承钰,但赵承钰那些本家宗亲,在苏杭也确实胡作非为了些。要想“明察秋毫,清明廉洁”,赵承钰在苏杭的枝叶,必然要剪掉几枝下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赵珩也没工夫再去想张垣所说的剧毒。 “皇叔?”一声轻唤将赵珩从千头万绪里拉出来,抬头一看,马车帘子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赵珩伸手拉了一把陆鸣,问道:“子玠来了,有事儿?” “到驿站休息了,我见皇叔这马车一直没动静,来看看您。”车里虽然宽敞,但陆鸣站在里面便显得逼仄,身子很拘谨地弯着,赵珩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问道:“手里拿的这是什么?” 陆鸣往前递了递:“紫苏饮,就是青月姐姐送的茶包泡出来的,皇叔,您润润嗓子。” 赵珩脸色立刻变了,抓住陆鸣的手腕,厉声问道:“你喝了没有!” 陆鸣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缓缓摇头:“没……刚泡好就拿来了。” 赵珩松了口气,我这是怎么了?还真信张垣说的那一套? 她虽然如此宽慰自己,却赶紧把紫苏饮接过来,好像那里头真有致命的毒药,为了不让陆鸣起疑,笑着说道:“紫苏饮太寒凉,小孩儿不能多喝,知道吗?” 陆鸣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想把紫苏饮拿走:“既然寒凉,那皇叔也别喝了吧。” 赵珩推开他的手,把那茶盏高高举起:“你是小孩儿,身娇肉贵,哪能跟大人比?” 皇叔才像小孩儿。 举那么高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够不到。 陆鸣觉得好笑,但也没真的去抢,可谓给赵珩留足了面子。 马车里空间毕竟有限,说话还好,一旦没声儿了就有些尴尬。 赵珩一门心思都在紫苏饮上,不像平时闲下来就逗陆鸣玩儿。陆鸣偏头看了眼窗外,悄无声息地下了马车,等再上来时,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在赵珩眼前晃了晃。 “再过段时间,这些花就都败了,趁着花开得正好,摘几朵来给皇叔解解闷儿。”陆鸣将满捧的野花往前一递,香气便飘进了马车。 哪有看花解闷儿的...... 赵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却很吃陆鸣这一招哄人的法子。她看着一身少年气的陆鸣,嘴贱的毛病又上了身:“现在就会摘花哄人开心,等你再长大几岁,还不得给我领回来个侄媳妇儿?” 陆鸣的脸慢慢地变得比那束花里最艳的一朵还要红,帘子一摔,走了。 人长大了,脾气也见长。 赵珩心情好了点儿,眼睛四处瞅了半天,也没有插花的瓷器,也亏她想得出来,顺手拿了个白底蓝花的水盂,将那捧野花养在里头。 至于陆鸣送来的紫苏饮......等马车重新开动,赵珩掀开帘子,一碗全泼了。 离杭州越近,雨水越多,赵珩心里也就越急。 当年杭州灾情,她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多少知道灾情之严峻,正因为心里有个数儿,路上便不敢耽搁,休息的时候少,几乎全是在赶路。 等到夜间睡在床上,人人都累得鼾声如雷。赵珩也觉得累,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经过上回雁门关一事,赵珩就发现未卜先知,也不一定是好的结果,也可能阴差阳错,毕竟这世上总有算不透的人心。 驿站比不得京中,但笔墨纸砚还是备齐的。赵珩睡不着,索性从床上翻起来,抓起笔写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赵承钰在苏杭一带的本家。 她正顺着思绪写写画画,突然觉得有些冷。 那种冷不像是吹风受凉的冷,而是从内向外散出来的冷。 赵珩手一抖,冷得竟然险些连笔都丢了。 她心里一惊,这时候,桌上的烛火突然向前扯了一下。 赵珩手里的笔慢慢停下不动。她虽然坐着,耳朵却极为仔细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有人来了。 火苗扯得更凶,一个举着刀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映在纸上,那刀闪着寒光,猛劈下来! 赵珩早有预料,身子往旁边一闪,抓起桌上的砚台便狠狠向后砸去!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一刹那,“砰!”地一声,既是那把刀劈进了桌子里的声音,也是砚台砸到人脑袋的声音。 那刺客蒙着面,鲜血霎时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赵珩抬起右腿便踢,喝道:“谁派你们来的?好大的胆子!” 对方被踢到了墙角,但来人显然不止这一个,紧跟着七八个黑衣人都蹿进屋子里。赵珩冷冷地环视一圈,把砍进木桌的那把刀拔出来:“刺杀朝廷钦差大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却没有一个人眼中流露出害怕。 这些人训练有素,并不多说一个字,也不让赵珩多说,齐刷刷举着刀向赵珩砍来。 赵珩毕竟被赵严复逼着从小练到大,想不学好一身武艺都难,虽是女子,这些男人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她砍翻一个,又是一脚飞踢过去,对面哗啦啦撞翻了俩,正要再打,赵珩突然停住了。 要命! 刚才那股寒冷已经不单是冷,手脚四肢也跟着发麻,刀都有些握不住。 那些刺客见打不过,本来心里发怵,一看赵珩握刀的手竟然在隐隐发抖,虽然都不明白是什么情况,但此时不杀,更待何时!所有人全都一窝蜂地扑上去。 赵珩刚开始没叫人,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叫了人,事情便不可收拾,也清楚自己有解决这群喽啰的实力。 但到了生死关头,已经不是考虑能不能收尾的问题了,既然有人非要撕破脸,那她何必顾全对方的脸面。 也亏赵珩这种时候还有力气,把那桌案猛地一掀,借势往旁边一滚,喊道:“来人!有......” 太冷了,冷得几乎嗓子都冻住了,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 刀锋闪着寒光,眼看就要劈向她的头颅,赵珩咬紧牙,突然想到陆鸣那天说的那句“破釜沉舟,绝处逢生”。 破釜沉舟容易,绝处逢生难啊。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人拉了她一把,眼前出现陆鸣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皇叔!你——”话还没说完,又是刀剑砍来,那些人见突然冒出来个毛头小子,无不气急败坏,下手越来越狠。 陆鸣就睡在赵珩隔壁,听到动静,过来时手里就拿着剑,拉着赵珩左躲右挡。但他到底年纪 小,又是第一次跟这种杀手对阵,哪能完全护得住。 “喊人!”赵珩苦苦支撑,陆鸣心底却有一个邪念突然冒了出来: 若是赵珩死了,就没人知道他在睿安王府的事,这世上想杀他的人便少了一个。 就算赵珩死了,周家和顾家也不会不管他。 这个念头仅仅是一瞬间,却像一根毒针狠狠地在陆鸣心里扎了一下,正当此刻,一把大刀对准赵珩狠狠砍下去! “皇叔小心!”陆鸣下意识地往前一扑。 他这一扑速度极快,又太过于突然,不光是赵珩被他撞得往后一倒,那举刀的刺客竟然也被撞得一个踉跄。 “干什么,不要命了!” 赵珩低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紧跟着,后腰被人用力攥着往旁边一扔,一股热血便喷射在他脸上。 陆鸣的脑子完全是懵的,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刚才推开他的是赵珩,不由放声喊道:“皇叔!”接着抓起剑便乱砍,一边砍一边喊,“逆贼!我杀了你!!” “有刺客!王爷!” “保护王爷!” 凌乱的脚步声接连响起,有人跳窗而逃,有人被当场拿下,官兵举着火把照亮了整个驿站,紧跟着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只有陆鸣一个人还在那里嚎叫。 等这间房的烛火亮起来,陆鸣才看见赵珩还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可能是想对他笑一下,但是没笑出来,表情有点儿僵在脸上。 赵珩靠着墙壁,身边歪着一个断了头的尸体,陆鸣脸上的血就是从这儿溅起来的。 “皇叔!”陆鸣丢开剑,一头扑进赵珩怀里,声音哽咽,“吓死我了,真的.....我、我以为......” 赵珩强撑着扯了个笑,抬起手,顺着陆鸣圆圆的后脑勺一直摸到后背,如此摸了三遍,陆鸣的身体才不再发抖。 赵珩轻声道:“好了,没事儿了。”她半条手臂都麻了,也只能摸这三遍,但陆鸣还是跪在身边,赖在她怀里不起来。 “子玠。”赵珩清了清嗓子,“……你抬头看看呢?” 闻声赶来的官兵站了满屋,一个个都在等着赵珩发号施令,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些不认识陆鸣的,不约而同地心想:璟王爷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大一个侄子?