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一米八》 1. 猫咪姐姐 《姐姐一米八》 文/拓跋绿 2026.5.5晋江文学城首发 应劭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桃树巷27号,是在八岁这年。 那是五月的一个艳阳天,应达海一手拎着三个红色礼盒,一手拖着他,费力敲开那扇朱漆剥落的门扉。 身材高瘦、衣冠楚济的中年男人将他们迎进来,应达海让他唤大伯,他却只顾拧着脖子看那庭院里的小花园。 葡萄架在头顶遮住烈阳,小径两边种满了各色花朵,那时的应劭不懂花的种类,只是被其中最高,最大,最美的一朵吸引。 它层层叠叠绽放,花瓣由浅粉至纯白渐变,像一大团可口的奶油冰激凌,又有种不可染指的高洁。支撑那朵花的根茎直立挺拔,令它卓然立于群花之上,却不显丝毫傲慢。 那种雍容舒展的美深深吸引了他,让他可以忽略头顶大人讨厌的对话。 “这孩子性格有点内向,”应达海暗地里拽了把他的胳膊,一边语速很快地保证,“不过他很听话的,也懂事,玲嫂子可以放心。” 应劭终于抬高眼皮,看了眼养父口中的“玲嫂子”。 女人烫着潮流的短卷发,面色?白,嘴唇艳红,颈间的珍珠项链熠熠生辉。她单手撑着纱门门框,看向应劭的目光淡淡的,暗含一种审视和不悦。但嘴角一扬,言语尽是热切:“哪里的话,快进来!我都听说了,咱们小邵是算数天才,都上电视综艺了!” “速算,”应达海呵呵一笑,“我是觉得不能耽误孩子学习,这小子以后说不定能上清北,所以还是带他回来读书了……” 应劭冷眼看着养父撒他那体面的慌,以及连亲戚都不是的大伯连声附和、伯母假装关切的模样。 没完没了的寒暄比嗡嗡叫的蚊子还惹人厌烦。 在应达海终于从怀里掏出装钱的信封袋子时,应劭默默溜出了屋子。 被风摇颤的花园是美丽的,但窗户上映射的大人是丑恶的。他不想多看他们一眼,便从敞开的大门走出去,抱膝蹲在青灰色砖墙边。 小巷里的天是被局限的天,但照样湛蓝,时不时有雀群掠过。 他仰头望着方寸天空,直到余光里出现一道身影。 他从仰头的姿势,变成了低头。骨骼抵紧墙壁,鞋子又缩回几分,好似在藏起自己,为他人让路。 那人脚步轻快缓慢,最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一种花香和奶香交织的味道扑面而来。 应劭看着面前一双白色扣带公主鞋,浅粉色的微喇裤在她脚踝边轻盈荡漾。再往上看,仿佛望不到头的一双笔直长腿,然后是同色系舞蹈服紧身衣,衬得腰如细柳,手臂纤长。 头抬到顶时,应劭终于看到了她的脸——一张粉雕玉砌,稚嫩又标志的鹅蛋脸。 她盘着一个紧绷绷的丸子头,更显五官清晰。那双没有杂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全是好奇和温柔。 应劭想起了一墙之隔遗世独立的那支花朵。 不过,花朵比起她都黯然失色。 那几年应达海带他走南闯北比赛赚奖金,在应劭游荡过的世界里,还从没见过这样漂亮洁净的姐姐。 他幼小的心里第一次明白了“惊艳”这个词的含义。 “你是我们家的客人吗?”姐姐弯腰对他说话,声音让他如坠云朵。 应劭晕晕乎乎站起来,发现她比他高许多。 我们家? 他后知后觉脸红起来,低头盯着应达海专门给他买的新鞋子。 姐姐在他头顶轻笑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毛寸脑壳。 “走啊,进来,我给你找椰子糖吃。” 应劭便跟着她,再次步入那扇陌生的大门。 接下来的时间,光鲜亮丽的伯父伯母一家留他们父子吃了饭。 然后,来时满身累赘的应达海两手空空离去。 他即将去南方打工,但不能带一个孩子挤工棚。也不想让他留在家里老人身边,荒废那颗远超同龄小孩的聪明脑瓜。 于是他便求城里混得最好的朋友——应祥盛帮忙,让应劭寄住在这里,上城里的小学。 一切之所以这么顺利,除了他拿出几乎全部的积蓄,还有小时候应祥盛险些溺水,应达海救他一命的情谊。 他们村有一半人家都姓应,邻里关系和睦,习惯了互相帮衬。所以一起长大的两个男人一直情同兄弟。 终于到了分别时刻,应达海最后看一眼应劭那张瘦巴巴的小脸,想着转学手续已为他办好了,该打点的也打点了。 应该没什么了吧,一个小孩,还需要什么呢? 他伸手推搡般的揉了揉他的脑袋,粗声说:“你听话。” 那双结着厚茧、指缝总是黑黢黢的大手曾把应劭揍得青一块紫一块,因为他不好好比赛给他赚取奖金。 但也是那双手,把他从福利院拎了出来,四年里从没让他挨饿受冻过。 应劭不知不觉走下台阶,想追逐应达海行将消失的背影。 这时,似有一团轻云将他包裹。 眼前一片粉色,应劭闻到姐姐身上的甜香。 她的手轻轻拍在他的后背,声音怜悯温柔:“没关系,你爸爸会回来的。嗯……你叫什么来着?” 应劭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第一次张开缺了门牙的嘴巴,声音是奇异的沉静:“应劭。” 应天星打量他,笑眯眯说:“长得也像根小勺子。” 应劭想说不是那个勺,她却不管不顾,继续笑着说:“我叫应天星,你可以叫我猫咪姐姐~” 那样活泼,亲切,友爱的声音。 他却没有应声,只是垂着浓黑的睫毛,肩膀一扭,躲开了她的碰触。 * 应劭终于认清,他再一次被“遗弃”。 他需要再一次从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虽然和第一天的木讷沉默别无二致,但应劭也确实如应达海所说,听话又懂事。 吃饭只夹自己面前的菜,碗里的米饭总是扒得一粒不剩。会自己洗澡,自己洗衣服,自己找个不影响别人的角落写作业。 当伯父伯母再次因为他的到来发生口角,应劭便搬个小板凳到水池边,站上去小心翼翼洗碗。 八点档电视剧的声音穿插着二楼断断续续的古筝拨弦声。 两个大人压低了声音吵架,楼上的公主无忧无虑练琴,厨房的应劭正将细瘦的胳膊没入水池,从菜叶和油污中捞起一个盘子。 这时,身后一道黑影将他笼罩,接着是一声冷硬的嗤笑。 “滚开。” 小孩的心机显而易见,钱玉玲更觉得厌恶。 “少做这种多余的事,你洗不干净我还要重洗一遍。” 应劭乖乖从板凳上下来,满手脏水稀稀拉拉滴到地板上。 刚刚吵完架还没平息的怒火再次被点燃,钱玉玲咬牙切齿对他说:“瘟神!真想不通应达海为什么要收养你,也不怕给自己招灾!有那么一对父母,你以后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她转头狠狠瞪了眼应祥盛,“还要在这里住一年!真以为我们家是福利院!” 应劭两手端着板凳,正打算放回原处。闻言直勾勾盯住钱玉玲。 她最反感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黑眼珠向上,露出过多眼白的样子,于是胶皮手套往水池里一扔:“看什么?你爸你妈怎么回事你不知道?你妈怎么死的……” 当! 话音未落,应劭将手里的板凳猛然掷出,差点砸在钱玉玲脚上。 她愣了愣,对上应劭怒气磅礴的眼睛,他小小的身板后仿佛燃起一蓬烈火。 钱玉玲终于明白,自己的直觉是对的,这个小男孩很危险,身体里藏着恶魔的基因。 但她也是惯来强势的女人,走过去二话不说给了他一巴掌,扇得他险些摔倒。 她冲客厅里事不关己抽烟的应祥盛怒喝:“你看到了吗?明天,明天你就打电话!让他把这个小野狗给我接走!” 应劭捂着脸,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应祥盛仍旧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精心梳过的背头上,发油闪闪发亮,姿态神气不耐地像国王。 “你那么说人家父母,不让人家生气了?行了,跟个孩子置什么气,我看小劭挺乖的,你不要自找……” 啪。 应劭合上房门,回到了自己的“怪兽屋”。 晚上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是应劭最像小孩子的时候。 他的房间在一楼卫生间旁边,里面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杂物箱子,勉强给他挤下一张单人床。窗外就是庭院里的小花园。 每天晚上,他蒙头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久久不能入眠。 除了不熟悉新居所,还因为薄薄的窗帘遮不住月亮的清辉,映得墙角杂物像一个朦胧雄壮的怪物,无时无刻在黑暗中瞪视着他。 忍受了好几晚,今天,应劭终于从被窝里爬出,顶着巨大的恐惧爬上箱子,颤抖着手臂将怪物的头扯了下来。 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但睁开眼睛,应劭发现怪物不过是放在球袋里的漏气篮球。 他在万籁俱寂之时,像个癫狂的小兽,一拳一拳砸在那颗破篮球上,直锤得指骨破皮渗出血痕。 长大,长大,长大。 他狠狠默念着这个词,不经意看到自己细瘦的手腕,像干巴巴的树枝,能被大人一把捏断。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和藏在屋宇后窥视他的月亮。 痛苦。 为什么他短短的人生里,痛苦那么多那么多。 * 幸福。 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幸福。 应劭抓着书包肩带站在一旁,看钱玉玲匆匆追到玄关,给女儿塞了盒牛奶,系上红领巾,又弯腰将她校服裤上不存在的尘土拍了拍。 而应祥盛从楼上下来,温声说:“猫咪,下午放学等爸爸去接你!你领着弟弟!” 应天星其实有一个小名叫“婷婷”,但有一次她在饭桌上宣布要改小名叫“猫咪”, 很任性的提议,但她的父母都遵照了。这也是溺爱的一种。 应劭目视这一切,想起昨晚两个大人面目狰狞吵架,骂对方妈妈的样子。而现在,充满爱意的目光让他们容光焕发。 当然,他看向应天星,被爱滋养的她也神采飞扬。 是没听过污言秽语的样子,是没将双手浸泡在脏水池中的样子。 “我们去上学吧。” 手指被温暖包裹。 应劭回神,应天星那张水煮鸡蛋般的脸凑过来,小鹿似的眼睛瞋视他,提醒道:“小勺子,我跟你说过的,出门该说什么来着?” 应劭沉默片刻,转头面向两个大人,一开口便是童稚的嗓音:“大伯,大伯母,我们去上学了。” “好,好。”应祥盛欣然应和,钱玉玲冷着脸装作没听见。 只是在他们离去后,钱玉玲推开卫生间旁的杂物间,看见所有箱子按大小重新摆放,空间腾开了不少。贴墙的小床上,薄被叠成方块端端正正放在枕头上。 “哼。”钱玉玲讽刺一笑。 学校距离桃树巷也就是三条街的距离,周围都是多年的邻居,已经上小学四年级的应天星总是自己步行上下学。 现在多了个应劭,也是由她带着一起上学。 应劭后来才知道,这位姐姐其实只比他大两岁,却拥有超越同龄人的身高。轮廓也已如半开的花苞,隐隐显露能惊艳世人的颜色。 但她与容貌不相符的童稚行为也很多。比如四处搜集糖果饼干等小零食,像仓鼠一样囤积在自己的口袋。 被妈妈发现没收的话,也不生气,继续从头开始积攒。 此刻,她在路上摸出一小袋糖果,里面正好装着两粒。但她撕开时用力过大,蹦出去一颗。 应天星迅速蹲下捡起来,嘴里嘀咕着“三秒钟!”,然后吹了吹,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她将那粒干净的递到应劭面前,一边脸颊顶着圆凸凸的糖果,说:“里面有夹心哦。” 应劭沉默凝视她,想,她跟她妈妈,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抑或是被百分之百的爱滋养的小孩,总是能拥有最纯洁无瑕的灵魂。 他接过糖果,学着她的样子塞进一边嘴里。 前方绿灯亮起,应天星率先向前,应劭立即主动牵住她的手。 像一只害怕被丢掉的小狗依赖主人。 应天星果然被深深取悦,怜爱之心萌发,一段路再没有放开过他。 晚上吃完饭,应天星照常上楼做作业练琴。应劭等了一天,没等到应达海接他走的通知,明白钱玉玲在昨天的斗争中彻底失败。 应劭开始行动。 他找了个应祥盛去洗澡的时机,跟在弯腰拖地的钱玉玲身后,说:“对不起。” 钱玉玲仿佛没听到。 应劭尾随其后,缓慢又磕巴地说:“我爸爸很坏,但我妈妈……她不是的……她对我很好,你不能那样说……” 钱玉玲默不作声背对着他,但动作放缓,显然“妈妈”这个词触动了她这个“妈妈”的心弦。 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俯视他。眼前的男孩看起来那么小,又那么瘦。肘关节凸起的骨节,仿佛随时能刺穿薄薄的皮肤。 那双黑眼睛里透着执拗倔强,但再没有昨晚的狠戾。 这时楼上另一道轻快稚嫩的声音响起。 “小勺子,快上来跟我玩!”应天星看到了妈妈,立马祈求道,“我写完作业了,今天想玩可以吗?” 钱玉玲很快换了副脸色,那双本来刻薄冷厉的眼睛,在看见应天星时,化成一汪春水。 “就知道玩。过来,先把这杯牛奶喝了。” 应劭无声后退一步。每当这个家庭父慈母爱的时刻,他总有一种想消失的冲动。 应天星不情不愿、断断续续喝着温热的牛奶。钱玉玲抚摸她柔软的长发,那眼神,好似在欣赏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贝,里面蕴藏着比牛奶还浓的爱。 应劭望着这对母女,回忆被妈妈爱的感觉。 那眼神被应天星发现,误以为是对牛奶的渴望。 晚上应劭陪她玩芭比换装游戏时,应天星从书包里翻出早晨没喝的牛奶,满足地看着他喝完,像看一只可怜的小狗。 谁知那晚他回到房间,发现自己的窗台上也放着一盒牛奶——无疑,是钱玉玲给他的。 两盒冷牛奶让他肚子咕噜咕噜叫了整晚。 但他盘腿坐在箱子上,看窗外的天空时,却兀自笑了。 那是一种大人式的似笑非笑。 出现在一个小孩脸上,显得违和又可怖。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找到了在这个家的生存之道。 他扯开领口,扭头去看肩胛处的一块疤痕,像是烟灰按下的痕迹。 这就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唯一“礼物”。 他根本就不知道母爱的感觉。 因为他从来就没被爱过。 但无所谓,利用死去的她让他活得舒服一点,就够了。 2. 小勺恶龙 钱玉玲果然不再为难他,也没再提及他的父母。 当然也没多亲密,最多像是养了一只扔不掉的小狗。 大伯父经常无视他的存在。他甚至不知道多养一个小孩,隐形家务也会变多。 应劭主动帮钱玉玲扫地、拖地、晾衣服、照顾花园,蹲下来任劳任怨除杂草一个下午。 现在他知道那朵最美的花是牡丹,花中之王,品种叫做雪映桃花。 他刚来时正是花期,现在临近仲夏,花朵已经有了颓败的趋势。 而应祥盛从不在乎院子里开着什么花,他总是吆五喝六或语调谄媚地打电话,要么陪领导喝酒很晚回来。 虽然对女儿百般疼爱,但他也处处彰显自己的家庭地位。偶尔开四个圈的黑色轿车去学校接他们,明明几步路就能回来,也要在校门口大喇喇停下车,戴着墨镜迈出车门,衬衫西裤衬得一米八五的身材仪表堂堂。 但实际上,应祥盛只是能源企业老总的司机,赚的和在美容院给人搓脸的钱玉玲差不多。 应劭慢慢发现,这个家的光鲜都是虚假的。 两个大人同样虚荣好面子,维系表面的体面,享受邻里的艳羡,实则在应天星听不到的地方,发愁即将要缴纳的舞蹈课、古筝课费用。 他知道,自己能留下,并不是他们好心,而是应达海每个月按时打来的生活费。 应天星轻而易举得到迪士尼的芭比娃娃,就是从本应属于他的生活费里挤出去的。 所以,他对应天星,这个全家对他最好的人,现在最多感情却是——忮忌。 忮忌她什么都拥有,怨恨她如此幸福。 她越天真烂漫,心思纯良,他越像正在畸变的怪兽。 至于她对他的好,应劭冷漠地想,只是她获得的爱太多了,多得快要溢出来,分给小猫小狗也行,正好他在,那么分给他也行。 他压抑自己阴暗的真实想法,明明讨厌芭比娃娃,讨厌弱智的过家家游戏,仍然乖乖配合应天星导演的剧情。 那颗干瘪的篮球再无法让他发泄恨意。有一天他盯着手中穿白色公主裙的娃娃,偷偷将它藏了起来。 晚上,应劭趁着一家三口熟睡,独自跑到院子里的小花园。 澄明的月光披在他身上,他钻进花丛深处挖了个坑,将精致的娃娃埋葬其中。 仲夏来临,花期过去,雪映桃花开始凋谢的时候,应劭已经埋了两个娃娃。 应天星对于丢玩具也很伤心,但没有头绪,茶不思饭不想好几天。 第三个受害玩具是只白色小兔。 那日下过雨,小花园的土壤变得泥泞。应劭再次钻进花丛,将柔软的小兔按进土里。 美好的东西被弄脏、破坏的样子,让他感到报复的快意。 这时,纱门传来轻微的吱扭声。 他立马回头,透过窸窸窣窣的绿丛,看见一道纤长身影立在门口,正默然面向他的方向。 应劭的心怦然乱跳,有被抓包的慌张,也有终于被发现真面目的痛快。 他从花丛中缓缓起身,月光愈加清晰地照在她的脸上。 不可置信写满了应天星的眼睛。 一汪晶莹的泪挤在她的眼眶边,好似身旁绿萼上摇摇欲坠的雨珠。下一秒,她捂着嘴,转身跑了回去。 只剩应劭和身边的雪映桃花,静静立在夜风中。 泛黄蜷缩的花瓣摇摇欲坠,随风落入他的掌心。 应劭抓紧花瓣,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心脏紧紧皱缩在一起,喉咙也仿佛被人攥住。 但他安慰自己,没什么,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应天星去告状好了,大不了被打一顿,再被应达海接走。 他随手扔掉手中的铲子,眼神逐渐锐利漠然。 反正他也并不喜欢这个家。 但应劭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应天星照常和他上学。但不再牵他的手,路上也没跟他说一句话。 他看着她眼底的青色,眼里的伤心,感觉自己那颗坚硬的心脏再次收缩。 一整天的形同陌路,晚上,应天星却主动来到他的房间。 与她公主风的卧室不同,他的房间简陋又昏暗。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她果然质问他。 他毫无歉意地望着她的眼睛,想说,因为你买玩具的钱,是那个人的血汗钱。 但最后他说的话却更像一个不讲道理的坏小孩——“因为我讨厌你,讨厌你的所有玩具。” 应天星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讨厌她。 她愣怔着,眼睛和鼻尖迅速发红,一副泫然欲泣但强自忍耐的模样。 应劭受不了她近在咫尺看他的模样,正欲推开时,她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他仰着脸贴在她温热的颈侧,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对不起。”道歉却出自她的口中。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你是男孩子,我还天天让你跟我玩芭比娃娃。那,下次你不想跟我玩,直接告诉我,好吗?” 应劭不知作何回答,他本以为要面对的是谩骂和驱逐,没想到却是拥抱。 他有自己铸的盔甲抵御伤害,但不懂怎么回应一个人的拥抱。 好香,他莫名其妙想,像下雨天,院子里那捧风车茉莉的潮湿香气。 下一秒,应天星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 “送给你。” 应劭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霸王龙模型。 只不过他有次在买文具时选择了恐龙元素的,她就记住了他的喜好。 应劭黑漆漆的睫毛久久没能抬起来。 回过神时,应天星已经独自走出了屋子,扒开花丛寻找被他藏起的玩具。 钱玉玲时时掌握她的动态。 “猫咪,要睡觉了,你在外面干什么?” 应天星连忙站起来,透过一楼杂物间的窗户,看到应劭孤坐的身影。 “没什么!” 她快步上楼去,房子渐渐归于沉寂。 那天晚上,应劭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玩具。 那天晚上,他独自在卫生间呆了很久,努力清洗两个芭比娃娃和一只小兔。 然后他坐在大箱子上,打开窗户,双手举着小兔,让夜风尽可能吹干它。 但玩偶白色的绒毛已经不再顺滑,泥土也留下无法祛除的痕迹。 可惜了。 应劭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同情,以及愧疚。 第二天,应天星拿到不再完美的娃娃,却只有满脸的开心,还抱起他晃了两圈。 “脏了,对不起。”应劭道歉。 “呜!”应天星以手作爪,摆出霸王龙的姿势,“大恶龙!” 应劭茫然地瞪着眼睛看她。 “小兔,露西和辛迪终于逃出了小勺恶龙的手心!”她咯咯笑起来,笑得心无旁骛,毫无责怪。 应劭愣了愣,迷失在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里。 她带着笑意,长久地凝视他。 他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她洞悉了他的恶,和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善。 然后,无条件地包容他的一切。 他跟着她慢慢,慢慢笑起来。 “小勺恶龙,你还有什么真话瞒着我,现在说,我宽大处理。” 应劭露出思索的神情,似是鼓起勇气般认真说:“你弹古筝好难听。” 应天星愣了愣,然后扶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见她不恼反笑,应劭也被感染,不自觉弯起了嘴角。不过他不常笑,笑容十分僵硬。 “可是真的很难学嘛!”应天星苦恼。 “但是跳舞很好看。”应劭立即讨好。 应天星噗嗤一笑,再次将他抱进怀里,像怀抱小熊一样左摇右晃。 他从她身上学到的第一个好词,是宽容。 第二个词是应天星亲口夸他的。 芭比娃娃事件后,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了一些。 那时他还在换牙期,有一天应天星发现他另一颗门牙也松动了,严肃说:“我得让爸爸给你拔牙,不拔的话,新长出来会变歪……” 他看着她整齐洁白的牙齿,小手伸进嘴里,用力一掰。 应天星瞪大眼睛,就见他拇指和食指已经捏着一颗带血的门牙。 她“嘶”了一声,似是不忍心,又像回忆起了拔牙的疼痛,忍不住为他鼓掌:“你好勇敢啊,小勺子!” 因为他的果决,在儿童到青少年的过渡中,成功换了一口整齐的牙齿。钱玉玲鲜少管他,但应天星就像一个小妈妈,模拟过家家游戏般,带他学会了教养、礼貌和生活习惯。 抛开曾经的阴暗心理,他常常看见应天星身上金色的光环,像童话故事里天使所拥有的那种。 他去舞蹈班等她下课,趴在玻璃窗上看得眼睛发直。 她站在哪里,哪里就像梦幻天地。她曼妙的身姿,轻盈的舞步,汗湿的发丝,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摄人心魄的美丽。 他感觉时光在让她悄然绽放。 当然,也在无时无刻拔高她的个头。 家里墙壁上,属于应天星的“身高刻度”旁,也标记着应劭的。 他长得也快,但总是比应天星差了一截。 应天星就像雨季的春笋,毫无节制的蹿升着个头。高到舞蹈老师遗憾对钱玉玲说,你的女儿恐怕无法走舞蹈这条路。 高到路遇童模星探,极力邀请应天星去走秀。 因为报酬不菲,钱玉玲带应天星参加了训练,也去走过几次,但过程太辛苦了,她不忍心让女儿小小年纪就抛头露面赚钱。 她自己却在晚上的时候,开始学正在流行的美甲手艺。 应劭懂钱玉玲的忧愁——应天星学习并不好。应祥盛又只会装模作样,她只能想办法多赚点钱,才能成为女儿的后盾。 而应劭,真如应达海所言,聪明过人,所有的学科总得满分。 学习好又自立听话的孩子总是招人喜欢。但钱玉玲好似总是对他有一道隔阂,态度不温不热,还藏着一丝防备和警惕。应劭并不贪心,他们表面对他好就够了。 只是那些毫不遮掩的偏心,还是常常刺痛他,提醒他不曾拥有父母偏爱。 泉城开第一家海洋馆的时候,应祥盛带一家人去了,当然,也包括应劭。 他难得流露小孩子的一面,趴在每一个水族箱上,看得屏气凝神。海洋动物的表演也让两个小孩叹为观止,最后有摸海豚环节,当然,价格不菲。 但看着应天星渴望的眼神,应祥盛咬咬牙,付了她一个人的钱。 她扭头看了眼同样眼巴巴的应劭,对爸爸说:“小勺子也想摸的。” “你一个人进去都多贵了?你出来告诉我们什么感觉,就相当于我们进去了。乖啊。” 天性温顺让应天星不再多说什么,独自进去,走向白色的海豚身边。 应劭全程没说一句“想要”,但攥着栏杆直勾勾地看。看应天星小心翼翼抚摸海豚,露出惊喜的表情。看海豚仰着尖尖的嘴巴亲吻她的脸,她缩着脖子笑得十分灿烂。 应劭是羡慕的,但不再是忮忌。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想法——海豚亲吻姐姐的脸,他也想。 只是那眼神落入应天星的眼里,又成了她心里一个小秘密。 “海豚摸起来像茄子,凉凉的,滑滑的。”应天星用匮乏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感受,脸上难掩兴奋。 应家父母疼爱的笑,应劭也在笑,只不过在应天星看来,就是强颜欢笑。 不知不觉,应劭已经在应家住了快三年。谁都忘了最开始说好的只有一年。应达海一个人在外省吃俭用,寄来更多的生活费,成功堵住了钱玉玲的抱怨。 夜深人静时,应劭望着墙角落了灰的破篮球,发现自己身体里的暴躁因子销声匿迹。 大概因为总是跟在姐姐身边,平静又安宁。 他从没见她发过脾气,父母尽可能实现她的愿望,若不能,她也只是失落一阵,很快又因为别的事而开心。舞蹈班有女生小团体聚在一起,嘲笑她站最后像一只长腿火烈鸟,她也仅是目不斜视,再不与她们来往。 他怕姐姐被欺负,天天形影不离。她上课外班时,他就坐在门口写作业,像个忠诚的小骑士。发现有女生眼神鄙夷地看姐姐时,他就替她瞪回去。 两个小孩关系越来越亲密,形同真正的姐弟。 就在这时,应达海打来电话,说要接应劭去南方上学。他在大兴土木的年代赶上了机遇,混成了小包工头。已经能够自己租房子住,也心心念念让应劭接受更好的教育。 应劭心情复杂。初来时他一天都呆不下去,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摸清了大伯和大伯母的脾性,更重要的是,他喜欢猫咪姐姐。 从惊艳,到讨厌,到忮忌,到喜欢,到依依不舍。 而应天星得知他要走,也闷闷不乐好几天。 星期六,她借口去好朋友家玩,其实带着应劭再次来到海洋馆。 为了这次计划,应天星攒了很久的钱。 压岁钱都存在钱玉玲那里。她只能节省开销,没再买过小零食,文具也省着用。加上旁敲侧击问家长要的零花钱,攒了几个月,终于凑够了门票钱和摸海豚钱。 没错,她要帮应劭实现他的心愿。 因为应达海突然的决定,所以,应天星只能提前实行计划,为此,她还打碎了从小到大的硬币罐子。 终于,应劭如愿以偿摸到了海豚。 湿湿滑滑的感觉好像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久久不愿将手拿开。这奢侈的体验,成为他童年最难忘的记忆之一。 这记忆是应天星送给他的。 应劭转头,栏杆外的姐姐立即朝他挥手,笑容明亮灿烂,充满真挚的关切和疼爱。 他低头,默默吸了吸鼻子。 他们在黄昏时分牵着手,一起回家。 “喜欢吗?” “喜欢,真的像茄子,也像橡胶。搓上去咯吱咯吱的……” “哈哈哈哈哈!” 向来寡言的应劭,那天却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终于不再树起心墙,开始表达真心的想法,却是在分离前夕。 几天后,穿着体面的应达海再次提着大包小包上门。 应劭所有的行装都整理好了,放在客厅。钱玉玲简直掩盖不了自己的高兴和如释重负。 两个小孩却像是被霜压垮的植株。 应达海带应劭坐上出租车之前,应劭最后回望了一眼,发现猫咪姐姐在伤心地低头抹眼泪。 应劭的心狠狠一揪,扔下行李,转身跑向应天星。 三个大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应劭已经紧紧抱住了姐姐。 她更不加掩饰的抽泣,一下一下抽在应劭的心上。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也湿了,逐渐洇湿姐姐的衣衫。 多久没有哭过了? 总之有记忆中,父母出事后,他第一次表露如此浓烈、真实的感情。 他将一个软陶泥捏的小猫咪塞到她手里,睁着潮湿泛红的眼睛,说—— “再见了,猫咪姐姐。” 3. 深藏野性 这就是应劭关于桃树巷27号的全部记忆。 四年后,当他再次站在这面青石砖墙前,感觉它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旁边那扇朱漆大门更斑驳了一些。 靠在墙壁上仰头望天时,应劭有种时空停驻的错觉,仿佛他还是那个八岁的小孩,仿佛头顶掠过的雀鸟还是那一群。 连里面大人隐隐传来的寒暄客套,都和当年别无二致。 不一样的是,他现在15岁了。 应劭漫不经心抵着墙壁。每次余光里有人闪过巷口,他都忍不住转头看。 不是。 不是。 不是。 每次回头都换来失望。 巷子里安静了许久,静得能听到风掠过屋檐的声音,听到里面虚情假意的说笑。 烦躁的感觉涌上心头,应劭不自觉捏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这时,余光瞬间明亮,是夕阳沉在他的眼角。然后有人拨弄光影之弦,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应劭心跳一刹停滞,转而剧烈搏动。 这次他没有回头,却无比地笃定——是姐姐。 原本那么想见她,但近在咫尺,他又心生怯意,不由地微微低头。许久未打理的刘海扫过眼皮,又扎又痒。他忍耐着不适,一动不动。 直到姐姐来到他面前,脚步略有停驻,下一秒,她却越过他,径直走向自家大门。 他鼻翼翕动,闻到她的香气。 既熟悉又陌生,少了甜甜的果香,淡淡的奶香,更多是馥郁的茉莉花香。 那是……成熟的少女香气。 他抬头,紧盯她的背影。 多年未见,姐姐长得更高了,背影已显出不容忽视的女性曲线,修身裤勾勒出笔直长腿,脊背单薄,腰如细柳。一把顺滑如瀑的黑发扎成马尾,随着她的转头,轻轻扫过瘦削的肩膀。 两人对上了眼睛。 他看到她侧脸的线条,似一幅高低错落的古韵水墨画。紧致的鹅蛋脸打底,驼峰鼻挺拔而立,柔和中又显出英气,花瓣唇丰盈饱满,杏核眼微微上扬,不经意望过来时,水光潋滟,似能勾人心魄。 应劭大脑空白,忘记了一切。 她折身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 其实他比她高一些,但尚能平视。应天星仔细端详他的脸,半晌欣然而笑:“小勺子!?” 应劭回过神来,一开口却是沙哑卡痰的声音:“嗯……咳咳……” 应天星笑了两声,再次新奇地打量他:“咦,你的声音完全变了,而且居然和我一样高啦。” 他与她对视一眼,又轻轻移开视线。 “比你高。” 这次是低沉清润的少年音。 应天星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高扬愉悦:“小朋友好胜心还是那么强。” 他偏头躲避:“谁是小朋友……” 话音未落,她欺身上前,两手撑住他的肩头,将他紧紧抵向墙壁。 应劭原本狭长的眼睛瞬间瞪大,大气都不敢出,凝视近在咫尺的姐姐。 她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语调严厉得像个老师:“男孩子不可以含胸勾背,很难看。” 她又扒开他的刘海,嫌弃道:“头发都长到脖子啦,也不好看。” 应劭整张脸慢腾腾烧起来,心里又别扭又羞愤。 “不过,”她将他的头发拨向两边,笑说,“变帅了呢。我刚刚都没认出你,谁能知道,以前的小瘦猴现在……”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寸寸游移,记忆里五官工整的小男孩,已经长出棱角分明的轮廓。野生肆意的眉下,一双深邃的眼,尽管略有惊慌,却仍显出锋利的冷感。整张脸因立体,线条感很重。那种硬朗逼人的帅,看久了让人有点……心慌慌。 “变成了大帅哥!” 应天星后退两步,仍然笑眯眯说:“欢迎回来,小勺子。” 应劭不动声色松了口气,内心却又失落——见到他,她的反应好像很平淡,不是他想象中的欣喜若狂,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拥抱。 明明以前,她常常抱他的。 “你怎么总喜欢站在外边?”应天星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场景,“进来啊。” 她率先上了台阶。 应劭却迟迟没有跟上来。 她转头,看到他脸上悒郁的神色,有几分模糊的了然。 应天星心一软,折回来,拉起他的手腕。 幼时攥住他,她还能合拢手指,现在他的骨骼甚至坚硬地硌手。 她只出神了一会儿,便感觉自己原本握在他腕间的手,不知怎么滑进了他的掌心,与他紧紧交握。 她才惊觉,当年的小勺子,已拥有如此宽厚的手掌。 八月盛夏,小花园欣欣向荣。只是那朵卓尔不群的牡丹早就谢了。黄色的萱草花,淡紫的绣球花,连片的粉色月季,蓝色的矢车菊紧密地挤在一起。前屋门口曾栽在花盆里的一捧风车茉莉,现在密密麻麻攀援了满墙,像是要把整幢房子吞没。 风是自然地调香师,而这一院子,显然太过浓烈了。 “南方好不好玩?”应天星牵着他穿过庭院,一边兴致勃勃问。 应劭却分神听着纱窗里传来的对话。 “一中可以寄宿,住宿舍更能专心学习,还不贵……” 是钱玉玲的声音。 房间内短暂地沉默。 “实不相瞒。”应达海终于开口,隐晦地说,“小劭在那边出了点事,要不我也不会提前给他转学。宿舍……还是算了吧。” “什么事?”钱玉玲追问。 应达海没了声音。 “啧,”应祥盛马上打圆场,冲钱玉玲说,“咱们家又不是住不下小劭……” “不好玩。”应劭低声回应应天星的问题。 她却没注意,一把拉开纱门就说:“不能寄宿!”随即认真解释,“我们学校住宿生很惨的,多上一节晚自习,早晨还要跑操,而且全都是八人间!” 她突然的闯入让三个大人措不及防。 “呦。”应达海惊讶地站起来,上下扫视,“猫咪都长这么高了!刚刚一进来我以为是大明星呢!” 这番朴实的恭维着实取悦了这对夫妻,因为这些年,应天星就像一朵灿然绽放的牡丹,亭亭玉立,惹人瞩目,越来越成为他们的骄傲。 两个孩子乍看同样高大,并肩立在客厅里十分有存在感。 反倒显得房子拥挤不堪。 钱玉玲脸色快挂不住了。这么大个小伙子,住在她家,怎么想怎么不好。毕竟男女有别,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无所谓。 她瞅眼又在装大哥装大款的应祥盛,忍着怒意思考借口。 应达海看出嫂子脸色,起身从一堆礼品中拿出一个白色礼盒,热切地递给应天星:“这是小劭特意给你选的!” “是吗?”应天星解开蝴蝶结丝带,打开盒子,眼里惊喜满满,“哇,好漂亮的娃娃!” 那确实是应劭精心研究、挑选的当下最潮流的BJD娃娃,套盒里还有许多配套的衣服、鞋子、假发。明显为了这次见面,他投其所好,下了许多功夫。 “谢谢勺儿。”应天星声音欢喜。 应劭悄悄松了口气。 应达海见氛围不错,心想他当时还纳 闷这娃娃比他那燕窝都贵,没想到应劭这小子有两把刷子。 他找准机会说:“小劭在学校成绩特别好,以后一定能考上好大学。这两年对他太关键了,我那边又不能走开……” 他像个销售员,竭尽全力推销自己的货物。 “小劭以后肯定有出息,算命的看过,这小子命里财运冲天。以后他怎么孝顺我,我就让他怎么孝顺大哥嫂子。你们把他当亲儿子使唤都行!” 应劭侧脸筋络抽动,漠然的眼睛注视着应达海。 钱玉玲客气的目光逐渐冷下去。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个麻烦。 况且……她审视应劭,没错过他眼里的锋芒。 她悉心呵护,捧在手心的女儿,不能和一个深藏野性的狼崽子住在一起。还是一个……正在长大的狼崽子。 她这边千思万虑,一旁的应祥盛也在暗中算计。他惯来爱当别人的好大哥。远的不说应劭是不是财运冲天,但现在应达海明显混得不错,西装皮包,一副小老板的派头。他信奉花要叶扶,人要人帮,身边一呼百应的狐朋狗友就是这么来的。 他看着这个曾因事故丧失生育功能,收养个孩子就为养老的发小,眼中浮现一丝怜悯。 不过最重要的是……应祥盛扫一眼桌上厚厚的信封,墙边成堆的燕窝普洱佛跳墙,显然,帮他的好处绝对不会少。 “猫咪开学就高三了,她本来文化课就不好……” “好了,”应祥盛打断钱玉玲的话,说,“达海也不容易,我们又不是添不起一双筷子。小劭就安心住我们家,好好考个大学!” * 那年八月,应劭正式从南方的高中转回原籍地,只为了参加两年后的高考。 他初中跳过一级,虽然比应天星小两岁,但回来可以直接上高二。 时隔四年,他又住回了应家的杂物间。 他想起小小的自己曾把这里整理得井然有序。多年过去,杂物又添了一批,多的能堆到他的空床板上。显然,外表时髦美丽的钱玉玲,也无法摆脱老一辈的集物癖好。 她照旧憋着怨气,只扔给他一套被褥,皮笑肉不笑:“应该不用我给你收拾房间吧?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很自立嘛。” 应劭当然说不用。 钱玉玲一半阴阳一半真话,他们真的没有时间迎接他这个累赘。 应祥盛仍旧干着司机的工作,不分昼夜候着领导。钱玉玲也从美容院离开,在商场里租了一个美甲美睫摊位,每天早出晚归。 临近开学,应天星刚结束艺考机构的集训,天天在楼上焦头烂额补作业。 钱玉玲当然忧虑,留狼崽子和女儿单独在一起。但她也没什么办法,为了抢占更多的客户,她一天都不能停下来。 应劭独自整理自己的“怪兽屋”。 当然,现在的他再不会为黑暗中的影子惊慌。 盛夏闷热难耐,开着窗户涌进来的也只有热浪。汗水一道道划过后背,刺激得伤口又痒又痛。他索性脱掉短袖,光着臂膀,只着一条运动长裤,不断弯腰又起身,将箱子摞在箱子之上。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和裙裾窸窣声。 应劭垂着眼睛装没听见。 直到那脚步由远及近,停在他的门口。 他挺拔的鼻梁耸动,仿佛猎犬嗅到猎物的味道。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惊讶又关切。 应劭仿佛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她,连忙去拽床上的T恤。 “等等!”应天星几步走过来,仔细看他背后几道深紫色的青淤,其中夹杂着半结痂的血痕。 “到底怎么回事?” 4. 小前锋 “没事。”应劭一把拽过短袖套上,说,“姐姐,我没注意你下来。” “你爸打你的?”她眼睛圆睁。 “不是!”应劭急忙否定。 自从长大后,应达海确实再也没有打过他。两个人相安无事,他也一直满足他的虚荣心,次次都考第一名。 她皱眉思忖,想起应达海闪烁其词的解释,顿时恍然大悟:“学校有人欺负你对不对!?” 应劭低眉不语。 应天星义愤填膺:“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孩子!”她想了半天,实在不知该怎么骂人,就庆幸地说,“还好你回来了。他们经常这样欺负你吗?” 应劭点点头,又连忙摇头,说:“我也会还手的。” 应天星抿住嘴唇,眼睛肉眼可见地变红。 应劭手足无措,笨嘴笨舌解释:“我真的没事,姐姐,他们……只是闹着玩的……” “有药吗?” “有。”他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一个药店塑料袋。 应天星找了条湿毛巾回来,给他擦干净后背,帮他上药。 刚刚只注意到触目惊心的伤痕,现在仔细看,应天星发现弟弟很瘦,肋条清晰。尽管身上有点男孩子的肌肉,也只是薄薄一层。整个人像钻在宽大衣服里的骨架子。 她温热的食指沾上冰凉的药膏,轻轻划过他的脊背。应劭肩膀瑟缩,脖颈处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疼吗?”她心疼地问。 “不疼……”应劭话音未落,感觉到一股轻柔的气流拂过后背。是她嘴唇贴近,帮他呼气止疼。应劭顿时汗毛直立,头皮发麻。 还……还有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突如其来的悸动。但还好,没有出丑得太夸张。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裤子,克制心跳。 应天星对他的反应一无所知。她抹完药膏,小心帮他拉下T恤,不经意想起了小时候生病打针,应劭撅着小屁股,紧咬嘴唇、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起身怜爱地俯视他:“你可以说疼的。” 他仰头,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说:“只是……当时很疼。” 她满腔怜惜,差点伸开手臂将他拥进怀里。但突然想起钱玉玲反复叮嘱她的话——你们现在不是小孩子了,要注意男女有别。 其实就算她不说,应天星也早就明白。她17岁了,学校明里暗里示好的男生如过江之鲫。父母更是严格限制她的异性关系,绝不允许她和男生单独出去。他们讳莫如深又不敢表明的心思,应天星全都明白。 不就是怕她吃亏吗? 家长们避之不谈的话题,却是那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最好奇的东西。 不过男女界限这一条,到目前为止她都很遵守。 所以反应过来后,应天星只是在应劭脑袋上摸了摸。 应劭掩盖眸中一闪而过失望,问:“姐姐怎么不写作业了?找我有事吗?” 作业两个字让她双手按紧太阳穴,一脸烦闷:“不想写!”转而兴致勃勃说,“我来帮你收拾房间。” “不用……” 下一秒,应天星抖开一个巨大的垃圾袋,脸上挂着单纯又狡黠地笑:“我们趁妈妈不在,偷偷扔她的破烂吧。我早就看这堆东西不顺眼了。” “可是大伯母……” 应天星审视他高大的身躯:“你已经不是小朋友了,不腾一腾,怎么住得下呢?” 说完她心血来潮拉他去客厅。 厨房旁边的那面墙上,还留着两个人的身高刻度。 应劭的停留在148cm,应天星的已经划到了179cm。 她让他靠墙而立,重新用盒尺给他量了身高。 “185,长得很快嘛。不过呢,”她站在他身后,把他的肩膀往后一掰,“不许再驼背了,每天晚上靠墙站半小时,好吗?” “好。”她说什么他应什么。 乖乖的弟弟真是让人心化成一摊水。 应天星随手将马尾绕成丸子头,决心帮弟弟打造一个舒适的房间。 “我们开干!” 应劭扭头,最后看眼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身高刻度,嘴角僵硬地扬了扬。他发现自己太久不笑了,连真心想笑的时候,也不会了。 他跟着姐姐走进房间。 应天星站立时,肩背挺拔,体态优美,像端庄优雅的天鹅。 但她弯下腰时,没想到干活儿也干脆利索。 虽然被宠着养大,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富贵家庭。 父母忙着赚钱,她自己在机构集训时,也得自己照顾自己。她还在高一被选入校篮球队,两年的练球,加上一个暑假艰苦的形体训练,造就了她身上刚柔并济的力量感。 而应劭不知个中原由,愣怔看她轻而易举扛起一个大箱子,纤细的手臂鼓起紧致的肌肉弧度。 小房间拥挤又闷热,应天星额头的汗水顺着脸侧,滑落白皙的脖颈,消失在圆形的领口。应劭无知无觉,目光还停留在汗珠消失的地方,恰巧应天星弯下腰,他措不及防穿过敞开的衣领,目睹幽藏其中的弧度和沟壑。 脑袋似轰然一声,一时间,又涌出满头热汗。 应天星喘息地直起腰来:“自行车!我小时候的自行车她还留着!天呐!” 身边轰隆当啷一阵动静,应天星回头,发现弟弟捂着鼻子跑出去了。 她抹抹额头的汗珠,一边嘀咕“天热的弟弟都流鼻血了”,一边朝他喊:“冰箱里有妈妈熬的绿豆汤!” 一个下午,两人整理出两大包闲置的破烂,这已经是应天星心软的结果。比如自行车,当年买一辆儿童自行车相当昂贵,钱玉玲硬是咬牙吃了很多天咸菜馒头给她买了。应天星知道那辆小车在妈妈心中的意义,所以没有扔。只扔了没意义也没用处的旧破烂,其中包括一颗早就破败不堪的篮球。 应天星退到离垃圾桶五米的位置,单手托球,摆出标准的投篮姿势,一个用力,破篮球当空划出弧线,稳稳砸进垃圾桶。 一旁的应劭真心实意赞叹:“姐姐好厉害。” 她眯起眼睛,得意一笑:“你猫咪姐姐我,可是小前锋。” “不过呢,我打篮球那两年,又狠狠蹿了几厘米。你伯母本来觉得我175就够了,没想到还在长。”她咯咯笑了两声,“她生怕我长到一米八,赶紧去学校找教练,让我退出了篮球队……” “本来模特她也不想我当的,但机构老师说我条件太好了,而且要求的文化课成绩也低,正适合我……” 夕阳西沉,两人并肩走在小巷子里。应劭专注地听应天星讲话 。 显然分开的这些年,两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经历。 姐姐越来越闪耀了,他却连篮球都不会打——因为学校里的人不带他。 应劭再次垂眸掩盖自卑和落寞。 那晚得知两个小孩扔了很多杂物,钱玉玲当然发了一通火,但应天星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钱玉玲虽然气他们先斩后奏,也只能不了了之。 小房间变得整齐又干净,伯父还给他塞进来一套旧桌椅,专门让他好好学习。毕竟,任何人都不会苛待一个有可能考上清北的好苗子。 应劭翻出深藏在行李箱的旧恐龙模型,端端正正摆在桌角。这些年,他把自己的第一个玩具保护得很好,尽管前爪有损坏胶粘的痕迹,但整体还算完整。 当晚他睡在姐姐帮他整理的房间里,从前正好的小床现在翻身都怕掉在地上,他的脚也不得不搁在外边。 姐姐怕床板硬,给他偷偷加了一层褥子,还在他床头摆了两个玩偶,一只粉色兔子,一个圆滚滚的黄菠萝。 他曲着腿,枕着单侧手臂,面向墙壁躺着,目不转睛凝视眼前的兔子,又仿佛透过兔子,看到二楼的姐姐。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白天风扇吹乱姐姐头发的模样,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她光洁纤长的手臂,她藏在衣服之下的……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 睁开眼,小兔睁着无辜的眼睛,呆呆愣愣看着他。 他猛然将头埋进兔子的怀抱,闻到和姐姐一样的茉莉花香。 腿弓得越来越曲,躁动越来越难以抵御。 他的手抑制不住地向下伸去。 这是回到姐姐家后,第一次做这种事。 性/意识初开蒙之时,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懵懂的本能,脑海中从来没有具体的人。 但现在,一团混沌的脑子逐渐清晰,完完全全被姐姐填满。 沉重的呼吸在小房间里回荡,越来越急促。有一瞬间突然停止,极度安静后,是一声长长的舒气。 金光四射的感觉过去,他仰躺在狭窄的床上,感觉无边无际的羞耻、悔恨快要淹没了他。 不可以,不可以,她那么干净,那么美好,她是全世界对你最真心的人,你不可以用这么肮脏的幻想玷污她。 拳头狠狠锤在床板上。 夜深人静之际,他躲在卫生间里悄悄清理自己,一边自嘲的想,他真像一只老鼠,总是在这个家做一些阴暗的事。 第二天,他看到明亮似太阳的姐姐下楼,不自觉躲避她的目光。 今天她带他出去剪了头发。 应劭一声不吭坐在椅子里,看她目标明确,和理发师沟通他适合什么样的头发。 最后理发师给他剪了一个清爽的自然碎盖学生头,短发更衬出他头骨饱满,五官立体。应天星十分满意,又带他去商场选了两件衣裳。当然是应劭自己抢着付钱,因为应达海给他转了不少的零用钱。 总之一整天为应劭忙忙碌碌,等意识到又过去一天,作业还有大半没写,应天星简直焦躁地要升天。 “我疯了。”她欲哭无泪,“什么时候才能不写作业呀?” 应劭感到好笑,学习竟然是她当下最大的烦恼。 “姐姐,我可以帮你写。我没作业。”应劭主动说。 5. 男朋友 应天星喜上眉梢,虽然这种行为不好,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总比开学被老师公开处刑好。于是应天星带他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还是那间阳光最好的卧室,公主床,白衣柜,宽大的白色书桌,上面连着几排书柜,里面的书还是当年的青少年读物。 他的姐姐不爱学习、不爱读书还是一如往昔。 应劭笑了笑,觉得姐姐莫名可爱。 应天星在分作业的时候,应劭就站在原地,一寸一寸观察她的卧室。 原本的地毯换了一张,他们曾坐在上面玩芭比换装和过家家游戏。而现在,曾经繁华的芭比娃娃世界,包括屋子、衣服、家具等等,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色链条包包,几根散落的唇膏。 应劭抬头,想寻找一只自己亲手捏的软陶小猫,那是当年他能送给她的唯一礼物。但遍寻无果,应劭心中低落,也许她早就将那个不重要的小玩意扔了。 这时,他看到自己精心包装的那盒BJD娃娃,被原封不动摞在衣柜顶上。 他心头一滞,恍然明白,原来姐姐不喜欢娃娃了。 确实,他们都长大了。那么,姐姐现在最喜欢什么呢? 本来宽大的书桌并排坐了他们两个人,就显得有点拥挤。 她将语文英语留给自己,麻烦的数学地理给他。 “大题你就用手机查吧。不过我们老师可精明了,”应天星抱怨,“很多题她都改过数字。” 应劭扫了眼卷子,陈述事实:“查没有我自己做快。” 她惊讶:“你不是开学才高二吗?” “我以前的班进度快,数学高一就全学完了。” 应天星在心中膜拜。 她还在走神间,应劭已经做完三道选择题了。 他做题时侧脸变得非常专注,那沉着思虑的样子,显得很成熟。 而不是那个小心翼翼,不敢告诉她自己被霸凌的少年。 应天星抿唇一笑,目光又不自觉流露怜爱。 应劭看似唰唰做题飞快,其实一半的心思都在应天星身上。 她不再盯着他看时,他才堪堪松了口气。 应天星趴在那里一笔一划抄单词,但她集中注意力的时间比麻雀长不了多少。一会儿拿出手机回复消息,一会儿转转椅子,一会儿伸手将头发解开,仰头甩动柔顺的长发。 香香的。 应劭深深吸气。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和姐姐坐在一起,享受梦寐以求的平静时刻。 这种平静,是只有应天星能带给他的。 而在几个月之前,他甚至登上天台,漠然注视脚下的一切,感觉对世界毫无留恋,活着毫无意义。 厌世到了极点之际,脑海中浮现一道温柔赞许的声音——“你好勇敢啊,小勺子”。 他低头,看到自己因打架而鲜血淋漓的拳头。 看不惯他的人,休想从他身上占到便宜。他以牙还牙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也造成他和别人积怨越来越深,在学校就好像在战场,每天绷着神经,十二万分小心。 他累了。 再一次被围追堵截时,应劭放弃了抵抗,只护住脑袋,将脊背暴露给他们。 那群渣滓得了便宜,打他打得酣畅淋漓。 他进了医院,应达海到学校大闹一场,收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于是转学计划提前。 应劭如愿以偿,用无关痛痒的伤口,换回了提前见姐姐的机会。 那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笔尖已经许久没有落在纸上了。 应劭转头,发现姐姐侧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的脸正朝向他,美丽,纯洁,静谧,神圣。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人活着是需要信仰的,原来从第一次见到姐姐,她就像圣洁的仙女,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间。 她用自己美好的幻象,将他从楼顶拉了下来。 让他相信,世界并非全然丑恶。 仙女睫毛抖动,缓缓睁开眼,撞上应劭过于专注、炽烈的眼睛。 她有点茫然,又困惑一笑:“怎么了?有不会写的题吗?” 应劭收敛眼中的情绪,说:“没有。我就想问问……姐姐不喜欢娃娃了吗?” 应天星坐起来,说:“哪有,我当然喜欢。不过比起玩,我现在更喜欢珍藏。” “哦。”他抬眼看向她,“姐姐以后会去哪?” “我也不知道,机构老师给我定的目标是北服。” 应劭点点头。 应天星笑了:“干嘛问这个?” 应劭看着她,想,因为他刚刚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姐姐去哪,他就去哪。 这是朝圣者的宿命。 也是他能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他赧然地笑笑,“姐姐喜欢做模特吗?”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直到老师给我看了很多刘文的视频,我太喜欢她了。你知道吗?她是国模之光。” 应天星来了兴致,起身从床下取出一双黑色高跟鞋。那是她的训练鞋,细细的鞋跟仿佛一柄利器,足足有八厘米。 她伸出纤白的脚穿进去,站起来,立马又高了一大截。她叉着腰,踩着沉稳而熟练的台步走来走去。 “我不止要去北服,我还要去纽约、伦敦、巴黎、米兰……我还要天天穿JimmyChoo……”她的声音里全然是对未来的畅想。 应劭也站起来,默默凝望她的背影。 她转身,扭着腰胯,迈着坚定而有力量的步子朝他走来。 两人面对面时,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二人的头顶,得意地说:“你看,我现在比你高!”她左右欣赏自己被拉长的小腿,“我真喜欢高跟鞋,以后我的男朋友必须要很高很高才配得上我……” 男朋友。 应劭怔了怔,这是他第一次在她口中听闻这三个字。 这时,她的手机嗡嗡一震。 应天星下意识看了眼窗户,然后脱下高跟鞋,迅速拾起地毯上的小包,拎了件衬衫外套,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我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和连小雪出去了!” 连小雪? 出神间,应天星已经匆匆下楼去了。 应劭走到窗户边,发现大门外站着一个剪寸头的高大男生。 他也正仰头看这个卧室的方向,不期然和他遥遥对上了眼。 应劭面无表情地想,他长得根本不像“连小雪”,像“好大雷”。 姐姐很快出去,笑着跟好大雷打招呼。那男生似乎问起他来,姐姐看了眼窗户,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应劭注视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哦,现在他明白了,17岁的姐姐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 是男人。 是那些年他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时而歇斯底里,时而甜蜜浓烈的——叫做爱情的东西。 一种,他现在还无法定义,也不太理解的东西。 一双男女消失在巷子口。 应劭坐回姐姐的书桌前,继续写她的作业。 只是反应过来时他才发现,字母C的尾巴狠狠戳破纸面,仿佛一道微小又粗粝的伤痕。 * 那天晚上,应天星没有回家吃晚饭。 餐桌上静得可怕。 钱玉玲筷子拿起又放下,再次给应天星拨过去电话,却得到拒接的结果。 应祥盛劝她:“猫 咪不是说了在看电影吗,你别一个劲儿的打了。” 钱玉玲憋着一腔火,看向闷头吃饭的应劭,再次问:“她到底跟谁出去的?” “连小雪。”应劭再一次答。 她怀疑地看着他,明显不相信的样子。应劭就回避她的目光,明显心虚的样子。 钱玉玲用锐利的目光打量应劭。 虽然她非常不喜欢他,但在这个阶段,女儿每天有个一起上下学的也好。狼崽子虽然瘦,但高高大大,看起来有种不容接近的气质,至少能保证她的安全。 她最清楚一个女孩容貌突出的麻烦。她自己就是当年学校有名的高个美人。 就算什么都不做,纷争、猜忌也会不招自来。 何况男人,即便还是少年阶段,也有令人厌恶的通病。 她重重把那杯本属于应天星的牛奶推到应劭面前,说:“你在长身体,你喝吧。” 杯里牛奶晃荡出来,应劭不疾不徐用纸巾擦了,礼貌说:“谢谢大伯母。” 他低眉顺眼的模样让她放松下来,语气不再那么生硬:“等开了学,晚自习下得晚,你记得等你姐姐一起回家。” “我知道,大伯母。” “下次再有男生约她出去,你就说你也要一起去。” 应劭欲言又止:“今天是女生来找她的……” “得了吧。”钱玉玲不耐,一副洞察于心的了然,“你还帮她撒上谎了!” “好了。”大伯父说,“女儿快开学了,抓紧时间出去放松一下也好。你实在不放心,一会儿我出去接她。”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经常来找她那个男生,别说你没见过!” “那不是她同桌嘛,开家长会你还见过,又不是什么坏孩子。” “同桌!”钱玉玲语气顿挫,强调这两个字,“等开学我就找李老师说,给她换个同桌!” 应劭低头,耳朵搜集着关于姐姐的所有信息,嘴上嚼着本该属于姐姐的低脂晚餐。那是钱玉玲按照她老师的食谱精心做的,食材健康,味道寡淡,但应劭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简直快抑制不住嘴角的冷笑。 果然敌人的敌人,就成了朋友。 不过,那人竟然是姐姐的同桌。 他恨不得钱玉玲赶紧去学校找老师,换座位。 八点钟,应劭洗完所有的碗,独自回房间看书。 他留了道门缝,听外面两人莫名其妙拌嘴。他们对应天星的爱充满了矛盾,一个无限约束,恨不得绑在自己身边,一个无限纵容,半句重话都不舍得说。 九点钟,姐姐还没回来。连应祥盛也急躁起来,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出门的样子。他们的焦虑仿佛感染了他,应劭将手里的书扔在一边。 趁着伯父伯母拌嘴间,他走出大门,到外边等姐姐。 巷子里没有灯,入目是浓郁的夜色,疏淡的星光。蝉鸣,狗吠,还有遥远的广场舞乐曲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烦意乱。 他想起应天星对好大雷毫无保留的笑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忮忌像炭火一块一块叠加,烘烤着他本就躁动的心脏。 九点半时,巷口终于传来了声音。 “就到这儿吧,别让我爸妈看见。拜拜。” “诶……应天星,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谢谢你请我看电影。” 男生在黑暗中发出腼腆的笑声。 “开学见。”他声音里全是期待。 “开学见。” 应天星匆匆忙忙转身回家。 临近门口时,一道模糊的黑影忽然出现在余光里,她在惊叫之际,听到弟弟沉郁的声音:“姐姐。” “你吓死我了!站这儿干嘛?” “等你。” 6. 薄荷糖 应天星抬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房子,脸上浮现心虚。 “他俩很生气吗?” “嗯。”应劭诚实点头。 应天星索性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想要拖延面对疾风骤雨的时刻。 “好烦。”她撑着下巴苦恼,“我不过就去看个电影。” 应劭也坐在她身边,隔着半臂的距离。 “好看吗?” “好看。”提到电影,应天星来了精神,“真好看,兔子警官和狐狸无赖,嘿嘿,超级可爱。” 应劭不知如何接话,安静片刻,说:“我还没看过电影。” 应天星愣怔,赶忙安慰他:“下次我带你去看!” 她对上应劭的眼睛,那双平日总是躲闪她的目光,此刻折射着月亮的微光,幽深得像一汪湖。 “那个哥哥是谁啊?”他语气寻常问。 “我同班同学。” “你们在谈恋爱吗?” 应天星既吃惊,又哭笑不得:“你不要胡说八道。待会儿被你伯母听到,我就完蛋了!” “没关系,她要打你,我挡着。” 应天喜噗嗤笑了:“那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她还让我……”应劭一本正经泄密,“下次给你和男生当电灯泡。” “哈哈哈!”应天星爆发出笑声,又连忙捂住嘴。 “我妈真是个神人。”她带着笑意的目光渐渐沉静,“要不要打个赌。” “什么?” “待会儿,他们一定没人问我电影好不好看。” 应天星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土。 应劭抬头,这个角度让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双仿佛望不到头的长腿。 凭借他有限的偶像剧经验,和喜欢的男生出去,应该精心打扮,至少也要穿裙子,但姐姐明显非常随性。 白短袖塞进牛仔裤里,外面套一件松弛的衬衫,黑发编成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侧。但就算这样,也清丽得一尘不染。 她深吸口气,挺直腰板,进去面对父母的围攻。 爸爸:“猫咪!怎么才回来,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电了。” 妈妈:“今天跟谁出去的?” “朋友。” 爸爸:“男的女的?” 沉默。 钱玉玲爱之深责之切:“越长大越没谱了,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回来像什么话!” 应天星在楼梯上回头,遥遥和应劭对望,流露胜利却苦涩的笑。 好似在说,你看吧,我赌对了。 “爸妈!”她打断父母的追问,神情疲倦,却透着坚定,“我总有一天要自己去上学,去工作,难道你们要一直跟着我吗?” “你成年以后,考上大学爱去哪去哪,现在我们就得管着你!”钱玉玲不依不饶。 应天星似叹了口气,不再争辩,转身噔噔噔上楼去了。 应劭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察觉到一丝无奈和孤独。 被爱环绕的姐姐,原来也是孤独的吗? 积怨一整晚的心,霎时间拨云见日。 他悄无声息,勾唇笑了。 笑什么呢? 笑他问了她,电影好不好看。笑她的父母只能留在原地,而他却是自由的。 自由地追随姐姐去这世界的任何地方。 如果她愿意的话。 * 两天后,泉城一中正式开学。 应劭穿上自己熨过的校服,蓝领白Polo衫让他很有少年气,蓝色长裤显出又瘦又长的腿。他特意早早起来,把睡觉压扁的头发吹蓬松,一身清爽在客厅等应天星。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也常常这样等她。等她来牵起他的手,一起上学。 高中比小学远几条街,那么意味着,他们有更多独处的时间。 晨光透过玻璃窗,映在他本就泛光的眼睛里。那么炯炯有神,焕发生机。 他看着姐姐匆匆跑下来,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一张明净的脸未施粉黛,也让客厅瞬时生辉。 她拎上钱玉玲给她做的减脂餐,和他一起出门上学。 长大的代价是,不能像小时候一样牵手。但即便和她安安静静走在一起,他也是满足且愉快的。 “你几班来着?”应天星一边重新扎马尾,一边问。 “高二1班。” 她夸赞:“厉害啊弟弟。” 他就想,她果然一眼没看他给她写的数学卷子。 “我在高三12班,你们旁边的楼。你要是有事就来找我。” “好。” 他一边乖顺地答,一边心想,跳级还是跳少了,早知道再跳一级,直接和姐姐一个班。 如果再坐成同桌就更幸福了,一天到晚时时刻刻和姐姐呆在一起。 这样的幻想简直让他心花怒放,但回到现实,想起姐姐的同桌是那个图谋不轨的好大雷,他又觉得心烦意乱。 应天星为什么不能只是他一个人的? “咦?”身旁的姐姐突然发出一声疑问。 应劭抬头,发现他们不知何时走出了巷子,一条热闹的长街延伸开来。 剪着寸头的高大男生正对他们憨笑。 “米杨?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等你一起上学。”他的声音浑厚高扬,还有种见到应天星,藏不住的欢喜。 应劭审视眼前的男生,身材魁梧,剑眉星目,肤色晒得黝黑,勉强能称一句帅吧。但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一副脑回路很短很直的样子。 “这就是你那天说的弟弟?”那男生看向他。 “是呀,他是应劭,刚从南方回来。”应天星又对应劭介绍,“他叫米杨,是我同学。” “你好。”米杨嘿嘿一笑。 应劭冷眼看他那不值钱的傻笑。心想米杨?不如好大雷贴他那张脸。 “弟弟,”米杨豪爽地拍了拍他的瘦肩膀,“在学校有事找哥。” 傻逼。 应劭在心里想,嘴上却低沉礼貌道:“谢谢哥。” 本来两人的上学路变成了三个人。 应天星和米杨并肩在前面走,聊作业,聊暑假,聊电影,应劭独自一人低头跟在后面。 等红绿灯时,应天星从衣兜里掏出两颗薄荷糖,递给身旁的米杨一颗。 米杨简直受宠若惊。 应天星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到处搜刮糖果,藏在自己的口袋里。不过,现在她因为保持身材的要求,装的大多是低糖低卡薄荷糖。 应天星忽然想起后面还有个弟弟,转过头来雨露均沾给他一颗。 应劭接糖时看都没看应天星,低垂的眼睛,紧抿的嘴唇,郁郁寡欢得不要太明显。 应天星果然惊觉——刚刚她跟同学热聊,忽视弟弟了。而今天是他来新学校的第一天,肯定本就忐忑,还被她这样晾在一边。 她不禁自责,补偿似的挽起他的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进学校后,她还告别米杨,亲自把他送到高二楼下。 “挺起肩膀,好好学习,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她一脸天真的严肃,让他忍俊不禁。 “你帮我打他们吗?” “我帮你告老师。” 二人相视,不约而同笑了。 应劭说:“谢谢猫咪姐姐。” 猫咪姐姐这几个字让她很受用,感觉自己是保护弱小的猫猫大侠,拍拍他的肩膀开心地走了。 目送她进了高三的教学楼,应劭脸上那抹笑也彻底消失。 他仰头看了眼红砖墙尖屋顶的教学楼,无形的面具和盔甲上身,整个人再次进入了备战的紧绷状态。 人多的环境,他总是这样。只不过现在他还不知道,这种极度抗拒人群的表现,叫做社恐。 班主任在早自习时间带他来到高二1班。 这位清北班王牌老师姓孙,是教数学的女老师。戴一副黑框眼镜,身材高瘦,颌骨分明,有种既严肃又热心的气质。 孙老师阅学生无数。报道之前她看过他的成绩单,也为他曾获的奥数竞赛奖暗喜。 但一见到真人,她就敏感地察觉,这个 长相端正的少年,寡言中暗藏锋锐。 不过天才多少都有点性格缺陷。想到自己麾下的清北苗子又多了一株,孙老师还是喜气洋洋带他来到班级。 当应劭长身玉立地站在讲台上,整个班都暗暗轰动了。 应天星带他剪的发型十分突出他优越的骨相,立体的五官。眉眼间挡不住的深邃高智感,加上高瘦挺拔的身材,白白净净皮肤,远远看着就仿佛能闻到他身上的清新气息,而不是臭男生的汗味体味脚味。 有女生兴奋地窃窃私语起来。 老师让他自我介绍,他只目视前方,用好听但冷冽的声音说了四个字:“我叫应劭。” 全班人等着他继续客套几句,就算不说哪个应哪个劭,至少也得说句“大家多多关照”吧。 结果下一秒,应劭转头看向他们无比敬畏的孙老师,说:“我坐哪里?” 孙老师也万万没想到,应劭情商这么欠缺。她愣神两秒,随手指向后排。 “你就坐那儿吧。” 于是应劭穿过狭窄的过道,目不斜视来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没有同桌,正合他意。 他面无表情忽视那些频繁回顾的目光和意味不明的私语,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初到南方学校时,他就是这个状态,结果让班里的男生觉得他在挑衅。加上他的口音跟别人不一样,行事也不给班里“老大”面子,霸凌和孤立随即开始。 老师当然不是没有管过,但压下一波一波又起。虽然应劭学习好,但最终还是要回原籍高考,老师们也懈怠了起来。只要不出大事,就睁只眼闭只眼。 恶心的是他就读初高中一体的学校,所以四年相当于在地狱中度过。 没学会如何融入集体,没体会过朋友是什么感觉。 如今再次回到泉城,他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际遇。但令他心安的是,应天星就在几百米之外的地方。 早读的嗡嗡声360度环绕在耳边。 应劭没有课本习题册,就单手托腮,安静地望着窗外。 对面恰好是应天星所在的那栋楼。 他出神间,斜前方一个圆头圆脑的男生悄悄望过来,流露惊恐讶异的表情。 早读结束后是早餐时间,一部分人去食堂吃饭,一部分人补觉或者在教室里吃面包。 应劭也起身,径直走向后门,半路差点和一个圆寸男相撞。那男的瞥他一眼,慌张后退一步,让应劭先过。 他望着面前有些眼熟的男生,随口问:“食堂哪个方向?” 男生眼珠子一转,惊慌着说:“东……东边。” “谢了。”应劭扔下两个字,自顾自走了。 结果他越往东走,越空旷,不知不觉来到了操场,操场那边就是围着学校的铁栅栏。 应劭插着兜停在原地,抿唇冷笑。 “低级。” 低级的恶作剧游戏。 他转身准备往回走,看见有人气喘吁吁向他奔来。 “对不起!”是刚刚的圆寸男,他伸长手臂呼唤他,“应劭,我那个……东西不分,刚刚给你说反了。” 应劭直接无视他,擦肩而过时他却停下脚步,那双窄扇形凤眼从眼尾睨人时,轻蔑地像在看垃圾。 “万全,你还是这么爱犯贱。” 怯怯懦懦干着蔫坏儿的事,怕他找他麻烦,还追过来编一个可笑的借口。 就像小时候,他掰坏他心爱的恐龙胳膊一样。 万全面如土色。 应劭果然认出了他! 万全也住在桃树巷,他们小时候有点过节。就因为他弄坏了他的恐龙模型,应劭直接把他暴揍一顿。 从此他都是绕着他家门口走,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吃早饭是来不及了。 应劭本来还想去隔壁楼找找姐姐的班级,计划完全被打乱,因此一路阴森着脸。 万全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回到班里,靠门边的男生扭头说:“诶,应劭,刚刚应天星学姐来找过你!” 7. 她馋呀! 应天星在泉城一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走在路上都是鹤立鸡群的那种漂亮。 她当年的每场篮球赛,男男女女都把球场围得水泄不通。 没想到如此风云人物,早餐时间来找他们班的转学生。 因此传话男生的脸上流露几分八卦和探究。 而应劭闻言微怔,转而暗地懊恼,沉着一张脸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两节课他都上的心事重重,第二节是班主任的数学,她想测测新同学的底细,便叫应劭上来做题。 应劭前面根本没听,上了讲台才刚开始看题干。 底下有女生窃窃私语。 “他侧脸好帅啊,跟朱斯北学长不相上下了。” “不过他怎么还不写,不会吗?” “不会怎么能进来我们班?” “你错了,有钱也行啊,你看他穿的鞋,应该是真的……” 粉笔刮擦黑板的吱吱声打断了台下的议论。 应劭握着粉笔,仰着头,表情因压抑着不耐而显得冷峻。粉笔咔咔咔打在黑板上的声音都暗含力道。 “不是,真的好帅啊,腿长得超过一米吧?” “不止好吗?你看他手指也好长好好看。” “而且皮肤好白啊,就是感觉有点凶……” 孙老师拍了两下黑板擦,制止了交头接耳的声音。转头她继续欣赏应劭俊挺的背影,心想这少年是挺招人的,看来她以后还得多关注他的异性关系。 他在上面咔咔写,台下的同学寂静无声地看。 直到他转身,将粉笔头精准扔进粉笔盒,头也不回下台了。 孙老师反应过来,双手一合:“来,我们看看应劭的解法……” 一步步看下来,孙老师推了推眼镜,嘀咕道:“嘶……怎么还用上微积分了?” “呃,”她看眼台下茫然的同学,尴尬道,“这题咱们就用书里的方法解就行了,没必要用洛必达法则哈……” 不过用微积分解高中题,确实简便,省略了很多步骤。 第一排中央,齐刘海扎马尾的女生回头看向应劭,目光流露一丝惊讶和警惕。 数学课结束后是开学的第一次升旗。 应劭漫不经心站在班级的最后,眼神却在四处逡巡。 当然,身高近一米八的姐姐很容易看到,可惜他们隔着十几个班的校服海洋。 他眼巴巴遥望着姐姐,姐姐却没有看见他。她的目光始终朝向升旗台的方向,嘴边扬着一抹浅笑。 应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主席台上正立着一个高大的男生,握着麦克风脱稿做国旗下的演讲,整个校园都回荡着他清朗的声音。 盛夏的风扬起他的黑发,应劭突然发现,自己和他剪着一模一样的发型。 前面女生花痴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一个假期过去,怎么感觉朱斯北学长更高更帅了?” “学习好,性格好,长得好,诶,你说他早恋吗?” 更前面的女生听到说八卦,兴奋地转回头来:“刚放假时候,有人看到他和应天星在公园球场打球呢!” “不是吧?应天星不是和他们班那个体育生在一起吗?” “谁知道,也许脚踏两只船咯……” 应劭不知不觉环起了手臂,俯视前面几个女生。 说得最欢的女生只觉得背后一凉,扭头对上转学生冷厉的一双眼睛。 她莫名不自在的闭上了嘴。 升旗结束,应劭在人来人往中,更没办法追上姐姐,只能作罢。 他回到教室,一个齐刘海,扎马尾辫的女孩搬着一摞书走到他面前。 “你的,我帮你领回来了。” “谢谢。” 女孩没走,注视他说:“我叫周雨素,是学习委员。你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可以找我。” “没有。”应劭眼睛也不抬。 周雨素暗中咬了咬牙,再次笑道:“应劭同学,你已经学过微积分了?” “嗯。”又是一声冷淡的回应。 周围竖起耳朵的同学都暗暗惊了,包括斜前方的万全。周雨素诶,可是他们班才貌双全的班花,称霸高二年级第一的那种。 万全想,这应劭真是个神人。不过,他姐姐可是应天星,也难怪对漂亮女孩免疫。 周雨素热脸贴个冷屁股,嘴角抽了抽,马尾一甩走了。 短短一个上午,高二1班的同学已经对应劭的行事风格有了深刻了解。 他完全符合里那种性格高冷、脾气古怪的帅哥学霸形象,不屑与一般人为伍。 第四节课在昏昏欲睡中结束,下课铃甫一响,老师还没来得及说下课,只听教室最后排哧啦一声响,全班同学惊醒回头,只见应劭似一道飘忽迅疾的影子,一把拉开后门,消失了。 众学子在茫然中回神,纷纷震惊—— 如此高冷牛逼的转学生,居然也怕去晚了食堂抢不上饭??? 万全更是自责又同情,哎呀,都怪他,害应劭没吃早饭,饿得都快发疯啦! 但实际上,应劭一鼓作气冲刺到隔壁楼,一步三阶爬楼,就怕又和姐姐错过。 于是那天中午,热闹的一中学生食堂,一对身高势均力敌的男女,如模特登场般并肩穿过人群,吸引无数眼光。 学校应天星的熟人更多,见她便问:“你怎么来食堂了?”要么好奇地打量应劭,问:“这是谁?” 应天星便一一回应:“我弟弟,新转学过来,我带他吃饭。” 应天星因为艺考前保持身材的需要,都是钱玉玲做好早中晚饭,她带来学校吃,鲜少出现在食堂。 不过不来食堂,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此刻,她选了个空座位坐下,在食堂浓郁的饭香中打开自己的饭盒,看着西蓝花虾仁鸡胸肉口蘑小番茄,深深叹了口气。 她馋呀! 不一会儿应劭打饭归来,白色饭盘里,满满当当地码着三种不同的菜,油亮的糖醋排骨,鲜艳的番茄炒蛋,还有一格看起来就麻辣过瘾的麻婆豆腐。 居然全部都是她爱吃的! 应天星感觉面前的低脂餐瞬间不香了。 她干嚼着西兰花,眼珠子快要掉进他的餐盘子里。 他却没有立即动筷子,而是用小碗分了一半米饭,然后用勺子挖了番茄炒蛋浇在米饭上。 她咽了咽口水:“嗬,你好会吃……” 下一秒,他却将那碗小小的盖浇饭,放到了她面前。 “姐姐,偶尔吃一顿米饭,没关系吧?” 他小心翼翼又真切 地看着她,应天星感觉自己要哭了。 她最最最最最喜欢的番茄炒蛋拌米饭!他居然还记得! 一整个暑假,她都在减肥和吃草中度过。因为她开始模特培训晚,现在的体重用老师的话说,就是绝对考不上服表专业。 那么爱吃糖,那么爱吃小蛋糕,那么爱吃碳水的她硬生生全戒了。 有时候饿得半夜辗转难眠,有时候做梦都是自己变成了一只嚼草的羊。 钱玉玲在冰箱上贴着各种食物的卡路里,变着法给她做减脂餐。但都比不上一碗真正的白米饭。 应天星纠结苦恼:“可是我现在58公斤,老师让我考试前减到50。” “50?怎么可以!你都这么瘦了!”应劭眉头都拧了起来,察觉到自己语调激动,他缓了缓,又说,“现在吃晚上再运动不就抵消了?” 应天星咬着勺子,终于下定决定,说:“行!我下午就去打篮球。” 想通以后,她虔诚地将米饭搅拌均匀,挖了一勺裹着汤汁和着鸡蛋的饭,一口塞进嘴里,发出痛快的喟叹。 第二口她直接满足地左右晃脑袋。 应劭将盘子推到她面前,把减脂餐挪到自己面前。 应天星忙摆手:“我吃两块排骨就行……”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嘴角忽然轻轻上扬。 应劭随着她的目光转头,果然看见那个演讲崽,叫什么朱四杯,就在面向姐姐的斜对面落座。 两个人隔空用眼神和微笑打招呼,朱四杯还探究地瞥他一眼。 “58公斤就当不了模特吗?”应劭忽然问。 应天星被拉回了注意力:“当然是越瘦越好啊。”她满脸愁容,“我也是开始练才知道,这行很残酷的。不过是我自己选的路,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不知道我那个形体老师多可怕……” 她一边滔滔不绝跟他吐槽,一边啃排骨,面前不知不觉堆了小山一样的骨头。 应天星摸着好久没有圆过的肚子,感觉既满足又罪恶。 应劭扫荡着剩下的饭菜,顺便替她消灭减脂餐。省的倒了浪费,拿回去惹钱玉玲生气。 应天星顿时觉得,有弟弟真幸福。 这时,前方人影晃动,她抬起头,对上一张干净俊朗的笑脸。 “嗨,应天星,今天打球吗?” “打!”应天星立即说,“今天必打!” 朱斯北明朗一笑:“行,大课间等你。”他的视线转向应劭,问,“这是你同学?感觉没见过。” “他是我弟,应劭,刚转学来的。” 许是两人同姓太具有迷惑性,朱斯北默认是亲弟或堂弟,明显放下心来的样子。 “怪不得看着小,弟弟好。”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满面阳光和应天星告别,“那我先撤了。” 应天星笑着挥挥手,看向应劭时吓了一跳:“怎么了?表情好吓人!” 应劭反应过来,软化了面部肌肉,问:“他是?” “他叫朱斯北,斯文的斯。之前打篮球认识的。” “哦。”应劭慢条斯理擦嘴,抛下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姐姐喜欢哪个?” “哈?”应天星以为自己听错了。 “米杨和朱斯北,姐姐喜欢哪个?”应劭一字一句问。 8. 叵耐男人 应天星对着手指哈了哈气,向前探身,给了他一记脑瓜崩。 “你个坏勺子!” 应劭轻轻闭眼,感觉不到疼,却嗅到扑面而来的香。 “不要瞎说哦。男生对我示好,我就非要喜欢谁吗?” 应劭不能更赞同,坚定地摇了两下头。 应天星微微一笑:“只能说,这俩人挺好的,我不反感跟他们玩。” 有多好? 应劭闷头整理桌上的狼藉,片刻后,对应天星腼腆地笑笑:“姐姐,打篮球……能不能带上我?” * 应劭弯着腰,头低在课桌下面系鞋带。 大课间已经开始了。 尽管是自己主动开口提的要求,但此刻,他反而迟疑起来。 想看姐姐打球,想了解她身边的人和事是真的,但他不会打篮球也是真的。 甚至于,他唯一碰过的篮球,还是小时候暴揍过的那颗。 所以,这是一个可能会令他出丑的情境。而他又是习惯于自己掌控局面的人,现在却毫无把握,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先不管了。 第一步总是很难迈出的,姐姐喜欢打篮球,他不可能这辈子永远躲起来,任凭那些叵耐男人居心不良接近姐姐。 应劭狠狠拉紧鞋带,起身义无反顾走出教室。 未及操场,已经听到此起彼伏的欢呼嬉闹声。 大课间向来是学校最热闹的时候。操场,以及旁边的篮球场都被占满了。 应劭穿过人群看到姐姐的时候,她正在跟几个男生随便投篮热身。 那欢乐肆意的样子,仿佛……他来或不来,都无关紧要。 应劭喉结动了动,紧绷着一张脸过去,看到场地里左右腾挪的人里除了有朱斯北,还有米杨。 两人同时起跃,像是故意般的在空中对撞,撞得火星四溢。 而应天星对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心无旁骛扔进一颗三分球。 朱斯北和米杨立即捧场赞美。 应劭四下观望,整个球场打球的女孩子不超过三个人。而应天星无疑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从小,她就漂亮得无法低调。 身上最普通的夏季校服也藏不住她的光芒,绑成马尾的秀发在碧蓝天空下光耀夺目,美得让人心神荡漾。 那是一种干净,纯粹,生机勃勃,没有锋芒的美。 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得上的美。 比如,一米八以下的男生,站在她旁边自己都觉得相形见绌。 朱斯北和米杨无疑是整个学校的佼佼者,两个人俱超过185以上,米杨是身强体壮的帅,往那一站正气凛然。朱斯北是阳光健康的帅,看起来就家境良好,成绩优异的那种。 应劭默不作声观察着一切。 身边一阵香风飘过,余光里出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抬手唤道:“天天天天!” 应天星闻声回头,对她粲然一笑,顺带看见了一旁的应劭。 “嗨,小雪!嗨,勺!” 场边的两人对望一眼。 应劭想,原来她就是连小雪。 “你就是她弟弟?”女生转过一张巴掌大的娃娃脸,洋溢着笑容打量他。 瞥眼应天星奔过来的身影,应劭礼貌道:“姐姐好。” “哇!”连小雪声音夸张,“天天你弟弟好帅啊!” “当然啦,也不看是谁弟弟!” “你别说,你俩还真有点像。喏,给你买的无糖冰茶。” “真的吗哈哈哈!谢谢小雪~” 应劭眉尖跳动,差点压不住脸上的不爽。他立即给这个人下了定义:睁眼瞎,浮夸,胡言乱语。 “我们不是亲……”他刚解释半句,感觉一块巨石压在了自己身上。 “弟弟!”米杨一声亲热的呼唤,过来勾着他的肩膀到了场中间。 “李鹏飞你下去,让弟弟上。”他不客气地指使。 上课憋了一天正准备大展拳脚的李鹏飞:…… 他有自知之明,哪敢暗恋应天星,只是不服自己莫名其妙成了炮灰。 他上下打量应劭,笑得阴阳怪气:“弟弟这么高,打篮球肯定很厉害吧?” 应劭扫他一眼,转而求助地看向应天星:“姐姐,我不太会打……” “没关系,我们都是瞎玩。”朱斯北一边娴熟随意地运球,一边安慰他。 大家都以为应劭在谦虚,毕竟长这么高的男生,还上了许多年学,不可能没打过篮球的。 最多就是技术差点,但也没关系,他们肯定会给应天星弟弟面子。 应天星也说:“不需要多会打,会投篮就行。” 她将他拉到三分线外,塞给他一颗篮球,俨然一副教练的口吻:“投个篮我看看。” 应劭双手夹着篮球,脑海中快速回放应天星投篮的姿势,有模有样地摆出来。 投篮不会,但数学他擅长。数学有时候是一种感觉。 比方说,用眼睛估算一条抛物线的落点。 心中有了把握,他的脚向上一踮,将球抛出。四下一瞬寂静,所有人的视线跟着那颗篮球。 砰! 球撞进篮筐转了一圈,成功掉进了网兜! 应劭无形中松了口气。 恭维纷至沓来。 “应天星,不愧是你弟弟嘛!” “弟弟很厉害呀!” “什么不会!三分球,这可太会了!” 李鹏飞悻悻的,再说不出什么嘲讽的话。 应劭立即被拉着组队,他还有点无措。 来的时候本来想着当观众,要不让姐姐教教他基本功,没想到,因为自尊心和运气成功装了一b,现在直接被拉上场比赛! 他疯了! 他虽然有点小聪明,但篮球要的却是基本功。 球赛在瞬间开始,跟他一队的朱斯北立即指挥他:“弟弟去守篮板!” 尽管比赛才刚刚开始,但应劭额角已经渗出了热汗。 他根据字面意思来到自家篮板附近,还在紧急思考一个可笑的问题:这确实是他们的篮板吧?他没走错吧? 但球场上情势瞬息万变,根本容不得他过度思考。那边,应天星被两个人阻拦,她一个假动作虚晃向下,又迅速起身踮脚传球。 “勺!”她大喊一声,将球传给离篮板最近的应劭。 稳稳接住了姐姐的球,他双手抱在怀里,心里琢磨着要再离球筐近一些才能投球。 回忆着别人运球的样子,他将球掷在地上,手跟着去拍,下一秒,手跟球失之交臂。 篮球在地上自由的跳动,他的手抬了一下又一下,每次都完美地跟球错开。 像在表演一场滑稽的喜剧。 本来激烈的比赛场上,所有人都愣了。 李鹏飞第一个反应过来,爆发出毫不遮掩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别人也没想到,能精准投中三分球的应劭,姐姐之前是女篮队员的应劭,居然不会运球! 一串一串不同的笑声像失控的烟花逐个点燃,最后变成一锅嘲笑声的杂烩。 连米扬都笑弯了腰。朱斯北想忍都没忍住,只能咬着下唇克制,主动跑去捡回了球。 应劭的脸、耳廓,甚至脖颈在一寸一寸变红。 应天星也哭笑不得,她真的没想到,应劭说不太会打,其实是完全不会打。 “你们不许笑了!”她用温温柔柔的嗓音制止大家,“他就15岁的小孩,你们干嘛啊?” 她过去搭上应劭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别管他们,以后姐教你打……” 一旁的李鹏飞跃跃欲试冲上来:“那我能上了吧?” 他将应劭换下来,大课间时间紧促,一干人匆匆开始新的对局。 场下,连小雪还在笑个不停,看到应劭过来,捂着笑疼的肚子说:“弟弟,你也太可爱了吧!” 应劭绷着一张红脸没理她。 场上的比赛继续,比分紧咬时,朱斯北在最后关头无法突破防线,遂原地高跳投篮,球破空划出比应劭那颗更迅速更漂亮的弧度,精准坠入篮筐! 应天星立刻扬起笑容,向他投去明亮赞赏的目光。米杨叉着腰,暗地里啐了一口。 朱斯北穿越半个场过来和她击掌庆贺。 午后斜阳刺眼,但好像不及姐姐眼里生动活跃的光。 但却不是望向他的。 今天这场球让应劭明白了,姐姐的目光会被最最优秀的人吸引。 而他还差的很远很远。 晚上下了晚自习,应劭在高三的楼下等姐姐,看到她和连小雪胳膊挽着胳膊下来,米杨紧随其后,应天星不知说了句什么,作出拒绝的手势,米杨 失落地转身离去。 他跟在两个姐姐的身后回家。 在前面两人只言片语的聊天中,他了解到连小雪和姐姐在同一个机构接受模特训练,都要参加艺考。 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因为相同的艺考道路关系很好。 连小雪大概有一米七,在同龄女生中算高挑,但在艺考中不如应天星有优势。 不过她学习成绩也差,不是走服表就是走航服。比起来,她当然选更光鲜的服表。 聊完体重,聊完专业,连小雪话锋一转:“我今天在场下看见张凌菲了。” “怎么?”应天星漫不经心问,“她跟我一个班。” “她是不是喜欢米杨啊?” 应天星愣了愣:“我不知道啊。” 连小雪语重心长:“你不喜欢米杨就赶紧明说,别招惹上张凌菲。我之前看到她在女厕所扇人巴掌。” 连小雪缩缩脖子,流露畏惧的表情。 应劭抬头,目光变得警惕锐利。谁要扇姐姐巴掌? 应天星细细思索:“应该不喜欢。啧,主要我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那你还跟他看电影?” “那是因为我想看那个动画,他刚好叫我嘛。”应天星申辩。 “什么感觉?” “好看!超好看!” “我说人!”连小雪无语。 应天星终于承认:“没感觉。” “嗯,现在没花火,以后也不会有了。”连小雪头头是道,像个恋爱大师,“还不如你和朱斯北有火花呢!” “是吗?”应天星反应仍然很平淡,“不过他真的挺厉害,又考第一,又会打球,还很有礼貌。但他不像米杨那么明显,我拿不准他怎么想的……” “那就约会!约几次就看出来了……” 应劭瞪着眼前的狗头军师。 连小雪只觉得身后一阵寒意,回头却对上应劭单纯疑问的目光。 他一直悄无声息跟在后面,就像一只忠诚护卫的大型犬。连小雪心都化了。 她以手作扇,挡着嘴巴凑过去对应天星说:“你弟弟好帅啊,我能不能……” “不能!他还没长大呢!”应天星斩钉截铁打断她,“你一天喜欢一个,不许祸害我弟弟!他很单纯的。” 应劭:…… 说悄悄话,能不能再小点声,不要让他听到这些炸裂发言。 而且,什么叫还没长大? 桃树巷前的长街上,连小雪和他们告别。 姐弟俩一起走进错综曲折的连片巷子。 依然没有路灯,依然是暗淡散落的星光,和一弯尖细的上弦月。 二人沉默地走了片刻,应天星说:“还在不开心吗?” “没有。” 她伸手搓乱了他的头发:“哎呀没关系,谁还没出过洋相呢?你姐我小时候去电视台跳舞,在台上摔了个屁蹲呢!当时觉得特别丢人。后来发现,自己耿耿于怀的东西,别人睡一觉就忘了,根本没人在乎你。” 她说了一大堆安慰的话,他却转头看着她,问:“疼吗?” 应天星愣了愣,说:“疼啊,不过很快就好了。” 应劭继续低着头沉默。 应天星继续安慰他:“他们都不是恶意笑你的。而且,不就是运球吗?姐姐抽空教你。” “那你必须把我教会。”应劭绷着侧脸,终于流露了孩子气的倔强和委屈。 “好好好!”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稀奇道,“不过,你怎么真的一点不会打呢?” 应劭抿唇不言。但那裹藏着恨意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应天星后悔问了那句引起他伤心的话。 