还是个爱哭的? 赵珩心满意足地看见陆鸣腾地站起来,从头到脚红了个遍。有人上前一步,问道:“王爷,这两个刺客怎么办?” 赵珩的脸色沉下来,一改刚才面对陆鸣的温柔,低声道:“杀了。” 问话的人惊讶地抬头:“王爷不审问吗?” “不审,杀了。”命令言简意赅,赵珩冷声道,“今夜之事,敢有人透出半个字......” “属下不敢!”众人异口同声。 赵珩这才从地上站起来,看似站得轻松,实则全靠右手撑着的那把刀。 驿丞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王爷,驿站小,暂时没有多余的空房了,您看是否稍等一下,我安排再腾一间出来。” 这的确是个问题。赵珩这间屋子又是尸体又是满地的血,该砸的也都被砸完了。 陆鸣立刻道:“我的房间就在隔壁,皇叔,在我那儿将就一晚吧。” 赵珩这个时候说话已经很困难,好在烛火微弱,她又是靠墙站着,没人发现异常。 已经没时间再犹豫,她快速点点头,那驿丞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又问:“王爷,是否需要下官备水沐浴?” 赵珩从唇齿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25. 梦中欢 赵珩现在几乎已经能确定,祸不单行,还真被张垣那厮说对了。 她的确早就中了毒,而且这毒就是多年以后要她性命的剧毒。但赵珩想不通,如果毒真是青月下的,如何这么多年没有毒发,反倒是她将紫苏饮倒掉,却发作了? 张垣想不通,她如今也想不通。 也没心力再想…… 赵珩整个人泡在浴桶里,还是冷得发颤,那是从骨头缝儿里往外渗出来的冷,她不像是泡在热水里,倒像是泡在冰块里。 赵珩安慰自己,只要把这阵寒意扛过去就没事儿了。她不该死得这么早,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难道就这样死了? 赵珩不怎么信命,此时此刻,却希望命数救她一回。四肢变得越来越麻木,她不得不费力地靠在浴桶边沿,生怕自己不小心溺死。 房间不大,一扇屏风隔断成里外两间,里间是床,外间是一个软榻,还是驿丞临时搬来的。 “……来人,加热水。” 赵珩现在冷得脑子里像团浆糊,还当是在王府,王府的人都知道规矩,盛着热水的木桶会放在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没人敢往里靠近半步。 但现在守在外间的却是陆鸣。 陆鸣从赵珩进去沐浴之后,脑子也晕晕乎乎,像是被刚才那场恶战被吓傻了,一直动也不动地坐在外面。赵珩想不通什么时候中毒,陆鸣也想不通,刚才自己怎么就扑上去要救赵珩…… 在陆鸣的人生信条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顾,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人活一世,难道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吗? 陆鸣小时候身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活的,或是为名,或是为钱,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 陆鸣回想那一刻,觉得自己突然间像变了个人。尽管前一刻他心中还生出要杀赵珩的念头,但真正看见那把刀朝着赵珩砍过去,身体反倒比脑子更快一步,简直……简直比刀朝着自己砍还要可怕。 一想到这里,陆鸣便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里间传来一声低唤。 “马上就来。”陆鸣站起身,拎着一桶热水进去,边往里走边说道,“皇叔,我进来了……” 陆鸣走进去,眼神落在实处的那一刹那,先是愣了一下,紧跟着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赵珩闭着眼睛靠在浴桶里,发冠放在一边,那墨色的长发一半儿在水里,一半儿落在浴桶外面。 这人只是脱了最外面染血的那件袍子,但夏衣本单薄,被水一泡,丝绸质地的衣裳紧贴着身子,雾气氤氲中,赵珩的侧脸也朦朦胧胧的,却没透出一点儿红,反而被烛火照得雪白一片。 那晃眼的白顺着修长的脖颈,一直延伸到深陷进去的锁骨,再到层层叠叠的领口…… 陆鸣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气涨红了脸。 赵珩这时候却突然睁开眼睛,陆鸣直直地望着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动也动不了,舌头也打了结。 赵珩似乎很是疲倦,眉毛轻微地蹙起,又像是睁不开,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便又沉沉地闭上了眼。 陆鸣几乎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将热水往那桌上一放,逃也似的转身跑了。 他一直跑到外间还不够,又冲到房间外面去,被夜风劈头盖脸地一吹,才发觉头脸都烧成一片。 陆鸣站在外面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冷风,他什么都没想,也不敢想,就直愣愣地站在那儿,站得久了,觉得口舌都干了,喉咙也发紧。 四下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了,陆鸣才猛地想起来,赵珩还在里面沐浴,时间长了怕是会着凉。 他这才推开门进去。 陆鸣手脚放得轻,进门也没发出多大声音,但屋里竟然也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陆鸣怕赵珩已经睡了,便没敢叫,走到那扇屏风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才接着往里走。 陆鸣第一眼下意识地看向浴桶,接着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赵珩果然已经睡了。 床上那人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顶在外面。应是睡熟了,安安静静的。 陆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外间的软榻。 当晚,陆鸣做了个梦。 眼前漆黑一片,只有一线亮光照进来,想伸手伸脚都觉得困难,像是被装在一个箱子里。 脸上有许多滑溜溜的布料晃来晃去,陆鸣再怎么用手拂开,那些东西还是堆在脸上,劣质香料的味道也跟着扑面而来,陆鸣借着那一线亮光,终于看清了,他是在一个衣柜里。 这衣柜里挂满了衣裳,陆鸣一下子便反应过来,这是梦到了揽月阁。 从前揽月阁的每个衣柜,他几乎都钻进去过,这是因为姑娘们带着他玩儿的时候,常常会有男人找过来,这种时候只能顺手把他往衣柜里一塞。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陆鸣的母亲。 准确来说,陆鸣钻的第一个衣柜,就是他母亲房中的。陆鸣很小的时候,就在那里看见过男女交合,其中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则不固定,谁都可能是。 陆鸣知道自己是在梦里,也没什么好怕的,伸手去推开柜门。但手刚碰到柜门的那一刻,便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 陆鸣很熟悉这种声音,他的烦躁也越来越明显,没有再犹豫,一把推开门。 他在衣柜里躲着的时候很小,但走出来时,又变成了如今少年人的身量。 帷幔是艳到极致的桃红色,被风吹得飘来飘去,里面似乎有个人,但是看不清。 陆鸣应该转身就走的,但不知为何,他却没走,反而朝着那张床走过去。 鬼使神差的,他轻轻地掀开帷幔,一条白得晃眼的胳膊朝他贴过来,那身子好似没有骨头,陆鸣被轻轻一拉,便天旋地转地朝帷幔深处滚去。 …… 陆鸣醒过来时,天还是黑的。 也幸亏天是黑的。 他的手往下摸了摸,裤子里有些冷冰冰的粘腻。 陆鸣难以置信,为什么...... 会梦见那样的事情,还是和...... 和赵珩。 刚醒过来,梦境还是清晰的。 那人能单挑数名刺客,手里的剑能让任何一个人胆寒,但腰肢却那么软,陆鸣几乎能感觉到那腰身柔韧而纤细,一只手便能握住。 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在梦里却被逼出了泪,泪珠深深地滚进鬓发,牙齿咬得很紧,却还是有声音一丝丝泄出来…… 陆鸣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赵珩可是个男人。他竟然对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还是自己的皇叔…… 一阵难以克制的恶心翻上来,小时候的经历让陆鸣对男欢女爱之事避如蛇蝎,如今他却做这种荒唐的梦,陆鸣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恶心透了。 