她像挽着连小雪一样,亲昵地挽起了他的手臂。 “再也不会了。”她的声音在幽暗的夜色中,那么柔和,像隽永的誓言—— “有我在,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 他感觉内心涌起一股热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有一股还上了头,钻过鼻腔,堵在眼眶边上。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他不懂自己怎么了,情绪如此难以抑制。原来真的像姐姐说的,还没长大吗? 但……没长大有没长大的特权。 “猫咪姐姐。”他抬起头,睁着一双憋红的眼睛,深深看着她。 “嗯?” “你能抱抱我吗?” 9. 不可以 应天星仿佛透过他那双强忍哀伤的眼睛,看见异地他乡一个小男孩独自经历的一切。 她感同身受地鼻酸了,心疼不已地上前一步,将他圈在了自己的怀抱里。 他双手环紧她的背,埋头在她的肩窝里。这个时候流眼泪的话,效果可能更好。 但他不想,他还是要真真正正长大的,长成一个足够强大的男人。第一步,就是永远都不许哭。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深深沉溺在姐姐的馨香温暖中,像小时候一样,再次用脸颊感受她颈侧动脉的跳动。 他幸福地想要大声尖叫,想要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但转念想到,以后可能会有另一个男人享受姐姐的怀抱,他感觉自己本来炙热的体温极速下降。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环抱她后背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回到他的小房间,照例像往常一样,先靠墙站立半小时。然后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开始做俯卧撑。 他紧咬牙关坚持了一个又一个,感觉手臂肌肉快要酸胀爆炸。 但他仍然以变态的毅力挑战极限。 因为他做了一个决定,将会以任何方式强大起来,包括身体强大。 * 应劭学东西悟性很高,一天已经学会了运球,一周已经基本掌握了打篮球规则和所有必备的技能。 最重要的是,他天赋异禀,投篮很准,不管是三分球还是二分球还是罚球。 虽然动作还显得生疏,但已经能充个人头,勉强加入队伍比赛。 一切都得益于应天星这个老师手把手教他。 她觉得养弟弟真的很像养狗狗。 每次应劭投篮成功,都要转头看眼应天星,一副讨要夸奖的样子。 如果她手里有肉干,真的忍不住撕成一条一条喂他了。 朱斯北有时候也放弃自己打球的时间,来到球场角落加入姐弟俩的课堂,时不时插进来一些指导。 那热心肠谆谆教导的样子,堪比他的姐姐应天星。 但应劭没什么好脸色,他知道这个人跑来就是为了见姐姐一面,每次看姐姐的眼神,总是格外绵长。 米杨却不常出现在应天星身边了。 放学路上通过姐姐和连小雪嘀嘀咕咕的讨论,他知道姐姐挑明拒绝了米杨。 钱玉玲也真的来找过老师,两个人座位现在一个靠门一个靠窗。 但有天晚上放学,应劭发现姐姐不太开心,眼睛微红,心事重重,连小雪都问不出来缘由。 结果第二天就真相大白。 学校公告栏上贴了一张通报批评说明。 批评对象是两个人——应天星和米杨。 说他们在昨天的晚自习无端旷课两节。 批评通报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各种揣测随之而来。 “我靠,他俩真的在早恋啊,晚自习去干什么了?”说话的人坏笑道。 “谁知道。但是应天星不是最近经常和朱斯北在一起吗?不懂。” “绝对脚踩两只船!她平时对丑男都要笑两下,谁都要勾搭。” 应劭冷漠地站在人群之外,听着充满恶意的议论。其中不乏女生。他不太明白,同为女生,为什么会对另一个女生有如此刻薄的臆测。 因为他接触最多的异性只有应天星,他从来没听她说过任何一个人的坏话。 “让让。”他对前面的人说。 那些讨论正酣的学生回头,对上应劭锋利的目光。 他直接拨开一条路,上前将那张通报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以极其精准的角度投进了垃圾桶。 教务处的老师发现情况,连忙过来拽住他,呵斥道:“你这是干什么呢?” 应劭毫不畏惧,对上中年男老师的眼睛:“不分青红皂白写的东西,没必要贴在这里。” “嘿?!你哪个班的?跟我去办公室!” “你有这点时间,还是去搞清楚实情吧。” 他不客气话彻底激怒了男老师,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护自己的权威,他拽起应劭的领子就往办公室扯。 附近目睹一切的连小雪转头奔回高三教学楼,冲进12班的教室。 “天天!你弟弟……被抓去教导主任那儿了!”她上气不接下气。 应天星瞬间站起来,冲出了教室。 另一边精神萎靡的米杨看见,也立马追了上去。 于是,本来昨晚就在教务处罚站的两个早恋嫌疑人,今天再次双双出现在教导主任办公室。 只不过现在,还多了个应劭。 教导主任是个体态丰满面相严厉的女老师,她将手里的书重重往桌上一摔。 “同学,你讲讲道理,不要自以为是!我们昨天就问这两个人什么原因不上晚自习,他们什么都不说,我们只能按通报批评以儆效尤!” 应劭闻言,转头狠狠对米杨说:“你真是个孬种!” 应天星惊得瞪大眼睛,没想到在她面前向来乖顺的应劭,在老师面前如此狂妄放肆。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却被应劭挣脱了。 “如果不是你,我姐姐怎么可能不上晚自习?你连原因都不敢说,还敢跟我姐姐告白?!” 全屋震惊! 教导主任和抓应劭的男老师面面相觑,他们问半天问不出的内情,一下子被应劭点破了。 应天星更是惊讶。 对于昨晚的事情,她和米杨心照不宣保持沉默。 因为旷了晚自习事小,牵扯上早恋却要叫家长。不管有责任的一方是不是她,老师也总能想出“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种理由。 但她也把事态想简单了,通报批评里模糊不清的叙述更惹人遐想。她也后悔,倒不如坦坦荡荡说出原委。 而米杨,原本因为“孬种”两个字跟应劭怒目而视,但他后面那句话却戳中了他最薄弱的心理。 于是米杨昂起头,破釜沉舟般说:“老师!是我不对!跟应天星没有关系!” 教导主任愣了愣:“那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昨天晚自习前叫应天星去操场,有话想跟她说。”米杨话音踟蹰。 老师催促他:“说什么?” 米杨深吸口气,满眼悔恨地继续说:“就……说了很多话……主……主要是想跟她在一起……但她没有同意,我就……拦着不让她回班,要她同意才能走……” 应劭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米杨。 他想的却是,两节晚自习,差不多两个小时的时间,应天星孤立无援,被一个人渣困在操场角落,她得有多难受和无助! 应劭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教导主任同是女性,自然能理解一个女孩在男孩面前的劣势。于是软和了语气问应天星:“他说的是真的吗?” 应天星点头:“是的。” “他对你还有没有别的……”主任不知该如何措辞。 应天星却听懂了。 “没有。” “真的吗?” “真的。”应天星坦然直视老师。 就因为这样毫无结果的僵持,两个人才整整错过了两节晚自习。他一直重复跟她表白,而她一直重复拒绝。 每当他急切地想要靠近,她就环抱着手臂后退。 应天星好言相劝,坚定地说他们没可能。跟早不早恋没关系,以后也不可能。 米杨伤心至极,最后好不容易妥协,答应不再纠缠她。 她本也想就此翻篇,为他们都保留一丝体面。没想到学校直接来了一纸通报批评,更没想到应劭直接闹到了教导处。 “好了,我们一会儿重新拟通告。”教导主任严肃地看向三个人,“我知道你们青春期,有很多按捺不住的情绪,但现在都高三了,孰轻孰重知道吧?尤其是你,米杨,你知道过几天要参加的比赛有多重要吧?决定了你能不能考上体育大学!就算你不想上,也别耽误应天星啊!上了大学你们想怎么谈恋爱都没人管!你们这些小孩真 是气死我了……” “还有你,应劭是吧?凡事要讲求方式方法,你觉得有问题敲门进来找我,好好说,很难吗?” …… 教导主任轮流对三个人教导一番。 从办公楼出来,刚到下面的空地上,米杨正要再次为昨天失去理智的王八蛋行为向应天星道歉,忽然感觉身侧劲风扑面,下一秒,他被人拽住领口,一拳打上了那张黑脸。 米杨懵了两秒钟,雄性的本能被激发,也不管对方是谁弟弟了,上去就还他一拳,两个人莫名其妙扭打起来…… 应天星目瞪口呆,拦都拦不住。最后还是几个男生过来将他们拉开。 于是两个刚从教导处出来的男生,再次挂着彩进去了。 教导主任气得差点当场量个血压。 于是那天的通报批评由一张变成了两张,一张隐晦地说明米杨造成其他同学错过晚自习,一张则是批评应劭和米杨打架斗殴。 于是那一天,整个学校都在热议这难得一见的八卦。 事情的真相一传十十传百——原来是米杨告白不成,不让应天星回教室。应天星的弟弟看不过,揍了米杨一顿。 他那明显瘦削的身板居然挑战米杨那种长跑体育生,还没落下风,众学子纷纷称赞不简单。 又有一波声音开始羡慕应天星,有这么一个两肋插刀说上就上的弟弟。 这件事如同砸入湖面的大石头,为平静许久的校园激起了波浪,并且看起来,余波还将持续很久。 那天晚上的放学路上,应天星迈着长腿健步如飞,毫不理会身后的应劭。 像小时候,她撞见他偷埋自己的玩具娃娃时,一样疏远冷淡。 她又有了小时候那种感觉——自己好像从没真正认识应劭。 他嘴角还肿着一片鲜红的擦伤,拖着脚步亦步亦趋跟在应天星身后。白天的一腔戾气,悉数化为了忐忑。 快到家前,他终于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 应天星没回头,手腕挣了挣,没挣开。 于是她转头,语调紧促:“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为什么还要打架呢?” 应劭沉默片刻,抬眼:“因为我想让他们看到,谁都不能欺负你。” 应天星心里原本的火焰像被泼了一盆水,剩下一缕青烟。 她就想,弟弟只是还小,还不成熟。于是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米杨跟我告白?” 应劭不屑一顾:“他一切心思都写在脸上,有什么难猜的。” 应天星故作严肃说:“下次不可以打架了,任何事都有别的解决方法,不是非要靠打架。” “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议论你的?”应劭语气冲动,“如果我没闹到教务处,你就任凭别人污蔑你吗?” 应天星无言以对,她没听到,但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内容。 她顿时懊悔道:“也怪我,之前给了他希望,没处理好跟男生的关系……” “姐姐。”他打断她,“你知道吗?别人看到那张通报单,就像没看到米杨这个名字一样,嘲讽的,揣测的,造谣的全都是你!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的话振聋发聩地点醒了她。 是呀,为什么这样的事,成为众矢之的总是女生呢?她真的有错吗?她给他机会,尝试去喜欢他,但是无果,于是跟他说清楚不可能。纠缠不休的是他,拦着她不让她回班的是他,她为什么要习惯性地反思自己? 应天星抬起头,长舒一口气:“你说得对,我没错。我跟他的事已经翻篇了。但是你,”她严厉地看着他,“不可以再因为打架受伤!” 她说完伸手将一片创可贴按在他的嘴角。 “嘶……”他轻声呼痛,抬眼看到姐姐心疼又生气的表情,心头顿时一片火热。 “谁打架了?” 他们身后黑暗的小巷里,忽然传来钱玉玲的声音。 两个人俱是心中一惊。 10. 站起来 钱玉玲因为美甲的工作,下班时间不规律。但没想到会正好在巷子里遇上。 她从巷口走近,先上下细细打量应天星,又转头审视应劭,发现他嘴角的创可贴,以及脸上显眼的擦伤。 “你在学校打架了?” “但不是应劭的错!”应天星站在弟弟面前。 钱玉玲抬起食指,不客气地指着应劭的眼睛:“你要是敢惹事生非,现在就回你乡下,要不去广州找你爸!我们家养不了你这尊齐天大圣!” 应劭一声不吭。 应天星本想反驳母亲的话,但抬眼看到妈妈眼底的黑青,嘴角疲态的皱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已不再像小时候一样不谙世事,爸爸妈妈背着她忧愁的现实,她多少听到过。 爸爸所在的国企效益不好,他这个司机已经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而应天星的艺考培训费又十分高昂,担子几乎都压在钱玉玲身上。所以不管多晚,她也能多接一单是一单,能多赚几十就多赚几十。 而如此辛苦,她还能一天三顿提前做好应天星的减脂餐。 应劭完完全全明白姐姐的感受。他最懂得进退有度。 “对不起,大伯母,对不起,姐姐。”应劭低头诚恳地道歉。 * 那晚钱玉玲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厨房做饭时,应天星从楼上下来了。 “我自己也会做,减脂餐最简单了,妈妈你早点休息吧。” 钱玉玲不同意:“你有这点时间,多去做点题,别把文化课落下。10月集训,11月冲刺,12月就统考了,你哪有时间浪费。” “可是……” 钱玉玲转身,怜爱又忧愁地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女儿。她虽然高,但骨骼是纤细型的,直溜溜的一长条,被机构老师夸天生模特。但其实钱玉玲并不开心,她更希望自己的女儿做个平凡的人,就在她附近上班,她一直养着她也没关系。 但天赋让她脱颖而出,注定无法做个普通人。 钱玉玲能做的,只能是支持。她并不怕辛苦,只怕应天星以后走得太远,她再没有办法保护她。 “只要你能上北服,妈妈做什么都不辛苦。” 应天星还打算争辩,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少年音。 “我会做饭。” 她们转头,看到应劭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大伯母可以教我,我之前给应……我爸做过饭。”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让你给我做饭?”应天星反对。 “有什么关系?姐姐高三了,我也希望姐姐考上喜欢的学校。” 钱玉玲扫视眼前的少年。虽然她一直不喜欢应劭,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男孩办任何事都很妥当,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她还记得有一天厨房下水堵塞,应祥盛不在家,应劭趴在地板上成功疏通管道的场景。 但这传出去不好听,还以为他们虐待这小孩呢。于是当着女儿的面,钱玉玲客气道:“还用不着你操心,你好好学习吧。” “我本来就要听英语听力。大伯母可以教我,你实在很累的时候,我再帮你做。或者提前帮你洗菜备菜。” 这话无可指摘,十几岁的孩子帮家里做点营生怎么了? 钱玉玲终于松动:“也行。” 应天星叹息:“唉,你们对我太好了。等着吧,我一定考上北服!” 她转头噔噔噔上楼学习了。 回到桌子之前,她先上了一下电子秤,心惊胆战地睁开眼,看到数字是58.3,她崩溃了。 开学后她每周末都要去上表服专业课,如果被形体老师发现体重一动不动,她就完蛋了! 她哭丧着脸下定决心,写完作业一定再多做几组有氧! 楼下厨房,钱玉玲将菜单食谱交给应劭,一边教他调料汁,一边面无表情说:“周末你伯父出差。猫咪训练回来的晚,我赶不过去,你去接她。” “好。”应劭立即答应。 钱玉玲的目光因劳累而变得麻木,似乎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累。 “为什么打架?” 应劭喉结滚动,想说为了姐姐,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你在以前学校发生的事,不就是打架吗?应达海有什么可瞒的?”她嘲讽。 应劭不争辩,低头慢而仔细地剥着水煮鸡蛋壳。 “应劭。” 他转头看向大伯母。 “我没跟你开玩笑,再打架一次,直接给我滚。” * 应天星加大强度,紧急做了两天运动。结果体重没掉几两,反而月经提前来了。 而且刚巧是在周六早晨。 想起接下来两天的高强度训练,她坐在卫生间生无可恋。 常在班级里听同学们抱怨学习痛苦,可是艺考生也有别人想象不到的辛苦。 她只能祈祷,第一天月经不要太汹涌,为此还提前吃了一颗布洛芬。 但那天,应天星还是挨了一整天的连环骂。 首先是形体老师。 “是不是没好好做运动?是不是没按食谱吃饭?” 应天星无言以对。一个班十几个考服表的学生,只有她体重和上次一样。 老师毫不留情面告诉她:“你连减肥和控制体重都做不到,干脆别来上课了!你根本就做不了模特!” 接着是台步老师。 “你走的是个屁?睡醒了吗?没骨头了吗?有气无力!” 尽管提前吃了颗药,但源源不断的失血还是让她脸色苍白。 “手贴裤线又忘了?腰立住腰立住啊,收紧肚脐!” 她的单独训练结束时,额头已经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后面的休息垫子上。 然而屁股还没坐热,曾经物色她的,也是机构学校的创始人,田英迪站在了她面前。 她也曾是闯进过国际时装周的超模,年纪大了回家乡创办了这间模特培训机构。 “站起来。”她说。 应天星面露痛苦和抗拒,但还是撑着手臂站了起来。 “一节课多少钱你知道吗?” 田英迪语气淡淡的,却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你心里没有愧疚感吗?别人天天在学校刷卷子,你来上专业课,还不好好练习。老师给你纠正以后,从来没想过再多练几分钟。腿上的问题,胯上的问题,前台定点还是这样。手还是甩飞,贴着裤缝永远记不住,你有没有认真改?” 应天星低着头,手攥着腹部,想给自己找一个借口。 “来大姨妈了吗?”没想到田英迪一眼看穿。 “以后,如果你真的走上这条路,只要上了秀台,不管流着什么血都要站着走下来。这就是素养。受不了这种苦,就不要选择这条路。” 应天星的眼泪已经悄无声息砸在了木地板上。呼吸泄露鼻腔里的潮湿堵塞。 但田英迪仍然面不改色,用那种平静的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击穿她。 “你以为你有天赋吗?在这儿的都是有天赋的。身高够了,大量的练习谁都能走。我承认,最开始你是条件最好的。但现在,你就是最差的。” “应天星,不想当模特,就不要浪费你妈妈辛苦赚的钱了。趁早,回家,刷题高考。” 训练室不知何时开始,鸦雀无声。 原来已经到了课间休息时间。一张张年轻、稚嫩、疲惫的脸,看着她的方向。有同情,也有庆幸挨骂的不是自己。 应天星很想捂着脸冲出这里,回家缩在她的床上,嚎啕大哭一场。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她抬起手背,抹掉眼泪,忍耐着小腹越来越明显的坠痛,叉腰站直,开始旁若无人的练习。 体能,力量,肌肉塑形,台步,才艺。 满满一整天的课下来,应天星浑身疼得像是要 散架,穿高跟鞋的脚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针在扎。 晚上,她吃完迷你饭盒里的水煮虾,坐在地板上,脱掉高跟鞋。一边还自嘲地想,之前说自己最喜欢高跟鞋,但此刻,她却只想把它们扔出窗外。 前脚掌磨掉了一层皮,她熟练地给自己包扎缠绷带。 没人特意来关心她,因为大家都是这样。连小雪今天也没少被骂,正靠在角落里生无可恋。 “别沾水,沾水好的更慢。” 应天星抬头,发现是田老师。 她要站起来,却被她阻止。田英迪席地坐在她身边,给她一个保温杯。 “红枣水,枣里有核,吃得时候小心。” “谢谢田老师……”应天星又有点想哭,比被骂的时候还想。 田英迪却没再多说什么,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角落里的连小雪目睹了这一幕。 其实她也来着大姨妈,尽管已经是最后几天,但她也想要校长的关爱。 但……她斜靠着墙壁自嘲地笑笑,比方说,和应天星走在一起,受瞩目最多的人永远是她。连在这间小小的教室,她也是公认的优等生,被老师投入最多的精力和期望。而自己,却是最天资平平的那个。甚至于,她之前的crush主动靠近她,也是为了认识应天星。 这件事在她心里埋了很久,却因为一杯红枣茶,似困兽放出了牢笼,在她心里反复冲撞,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应劭早早来接应天星,因为瘦高的身材,被楼下前台误以为是学员,直接放了上来。 他透过敞开的训练室门,看到一排穿黑色紧身短袖、短裤的姐姐,迈着长腿气势如虹向他走来。 站在C位的是应天星。 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么多光裸的长腿,尤其是姐姐的。于是当场红温,再不敢多看一眼。 “好,来!左,右,旁,定,321转!” 里面训练的声音,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哒哒声,持续不断。 应劭红着一张脸,目光游移不定,还被其他老师盯上,问他有没有计划当模特。 他连忙拒绝,说自己是应天星的弟弟。 这时隔壁训练室率先下课,一群平均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模鱼贯而出。 一大波薄肌身材、立体面庞扑面而来,和高中那群高矮胖瘦各显其能的小男孩根本不一样。他们已具备成熟的身材和气质。 应劭愣在了原地,姐姐就是经常在这种环境,跟这么多帅哥呆在一起吗? 又等了一会儿,应天星收拾好东西,换完衣服出来。 “走吧。” 应劭注意到姐姐气若游丝的声音,和面色惨白的样子。 刚刚盯上应劭的老师以为他是她亲弟弟,感慨道:“你们家这基因真好,上次见你妈妈就很高。” 训练耗尽了应天星所有力气,她勉强撑起一个笑,拖着脚步率先离开。 应劭本来跟上了她的脚步,却忽然回头,以不轻不重的声音对老师说:“我不是她亲弟弟。” 每次见面总喜欢逗应劭几句的连小雪,那天结束后却自己走了。 应劭跟着姐姐来到公交站。 她坐在等候的长凳上,捂着肚子,埋着头,整个人像要缩成一团。 应劭蹲在她面前,眉头紧拧:“姐姐,你怎么了?” 应天星说不出话,他透过她垂下来的发丝,看到她痛苦紧皱的五官。 向来淡定早熟的应劭顿时六神无主:“我!我送你去医院!” 应天星摇摇头,挤出几个字:“就是痛经……” 他起身,当机立断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飞驰在夜晚的大街上,应劭急出了满头大汗。一个只朦朦胧胧知道月经这个词的少年,在网上疯狂搜索痛经怎么办。 车停在桃树巷外的街上,应劭将姐姐扶出去,正要关车门,司机师傅一声惊叫:“哎呀!怎么有血!” 11. 月经血 应劭定睛一看,黑色皮革座椅上蹭着深红色一片血迹,还带着潮湿。 应劭脑袋轰然爆炸。 他凭本能猛然脱掉衬衫,用力擦拭那摊血迹。 掉转头刚找出一包纸的司机师傅:…… “没事儿没事儿,你快去看着她!” 应天星蹲在地上,疼得无法行走。 应劭二话不说,想办法背起了姐姐。 他过分瘦削的身材背应天星还是有几分吃力,不多时已经呼吸急促。 他看着姐姐紧攥在他胸前的手,咬咬牙又加快了脚步。 回去把她放到沙发上,应劭立即按照网上学来的,去熬红糖水。 应天星在沙发上窝了会儿,等剧痛过去,她便挪到卫生间上了个厕所。拖着脚步回来时,看到沙发垫子上两点鲜明的血迹。 椭圆形,深红色,印在妈妈新换的座垫上,也许还渗进了米色的布艺沙发。 好崩溃。 对不起妈妈,妈妈已经够辛苦了。 还不好好训练,还像小时候一样,把经血弄得到处都是。 她什么都做不好。 一整天的劳累、透支、心理委屈、身体不适,此刻因为两点血迹,彻底爆发。 她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捂脸,哭得无比伤心。 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感觉到坚硬的骨骼。他的胸膛在快速起伏,气息急促地拂过她的脸庞。 她听到他喉咙间吞咽的声音,看到他用力滑动的喉结,感受到他揽在她肩头,不停颤抖的手掌。 那是——和她的痛苦一样浓烈的担心。 哦,她好像,吓到弟弟了。 应天星睡了一个沉而短的觉。 她猛然睁眼是在凌晨两点钟,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她想起自己在睡前换了舒适干净的睡衣,吃过一颗布洛芬,喝了一杯过甜的红枣姜茶。怀里现在还抱着一个热乎乎的暖水袋。 除了睡衣的部分,其他都是应劭为她做的。 妈妈晚上归来,看到她房门紧闭,没有进来打扰。 疼到仿佛子宫坠落的感觉不复存在。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想起沙发上那两点血迹。 不知道妈妈发现了吗? 应天星起身上厕所,想顺便去客厅检查一下。 她微躬着腰,轻手轻脚来到楼梯口,看到客厅正中央,一团暖黄色的光。 应劭的半张脸孔在光影里晃动,眉眼专注,手中正在来回用力刷着什么。 小台灯照不到的幽暗之处,应天星看到他双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旁边是水盆、纸巾、某种袋装清洁用品。 她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冲击。 如果他不是平白无故跪在那里玩耍,那就是在清洗她留下的血迹。 经血,在她从小耳濡目染的环境中,那是一种晦气的东西。要藏好,要卷好,要掖好,不能让别人看到,不能直接说出,要用“倒霉”“那个”来隐晦替代。更不能到处沾惹,散播这种晦气。 就算是极其爱她的钱玉玲,也时刻避免两个女人跟经血有关的东西,被应祥盛接触到。 没想到,弟弟作为一个男生,居然在帮她清洗那么私密那么脏的…… “喂!”她压低声音,出声阻止他。 应劭忽得抬头,看到姐姐后十分惊讶,拿着小刷子起身。 “姐姐……” 应天星捂着肚子走下来。 “你在干什么呢?你是男生,这样不好……”她有点语无伦次,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一尴尬事件,“反正别弄了,我自己来。” “哪里不好?”他牢牢握着刷子反问。 “嗯……女生的经血,和别的血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我查了。”应劭一板一眼,像在回答课堂上的问题,“不都是红细胞、白细胞和血小板组成的。” 应天星辩不过弟弟,流露微微的苦恼。 他再次单膝蹲下来:“我差不多洗干净了,你看。” 应天星蹲在他旁边,看到沙发上只剩下潮湿的印迹,血迹果然无影无踪。 “网上的方法很管用,等我用吹风吹干,保证大伯母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感觉到应天星注视自己的目光,抬头对上她眼睛:“姐姐放心,伯母回来的时候,我用靠枕挡住了。” 应天星心头滚烫。 两人开着最小档的热风,一边吹沙发,一边头对头聊天。 “姐姐,月经这么难受吗?” 从小跟着大老粗长大,班里女生也对这个讳莫如深,应劭确实不很了解。 “嗯!肚子会痛,坐着躺着都要十分小心,超级麻烦,还要每个月来一次。”应天星诉苦,“所以啊,如果你们班女生有人来了大姨妈,你要对她体贴一点,很难受的。” 她们来,跟他有什么关系?应劭想,只有姐姐跟他有关系。但他还是点点头。 应天星忽然笑了:“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刚来还不太熟练,有一天晚上睡觉弄得到处都是,像凶案现场!”她掩着嘴笑,“里三层外三层,东一片西一片,我妈都崩溃了你记得吗?” 应劭想了想:“就大伯母在卫生间骂骂咧咧一下午没出来那次?” 他第一次见大伯母对姐姐发脾气,原来就是因为这件事。但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她们也不可能告诉他实情。 应天星仰天笑得更欢,只能捂着嘴努力压抑自己。 应劭就想,看来姐姐是完全好了。同时他也觉得挺神奇,回家时候姐姐那副模样,简直把他吓出魂,现在又跟没事儿人一样。 这布洛芬简直是灵丹妙药。嗯,他下定决心,这种神药得随时带在身上。 应天星笑够了,对上应劭一直望着自己的目光。 她才察觉,平时只对女生说的私密话题,不知怎么讲给了弟弟。 总之那次惹妈妈生气后,她就对经血渗漏这件事有了心理阴影。习惯了起身时偷偷看眼座位,让朋友落后三步帮她看眼身后。她已经默认了这是一件极不体面的事情。偶尔不小心侧漏,就自己偷偷摸摸处理。 没想到有一天,会有除妈妈以外的另一个人帮她清洗血迹。 如此私密的事情,如此敞开心扉的分享,也让她和应劭无形间更近了一些。 他们一同将乱七八糟的清洗工具收回卫生间。 应天星看到角落地上卷成一团的白衬衫上,隐隐显露的血迹。 她大为吃惊:“天呐,我还弄你身上了!?” 应劭立刻竖起食指比在嘴唇中央,示意姐姐小声。一边思索着如果说弄在出租车里,姐姐会不会更难为情? 应天星双手捂脸,羞愧难当:“对不起,我给你洗……” “不用,我现在很会洗血迹……”应劭顿住,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确实如此,他猛猛学了一晚上跟月经有关的所有事。 “自来 水很凉,你不要沾凉水。”他认真说。 应天星感觉心里暖呼呼的,也不由想起来,自己疼到快晕厥时,少年坚硬却有些硌人的后背,坚定而稳健的步伐,因为担心她,紧张而急促的呼吸。 她感受到他赤赤诚诚一颗心。 “谢谢你。”她真心实意,饱含感情说,“你是我最好的小勺子。” 那眼神,像把应劭当作真正的亲人。 但十五岁的少年只觉得开心,姐姐走后,他回到狭小的房间里,莫名其妙蹦跳了好几下,又多做了十几个俯卧撑,才强压下激动的心情。 * 第二天是周日,应祥盛出差回来,晚上亲自去接应天星。 应劭十分郁闷地在家里学了一天习。 晚上好不容易等到姐姐回来,她又被钱玉玲围着问东问西,两个人连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应劭只能独自回到房间,嗵一声躺在床上,没躺多久,又立马起来开始运动。 叩叩叩。 做到最后一组卷腹时,忽然有人轻轻敲门。 应劭立即坐起来,预感到门外的人是姐姐。 他忘了自己汗流浃背,喘息急促的样子,没问是谁就一把拉开门。 应天星微曲的食指停在空中,愣怔地看着仿佛跑了几千米的弟弟。 “你……在干嘛?” “运动……”应劭抹了把额头的汗,神色有些不自在。 “快十二点了运动?”应天星仍然惊奇。 应劭示意姐姐进来说。 应天星立即噤声,侧头看了眼安静幽暗的楼梯,走进他的房间。 应劭将房门关紧。 杂物占了一半空间,房间显得十分局促。应天星想,整个地板估计就够他做个俯卧撑,弟弟居然还能运动得这么起劲儿。很有那种……什么成语来着?卧薪尝胆?囊萤映雪?算了,不知道。反正偷偷努力,苦其心志的感觉。 “我习惯了,每天睡前都运动,今天……多做了一会儿。” 其实昨天晚上看见那么多身材极好的男模,他受到了刺激,又加练了半小时。 “睡前运动太激烈会睡不着的……”她告诫他。 “知道了。姐姐,你今天好点了吗?”他眼神关切。 “比昨天好多了。” 高大的一男一女对站在局促的房间里,应天星想起昨天的场面还有点尴尬,应劭似乎也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飘飘忽忽地移开。 她不知道,其实是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太浓了,睡前的样子太慵懒了,长发揽在一侧的样子,太美了。 应劭克制着奇怪的激动的心情,弯腰忙忙碌碌将床扫平整:“姐姐坐吧。” 床太窄了,应天星坐下来后背都能贴到墙壁。她打开自己带进来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件崭新的衬衫。是明亮的鹅黄色,应劭没有这个颜色的衣服。 “昨天弄脏了你的衣服,我中午课间休息,去旁边商场给你买的。好看吗?” “好看。”应劭不假思索。 他还听从她的要求,套上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应天星仰头对着他赞许地笑:“好看,我的弟弟好帅!” 她光洁清透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笑时露出一口可爱整齐的贝齿,嘴唇泛着潮湿的粉色,像柔软的樱花瓣。 应劭自上而下看着姐姐,感觉他们离得好近,近到他折个膝,倾个身,就能将她压到身下。 12. 腌臜事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他吓了一大跳。差点抬手给自己脑袋一拳。 应天星却没有注意他的异样。她埋头在自己的包里翻了翻。 “当当!” 她递给他一个笔记本和一个长方形盒子。 “还有礼物?”应劭语调惊奇。 “嗯!路过文具店看到的,超可爱,你一定要用它们学习。” 应劭拆开盒子,是四支颜色花里胡哨的水笔,每支笔的笔头还端坐着不同品种的Q版小恐龙。连那个绿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印的都是恐龙。 应劭忍不住笑出了声,哭笑不得的那种。 应天星以为他超级喜欢,于是心满意足,继续在包里左翻右翻。 还有东西给我?应劭惊讶地暗想,内心已经快要抑制不住快乐,幸福,狂喜。 然而这次她掏出的却是轻飘飘的卡片。 “锵锵!”她将卡片比在自己的脸旁。 应劭微微倾身仔细看。 “是你的照片?”他问。 “是我的第一套模卡!”应天星声音喜悦。 模卡相当于是模特的身份证,里面包括身型数据,还有几张不同角度的个人照片。 老师为了让她们留作纪念,还多印了几张。 应天星望着照片里自己精修的脸,真好看,她想。那双眼睛懵懂柔和,带着笑意,她看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这套照片让她有了真正成为模特的实感。 应劭不知不觉坐在了她身边,要来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他好喜欢其中一张半身照,姐姐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里全是温柔的样子,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姐姐……照片有多余的吗?” “怎么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好看,我想留一张当纪念。” 有人能分享她的喜悦,应天星当然大方地给了他一张。 姐姐走后,应劭依然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照片看。 鼻端是姐姐滞留下的香气。 他转头,看到被姐姐坐过的床单,一道一道蜿蜒的褶皱。 他的手轻轻抚上去,感受到姐姐残留的温度。 冲动突如其来,毫无缘由,他关掉灯,任凭月光涌入。 看着照片动作的时候,他分神想,一开始,究竟是如何,把姐姐和这件腌臜事联系起来的呢? 为什么每次这样做的时候,想的都是姐姐。 为什么,一分钟看不到姐姐都难受。 为什么,见到她和别的男生在一起就急躁。 为什么,想永远永远呆在姐姐身边。 * 周雨素搬着书本过来的时候,应劭正在对着恐龙笔发呆。 他今天随便抽出来的这支是霸王龙,虽然他也不理解,怎么能把霸王龙做成浅粉色,还这么蠢萌。 身旁咚的一声响。 应劭转头,先看到空课桌上一摞书,又对上周雨素坦然的一双眼。 “老师让我帮你跟上我们的进度。”她回头看了眼自己第一排位置,说,“坐得太远不方便,我跟老师说了,先在你这里坐一个星期。” “那你回去吧,”他抬眼淡淡看着她,“我的进度比你们快。” 周雨素脸颊抽了抽,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那我就看看你有多快。” 她将书包甩在桌上,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应劭不想跟她继续掰扯这种无聊的事,转回头,当她不存在。 周雨素挺着肩膀,端着脸,一副我行我素的架势整理新课桌。但她的余光和注意力却在应劭身上。 她感觉他在摆弄个什么粉色的东西。 趁着他转头看向窗外一瞬,周雨素迅速瞥过去,而后瞠目结舌。 他……他不是个超爱耍酷的大装货吗??? 怎……怎么会用这么幼稚,不是,弱智的笔啊! 难……难道他不是装货,是大变态??? 周雨素默默转回头,心想自己是不是太高看这个人了? 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必须探清这个人的底细,保卫自己的第一名! 应劭对身边这个人的热血燃点一无所知。 他满心幽怨,因为姐姐和他说,这个月都不可能去食堂吃饭了。 一整天在学校见到应天星的机会本就屈指可数。 大课间,应劭照常去篮球场碰运气。自从带他学会打篮球后,应天星就把他托付给了球场的朋友,自己不怎么出现了。因为打完球一身汗,她不喜欢带着黏腻的感觉上课,也不喜欢大太阳晒黑她白皙的皮肤。 米杨转战去了操场,被教练加紧急训,准备一场能加分的省级运动赛事。 所以经常带应劭打篮球的人变成了朱斯北,这人对他极其友好。好的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他本人在他面前也不避讳,经常在休息的间隙,问他应天星的喜好。 “你姐姐喜欢吃巧克力吗?” “她减脂,吃不了。” “那水果呢?喜欢吃什么?” 所有莓类。 “不知道。” “她喜欢什么颜色?” 浅蓝色。 “不知道。” “她除了打篮球,平时还喜欢做什么?” 看偶像剧。 “不知道。” 朱斯北欲言又止,好像想说,你不是她弟弟吗你什么也不知道。 应劭自顾自喝水,装作读不懂他的眼神。 如果不是为了磨练球技让姐姐夸奖,他才不会来这儿找不爽。 为了方便约球,两个人还加上了Q/Q好友。 应劭第一眼看到他的个性签名:我的定义域,我的唯一解。 他感觉自己脑门瞬间滑下三道黑线。 然后他还赶忙去看姐姐的个性签名:我想我会开始想念你,可是我刚刚才遇见了你。 五雷轰顶! 他感觉自己捕捉到了某种隔空的暧昧。 所以今天他心事重重来到球场,本来想旁敲侧击套套话,但没看到朱斯北。 他随手逮了个李鹏飞,问:“斯北哥呢?” “呵呵。”他笑得很怪,“那不得问你姐吗?” 旁边一个正在热身的男生也是高三一班的,闻言坏笑道:“我刚刚叫他来,他说有事。除了你姐,还能有什么事?” 应劭脸色沉了下去。 又有个男生得意地添一句:“我知道!我从小卖铺出来,看到他们往小花园那个方向去了。” “吁……” 周遭几个听见八卦的男生纷纷发出意味不明的怪声。 李鹏飞球瘾犯了,打断一片驴叫:“行了行了,赶紧来……” “诶,怎么少个人?” “咦,应劭哪去了……” …… 九月,丹桂树开得正热烈。 深绿的叶片翘着优雅的弧度,朝天伸展,其间夹杂着一簇簇橙黄色的花朵。 阳光跃动在摇晃的树影间。 应劭看到一男一女并肩坐在树下的长凳上。 姐姐低着头在笑,手里摆弄着一本书。 朱斯北两手伸开搭在脑后,一副腼腆、期待,又故作随意的样子。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俊男靓女的画面实在美好。 应劭知道自己现在闯入很不适宜。 但也没关系。 “哼哼。”他冷笑两声,想,送书?太棒了。他就没见他姐姐看过任何一本课堂以外的书。 应劭一步三回头离去,冷不丁发现,小花园的另一个方向,隐隐约约站着米杨那道熟悉魁梧的身影。 那天晚上的放学路上,朱斯北又从天而降。他等在校门外某个角落,看见应天星和应劭出来,就追了过来,毫不避讳周遭人的目光。 自从米杨出局后,朱斯北大有火力全开的架势。 于是又出现了应劭最讨厌的场景。 姐姐和一个男生在前面走,他独自跟在后面。 跟上次不同的是,米杨跟她唠的都是毫无意思的琐事,朱斯北却有种理科生的故弄玄虚。 “你知道宇宙日 历吗?” “不知道。” 朱斯北望着浅浅淡淡的星辰,说:“就是把宇宙138亿年的历史压缩至一年12个月,那么1月1日代表宇宙大爆炸,9月份地球诞生,大概12月24日,差不多圣诞节的时候,恐龙出现……” 应天星正准备打个困顿的呵欠,冷不丁听到这位“老师”又考她。 “那你知道恐龙什么时候灭绝吗?” 应天星忍了回去,嘴角挂着点微笑,眼神晶莹茫然:“不知道诶。” 朱斯北望着她闪烁着碎星星的眼睛,和弧度好看的嘴角,有一瞬间忘了说话。 “什么时候?”应天星追问。 “12月30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恹恹的声音,揭晓了答案。 应天星这才想起,后面还跟着个弟弟。 她弯起眼睛笑,问朱斯北:“是吗?” “对,弟弟真厉害,哈哈。”朱斯北将应天星的注意力拉回来,“人类在12月31日晚上11点出现。” “这么晚,那我们现在在什么时间?” 朱斯北莞尔一笑,准备揭晓最终答案。 “最后一秒钟。”又是应劭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回头,朱斯北一副放烟花结果憋了个闷炮的神情,他铺垫了这么半天,就等这最后一句话呢!没想到胜利的果实被应劭窃取! 应天星愣了愣:“好浪漫呀。” “是啊。” “那最后一秒结束了会怎样?”她认真发问。 朱斯北耸耸肩,笑了:“一秒钟就是450年,谁知道会怎样呢。” …… 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拦住了应天星和应劭的回家路。 朱斯北刚在桃树巷外和他们分别。 好不容易有了和姐姐独处的时间,但应劭依然怏怏不乐,没精打采。 应天星从书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袋猫粮和猫条,一边喂,一边摸。 橘猫边吃边躺下跟她撒娇。 应天星怜爱地揉着它的肚子:“你顶着两个小妙脆角干什么呢?”她捏捏猫咪尖尖的耳朵,“要不摘下来给我吃吧,嘿嘿。” 应劭立在一旁,那毛茸茸的小玩意没有让他产生任何柔情,但姐姐…… 他的目光根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甚至羡慕那只小猫,能够被她爱抚。 那么修长,葱白,又温柔的一双手。 他忽然懂了男生们对她的迷恋,那种毫无利刺的亲和力,那种真实可爱的魅力,任何人在她面前都可以放松,高矮胖瘦,美丽丑陋,她都以同样的笑容对待他们。 她天生便会爱人。 而爱人者,人恒爱之。 “他今天送我一本书。”应天星说。 “什么书?”应劭装作不知道。 她转头去书包里找,然后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书,上面写着书名——《爱你就像爱生命》。 我靠。 应劭在心里骂,这人比米杨那颗好大雷还恶心。 看到弟弟的表情,应天星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作家。里面还有他给我写的书签。” 应天星从书页里抽出薄薄一张硬卡纸,上面还拴了根奶油色的丝带。字体颜色是金色,她就着月亮洒下来的清辉,一字一字念出来:“‘我好像在一个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她盯着朱斯北俊逸的字体看了半晌,转头问应劭:“这什么意思?” “不知道,”应劭语气干巴巴,“月亮不就一个吗?” 应天星笑了两声,目光却依然在那张书签上,反复流连。 “感觉好美,好浪漫。”她说。 应劭悄悄变了脸色。 她望着书签陷入悠长的思绪,那种眼神,是和米杨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 “一秒钟450年……”她笑着喃喃低语。 应劭心中有个警铃,毫无征兆尖锐爆鸣。 她转头望进他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扬,说:“朱斯北这个人,还挺可爱的。” 13. 绿毛水怪 他写字很有形体和筋骨,连笔自然且不凌乱。 他最差的一门居然是语文,理解总是不到位,作文连八百个字都凑不出来。但非常具备议论文的工整结构,所以也没多拉分。 他心算非常之快,数学几乎没有能难住他的题。 他性格非常古怪,对班里的每个人都拒之门外。说他孤僻吧,又天天大课间跑出去和高三生打篮球。 全校学生只见过他和一个人相伴—— 那就是高三年级的应天星学姐,也就是他们泉城一中霸榜三年的校花。 周雨素指间夹着笔,一下一下敲着笔记本,一边在脑海中汇总收集到的“应劭信息”。 同桌几天,他们的对话交流屈指可数。这个人简直对什么都没有好脸色。 此刻他拎着运动水杯起身,周雨素立即将自己HelloKitty保温杯递给他。 “顺便帮我……” 应劭压根听都不听她讲完话,头也没回地走了。 天呐,世界上还有这种冷血无情的人吗?她怀疑自己坐在一条深居简出的蛇旁边,纯粹自找罪受。 她肆无忌惮观察他的书桌,看到正中间摆着一本书。背面朝上,右下角贴着图书馆借阅的标识。 上节课他就一直在看闲书,压根没学习。 她倒要看看什么书这么吸引这个冷血动物。 周雨素远眺了眼门口,趁应劭还没回来,迅速将书翻过来,随即瞪大了眼睛。 “《爱你就像爱生命》?!”她惊讶到脱口而出。 一个无爱的躯壳下,藏着这么有爱的灵魂吗? 她不经意又看见他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整齐得好像天文学家的手稿。 字母、数字之间藏着几行中文句子,周雨素看不清,扭着身子凑到他课桌上仔细看。 “‘我好像在一个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周雨素愣愣地看着那句话,应劭出现在她身后都不知。 “让让。”他不客气的冷峻声音响起。 周雨素坐直,仰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我也喜欢王小波。” “那你去和朱斯北凑一对。”他语调透着一丝烦躁。 “什么?”周雨素没听懂。 他却懒得继续解释,水杯咚一声立在桌角,冷着张脸坐下。 “《绿毛水怪》。”周雨素说。 应劭像没听见一样。 她只好自己解释:“我也很喜欢这句话,‘我好像在一个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是王小波的《绿毛水怪》……” 他转头,丹凤眼睨过来时,她像被他摄住了魂魄,自动停下了话头。 “我不需要赶进度,也没什么值得你好奇的。回你座位吧。” 应劭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长的话。 周雨素想,她对他的探究他果然一清二楚。加上他又看王小波的书,那肯定不似表面那么不近人情,反而心思应该蛮敏感细腻的。 这个班她还找不到第二个对手,或者思想同频的人,于是对他说:“你不用这么自闭吧,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朋友呢?” 他依然是那副浑不在意的口吻:“你爱跟谁交跟谁交,别找我。” 周雨素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着长大的,要长相有头脑,要头脑有情商,从来没有碰过这种冥顽不灵的石头。 她顿时也犯了公主脾气:“你是什么天王老子吗?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谁稀罕你这儿,我明天就搬回去。” “现在搬。” “哈!”周雨素气笑了,她攥着拳头想,她从来没被人这么不待见过。 于是咬牙切齿道:“马上晚自习了,今天要数学测验!放心,考完我就走!” 许是被应劭刺激到了,加上做数学动脑子太多,身体发热,血液循环加快,她在中途感觉到了不对劲。 但是测验本就题多时间紧,上个厕所可能就写不完了。 周雨素毫不犹豫选择了忍耐不适,继续做题。 没错,哪怕是这种摸底的,甚至都不用分开座位的小测验,她也无法接受自己做不完,得低分。 而且,身旁应劭刷刷刷写题,哗啦啦翻卷子的声音激起了她的斗志。 第一次较量,她绝不能输给他,让他嘲笑自己。 周雨素咬着唇加快了做题速度。 铃响,老师刚喊了收卷,她抓起桌上的纸巾就冲出了教室。 前排男生收卷收到最后一排,看到她的椅子吓了一跳。 “我靠!这什么?血啊?” 应劭闻言转头,果然看到原木色的椅子中央,一小坨鲜亮的血迹。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探头打量,露出隐秘猜测的神色。 理科班女生本来就少,还有迟钝的男生一脸惊恐:“周雨素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对于刚经历过一波“月经事件”的应劭当然立刻就明白了。 他本不想管,但探头议论纷纷的人越来越多,他又想起姐姐的叮嘱——“如果你们班女生有人来了大姨妈,你要对她体贴一点”,于是心不甘情不愿抽了两张湿巾纸,躬身将她椅子擦干净,扔到后面的垃圾桶。 周遭寂静,所有人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他坦然地对上其中一个女生的目光,开门见山说:“周雨素来月经了,你去看看她要不要卫生巾。” 月经,卫生巾。 这两个连女生都讳莫如深的词,居然从这个冷若冰霜、不可接近的转学生口中说出。 周雨素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眼自己干干净净的椅子。 刚刚那个女生已经添油加醋告诉了她原委。 当时她确实是在厕所孤立无援,因为害怕渗漏太多,所以冲出去的比较着急,还想着随便找个隔壁坑位的女生帮忙,没想到自己班同学主动带着卫生巾来救她了。 她感激不尽,那女生却说,是应劭让她过来的。 周雨素坐在自己的位置,单手捂着隐隐不适的小腹,心中在想,应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经过这一遭,她没有力气搬座位了,而他也“大发善心”没有催她。 最后一节晚自习,周雨素肚子痛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躬身趴在桌子上,时不时疼得抽气。 啪嗒。 有什么被扔到她的课桌上,周雨素转头,看到一板药片。 “这是什么?” 应劭侧脸没有表情,说:“止疼药。” 她半信半疑,因为妈妈从没告诉过她,姨妈痛可以吃药缓解。她们那个年代的女人都是自己忍过来的,默认自己的女儿也应该这样忍。 “我不需要,我从不乱吃药……” 话音未落,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早就收拾好书包的应劭直接起身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班级。 他向来都是第一个出班级,一开始大家不明所以,后来才发现,他是去隔壁高三楼等自己的姐姐。 周雨素拿起那板药,陷入了沉思。 应劭在高三生还没有出楼门时,就已经等在了楼门口。 但那天,他却收到了姐姐的消息——“你先回家吧,我有点事。” 那条消息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什么事?和朱斯北的事吗? 高三生们陆陆续续涌出教学楼,纷纷和他擦肩而过。 他像是没有了感知,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平时和姐姐一起走的回家路,以前总是觉得很短,还没有多说几句话就到了。但当他一个人走时,却无比漫长。 他满脑子全是胡思乱想,想着一对男女在月光下散步的画面。 今天讲什么?宇宙大爆炸?今天送什么?张爱玲?今天写什么?红玫瑰与白玫瑰?蚊子血和朱砂痣? 他在心不在焉中走错了岔路口,差点迷失在深夜的桃树巷里。 凭着方向感往回绕时,他不小心撞见了巷子里的一伙人。 夜色昏昧,看不清人脸,但他听见了名字。 “万全,不是说好100吗?怎么就这几块?” 万全窝窝囊囊谄媚的声音:“牛哥……” “嗯?!” 一声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引出万全痛苦的闷哼。 “对不起,对不起,聪哥,我忘了不能叫你牛……呃,我真没钱,我爸妈不给我,你放过我吧……” “转账也行,手机拿来我看看。” “手机被没收了……” “啧,我看见你这副死样子就烦,你说怎么办?” 应劭此时正好靠近,一抬眼就看见个浮夸前刺头,正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水果刀,一下一下拍在万全脖子上。 巷子就这么窄,应劭又懒得绕更远回家,便对挡在前面的三个混混说:“让让。” 万全看见他,就像看见了天神,鼻涕眼泪差点一起下来。 “应……应劭……” 他想说“救救我”,但不敢。不过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已经说明了一切。 前刺头打量了几下应劭,他对这人有印象,篮球场见过,似乎和高三扛把子米杨勾肩搭背过。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前刺头示意小弟让路。 应劭看起来也并不想管闲事,面不改色越过几人。 前刺头继续语调悠扬地威胁万全:“再给你一次机会,钱在哪儿呢?” “呜呜,哥,我真没有……” 他又狠踹他两脚:“妈的,死娘娘腔,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蠢货!要不我把你蛋喇了,反正对你来说也没用……” 应劭停下了脚步。 “啊!”万全发出尖锐痛苦的嘶吼。 “说不说!钱在哪……” “放开他。” 三个混混忽然听到身后低沉冷冽的一句话。 他们转头,发现应劭不知何时回来了,如鬼魅一般立在他们身后,高大的身型十分具有压迫力。 “哼,”前刺头邪笑着转身面向他,“怎么,你要替他给钱?” 应劭若有似无勾起一边唇角,讽刺道:“抢钱就敢抢一百,有够废物的。” 前刺头变了脸色,猛然上前将应劭推抵在了墙壁上。 14. 夺回姐姐 他拽着他的衣领,明明剑拔弩张,偏偏矮他半头。 应劭居高临下睨视他,那副轻蔑的样子,彻底点燃了前刺头的暴怒因子。 另一边,万全抹了抹眼泪,心说太好了!他可是见识过小小应劭打人的样子,现在长这么高,手段肯定更加了得,好好让这帮混混吃吃亏! 前刺头混混举起拳头对准应劭,空气如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这时,从下方传来手机听筒里的男声:“您好,110报警中心,请问您遇到什么紧急情况?” 应劭一脸冷静将手机对上自己的耳朵:“我在建林街桃树巷8号附近,有人持刀抢劫……” 领口忽然一松,前刺头放开他,眼里燃烧着不甘罢休的火苗。 “走。”他说完还不忘回头恶狠狠指着应劭,“你给我等着!” 三人转瞬消失在巷口。 “呼……”万全松了口气,软着双腿坐在了地上。 对面,应劭无事发生般理了理衣领,关掉手机里保存的音频。 万全这才明白他在演戏,膜拜道:“还是你聪明!” 应劭置若罔闻,单肩背着书包走自己的路。 万全追过去:“那个,谢谢。” 应劭没反应,万全亦步亦趋紧随:“你饿吗?外边有个野馄饨小摊,鲜虾馅儿的绝了,我请你吃……” 应劭总算睇他一眼:“看来你真藏着钱。” “嘿嘿。”万全得意一笑,伸手进了自己的裤子。 应劭嫌恶地撇开眼,心想怪不得他招人烦,他现在也想给他一脚。 万全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庆幸道:“差点被他摸到了。” “那你还挺宁死不屈的,刀都架小兄弟身上了。”应劭阴阳道。 万全眼睛一亮,应劭居然在跟他打趣,简直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他狡猾道:“放心,他们不敢动真的,都是欺软怕硬的主,一般我挨顿揍就过去了。” 应劭目不斜视,万全简直追不上他长腿的步幅。 他忖度他的神色,絮絮叨叨说:“我也不是不想找老师,报警,但是……感觉无济于事,他们总能找到整我的办法。应劭,真的谢谢你,没想到你真的会帮我……” 应劭开口,冷声嘲讽:“我也没想到,你真的东南西北不分。” 万全愣了愣,才想起第一天他给他指错路的乌龙,挠了挠头:“真的很难分嘛。” “那你怎么进这个1班的?” “理科不学地理啊!不过,你刚刚为什么不打他一顿?”万全刚软过的膝盖又硬了起来,“他那个人记仇得很,不让他知道你不好惹,下次肯定要变着花样整我们……” 万全已经默认应劭和他站在了同一条钢丝线上。 “我不打架。”应劭轻描淡写,“让他试试。” 万全流露可惜的神情,听到后四个字又充满希冀问:“我以后能跟你一起上下学吗?” “有多远滚多远。”他冷酷无情拒绝。 万全停在自家的巷口,远远朝他喊:“你真的不想吃馄饨吗?” 回答他的只有应劭孤冷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幽暗的巷子里。 * 应劭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黑漆漆的房子,便知道两个大人都没有回来,应天星也没有回来。 他坐在台阶上,目视前方,瞳孔失焦。 一团黑影从围墙上跳下来,蹭到应劭脚踝边,毛绒绒,痒丝丝。 他低头,发现是姐姐常喂的那只橘猫,正慵懒地竖着尾巴蹭来蹭去,一副撒娇求猫条的样子。 应劭用脚将它赶走,一边不耐道:“去,我没吃的。” 橘猫却再次走回来,甚至在他两腿间的空地躺下,优雅地展开了肚皮。 应劭直接拎起它的后颈皮,朝远处一扔,猫咪轻盈落地。 应劭刚坐下,它又朝他颠颠地跑回来,这次更过分,在他腿边嗅嗅又转转,最后纵身一跃,跳上了应劭的膝盖,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了。 “喂。” 他骨结分明的手指探上它的脖子,外表胖乎乎的猫咪,其实脖子很纤细。温热的皮毛下,是脆弱的骨头和血管。 只要一用力,它的血肉就会爆裂在他的掌心。 他毫无波动地想着这副血腥残忍的画面,眼睛一转,看到了猫咪尖尖的三角形耳朵。 他想起姐姐面容温柔,说:“你顶着两个小妙脆角干什么呢?” 他不经意哼笑出声。 “小妙脆角。” 还挺形象的。 他学着应天星的样子,自猫咪的头顶开始,试探地往下摸。 猫咪仰头,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嘁。”他不屑一顾冷笑,“蠢猫,谁都相信。” 他望着怀里暖融融的一只毛团动物。 猫咪。 猫咪姐姐。 他抚摸的动作不知不觉越来越轻柔。 应天星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温馨的画面。 帅气的弟弟抱着可爱的猫咪坐在门口,猫咪在他怀里惬意地睡着了,弟弟抬头,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她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挠猫下巴。 应劭低头看她近在咫尺的脑袋,一整天的学习让她马尾松散,两鬓垂下几丝碎发,却另有一种随性自然的美感。 “你们俩一起在等我吗?” 她声音含笑,看来今晚过得不错。 “没等你。”应劭声音有点生硬,指了指怀里的猫,“它非要睡这儿,我也没办法。” 应天星坐在他身边,从包里找猫粮。 “你们干什么去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他找我去天台看双鱼座流星雨,我就是双鱼座,当然要看了。” 应天星说完反应过来,她可没告诉弟弟今晚自己跟谁在一起。 橘猫从应劭膝盖上跳下去,抻了抻前腿,悠哉悠哉开始吃猫粮。 “看到了吗?” “好像看到了一颗,但是太快太暗了,我不确定。朱斯北说那就是。” “那姐姐许愿了吗?” “许了。”她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于是应劭自然而然问她:“什么愿?” “许愿说出去就不灵了,但我着急之下,许了根本不可能达成的愿望。”她仰头看着夜空,笑说,“我希望自己再矮十厘米,很蠢吧?” “为什么?” 她双臂交叠在膝头,半晌才淡淡地说:“朋友总是莫名其妙离开我,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就在想,是因为我太高了吗?太突兀了,如果和大家一样,是不是就会有很多朋友了?” 应劭恍然想起,最近都不见连小雪和姐姐一起走了。偶尔在学校碰见连小雪,她身边也挽着其他女生。 “米杨也好,朱斯北也好,男生女生都好,我就是想有朋友,不想在学校永远一个人。但是……”她困惑地托着腮,“男的总是喜欢我,女生总是疏远我。其实我挺羡慕张凌菲的,她就能和米杨成为那么自然的朋友。可是你看,我对米杨只能带来伤害,现在一个班,尴尬得要命……” 只是想有朋友啊。应劭悄无声息松了口气,感觉一晚上压抑的神经渐渐放松。 “仙女当然是跟凡人不一样的。”应劭一本正经安慰她,“再说,姐姐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他左手为掌,右手为拳,在胸前合拢,煞有介事说:“愿仙女姐姐不弃,收为步卒,早晚执鞭坠镫,死亦甘心。” 应天星噗嗤笑了:“什么鞭什么镫?还要死,不许胡说八道了。” “是《三国演义》里……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应劭坚定而认真地看着她,“姐姐,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因为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他眼里亮着炽烈的光,甚至盖过了头顶月亮的清辉。 应天星读懂了他意思,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释怀地舒了口气。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但傻弟弟,以后你也会有喜欢的人,有要去的地方,不可能永远跟着我的。而且……”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神情就和吃饱饭的猫咪一样悠然,“友情也好,爱情也罢,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我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活法。” 她起身,推开大门走进去。 应劭坐在原地,垂着眼睛想,但我一个人,却是活不了的。 姐姐,我尝试过了,没有你的世界是一片废墟。 我只能死去。 能不能行行好,别让我离开你身边。 身后忽然大亮,是应天星拉开了庭院里的灯。 小花园的花早就在初秋的风里败了,但满墙风车茉莉既然坚/挺,应天星站在摇曳的花墙前对他招手。 “弟弟,快进来。” 她站在光晕下,像头顶着天使的光辉,那张脸圣洁沉静。 他完全不受控制,像行尸走肉被新鲜的血液吸引,像朝圣者奔向属于他的圣地。 应劭朝姐姐走去。 * 周雨素仿佛忘记了要搬回去的承诺,第二天继续坐在应劭旁边,忍了一节早自习,铃声刚响,她才说了一个字:“你……” 应劭起身,以他一贯的无礼自顾自走了。 周雨素恨得捶胸顿足,一直追去食堂。 在他打了早餐坐下来后,她也立即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另一人以和她同样的速度坐在了应劭旁边。 周雨素看过去,发现是同一个班的万全。他长得其貌不扬,成绩也靠后,是班里搞笑男那一挂的。 周雨素也没想到,这么个气质畏畏缩缩的男生,居然主动来勾搭应劭。 应劭更是无语地都挂脸了。 自从姐姐拒绝来食堂后,他都是一个人一桌吃饭,非常乐得清净,没想到今天同时出现两个神经病。 “你们要干嘛?”他声音不悦。 周雨素本想问他怎么知道那个药可以治痛经的,她昨天晚上实在难受,尝试地吃了一颗,睡得无比香甜,而且一点也没有其他副作用。她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 但万全在,她就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了。 万全先指着应劭神气地说:“这我大哥,我以后就是他小弟 。” 应劭一副不想理傻子的表情,自顾自剥水煮鸡蛋。 周雨素心不在焉搅着面前的红豆粥,眼睛轻抬,看见应劭剥鸡蛋的手,白皮,修长,骨感,血管和筋络凸起,很有力道的一双手。 再抬高眼睛,她便看到他的脸。 平时坐在他身边,都是用余光看,而且更关注他的成绩,怕他是大城市来的黑马,抢走她第一名的荣光。 现在,她好像才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应劭。 过于挺直的鼻梁让他显得锋利,嘴唇是恰到好处的饱满。不是薄情唇诶,周雨素心猿意马地想。 眼睛不算大,内双在高眉弓下显得深邃,正因如此,他直视人时犀利且暗藏审视。 气势弱一点的人跟他对视不了两秒钟。 但周雨素认为自己不是。 恰逢应劭抬眼,不带任何感情地和她对上眼,好似在问,你看什么看。 正面相对,那种逼人的帅气更具冲击感,她仿佛能感觉到自己在两军对垒间,节节败退的样子。 咚,咚,咚。 周雨素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等她反应过来时,心跳已经快得不像样子,热血冲上脸颊,化作一片红云。 应劭早已垂下眼睛,继续吃自己的饭。 万全在一旁无事献殷勤:“劭哥,你吃的太少了,我再去给你买俩包子?” “滚。” “好嘞!”万全没皮没脸继续吃自己的饭。 周雨素看不下去了,直接指责他:“你怎么能对同学说脏话呢?” “你也想听?”他抬眼看她。 “你!” 她就想,刚刚自己那不正常的心跳简直是疯了。 应劭此人,恶劣得要命!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搬走座位。 而且她发现他更夸张了,之前也就是放学跑得最快,鬼都跟不上的那种。今天他居然课间操就开始冲。 当然,应劭冲的方向仍然是高三年级那栋楼。 于是应天星一个人下来时,就看到了等在楼门口的弟弟。 她讶异:“你怎么过来了?” 他定定看着她:“我说了,姐姐不会是一个人。” 于是从教学楼走到操场的那一小段路,是应劭陪着她的。 他送她到高三12班,等广播体操结束了,他又从远处飞奔而来,陪她走回教学楼。 “姐姐,你想去小卖铺,你想散步,你想打球,你想吃饭,我都可以陪你。” 她知道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安慰她,会心笑了。 “没关系。但,谢谢你。” “我最好的勺。” * 应天星没有叫应劭陪她去小卖铺,去散步,去打球,去吃饭,因为有另一个人也在抢着做这一切。 那个高三年级叱咤风云的学霸朱斯北,现在居然有种走火入魔的感觉,完全不懂得低调收敛,一有空就往12班跑。 于是两个人的绯闻人尽皆知。 应劭晚上一个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已经开始迷惑,天天思考一个问题:应天星到底喜不喜欢朱斯北? 同样迷惑的还有朱斯北。 他正处于喜欢一个人最浓烈的阶段,晚上睡觉前想应天星,早晨醒来想应天星,迫不及待去学校的原因也是为了早早见到应天星。 一起上天台去看流星雨的那天,在黑暗的楼道里拉了一把她的手腕,也让他辗转难眠兴奋一整晚。 一个班的同学面目渐渐模糊,甚至黑板上都常常变幻出应天星的样子。 她眨着眼睛好奇听他讲话的样子,她眯着眼睛吹风时美丽的侧脸,她将下雨天跑到路中央的蜗牛捡回树丛,她对路遇的猫咪夹着嗓音喊“咪咪”,她听到笑话弯着眼睛笑的样子,她打篮球时马尾飞扬的样子…… 但他不懂她的心意。 他总想在她眼睛里找跟他相似的一种缠绵情意,但是毫无结果。 她看他的眼神确实跟看别人不同,但也和看到纷纷扬扬的落花,看到一场唯美静谧的晚霞别无二致,是一种淡淡的欣赏。 她像一朵缥缈的云,仿佛柔软,却难捕捉。 但不知为何,他却因此更加迷恋她。想弄清她那团柔软洁白的外表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思绪。 他在这样从早到晚的心不在焉中,第一次月考由第一名掉到了第三名。 另一个成绩有波动的人是周雨素。 应劭意料之中夺走了她的高二理科第一名。 但她也意料之外的淡定,还彻底在最后一排,也就是应劭的旁边安营扎寨。 她跟老师说要跟应劭同学互相学习,取长补短,补足自己的弱项——数学,于是成功留在了原位。老师对成绩好的学生总是更加包容。 应劭顾不得理会周雨素的小心思。 他受不了了,一门心思要夺回姐姐。 那天晚上,他在洗澡的时候,望着水龙头若有所思,然后缓缓掰到了蓝色,也就是冷水的那一边。 冰凉刺骨的水珠倾泻在他身上,他一个激灵,咬牙站着没动。 15. 超级姐控 等好不容易从卫生间出来,他的嘴唇已经有点冻得发紫。 “洗澡洗这么长时间,自从你来以后,水费电费都多了一倍!”钱玉玲照常对着他抱怨。 应劭一言不发,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自己的卧室。 钱玉玲抱着一摞脏衣服,满脸怨气进了卫生间。 应劭像惯常一样,将地板拖得很干净,甚至墙壁上的水渍都擦了一遍。 钱玉玲站在原地,莫名打了个寒战,那冷丝丝的感觉,仿佛置身于初初解冻的冰河之上。 她看到淋浴水龙头的位置,百思不得其解地冷哼道:“有毛病的小杂种!” 第二天早晨起来,应劭的嗓子已经开始不舒服,像磨砂般的肿痛。 姐姐注意到他声音嘶哑,问怎么了?他就说没什么,也许昨晚有点着凉。 弟弟虽然瘦,但平时身强体壮,所以应天星没有多想。 一整天,应劭感受着自己风寒逐渐加剧。脑袋里因为发热的疼痛越剧烈,他就越高兴。 作为同桌,周雨素当然注意到了他不经意的咳嗽,呼吸声的沉重,以及脸色不自然的潮红。 “你是不是生病了?” 埋头在自己臂弯的应劭没回答。 “我去帮你跟老师请假!” 他终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满是警告:“别多管闲事。” 周雨素噎了噎,想到这人不识好歹的个性,也生着闷气不去理他。 但她还是私底下通知了自称应劭小弟的万全,万全立马撒丫子跑去校医务室,买了好几种药。 “劭哥,你放心,下了晚自习我护送你回家!” 应付完一个又来一个,应劭眼神充满了不耐和戾气:“下了晚自习,要让我看到你,就把你兄弟……” 他话音未落,想起旁边还坐着个女生,就没说完。 但万全当然理解了,扔下药就跑了。晚自习结束更是落荒而逃,生怕跑的慢了小兄弟有难。 “你……”周雨素当然不放心,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应劭又按他一贯的风格,拎着书包走了。 应天星和朱斯北说说笑笑出来时,就看到等在不远处的应劭。 “怎么了,勺。”应天星快步走过去。 “姐姐,”应劭一出声就是嘶哑的嗓音,整个人看起来难受又可怜,“我好像发烧了。” 他身后,因为担心追出来的周雨素:…… 不是,这还是那个冷冰冰,凶巴巴,硬得像块大石头的应劭吗? “什么?”应天星一把抓起了他的手腕,“走,我带你回家。” “弟弟没事吧?”朱斯北也一脸关切,热忱地说,“我送你们回去。” 应劭脸色刚一沉,就听姐姐说:“不麻烦你了,我领他去小诊所买点药,你先回去吧。” 说罢拽着他就走,好似怕走晚了应劭脑子烧坏了。 姐弟俩一前一后经过周雨素。 她听到那个走路超有气场的校花学姐责备又温柔的声音:“你早晨就不舒服吧?还嘴硬,非要一直强撑着,就这么爱学习吗?” 应劭咳了两声回答:“怕跟不上新学校的进度。” 周雨素:????? 她吃惊地瞪着应劭。 他却根本没看到她,或者压根不在意她,满眼全是拉着他手腕的应天星。 从此周雨素记录的“应劭信息”里,多了个标签,叫做——超级姐控。也可以说是,姐宝男一个。 但……周雨素疑惑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是她感觉错了,还是事实如此呢? 刚刚一闪而过时,应劭眼里充盈的那种情感,仅仅是姐弟情吗? 肯定是姐弟情!周雨素晃了晃脑袋,他们都姓应,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 “不用了姐姐,同学给我买药了。”应劭在诊所前面拉住姐姐。 “真的不需要让大夫看看吗?” “不需要,我吃药明天就好了。” “好吧。”她歪头看他,“我们勺子在学校有朋友了吗?还给你买药。谁啊,我认识吗?” 虽然心里鄙夷,但又不想让姐姐扫兴的应劭只好说:“万全,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 “哦他啊,那个圆乎乎的小男孩。我记得你俩还打过架呢,抢玩具还是怎么的,人家妈妈都找上门了。你记得你大伯母多生气吗?” 准确的说是他单方面按着他打。应劭悻悻地吸了吸鼻子。 感觉他不想提及这糟糕的话题,应天星连忙换了一个:“就他一个朋友吗?” 应劭望着姐姐关切地表情,随口说:“不是,还有别的。” “谁呀?” 应劭喉结滚动,想起整个班他唯二记得的名字:“周雨素。” “诶,”应天星两眼放光,“听起来是个女生,不过你肯定招女生喜欢嘛……” 应劭无奈,早知道她这么想,他编个张帅李帅好大雷来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音未落,前面的巷口忽然窜出来几个黑影,拦在了他们面前。 应劭立即往前一步,挡在应天星前面。 他瞳孔凝聚,眼神警惕,借着月光打量眼前这一伙人,认出了最有特点的前刺头。 “应劭是吧?前两天有点事,没顾上找你算账。现在老子有空,好好算算吧。” 应天星探出头来,神情也有点凝重。 “什么情况?你们是谁?” 应劭声音冷厉:“明天去学校,我找你。现在我没空。” 前刺头看着他身后,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 “呦,应天星学姐,我们找应劭有点事。那什么,你先回家吧。” “同学,你是谁?找我弟弟有什么事?” “咳,那我自我介绍一下。”在校花面前,前刺头都拙劣地扮演起了文明人。 “我叫牛聪明,高二14班的。” “牛聪明?”应劭冷笑一声,犀利道,“这你真名?” “啧。”应天星在身后扯他一把,低声呵斥,“不要这样。” “草!”牛聪明直接撸起袖子,伸手用力戳了两下应劭的肩膀,“爱报警是吧?有本事你天天报,在学校你也别想好过!” 应劭不为所动,喑哑着破锣嗓子问:“那你说,你要什么?” “简单,乖乖让我揍一顿。” “哼,”应劭像听到了什么低级笑话,笑得十分轻蔑,“脑子这么蠢就不要学别人当混混。” “应劭!”应天星在后面制止他。 “你再说一遍!”牛聪明在暴怒边缘,几乎逼到了他面前。 应劭一脸潮红,连带着眼睛也红得可怕。发烧让他头脑晕眩,理智也忽有忽无。 但他清晰地记得,钱玉玲曾对他说过的话。而且姐姐还在他身后。 他强撑着一口气跟他周旋:“明天去学校,我保证找你。现在让我们走。” “想得 美……” “不行!” 牛聪明话音未落,应天星从应劭身后出来,挡在两人之间。 “不管在这儿,还是在学校,谁都不准动我弟弟!” 应劭眼波颤动,似乎忘了别人,只一心望着姐姐。 她眼睛坚决,还有一种势如破竹的勇气。 牛聪明比应天星还矮半头,近距离看她那张吹弹可破、轮廓清丽的素颜,居然愣神了几秒钟。 再往下,是白皙纤细的脖子,再往下,是敞着一颗扣的校服领,隐约露出笔直的锁骨,再往下…… 忽然间,他的眼前一黑,劲风袭来,等牛聪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狠狠撞上砖墙,有人揪着他衣领,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应劭贴在他耳边,低哑狠戾的声音像从地狱传来—— “你刚刚在看什么?” 牛聪明喘着粗气,抬眼恨恨盯着他,无人注意的地方,他的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水果刀。 “应劭!”应天星惊叫一声,猛然上去将他拉开。 牛聪明大喊:“给我上!” 应天星伸开手臂,牢牢挡在他面前。 几个小混混犹犹豫豫一拥而上。 应劭抓住她的手往回拉,急急道:“姐姐!” 下一秒,第一个冲过来的小弟尖叫一声:“啊呦!” 牛聪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浑身尖刺般的一麻:“我草!” 几个人退后定睛一看,应天星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个黑色的方形小玩意。 正准备大杀四方保护姐姐的应劭也懵了。 应天星举着防狼电击棒,平时温柔的声音此刻都变得尖利。 “以后再不要来找我弟弟麻烦!” 她毫无惧色上前一步,那几个人吓得后退几步。 “我认识谁,你们应该知道吧?惹到我,或者惹到应劭,有你们好看的。走。” 她干脆利落地说完,转身拉着应劭就走。 两人足足拐了两个弯,应天星才松了口气,收起防狼电棒。 “姐姐还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嗯,你大伯母还给我装着防狼喷雾、弹簧刀,可全呢。” 他跟着她走了两步,又问:“姐姐认识谁?” 应天星耸耸肩:“我怎么知道?让他们猜去吧。” 应劭笑了一声。 应天星气急败坏地甩开他的手:“你还笑!上次刚和米杨打完架,现在又惹上了这帮人!你怎么回事啊应劭?” “我……” 应劭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都那么可怜叫牛聪明了,你还笑他,这不是成心激怒他吗?你是不是不会跟同学相处啊,不要嘲笑别人在意的东西,不要总是傲慢……” 应劭忽然身体前倾,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应天星匆忙扶稳他沉重的身子:“怎么了?” “姐姐,我好晕。” 她将他一只手臂挂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环着他的窄腰,艰难地往家里挪。 “别晕!马上到家了!” 两人身高旗鼓相当,应劭稍稍侧目,就看到应天星紧皱的眉头,毫不掩饰的担心。 他头一歪,心满意足贴上了她的脑袋。 “喂!你太重啦!” 好不容易把这一大只扶回家里,正好今天应家父母都早早回来。 应天星连忙气喘吁吁求援:“爸妈!应劭生病了!” 16. 馋 …… 深夜一点钟。 整座房子早就陷入了黑暗。 应劭躺在小床上,感觉浑身发冷,晕眩让他无法陷入真正的睡眠。 他翻个身,额头上早就焐热的毛巾掉下来。 旁边的床头柜上,拆开放着应家父母给他拿来的退烧药、风寒药,水银体温计定格在38.9°。地上一个冷水盆,是钱玉玲骂骂咧咧完,让他晚上自己洗毛巾物理降温的。 但他根本没有力气。 喉咙干涸地仿佛要裂开,但一旁水杯早就空了。 在一半真实,一半梦境的幻觉中,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条濒死的鱼。 洗过冷水澡的鱼。 他嘴角咧了咧,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想起自己不顾一切生病,就为了获得姐姐关注。 好可笑啊。 有用吗?今天他是病了,那么明天,姐姐照样会和朱斯北呆在一起。 他又该怎么办…… 还有下一个米杨那样的人,时刻觊觎着姐姐…… 应劭绝望地躺平,沉沉闭上眼。 吱哑。 未锁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他睁眼,模模糊糊看到一条纤细的黑影。 那黑影进来,又轻轻关上门,轻轻走到他的床前。 独属于姐姐的香气扑鼻而来。 应劭在想,此刻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一只微凉的手贴在了他额头上,试探后正要拿开,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是我。”应天星柔声说,“是姐姐。” “姐姐……”他喑哑地唤她的名字。 “还是烫的,再量一下体温。” 她打开他床头的小台灯,在昏黄的光晕中,用力甩了两下温度计,拉开他的短袖T恤,帮他夹在腋下。 然后她找到他的毛巾,在冷水里淘了一遍,重新贴上他额头。又拿着水杯,出去接了一杯水喂他喝下。 忙忙碌碌完这一切,她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和他一起等待温度计的结果。 无所事事间,应天星随手拿起桌角的恐龙模型,摩挲着粗糙的颗粒感的皮肤。 “你真的很喜欢小恐龙,对吧?” “是喜欢你送我的恐龙。”应劭鼻音浓重,声音却格外成熟有磁性,“那……我送你的猫呢?是不是早就扔了?” “猫?”应天星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捏的小猫!当然没有,在我的饼干盒子里。我怎么会扔你亲手做的东西?” 应天星语气有点生气。 应劭心中像升起一簇烟花,啪得炸开。他将半张脸藏在被子里,掩盖一丝欣喜。 她却一把拉开被子,自然而然扯开他领口的衣服,伸手进去拿温度计。 她的手指不经意蹭过他的身体。应劭的脸顿时热上加热。 但她只是轻描淡写扫了眼他直楞楞的锁骨,以及躺着都没有赘肉的下颌线。 “多吃点饭好吗,弟弟,男生太瘦了一点都不好看。” 他脸色羞赧,莫名想起曾经见过的那些肌肉漂亮的男模。在姐姐眼里,他是不是就是个干巴巴,没什么看头,还体弱多病的小孩? 应劭忽然后悔用生病这个下下策了。 应天星皱皱眉,盯着水银刻度:“怎么还在38°?” “那怎么办?”他躺在床上,眼珠子一眨不眨望着她,“姐姐别走了,万一我晚上死……” 应天星猛然捂住他的嘴巴,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想胡说八道什么鬼东西!” 应劭愣愣望着倾身在他身上的她,嘴唇不由在她手下轻颤,又不敢蠕动地太过明显,只是着迷地感受她掌心的柔软,指间的香甜。 馋。 他居然是这么一种感觉,比见到奶油蛋糕还馋,还……想舔。 他的舌头差点就伸了出来。 下一秒,应天星移开手指,脸上还有一丝愠怒和警告。 “你妈妈没有告诉过你……”她话音一顿,转而说,“那我告诉你,人不能随便说‘死’这个字,知道了吗?” 应劭缩在被窝里,心虚又乖顺地点点头。脑袋里还想着刚刚的冲动。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恶心的人吗? “体温降了一点。”他垂下睫毛,不敢看应天星,“我没事的,姐姐回去睡觉吧。” 应天星将他的水杯灌满,又拆了两颗药放在旁边:“明天早晨起来空腹吃这个。如果还没退烧,我请假带你去社区医院。” “好。”他答应。 应天星起身,看他的样子,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你快睡觉吧,我走了……” “姐姐。”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说,“对不起……” “干嘛道歉?” 他湿热晶亮的眸子凝视她:“我没有主动招惹那些人。” “我知道。”她抿唇一笑,倾身掖了掖他的被角,“我晚上只是太着急了,才那样说你。那他们为什么找你呢?” “他们抢万全的钱,我假装报了个警。”应劭解释完,眼神恳切地强调,“绝对绝对没有打架。” “做得对!不愧是我弟弟。”应天星弯腰与他对视,“他们要再来找你,给我打电话,姐姐去电翻他们。” 她的神情无敌可爱,令他展开一个轻松舒展的笑容,说:“好。” 两人相视而笑。 应劭的目光长久定格在她脸上,只觉得昏黄的光下,姐姐好温柔,像散发着恒温热度的恒星,让他这个孤寂自转的行星,不自觉进入她的轨迹,永生永世只围绕她旋转。 直到应天星离开,他仍然一动不动,仿佛还沉浸在充满茉莉香味的幻梦里。 下一秒,他又感到茫然,她如此真心实意地担心他,爱护他,他却在欺骗她,意淫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单薄的胸腔之下,到底藏着一颗什么颜色的心脏? 那天清晨,应劭在五点多钟醒来。他觉得脑袋异常清楚,不用测量他也知道,体温退下去了。 他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找到姐姐送给他的那本绿色封皮、画着圆滚滚恐龙的笔记本。 笔记本之下是刚看了一半的《爱你就像爱生命》。 他翻了一下自己折叠标记的部分,陷入思绪良久,终于打开空白笔记本,在扉页的中央写下一句话——“你来救我的灵魂吧。” 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他在顶上写下时间——2015年,9月24日,清晨。 “姐姐:”。 应劭停顿良久,终于在纷乱膨胀的思绪中落笔。 “我常常在想,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像永远在伪装,别人面前装得无所不能,在你面前又装得像个小孩。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真正的我在哪里……” 他深吸口气,另起一行,又写:“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 …… 心随笔至写了满满一页后,朝阳冒出地平线,天光在霎时间大亮。 他郑重而缓慢地合上本子,仿佛完成了自己对自己隐秘的救赎。 最后他将本子藏进了自己来时的行李箱,手指一搓,打乱了三位数密码。 * 只病了一天一晚的应劭第二天就生龙活虎,除了喉咙还有些不舒服,说话听起来鼻音很重。 他以此为借口,没有报名即将举行的秋季运动会。 运动会总共三天,开完正好就是十月小长假。 班里蠢蠢欲动,只要不上课,大家干什么都激动。下课的话题也都是谁报了什么体育项目。 “你没报吗?”周雨素没话找话。 应劭看着窗外不说话。 周雨素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外面只有相对而立的高三那栋楼,她不 明白他每天有什么可看的。 “我报了短跑和跳远,你到时候来给我加油吧。” 他似乎终于听到了她讲话,转过淡漠的眼睛,问的却是:“为什么?” 周雨素语塞,为什么?因为我这两项很厉害,我想让你知道,我想让你看见。 但她说不出口。 应劭却早已陷入自己的沉思。 应天星报了一大堆,800米、110米栏还有跳远和接力赛。 她自信满满,跃跃欲试。但应劭知道,姐姐因为长时间的减肥,身体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强健。 800米太累,跨栏会摔倒,跳远容易崴脚。 他私心希望她一项都别参加,可她却说高中时代最后一次运动会,一定要留下美好的回忆。 当时应劭黑眼珠一转,问:“家里有相机吗?” “干什么?” “姐姐不是想要美好的回忆吗?我去当你的专属摄影师。” 应天星眼睛一亮。她选择模特有选择模特的原因,就是喜欢穿好看的衣服,和拍美美的照片。 她觉得弟弟排上了用场,而应劭呢,终于找到了随时跟着姐姐的理由。 转眼就到了运动会这天。 早晨两个人一起上学,应劭自然而然接过姐姐手中的纸袋。 “这是什么?” “哦,举班牌的统一服装。” 应劭扫了眼,隐约看见白衬衫和格纹裙的样子。 开幕式开始之前,应天星先去女厕所换了个衣服。 她整理着领口暗红色的格纹领结,看着镜子里自己身形挺拔,扎高马尾神采奕奕的样子。 她喜欢这一身白衬衫和百褶裙的搭配,但除了演出之类的场合,很少这样穿。因为妈妈从来没有给她买过短裤短裙,仿佛在特意掩盖她的身体。睡衣也都是长袖长裤长裙。 第一次公然穿吊带和短裤,还是在刚刚过去的暑假中,她在艺考机构集中训练时。 那也是她第一次认真欣赏自己的身体。 而在此之前,她恨不得弯腰驼背显得矮一些,不要在同龄人间那么突兀。直到进了那间全是未来模特的训练室,她才毫无包袱挺起了肩膀,仿佛找到了某种归属。 应天星对着镜子补樱桃红的唇膏,早晨她特意化了妆,更衬得眉目如画。 身后传来厕所冲水的声音,有人推开隔间门出来。 应天星自镜子里和张凌菲对上眼。 她们虽然一个班,但交集不多,应天星只知道她和米杨关系不错,以及身边总是围绕着一个女生的小团体。 似乎是趁着运动会管得松,张凌菲今天也化了妆,眼线勾得非常熟练,睫毛纤长卷翘似浓黑的鸦羽,马尾、刘海具是拉直过的,辫子扎得比她还高,都快接近刘海缝了。虽然身高只有一米六几,身材还有些微胖,但感觉颇有气场。 “嗨。”应天星和她打招呼。 张凌菲仿佛没有听见,瞥她一眼,甚至像在翻白眼,就弯腰自顾自洗手了。 应天星自讨没趣,拎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袋子走了。 她先回教室放东西,这个时间,走方阵的运动员在楼下集合,其他人去看台就坐。 她没想到,会在空教室里碰见米杨。 