天快亮了,里间还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赵珩就睡在里面,跟他只有一扇屏风的遮挡,这与梦里何其相似……陆鸣没办法再让自己坐在这里,他快速换好干净衣服,将“罪证”胡乱裹成一团,拿在手里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众人都已经收拾妥了,却迟迟不见赵珩,这在平时可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但谁敢大着胆子去叫,陆鸣只好“临危受命”,先是敲了敲门,没动静,轻轻推门进去,在那扇屏风前面站定,唤道:“皇叔?” 竟还是没动静。 难道是昨夜受了内伤? 陆鸣心里慌了,也顾不得那么多避讳,绕到屏风后,看见赵珩竟然还是跟昨夜一模一样的姿势,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皇叔,醒醒!” 陆鸣吓得不轻,这一嗓子喊出来,赵珩终于动了,声音闷沉沉地从被子里传出来:“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 陆鸣心里那根弦陡然松了,温声唤道:“皇叔,该起了。” 坏了,睡过了! 赵珩一个猛子从床上扎起来,起得太急,立刻一阵头晕眼花,脑子里跟针扎似的,又往后一倒,陆鸣吓得连忙两手去接。 赵珩其实差不多一宿没睡。 冷得睡不着。 她又不敢动静太大吓着陆鸣,只能把自己蜷成一个球似的,牙齿死死咬住被子,时昏时醒,好容易熬到快天亮,终于眯了会儿。 赵珩缓了缓,单手揉着眉心,鼻音很重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陆鸣两手扶着赵珩肩膀,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直往他鼻子里钻,不说话还好,一张口说话,那副嗓音低哑,带着黏黏糊糊的睡意,昨晚旖旎的梦登时控制不住地跳出来,叫嚣着冲向陆鸣的四肢百骸。 “……嗯?”赵珩疑惑地望过来。 陆鸣身体僵硬得像块铁板,呼吸调匀了好久才答道:“……刚天亮。” 赵珩压根没心思察觉陆鸣不太对劲,她看了眼窗户里透出来的天光,满脸疲倦:“子玠,你去外面等会儿,我这就起。” 片刻后,赵珩走出来,尴尬地冲众人笑着打了个哈哈:“睡过头了,不好意思啊各位,都收拾收拾,走吧。” 26. 江南调 赵珩昨夜毒发硬是一个人扛了过去,现在想想不禁后怕,也觉得自己心大了些。 万一她真死了,且不说刺客的事情绝对瞒不住,陆鸣还那么小,该怎么办? “停一下,让少爷过来,我找他有事。”赵珩掀开帘子,陆鸣俯身进来,看到赵珩时目光有些不自然的躲闪。 赵珩还当他是昨夜被吓得没缓过来,便故意逗他:“我不在家这些年,是不是偷懒了,嗯?” 陆鸣把头低得更深:“……侄儿让皇叔失望了。” 赵珩装长辈装过了头,干咳了一声,赶紧找补道:“已经做得很好了,下回遇到这种事,不要莽着往上冲,先叫人,知道吗?” 赵珩这话不全是安慰,其实昨夜她看见来人是陆鸣,心都凉了半截儿。 没想到上辈子没开窍的陆鸣,这辈子竟然能像模像样地拿剑挡一会儿,虽敌不过那些刺客,招式却稳,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陆鸣却像被刺激到了,猛地抬起头,神情认真道:“不会再有下回!”他说完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我……我保护皇叔……” 有句话叫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陆鸣昨晚便是邪念乍起。 经过一整晚的冷静思考,陆鸣模模糊糊琢磨过来一件事儿。他之所以在得知赵珩曾找过杨桂望时,那么的怒不可遏,甚至想杀了赵珩,其实是源于他在赵珩面前深深的自卑。 他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冷漠、自私、睚眦必报之人,却唯恐赵珩发现这一点。他希望在赵珩眼里,自己永远是个乖巧懂事的,按照赵珩期望长大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陆鸣曾经对赵珩的种种猜忌,怀疑,便随之烟消云散了。 赵珩救他,收养他,不是别有用心,也不是虚情假意,更不是他曾嗤之以鼻的愚蠢,而是这世上真的有赵珩这种人。 光明磊落,菩萨心肠。 赵珩笑起来,伸手在他后脑勺摸了摸:“好啊,等以后子玠当了大将军,可得好好保护我。” 陆鸣被这么一摸,浑身上下都来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激灵,暗骂道:“真是见鬼了!对一个男人起的什么腌臜心思!贱不贱!恶不恶心!” 可等他刚骂完自己,赵珩的那只手收了回去,陆鸣的眼睛又忍不住往赵珩手上瞟,那骨节修长白皙,握住的时候是温暖柔软的…… “想什么呢?” 陆鸣赶紧收起飘忽的眼神,应道:“没……没什么……”陆鸣抬起头,才发现赵珩脸色不大好,忽地想起昨晚,一个念头轰地在脑子里炸开: 莫非是他昨夜梦中说了胡话? 还是赵珩发现了什么? 思及此,陆鸣试探着问:“皇叔,您昨夜没睡好吗?” 赵珩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难道是陆鸣发现什么了...... 忙道:“还好,就是睡前舞刀弄枪的,做了一宿的梦,累。” 陆鸣松了口气,又问:“皇叔叫侄儿来,可有事吩咐?” 两个人互相糊弄过去,谁也没发现端倪。赵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能跟我吃顿饭已经不容易,我也好好反省了,最近多陪陪你。” 实则是赵珩觉得时日无多,说不定哪天就去找阎王爷报到,舍不下陆鸣这个侄子。因为上辈子的阴影,她生怕重蹈覆辙,但昨夜陆鸣舍身救她,赵珩颇多感慨,心头那个让天下人唾骂畏惧的北安侯便淡了许多。 陆鸣坐得板正,有些拘谨:“我、我那时混说的,皇叔不必放在心上。” 赵珩哈哈笑道:“该打!话都让你说尽了。”又问,“上回你说在读《资治通鉴》,可有什么不懂?” 谈到读书,陆鸣的姿态才放松些,想了想,说道:“有句‘举大事者不忌小怨’,但圣人又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侄儿不明白,到底该如何?” 赵珩没有直接回答:“你更赞同谁的说法?” “圣人。善就是善,恶就是恶……”陆鸣欲言又止,赵珩抬了抬下巴:“接着说。” 陆鸣脸上的厌恶一闪而过:“昨夜那些刺客,皇叔为什么不追查下去?该让幕后凶手付出代价,而不是让他逍遥法外,就算那人身份尊贵,恶人就是恶人!” 赵珩听他话里话外都在影射太子,一时不好解释。不是刻意隐瞒,而是陆鸣现在正是爱憎分明的年纪,很多道理就算说了,他也会不屑一顾。 她斟酌着说道:“有些事情,不查是及时止损,查了是覆水难收,弄不好要把天捅个窟窿。” 陆鸣不依不饶:“侄儿不明白,这样不好吗?” 赵珩又问:“子玠,你觉得一个好的世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鸣不假思索道:“明君,贤臣,法制。” 赵珩赞许地点点头:“说得好。古往今来,能担得起明君二字的,无不是有能力,有功业。执政期间,或国家富强,或开疆拓土,或政治清明。说句你现在可能不理解的话,就像清官不一定好,贪官不一定坏,仁君,也不一定是明君。” 陆鸣立刻明白了赵珩的意思,意有所指地反问道:“皇叔觉得他会是明君?” 这话把赵珩问住了,也一下点出了赵珩心里一直以来隐隐的担忧。她也不确定自己选的是不是明君,但起码比前世那位混子强。 陆鸣见她不答,又补了石破天惊的一句:“皇叔没想过,自己做这个明君吗?” “住口!” 赵珩吓得不轻,这小崽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诛九族的话! 这时候再让左右避让也晚了,赵珩压低声音道:“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可以,但在外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断不能再说,听清楚没有?” 陆鸣愣愣地点了下头。 过了阵子,赵珩靠着车窗缓慢地说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若能以直报怨,何须报怨以德。” 赵珩说这话时,眉眼压着淡淡的无奈,有种看透世事的悲凉和疲倦。 陆鸣心中不禁想,赵珩看上去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一个人,竟也会有这万般无奈之情吗? 接下来几天,陆鸣都会来赵珩这里坐几个时辰,有时候赵珩会给他讲圣贤道理,有时候会说说当今天下格局,偶尔也会没个正形,拿不着四六的话逗逗他。 陆鸣对赵珩在军营那几年很感兴趣,赵珩来了兴致也会眉飞色舞,她的话里有大漠孤烟的苍茫,也有金戈铁马的壮阔,却很少谈及边塞苦寒。 陆鸣那场荒诞不经的梦也渐渐被他刻意地遗忘,都说梦是反的,陆鸣也这样劝自己。 杭州眨眼间便到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话半点儿不假。 当晚下着濛濛细雨,眼前这江南水乡便更像一幅山水画卷。太子那边推荐的那位浙江巡抚兼布政使蔡国良,亲自来接的赵珩,除了蔡国良,还有浙江都指挥使刘启明,杭州知府郑旻等等,引着赵珩他们上了一艘大船。 赵珩看这浩浩荡荡的架势,心道:这哪儿是接风宴,整个一鸿门宴,好像生怕人不知道她这钦差来了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歌舞声色。 