他从自己的座位后起身,手里拿着刚刚找到的手机,看到应天星时,怔在了原地。 两人一个靠门,一个靠窗,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你……穿裙子很好看。”米杨先开口。 “谢谢。”应天星客气疏离地回答。 她放好衣服,起身走向门口。 米杨始终立在原地,目光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两人距离最接近时,他叫住了她的名字。 “应天星。” 她停下脚步。 “你和朱斯北在一起了吗?” 17. 天生芭比 她简直匪夷所思:“没有!” 她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强制她面向自己,眼神恳切,透着疯狂。 “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可以再从朋友做起。对不起,我真的每天都在想你……我做不到不去喜欢你……” 应天星无比震惊,却挣不脱他的手。 她实在是不理解这种激烈的感情。也没想到,小时候钟爱的琼瑶阿姨电视剧式的台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米杨!”她喊他的名字,制止他喋喋不休的告白,“就是因为你这样,所以我没办法喜欢你。” 他缓缓放开她的手,眼神茫然而痛苦:“那我应该怎么样?” “去找个同样喜欢你的女生。” 米杨绝望地摇头,眼睛都红了一圈。 “我根本就做不到……” “你当然能。”应天星语气旷达,眼里像藏着一片宽广的草原,“下月我就要去集训了,两个多月都不在学校,足够你忘记我,好好做你真正喜欢的事,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她最后看他一眼,像一种无声而决然的告别,然后径直走出班门。 没想到张凌菲正兀自立在门口,显然,她全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不打算躲避,也不遮掩眼里的仇视和愤懑不平。 这次,应天星没有同她打招呼,以她一贯挺拔的姿态,目视前方,与张凌菲擦肩而过。 仪式将在九点钟开始,一队队方阵按照顺序排在操场外等待。 每个班级的队伍前面,都有一位或身材高挑,或面容姣好的少女,作为“门面担当”举着班级的牌子。 她们统一着白色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领结,下面是同色格纹百褶裙。 往那一站,就是青春靓丽的风景线。 当然,应天星是最高挑最出众的。平时着校服已经让人感叹的长腿,今天穿了百褶短裙,更展示出一种笔直细长、骨肉均匀的美。 主要现实中,很少见她这样如此逆天的比例。高,细,还不显得骨瘦如柴,往那一站,像是天生的芭比,也仿佛即将登台的女团队员。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人群中,连风拂过的裙摆,漾起的发尾都美不胜收。 但无人知晓,她此刻的内心是低落的。 并不是因为米杨。男生带给她的影响总是转瞬即逝。 是因为孤独。 等待的时间,正适合拍照。她看到周遭同学三五成堆挤在一起自拍。抬眼望去还能看到14班的举牌人连小雪。她们相隔不远,连小雪却像是没有看见她,只顾笑容满面和自己班的女生左拍右拍。 应天星移开了眼睛,掩藏孤寂和受伤。 有一瞬间她觉得,操场就是整个星球。而这颗残酷的星球上,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亲密的朋友。 实则是同班同学最近感受到了张凌菲对应天星的敌视,无人敢卷入女校霸和校花的暗涌。 张凌菲环着手臂站在队尾,身边围着几个女生窃窃私语,时不时对应天星投过去鄙夷探究的视线。 “她根本就不是白富美,天天在那儿装。” “她妈每次来找老师,穿得像贵妇,那古驰包的logo都是假的好吗?” “之前听谁说过,在百货商场看到她妈了,在给人做美甲呢!” “笑死了,假的要死,不知道每天装什么装。人家朱斯北才是真正的高富帅,她根本配不上……” “说不定就是有意going……” 只言片语钻进她的耳朵,应天星置若罔闻,孤零零站在清晨的风里,久经训练的体态让她在此刻,像优雅而沉默的天鹅。 “姐姐!看我。” 应天星在抬眼的瞬间,听见快门的声音。 对面,应劭将相机从眼前移开,对她展开笑容。 “好看。” 她缓缓笑了,问:“你怎么来了?” 其实她内心有个声音是——你怎么才来。 一层薄薄的眼泪覆上眼珠,更显得目光明亮。但她对他露出的,依然是毫无破绽的笑容。 “执鞭坠镫,鞍前马后啊。”他眼神轻飘飘却暗含强势扫过她的身后,说,“姐姐,你站这边,背对操场。现在的背景太杂,不好看。” “好。” 应劭刚各个角度拍完一张,有人迎风奔过来。 他停在应天星面前,微微喘着气,浑身仿佛沾着晨雾般清爽,连被风吹乱的发丝都帅气张扬。 “应天星,我们照一张吧。”朱斯北眼眸亮而期待地看着她。 “好啊。” 所有八卦的目光都向他们投来。 该说不说,单论颜值和气质,全校范围内这两个人确实最搭。又有人打量应天星的弟弟,这人也非常有校草潜质,等明年朱斯北毕业,说不定他就会荣登新榜首。 新榜首候选人正掩藏不情不愿的表情,抬起相机,朱斯北却递过来自己的新款iPhone。 “弟弟,用我的吧。” 米杨失魂落魄从教学楼那边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金童玉女,肩膀贴着肩膀,正笑容灿烂合照。 应劭忍着嫉恨随手拍的照片,却让朱斯北很满意,看完后自然而然夺过相机,说:“我给你们姐弟拍。” 应劭还在愣怔间,朱斯北已经将他推了过去。 应天星自然而然挽住弟弟的手臂,朱斯北可没有这样的特权。 心里一簇一簇冒出甜蜜的泡泡,应劭暗暗高兴,可朱斯北还是说他:“弟弟,笑一笑,表情好僵。” 太多讨厌的脸孔贪婪地盯着这边,他真的笑不出来。扯着嘴角更显得滑稽。 这时,应天星伸手捏住他一边的脸颊,他惊讶地看过去,她便对他露出明媚宠溺的笑容。 朱斯北正好抓拍到这副画面。 背后是颜色鲜亮的操场,头顶是八九点钟的朝阳,和盛大明亮的天空。 这是小时候海洋馆门口合照后,应劭和姐姐的第二张合影。 广播喇叭的通报声响起,朱斯北倒退着走了两步,明显依依不舍,还想多看几眼应天星。 她便对他开朗地挥挥手。 她知道背后阴阳怪气的议论,嘲讽不屑的眼神仍在。 但,还是有人愿意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和她站在一起。 弟弟就不用说了,朱斯北…… 她遥遥望着他,他正越过一列列方队,奔跑的姿势轻快利落。 是个心地美好,单纯又健康的少年人。 应劭一直注意着她的目光,不自觉捏紧了相机。 开幕式正式开始,应劭不得已回到了自己班级。 一列列方队依次入场,应天星他们班经过主席台时,应劭明显听到周遭同学愈发激动的评头论足。 “哇靠,应天星学姐的腿好长!” “不愧是学模特的,走路都跟别人不一样!” “我是学姐走路粉!好美好飒啊,我也要暗恋她了!” “嘁,人家早就和朱斯北学长在一起了,你算哪根葱?” 一道目光霍然似利剑扫过来,那男生对上应劭黑沉沉的眼睛,挠挠头,才想起自己议论的是他姐姐。可他说的也没错啊……应天星和朱斯北,可是全校公认的板上钉钉的一对。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侧面印证了这位吃瓜同学的话。 朱斯北的项目,应天星去加油。应天星的项目,朱斯北在操场里圈陪跑。 他甚至懂得买低糖的功能饮料,还用盒子装水果,里面全都是应天星喜欢蓝莓草莓树莓黑莓蔓越莓。 米杨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藏不住的痛苦欲绝。 近处的应劭也好不在哪,朱斯北在的时候,他就像被隔在了两个人的结界之外。只能徒劳看着二人眼波交缠的样子。 晚上和姐姐一起回家的时候,应劭更是听到了晴天霹雳。 这还得怪他嘴多,非要不甘心问一句:“姐姐,朱斯北每天跟着你,这样不好吧?” 应天星思忖片刻,说:“我觉得,他人挺不错的。” 她转头看向弟弟,眼里闪着期待的火花。 “我决定,喜欢朱斯北试试。” 轰隆。 应劭觉得自己头顶像劈开一道惊雷。满脑子都是——姐姐就要被人夺走了! 他不懂喜欢,不懂爱情,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觉得像凭空淋了一场湿漉漉的雨。 那夜他辗转难眠,心灰意冷。却又理不清道不明纷乱的思绪。 他再次翻出抽屉里的《爱你就像爱生命》,开始思考,一种感情。 他对姐姐的感情。 * 应劭不着边际想了一百种让姐姐和朱斯北分开的手段,没想到第二天的运动会上,发生了另一件意外。 运动会受伤是很常见的事件,但那天,受伤的人是米杨。 彼时应劭正在陪姐姐比4X400米接力赛,操场一角忽然开始喧哗,他转头就看到跳高的场地被人层层包围。 不一会儿,两个人抬着米杨从人推里出来,直奔校医室。 应劭很快听到了来龙去脉,米杨在跳高比赛中一次加了太多高度,下来时从垫子弹出地上,自己把自己脚压骨折了。 而同场比赛的人中,对手之一是朱斯北。 插曲很快过去,操场上的比赛继续。 但关于米杨受伤原因的猜测,却暗地里甚嚣尘上。 更有围观全程的人添油加醋大肆宣扬:朱斯北加多少高度,米杨就要挑战比他更高的。结合前一天长跑比赛两个人你追我赶的火药味,绝对是为了应天星。 也有人可惜道,米杨十月要参加一场省级赛事,本来有机会的高考加分现在可能也泡汤了。 应天星本来想跟着同学一起去校医室看米杨,但是想到昨天的情形,还是决定不出现,不给他刺激。 她也不是没听到“米杨受伤全是因为她”的偏激谣言。 但这种情况下,又有点百口莫辩。 结束所有的比赛,在看台上偶遇张凌菲时,她目光狠狠瞪着他,还刻意撞了下她的肩膀。 应天星心里当然不是滋味。 本来以为高高兴兴的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在心情郁闷中迎来了闭幕式。 走完最后一次方队,应天星再次到女卫生间换衣服。 因为仪式刚结束,女厕所满满当当,有人进了隔间,有人像她一样,也在换短裙和衬衫。 应天星刚脱下白衬衫,转头发现自己放在洗手台上的衣服袋子不翼而飞了。 她左右看看,没找到,正想着是谁拿错了袋子,这时,卫生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张凌菲带着三个女生进来,那气势汹汹直奔她来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上厕所。 她们把厕所隔间里的人统统赶走,等就剩应天星一个人时候,反锁了门。 其中一个斜刘海,嚼口香糖的女生一把夺过应天星手里的白衬衣,随便开了一个隔间门,扔进了脏兮兮的纸篓里。 于是应天星只能穿着白色运动背心,下身还是那件百褶短裙跟他们对峙。 她没有表现出害怕和羞耻,因为模特训练时穿吊带短裤是常事。 “找我有什么事吗?”她扫过眼前四个女生。 下一秒,张凌菲忽然上前一步抡起了胳膊。 应天星一惊,凭借身高优势,反应够快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但还是被她尖锐的指甲划破了下巴。 “你干嘛?!” 18. 两耳光 张凌菲怒火中烧:“你知道他下个月有比赛吗?都是因为你!他参加不了了,你还在这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如果他因为这个没考上大学,那你就是罪魁祸首!” 应天星觉得不可置信。 “作为同学,我关心他的伤势,但仅此而已,他受伤就是我的错吗?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你既然不喜欢别人,为什么不早点说?还跟他看电影,一直吊着他,花他的钱,你还有理了是吧?” 应天星神色未变:“当然要往来才知道有没有感觉。况且,他请我看电影,我请他吃饭,我们是两清的关系。” “哼,不要跟我扯没用的。你承认不承认,跟米杨约会的时候,还在跟朱斯北搞暧昧。” “不承认。另外也跟你没关系。”应天星直截了当说完,就要越过她们出去,却被张凌菲一把推回去。 她被推得撞向洗手台,揉着髋骨问这些人:“你们到底要干嘛?” 张凌菲看着她,说:“你去跟米杨道歉,说你喜欢他,要跟他在一起。” “哈?”应天星像没听懂一般,“你在玩过家家吗?而且,喜欢他的不是你吗?” 张凌菲神色震荡,张牙舞爪向她扑过来:“你TM说什么?!” 应天星伸手阻挡,后悔没有随身携带防狼用具。 “够了!” 她奋力将张凌菲推出去,眼神又气又急,却暗含一种怜悯。 她居高而下看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生,神色无奈:“就算现在打我一顿,对米杨又有什么好处呢?你喜欢他,你就去告诉他,照顾他。你们跟着起哄又干嘛?没事做吗?没有喜欢的人吗?不要考大学吗?”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回怼道:“你少装,你爸是司机,你妈是做美甲的,你牛什么牛?” 应天星抬腿,走到那女生面前。 那女生居然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她只有一米五八,和应天星面对面简直像是最萌身高差。 应天星倾身问她:“那你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面对这么一张美丽的脸,那女生脸居然红了,结巴道:“关……关你什么事?又不是我装白富美!” 应天星扫了眼她脚上一眼假的耐克:“是吗?如果你把白富美看作最优越的上等人,那你自认为自己算什么?” 女生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张凌菲怒了:“轮得到你TM说教我们!” “张凌菲!”门外忽然传来男声的声音,“你叫我来女厕所干嘛?” 她转身一把拉开门,说:“你进来!” 门口正犹豫的男生往里一看,震惊万分:“我靠!” 他下意识目光躲避,结果被张凌菲一把拉了进来。 应天星发现,这人还是个熟人。上次在桃树巷,拦住过她和应劭。 并且她深深记得他的名字——牛聪明。 他躲闪了半天,终于敢正眼瞧应天星。瞧着瞧着,自己都没发现眼神逐渐猥琐。 其实应天星那件内衣,或者说背心,长度就在肚脐之上,没有很暴露。 但平时穿宽松校服看不出来,这时候他才发现,应天星并没有因为瘦而平胸,反而胸型是恰到好处的饱满。 而且肚脐两侧还有明显的马甲线。 而且,皮肤还很白,感觉细细滑滑的,手臂上的血管都是一种清晰的蓝色…… 牛聪明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你去,摸她。”张凌菲在后面命令。 “啥?”他满脸惊讶。他本来就有贼心没贼胆,不知为什么,应天星在他心里,有点像刘亦菲演的神仙姐姐,实在不敢玷污的感觉。 张凌菲已经掏出了手机,露出邪恶的笑容。 “想摸哪摸哪。咱们来留点校花的把柄。” 即便在这种时候,应天星仍然一脸平静的悲悯,失望的摇头。 “其实米杨人不坏。我以为喜欢他的你,也是与众不同的好女孩。” 张凌菲整个人定在原地,拍摄键都忘了按。 应天星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一把抄起了旁边的脏拖布,挥舞着把几人拨开,直奔反锁的卫生间门。 她们以为她没有衣服不敢跑,错了,这种程度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哪儿都没露,有什么可羞可怕的? 几个女生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她拉开门迈开大步准备冲刺,结果没有心理准备,一头撞上前面高高大大的“拦路虎”。 还没看清是谁,那人环住她的腰,将她悬空一转,就护在了自己身后。 零星几个还没回家、经过走廊的学生,立即探头看热闹。 应天星只觉得眼前一晃,下一秒,只着背心的身上就多了一件鹅黄色的衬衫。 她闻到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香气,以及独属于弟弟的雨后碾碎青草的味道。 她扭头,看到应劭冷厉紧绷的侧脸。 他还微微喘着气,像是刚找到这儿来。 他依次扫过几个女生,最后将狠戾的目光定格在牛聪明脸上。 牛聪明本想申辩自己什么都没干啊!结果一看对方是应劭,新仇旧恨交织,他故意咧着嘴下流又得意一笑。 张凌菲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拽着几个姐妹就要走。 “站住。”应劭一声呵斥,冷眼盯着他们,“手机拿出来,点开相册我看。” 张凌菲哼笑:“你TM又算什么东西……” 这时,一个中年男老师怒喝一声:“干什么呢?张凌菲又是你们几个!别跑!跟我去办公室!” 男老师的身前,是给他带路的连小雪。 她远远和应天星对视一眼,顿了顿,转身走了。 …… 原本没晚自习、能早回家的运动会最后一天下午,结果又在教导处呆了两个小时。 当然,这次犯错的不是她和应劭。 那几个女生也能屈能伸道了歉,挨个删除手机里的照片,把藏起的衣服还给她,还承诺赔件白衬衫,并保证不会再犯。 应天星在教导主任滔滔不绝的严辞教诲中,神游天外。 以前对男生没兴趣,敬而远之的时候,生活很太平。 自从她春心萌动,开始对爱情好奇,对男生好奇后,这学期才一个月,已经不知道进了几次教务处。 她就在想,男人是不是什么有毒的、不好的东西?沾惹上就会倒霉?或者说,追寻爱情本身就是顶顶麻烦的事。 总之在老师的训诫下,那几个女生是认错了,就是不知真假。 朱斯北之前就约她运动会后一起去吃饭逛夜市。 对于自己在闭幕式后失联的一段时间,应天星找了个借口,没有告诉他真相。 应劭今天也一反常态,本来朱斯北还客气地邀请他一起去,结果应劭反而拒绝了,说自己要找万全,顶着从教导处出来就冷冻似的一张脸走了。 他的背影有种只身赴死的杀气,应天星莫名有点担心和不安。 应劭确实去找万全了,但却只问了他一句话—— “牛聪明在哪?” * 牛聪明不上晚自习的夜生活非常丰富。 先用抢来的钱和小弟们大吃大喝一顿,然后去台球厅消消食,再转战网吧打几局CS。 从台球厅出来,去网吧可以走一条胡同里的捷径。 就是人迹罕至,还没个路灯。 不过几个横行霸道的混混,也从来不怕小巷阴森。 只是今天……牛聪明不时回头,总感觉有人一直跟着他。 “聪哥,话说,你真的看见了吗?嘿嘿。”小弟1号猥琐地问。 今天学校的大瓜就是张凌菲她们把校花应天星扒光了,牛聪明在场,什么都看见了,还摸了好几下呢! 当然,谣言添油加醋的部分,主要是牛聪明自己胡说八道的。 牛聪明搓了搓鼻子,得意道:“那还有假!” “看到啥了?”小弟2号急忙问。 “胸不大,不过也还行吧。摸着还不错。” 两小弟瞬间膜拜:“哥你真摸上了?!” “废话!腿还摸了好几把呢!啧啧,不愧是校花,那皮肤可真好。哼哼,不知道C起来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他感觉身后投下一道阴影,仿佛被恶魔的披风笼罩,裹挟着阴狠暴戾的气息。 牛聪明和小弟缓缓回头,看到一道颀长的黑影,左右晃了两下头,似是在活动筋骨,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动,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另一边,灯光明亮的奶茶店里,朱斯北正在给应天星贴创可贴。 他发现了她下巴一道血痕,执意要帮她消毒处理。 两人坐得很近,朱斯北轻轻将创可贴覆在伤口之上,眼神着迷地看着她的脸。这样近距离的接触简直让他心荡神摇,目光反复在她纤薄红润的唇上流连,第一次明白想吻一个女孩是什么感觉。 他突然有了告白的冲动。本来想着熬过高考,但他觉得,自己不想等了。 “应天星……” 她霍然站起来,说:“不对!” “什么?”他讶异地仰头看她,想到从刚刚吃饭开始,她就有点心不在焉。 “他不会去找他们了吧!” 说完拎起书包就走。 “我有点急事先回家了!吃饭的钱晚上AA给你!” 乱中有细,她现在可是谨慎得很,绝对不能再被男生抓住把柄,以此来拿捏她的感情和选择。 朱斯北茫然又落寞地站在原地,她根本不给他追上的机会。 他在想,究竟是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能让她这么焦急在意? * “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儿意淫她?再让我听见那些话,我就把你舌头拔了,嘴扯烂。” 牛聪明趴在地上,被应劭拽着前刺头,生生仰起糊了一脸鼻血的头,整张脸已经肿成了猪头。 “不……不了……”他含糊不清,带着哭腔说。 一个小弟正捂着肚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另一个机灵的早跑得无影无踪。 “那几个女的,我就不亲自去找了。怎么告诉她们,你知道。” 牛聪明艰难地点点头。 应劭起身,刚刚短暂缺失的理智一点一点归位。 这时,巷子里远远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应劭想起那个逃跑的小弟,以及就坐落在巷外的派出所驻地。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单膝蹲下,握住牛聪明抓着水果刀的手,猛然在自己小臂划了一刀,顿时鲜血直流。 角落里那个小弟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应劭抬眼,没有丝毫受伤的恐惧,反而气定神闲对他说:“你想多嘴?” 小弟连忙不迭地摇头。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太太太可怕了,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了! 噪杂之中,一道单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应劭!”熟悉又急切的女声骤然响起。 应劭愕然失色,不知姐姐怎么找到了这里。下一秒,她的手机手电光照过来,随即是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应劭闭眼又睁开,看到惨白的光源之后,应天星捂着嘴满眼惊骇的样子。 血还在无声滑落,淋漓滴了满地。 一旁还有面目全非的牛聪明在哼哼唧唧呻吟。 应天星几乎是扑到应劭面前,慌乱地捧着他的手臂,下一秒眼泪簌簌滚落,渗进他的伤口,和血液混在一起。 “对不起……”她顾不得翻纸巾,直接脱下身上的白色薄夹克,胡乱裹在了伤口上。 那是 她最喜欢的一件外套,磨着钱玉玲好久才得到的。 应劭怔怔抬眼,看到姐姐满脸泪痕,还急得直抽噎。他从没见过应天星哭得这么惨这么狼狈过。 他整个人呆坐在原地,像灵魂抽离。 “警察叔叔!就是这里!”通风报信的小弟终于带着警察赶到。 …… 应天星从夜市离开后,先跑回家,确认应劭不在,接着又去万全家找他,问出了应劭可能在的地方,比警察先一步找到他们。 新体路派出所。 警察带两个未成年人处理伤口回来。 牛聪明头被包成了粽子,应劭手臂缝了好几针。 二人面对面坐在调解室里,听着中年警察像教训自己儿子一样教训两个人。 “多大人还打架?!知道刑事犯罪什么后果吧?影响一辈子!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火气是旺了点,但要懂法律,懂后果好的吧!” “叔叔,”应劭抬头,“能不能别叫家长了,我们就是在学校有点小矛盾。” 警察严厉地说:“当然不行!必须家长来领才能走!还小矛盾呢?你看你把他打成什么样子了!” “他也把我弟弟伤成这样!”应天星红着眼睛忿忿不平。 牛聪明这会儿缓过劲儿来,含糊不清大喊:“不是我弄的!” “不是你是谁!”应天星反问。 “他……他自己!” “你开什么玩笑?这么深的伤口,你知道他缝了多少针吗?” 牛聪明百口莫辩,主要是,下午在卫生间的事,他有点心虚面对应天星。 而应劭垂着眼帘,整个人看起来过分平静,一直没有出声为自己辩解。 自从姐姐出现在那个黑暗的小巷,他就像被打回原形的小怪兽,也像漏了气的篮球,整个人萎靡不振,小心翼翼。 因为在姐姐面前,那些狡猾,阴暗,卑鄙,就像糖霜放在炭火上滋滋地烤,融化成焦黑的糖浆。 这时,调解室的门被推开。 应祥盛风尘仆仆赶来。 “猫咪!你没事吧!小劭!哎呦我的天,手臂没事吧?” “我没事。”应劭依然不敢抬眼。 应祥盛关心完两个孩子,面色也不是很好,他循规蹈矩半辈子,第一次因为一个孩子来派出所。 而牛聪明的家长是位七十多岁的老爷爷,他甚至耳背,走路颤巍巍,一进来就大骂孙子,显然对他经常惹是生非的个性习以为常。 未成年人打架,为了不进入档案,一般都是调解赔偿私了。 谈赔偿时,应祥盛讨价还价,说自己的侄子应劭也受伤了,应该互相抵消。 牛聪明爷爷说不出什么话,满脸深刻的皱纹好似核桃壳,一双手抖得连纸杯都端不住,身上的破旧中山装还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应劭目睹这一切,忽然说:“他医药费多少,我都出。” 应祥盛大为诧异,连牛聪明都抬起了脑袋,用肿胀的眼睛看他。 “他不是也划了你一刀吗?”应祥盛问。 应劭抬起头,感到身侧的姐姐凝视自己的目光。 他喉结滚动,说:“是我自己划的。” 没有人说话,连警察都大为惊讶。 但他懂他们的目光——疯子,真是个疯子。 他坦白了这件事,但打人的原因,却怎么也不肯说。 问牛聪明,他也脸色不自然,只说是学校里的矛盾。他自知理亏,也不敢看应天星,很快同意达成和解。 应祥盛当然不会管这笔医药费,随便应劭怎么去跟应达海要。但是这个小孩的行为举止真的有点不正常,他不知道该怎么管束训斥。只能在回去的路上,啰啰嗦嗦告诉他不要惹是生非。 而应天星始终望着窗外,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他能感受到,她对他的失望。 因为他答应过她,答应过钱玉玲,不再打架的。 晚上来找牛聪明的时候,他的本意也只是威胁,没想到听到那样的污言秽语后,就全然失去了理智。 但他也明白,打了就是打了,再多的借口也无济于事。 那晚一进门,钱玉玲看见他,看见应天星下巴的创口贴,手里的血外套,上来就给了他啪啪两耳光。 “妈妈!”应天星连忙阻止。 “这就是你答应过我的!”钱玉玲指着他的鼻子骂,“这次更厉害,闹到警察局是吧?下一次呢?杀人?杀谁?” 应劭猛然抬头看向她。 “哎哎哎!胡说什么呢!”应祥盛也拉着她,以防她说出更骇人听闻的旧日秘辛。 应天星站在应劭面前,深吸口气,打算坦白:“妈妈,应劭是因为我……” “大伯母!大伯父!姐姐!”应劭打断她,说,“对不起,是我错了。错了就是错了。” 他不想让姐姐难堪,知道姐姐最怕钱玉玲生气担心,再跑去学校大闹一场。 他也无法说出下次不敢了这种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保证。 如果以后还有人这样侮辱应天星,或者以别的方式欺负应天星,他仍然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 比如今晚,就算给他机会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他太懂那些毫无底线的无赖,礼貌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唯有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钱玉玲看着他,眼神憎恶地像在看一条人人喊打的脏狗。 “我给你爸打过电话了,国庆节后,你去学校寄宿。我们这儿管不了你。” 应劭立即转头看向姐姐,姐姐却垂着头,满脸伤心过后的疲惫,被骗过后的麻木和漠然。 他于是懂了,姐姐的宽容和袒护不是无条件的。 他犯了错,就得接受惩罚。 所以他说:“好,我去。” 19. 小猫饼干 应劭这辈子第一次体验集体生活,就是在高二这年。 宿舍是八人间的,上下铺两两相对,中间一长溜书桌供大家学习。 因为他成绩好,老师特意安排了专属于尖子班的未满宿舍,里面只住着四个人。他选了最靠里的下铺。 床竟然比应家那张更宽敞一些,当然他不会因此多高兴。 舍友大概都是他的同班同学,眼熟但叫不上名字。但他没有心情和他们废话。 十一假期结束后,应祥盛将他送到学校宿舍,假惺惺叮嘱他好好学习,不要跟坏孩子混在一起。然后就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般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天星没有来送他,甚至自那天后,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手臂拆线都是自己去医院拆的,因为姐姐早就不管他了。 她不理他的日子,他像活在连日的阴雨天气里。 整个人说不出的苍白、阴郁。 万全那个烦人精得知他住校,居然也申请住了进来,还选了他的上铺,美名其曰是陪他。但应劭对他一视同仁——理都不理。 他在集体生活中,也特立独行,像是活在自己阴雨绵绵的结界中。 他仍然保持着运动的习惯,晚上下了晚自习就直奔篮球场,有时沉默着加入别人的局,有时一人占一个篮筐,不知疲倦地跳跃,不停重复地投篮。 好似这样可以缓解对姐姐的想念。 但无济于事,每晚洗过澡躺在床上,他眼神虚无地盯着上铺的木板,想的全都是应天星。 那些与她有关的日子总是风和日丽。 他想起初秋的天气,不知名树木的果实落在井盖上,应天星蹲下来笑说:“你看,大树在下五子棋。” 他想起微凉的清晨,她纤白的手指插进他的臂弯,阻挡他冲刺倒数闪烁的绿灯:“不要急,我们等下一波好不好?” 他想起满月的夜晚,姐姐眼眸亮晶晶从教学楼出来,扒开层层包裹的纸巾捧到他面前:“同学给我的小猫饼干,好可爱对不对?我想着一定要留给你吃^_^” …… 应劭蜷缩着身子,怀里抱着那只从家带来的小兔玩偶,觉得痛苦又委屈。 说起这只毛绒小兔,万全第一次搬进宿舍,看见应劭枕头旁靠墙端坐的毛绒玩具,简直震惊地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舍友兼同班同学李维森拍拍他的肩膀,理解道:“我们当时也是你这副表情。” 而应劭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似乎根本不怕被一只小兔影响男子汉形象。 但谁也不敢说他娘。 他会在洗澡之前,拖干净地板,旁若无人开始做俯卧撑,数量一个个增加,做得几个尖子班瘦弱学霸心惊肉跳。 他们见过他脱下衣服的身材,瘦,但已有了清晰的肌理。尤其是肱二头肌,一天比一天充盈夸张。 万全缠着他一起吃饭时,再次开玩笑说“我去给你买大包子”,他也不再让他滚,而是递给他饭卡,面无表情说:“再加两颗鸡蛋。” 舍友有时候会趁熄灯后,凑在一起看小电影,看得呼吸急促,蓄势待发。 万全还不知死活招呼应劭来看。 应劭翻身面对墙壁,只觉得他们手机里传来的男女交织的呻吟,简直让人心烦意乱。 几个人看完爽完了,就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聊女孩。 “诶,马一鸣,你跟俞小冉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亲了没?” “你少放屁,我们俩单纯得很。” “我靠谁放屁,都撞见你拉人小手了!” “滚!李维森你羡慕啊?” “我羡慕你个大头鬼!诶你们说咱们班谁最好看?” “我觉得是唐瑾。” “我觉得周雨素!”万全的声音。 “呦呦呦,万全你不会暗恋周雨素吧?” “笑死了,癞蛤蟆一只。人明显喜欢应……”马一鸣的声音戛然而止。 主要是应劭太安静了,他们聊着聊着差点忘了当事人就在现场。 十七八岁,春心萌动,正是对异性好奇,最喜欢谈论男女关系的年纪。 八卦和绯闻就像是八月份的蒲公英,只消轻轻一吹,就能散播四面八方。 近期他们1班的绯闻就是——周雨素喜欢应劭。 都那么明目张胆了,宁愿从第一排离开和应劭坐在最后一排,不是喜欢能是什么? 还真为了学习啊? 性格活泼的李维森冒险和应劭套近乎:“那……嘿嘿,应劭,话说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应劭环着手臂,闭着眼,面对墙壁不说话。 万全打圆场:“他比咱们小一岁,知道吧?人跳过级的。不像你们天天喜欢这个喜欢那个,脑子里净是□□那点事。” “哦,还没到年龄啊,怪不得不跟我们……” “咳!”万全重重一声咳嗽,警告他们不要和应劭随便开玩笑。 被讨论半天的当事人闭着眼睛,声音清冷:“睡不睡?不睡都出去。” 他一声令下,宿舍当即鸦雀无声。很难想象,他们甚至都比应劭大一岁。 他们跟牛聪明之流不一样,是周边县里上来的家境一般的好学生,别看躺床上口出狂言,其实平日里都循规蹈矩,也莫名畏惧应劭的气场。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时,应劭睁开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昏昧的光。 他凝望面前乖坐的小兔子玩偶,想着无法与他人言说的,隐秘心事。 * 十一假期后,学生们统一换上长袖校服外套。 应劭有时候会和同一栋楼的牛聪明狭路相逢。 当然,他都拉着小弟避之不及。 关于节前应天星被扒光的谣言热度渐渐过去,因为牛聪明和他的小弟闭口不敢言,却在不遗余力散布另一句话:应劭是疯子。 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 周雨素是不相信的那个。 她正陷入自己美好的期望中——和应劭坐在一起,他们总会慢慢熟悉,他总会发现她的优秀和有趣。 虽然至今他还是不理睬她,不在意她的任何搭话。 除了关于应天星。 “应天星学姐好幸福啊,刚刚打水听他们说,朱斯北学长最近天天打包午饭,跑去12班跟你姐姐一起吃诶。” 应劭原本忧郁的侧脸顿时僵成了雕塑,还是在冒寒气的那种。 她迷惑不解地端详他的轮廓,心想,他怎么跟他姐姐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周雨素!”万全过来坐到周雨素前面,殷勤地递过去一包敞口的零食,“这个小辣条可好吃了,你尝尝,嘿嘿。” 周雨素嫌弃地推开:“我从不吃辣条。” 万全尴尬一笑,又没话找话:“明天月考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不错。”周雨素瞥眼身旁从刚刚开始就神情恍惚的应劭,“要是没得第一,只能说有的人太变态了。” 万全立马给她竖一个大拇指:“我就喜欢你一点 不谦虚的样子。” 她拧着眉眼神古怪地打量他。 万全才意识到自己前几个字说了什么,面红耳赤捧着他的辣条跑了。 周雨素还在暗暗和应劭较着劲儿。 她向来坦荡直率,比如说,学得本来就比别人更晚,没必要说“没复习好”、“一般般吧”这种过度谦虚的话。 还比如,她就是对应劭好奇,被应劭吸引,就想坐在他旁边,也没什么遮遮掩掩的。 但是他的冷淡让自信了十几年的周雨素第一次怀疑人生。 她就那么惹人厌烦吗?她认为自己有绝对丰盈的灵魂,和绝不拖后腿的外表。 还是说,因为他站在顶端,所以只能看见比他还高的人? 但这太难了。 果然,又一次月考结束,成绩出来,应劭毫不意外卫冕高二理科第一。 周雨素郁闷死了,明明上次还只是差了几分,这次应劭直接一骑绝尘。 她就想,肯定是因为他住校,没事可干只能学习。 说起来,她发现应劭自从住校后,再也没有放学第一个跑出班门,也再也没去隔壁楼找应天星学姐。 她脑海中产生了模糊的猜测。 他跟她姐姐怎么了? 这就是应劭天天没精打采、暮气沉沉的原因吗? 前座的女生从外面回来,转过头迫不及待和周语素八卦。 “你知道吗?朱斯北他妈来学校了!” “什么情况?”周雨素感兴趣地问。 “好像是因为月考成绩,朱斯北又掉了两名,全校第五。他妈还看到了他和一个女生的聊天记录。” “哪个女生?” “还能是哪个!” 周雨素刚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只听身边椅子刺啦拖地,应劭瞬间起身,冲出了教室。 周语素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的想,应劭似乎有个关键词按钮。那就是应天星。 曾经那种古怪的念头再次涌上心头。 应劭先跑去高三12班,姐姐不在。 他又找去高三教研组办公室。 门开着,他没有冒然闯入,而是背靠墙壁,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 “同学,我知道你,是要参加艺考的对吧?嗯,果然,是个漂亮苗条的姑娘,很有当模特的条件。” 一道温婉和蔼的中年女声。 “其实阿姨明白,你们这个年纪对异性有好感很正常。我不反对正常的往来,只不过,你看看他的成绩,高一高二的所有考试,他最低也是全校第二。自从高三以后,晚上应该学习的时间,你看看你们发了多少消息?” “妈!”朱斯北发出痛苦挣扎的声音,制止她说出更多。 应天星始终没开口。 应劭急不可耐,探头看了进去,没想到正对上应天星似在放空的目光。 她看到他微微一怔,然后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他不许轻举妄动。 “你们现在还不明白,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喜欢就够了。实际上,不同频,不同步的两个人,是没有共同语言,无法长久在一起的。你以后也许会是模特,而小北立志学航空航天,可能读到博士,可能出国读书,你觉得你们有未来吗?” “妈妈!”朱斯北再次大喊。但平时演讲都能脱稿的人,此刻却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 “阿姨。”应天星终于开口,语调平静,却透着一丝没有恶意的玩味,“您到底想说我配不上他,还是他配不上我?” 20. 摇尾乞怜 朱斯北妈妈欲言又止,伸手拢了拢优雅且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的沉默已说明了一切。 应天星莞尔一笑:“您真没必要在这儿跟我说这么多。我反正没被他影响成绩,还进步了呢,这次考了380。” 她语调里的轻描淡写让中年女人沉下了虚伪的面孔。 “怎么?三百多分你还挺骄傲?” “阿姨别,别用教导朱斯北的语气教导我。反正我妈妈挺骄傲的,我的艺考老师也是。” 朱斯北妈妈开始毫不掩饰眼神里的轻蔑。 因为她的儿子,都是次次考六百分以上的。 “我可以答应再不跟他来往。您也别再找我了。我是只能考三百多分的人,听不了太多人的教导,还是根本不认识的人。” 应天星说完,跟老师说了声“我回去学习了”,就率先走了。 “应……”朱斯北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他妈眼神制止了。 应天星走出办公室门,和应劭擦肩而过。 “姐姐……”他忐忑地唤她的名字。 她脚步停顿,却没回头看他。 “快上课了,赶紧回去。” 然后扬长而去。 应劭感觉胸口本来就堵着的巨石,再次沉重几分。 他不舍地注视她离去。看到姐姐笔直的腰杆,轻晃的马尾,想起她在面对一个表面委婉实则咄咄逼人的家长时,落落大方,不让自己委屈分毫的表现。 他总想当她执鞭坠镫的小弟,出生入死的骑士,但实际上,姐姐一直都比他成熟。 她有自己保护自己的武器,有她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 幼稚莽撞的人一直都是他。 给她制造麻烦,让她苦恼的人,一直是他。 他仰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感觉自上而下,淋了一场透彻的大雨。 * 那天晚上,应劭翘掉了住宿生的第三节晚自习,早早回到桃树巷27号,想在门口等到姐姐,真心实意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姐姐,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 但他却等到了两个人。 “应天星!对不起!” 小巷外的分岔路口,朱斯北叫住了独自回家的应天星。 她意外于他的到来,语气既疲惫又责怪:“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吧,不然你妈还要找到我家来,连我爸妈一起再羞辱一遍。” 性格一向温和的应天星,第一次说出这样讽刺的话来。 因为今天在办公室,朱斯北一言不发的样子,颠覆了她对他的感觉。 她以为他明媚,善良,正直,宽广,今天却发现他懦弱、卑微的一面。 “今天我妈妈说的话……对不起。我没想到她会直接来学校。” “我不知道你道歉的意义是什么,今天我说不再来往时,你也没有反对啊。”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应天星不想听这样没有意义的解释,转身就走。 “应天星!”他猛然叫住她,一股脑说,“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她果然停住脚步,问他:“喜欢我什么?” 她本来也想这么问米杨。她不太理解这种热烈,也从未有过狂热喜欢谁的感觉。 包括对仅有一丝好感的朱斯北。 他沉默片刻,似在思索。 “去年的校庆晚会,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参加过主持人选拔。” “记得啊,我落选了。然后呢?” 朱斯北笑了,尽管还夹杂着上一秒情绪的苦涩,但沉浸于美好回忆让他卸去了满身急躁。 “那你记得你落选的原因吗?” 应天星莫名其妙看着他:“我没背会词。” “嗯,所有人说同一段词。只有你站在台上三句就卡了,还和老师说‘不好意思我忘了’。” 她更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了?” “在那样的场合,云淡风轻地说‘我忘了’,我做不到。那几天还要准备期末考试,我仍然背词一晚上,不为选上,只为不出丑,为老师那一下点头。但你却那么松弛地站在台上,对摇头的老师吐舌头笑。我才知道,原来不事事做到完美,也没什么大不了。” 说实话应天星很难理解,他还不如说因为她漂亮呢。 她只是单纯背不会东西,《蜀道难》都没背全,《离骚》更是直接放弃。 没想到会成为他喜欢她的缘起。 朱斯北语调沉郁下去:“你看到我妈妈了,我一直都活得很紧绷,从小到大,每个阶段都有必须要达成的目标。可在你身边,我却很放松,很开心。” 没有妈妈威压的气场在,他眼眸坚定热烈地看着她:“你别听她的。我知道你要考北服,我也会报北京的大学,我们一定有未来!你等我证明给你看好不好?” 应天星没有说话。 但不远处的应劭却心凉了。 “好啊,那你证明。从现在到最后一次考试,次次第一名再来找我。我弟弟天天打架,鼻青脸肿都没耽误他考第一。”她语气骄傲。 不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应劭:……………… “行,你等着瞧吧。” 两个人相对而立,望着彼此安静片刻。 朱斯北说:“你下周就去集训了是吧?” “嗯。” 他鼓起勇气说:“我们能抱一下吗?” 见应天星没说话,他急忙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同学之间的那种!我妈拿走了我的手机,我没办法联系你了。就想……要一个你的鼓励……” 小巷安静下来。 应劭不知道应天星沉默过后的决定是什么。 他承受不了,从相反方向默默离去,没留下丝毫来过的痕迹。 但应天星回到家门口时,还是停住脚步,鼻翼翕动,若有所思地望着小巷另一端。 * 应天星不在学校的日子,应劭感觉自己回到了在南方上学的时光。 跟整个世界割裂开来,脚踩在地上,灵魂却像浑浑噩噩地飘在空中。 像无人牵引的风筝,也像黑暗海域独自漂浮的船,不知为谁扬帆,不知去向何方,不知自己游荡在这世界的意义。 成绩好也无可厚非,他有极其惊人的计算天赋和记忆力,大脑运转总是很快。需要一些东西填满,越多越好,越学越不够。 不然,他就会陷入一种哲学上的虚无思考,产生无法抑制的厌世情绪。 不过,与在南方的生活也不尽然相同,最重要的就是没有人再来招惹他了。 生活安宁了很多。 日日待在学校,周六日也不离开。其他人回家时,他就一个人去操场打球,跑步,或者去学校的图书室一本接着一本看书。 最后在日落时分,坐在看台上,对着远方瑰丽的晚霞,写下一篇篇开头为“姐姐”的自白。 周语素依然神经兮兮坐在他旁边,每天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万全不知疲倦、生龙活虎天天缠着他。