果然,船上布置的相当豪华,到底是江南富庶之地,比雁门关那边可是强多了。 苏杭爱好评弹小调,吴侬软语,拖腔摇曳,听着别有一番风韵。 那蔡国良见赵珩一边听,一边很是享受地用手轻轻和着拍子,便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雁门关那件事内情复杂,外人来看,便是赵珩办事不力,顶多会耍嘴皮子。 还有赵珩当时说的那句“美人儿能奏否”,竟然从千里之外传到了浙江,蔡国良更加笃定,赵珩是个好色草包。 蔡国良举起一杯酒:“不知这曲子合王爷心意否?这儿的乐妓什么都会,王爷要是 想听破阵乐……” 赵珩险些一口酒喷出来:“咳咳!不用不用,这就挺好。” 众人说说笑笑,心里都琢磨着赵珩什么时候会过问灾情,哪知这位王爷光顾着喝酒听曲儿,赈灾的事情提都没提。 至于陆鸣,在赵珩眼中还是个半大孩子,没让他参加这样的宴会。 蔡国良也不知从哪儿探听到的消息,知道陆鸣名义上是太子那边的宗亲,实际却是赵珩养在府里的,这两位都是大人物,蔡国良哪敢不好好招待陆鸣。 按赵珩的意思,给陆鸣找了个单独的包厢,饭菜全都是最好的。赵珩那边喝得脸红耳热之际,陆鸣却压根儿没动一筷子。 他听着不住往耳朵里飘的曲子,夹杂着一群人的笑声,虽然听不清楚,但陆鸣知道那笑声里一定包含赵珩的,说不定这人现在正喝着酒,听着曲儿,不亦乐乎。 陆鸣越想越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生哪门子气。他就是觉得赵珩这样的人,虽然偶尔插科打诨,但骨子里是严于律己,洁身自好的。 怎么能跟那群俗人在一起鬼混,沉溺声色! 陆鸣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正准备出去透透风,刚一开门,赵珩便跟一名乐妓搂抱着滚进来。 “王爷,您慢些……” 赵珩整个身子都压在那名乐妓身上,对方看样子十六七岁,长得小家碧玉,哪能扶得住赵珩这大高个子,涨得脸都红了。 她看见门里站着个陌生少年,愣了一下,扯着赵珩的袖子轻声说道:“……王爷,咱们走错房间了。” 赵珩烂醉如泥,好像根本没认出来陆鸣,笑嘻嘻地对那姑娘说:“有人了,那咱换间房……”又低下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把姑娘逗得直笑。 陆鸣憋了整晚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皱着眉头,一把将赵珩的胳膊紧紧攥住,压着声音冷冷地说道:“皇叔,你到哪儿去?” 那姑娘见陆鸣行事如此大胆,又这样称呼赵珩,才知这少年身份不简单,见对方面色不虞,心中忐忑,忙要弯腰行礼,这时赵珩却站不住,往她身上一倒。 姑娘惊呼一声,连连叫道:“王爷!王爷您……” 眼看两人滚在一处要摔了,陆鸣纵然生气,也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他站的位置有些不讨巧,胳膊伸出去刚好是别着的,这下可好,赵珩压在陆鸣身上,那乐妓又倒在赵珩怀里。 也亏得赵珩这时候还记得怜香惜玉,乐妓虽然也摔了,却是被她扶着,因此只压着了赵珩半条胳膊。 乐妓吓得脸色铁青,赶紧跪下道:“王爷恕罪!妾不是故意的!” 赵珩没回话,竟是躺在陆鸣身上睡着了。 乐妓不知所措地看了眼陆鸣,对方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还不走!” “是,妾这就走!” 乐妓起身时还想来拉赵珩一把,被陆鸣眼里的凶光吓了一跳,福了一礼赶紧走了。赵珩醒的也是时候,偏过头口齿不清地喊道:“哎姑娘,别走呀……” 陆鸣还被她压在身下,气得半死,想把赵珩往旁边狠狠一推了事,手放上去时,又不由自主软了心肠,晃了晃,说道:“……皇叔,你、你压着我了!” 陆鸣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赵珩扶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把人弄上床,又拧了两条毛巾擦手擦脸,擦到一半,这人似乎酒醒了。 哼哼唧唧两声,偏过头来看着陆鸣,眼神也没刚才那么朦胧。 “皇叔,你要喝水吗?”陆鸣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赵珩眨了眨眼睛,突然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陆鸣一下懵在那里。 赵珩眼里的笑实在太温柔,就跟这水乡似的,满眼潮湿,让他不由自主就想望进那双眼睛里。 “……美人儿几岁了?再给本王弹一曲……”赵珩继续笑着。 陆鸣瞬间垮了脸。 27. 访贺县 天气渐渐热起来,河道两岸支着零星几个粥棚,灾民捧着碗坐在树荫底下,远远地看见赵珩他们一行人时,心里都知道这些应当是大官儿,但具体多大的官也不认识。 直到有人认出来跟在后面的县令,叫了一嗓子,这些灾民才陆陆续续站起来。 他们手里还捧着粥碗,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睛朝下看,时不时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看这些老爷们。 赵珩路过一个粥棚时余光看了眼,那粥煮得叫一个好,别说插根筷子,就是放根绣花针也能稳稳当当立住了。 不由笑道:“路上就听说贺县遭灾最严重,今日一看,也还算过得去。” 巡抚蔡国良冲县令钱江使了个眼色,对方赶紧接话道:“皇上圣德,宫里拨了款子,王爷又亲临贺县,要是再赈不好灾,那下官真是要以死谢罪了。” 蔡国良笑眯眯地引着赵珩往树荫下走:“王爷,这天儿闷,小心中了暑气。” 每个灾民手里的粥碗都是满满当当的,没人敢高声说话,也不用士兵开道,他们走过来时,灾民们都默默地端着碗让开路。 赵珩今天起得晚,快晌午时,才让人给蔡国良捎话,说想去看看灾情,却没说去哪儿看,颇有点儿想一出是一出的意思。 赵珩在施粥的空地转来转去,大热的天儿,蔡国良等一众官员也陪着赵珩转,偶尔会有人拿眼睛去看跟在赵珩身边的那个少年。 陆鸣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除了蔡国良,其他人起初都以为那是赵珩身边的随从,但看二人举止又不像,再看陆鸣年纪又太小,所以一时也猜不出,稳妥起见,把陆鸣也像个大爷似的捧着。 “子玠,走累了吗?” 陆鸣本来跟赵珩离了几步远,突然听见这么一句,上前回话道:“……还好。” 说来陆鸣到现在还生气。 昨晚赵珩强着他唱曲儿,陆鸣忍无可忍,一碗醒酒汤灌下去,好容易把人伺候睡了,结果赵珩早上一睁眼,就问晚上那位“妙音娘子”去哪儿了,气得陆鸣连装都懒得装,一早上没跟她说话。 赵珩停下脚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玩笑道:“小孩儿精力就是好,我是走不动了。” 陆鸣心里冷哼一声:谁让你昨夜灌那么多黄汤? 蔡国良心里喜笑颜开,赶紧把这位爷往回送。等到了行辕,还没歇一阵子,又让人将账册给赵珩送去,可谓是尽心尽力,相当配合。 赵珩将那本记录赈灾款项的账册先放在一边,自顾自地吃饭,陆鸣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账册上瞟。 并非陆鸣突然善心大发,想替百姓做些事,他如今的觉悟渡自己都困难,更没到普度众生的地步。他只想借着赈灾学点儿东西,最好能熟悉朝堂上的人,给日后青云直上引路搭桥。 陆鸣放下筷子问道:“皇叔,不看看吗?” 赵珩头都不抬:“假的,有什么好看的。” 陆鸣吃了一惊:“假的?” 赵珩停下夹菜的手,问道:“子玠,你觉得我们白天去看的那些灾民,情况如何?” 陆鸣不假思索道:“比想象中好得多,没有死人,粥也管够。” 陆鸣那一脸天真的样子逗乐了赵珩,她道:“没有死人,粥也管够,今天是这样,昨天呢,明天呢?其他受灾州县呢?” 陆鸣很聪明,但他的聪明仅限于自己那一方天地,浙江水灾明显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也很难看出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但经赵珩这么一提点,陆鸣很快明白过来,急切地问:“您是说,今天那些灾民都是做给我们看的?” 赵珩的眉心一点点蹙起来:“浙江这半个多月几乎日日下雨,这类灾情一般都是由当地州县立即开仓放粮,同时一省布政使,紧急从临近省份调粮拨款。但贺县半个县都被淹了,地方州县哪来的粮仓?再说蔡国良也没那个胆子截留漕粮,更不要说擅自从临省借调,灾情吃紧,全等着朝廷那道批文。” 陆鸣又不明白了:“可朝廷调粮拨款的批文,不是早就下来了吗?” 赵珩耐心地解释道:“批文是下来了,但朝廷的钱是应急,不饿死人,防止暴动,有那么多银子能让每个灾民顿顿吃饱吗?养活跟养饱,所需钱粮天差地别。” 陆鸣若有所思,赵珩循循善诱道:“你再想想我们白天看到的那些灾民,面部浮肿,一看就是饿了多日,却无人喝粥。” 陆鸣恍然大悟:“皇叔是说,那姓蔡的提前把这些人养饱了,再做出一副样子来给咱们看。” 赵珩露出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把账册交给陆鸣:“你看看。” “这账册......”陆鸣犹疑地抬起头,赵珩接过来略翻了两下,点评道:“天衣无缝。” 其实陆鸣并不能完全看懂,只能看出上面记录的相当有条理,每一笔支出的款项,每户受灾的人家都记录在案。 但赵珩这么说了,陆鸣心里立刻升腾出一股想要学些东西的迫切。自己虽然跟赵珩每天在一个府里吃饭,但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不管是习武练剑,还是学识见解,甚至大到赈灾,小到账册,赵珩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赵珩将账册随手放在一边,陆鸣斟酌着语气问道:“……皇叔,姓蔡的是为了钱吗?” 赵珩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也不太想过早地将官场里的脏事儿让陆鸣知道,笑了笑:“到时候你就懂了。” 皇叔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陆鸣将自己的不满藏在心里,偷偷给赵珩记了一笔。 赵珩让人把那本账册送回巡抚衙门,正准备关门睡觉,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势凶凶,赵珩眼皮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她抬头望着那跟破了个黑窟窿一样的天,心里的不安就像这夜里的潮湿,沿着青砖一丝一毫渗出来。 这雨接连下了三天,一刻都没停,赵珩躲在房里足足三天没出门。她这边安安静静,不问世事,浙江一些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也慢慢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这日睡到半夜,雨越来越大,一个闪电扯着响雷劈下来,硬是把赵珩震醒了,她的眼皮也在这时又剧烈地跳起来。 突然,在这雷雨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异动。 那声音极小,但赵珩可能 是从小到大吃了太多补药,耳目比常人都要聪明,因此这声细小的杂音落在耳中时,赵珩立刻起身贴着墙,往门口缓慢地移动。 敌暗我明,按兵不动是上策。 但陆鸣还在隔壁...... 赵珩想到这里,也顾不得什么三十六计,抄起一把烛台,一脚踹开门。 雨幕连天,四下无人。 拐角值勤的亲兵被突然蹿出来的赵珩吓了一跳,瞌睡都吓飞了,站直身体道:“王爷!” 赵珩抬了下手,问道:“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亲兵一脸茫然,赵珩恨铁不成钢,干脆自己走到隔壁,拍了两下房门,等不了,又毫无形象地一脚踹开。 “皇叔......”陆鸣睡眼惺忪,披着外衣坐起来,看见门口衣衫单薄,披散着头发的赵珩时,脸色很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缓缓错开视线。 赵珩松了口气,把烛台放下,见陆鸣脸色古怪,觉得应该给半夜踹门的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欲盖弥彰道:“那什么,打雷了,我来看看你。” 陆鸣经过了上回的教训,一个字也不信。 赵珩可能也想起来那个“月黑风高杀人夜”,正尴尬无言,一个声音划破雨幕倏地刺过来—— “咻!” 赵珩下意识地把陆鸣往自己身边一拉,再抬眼一看,一支羽箭正中床头。 那箭镞上插着一张布条。 赵珩追出去看了眼,雨势小了,一点儿月光都没有,更别提人影子。 她将那支箭取下来,布条展开扫了一眼,脸上掠过一层阴影,腾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陆鸣叫她:“皇叔,我也要去!” 陆鸣压根没看见布条上写的什么,但看赵珩的反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不行,就在这儿待着!”赵珩脚步没停,话里压根没得商量。 陆鸣快速翻身下床,一边穿衣一边有条有理地说道:“这里不安全,侄儿害怕。” “……”赵珩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一脸淡然地说自己害怕的。她想了想,快速点了下头。 “皇叔,等等!”陆鸣系好衣带,从桌上摸出一条素色发带,望向赵珩,“我给您束发吧。” “好,快点儿。”赵珩胡乱点点头,转过身。 陆鸣捏着掌心的发带,后知后觉他估错了一件事情,顿时面红耳热,很是尴尬地低声说道:“皇叔,您……您稍微低一下头,好吗?” “嗯?”赵珩转过身,打量了陆鸣一眼。 接着不由分说地从他掌心摸走发带,拢起头发随意绑了绑,无视陆鸣幽怨的目光,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看似真诚实则敷衍地说道,“乖,下次一定。” 行辕守卫的士兵见赵珩这个时间要出门,忙问道:“王爷,您这是——” 刚才立在门前打瞌睡的那个亲兵呵斥道:“大胆!王爷要去哪儿,也是你能过问的?” 赵珩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已经换上一脸让人如沐春风的笑,颇有些为难地说道:“……这都怪你们蔡大人,昨夜找来的那个春桃姑娘,实在让本王夜不能寐......” 28. 九华坊 虽然杭州行辕雨幕渐歇,距此地六十里的临阳县却仍是大雨倾盆。 更要命的是,临阳堤坝,塌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滔天的洪水呼啸着冲垮堤坝,两岸农田里刚长起来的秧苗被淹了,农舍房屋也被淹了,溅起来的水柱浪花足有丈高。 然而,在这狂风暴雨中,却站着一排如松柏屹立不倒的士兵。 面向士兵站在一个土坡上的,是浙江都指挥使刘启明。他还不到五十,头发已经白了,满嘴的胡子被疾雨打得贴在脸上,只有说话时,才能从下半张脸看到这人一张一合的嘴巴。 决口东西两岸的裹头已经就绪,但刘启明却罕见地沉默了。 为他举着伞的亲兵伸着两只手,在狂风中费力地握住伞柄。那排士兵里有人叫道:“大人,下令吧!” 岸上开始隐隐骚动,刘启明终于抬起右手,只不过他抬起得很费劲,半晌,重重地垂下去,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出来:“放!” 一声令下,岸边几十个亲兵抬着碗口粗的木料,沿着裹头向决口中间挺进,抗在肩上的木桩砸进洪流,立刻呈现出摇摇入坠之态,眼看就要脱手而出,两个腰间捆着麻绳的士兵纵身跳入水中。 岸上传来一阵吸气—— 其中就包含了赵珩的。 她跟陆鸣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紧跟着,众人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只见那湍急的水流中冒出了两个头颅,他们一前一后地扶住木桩,打桩的号子很快接连响起,压过了怒吼的涛声。 雨势更大了,每个人的脸都被雨水冲得煞白。 突然,激流中一个人影被洪水掀翻,浪花卷起更大的浪花,那颗年轻的头浮沉两下,很快消失在水面。 陆鸣紧紧盯着决口里消失的士兵,那一瞬间,他感觉站在自己身边的赵珩,身体似乎想往前冲一步,但又硬生生停住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士兵毫不犹豫地跳入决口,填补上刚空缺的位置,用身体将木桩稳稳扶住。 …… 刘启明咬着牙,一把挥开头顶的伞,疾跑着往下冲,被两个亲兵拦住:“大人!不能去!” 此时此刻,岸上的陆鸣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这些人又是为什么? 他们都那么年轻,刚才死掉的那个,或许只比他大不了几岁。 赵珩从前闲得无聊,总爱跟他讲些做人的道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讲君子圣贤的仁义礼智信,也讲大道为公。 陆鸣只觉得这东西太虚,压根不往心里去。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君子,不过是文人编排出来约束人的东西。 揽月阁不乏书生名士,那些个说话起来出口成章,大道理比谁懂得都多,还不是酒喝多了发疯,没女人便上吊。 可当他望着决口中那些接二连三赴死的人,好像有什么东西浩浩荡荡地从心上碾过去,将他从前在烟花之地学到的那些,碾成了一地碎片。那些圣贤书跟打桩的号子混在一起,一字一句砸在心上。 陆鸣感觉自己生来就比别人缺点儿什么,同情心这种东西更是从没有纡尊降贵到他心里。他还没到为这些人心痛的地步,他只是有些迷茫,觉得芸芸众生中,唯独找不到自己。 他永远都不可能是挡在决口的那个人,但赵珩一定会是。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赵珩,对方脸色铁青,下巴绷得很紧,嘴唇紧抿着,陆鸣试图想象赵珩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脑子空白,一无所获。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又或是不愿再看,赵珩微微侧过脸,安抚性地握着陆鸣的手捏了捏。 陆鸣突然就明白过来,赵珩是在难过,以己度人,觉得他也是在难过。 但陆鸣偏偏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刚才那翻天覆地的震撼就像洪水呼啸而过,只给他留下乱七八糟的河床,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 “……皇叔,他们不怕死吗?”