他有时候觉得他挺可笑的,像条蠢笨粘人的沙皮狗。但想起自己恨不得对应天星摇尾乞怜求她原谅的样子,又忍不住苦笑。 有时候他的灵魂从太空游荡回来,能注意到万全对周语素不一样的目光,殷勤的态度。 他想起宿舍那几人对他的调侃,问:“你真的喜欢周语素?” 万全扭扭捏捏,还有点羞于在情敌面前承认。 但应劭最想知道的是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她的?” 万全来劲儿了:“那还不简单?我天天想的都是她,她维护我时,哦,就上次你让我滚,她骂你替我说话,我简直开心死了。她如果不理我,嫌我烦,我就不开心一会儿,然后继续想她。” “就这样?”应劭不满他浅薄的答案。 “那还要怎样?弟弟,喜欢就是这么简单一回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上应劭锐利的目光,又立马改口,“劭哥!你喜欢哪个女生,告诉小弟,我帮你出谋划策!” 应劭不耐烦甩开他的手。 万全大惊:“你不会喜欢周语素吧?” 应劭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表情不像是被戳穿的样子。 万全松了口气,接着殷勤地跟上去:“既然咱们不是情敌,嘿嘿,劭哥,你跟她坐了这么久,能不能教我几招?” 应劭久违地起了恶作剧的心态,嘴角冷冷扬起,头也不回地说:“去看王小波,绿毛水怪那篇,从里面找句话,给她写个书签。” “等一下!你慢点说!什么水怪?她喜欢恐怖片啊?!” …… 整个11月,气温几乎是骤降。 周语素不知从哪看到了应劭的生辰年月,先是眼神幽怨复杂地看着他,自言自语:“怎么还比我小一岁呢?” 等她终于过了心里那一关,勉强接受了姐弟恋,又打起精神问他:“你生日那天是周日诶,准备怎么过?” “不准备过。” “咳。”周语素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目视前方,扬着下巴说,“既然老师派我过来关心你,而且你又一个人住校,为了展示同学之间的友……哎!” 她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没有讲完,应劭直接拉开椅子要走。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他冷冽的目光自狭长的眼尾睨下来,周语素慌忙松手,说:“你生日我请你吃饭吧 !” “用不着。” 接着他再没看她一眼,插着兜直冲班门离去。 周语素原本挺直的腰板,缓缓弯下去,最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紧紧咬住了下唇。 另一边,应劭在卫生间的隔间闻到烟味,接着听到牛聪明和小弟的对话。 “聪哥,应劭的事,就这么算了?”小弟忿忿不平,“咱们还没吃过这种亏呢!” “咳,我可不是怕他啊。他姐走之前来找过我,就算给应天星几分薄面吧。况且,他姐好像还找过陈义杰,哎呀,反正跟高三好几个狠角色打过招呼,让关照她弟,咱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砰! 隔间的门猛然被推开。 正对着窗户吞云吐雾的几人震惊地看着应劭。 “她跟你说什么了?” “啊……啊?”被应劭按在地上揍的记忆瞬间涌来,牛聪明夹着烟的手指都抖了起来。 应劭缓缓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凝视他,瞳孔深处藏着一丝急躁和激动。 “应天星。” “她跟你说什么了?” * 同一天,连小雪主动和应天星说话了。 彼时是集训的休息时间,应天星坐在地上缠磨破的脚掌时,发现绷带不够用了。 这时有人站在她面前。 “用我的吧。” 她抬头,看到和自己一样,训练得头发凌乱、满脸憔悴的连小雪。 应天星接过来,低垂着眼帘说:“谢谢。” 她就是这样一个顺其自然的人,认为他人所做选择必然有自己的道理。 如果连小雪不愿意和自己做朋友,那她就接受,不强求。细细品尝失落和苦涩,然后等待一切流经自己。 但连小雪却没有离开,反而席地坐在应天星旁边。 “我的香蕉快坏了,帮我消灭一根吧。” “正好,我这盒蓝莓也买多了。” 两人谁也没看谁,坐在地板上交换水果吃,隔着许久不联络不说话的尴尬。 “喏,用这个吧。”应天星递过去一管唇蜜。 连小雪舔了舔因上火干裂破口的下唇。 她拧开唇蜜盖子,又缓缓合上。就这样连续两遍后,终于对应天星说:“我之前心态有点问题,对不起。” 应天星没问是什么问题,只说:“那现在呢?” 连小雪低头笑了笑,说:“集训之前,你弟弟来我们班找过我。” 应天星霍然转头看向她。 连小雪自顾自说:“他还是那么可爱,一脸严肃地质问我为什么不跟你一起玩了。还说,哈哈哈,”她没忍住先笑了两声,“还说你在跟流星许愿的时候,想的也是我为什么跟你绝交。” 一时间,应天星哭笑不得。 “什么啊?” 虽然他这么说也不算错吧。 “我没想跟你绝交,只是觉得,站在你身边的朋友,也许不应该是我这样的。” “小雪……”应天星神色无奈。 连小雪继续道:“然后你弟弟说,集训那么多天,那么苦,他不希望他的姐姐总是一个人。他的姐姐常常挂念别人,却不轻易说出口,能不能别伤害她,别随便离开她……” 应天星已经捂住了眼睛。 “对不起,”连小雪叹了口气,“我不该莫名其妙跟你闹别扭的……” 应天星吸了吸鼻子,不经意抹去眼角的泪珠。转身从训练包里掏出来一个黑色小猫发卡,跟她头上戴着的是一对。 “我还以为,没有机会送给你了。” 连小雪也捂着嘴,克制着哭腔。脑海中不由闪回两个人从前快乐合拍的时光。 “天天,对不起,呜呜呜呜……”她抱住了她。 应天星也紧紧抱住她。 “不许再胡思乱想了,不许随随便便不理我了,呜呜呜……我知道,张凌菲那次,是你叫来的老师……” “你弟弟也是我找到的好吗?有人说你被堵厕所了,差点吓死我,呜呜呜……” 训练室里,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一对抱头痛哭的少女。老师还以为训练强度太大,把两个孩子整崩溃了。 和好后的两人,又开始亲亲密密手挽着手,就算是痛苦的集训,两个人彼此相伴,也不再难以忍受。 这周日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白天不上课。连小雪问:“你要回家吗?还是咱俩去逛街,吃一顿放纵餐?” 应天星看了眼日历,说:“我得回去一趟,有点事。” “怎么了?没事吧?”连小雪关切道。 “没事~”她笑了笑,“去看一只特别坏的小狗,反省好了没有。” 21. 姐性光辉 11月22日,在应劭看来没什么特别的。 出生时,就无人为他的到来庆祝。 后来跟应达海生活在一起,这个大老粗有严重的情感表达羞耻症,最反感那些温馨磨叽的仪式,只会带他出去下个馆子,再多给他点零花钱完事。 实际上应劭没觉得不好,他也讨厌电视上那种唱歌吹蜡烛假许愿的情节,感觉在自己骗自己,一堆人骗一个人。 生日不就是身份证上的日子?他从不觉得特别在哪里。 印象中只有姐姐,用她自己生日时珍藏的漂亮蜡烛,插在钱玉玲买的鸡蛋糕上,为他唱过生日快乐歌。 其次再无过生日的印象。 如果不是周语素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提起来,他自己都不会想起这一天。 于是周日那天,应劭就按照自己的一贯日程,按部就班平淡地度过。 结果傍晚时分,宿管上来叫他,说外面有女生找。 女生。 他心里咯噔一下。自从姐姐不理他,他手机都懒得开机。此刻听闻有女生来找,他匆忙套上一件牛仔夹克,刚要出门又急忙返回,对着镜子搓了搓睡觉压歪的头发,还紧急刮了两下胡渣。 结果气喘吁吁狂奔下来,外面站的人却是周语素。 他的脸色沉下来:“你怎么来了?” 休息日,她穿着一件蓝色衬衫裙,上面套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马甲,显得又乖又文艺。 她拎着一个纸袋子,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仿佛烫人似的。 “那个……毕竟是生日,我想着还是过来……”周语素强装镇静地抬头,却发现,他的眼睛越过她的头顶,几乎是在一瞬间,瞳孔放大,迸发出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周语素回头,看到自己身后,长身玉立的应天星。 她穿树皮棕长风衣,黑发自然又顺滑地披散在肩头,插兜站在那里,仿佛模特的定点亮相。飘扬的落叶是她的陪衬,无需任何用力,她只是站着,就是一道风景,美丽得如此轻易。 比起来,周语素特意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显得那么幼稚。 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应劭更是眼珠子都不曾转一下,整个人好似定格了一般。 唯有应天星,迈开长腿走过来,秋风穿过衣摆的空隙,那么的潇洒肆意。 “嗨,妹妹,你是?”她好奇而亲切地端详周语素。 曾经无往不胜、骄傲端庄的高二理科第一名,面对应天星,居然紧张到局促。 “呃,我叫周语素,是……应劭的同桌。” “啊!”应天星双手一拍,掩不住地欣喜,“你就是周语素,听应劭讲过!你们是好朋友吧?” 周语素意外地看向应劭,他好似刚刚回神,闻言沉声说:“不是,姐姐!你别瞎说!” 周语素更惊讶了,她第一次在应劭脸上看到惊慌的表情,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感叹号! 但……但更惊喜的是,他居然和她姐姐说,他们是朋友吗?他果然如她所想,只是表面不近人情,其实外冷内热吗? 应劭对上周语素了然又娇羞目光,眼里立即充满了冰冷的警告,但周语素早已沉浸于自己不着边际的幻想。 应天星看到她手中的纸袋,立马猜出来:“你也是来给他过生日的吗?” 也? 姐姐是来给他过生日的? 应劭空虚了多日的心脏,忽然像涨了气的球,充盈地快要爆炸。 他几乎压制不住欣喜若狂——姐姐终于原谅他了吗? “嗯,他一个人住校,我就想着过来……”周语素不自在地理了理刘海,面对应天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面对家长的感觉。 应天星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欣慰道:“真好啊,应劭能交到你这么可爱这么善良的朋友,我就放心了。” 周语素在她香软的怀抱中迷乱地仰头,几乎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美晕。 她心想,怪不得那么多男生抵挡不了她的魅力。她现在也有种冲动,想转身埋进应天星的怀里,被她紧紧抱着。 思及此,她多少有点理解了应劭,怪不得他对姐姐感情那么深,那么死心塌地。她要是她妹妹,也不许任何人欺负姐姐。 “行了,如果你们俩想单独吃饭,我就先走……” “不行!!!” 应天星话还没说完,就被应劭一声爆喝打断。 两个女生像受惊一样看着他。 他敛了神色,对周语素冷淡地说:“我跟我姐姐有话说,你赶紧走吧。” 周语素还没反应过来,应劭头忽然前倾一下。 下一秒,他揉着后脑勺不可置信地看着应天星。 应天星拍他脑袋的手还没放下来,严厉地训斥:“你怎么对女生说话呢?道歉。” 应劭深吸口气,却没有辩驳,转头就低眉顺眼对周语素说:“对不起。多谢你来给我过生日,现在我有事,请你先回家吧,谢谢。” 周语素瞪着眼珠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应劭。 “诶,妹妹一会儿有事吗?”应天星问。 “没有……” “那我们一起吃饭吧。正好,”应天星提起手中的小蛋糕,“我不能吃,你们俩刚好分完。” “这……” 周语素还没表达完犹豫,应劭皱眉抗议:“带她干什么?” 语气里的嫌恶溢于言表。 周语素反骨劲儿上来,抬头对他怄气道:“我就要去,是天星姐姐邀请我去的,你没资格拒绝!” “你不是嫌我抢你第一吗,周末不在家学习跑什么跑?” “你!我为了什么跑出来的?你这个人是没有心吗?” 应天星歪头,乐呵呵看着两个人斗嘴,也不劝架,反而兴致盎然。 她还刻意慢走两步,想让两个人并肩。谁知应劭立马就发现了,专门绕到路的外侧,走在应天星左侧。 周语素哼了一声,就在右侧挽住应天星的手臂。 “姐姐,我跟你说,他在班里人缘可差了,也就我理他。” “周语素!”应劭怒喝。 “是吗?他就是偶尔有点不懂事,性格孤僻了点,还要拜托你多多关照他咯。” “姐姐!”应劭无奈。 周语素得意地探着身子对他做鬼脸:“那就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我勉强关照关照他吧~” 两个女生手挽着手热聊,谁都顾不上理他。 这些天憋了一肚子话的应劭巴巴望着应天星的背影,又仇视地瞪了眼周语素,最后仰头望天,深深叹了口气。 * 格调优雅的西餐厅店里,应劭不可避免经历了自己最讨厌的环节—— 生日仪式。 应天星和周语素坐在一边,应劭坐在应天星对面。 两个女生兴高采烈拆蛋糕,点蜡烛,强迫他戴上生日纸帽,给他拍手唱歌,催促他许愿,仿佛 他就是一个工具人,而她们则单纯享受过生日这个环节。 实则他也没许愿,因为他向来只定目标。 原本和姐姐独处的时光被另一个人横插一脚,应劭全程都没给周语素好脸色。 应天星索然无味地扒拉着凯撒沙拉,眼巴巴看着二人吃牛排意面蘑菇汤小蛋糕。 应劭察言观色,欲给她也切一块蛋糕,用的还是那句话:“就吃一点没关系吧?” “有关系!”这次应天星严词拒绝了,态度非常坚决。 应劭忧虑地看着她,第一眼见到姐姐,他就发现她瘦了。只不过才短短一个月没见,她原本饱满流畅的脸颊,居然有了分明的棱角。她甚至都不是那种骨感锋利的脸型。 他想说,是不是很辛苦?老师又骂你了吗?有没有受伤?之前生理期难受吗?但当着另一个人的面又没办法问。由此,他更讨厌这个碍事的周语素了。 周语素毫无察觉,她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掏出了一直拎着的东西。 是一颗斯伯丁的篮球。 “那个,毕竟是生日嘛,我就给你买了这个礼物。主要是为了让你感受到班级温暖!而且看你很喜欢打篮球……” 应劭没接,说:“不要。” “啧……” 应天星刚发出一声表达不满的语气词,应劭立马和缓了语气,说:“谢谢,我有篮球。” 周语素捧着篮球的手悬停空中,有些尴尬。 应天星替他接过来,说:“谢谢你哦,他还一直用着我的旧篮球,难为你这么细心,知道他喜欢什么。对了,你生日什么时候呀?” “1月17日。” “啊,摩羯座啊,和天蝎座很搭呢。”她眼神示意应劭,“记住了吗?” 应劭忍气吞声,低头喝水假装没听见。见姐姐杯子空了,自然而然给她蓄满。正欲放下水壶,应天星下巴朝周语素的方向一点。 应劭只好也给她加满。 “我弟弟呢,就是看着孤僻,其实人很细心体贴的。别看他表面上不在意,实际上会偷偷记住很多东西呢。” 周语素点点头,但看向应劭的时候,却发现他正望着应天星。 眼神全然不似平常那般,冷若冰霜,不可一世。 居然是柔和的,忧闷的,甚至藏着几分渴望、委屈的情绪。 如果说平时的应劭是一条直线,那今天她所见的他,第一次变成了波浪线。 这起起伏伏的情绪,全都是来自于他的姐姐,应天星。 她不由也转头看向应天星。 再次感慨,人怎么能连头发丝,甚至指甲盖都那么漂亮呢?除此之外,她好像还散发着一种包容的气质,眼里没有一丝心机,也没有一丝敌意,充满了姐性光辉,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一餐饭总算吃完,两人先把周语素送上出租车,然后应天星步行送应劭回学校。 夜色渐浓,沿街是车水马龙,头顶是行道树时不时坠下的黄叶。 二人并肩无声前行,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明明刚见面时,应劭有一肚子话想对她说。 但终于等到了两个人的独处时刻,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已说的太多,太轻易。 商场距离学校不远,在应劭犹豫不决,忐忑不安中,路程越来越短。 这时应天星指了指一旁的公园,说:“时间还早,我们进去消消食?” 22. 潮红的眼睛 应劭当然求之不得。 一眼泉在夜色中汩汩流淌,红灰两色的金鱼在水波中缓缓摆尾。 二人沿着泉边漫步,头顶的桂花树进入生命的末期,散发着最后的余香。 幽寂中,应天星忽然笑了两声:“周语素挺可爱的,你觉得呢?” 应劭声音郁闷,斩钉截铁说:“姐姐,你不要乱撮合了。我对她根本没感觉。” 应天星好奇:“那你对谁有感觉?” 应劭欲言又止,最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谁让你去找连小雪的?”她上前一步。 “你不也去找牛傻子了吗?” “啧。”她用眼神警告他。 应劭不管不顾:“还跟他说别欺负我?我是幼稚园小孩吗?用你跟他说……” 应天星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手伸出来。左边。” 她握着他的手腕,打趣:“挺会割啊,还知道割左手。” 应劭满面羞赧,僵硬地伸着手臂,看到姐姐拉起他的衣袖,抚过那道早就愈合的伤口。虽然当时处理及时,但仍然在他的手臂内侧,留下多足虫般狰狞的伤疤。 应天星脸上闪过心疼。 一直看她脸色的应劭立即说:“姐姐,没关系,早就好了……” 那道伤疤好似再次勾起了她对他的生气,怨怼。 她翻开自己的包,掏出一管药膏。 “祛疤的,按时抹。” 应劭刚接过来,她又递给他一个盒子,表面画着耳机的样子,中央写着字母b。 “生日礼物。宿舍吵的话,戴着学习。” 说完她扣好包,面无表情对他说:“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吧。” 应劭心如刀割,一把拽住她的手:“不要,姐姐,别走。” 她停下来看着他。灌木在他身后显出一种浓重的深绿,叶片映着夜色,忽明忽暗,他眼里也有明晃晃的东西,一闪,又一暗。 他声音酸涩又沉重:“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在哪了?” “不该打架,不该……”在她面前,他有点难以启齿自己的心机。 应天星没好气说:“你打了他,怕去警察局事闹大,假装两败俱伤,想少赔点钱。结果看到他爷爷,你就心软了。有什么好难猜的。” 应劭惊讶地望着她。 应天星轻轻叹口气,再次握住他的手腕,抚过他的伤疤。 “虽然也很不喜欢你骗人,但我更讨厌的,是你伤害自己。我会心疼的。” 应劭眼里明晃晃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更加浓重。似凝结的朝露,似挂不住的雨滴,时刻将要坠落。 “伤疤是永远好不了的。我多希望你的这道疤,是见义勇为,是保护女生,是为了正义,而不是因为那么浅薄的理由,就自己伤害自己。” 应劭喉结滚动,说不出话来,眼眶早已红得不能再红。 她感觉自己要把弟弟惹哭了,也知道他这次真的明白了,于是上前一步,语调变得轻松。 “一个月不见,怎么感觉你又高了呀,来,我看看……” 她抬手正要比比二人的头顶,他毫无预兆伸开手臂,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头紧紧抵在她的颈窝。 她听到他压抑的呜咽,感受到颈间的潮热。 她纵容他的拥抱,忍耐着他坚硬骨骼抵在她身上的疼痛,收回手臂,感觉许久没见,应劭身板结实了许多。 百年的泉眼像有永恒的动力,在他们身侧哗哗流淌,从未停息。应天星一下一下拍着他宽阔的后背,仿佛一种无声的安慰。 也仿佛在告诉他,你是我一起长大的弟弟,你会犯错,但我永远都会拥抱你,原谅你。 应劭在她颈间深深的呼吸,从情绪的失控,渐渐转变为贪婪的留恋,欲望的满足。 但他没有任凭自己失控太久,很快离开她的怀抱,避免用那双潮红的眼睛看她。 虽然成功拥抱了姐姐,但他还是在心里痛骂自己,说好不在她面前哭的! 可是,真的忍不住。 也许那一刻有愧疚,有自责,有连日的委屈和憋闷,但最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他一直渴求的东西——爱。 她的爱。 哪怕只是对弟弟的爱,但也如此珍贵,让他无法自抑,只能用幼稚的方法紧紧抱住,生怕爱意溜走。 应天星用纸巾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说:“好啦好啦。你看。” 她指向不远处的林荫小道。 恰逢风起,枝头最后的枫叶簌簌而落,被两侧昏黄的路灯照着,一派秋叶之静美的氛围。 应天星对他展开笑容:“给你表演我艺考准备的才艺。” 是一段民族舞。 她用甜美的嗓音轻声哼着走调的旋律,独自在枫叶零落中起舞。舞姿柔美,衣袂翩跹,似天神下凡。 每次旋身回来,她都用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睛注视他。 他深深回望着她,想起万全的话。 他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日思夜想。 他日思夜想的人,从来只有她一个。 他在11月22日,16岁生日的这天晚上,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喜欢姐姐。 不,他爱应天星。 不是弟弟对姐姐的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 又或者二者都有,是一种共通的,唯一的爱。 他看着她结束舞蹈,一步步向他走来。 二人面对而立,她将长发拨到耳后,欢欣地问他:“我跳得好吗?” “应达海不是我亲生父亲。”他却这样说。 应天星愣怔。 他看着她,眼里有种千金重的笃定和坚决,几乎是一股脑地,继续说:“我的亲生父亲在坐牢,因为他杀了我妈妈。” 应天星眼睛圆睁,惊骇不已。 “应达海是我妈妈的朋友,在没有任何一个亲戚愿意收留我时,他收养了我。” 应劭平静地站在那里,平静地叙述这一切。 这个真相是埋在他心底深处的一把刀子,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自我凌迟。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个他人生中最可怕的一晚。 醉酒的父亲,发疯的母亲,遍地的鲜血…… 他的目光陷入平静的呆滞,小小的泪珠自眼角顺着鼻翼滑落,在他脸上留下鲜明的泪痕。 应天星上前一步,再次将他拥进怀里,声音里是满满的心疼。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一直把你当亲弟弟。” 应劭钝痛的脑袋逐渐恢复清明。 这不是他想听的话,但没关系。 他就是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哪怕自我凌迟一万遍,也没关系。 “姐姐,你会因此而怕我,讨厌我吗?” 她伸手抹去他的泪痕,眼里像有一片宽广的草原,在接纳他,包裹他。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 应劭点点头。 “我那时候,就知道了啊。” 应劭瞳孔倏然放大。 应天星轻轻笑了,她刚刚的震惊只是应劭突如其来的坦白。在他来寄住前,父母因为这件事不知吵了多少架。她又怎么会真的一句都听不到? 她风轻云淡,又温柔怜爱地望着他。 “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怕你,讨厌过你吗?” 过往的一切走马灯般闪过,他看到一张张属于姐姐的笑脸,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从来没有一分一毫异样。 应劭刚刚干涸的眼睛,毫无预兆,刷刷滚落两行清泪。 应天星无奈又好笑,上前拥住他,轻拍他的后背。 “哎呀,我从不知道,我的小勺弟弟是个爱哭鬼呀。” 他紧紧地环抱住她,一声不响,肩膀却缓慢而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无法离开应天星了。 * 那晚过后,应劭一扫从前的暮气沉沉,变得精神奕奕。 周雨素是第一个发现他改变的人,仿佛一颗垂死的树重新焕发生机,枝繁叶茂。 不知谁给他浇了水,除了草,又施了肥料。 但不可否认,人的精神气好了,整个人也更帅更挺拔了。 最神奇的是,应劭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虽然还是经常面无表情,但不再无视别人,来找他问问题的人也多了起来。 他依然经常打篮球,一些高三的帅哥学长忙于学习后,他成了球场上最耀眼的存在。 没有人记得,他几个月前第一次来篮球场时,是连运球都不会的小白。 现在大家看到的,却是他健步如飞的冲刺,大步跃起的投篮,灵活闪人的姿态。 从前不敢靠近他的女生,围了一圈又一圈,从班级到球场追着看。 周雨素远远地注意过,他用的都是别人的球,或者自己旧的那颗。从来没用她送他的新篮球。 周 雨素感觉蛮烦恼的。 成绩被死死压了一头,情感上也毫无进展。 每当课间她酝酿着想跟他说话,他就掏出一个beats耳机扣头上,刻意疏远的那么明显。 与他的活力满满不同,现在反倒是她萎靡不振。 像这个死气沉沉,萧索寒冷的冬天的到来。 应天星自从上次后,再也没有来看过应劭,因为她到了最关键的阶段,甚至连家都回不了了。钱玉玲暂停了工作,陪她去参加全省服表统考。1、2月还要集中去参加几个学校的校招。 应劭时时刻刻在心里挂念着姐姐,期望她全都取得好成绩。虽然他并不喜欢模特这个职业,因为不喜欢她减肥、饿肚子。但姐姐想做的,他就一定支持。 自从确认心意后,他也开始在悄悄谋划未来。 他和应天星的未来。 内心最沉重的秘密跟她分享了以后,他已没有任何负担,可以全心全意地爱姐姐。 至于情敌朱斯北,想通以后,他就不怎么在意他了。因为他可以肯定,这个世界上,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爱应天星的人。 12月底,期末考试之前,高二举办了一次家长会。 当然,应劭没有家长来。当然,他的成绩也不需要家长。 走读的学生自然能放假。 而对应劭来说,学校就是他的家。预计着家长会结束了,他回班里找自己遗漏的书本。 也就是在这时,碰到了走廊里的周雨素和她妈妈。 他看到她低着头,神色怏怏不乐,而她妈妈表情严肃,嘴里都是什么“成绩”、“第二”、“分数线”、“好大学”之类的陈词滥调。 他只扫了一眼,自顾自进了班里。 自从他心情阴雨转晴以后,和宿舍几人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冷硬了。 万全偷偷带来学校一个PSP游戏机,最近取代了小电影,成了几个人的新宠。 实在过不去关的时候,万全就把游戏机交给应劭。 应劭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玩过游戏。 但他只是略微熟悉了一下操作,稍加练习,就以一套漂亮的连招过了最终关,整个宿舍都沸腾了,大呼小叫为他欢呼,差点招来了宿管。 应劭从此迷上了游戏,甚至相见恨晚。 反正学习使人厌烦,见不到姐姐又日日煎熬,游戏却能使他集中精神,短暂地忘记思念。 2015年的最后一天,他一个人在宿舍度过。 外面响起了零星的烟花声,他抱着布偶小兔,给姐姐发去一条消息—— “姐姐,新年快乐[烟花]” 应天星很晚很晚才给他回了一条“新年快乐”。 看朋友圈,他才知道她在紧张的训练时期,和朋友们抽空出去跨了个年。一起在省会看了场盛大的烟花秀,拍了很多合照。 他摩挲着照片里姐姐明媚的笑脸,既欣慰又失落地想,她有这么多朋友陪伴,真好。 但抬眼看到空落落的宿舍,又觉得自己格外孤独。 两岁。 他望着窗外寂寂的夜空,想,这相差的两岁让他注定很难追上她的脚步。 但没关系,他是向来只要有目标,就一定会想方设法达成的人。 细想会发现,他和姐姐势必有很多艰难的阻碍。 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也势必会穷尽一切手段和努力,跟姐姐永远在一起。 * 元旦过后,很快就是期末考试。 自从那次家长会之后,周雨素奋发图强,悬梁刺股,猛猛学了一段时间。 等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她惊喜地发现,自己重新夺得了年级第一名的桂冠! 周雨素不由得意气风发,虽然暗恋之路艰难重重,但她超越了暗恋对象,也是一件超级值得骄傲的事情。 结果等卷子出来,周雨素借着帮老师整理分发为名,偷看了应劭的答题卡,发现他数学、理综空了几道题。 她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没想到自己的胜利是靠他让位得来的。 骄傲的情绪不复存在,她直接跑去宿舍区找他对峙。 冬日的第一场雪漫漫飘下来,应劭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穿着帽子上有一圈毛领的派克羽绒服,克莱因蓝显得他很鲜亮很有少年感。 但周雨素之前就发现,他的神色、眉眼,比从前更沉静深邃了。 她将他拦住,气势汹汹问:“你是故意让我得第一吗?” 23. 蝼蚁 他不想回答,她就拽着他不放。 他终于看向她,眼里没有什么情绪。 “怎么,得第一你还不高兴?” “如果是我自己得来的,当然高兴,可是你为什么故意让我?!” 他看着她,轻描淡写说:“没人在乎我是不是第一。但有人在意你,那就你得吧。” 周雨素愣怔在原地,雪落在她鼻尖,眼睫,又迅速化成水滴。 她眨眨眼,望着他高挺的背影,发现除了质问,她其实更想在寒假前,见他最后一面。 “为什么?”她声音已经有了微微的哭腔和委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不在意我,又时时刻刻在做让我喜欢你的事,说让我喜欢你的话!” 她毫无预兆的告白让应劭停下脚步。 以前从没有女生跟他告白过。她们总是从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畏惧,鄙夷。 应劭立在漫天的大雪中,认真思考这一切的转变,然后他转身,对她说:“少做几道题,是因为我要去的大学不需要考那么多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周雨素攥紧了通红的手指,整个人冻得微微发抖。 “我不明白。” 大雪模糊了他的面容,她听到他缥缈而沉郁的声音—— “你只需要明白,你喜欢的这个我,是被别人塑造的我。” “如果你知道我本来的样子,就不会喜欢我了。” * 寒假开始,应劭没能见到姐姐最后一面,无处可去的他只能前往广州找应达海。 他坐着火车,一路从大雪漫漫,坐到艳阳高照。下了火车时,脱得只剩一件短袖。 应达海开他那辆破面包车来接他,一见面就惊喜地说:“你小子又长高了!嗯,总算吃胖了点,还是在北方待着好!” 应劭照旧懒得应付他的絮絮叨叨。 这个假期,他有自己的计划,那就是兼职赚钱。 但因为年纪小处处碰壁,招家教的也都要大学生,就算他拿出奥数金牌也不够有说服力。 后来他软磨硬泡在应达海那儿找了份打杂的活儿。应达海手底下带着二三十个农民工,承包建筑工地的抹灰作业。 他本不同意他来工地灰头土脸受苦,但应劭执意要来。他想,让这个孩子看看人间疾苦也好,就会更加认清学习的重要。 他逢人便夸应劭成绩好,以后是清华北大的料。也被熟人打趣,说孩子又高又帅一点都不像他。他也乐呵呵不解释什么,只说孩子妈妈是大美人,就是过世早。 应劭总是一言不发,默默干着别人教给他的活。内外墙抹灰有一套严谨的工艺流程。应达海曾跟随之前的老板学会,后来老板去了非洲,他便凭借口碑和手艺独当一面,渐渐还真做起了这家建安小公司。 应劭在这个假期,第一次亲身见证应达海的辛苦,赚钱的不易。 周围都是受苦人,五十多岁的叔叔背着水泥能爬二十层楼,也从来没有过怨言。 过年都没几个人舍得回家。 除夕夜,应达海招呼手底下的工人来家里包饺子,啤酒瓶立了一地,电视里响着联欢晚会的歌声,热热闹闹,倒也有一番过年的滋味。 临近十二点,应劭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阻隔外面吆五喝六、推杯换盏的声音。 辛苦一整年的中年男人们,在今天彻底放飞尽兴。 他掏出手机,习惯性点开姐姐的头像,还是没有最新朋友圈。 那年广州禁烟花,时不时有漏网之鱼稀稀拉拉制造几声响动。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他好想听姐姐的声音,但又不敢点出通话的按键,只能给她发了一句话。 “姐姐,过年好[鞭炮],祝你新一年心想事成,平安健康。” 然后他就一直盯着屏幕,等待姐姐的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针越过了零点。农历新年正式开始时,屏幕跳出了应天星的语音通话。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卡通猫咪头像,不敢相信了三秒钟,才着急忙慌接起来。 “喂!” “嗨!勺子同学,过年好呀~”那边是她刻意压低的声音。 他像卸去了满身力气,软绵绵躺在床上,手背挡着眼睛,嘴角止不住地扬着。 “过年好,姐姐。” “怎么感觉你听见我的声音一点都不高兴?有了你爸就忘了你姐是吧?” “没有……”他语调无奈,他明明高兴地快死掉了。 她打趣完,又迫不及待说:“猜猜我要告诉你什么好消息?” “姐姐统考过了?” “我第一名好吗!全省第一名!没白减肥,嘿嘿~” “恭喜姐姐。”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给你带了礼物呢。” “开学前回去……” 听筒那边传来钱玉玲的声音:“猫咪,干什么呢?来吃饺子!” “好!”她欢快地应了声,转头对应劭说,“拜拜,等你回来!” “拜拜……” 那边挂断了电话。 应劭听着忙音发了好几分钟呆,才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好想你。” “姐姐,我好想你。” * 春节还没过完,这座潮湿又拥挤的城市就繁忙起来。 应劭连日不断地干着苦力活儿,令应达海意外的是,他从没喊过一句累,也从没偷懒过一天。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深沉,总在思虑什么的样子,实在不像个少年。 应达海不知道,这个冬天,应劭认清了一个现实——钱很有用,但钱很难赚。 一整天浑身酸痛干下来,也只有200块钱。 某一天应劭在下面用推车拉水泥砂浆,抬眼看到四周林立的摩天大楼,感觉自己十分渺小,仿佛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一辆黑色的林肯停在工地外,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走下车,银灰色西装面料在阳光下泛着金贵的光。他大概是开发商老板或大股东前来视察,有人殷勤地给他戴上安全帽,一群人半包围走在他身后。明明身材没那么高,但他昂首的样子却那么自信,那么淡然,那么优越于所有人之上。 他不是蝼蚁,是能坐在这幢摩天大楼顶端的人。 应劭远远望着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他要当顶端的人。 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爱姐姐? 日日搬砖弄瓦显然达不到这个目标,他明白,想从这个世界的财富总量中分一杯羹,靠力气没用,得靠头脑。 计算,或者说算计,那正是他最擅长的。 寒假快结束时,他收到了自己辛苦赚来的酬劳——六千块。 但这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实施寒假之前他定的计划。 于是,纵使百般不愿,他还是不得不向应达海开口借钱。 “多少?” “一万。” 应达海几乎怒目圆睁:“生活费都给你打卡里了,你还要这么多干嘛?” “我要买一台笔记本电脑。剩下的,给大伯大伯母买点东西。”他冷静地陈述。 “买东西也用不了那么多钱吧!” “反正我有用。” 应达海观察他有没有撒谎,一边面露犹豫的神色。因为公司最近也有点难处,上级分包公司的款项迟迟要不回来,他给手下的人发工资也成问题。 应劭趁热打铁:“是借。包括你养我的钱,以后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不,十倍,几十倍都行。” 应达海手一抬,险些久违地扇他一巴掌。最后还是忍住了,指着他的鼻子说:“养不熟的狼崽子!记住了,你是我儿子!说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 “行,那你到底给不给你儿子?” 应达海一愣,这小子从没喊过他“爸”,这倒是第一次当面承认他是他儿子。 应达海居然有几分不自在,悻悻说:“明天转你卡里。” “谢谢。”应劭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叫出那声“爸”。 应达海当然感受到了,装作不在意道:“就当投资个潜力股吧,我倒要看看你以后能多少倍还给我。” 应劭达成了自己的目标,转身走回房间。进门前,最后看了眼应达海。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白天的工服,灰扑扑一层砂石灰,新脏混着旧渍,不知多少天没洗。推得很短的平头夹杂了一半白发,脸庞晒得黝黑,身躯依然壮硕,却有了逐渐佝偻的趋势。 应劭什么都没说 回了房间。 走之前,他把应达海所有的衣服都洗了一遍,整个家都清扫了一遍,然后再次一个人坐上火车,回到了泉城。 二月底,高二还没开学,他先到应家拜访大伯父大伯母。应天星不在家,正由老师带着在北京参加校考。 钱玉玲看到他就抵触,但也不能把他拒之门外。 应劭不卑不亢面对二人,将自己精心挑选的贵重礼物放在他们面前。 应祥盛的是一块手表,钱玉玲的是一条金项链。 她扫了眼牡丹花形状的吊坠,环着手臂神色冷淡:“你什么意思?” “就是一点心意,之前是我不懂事,给大伯大伯母添麻烦了。”他垂首,郑重其事说,“对不起。” 应祥盛一边试戴精钢手表,一边客气道:“嗨,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钱玉玲不为所动,看出他别有意图:“你想干什么?” “我想回来住。” “不可能。”钱玉玲直截了当拒绝,“忘了吗?是你先打破我们的约定。我相信有第一次,你就会有第二次。” “我只住这个学期。下个学期我就回学校。” “为什么?” “因为,姐姐要高考了。”他直视钱玉玲,无比真诚,毫无杂念。 “我知道姐姐艺考成绩很好。但文化课成绩不稳定。我会跟她一起学习,并且,保证让她的高考分远超分数线。” 两个大人都被他说愣了。 钱玉玲讨厌他那副小孩老成的样子:“你也才高二,拿什么保证?” “您知道我能。”应劭仍旧面不改色,掏出一叠成绩单放在他们面前。 应祥盛最佩服这种学霸孩子,闻言当即做了决定:“也好也好,反正都是一家人,你来陪猫咪学习,我们就放心了。” 钱玉玲心中有千百万个不愿意。 可她和应祥盛都是初中学历,从前没有条件读书。猫咪上到初中时,他们就完全辅导不了了。这一直都是她心里的一大痛点,觉得如果自己有文凭,有文化,会不会能让猫咪学习更好? 她不自在地拢了拢短卷发,语气仍然气势汹汹。 “住,可以。但你最好说到做到,不要再做出格的事。” 应劭站起来对二人鞠了一躬,认真说:“我绝不会再让大伯父大伯母操心。” 再次回到自己的杂物间,应劭关上门,背靠门板笑了。 似笑非笑间,又有几分真正开心。 他终于在三月到来前,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讨好应家父母,回到应家,陪姐姐度过她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天。 一中的高三早已开学,而应天星在三月二号,也就是她生日的前一天回家。 应祥盛和钱玉玲开车去接,应劭就靠在门口等。 又是夜幕降临的时刻,天空呈现一种浓郁的深蓝色。他发现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自己好像总在同一个位置等她。 他在一分一秒等待中,品尝过很多不同的心情。 但共同的都是——期待。 巷口传来说话声和行李箱滚轮磕磕绊绊的声音。 “我吃不下了,走之前田老师带我们吃了一顿北京烤鸭!爸妈,你们知道吗?好久没放肆吃,我们都快吃哭了。” “那今天少吃点,明天再吃。明天正好是你生日,咱们买个蛋糕,你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做。” “好!” 三道身影出现在巷口。 应劭站直身体,心脏不知为何怦怦直跳。仔细算算,他和姐姐已经三个月没见面了。 三个月,他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度过的。 她的身影渐渐清晰。 应劭已经完全看不见其他两个人,听不见其他声音。 应祥盛拎着行李箱进门,钱玉玲提着一个行李袋跟进去,着急去热菜。 而应天星站在一直等待的应劭面前,抿唇对他微笑,目光饱含很多情绪。 他像失去了所有声息,变作一尊石像,只顾对着她发愣。 他觉得姐姐比上次见又瘦了一些,长发修剪得更加清爽有层次,也更具备一个成熟模特的气质了。 她柔和而戏谑地笑着:“发什么呆呢?不认识你姐了吗?” 24. 伸出舌头 他恢复了镇定,居然还能自如回答:“差点不认识了,以为是吉赛尔邦辰。” “哇哈哈哈哈!你可以啊,还知道吉赛尔。” 应劭顺手接过她的背包,没告诉她只要与她有关的事他全都在一一了解。 她率先上了台阶,被风带起的发丝若有似无扫过他的鼻尖。 他闭上眼,无声细嗅这让他想到发疯的气息。 晚上合家团圆吃了饭,应天星通过了三所学校的校考,包括北服。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全力冲刺高考。不过也算半只脚迈进了心仪院校,他们投入的高额的培训费总算没白花。 饭桌上,一对父母眼睛都离不开应天星,热切地问这问哪。 应天星就滔滔不绝给他们讲考试期间的囧事趣事。 应劭沉默又专注地听着,时不时抬眼凝望姐姐。 应天星偶尔对上他的目光,读懂了他眼里的期望。 于是夜深人静,在父母都休息后,应天星轻手轻脚跑下来,带着礼物敲响了弟弟的门。 应劭穿戴整齐,似乎也心有灵犀在等她。 时针刚好指向零点,应劭捧着一个helloKitty形状的小蛋糕,对姐姐说:“生日快乐。” 那是泉城本地的网红店,姐姐钟爱那里的面包。他翘了晚自习排了很久队买的。 “哇!谢谢勺儿!” 他们躲在一间窄小的屋子里,点燃一支心型蜡烛。 两人无声对望几秒钟,应天星提醒:“你要给我唱歌啊。” 应劭的面孔在烛光晃荡中有些慌乱:“我唱歌很难听……” 她便笑了,双手合十,轻声哼唱一句:“祝我生日快乐~” 然后闭上眼睛许愿。 那个愿望似乎很长,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看到应劭捧着一个银色的盒子,一副郑重其事献给她的模样。 “是你给我的礼物吗?” “嗯。”他点头。 应天星凑过去,看到JimmyChoo的英文,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而后不敢相信地问:“这……这是高跟鞋?你给我买了JimmyChoo???” “嗯,我在广州买的。”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牌子?” “姐姐说过的。” “我说过吗?”应天星困惑地回想。 “姐姐试试吧,看合不合适。” 应天星接过来,忍不住质疑道:“你哪来的钱?这很贵的,就算是你爸爸的钱也不能乱花!” “给你买礼物的钱,是我自己赚的。” “真的?” “嗯。” 应天星打开盒盖,扒开白色的布袋,再次失语。 银蓝渐变的碎闪片布满整支高跟鞋,就算在台灯这样糟糕的光线下,也璀璨如繁星,美得和这间卧室格格不入。 没想到除了训练鞋外,自己人生的第一双高跟鞋,就是JimmyChoo,而且还是18岁生日这天,弟弟送给她的。 “你去退掉。”她抬头说。 “退不了,你不要就只能扔了。”应劭态度坚决,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 “太贵了,你怎么赚的钱?” “你别管。”他冥顽不灵。 “你!”应天星差点被他气笑了,“下次送我礼物,不许超过100块!超过100我揍你。” 揍?应劭目光变得幽深,他巴不得被她那双美丽的手揍。 她端详他明显晒黑的一张脸,暗暗明白了什么,轻叹一声:“其实你有心意我就很开心了,不需要用贵重的礼物证明。” “你就是值得最好的一切。”他说。 应天星像被他眼里的光灼到,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最后她还是卷起蓝色格子睡裤,试穿了那双高跟鞋。 她从房间这边走到那边,像脚踏着两汪闪耀的星河。 那双鞋衬得她的脚型和腿型都极美,尺码也完全合适,她抬头,不自觉心花怒放:“真好看。” 应劭似是松了口气,心满意足笑了。 她走到他面前,两人正面平视,应天星惊觉:“你已经这么高了吗?” 即便她穿着高跟鞋,他们也旗鼓相当。 应劭想,也许因为打篮球长个。姐姐不在的日子,他就靠疯狂打球缓解思念。 四目相对,弟弟的目光第一次让应天星感到不自在。 她移开视线,说:“我们来吃蛋糕吧!” 最后应天星只吃了几口,就抱着盒子溜上楼了。走之前,给他留下一串寺庙请来的紫檀珠子,说祈求他平安顺遂,心想事成的。 木珠色泽深沉,颗粒不大,低调内敛的感觉正适合应劭。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珠子,联想到姐姐跪在佛前,双手合十抵在额头,替他祈福的画面。 心脏轰隆隆在胸膛鼓动,令他躁动难安。他看到桌上剩了一半的小蛋糕,以及旁边两支用过的小叉子。 他面无表情拿起那把粉色的,凝望其间残留的奶油,想着姐姐唇齿掠过它的样子。 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 第二天,全家又正式给应天星过了个生日。 氛围其乐融融。 谁也看不出应劭心怀鬼胎。他伪装得很好,钱玉玲最近都对他放松了警惕。 像一只休眠越冬的蝉,蛰伏暗处,等待一个属于他的夏天,发出足以翻天覆地的鸣叫。 那之后,应天星和应劭又像从前一样,并肩上下学。 几个月没来学校,重新踏进校门,应天星还有几分兴奋。 虽然走之前,曾发生过一些糟心的事。 但世界永恒运转,爱恨情仇渐渐在时间中消解,淡然。 米杨因伤错过一次比赛,但不妨碍他继续走体育特招的道路。目前还没回学校,正在外面参加体育生统考。 张凌菲和她的小团体仍然不和应天星说话,但也没再来主动挑衅。 她和连小雪仍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班里的同学也再次对她报以友好。 非要说不同的话,那就是朱斯北再没有来找过她。 篮球场也不见他的踪影,应天星以为他在埋头苦读。 直到有一天,课间去做操的路上,她看到朱斯北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子。 那女孩剪着很秀气的短发,身高将近一米七,远看高挑纤瘦,近看眉眼灵动,既活泼开朗,又藏着腹有诗书的聪慧。 二人结伴而行,相谈甚欢的模样。 第二次相遇是迎面碰上。那天晚上放学,她和应劭从校门口出来,经过小吃街,正巧碰到朱斯北和那个陌生女孩,正在分享一杯关东煮。 应天星对他微微一笑,朱斯北却目光闪躲。 还不等他决定好是打招呼还是装没看见时,应天星已经越过他们,目不斜视走了。 身后的应劭扫了眼二人,嘴角若有似无一勾,立即追上了姐姐。 她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不见。 表情说不上多伤心,只是充满困惑。 很难想象,几个月前,他还信誓旦旦跟她说,他们一定有未来。 她在想,男孩子的誓言就这么轻飘飘吗?像一片羽毛,心血来潮时郑重其事交给你,过会儿又随风而去,无影无踪。也许又到了下一个女孩的手上。 亏她在北京时,还暗暗期待过他们重逢后的大学生活。 “上个学期,就是姐姐去集训后,高三1班转来一个女生。就是你刚刚看到的人,听说学习很好,跟朱斯北不相上下。” 应天星看向他,冷冻的表情瞬间融解。 “弟弟,没想到你也学会八卦了。” 应劭耸耸肩:“他们天天说朱斯北移情别恋美女转学生,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早就知道,怎么不跟我早点蛐蛐呢?” “我想他是什么样的人,姐姐自会亲眼看到。” “随他是什么样的人吧。”应天星缓步走在夜风中,仰头去看天上暗淡的星辰。 “我想我会开始想念你,可是我刚刚才遇见了你。”应劭追着应天星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莫名其妙看他:“这是《恶作剧之吻》的主题曲啊,我最喜欢的偶像剧。怎么了?” “哦,我看是你的个性签名。” “我都用了它 好几年了。” 应劭不动声色笑了,胸有成竹说:“姐姐,其实你没那么喜欢朱斯北,对吧?” 她停下脚步。 她也不知道。那现在这种憋闷的感觉是什么呢?是不甘心?是发现爱情也不过如此的失望? 她忽然转身往回走。 “姐姐要干嘛?” “不能不清不楚。我得回去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应天星目光坚决,脚步迈出了一往无前的架势。 但他们再次折返小吃街,却发现那二人早就离开了。 刚刚的一腔孤勇随风消逝在夜色中。 应天星站在原地,自嘲地笑了。 “勺子,你说喜欢一个人能喜欢多久?” “别人我不知道。”应劭在后面肆无忌惮凝望她,“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 她摇了摇头,像听了什么童稚的言语。又像经过这一次后,明白了誓言的苍白无力。 “你没办法保证,谁都不行。就像面包,像橘子罐头,只是时间有长短,但总有最佳赏味期。” 应劭还想说什么,应天星已经扭头自顾自走了。 晚上一起学习时,她似乎也没什么异样。 卧室门总是敞开的状态,钱玉玲时不时送来水果和牛奶。 也是在监视他们,准确地来说,是在监视他。 “立体几何第一问证明能做,导数第一问求切或求单调区间,只要记住求导公式,也能得分。圆锥曲线第一问求方程,也是套公式。后面这些第二问、第三问,差不多三十分,我们都不要了。”应劭目标清晰,说得头头是道。 应天星点点头:“那现在干嘛?” “不要做老师留的卷子了,对你没有针对性。”应劭掏出一张计划表,“按这个日程,每天复习,姐姐数学保证能考到70以上。其他的按部就班学就好。” 应天星看着满满当当的表格,一头磕在了书本之上。 应劭不为所动:“姐姐,起来。今天背《岳阳楼记》,学立体几何。” 门外,钱玉玲悄无声息听完二人的对话,终于放下心来走了。 应劭眼珠向侧面移动,余光扫了眼门口,然后不动声色,将椅子向姐姐挪近几分。 “回来。” “啊?”应天星茫然地看着弟弟。 “不许走神,不许再想朱斯北了。” 应天星大窘:“谁想他了?” “今天晚上,我们就做这三道题。你走一次神,就算你想他一次。” 应天星卷起了袖子,一副大干一场的样子:“一次也不会!” 应劭得逞地笑了。他知道姐姐不笨,就是注意力不集中,看到复杂的东西就犯懒。 因为这一句刺激,应天星做起题来效率极高。中间她拉开抽屉找草稿纸,发现压在上面的一本书。 《爱你就像爱生命》。 她动作停住,整个人石化一般。 “姐姐看过这本书吗?”应劭问。 “看了两页。” “怎么没看完?” “我不喜欢脑子里东西太多,想太多让人很累。” “我喜欢这本书,姐姐能送给我吗?” 应天星面露犹豫,书页里插的书签,还是朱斯北亲手写给她的那张。下一秒她又想,既然能给她写,那么他也会给别人写。 不是唯一的心意,便不值得留恋。 于是她下定决定,直接连书带书签给他。 “拿去吧。” 那天晚上,结束学习之后,应劭主动帮钱玉玲做家务,提着一大包垃圾出去扔。 站在垃圾站前,他掏出怀里藏的书,先抽出那张书签,一撕两半扔进去。 然后他翻开簇新的书。里面有很多曾触及他灵魂的句子,有关于爱一个人,有关于热恋的一切。 扉页是几行手写的字迹。 致应天星: “我的勇气和你的勇气加起来,对付这个世界总够了吧?” 朱斯北。 应劭将扉页扯下来撕碎,合上书,手一甩,毫不犹豫扔进了垃圾桶。 嗵。 他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25. 纯情弟弟 应劭以为姐姐没那么在意朱斯北,他错了。 有一晚他关了灯,在房间里用笔记本电脑研究编程方面的东西,听到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姐姐的脚步很轻盈,他早已能辨清家里每个人不同轻重的动静。 从窗户上看,姐姐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他立即拿起一件自己的外套出去,给她披在肩上,然后坐在了她旁边。 “怎么了?” 她眼里浅浅浮着一层水光,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和不甚明亮的几点星辰。 “没什么,出来透透气。” 刚刚她删除了电脑里一个相册,里面有很多朱斯北说给她的很诗意,很浪漫的句子,或者是两个人的有趣对话。她都截了下来,悄悄保存在一个相册。 一张张删除的时候,免不了又进行一番回顾,她才发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的在乎他。 她在一众男生中挑选了他,真心实意想把他当作自己的初恋。 因为人家说,初恋应该是很美很难忘的。 哪怕最后没有好结果,但留给她青春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好了。 没想到,在她终于被他打动时,他却先喜新厌旧,变了心意。 今天白天课间时,他们又在走廊里狭路相逢,这次应天星拦住了他。 他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应天星问他什么意思。 他面色抱歉,解释赵念真是转学来的,因为他是班长,就和她坐了同桌,凡事都十分照顾她。他们互相欣赏,有很多能聊的话题,甚至会为《三体》里的某个角色、剧情争吵。但说说笑笑,吵吵闹闹间,彼此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那是和应天星在一起,从没有过的感觉。 朱斯北说他形容不来,大概就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 他也曾深深纠结,厌恶过自己。恰好应天星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曾经那种火热的喜欢渐渐冷却,与赵念真的朝夕相处却让他沉迷。 于是他遵从了本心。 因为赵念真学习很好,他反而也不敢松懈,两个人你追我赶,几次模考都在一起进步。 朱斯北郑重地看着应天星,说,我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以前我还是太天真了。但我真的真的喜欢过你,也希望你找到更好的人…… 应天星没听完就转身走了。 她被荒谬地笑了,但又觉得很受伤,很困窘。 晚上回来,她就开始删除与他有关的一切。 “我是很没有魅力的人吗?不值得被长久喜欢吗?”应天星问。 应劭不知作何解释,姐姐的好他无法形容。如果算上小时候,他已经喜欢她十几年了。 他咬咬牙齿,恨不得现在跑去朱斯北家,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打一顿。 “他算什么东西?姐姐你的魅力,根本无需他来证明。” “真奇怪。”她用他外套的袖子,不停抹着眼泪,鼻子已经哭得通红,“像你说的,我明明没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这里,”她指指自己的胸口,梨花带雨地抽噎,“很憋屈,很生气。” 大概因为她自己草拟了一份初恋的蓝图,却发现精挑细选的人也不过如此。 初恋还没真正的恋,就无疾而终。 看了这么多年言情、偶像剧的她不得不承认,现实中完美的男主是不存在的。 她哭大概也因为,理想的幻灭。 应劭听不得她的哭腔,心疼地眉头紧皱,急躁地想现在就告白—— 姐姐,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别理那些不珍惜你的蠢男人了。 他回头看了眼屋里,楼梯那边毫无动静。于是大胆伸手,揽住了姐姐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应天星就势抓住他胸口的衣服,眼睛藏在他的颈间放肆哭泣。 他在她的头顶轻叹一声,声音低沉而笃定:“姐姐,谁都有可能离开你。但我永远不会。” 应天星抽泣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不知道还要怎么安慰她。 又觉得,姐姐不需要安慰。 她内心自有力量。 * 第二天,应天星的眼睛还轻微有点红肿,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明朗,风风火火从楼上下来,对着等待已久的应劭大叫:“迟到了迟到了!快走!” 她毫无异样,该干嘛干嘛。就是路遇朱斯北,再没有跟他打招呼。 这样的小细节也被吃瓜群众看在眼里,各种猜疑、八卦层出不穷。 但最多的一个观点就是——校草朱斯北移情别恋赵念真,说明赵念真比应天星更美,更好。 某天大课间,朱斯北和应天星要打篮球赛的消息几乎传遍整间学校,操场上踢毽子、扔沙包的也不玩了,纷纷过来看这场精彩的对决。 其实他俩只是不小心在篮球场狭路相逢,但谁也没有避开谁。朱斯北是因为赵念真在一旁看,他不能显得很心虚。应天星是因为她完全不在乎朱斯北了,跟谁打都一样。 但她在分组时,还是明确当众说:“我不跟朱斯北一队,其他都行。” 话音一落,周遭一片压抑不住的怪叫欢呼。 当前的全校篮球圈红人应劭保镖似的站在她后面,也直截了当说:“我跟应天星一组,其他都行。” 本来一场普普通通的日常玩乐局,因为这样微妙的关系,一下变得火花四溢。 应天星平日温和的眼睛也变得锐利,她伸手扯紧马尾,微微弯腰,紧盯着裁判手里的球。 那位自愿当裁判的同学“嘟——”一声吹响了哨子,两方立刻开始行动。 应劭直奔朱斯北,只要他拿球,他就抢;他传球,他就挡;他投篮,他直接蹦上去盖帽! 因为应劭跳得太高,动作太帅,惊起了场边一片欢呼。 朱斯北喘着气瞪视眼前的应劭。 谁能想到,他曾毫无保留教给他很多打球技巧,没想到现在应劭拿来对付自己。而且,只不过短短几个月,他的身体素质、球技跃升了一大截,俨然已经超过了自己。 但赵念真还在旁边看着,他不能表现得太糟糕。 于是朱斯北一个假动作闪身突围,谁知应劭精准预判,再次和他面对面。 应劭的眼睛注视着他,锋芒毕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狠戾。在朱斯北愣怔的零点几秒间,应劭已经瞅准了他手和球的缝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找了一个最顺滑的角度,一把将球夺了过来! 下一秒,他运球几步,仿佛要切入进攻,却忽然反手背后传球,没用眼睛看就精准将球抛给三分线外的应天星。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呼这一套行云流水的炫技,应天星已经稳稳接住,踮脚一个投篮,球破空划出完美的弧线,然后—— 砰! 进了! 这关键的三分决定了比赛胜负。 哨声响起,应天星振臂欢呼,和向她奔过来的应劭快乐击掌。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胜败乃兵家常事,双方的同学也互相击掌或握手。 应天星大大方方走到朱斯北面前,主动对他伸出了手。 朱斯北抹去额头的汗,微微喘着气和她握手。他被应劭压制整场,憋了一肚子火,现下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应天星对他明朗一笑,说:“你怎么回事?退步了啊。加油!” 说完潇洒地摆手,马尾一扬,毫不拖泥带水转身离开。 应劭始终等着她。 “弟弟!你刚刚太棒啦!我们太有默契啦!” 那天的阳光如此耀眼。应天星站在风中,整个人像被镀了金光闪闪的边,笑得无比自信张扬。 围观了那场球赛的人,再没人能说出赵念真比她美,比她好这种话。 晚上连小雪给她讲这些议论时,她也觉得很好笑。 “比比比,就知道比。怎么女生总要被比较呢?” 连小雪一本正经:“男的也比。当时那两个人追你,也天天被比。朱斯北胜出,就是朱斯北好。” “那当时确实是他好一点。现在嘛,不过如此。连球都打得不如我弟。”应天星伸出修长的小拇指,表达不屑。 连小雪观察她的脸色,感慨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心态。又或者你就是个无情的大美女!” “难道我还要去把他抢回来吗?”应天星一副大彻大悟的坦然,“我之前还怕18岁以前没有初恋不完美,现在呢,随意吧。” 她想起今天球场上的肆意:“我感觉还是不谈恋爱开心~”应劭无言跟在她们身后,目光始终不移望着姐姐。 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与连小雪分开后,应劭在临近家门口的巷口忽然说:“上次在这里,你和朱斯北拥抱了吗?” 应天星反应了几秒,恍然大悟:“当时你果然在!” 他定定望着她,想要一个答案。 “没有。”她淡淡说。 他窃喜又意外:“为什么?” 应天星短暂陷入沉思,又懒得想太多:“感觉至上吧。第一感觉就是不想,没必要假装。” “那姐姐抱了我这么多次,是因为想吗?” 应天星惊异地扫他一眼,作势要打他。 “跟谁学的啊?越来越坏了啊。” 应劭笑了,他是发自内心开心。 应天星看不惯他得逞的小样子,语调悠扬说:“是有人泪眼汪汪看着我,我只能抱抱他哄哄他喽。” 应劭笑容一僵,想起自己在她肩膀上没出息大哭的模样,一张脸瞬间青红交加。 应天星哈哈大笑,胜利地对他比了个耶。 * 很快,应天星就发现了带坏她纯情弟弟的罪魁祸首。 那天是周日,正是钱玉玲最忙的时候。而应祥盛被朋友叫去喝酒烧烤,家里只有姐弟二人。 上午两个人一起学习,在应劭的督促下她效率极高。 中午应劭做了拿手的番茄炒蛋。应天星好奇地观看他娴熟的动作,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这般贤淑手艺。 他做完一餐饭,灶台都没多溅几点油星子,都是顺手就把台面擦干净,用过的盆碗洗干净。 应天星感慨:“以后哪个姑娘嫁给你,得多幸福啊。” 他利落地将番茄炒蛋盛进盘里,说:“我眼光很高的。” “嘁,有多高?” 他意味深长看她一眼,想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高。 应天星想起什么,兴致勃勃问:“你和雨素妹妹怎么样了?” “不怎么。”他语调有点冷硬。自从上学期末他拒绝了她,新学期伊始,周雨素就换了座位,重新回到了她的第一排。 他还觉得谢天谢地呢。 对上姐姐关切的眼神,应劭说:“以后别提她了。” 应天星暗暗思忖,莫不是这对欢喜小冤家闹了矛盾? 不过她表面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应天星正要主动洗碗,应劭阻拦她:“你生理期,洗什么碗?养生壶里有我煮的红枣茶,去喝吧。” 他根本不像弟弟的语气让她微微错愕。 她倒是没注意,他似乎正在有意的,一点一点成熟起来,叫“姐姐”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她耸耸肩,转身去倒茶喝。 等应劭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应天星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上的偶像剧正播放着片尾曲,一帧一帧闪过男女主充满宿命感的爱恨纠葛。 这哀伤又深情的旋律仿佛为他量身打造,令他心里深埋的感情轰然涌上心头。 他注视着姐姐,从她挺秀光洁的侧脸,到脖颈之下一片雪白肌肤,到随意搭在腹部的修长手指。大多数女生的血管都藏于皮肤之下,她的却微微凸起,大概因为常年运动和锻炼,瘦削中又不缺力量感。 再往下,淡蓝睡裙朦胧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慵懒的姿态。 一截白皙的小腿光裸在外,脚踝处一条银色的细链子,然后是同样筋络血管都鲜明的纤瘦双脚。 只是随意伸着,也自然弯曲出一种优美的弧度。 世界上有从头到脚都完美的人吗? 应劭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是姐姐。 老天甚至给了她异于同性的身高,大概就为了展示,祂精雕细琢的杰作。 他不自觉在她面前缓缓蹲下,呼吸变得极轻,目光从她白中泛粉的脸颊,凝聚在她微启的嘴唇上。 一呼一吸间,似乎有苹果味的甜香逸散。 那若有似无的香蕴藏魔力,吸引他不受控制地低头,再低头。 “叩叩叩!叩叩叩!” 外面忽然有人用力敲门,应劭迅速后撤,快速喘息两下,对上应天星猛然惊醒的眼睛:“怎么了?” 26. 内衣 他压抑着怦怦乱跳的心脏,慌乱起身说:“我去看看。” 结果是万全那个该死的家伙。 他神秘兮兮又面色暧昧地靠近他:“劭哥,我知道你有台笔记本电脑,我带来了好东西。” 应劭扫了眼他手里的U盘,一脸不耐:“你疯了吗?来这里?赶紧给我滚。” “你知道我爸没收了我手机,还不让我开电脑!我好不容易跟李维森他们搞来的。没事,这不是中午吗?趁着你家里人睡觉……” “嗨,万全!”应天星出来,一脸明媚地和他打招呼。 万全简直被她周身的光晕晃瞎眼睛,他神魂颠倒,语无伦次说:“天星姐姐,嗨,那个……我来找应劭玩,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呢?”应天星热情地迎接他,“来吧,我给你们找零食吃!” “谢谢天星姐姐!”万全立即狗一样奔过去。 应劭在他身后暗骂了一声:蠢货。 万全以前也来找过他,熟门熟路进了他的卧室,转头问他要:“短裤。” 应劭压抑着恼火,从简陋的落地挂衣架上扯了条运动裤。 万全将窗帘拉严实,当场脱裤子就换。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应劭床上,险些又被按着暴揍一顿。他才知道,应劭虽然住个小破屋子,但居然活得像个王子,去过外面的裤子都不能挨他尊贵的破床。 万全靠墙坐在他又硬又窄的床上,将电脑放腿上,迫不及待开机,插U盘,还喧宾夺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来啊,劭,一起欣赏大片。” 应劭居高临下命令他:“自己戴耳机看,别出来。” 他正要拉开门出去,结果应天星抱着一堆零食进来了,像哄小朋友一样说:“你们俩好好玩,不要打架,想吃什么跟我说哦。” 万全感动地泪眼汪汪:“谢谢姐姐!”转而他猥琐的眼睛一转,说,“我们要玩游戏,姐姐就别进来了。” 应天星莞尔一笑,说:“行。” 看到弟弟有朋友她就心情好,于是心满意足出去了。 门关上,应劭立即给了他圆寸头一巴掌,声音凌厉:“姐姐是你叫的?” 万全摸摸头,贱贱笑着:“不要那么小气嘛,不叫姐姐,难道叫仙女啊?来,来,快点,锁门,我要点开始了。” 应劭叉着腰十分无语地转了一圈,他真的不想理这个家伙,但是出去姐姐又要担心他和朋友相处不好。 算了。 他锁上门,反复检查了几遍。又不禁忧虑,这锁年久老迈,用点力就能一把推开。其实形同虚设,只不过平时也没人闯进他的房间。 这个时间,姐姐应该去午睡了,没有两个小时候醒不了。他略略放下心来,终于一脸厌烦地坐过去,接过一个耳机。心里还怨恨着原本跟姐姐独处的美好下午,就这么被大傻叉给破坏了。 万全已经兴奋地点了开始。 人的脑子太好,看什么都不由自主想学习。 旁边的万全早就呼吸急促,眼睛发直,他的眼眸依然冷静,审视着屏幕里夸张的一切。 心里还在暗暗思索,要先这样,再这样,再那样吗?这真的可以吗? 小卧室的温度渐渐飙升,应劭喉结滚动,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 画面里的丑男和美女让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是,他总是不自觉地联想到另一个人,将那种夸张的声音换成她的声音…… 咚咚咚! 三下敲门突然响起,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扣上笔记本,抓过被子挡在身上。 “我给你们切了水果!光吃零食太不健康啦!” 应天星语调高昂,端着一个盘子推门而入。 然而无人迎接她。窗帘遮住了阳光,房间内光线昏暗,两个人靠墙坐着,脸上均是不自然的红。 万全离门近,心虚地接过盘子。 应天星环起手臂,打量鬼鬼祟祟的二人。 “哼。”她自鼻端发出一声轻笑,心如明镜地说,“悠着点,别弄脏被褥。” “不是姐姐,诶!” 应劭待要申辩,她已经忍着笑转身出去,将门牢牢关上。 万全还要质问他:“你怎么没锁门?!” 他冷酷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一把将耳机甩开,却又被万全拉回来。 “还没到重点呢!这是成为男人的第一课,咱们必须学会!” * 整个下午,包括晚上,应劭一次也没敢和应天星对视。 哪怕学习时,他也尽可能离她远远的。 她感觉超级搞笑,又有那么点可爱。 学习上被他像个大人一样施压,终于让她拿到了他的把柄。 “好看吗?”学完今天的计划,应天星问他。 应劭一秒就知道了她在问什么,板着一张脸说:“不好看。” 她托着腮,忍着笑,凑近他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看啊。” 应劭面色发窘地瞥她一眼:“你也看过?” 应天星轻描淡写说:“那不是很正常吗?” 她意识到他的家人不在身边,可能会缺失一部分教育。于是承担起了姐姐的责任,严肃认真告诉他:“男女间这件事呢,是很正常的。不用羞耻。但一定要尊重女孩子,而且,最好等你满了十八岁再去实践。” 应劭脸上的表情简直五花八门。 “我……你……我知道!” 他起身,耳朵火烧火燎,几乎逃也似的冲出了她的卧室。 应天星简直忍不住哈哈大笑。 逗纯情弟弟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呢。 …… 应劭生无可恋躺在自己的硬板床上,听见一墙之隔的卫生间开了淋浴头。 水哗啦啦淋下来的声音,像一种催眠的白噪音。应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幻想姐姐仰头闭眼冲湿头发的样子。 水声停下来,他又想着她揉搓满头泡泡的样子。水声再次响起,这次很悠长。 他想象她在雾气腾腾中,触遍自己身体每一寸的样子。以及,透明的水珠一道道蜿蜒划过她如玉肌肤的样子…… 鼻子下面的人中痒痒的。 应劭随手一揉,看到指尖沾了一片鲜红。 他起身抽了张纸塞进鼻孔,双手杵着额头,满脸痛苦和挣扎。 “弟弟,”她透过没关严的门唤他,“我洗完了,你去吧!” 他迟疑了一会儿,猛然起身追出去,只看见楼梯转角处,姐姐睡裙的一角。 他踏进雾气还未消散的卫生间,发现姐姐遗漏的内衣一件。 是上身的,白色的,中央装饰着一枚缎带蝴蝶结,很有少女青春感。 他打开淋浴,仰头任凭热水浇下来,却怎么都浇不熄内心的渴望。 站在姐姐站过的地方,看着瓷砖上密集的水珠,幻想着那些水珠打在她身上,又飞溅上墙壁。闻着遗留的沐浴露香气,好似她的分身留在了他面前…… 他转头,再次望向洗衣篮里的那件内衣。 …… * 不再受男人困扰的应天星,用心投入生活中其他的一切。 天气越发炎热,教室里那面钟表的时针分针,嘀嗒声越来越起劲。 新一年校庆即将举办,高三不强迫出节目,参与筹备的主力是高一高二。 应天星被一个高二学妹请去做顾问,以及压轴模特。 学妹叫许想想,她策划了一场环保时装秀。应天星当 然支持,抽空就去看他们用征集来的旧衣废物做衣服,并提出自己的想法。 和学姐混熟以后,许想想似是不经意提出烦恼,她说压轴模特一男一女最好,应天星倒是确定了,但男模想选高二1班的应劭,结果他毫不犹豫拒绝了。 应天星眉眼弯弯,和气地说:“应劭他有点点内向,那样抛头露面的场合让他不舒服。你们再找别人吧。” 许想想一脸苦恼,挽着她的手开始撒娇:“学姐,我也不是没想过。但就仅有的这几个男模来说,完全搭不上你的气场。压轴出场就是要惊艳,如果……如果实在不行……”她偷瞄着她的表情,破釜沉舟说,“我就得去找朱斯北学长了。” 当晚,放学回家前,应天星把应劭领来了小吃街。 这个时候应天星才发现,她不知道应劭喜欢吃什么。 因为在家里,应劭从来不挑食,钱玉玲做失败的难吃减脂餐,也都进了应劭的肚子。 他从没说过自己想吃什么,爱吃什么,零食也只在应天星分享给他的时候,才浅尝两口。 她不知道弟弟是真的无欲无求,还是因寄人篱下处处压抑自己。 思及此,她的内心又涌上一种心疼的柔情。买了一大堆不重样的小吃,方形的小桌都差点摆不下。 应劭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垃圾食品,抬头问:“姐姐有事跟我说吗?” 没想到应劭如此开门见山。 应天星将颊边一缕碎发带到耳后,边斟酌边缓缓说:“怎么不参加校庆节目呢?等到高三就没时间了。排练节目可有意思呢,还能收获一起并肩作战的友谊。我去年没选上主持人,但参加了一个小品,现在想想还觉得有趣,是很难忘的回忆……” “姐姐想让我当模特吗?” 应天星在词穷之际,听到应劭这样问。 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实话告诉他:“学妹找我帮忙。”她很快又补充,“到时候我跟你一起上台。不过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活动。” “我去。” “啊?” 他回答地太果断,应天星都没反应过来。 应劭随手拿起一串烤鱿鱼须,干净利落地撸进嘴里,说:“姐姐不用这样的。”他扫一眼桌上的小吃,“你跟我说什么,或者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 应天星暗暗松了口气,心想总算不用跟朱斯北尴尬同框了。 但她又有几分不安:“你真的愿意吗?如果不舒服,你可以拒绝的。” 应劭摇摇头,用纸巾擦干净嘴巴,定定看着她:“愿意,只要是跟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少年背后人影憧憧,彩色的灯影在闪烁。整个世界都是流动,跳跃的。 唯有坐在她面前的他,肩背端得挺直,眼眸亮得坚定,像无边大海上永恒伫立的灯塔,每次闪烁都只为了她。 应天星不自在地错开眼睛,笑着打趣:“那就好,不然我又得和朱斯北上贴吧了。” 应劭慢条斯理拿起一串土豆片。其实他并不想吃这些东西,但为了不浪费姐姐的心意,他一定会全都吃完。 “那还好姐姐先来找我了,否则,我会打断他一条腿让他不能上台。” 知道他在玩笑,应天星仰脸笑了两声,又伸长胳膊给他一个脑瓜崩。 “那你伯母连学校都不让你住了,直接把你打回广州,不,打出太阳系。” 原本面无波澜的应劭也展颜笑了。 应天星望着弟弟那张帅脸,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应劭想起了小时候,她认真盯着芭比娃娃,给它挑配饰的眼神。 他心头闪过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应天星跃跃欲试道:“你的造型,我来弄!” 27. 很热吗 应劭这辈子,很少参加集体或者团队的活动。 学校最近因为校庆轰轰烈烈、热热闹闹,走在哪都能看到随处排练的节目小组。 从前他自身有结界,隔绝周遭的热闹,现在呢,环保秀节目队长许想想生怕应劭反悔,借着同一层楼的便利,次次都主动热情地来接他。 不是在班门口旁若无人喊:“应劭!走了!” 就是长驱直入到他座位前,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扯:“哎呀别学了!天星学姐要等着急了!” 关键是,应劭次次都顺从地跟着走了。 只有甩开许想想手的样子,才透着一丝熟悉的冷冽。 第一排的周语素望向班门口,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出去,许想想仰头跟他说笑的样子,没能藏住脸上的受伤。 同桌女生察言观色,愤愤不平:“许想想,文科三班的,长得也没你漂亮啊。小雨,这个应劭不知好歹,你还是别……” 她没能说下去,因为周语素已经转过头,趴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最近的几次月考,她都是第一名,而应劭则在二三四五名里横跳。老师找他谈了好几次,他依然没考出以前的水准。 不过第一次收集志愿时,大部分人都深思熟虑,或犹犹豫豫,只有应劭异常坚定,填了对外经贸。 她不明白,明明他冲一冲就有上清北的能力,为什么退而求其次? 当然,对外经贸分数线也很高,她都不敢随意轻视。只是同桌几个月,她见过应劭可怕的学习能力,见过他解难题的游刃有余。 那种专注和自信的样子,仿佛……只要他想,世界就会在他脚下。 所以周语素根本搞不懂他在干什么,天天都在揣测他的想法。 于是,本来怄气地换回座位,也没解了那一腔单恋之情,反而捉摸不清的他更让她沦陷了。 “我差在哪儿了?”周语素忽然坐起来。 同桌被吓了一跳:“啥?” 周语素用力将笔往桌上一拍,语调激昂:“我还真就不信了!” * 周语素申请加入了环保时装秀节目。 许想想当然热烈欢迎,周语素也有168呢,正好合适。想当初她耗费口舌也请不来几个高个子同学,现在优秀的人才扎堆向她涌来。 她简直开心死了,一大帮同学聚在一起,研究创意服装设计,排练舞台呈现效果,每天吵吵闹闹别有一番乐趣。 很快到了节目初次审核,所有人严阵以待,因为太差的将被直接淘汰。那么他们的努力也将付之东流。 许想想叮嘱大家:“上台化点妆好看,会化的在家化好,不会的早点来礼堂,我带化妆包给大家化。” 节目初筛的时间定在周日晚上七点。 因为应天星的压轴裙子还没做好,就穿了一件自己买的白色吊带缎面裙,极简的设计,但掐腰显身材,走路时裙摆飘得很灵动。 这是她在外地考试时,和朋友一起逛街买的,一直没敢在钱玉玲面前穿。她在花花世界接受了太多美的冲击,心中早已蠢蠢欲动,想迫不及待享受自由,爱怎么美就怎么美。 她对着镜子梳了一个低调温柔的半丸子公主头,又简单化了点妆,想起弟弟还没拾掇呢。 于是噔噔噔跑下楼来,就看到应劭正眉眼低垂,仔细熨烫一身黑色旧西装。 那是许想想给他找来的,他们将会以黑西装为基础做创意装饰。 但今天只能穿这个极简版的上场。 应天星靠在栏杆上欣赏专注熨烫的弟弟,有时候她觉得应劭像一座小火山,有暴烈的时刻,但大多数是像现在这样,稳定而安静。内里还酝酿着滚烫的岩浆,也许永远都不会爆发,就这样坐落在蓝天白云下,山脚边开满了小小的野花…… 小火山抬眼,而后定在了原地。 他第一次见穿这样裙子的姐姐,简直就是他幻想中天使、公主的模样。 “换好衣服上楼来,我给你做造型。” 直到她的衣裙一角消失在楼梯上,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西装虽旧,但质感不错。就是稍稍宽大,到也为他增添几分不受拘束的落拓。 应劭对着镜子系上顶端衬衫纽扣,一晃神,想起曾在建筑工地看到的那个大老板。 现在他也穿上了西装。黑色越发凸显他凌厉的眉眼,依稀间也有了大人成熟的样子。 应天星更夸张,直接捂着嘴巴阻挡尖叫。 “我的天呐,这是谁啊?”她摸了摸他的宽肩膀,忍不住感慨,“果然人靠衣装,弟弟你真的很适合穿衬衫西装呢。” 她托着下巴思考,发型还是太学生了,她觉得他的气质应该是张扬的,锋利的。 “坐下。”应天星指挥他。 然后拿起自己刚刚用过的电热发夹,一缕一缕,将他前面的头发往后烫。 她微微弯腰在他面前,抬起胳膊在他头上忙碌,很专注,很仔细。 呼吸都会撞上他的额头,进入他的鼻息。 应劭压抑着呼吸,不敢闻那种近在咫尺的香。 眼神也不知该往哪放,垂下眼帘,又忍不住抬起,看到姐姐绷紧的纤细脖颈,往下是两道锁骨。方形的衣领有一定的防走光效果,但仍隐隐露出一片幽深,两抹弧度。 午后的阳光斜切着洒进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 对应劭来说,却是雪上加霜。 他的额头慢慢渗出细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克制呼吸,憋得发红。 “很热吗?”她低头对他说话,有股薄荷糖的清香,“快好了,忍一忍。” 她加快速度,用发泥理出纹理感,然后上发胶固定。一边还庆幸,幸好她爸爸特别讲究,家里男士发型用具应有尽有。 不过她没给男生做过造型,乍一看有点凌乱,但配上应劭那张不羁的脸,居然莫名的适配。 她继续修理细节。 没注意应劭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定定望着她的脸,或者说,嘴唇。 然后,喉结滚动,明显的一声吞咽。 应天星没有察觉,因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杰作里,兴奋道:“这个龙须背头超级适合你!” 她将一个镜子立在他面前,只不过就是所有的头发都拢了上去,并且梳理出分明的层次。在应劭看来,像某个浮夸的日本动漫人物。但姐姐喜欢,他就无所谓。 “唉,这得吸引多少小姑娘的目光啊。” “那吸引姐姐吗?”他抬头看着她。 露出整张脸的应劭压迫感更甚,那高挺的鼻梁简直像一柄武器,就那么嚣张地指向她。 她就想,她怕弟弟干什么?于是屈起食指叩叩他光洁的脑门。 “小屁孩。” 他真想就着这个方便的姿势,拦腰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看看他是不是小屁孩。 但,他不动声色长舒口气,算了,会吓到她的。 反正,来日方长。 那天同时出现在礼堂的两人,果然收获了齐刷刷的惊艳目光。 许想想喜出望外,她都能想到自己的节目有多精彩了。 周雨素愣愣望着应劭,心跳不知不觉越来越快。但他一眼都没有看她,总是默默跟在应天星后面,也从不发表什么意见。偶尔抬眼,全都是对姐姐的关注和依恋。 他甚至单膝蹲下,埋头给应天星调整高跟鞋的卡扣。 周雨素热烘烘一颗心,渐渐冷却。 不对,不对。她思绪纷乱,隐隐有个念头叫嚣着不对,可她又不敢深想。 除非,除非…… 她晃晃脑袋,计划着校庆结束后,一定要找他问清楚。就算是拒绝,她也要明明白白,再不容许自己瞎想。 有模有样的时装秀受到了老师的一致认可,并给他们提了几条修改建议,节目就算是通过了审核。 后台,一群人抱在一起欢呼庆贺,应劭置身事外,感觉他们简直莫名其妙。 周雨素也站在人群之外,眼神幽怨又复杂地看着他。 他直接转身,背朝她装作没看见。 那边,许想想还在给大家打气:“我们超棒的,来准备一场惊艳全校的走秀吧!” 应劭真佩服这个女孩的高能量,高精力。实际她也不高,大概一米六几,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走秀。 但应天星很兴奋,她在学校的最后几个月,也希望留下最难忘的回忆。而且还恰好跟自己的专业有关,她给所有模特特训台步,这种发光发热的感 觉让她很有成就感。 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排练,所有的大课间,饭点,晚上放学后,都被用来节目排练。 在应天星的提议下,他们剪开黑色塑料袋,准备给应劭制作一对大翅膀。应劭简直震惊,感觉自己像古早游戏QQ炫舞里的形象。 但没办法,姐姐对此异常热情。他只好像小时候忍受洋娃娃一样,忍受现在的一切。不过现在他心甘情愿。 很快到了校庆那天,整个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后台也人声鼎沸,全都是工作人员和各个节目的演职人员,调度声,招呼声不绝于耳。 应天星为了今天的演出,专门拿出了弟弟送给她的那双JimmyChoo。但美丽刑具是真的,不过她对此经验丰富,找了个角落坐下,准备在脚跟处贴防磨贴。 她的裙摆是白色塑料薄膜做的,层层叠叠,盛大又繁复,就是弯腰不太方便。 而应劭呢,永远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再次蹲在她面前,为了方便,直接把她一只脚放在他的大腿上。 他看着她白皙脚背上的红痕,以及地上那双耀眼的高跟鞋,敏感地问:“是不是很不舒服?” “也许高跟鞋很少有舒服的吧。但,好看就够啦。”应天星安慰他。 他垂着眼给她粘防磨贴,不知在想什么。 过程中他的手握着她的脚腕,应天星不知为何,心头微微颤栗,迅速挣脱了他的掌控。 许想想也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攥着一卷节目单跟大家最后确认细节。 然后一群人搭着手塔,应劭也被应天星拉进来,齐心协力说:“加油!” 等候的间隙,应劭岿然不动立在后台,看周遭人来人往,每个人眼里都像燃烧着小簇的火,精神高度紧张集中,想要去共同完成一件事。 他从来只为姐姐火热的心,第一次因别的事生出……热血的感觉。 很少在意什么的他,那一刻也想认真完成自己的职责。 他是这个小集体必不可少的一份子。 这件事让他产生了微妙的动容。 他倏忽笑了,很轻,若有似无。 融入,这大概就是融入的感觉。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害怕吗?”应天星问。 应劭摇摇头,转头看向姐姐。 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不讨厌,或者说不惧怕这样的时刻。 “别紧张,我一直在你身边。”她说。 永远吗?他想。 应劭反手握住了姐姐。 他们的节目果然带动了一波现场小高潮。 尤其是最后,应天星和应劭迈着同频的步伐一起出来的时候,欢呼喝彩声简直能掀翻礼堂屋顶。 穿高跟鞋的应天星视觉上居然比188的应劭还高一点,又或者是她太瘦太细。走台步的她又和往日笑意盈盈的她不同,又飒又端庄,那种自信卓然的气质,令她此刻就是真正的公主。 而应劭呢,他背后那对大翅膀本来有点搞笑,但配上他的厌世脸,挺拔的身材,愣是又像恶魔,又像天使。 又或者说,是被公主驯服的恶魔,化作天使守护她在身边。 两个人迈着一致的步伐,身高势均力敌,气场相互匹敌,从此便有了一个绰号——“双A姐弟”。 台前定点亮相后,应天星牵起他的手,等待之前的模特全部登台,所有人携手弯腰谢幕。 除了有人半路掉道具掉装备,他们的演出基本完美。 一下台,许想想就爆哭,高兴地爆哭,含糊不清感谢所有人的努力。 女生纷纷抱着她,男生纷纷打趣或安慰。 喜悦洋溢在他们中间。 应劭想,原来一群人做成一件事,是这样的感觉。 像夏天一样,如此热烈。 或者说,与姐姐一起度过的夏天,才是属于青春的夏天。 校庆结束后,大家一起到路边摊,拼了个大桌子,AA一场庆功宴。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妆,在灯光下异常明亮,纷纷用rio和可乐豪迈碰杯。 周语素灌完一罐鸡尾酒,来到应劭身后,说:“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28. 恒星坍缩 场面短暂安静,随即爆发出暧昧的起哄声。 连应天星都捂着嘴,一副惊讶激动的表情。 应劭压抑着烦躁的表情。周语素不就是拿准了,在应天星面前,自己不能没有风度。 于是他起身,跟随她去了旁边无人的巷子里。 周语素一点犹豫都没有,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喜欢你,你知道的。我就想听一句,我在你心里有没有可能?” “没有。”他更是没有犹豫。 她笑了一声,表情却全是苦涩和倔强:“为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 “谁?” “你真的想知道?”他抬眼淡淡望着她。 “我要知道。”她坚定地抹掉眼泪,吸着鼻子说,“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会好受一点。” 他沉默片刻,说:“应天星。” “什么?”她不敢置信,心里模糊的谜团,在此刻有了确定的答案。 “可……” 他懂她要问什么,直截了当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原来就这么简单,居然就这么简单。 周雨素又想笑,又觉得讽刺。她感觉自己受到了玩弄,他们的相处方式明明那么像亲姐弟……但也怨她,在产生直觉的时候,没有直接问清楚。 想着想着,鼻子就开始酸涩,眼泪就不受控的掉落。 应劭正欲离开,想起姐姐也曾因为一个男生伤心哭泣,于是掏出半包纸巾递给她:“你很好,喜欢你的人很多。不要再为我浪费时间了。” 周语素不停擦着眼泪,应劭就在一旁耐心地等。 她抽噎着嘲讽他:“你走就是了,还等我干什么?怎么,这也是你姐姐教你的?” 他扫了眼巷子那端随地小便的醉汉,轻描淡写说:“没错。” “呵呵。”