陆鸣低声问。 “都是爹生娘养的一条命,谁不怕死?”赵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这世上,总有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陆鸣一下想到那晚他扑上去替赵珩挡刀,难道在他心里,赵珩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吗…… 赵珩此行赶来临阳只带了两个亲兵,其中一个就是先前呵斥行辕守卫的年轻人,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另一个亲兵皱着眉头给了他一肘子,不料赵珩突然转身,问道:“哭什么?” 两人瞬间站得笔直,年轻人憋着哭声说道:“王爷,太苦了......老天爷没长眼。” 赵珩脸上的表情是冷漠的,陆鸣感觉这样的赵珩离他更远了。赵珩看了眼河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轻声说道:“……不是老天爷没长眼,是人没长心。” 两个亲兵面面相觑,赵珩又问:“你们叫什么?” 他们虽然是王府亲兵,但不常见赵珩,这回出来也是赵珩随手点了两个人,先后受宠若惊地回答道:“属下秦舟。”“属下秦海。” 叫秦舟的是那个偷偷哭的,长了张嫩生生的圆脸,叫秦海的浓眉大眼,一脸严肃。 赵珩问道:“亲兄弟?” 秦海低了下头:“回王爷,表兄弟。” “哦,我瞧着不像。”赵珩说完这句话,堤坝那边又传来阵阵惊天动地的吼声,刘启明的白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头顶的伞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临阳堤坝的决口还是没能全堵上,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比贺县灾情还要严重的地方。 赵珩淡淡地开口:“走吧。” 秦舟睁大泪光闪闪的眼睛,下意识问道:“去哪儿?” 秦海默默地等待着赵珩的命令,赵珩弯着唇笑了一下,凄风苦雨中那笑容显得格外冷:“当然是去找春桃了,本王乏了。” 陆鸣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赵珩却没看他,冒雨走了,秦海赶紧撑着伞跟上,秦舟脚都抬出去了,才发现身边的小少爷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那只脚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小心问道:“少爷,咱们也走吧?” 杭州乐妓众多,其中以九华坊才貌最为出众,那日接风宴,就是蔡国良从九华坊找来的歌舞班子。临阳那边一夜抗洪抢险,杭州城内九华坊却是声色动人,繁华迷人眼。 虽然是后半夜,杭州并无宵禁,达官贵人们往往通宵达旦畅饮,因此赵珩他们几个人走在街头也不显得突兀。 等到了九华坊门口,立刻有姑娘飘下来挽着赵珩的胳膊:“爷,您总算又来了。” 赵珩的脚正要往上抬,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陆鸣笑眯眯地问道:“跑累了吧?” “皇——”陆鸣还没来得及说完,赵珩不容拒绝地命令道:“秦舟,带少爷回去,对了,让人煮碗姜汤,你们两个都喝点儿。” 说完,迈着大步进去。 陆鸣看着赵珩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我不回去。” 门口那些姑娘们绞着手里的帕子,挤眉弄眼地看着他们。 赵珩诧异地挑了挑眉,心说这崽子最近怎么老是顶着来,也没往心里去,站在台阶上,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陆鸣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哟,个儿还没长高,就想跟爷逛这种地方?” 刚才站在岸边那个阴沉的赵珩不见了,这人又成了浑身软绵绵的混子。 见陆鸣不动,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小崽子,也不怕别人指着你皇叔的脊梁骨骂,听话,快回去。”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混着满身的风雨,一股脑儿地往陆鸣耳朵里钻,陆鸣脑子里轰的一声,耳后红了一片,等他反应过来时,赵珩人已经钻进去了,只剩下门口站着的那些姑娘,笑盈盈地冲他眨眼睛。 九华坊不同于别的乐坊,来客非富即贵,也用不着姑娘们死乞白赖地拉客,平白跌了身份。因此那些姑娘虽然见陆鸣长得俊,笑笑便罢了,又是赵珩身边的人,也没人真敢拉他进去。 赵珩一走,秦舟便自在多了,一脸羡慕地望着里面说道:“王爷真会享受,等我哪天有钱了,也进去坐坐。”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这地方就这么好?” 秦舟一回头,正对上陆鸣那张阴沉沉的脸,吓了一激灵。陆鸣掏出一块金饼,往他怀里一塞:“夜里太冷了,咱们去对面茶楼坐坐,暖暖身子再回去。” “属下不能要!”秦舟可不敢接这沉甸甸的金饼,“哎少爷!”秦舟回头看了看九华坊,又看了看往茶楼走的陆鸣,欲哭无泪,只好跟上。 这座茶楼也十分热闹,刚进去便闻到扑鼻的香味,小二殷勤地上来招呼,陆鸣扔了一锭银子:“二楼靠窗的位置。” 秦舟看着自家少爷扔钱的样子就觉得眼疼,心猿意马地开始后悔刚才没要那金饼,祈祷这位爷喝口茶赶紧走便罢了。 陆鸣直奔窗边,又招呼秦舟:“一同坐吧。” 秦舟诚惶诚恐地坐下。 茶水点心端来,陆鸣往对面推了推,满面柔和地笑着说:“秦舟大哥,别客气。” “少爷,可千万别这么叫我,真是折煞属下了。” 秦舟觉得刚才在楼下,那张阴恻恻的脸一定是错觉。小少爷明明平易近人好吗!不光出手大方,还这么看得起他,哪里去求这种绝世好主子! 在秦舟满脑子放飞之际,陆鸣正眼睛都不眨地望着对面的九华坊。 九华坊的二楼是用一圈栏杆围起来的,前面那片空地常有歌舞弹奏,后面才是各种雅间包厢。从楼下来的客人,都会经过这处露台,是就近赏乐,还是再往曲径通幽处,便看客人的喜好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沿着楼梯缓缓上行,右手边正是当晚接风宴上那位春桃姑娘。春桃似乎说了句什么,可能因为她个子矮,赵珩没听清,便微笑着低下头。 两个人说说笑笑,春桃脸蛋红扑扑的,时而抬头羞怯地看着赵珩,时而用帕子轻轻掩着唇。 穿过露台,绕过回廊,再往里走便看不见了。 秦舟正不遗余力地往嘴里塞点心,早把刚才的祈祷抛之脑后,也压根没注意到对面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鸣扫了眼桌上的残局,招呼小二道:“刚才的点心,再装两盒。” “少爷?”秦舟不明所以。 陆鸣微笑着解释:“皇叔爱吃点心,我带回去,还有一盒是给秦大哥你的。” 秦舟来不及谢,忙问道:“少爷,王爷那边......” 陆鸣面不改色道:“瞧你紧张的,喝口茶罢了,没什么好瞒的。” 秦舟摸了摸脑袋,好像也是,又不是瞒着王爷逛窑子,怕什么。 然而对面正在“逛窑子”的那位爷,脸上的春色刚一进门便入了冬,春桃前一刻还挽着赵珩的胳膊,下一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29. 陷危局 黑暗里钻出来一个人,接住春桃,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两步。 再往里看,屋里竟还站着一个“赵珩”。 那人跟赵珩的身形简直一模一样,连衣服上挂着的玉佩都别无二致,转身单膝跪地道:“主子。” “起来说话。”赵珩往里走的同时,那人的手伸到耳后轻轻一掀,一张活灵活现的人皮便从脸上落下来,露出原本清秀的容貌。 十三随手把外面那层衣服脱了,跟上去小声埋怨道:“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赵珩皱着眉道:“行了别废话,常乐,查的怎么样了?” 十三看出赵珩今天心情不好,冲常乐吐了吐舌头,坐到一边去了。常乐小心翼翼地把春桃放在软榻上,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快步上前交到赵珩手里:“主子,这是挖出来的一部分账册。” 赵珩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把账册往桌上一拍:“这些蛀虫!五十万两的赈灾银连一半都没剩下!把人都饿死了,我看他们的脑袋也别要了!” 十三那副软骨头身子抖了两下,直觉此地不宜久留,贴着墙缝就要往外溜。 赵珩叫住他:“十三,你先别忙着走。”她揉了揉眉心,叹气道,“把对面那两个崽子看住了,别跟太紧,平安送回去。” “属下领命。”十三从窗户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赵珩又问:“贺县跟其他几个受灾州县,情况怎么样?” 常乐道:“主子您在这儿,那些人还不敢太放肆,每日粥棚都开着,但……” “撑不了几天,”赵珩接着常乐的话,“顾湛走哪儿了,调个粮调到天边去了!” 常乐小心回话:“顾指挥使昨晚刚到浙江,先紧着几个顺路的州县放粮,估计还有一两天就能到。” 赵珩忍了两口气,又把账册翻出来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道:“这个姓蔡的,哪儿弄来这么多钱?一个刚当两年的巡抚,一年二百两俸禄,加上年敬、节敬这些乱七八糟的,就算撑死了再让他贪个十万二十万,也不至于在浙江有这么多产业......” 赵珩知道,这账册中记录的只会少不会多,也就是说这里头贪墨的数量,简直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地步,但凡事都有个上限,这帐的上限不太对劲。 突然,赵珩看到了一个名字——刘启明。 那张满是凄风苦雨的脸,跟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混在一起,赵珩一行行看下去,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她合上账册,常乐试探着开口道:“主子,还要继续往下挖吗?” 赵珩摇摇头:“姓蔡的聪明,这些房产田产都是挂在当地富商名下,查出来没用。再说就算他们真漏了,不过是革职流放。” 常乐从中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赵珩冷声笑了笑:“好一个天灾人祸,出了事儿,都往天灾上推,咱们也来一回拨乱反正。” 常乐跟了赵珩多年,立刻反应过来,又问:“可是主子,堤坝失修,充其量是河道衙门办事不力,这个锅落不到上面的人头上,就算咱们查出来是人祸,对方也能推两个替死鬼。” 这个道理赵珩当然懂,不过常乐这么一提,她倒是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儿。 她刚开始收到那封匿名信,便猜到有人想借她的手整治浙江官场,自然想到蔡国良等人之前在修河道这事上贪了不少,堤坝决口,不敢让她知道,才有了这封匿名信。 但连日大雨,堤坝决口可太好找借口了,况且临阳县又不远,瞒得了初一,瞒得了十五吗?河堤没修好事小,真饿死了人事大,蔡国良何必冒这个风险瞒着她? 赵珩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人为什么要引她去临阳?难道只是因为堤坝决口吗? “找几个人,去临阳探探路。” 常乐懵了:“主子,查......什么?” 赵珩无意间看到那本账册,目光幽深:“......查查,有什么赚钱的门道。” 陆鸣带回来的点心一直放到了第二日下午,也没见赵珩回来。 秦舟倒是心满意足吃了个半饱,正站在墙边幸福地打盹儿,陆鸣走到他跟前打了个响指,秦舟半梦半醒,看清是谁,张大眼睛:“少爷!” 紧跟着打了个呵欠。 陆鸣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但那笑容莫名其妙就让秦舟觉得不妙,果然—— 陆鸣说道:“跟我出去一趟。” 秦舟睁着打完哈欠,眼泪汪汪的眼睛:“少爷,去哪儿?”秦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王爷不在家,咱们私自出门不好吧......” 陆鸣声音很平静,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皇叔肩上挑着赈灾的担子,昨夜发生了堤坝决口那么大的事儿,衙门里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来报,你不觉得反常吗?” 在秦舟眼里,陆鸣虽然是主子,但也只是个孩子,这么大的孩子不应该整天想着怎么玩儿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秦舟回过味儿来,也觉得陆鸣说的有理,不由自主就被带跑偏了,问道:“少爷,那我们是去找蔡大人吗?” 陆鸣摇摇头:“不,我们再去趟临阳。” 秦舟停下脚步:“少爷,这事儿不能瞒着王爷吧……那边儿刚受灾,乱着呢,这时候去......” “皇叔在九华坊解乏呢,咱去打扰什么?” 陆鸣皮笑肉不笑地说完这句,回过头,一脸真情实意地说道:“再说秦舟大哥武功高强,会保护好我的对吧?咱们来这么几天,就算不能帮皇叔做点事儿,帮着救几个灾民,还是能做到的。”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秦舟被陆鸣这么一通忽悠,稀里糊涂地也没再反对,等他反应过来这事儿办的出格,人都快到临阳了。 临阳一片汪洋,处处哭声。 稻田里的青苗已经长起来了,被洪水这么一冲,今年下半年几乎颗粒无收。目光所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坐在地上小声哭泣,有的目光茫然无所依。 刘启明临时在岸边搭了帐子,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临阳县令王坚提着湿淋淋的下摆,正撞见从帐中走出来的大夫,眉目忧愁,问道:“大夫,大人怎么样了?” 大夫疲倦地摇摇头,指了指里面,自个儿走了。 王坚在外面犹豫了一下,前前后后转了两圈,才对门口的士兵说:“劳烦通报一声。” 刘启明靠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床上,听说王坚来了,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里面没什么光彩。 王坚险些落泪,冲着刘启明深深一辑:“大人。” 刘启明抬手示意他坐:“来了。”他声音嘶哑,那是昨晚吼伤了嗓子。 王坚突然就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开口,刘启明坐起来,侍奉的亲兵赶紧拿了个软垫放在他身后。他看着王坚,深深地叹了口气,向后仰着:“我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我也给你个准话,两日后,自然会有粮食送来。” 开了话口子,王坚便好说了,急道:“大人,万一——” 刘启明打断他的话:“没有万一!”他情绪激动咳嗽了两声,语气又缓和些,“……真饿死了人,也不 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 可眼看就要有人饿死了! 王坚把这话往心里压了又压,好歹没当着刘启明的面儿发作,他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他还能再说什么? 可一想到,迈出这个门,那些灾民殷切的目光,迈出这个门,这两天又有多少人要饿死在临阳,王坚到底没忍住:“大人,朝廷不是不管,皇上连自己的亲儿子都送来浙江,下官想不明白,您还有什么好怕的?” 以王坚的身份,冲着一省都指挥使用这样的语气说这种话,实乃大不敬。 但刘启明也没跟他计较,一脸沉重地挥了挥手,不愿再说。 王坚只好憋着一肚子火气出去,被日头一晒,竟然有些要晕倒的意思。“别扶我!”王坚挥开帐旁亲兵的手,走了两步,看见灾民堆里站着两个格格不入的少年。 一个年纪不大,锦衣玉带,眉眼透着股贵气。一个十七八,虎头虎脑的,眼珠子乱转。 王坚本就一个头两个大,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溜出来看热闹,呵斥道:“兔崽子,干什么的!” 秦舟正要骂回去,陆鸣将他拉住,上前拱手拜道:“大人。” 陆鸣这礼数恰到好处,眉目又乖巧,让王坚把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陆鸣又道:“我们是路过的商人,临阳遭了灾,家父派我来略表心意。”说完,陆鸣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王坚为官清白,看见那张银票,下意识就想拒绝。但又想到如今临阳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一咬牙,那点儿清名算个屁! 伸手接过来,朝着陆鸣一辑,肃然道:“先生大义,我替临阳百姓谢过了。” 王坚走后,陆鸣却道:“杯水车薪,没用。” 秦舟刚要恭维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说道:“怎么会没用呢?少爷,您给的银子至少够两百人花销,您救了两百条人命呢!” 陆鸣没说话。 有人天生冷漠,视人命为草芥,有人生来博爱,连蚂蚁被踩死都不忍心。陆鸣一直对自己是前者这件事很坦然,并且没有丝毫的羞耻心。 但站在临阳,身处这些灾民之中,陆鸣心底隐隐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他们沿着田埂慢慢地走,四五个小孩子在水洼里蹦蹦跳跳,大人们满脸忧愁,时不时有人抬头打量。 后来不知怎的,可能是王坚将送善款的事儿说了出去,灾民们自发地一个接一个在路边跪下,沉默着向陆鸣磕了个头。 陆鸣却突然间像撞鬼了,看也不看地加快了步伐,走到后面简直要跑起来。 “少爷!哎等等我少爷!” 秦舟莫名其妙地跟着陆鸣跑,一直跑出好远,前面是个大水洼,再走就得绕路。秦舟突然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指着前面叫道:“少爷你看!好多鱼!” 这片水洼有不少被水冲上岸的死鱼,有的还没死彻底,在泥地上跳来跳去。 秦舟兴奋地说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鱼,要不咱们捡两条,带回去炖汤喝!” 秦舟说着就要动手,跟发大财了似的。“嘶!”秦舟刚捡了一条,被杂草划破了手,骂骂咧咧几句,把手往嘴里一嘬,又呸地吐出来:“什么玩意儿,怪咸的!” 陆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岸边,这里的河水并不湍急,时不时从上游飘来几条翻着白肚子的死鱼。 听见秦舟这句话,陆鸣偏过头问道:“怎么了?什么咸——” 几个戴着斗笠,打着赤膊的人朝他们这边走来。 陆鸣佯装无事,走到秦舟身边,一把拽起他,压低声音道:“快跑!” 30. 匿名信 蔡国良府中养了只红嘴鹦鹉,学人说话惟妙惟肖,整日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地骂人。 这日,杭州知府郑旻前脚刚迈进巡抚大院,后脚那鹦鹉便扑腾着翅膀叫道:“死瘸子!死瘸子!” 郑旻右腿有严重的风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这可是巡抚大院的鹦鹉,就算是叫他声大儿子也得认。 郑旻咬碎牙往肚里咽,平常他都会跟这鹦鹉像模像样地打个招呼,今天却没那个心思问候自个儿后爹,脚步匆匆地往院里去了。 郑旻一见着蔡国良,眼泪都快下来了,拍着大腿说道:“巡抚大人!您老怎么还有心情跟这儿听曲儿?” 蔡国良年轻时候爱舞文弄墨,可惜水平一般,后来当了大官儿,水平一夜之间突飞猛进,周围全是夸他写得好的。 蔡国良飘飘然,常常感叹自己是被做官耽误了,否则也能混个诗人当当,底下人投其所好,送了一班子唱曲儿的,专门唱蔡国良那些酸诗。 郑旻进来的时候,蔡国良正一脸陶醉地给耳朵过年,闭着眼睛晃着脑袋:“你们都看看,郑大人屁股后头有狗撵着没有?” 那些伶人还真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后看,郑旻急得乱转:“我的巡抚大人,要真是狗撵倒好了!” 蔡国良缓缓睁开眼,郑旻赶紧道:“那个临阳县令是个软硬不吃的混账!催粮的人都追到知府衙门来了,灾情如火,要是临阳县真死了人,下官这顶帽子扔了不要紧,就怕牵连到——” 蔡国良狠狠瞪了郑旻一眼,接着说道:“有什么好怕的,我就不信临阳全县就凑不出一天口粮了?少吃一两顿,有什么打紧,再说刘启明不是在临阳守着吗,有他在,饿不死人。” 郑旻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作为杭州知府,哪能让一锅粥烂在自己身上,万一上头追查下去,他也算上报了。 所以郑旻听了蔡国良这番话,慢慢地冷静下来,若有所思道:“也是奇怪,刘大人他手里那么多兵,怎么还让一个县令跑出来了......” 蔡国良看不惯郑旻那一点儿事都不愿担的怂样儿,不过这句话倒是在他心里微妙地扎了一下,正思索着,有人来报:“大人,璟王殿下来了。” 蔡国良一个挺腰从老爷椅上弹起来,难为他一把年纪还有这么大韧性,一个长相白净的伶人赶紧来扶,柔柔弱弱地唤了声“大人当心”。 蔡国良在那伶人手背上轻轻摸了两把,总算缓过神来,问道:“什么事儿?” “王爷没说。” 蔡国良跟郑旻对视一眼,郑旻心领神会:“大人,下官告辞。” 郑旻由下人领着从后门出去,蔡国良匆匆忙忙换了身衣服,赶紧到前厅去。 “王爷恕罪!下官让您久等了。” 蔡国良隔着老远冲赵珩行礼,赵珩三两步上前,微笑道:“蔡大人客气了,您上了年纪,日后在本王面前,用不着这些虚礼。” 蔡国良嘴上说着惶恐惶恐,实则心里也是真的惶恐,七八个鼓槌上上下下,也没琢磨清楚赵珩此行是干嘛来了。 谁知刚坐下,赵珩便掏出一封信,开门见山道:“蔡大人,我昨晚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里头好多事儿不明白,特意拿给您瞧瞧。” 蔡国良接过那封信,刚扫了几眼,两条腿便有点儿抖。 足足三页信纸,将他的罪证列的一清二楚,从河堤贪墨到贿赂京官,就差把他衣服扒了往后背刻四个大字:国之蛀虫。 蔡国良都没看完,便很是丝滑地扑通往地上一跪,嚎道:“这纯属诬陷,王爷明察!” 蔡国良吼完这句,又突然觉得不对,这信里虽然罗列得头头是道,但很多地方经不起细看,都是些似是而非的话,不由腰板儿又硬了几分。 我好歹是浙江巡抚,又是太子的人,这璟王兴师问罪,还能真拿着几页纸就能问我的罪吗?真要闹翻了脸,太子能饶了他? 蔡国良跪在那里悔不当初,觉得自己没演好。 正又是忐忑又是懊恼,赵珩却亲自扶起他,忧心忡忡道:“本王知道,这信上纯属胡说八道,我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赵珩那一脸真诚完全不像是演的。 蔡国良有点儿懵。 刚才的思绪被这番话搅了个天翻地覆,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等赵珩扶着他坐下,脑子里还是晕的。 完全是这么多年官场上练出来的临场反应,蔡国良干笑了两声:“王爷圣明......” 赵珩接着说道:“父皇虽然让我总领赈灾一事,但浙江这摊子太大,还得靠巡抚大人帮衬着来,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封信,不光是污了大人清誉,我看,完全是冲着本王来的!” 蔡国良人都听傻了。 赵珩越说越激动:“此人居心叵测,挑拨你我二人的关系,这赈灾要是出了问题,本王有何颜面回去见父皇!” 蔡国良的临场反应也不管用了,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赵珩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傻,低声附和道:“王爷别气坏了身子......” “依本王看,不如烧了!”赵珩腾地站起来,蔡国良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封信就被丢进了香炉。不知道为什么,蔡国良心里非但没轻松,反而觉得整个事情透出几分诡异。 但随着他的罪证慢慢烧成了灰烬,蔡国良那颗心又缓缓收进了肚子里。 赵珩又问了些受灾州县的情况,不过问话都像是例行公事,大有将所有事情都交给蔡国良处理的意思。 等赵珩走了,蔡国良坐在椅子上仔细回想了一遍,觉得要么是这位璟王殿下年纪太轻,心思单纯,头一回揽这么大的差事,怕砸在自己手里,就像璟王自己说的那样。 要么,就是对方从头到尾都是演戏。璟王压根不关心信上是真是假,而是没胆量得罪太子,特意来给他表表诚意。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对他没有害处。 蔡国良放心了。 只要临阳的事儿瞒住了,没人能动得了他。至于灾民......笑话,哪年闹灾不死几个人?哪有那么 多银子喂饱那么多张嘴? 蔡国良毫不理亏地想,那些人都是贱骨头,今天给粥喝,明天就要吃肉,只要浙江不出暴乱,谁敢说赈灾不是他的功绩! 退一万步说,就算出了乱子,那也是枪打出头鸟,他璟王可是总领赈灾的人…… 赵珩是从九华坊直接去的蔡府,等她知道陆鸣跟秦舟人都跑半天了,已经是快傍晚。 “都去找!脑袋上顶着两个窟窿是出气的?就算是两盏灯笼,也能照个亮吧?这么多人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赵珩发起火来,可谓用上了前后两辈子的功力,一般人招架不住,一个个缩着头像鹌鹑。 秦海站出来道:“王爷,是秦舟不懂事,属下这就把人抓回来,任凭王爷处置!” 赵珩气喘吁吁地看了秦海一眼,秦舟再不懂事,也不敢拉着陆鸣出门,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是陆鸣那崽子想往出跑。 赵珩没回秦海的话,又骂道:“都愣着干什么!等着过年领赏钱!” 终于有人抬起头,鼓起勇气道:“王爷,要是咱们都走了,谁留下来保护您?” 赵珩笑得瘆人:“我能一个打你们十个,信不信?” 亲兵们面面相觑,接着鱼贯而出。可一直到天黑,也没有陆鸣跟秦舟的一丁点儿消息。 赵珩是真急了,连常乐那边的人手都紧急撤回来一部分,摸黑连夜找人,这边声势浩大,想不惊动官府都难。 蔡国良巴不得有事儿能献殷勤,显得比亲儿子丢了还急,但这么多人,从天黑又找到天亮,愣是没找到人。 赵珩连着两晚上没合眼,憔悴得没人样儿,一边找陆鸣,一边还得分出心神,收拾浙江这摊子烂事儿,心里想着等找到人,也不管那么多,先吊起来狠狠抽一顿。 翌日下午,常乐终于带来了一个消息。 赵珩一听,脑子里狠狠炸了一下,眼前都有点儿发晕:“你再说一遍?” 常乐担忧地看着赵珩,重复道:“摸清楚了,临阳有几处私盐场。” 所有的事情通通串了起来,豁然开朗。那张布条为什么要引她去临阳? 临阳县受灾,蔡国良又为什么要先在手里压两天,今天早上才来报? 因为蔡国良贩私盐,洪水一冲,赈灾粮车开过去,私盐场必瞒不住。打的这两天时间差,就是让蔡国良把痕迹抹干净的,贪污的确事大,但跟贩私盐比起来,又算个什么事儿? 但与此同时,一个不好的预感也在心里慢慢成型。 陆鸣来浙江不久,身上又带着银票,能去的地方除了贺县,就是临阳。要是陆鸣无意中发现了盐场,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 杀人灭口。 蔡国良哪里是献殷勤,分明是心虚。 赵珩身子晃了一下,常乐紧张地叫道:“主子!”赵珩撑着桌角,脸色差得吓人,缓慢地摇摇头:“你那边所有人手里的事儿,先停一停。” 常乐点点头:“属下明白,一定把少爷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