她冷笑,用力擦掉最后的眼泪,“我周语素什么样的男生找不到啊。” “赞同。”他居然还敢跟她开玩笑。 “姐宝男!” 她骂骂咧咧一句,拽步离开小巷,应劭就插兜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大排档。 有人喝多了看不清局势,大大咧咧开玩笑:“怎么?走的时候单身,回来成一对啦?” 周语素一言不发拿起座位上的包。 吃瓜群众终于看出了不对劲。 应劭说:“我们就是讨论一下周末的作业。” “对。”周语素不知道为什么,又眼热了,她得回家,再好好哭一场,然后彻底忘了应劭。 “作业太多,我要回去写了。” 然后头也不回离开。 正在剥小龙虾的应天星看着泰然落座的应劭,问:“拒绝了?” “嗯。”应劭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摆了一圈的小龙虾肉。 “安慰人家了没?” “安慰了。” “好。” 对话也就至此结束。 一起回家的路上,她还沉浸在晚上演出成功的喜悦中,哼着小曲,时不时迈出旋转的舞步。 他问:“为什么非要给我翅膀?” “不好看吗?” “很非主流。”应劭终于流露小小的不满。 “哈哈哈哈!”应天星笑弯了腰,“可是效果很好好吗?” 她笑完起身望着他,眼里是柔柔的水波。 “看着你时,就觉得你好像需要一对翅膀。你属于天空,你可以起飞,你还要站得更高。” “姐姐想要我站得很高吗?” “嗯。”她抬头,从深巷中仰望夜空,“我们不会永远呆在这里,我们都要站在最高最高的地方。” * 最后一场全校联欢的活动结束,那届高三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高三整栋楼都安静许多。 应天星再没有去打过球,大课间也只是坐在看台上,背应劭精心给她抄的古诗词小册子。 她边读,边欣赏弟弟的字体,觉得那些本就韵味深长的诗句,因为他刚劲流畅的书法更具美感。 只是……扣上小册子,刚刚分明读了好几遍的句子,在脑海中散得一干二净。 她挫败地捂着脸。 要说成绩,也不是没提高。但是不稳定,这次一下很高,下次又忽然考砸。 弟弟对她比对自己学习还上心,用白话描述古文的风景,还给她画小漫画,加强象形记忆。但一到考试,她看着空白的横线,脑袋就像起雾了一样,一团模糊。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最后的这一个月,妈妈甚至摊位都转让了,在家里一门心思陪读,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爸爸在家的时间也明显变长,她说想吃鱼,他早晨六点钟起床买新鲜现杀的。 她觉得很对不起大家。 家里、学校都在无形中渲染一种紧张的气氛。 从前睡眠一直良好的应天星居然也开始失眠。 白天忘了的知识,夜深人静时轮番在她脑海中滚动,滚得她辗转反侧。 恶性循环,整个人的状态越来越差。 姐姐的焦虑应劭看在眼里。 有一天晚上,应劭看她学不进去,说:“今晚有流星雨,凌晨是极大值时间,姐姐要出来看吗?” “看!” 凌晨,等应家父母睡了以后,应天星偷偷从楼上溜了下来,和应劭一起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 上面有应劭早就拿上来的两把露营折叠椅,是应祥盛每次出去钓鱼时候带的。 5月中旬,夜晚还有丝丝凉意。 应劭给姐姐披上一条小毯子,两人坐在靠椅中,仰望黑漆漆的夜空。 其实城市灯光太杂,并不是最佳观测点。但他们都知道,坐在这里也不是只为了看那一两颗流星。 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姐姐下巴缩在毛毯里,神色淡静,不知在想什么。 应劭想起朱斯北的宇宙日历说,于是在寂寂夜色中干巴巴开口:“哈雷彗星围绕太阳运行,尾巴会散落很多小颗粒,地球在经过尘埃密集区时,小颗粒就变成了流星雨。这次是宝瓶座,7月份是猎户座……” “啊——呵——”应天星没由来地打了个哈欠。 她无辜地睁着泪眼汪汪的眼睛,和应劭对视。 片刻后,二人不约而同笑了。 “姐姐,幸好你没和朱斯北在一起。”他一本正经下结论,“不然每天困得醒不过来。” “哈哈哈哈……”应天星刚笑了两声,连忙捂住了嘴。 爹妈还在他们脚底 下睡着呢。 她用一双晶晶亮的眼睛看着他,知道弟弟在逗她开心。 “上次他带我看流星雨,就白吹了半天风。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你看,幸运之神从来不会眷顾我。” 他发出否定的音节:“如果姐姐想许愿,现在就可以许。因为此刻,那些尘埃正在高速冲入大气,摩擦燃烧,只是有的能发光,有的一闪即逝,我们看不见而已。” “啊,”她瘫到椅子上,双手合十,“能不能让所有的知识都涌入我的大脑,别让我学了背了算了……” 应劭又好笑又无奈:“姐姐,就剩半个月了,坚持一下吧。” “半个月”这三个字,让她心中微微一紧,又不是滋味起来。 她长舒一口气,将毛毯蒙上眼睛,闷闷地说:“如果我考砸了怎么办?” “你弟弟我一身力气,去建筑工地搬砖养你。” “哈哈。” 应劭沉吟片刻,说:“考砸了,楼下睡的那两位,还是会爱你。” 我也爱你。 他凝望着她。 她用手按着眼睛部位的毛毯,半晌才探出头来呼吸,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但她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好吧好吧,我学。还有半个月呢。”她安慰自己,“我今天一定要等到幸运之神。勺,你给我背会儿文言文吧。” “想听哪篇?” “《逍遥游》。” 然后她安安静静靠在椅子上,目光散漫地望着星空。 应劭低沉的少年音响起来,背得没有一句磕巴,每句顿挫都恰到好处。 应天星出神听着,一边想,真应该让他给她录下来,每天听着睡觉。 肯定……助眠。 少年温温润润的嗓音回荡在夜空中,背完《逍遥游》,又背《陈情表》,《赤壁赋》。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这句诗令他心头涌上微妙的感伤,回头看姐姐,发现她已经合着眼睛,睡着了。 他晒然一笑,眼神流露着心疼和宠溺。 学习,这件对他而言轻而易举的事,对她来说,却很痛苦。 他为她拉高毛毯,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回去睡觉。但想起姐姐连日的萎靡不振,又不舍得打搅她的清梦。 尖锐的虫鸣打破四下寂静,一声连着一声。 她居然没被吵醒。 应劭单膝蹲在她面前,想起了曾经想做,但没能做的事。 他的目光再次凝聚在她的唇上。 整个世界,整个宇宙顷刻间不复存在。唯有她的唇是混沌中的奇点。 虫鸣越发紧促,一声急似一声。像在替他鼓劲,像在为他呐喊。 他屏住呼吸,轻轻,缓缓地靠近。 他在闭上眼睛的瞬间,感觉到她睫毛微微抖动。 但,恒星坍缩,奇点膨胀,宇宙大爆炸已无法逆转。 四下忽然变得极度宁静。 一颗流星倏然划过苍穹。 但无人知晓,无人向它献上虔诚的愿望。 重重深巷中央,少男少女交叠的身影仿若定格。 漫天星星热闹地闪烁,像在欢呼庆贺,又像在窃窃低语着—— 盛夏开始了。 29. 视奸 火热的夏天临近尾声,八月末,应天星正式启程去北京上大学。 她在高考中超常发挥,以远超分数线的成绩,顺利被第一志愿北服录取。 应祥盛翻出了最好的西装和皮鞋,钱玉玲也穿上压箱底的连衣裙,戴上最贵的珍珠项链,两个人一起送应天星去上学。 应劭当然没有这种资格。 但他算是应天星高考的功臣,钱玉玲给他三分薄面,没有在暑假来临时赶他走。他也编了个理由没去广州,只期盼在剩余的时间里,天天跟姐姐呆在一起。 结果她的伯乐老师,田英迪,组织了一场旅行,带几个艺考班顺利升学的女孩子去海边度假。 一去就是大半个月。 应天星倒是乐不思蜀,应劭却每过一天,就心痛几分。 分别已近在咫尺。 应天星走的前一晚,应劭没有心思睡觉,整理好了明天回学校宿舍的行装。 她不在,这幢种满了花的庭院也没了意义。 夜深人静时分,他靠坐在床上,凝望姐姐那张模卡照片,心头五味杂陈。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他一瞬间悲喜交加,迅速将照片塞回枕头下,冲过去开门,外面果然站着应天星。 她表明来意:“明天我们五点钟起床去坐火车。我想起来,还没跟我可爱的弟弟告别呢。” 告别。 他现在听到这个词就胸闷,兀自转身向里,一边说:“又不是不见了。再说,明年我也会考去北京。” “知道你厉害。”应天星毫不见外坐在他床上,看到应劭骨骼分明的手腕上,那串深色的紫檀木珠。 “我可是祈祷你当状元的。” 他侧对她站着,绷着一张脸不说话。 她歪头去看他。 “怎么回事啊?你姐明天就走了,还在装酷啊……” 他转过身来。 应天星这才发现,弟弟眉心竖着一道线,伤感和不舍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哧,”应天星笑一声,“谁刚刚说‘又不是不见了’?过来,坐这儿。”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应劭闷头坐下来。 “高三和高一高二都不一样,学习肯定更紧张。我知道你聪明,但再聪明也会累。要坚持锻炼,注意身体。哦对了,不许打架,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许嘲笑别人,对女孩温柔一点,说话不要没轻没重。生病了马上去医院,天冷了要早点穿秋裤……” “还有什么呢?” 她托着下巴认真思考,没有注意到,应劭不知何时投过来的目光,像酝酿风暴的黑色海洋,满是浓烈的情绪,和克制的挣扎。 他盯着她微微开启的唇。 想亲,想亲,想亲。 他发现自从流星雨那夜起,他就中了毒。 或者说,上了瘾。 他现在要凭借更大的毅力,才能抑制住亲近她的冲动。 “记不得。”他说。 “啊?” “我记不得,你要经常打电话告诉我。” 她哭笑不得,伸手揉乱了他的黑发,转头从衣兜里找什么。 他就目不转睛盯着她颈侧的一枚小痣。 “你看这是什么?” 他抬眼,望向她指间一个泥土色,歪歪扭扭的小猫咪。 他惊讶:“是我给你的那个?” “当然,哪里还能买到这么丑的小猫咪呢?” 她松开手指,一个金属圆环套在她的食指中间,坠着陶泥小猫微微晃荡。 她还手工给它安了条钥匙扣。 他有点赧然,伸手去抢:“太丑了,还给我吧,下次我送你好看的……” 应天星收回手:“不要!我还要把它挂在书包上,让它天天陪我上课。” 应劭愣怔:“你……带它走?” “嗯。”应天星毫不犹豫。 “为什么?” 应天星摸了摸小丑猫的尖尖耳朵,半晌才说:“你去过北京吗?这座城市大得出奇,人也多得出奇。其实我没那么喜欢那里。” 但人生好似一条溪流,她只是漂在水面的一朵花,水流经哪里,她就得去往哪里。 她又很怕孤独。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里却没有一丝阴霾。 “我和小猫等你来哦!” 他沉溺于她弯弯唇角里藏着的湖,说:“好。” 应天星要离开时,他鼓起勇气说:“姐姐……能抱一下吗?” 她的面容隐匿在幽暗中,但应劭仍然恍惚看见,她眼睫不经意的颤动。 “抱什么抱,长不大的小孩!假期见啦!”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他一个人在原地,黯然神伤。 第二天,应劭起得也很早。 他默不作声帮他们把行李搬上出租车,和姐姐挥手告别,然后目送他们远去。 一个人慢慢走回门口时,朝阳的光正一点一点撒遍大地。 早晨空气清新,小巷有种还未醒来的安静。 小鸟清脆地啁啾几声,轻快地掠过他的头顶。 应劭靠在那面石墙上,蹲了下来。 他感觉身体整个空了一块,变得轻飘飘。又或者,缺失了灵魂的一部分重量,跟随姐姐去了北京。 他仰头望着天空。 泉城的晴天总呈现一种澄澈的蓝,那北京的呢? 他再次转头望向巷口,仿佛看到一个穿樱花粉舞蹈服的少女,款款朝他走来的模样。 猫咪姐姐,再见了。 猫咪姐姐,等我。 * 应劭搬回了学校宿舍。 在应天星走向自由,开启大城市新篇章时,他反而被关进了牢笼,开始了严酷的高三生活。 姐姐离开以后,他发现自己的生活简陋无聊。衣服用一个行李箱就装得下,这辈子买过最贵的物品,就是给她的那双鞋。 简陋也许还因为,他总是在奔走。这世界没有永恒属于他的一隅。 学习之余,他靠两件事打发时间,一件是打游戏,自从万全将他带入坑后,至今他已经通关了许多游戏。还自学编程制作游戏MOD,延伸更多的玩法。发在网上后,居然还小小地赚了一笔钱。 另一件事,就是视奸姐姐的微博。 暑假的时候,他偶然看见她刷微博,因此记住了她的ID——“应该天天开心”。 然后他也注册了一个号,只关注了她一个人。她把微博当私人空间,发了很多海边度假的照片,因为有泳衣照,不敢发朋友圈被家长看见。 结果涨了好多粉丝。应劭是她第1024个粉丝。他一串数字的原始ID也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他天天期盼她的消息和电话,但姐姐并没有如他开玩笑所说的,经常给他来电。也不似她走之前那副,对未知生活茫然的样子。 她像掉入仙境的爱丽丝,每天都在新奇地探索和冒险。 今天发卤煮火烧说是自己的最爱,明天尝豆汁发一个红“X”。 今天发天安门广场一日游,明天发学校里社团招新的盛况。 她加入了动物关爱协会,一起和社员比耶合照。 她与连小雪跨越大半个城市约会,头挨着头亲密自拍。连小雪考试成绩一般,在顺义上一所民办院校。 她也发和5个舍友的合照,都是漂亮瘦高的女孩子。 其中一个爱化烟熏妆、表情总是很酷的女生最常出现在她的分享里。 她们有相同的身高,虽然风格气质天差地别,却似乎意外的合拍。 两个人国庆假期也不回家,结伴去西安爬华山。 应劭在她的文字里,知道了那个女生叫柳岸。 天气一天天转冷。 11月22日,是应劭的17岁生日。 周语素今年无动于衷。当然,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理应劭了。 只有应天星念着他,远程定了大蛋糕,悄悄让万全从校门口取回来。 万全这个大喇叭,组织全班人一起给他过了个生日,过得他浑身不自在。但还是站 起来,跟大家说:“谢谢。” 班主任感到欣慰,想起他第一天来时的冷傲,现在却多了几分人情味。 孙老师不免骄傲,感觉是自己敦敦教诲的功劳。 甜甜的奶油蛋糕消解了一整天课业的繁重,班里久违的轻松热闹。 只有应劭安静坐在最后一排,注视自己面前的蛋糕。玩偶小熊举着“生日快乐”的横幅,在对他笑。 他应该高兴的,但抵不住更深的失落。 他真想不顾一切跑去北京。又明白,自己去只会给她添麻烦。 无奈,他最大的敌人是时间,他战胜不了,他只能等待。 很快又到了平安夜,一颗颗包装浮夸的苹果在课本城墙间传递,应劭也收到一颗。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博,姐姐果然发了新动态。 是三个人一起过平安夜的合照,除了柳岸,这次多了一个男生。 他站在两个女孩身后,比她们高半头。穿黑色大衣,带灰色羊毛围脖,一张棱角感的英俊脸孔,因微笑而显得柔和。但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矜贵,眉锋里藏着果决。 应劭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他是谁? 他放大照片分析,陌生男人却只是淡淡看着镜头,不露任何暧昧的端倪。 评论区有粉丝发问,她也没有任何回复。 从此,应劭更加频繁地窥视姐姐的动态。直到刷到她深夜的一条文字。 “原来爱情不是预设,不存在精挑细选。” “应劭,我洗好了,你去吧……”李维森脖子围着毛巾走出来,就看见应劭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瞪着上铺床板,死人一样。 “我靠,你没事吧?”他立马冲过去,“兄弟,你怎么了?” 应劭缓缓看向他,起身恢复了漠然:“我能有什么事。” “看起来像失恋的事。”李维森一本正经。 回应他的是应劭啪一声,甩上了卫生间的门。 那年寒假,应劭以学业重为理由,没去广州,再次住回了应家的杂物间。钱玉玲这次没什么微词,毕竟明年他就高考了。任何人对即将高考的孩子总是格外宽容。 应天星以模特兼职为理由,晚回家几周。 钱玉玲自然怀疑,但又不能怎么样。成年后的应天星,已经不是她能拴在身边的了。 应劭想到的,却是他昨晚刷到的姐姐的微博—— 能看到夜景的西餐厅,精致漂亮的食物,穿抹胸黑裙、涂嫣红唇釉的姐姐。 她手中的香槟在灯光下升腾金色的气泡。 姐姐的脸浮现微醺的红晕,眼神是勾人的妩媚。 那么,她在看着谁?给她拍下这张照片的人,是谁? 大学宿舍寒假不能住,姐姐跟她妈说住在北京的朋友家,又是哪位朋友? 深夜,他在狭窄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只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于是又翻开专属姐姐的一个相册,开始自/渎。 今夜带了些泄愤的情绪,手上的力道格外重。 现在他再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举动羞耻。因为思念更加痛苦,不找个途径,他总有一天会自己憋死自己。 但白天,他依然是面容平静的少年,毫无怨言帮伯母摘窗帘、掸墙壁、擦灯具,做春节前的大清扫。 姐姐就是在这时候,突然回来的。 彼时他正踩在折叠梯上,一盏一盏擦水晶灯。身后大门传来响动,他以为是应祥盛回家,所以无动于衷。 直到嗵一声,行李箱落地,随即一阵清新的香被外面的风吹了满室,他猛然回头,看到长身玉立,仿佛天仙降临的姐姐。 他根本没来得及思考,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下去梯子的,总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你……姐姐怎么回来了?” 他强忍着抱她的冲动,但眼睛已经有点发红。再多条尾巴,简直就是多日未见主人的激动小狗。 她唇角一扬,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想我了没?” 30. 他是谁? 想得快死掉了。 正在二楼收拾房间的钱玉玲,听见声音匆匆下楼来。 母女两人亲昵地嘘寒问暖时,他就站在一旁看姐姐。 她穿宽松驼色大衣,里面是深蓝牛仔衬衣,衣摆扎进黑色修身裤里,下面一双黑色及膝长筒靴。出去半年,她就褪去了学生稚气,更多了一种成熟的韵味。 这种感觉,和她照片里那个黑衣男人有点像,是精心搭配出的格调和品味。 而不像他,仍是半夜看着姐姐照片自/渎的毛头小子。 应劭丧气地低下头颅,看到自己身上穿了好几年的灰色卫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屈起手指,将袖口攥在手心。 “你看你,怎么回来不打招呼,我们好去接你呀!” “给你们惊喜,兼职提前结束了。”应天星笑嘻嘻解释。 她的回来让应家父母高兴万分。 不过两天的新鲜过去,就算是应天星这个香饽饽,也得加入大扫除的队伍。 某天阳光明媚,正是擦玻璃的好时机。 姐弟俩一人分了一扇窗户。应祥盛和钱玉玲出去采购年货。 房间里很安静,应劭时不时看眼姐姐,想问她大学生活有关的事,最好能不动声色,套出那个男人的信息。 可每次他欲开口,应天星的手机就嗡嗡几声。她便拿起来,面色冷淡打字回复。 又放下,又拿起来。如此循环往复,玻璃没擦几下,回消息的样子却严肃无比。连他这个弟弟在旁边都几乎忘了。 应劭心生疑窦,这时,短暂的嗡嗡声变成了连续的。 应天星挂断没两分钟,那边又继续打。她无奈接起来,不客气道:“你要干嘛?”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我就是很生气,还用问吗?” “那你凭什么那样说?我要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声音也变得模糊。 应劭无声望了许久,才转过身,继续擦玻璃,连同姐姐的那块。 生气。 世界上居然有人能让姐姐生气。 他攥着抹布的力道越来越重。 等应天星好不容易下来,客厅的两扇玻璃已经亮得晃眼。 “啊,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擦了。” 应劭抬起头,看着她。 “刚刚是谁?” 她神情有点微妙,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却抬眼望向了窗外。 应家父母提着鸡鸭鱼肉,大包小包进来。 她食指竖在唇前,说:“嘘。” 而后状若无事地迎接父母。 应劭明白了,她的计划晚归和突然早归,都跟电话那头的人有关。 除夕夜,他们都没回乡下,应达海事多的焦头烂额,今年照旧不回家。应劭在应天星家蹭了个春节。 他本来是很开心的,直到看出姐姐的心不在焉。 春晚节目无聊,她就时不时用手机聊天,偶尔露出难以掩盖的笑容。 上次生气,这次笑。应劭面无表情地想,这个人貌似,有随意牵动她情绪的能力。 临近十二点,应祥盛催促两个孩子出去放点响。 他们抱着一些鞭炮烟花来到巷外,加入了放烟花的大军。 十二点,应劭点燃了最大的一支,待烟花冲天而起时,他朝她奔回来,想第一个对姐姐说:新年快乐。 她却背朝着他在打电话。 他亲手放的烟花,在夜幕中一簇簇绽开。 只是,谁都无暇欣赏。 她一手堵着耳朵,一手捧着手机贴近嘴巴,好似在说——新年快乐。 应劭站在她身后,明明灭灭的烟花映在他脸上,有种麻木的孤寂。 应天星挂断电话,转过身来,对他莞尔一笑:“新年快乐哦,弟弟。” 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恨“弟弟”这两个字。 二人放完所有的烟花,一起回家的路上,应劭挡在了她面前,宽肩膀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身旁某户人家挂了红灯笼,一派新年的喜气。 昏蒙的红光映在应劭阴郁的面色上。 应天星疑惑:“怎么了?” 他忽然扬起唇,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姐姐是不是谈恋爱了?” “是啊。”这次父母不在,她直截了当地承认。 应劭仍然强撑着嘴角:“这么快吗?” 她笑了,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跟快慢没有关系。我也是才明白,爱情这件事,只跟人有关系。” 他好似被五雷轰顶,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跟米扬和朱斯北都不同,他第一次在姐姐眼中,看到柔情似水的目光。 即便那人此刻不在这个空间,也悠远地牵引着她的思绪。 “他是谁?”他再笑不出分毫。 “他叫吕策,我的同班同学。等你来了,介绍你们认识。” 他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应天星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他重新伪装自己,关切道,“我的意思是,这么快在一起,姐姐知道他的人品底细吗?” 她哭笑不得:“我们都同学一学期了。”她上下打量他,“这么看,你们俩倒是差不多高。我看他的眼睛,就是这个角度。” 这个角度? 应劭看着姐姐,她只比他低半头,他只需微微弯腰,就能亲上她的嘴唇。 他毫无预兆,忽然转身走了。 应天星简直摸不着头脑。 她刚跟上两步,他又突然转头回来,扑头盖脸就问:“你喜欢他什么?” 她愣怔:“这……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吧……” 在应劭听来,就是那人优点多得说都说不完。 于是他又头也不回地走了,主要是,他现在很挂脸,没法面对应天星。 农历新年的第一天,一幢房子里有两个人失眠。 应劭自然而然睡不着一点。想着他和姐姐交错平行的时空,他无法去阻挡她经历的一切。 无法左右她的情感和选择。 无法完完全全占有她所有的爱。 而她的爱在哪,注意力就在哪。 这个假期,他经受了她太多不经意的忽视。他所谓的盔甲,在她面前只是蛋壳,轻易就能击碎的那种。 但,他仍然用一句话安慰自己——时间现在是他最大的敌人,但也会是他最强的证明。他不信,世界上有第二个人比他更爱姐姐。 姐姐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楼上,应天星也在辗转反侧。 她在被窝里和吕策互道了晚安,然后躺在床上,思考应劭问她的那个问题——你喜欢他什么? 她想起第一天在学校报道,人来人往中,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班级。 “你好,是服表班吗?” “是。”正在写字的男生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吕策。 他的眼里映着蓝天白云。 她无端愣神了两秒钟。说实在的,朱斯北长得比他俊秀,应劭也比他端正许多,她在模特培训、考试中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帅哥。 但就是第一眼被他吸引了。 她才恍然大悟,爱情原来是一种感觉。那种毫无由来的吸引,让她在之后的学习中,总是忍不住望向他的身影。 因为他开学报道早,帮老师登记新同学,后来顺理成章当了班长。 他人缘很好,个性张弛有度,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领导和协调能力,男生信服他,女生信任他。 这其中,他和她最好的舍友——柳岸走得最近。应天星察觉到后,曾暗暗失落,并打算将这个人抛在脑后,成人之美。 但天公好似非要用一根绳子,把他们俩拉到一起。 在学校,她总是机缘巧合碰到他,两个人莫名其妙结伴去食堂吃了几顿饭。在图书馆学习时,他也能刚巧选到她对面的位置。 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时候,应天星无意中得知,吕策来找柳岸,因为他们是同乡,上的同一个艺考班。 柳岸曾公然说,她和班长只有一起集训的革命友谊。 因为这一层关系,三个人也曾一同玩耍,比如平安夜去游乐场参加特别企划活动。 而真正让她确认心动的 ,是有一次晚上一群人吃烧烤排挡。 他不知怎么恰好坐在了她身旁。 她从包里掏出一板药片,扣出两粒正准备用水服了,他忽然问:“什么药?” 她微愣,回答:“卡路里阻断药。” 她也是来上学后才知道有这种好东西。 “我看看说明书。” 应天星只好从药盒里翻出来给他。 他就着不甚明亮的灯光,眉目专注,一字一句。 她不自觉望着他的脸,直到他转头认真与她对视:“少吃点这种药。控制体重还是要运动和健康饮食。” 她下意识点点头,心跳让她的回答带了一丝颤音:“好。” 不知他听出了没有。 他们确定关系是在期末考后。还是那群关系不错的朋友,相约去游乐场玩。 一排模特专业大高个并排走着,一路吸引了无数目光。 有人想先玩这个,有人想二刷那个,他们渐渐分开行动。 等应天星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剩了她和吕策两个人。 他们一起排3D冒险飞车。队伍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站在他前面,偶尔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 终于坐进了小车厢。飞车颠簸,一团幽暗,恐龙突然出现时,她下意识侧头挽住了他的手臂。 黑暗中,他顺势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应天星僵了僵,但没有抗拒。 短短几分钟,他的手心由温热到微湿,让她明白,他也并非全然像他外表那么淡定。 晚上,两个人并肩看城堡灯光秀。 她正沉浸在变幻莫测的灯光中,听见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总去找柳岸吗?” 她摇摇头。 “因为想见你。” 应天星呼吸一滞。 “图书馆213号座位,是你的常选座位,因为靠窗视野很好,能看见天空。” 他转头望向她,眸光闪动:“应天星,要在一起吗?” 很简单的几句话。不提一句喜欢,但那双眼睛里,是满溢的喜欢。 感觉至上。 应天星闭上眼睛,想听听心里的声音。 几乎只犹豫了几秒钟,她睁开眼睛,说:“好。” 吕策似是松了口气。两个人再没有下一步动作,平静得过分。 只是,吕策总是看一眼灯光,看一眼她。如此反反复复,终于探过身来,快速在她脸上印下一吻。 两个人都有点慌张。 他偏头忍笑,她也忍不住傻傻乐了起来。 散场时分,路过商店,他买了一对小狗公仔,分别挂在了二人的包上。 他们混在人流之中,朝门外走去。他再次牵起她的手,谁都没有放开谁。 直到和朋友们会合,大家大呼小叫揶揄恭喜,柳岸揽着应天星的肩膀,望着吕策感慨:“呼,你这人告个白可真不容易。对我姐妹好点。” 这天起,他们便正式成为了情侣。 后面的模特兼职也是真的,专业课老师介绍的品牌走秀机会。她原本想自己租隔断间,吕策觉得不安全,就让她暂住自己家里。他父母专门给他在北京买了套房子,平米不大,价格惊人。 当然,他住客厅,她住卧室。磨合期情侣住一起,难免有点小摩擦。 她一气之下提前跑了回来。 其实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在他的攻势下很快又和好了。 一切就是这样。 她也不曾想到,高三刚对爱情失去了期望,大学第一个学期,就交上了男朋友。 一月不见,她发现自己还挺想他的。 回味着第一次恋爱的种种,她忍不住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看两个人的合照。 甜蜜的笑刚挂上嘴角,脑海中突然插进来一帧画面。 是今夜零点时,吕策打电话来和她说新年快乐。 她挂断电话转身,对上应劭黑沉沉的一双眼,似暗暗涌动的大海。 蕴藏磅礴,却又黯然,失落。 但仅仅一秒钟,他就收起了全部的情绪。 应天星忽然无心再看相册,莫名惆怅起来。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小鬼啊。 31. 恨透 春节过完,应劭很快开学,应天星也提前启程回学校。 姐弟两人再次分道扬镳。 属于他的时间河流,平静,缓慢,又无聊。每天几乎过着同样的生活,时间被分割成固定的长度。连去食堂吃饭,都总是那固定的几样。 每每这时,他就在想姐姐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她和那个人还在交往吗?她快乐吗? 她有没有再次对那个人生气,生气到足以分手? 就算没有,等他去了,也会想想办法。 每次想到这些,就更激发了他锻炼身体的动力。 俯卧撑越做越多,肩背由薄变厚,饭量都大了许多。 身高居然还在长,探到了一米九,走在学校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体育课上,测验引体向上,大多数男生一个都做不下来,他直接一口气做了二十多个,周遭“哇”声一片。连一旁测仰卧起坐的女生都纷纷跑来围观。 除了周雨素。 她恨透了他。 但,喜欢不由她,不喜欢也不由她。 她仍在每次见到他时,内心钝痛,而后酸涩。 她真希望学校出现一个比他好一万倍的人,夺取她所有的注意。可是没有,她曾有多骄傲,现在就感到多可悲。 体侧结束,大家自由活动。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周雨素的眼睛已经跟随着应劭走了。 他没跟人打篮球,而是坐在了花坛边,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低头看手机。 她早就看出,这段时间,他的心情也并不好。 偶尔在看完手机后,流露一种和她差不多的酸涩不甘。 周雨素隐隐明白了,他曾说的喜欢应天星,其实是一种单恋。 这个猜测让她豁然开朗,甚至忍不住想跳到他面前,大肆嘲笑一番:哼哼,你狂什么?不就是个可怜的单恋鬼! 她买了一根冰棒,一掰两半,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 “给。” 应劭看都没看一眼,兀自熄灭了手机屏幕。 她不知道他刚刚在看什么,总之此刻的脸色是有够臭的。 “不就是失恋吗?吃冰降降火呗。” 应劭直接起身要走。 她说:“放心,我对你已经没感觉了。而且我猜,全校知道你喜欢应天星的人,只有我一个。” 应劭回头,面无表情看她:“所以呢?” “所以,说不定你还能找我聊聊天,我还能给你支支招。” 应劭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居然真的坐了回来,不过没接她的冰棒。 “情侣会因为什么事分手?无可挽回的那种。” “出轨。”周雨素不假思索,头头是道,“那些说什么不爱了,没感觉了,和平分手都是扯淡。告诉你,都是偷摸爱上了别人,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应劭若有所思。 “一个人会因为什么出轨?” “就是发现自己的对象,跟想象的有差别。或者是发现跟另一个人更合拍。” 他扫她一眼:“你还挺懂。” “当然了,我什么书都看,什么八卦都听的。”她傲娇地撩了撩马尾,“怎么样?是不是发现我还可以?后悔了没?” 他起身就走。 她叫住他:“哎,你问完我了,我也有问题问你。” “说。” 她仰头看着他:“我妈让我学电气,以后去国家电网。” 他听出她的话外之音:“你想怎样?” “我想学医。” “那就学。” 她深吸口气:“听说过吗?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你真觉得我适合吗?” 他淡淡望着她,却莫名给了她几分力量。 “你内心强大,适合学医。” 她笑了。 “有生之年,居然能听到你夸我诶。” 这次应劭什么都没说,径自走了。 她的笑便掺进了一点苦涩,而后,用力咬了一口葡萄味儿的冰棒。 * 3月,姐姐生日来临之前,应劭找了家手工艺品店,亲手做了一只琉璃小猫,栓上了挂绳。 这次他做得栩栩如生,还有一种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美感。 他打算等去北京送给她。 结果有一天看到她发微博,说五一计划出游,让大家推荐小众的,人不多的景点。 评论区有粉丝问,和谁呀? 另一个粉丝回:能和谁(暧昧) 应天星回:嘿嘿。 一整晚,应劭焦虑地辗转难眠。虽然不知道他们进展到了什么地步,但单独旅行,用脚想想,也知道男生会有什么企图。 谁能阻止这一切? 只能是他了。 应劭在姐姐还没有决定旅行前,告诉她自己要去北京。 应天星当然决定留下来带他玩。 她问起原因,他只说学习压力太大了,想来看看清华北大的校园,找找动力。天衣无缝的理由,应天星没有怀疑,甚至十分赞同。 就这样,离高考还剩一个月时,他背上书包,只身奔赴北京。 从火车站出来,坐地铁还要很久才能到她学校。 应天星有事不能亲自来接他。 他独自挤在人头攒动的地铁车厢里,不经意想起小时候,应达海第一次带他来北京。 那时正是08年奥运,整座城市都涌动着兴奋和自豪。 他们一起在鸟巢前留下合影一张,之后不久,他就被带去了大伯父家。 多年过去,他觉得这座城市欣欣向荣的气氛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压抑沉闷。 车厢里的乘客都神情漠然,少见笑容,衣着颜色也是一种均匀的暗淡。应劭背着双肩包挤在其中,也全然就是个暗淡的学生。 虽然他衣着朴素,但耐不住身高和脸实在突出,不时吸引一两道回望的目光。 穿越小半座城市,他终于抵达她的学校。 门牌并不恢宏,给人感觉是一座中等偏小的大学。 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应劭感到一丝怦然的喜悦。 他低头,想给姐姐打电话。 “应劭吗?”一道温和的男声突然响起。 应劭抬头,阳光晃得他不得不微微眯眼。 身材瘦高的男人朝他挥手。他穿简约白T和牛仔裤,脖子上挂一条黑银质感的吊坠,头发是打理过的,有种漫不经心的潇洒,行走间是从容不迫的风度。 应劭下意识想抓住书包肩带,又觉得这个动作太逊了。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说:“你是?” 那人径直走到他面前,姿态成熟,笑容友好:“你好,我是吕策。嗯,果然很高,你姐姐让我来接你。” 应劭面无表情注视他。 吕策注意到他眼中的防备和敌意,端详了几下他的五官,笑问:“你们长得不像,是亲姐弟吗?” 应劭也笑了,笑中藏锋。 “不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哦。”吕策拖长尾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去找你姐。” 他刷卡捎他进了学校。 吕策看出这个所谓的弟弟不太友善,他并不介意。应劭不愿交谈,他就只是带路,不讲一句多余的客套。 应劭跟在他后面,打量周遭一幢幢不同风格的建筑,操场上有人在运动,草坪上有人在睡觉,布告栏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 有各种讲座,有艺术作品展,还有升学规划的广告。 他意识到,自己正脚踏在一个自由、丰富、多彩的世界里。和高中的氛围完全不同。 应天星在一幢礼堂般的建筑里,作为模特帮服装设计专业的朋友展示作业。 她穿银色的几何形状服装,发型和妆容都很有外太空的感觉。 站在台上时,她便眉目肃然,一步未乱。 俨然已经有了成熟模特的气场。 下台后,她才和设计师朋友喜笑颜开,夸赞他们创意。 “嗨,弟弟!” 她换完衣服,迈着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眉眼弯弯问:“你们已经认识了吗?” “嗯。”吕策自然而然接过她的大帆布包,笑说,“不过你弟弟不爱说话。” “是啊,他在陌生人面前会腼腆一些。” 整个重逢,应劭根本没来得及和姐姐说一句话。 他沉默地看着吕策书包上的棕色小狗,和姐姐包上那只白色的是情侣款。 “唉。”应天星看弟弟神色晦暗,心疼地摸摸他的头,“看来学习压力真的很大呀。” 她又转头向吕策夸耀:“你知道吗?我弟弟成绩超级好,能冲刺清华北大呢!” “你别这么说,人家本来就压力大。” “哦,对。”应天星立即反省自己。 应劭一言不发望着吕策,吕策拍拍他的肩膀,仿佛没看到他眼里的冷。 “弟弟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都行。”应劭说。 最后吕策定了一家铜锅涮。 应天星还叫上了柳岸,介绍给他认识。 柳岸此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酷,一双很有东方味道的柳叶眼,轮廓颇具骨感。剪着及肩直短发,衣着品味特立独行,左耳一排耳骨钉,手上的戒指手链零零碎碎。个性也相当酷飒,只在最开始和应劭打了个招呼,就再没理过他。 很难想象,如此冷艳一个人,居然和应天星是好朋友。 整个吃饭期间,应劭的话很少。 只有姐姐问他什么时,他才回答一两句。 虽然他不说,但一直在观察。 看吕策娴熟地点菜,还专门给他点了特色麻酱烧饼,给姐姐点了她喜欢的毛肚。 看吕策把几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尤其是姐姐,几乎是她刚一抬手,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这种无微不至更让应劭浑身难受。 吕策还会主动牵起话头,不让场面冷下去。 “五一《捕鼠器》在北京巡演,想看吗?”他问完应天星,又扫了眼柳岸和应劭,“正好弟弟也在,我们一起。” “那是什么?”应天星问。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话剧。”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柳岸拒绝。 “为什么?” “我知道凶手,没法看。” “读剧本和看演出,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吕策说。 “和《FollowastheNight》相似的逆转,但这个太生硬了。我不想看。” “好吧。”吕策自然地转向下一个话题,“那弟弟除了参观清华北大,还有什么想玩的?” 应劭迎向他的目光。 “都行。反正,我九月份也要来北京了。” 吕策莞尔一笑:“也是。第一志愿清华北大,其他志愿呢?” “对外经贸。” “很会报啊,就在我们隔壁。” 应劭难得笑了笑,实际上他只会填这一个志愿。 他扫了眼柳岸和她对面的吕策,第一次主动发问:“你们俩都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 柳岸神色冷淡,专注低头吃涮牛肉。吕策说:“是啊,我们就是这样才相熟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也看过几本她的推理。” 全场唯一没看过的应天星默默下了两片嫩豆腐。吕策推荐给她的《无人生还》她至今没看完,生怕他冷不丁考她凶手。 “你之前下的土豆片好了。”柳岸忽然开口,隔空用勺子盛给应天星。 当然其他人她管都不管。 一餐还没吃完,柳岸提前离场。 她我行我素惯了,应天星和吕策都习以为常。 应劭从卫生间出来,远远就看到吕策揽着姐姐的肩膀,冷不丁探头过去亲了一下她的脸。 仿佛已经跃跃欲试很久,此刻才好不容易逮到机会。 应天星无奈又纵容地笑,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给他。 应劭远远看着,手指不自觉攥成了拳头。 薄荷糖。 除了亲脸,还要亲哪里? 很快,他便知道了答案。 32. 深吻 为了省点住宿钱,应天星让吕策带他去男生宿舍找个空铺。 于是他们俩先把应天星送到宿舍楼下。 “那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她说。 吕策站着没动,眼神意味深长。 她赧然:“别了,我弟弟在呢。” “不行。”他话音强硬,转头笑着对应劭说,“等我们一下。” 说罢拉起应天星,熟门熟路走向宿舍楼侧面,灯光昏暗的地方。 即便光线不好,应劭还是能看到,两道贴近的黑影,一个高大,一个曼妙。 是吕策将姐姐抵在墙壁上,低头吻了过去。 从动作来看,是一种深吻。 姐姐仰着头,在给他回应。 应劭盯着她不断晃动的马尾,感觉脑海中一枚核弹骤然爆发。 耳朵嗡嗡鸣叫,愤怒的血气急剧上涌。他拼命克制,不敢,不能的事,另一个人如此轻而易举就做了。 他浑身颤抖,往前走了三步,才堪堪停下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过去,会造成什么样的难堪场面。 虽然预想过他们会有这种举动,但现实看到,又是另一种心情。 自己心中无比圣洁的姐姐,他想想都觉玷污的姐姐,居然会这样热情地回应一个人的亲吻。 她曾是他心里被水晶球保护的琉璃公主,此刻,水晶球碎裂一地。 那是不是说明,有一天他也可以这样做,而不用产生任何歉疚。 应劭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死死盯着两道身影。 应天星终于将没完没了的吕策推开,朝应劭挥手算作告别,很快上了楼。 吕策走过来,脸上还残留着餍足和回味,亲吻让他的唇呈现一种深红色。 应劭咬着牙齿,脸颊筋络抽动。想起他刚刚那投入又用力的动作,像在故意做给他看一样。 “走吧。”吕策对他微微一笑,照旧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在前面带路。 “不用了。”应劭说,“我去外面找个酒店。” 他没办法跟这个人待在一起,没办法听他说话,没办法看他那张亲吻过姐姐的该死的嘴巴。 吕策不多作阻拦,只说:“我们宿舍确实条件一般,没有酒店舒服。你钱够吗?不然我给你订。” “够。”他转头就要走。 “记得跟你姐说一声,”吕策轻描淡写打趣,“她觉得你还是小孩子。” “知道。”他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头也不回走了。 吕策目送他离去,心说这小子第一次来,居然能在夜色中准确地找到出校门的路。 他慢慢环起手臂,神情似笑非笑。 “弟弟?” 他想起他看应天星那种带着情绪、带着目的,又深藏欲望的眼睛,自鼻息发出一声轻笑。 “哼。” “弟弟。” *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带应劭逛吃北京。 从结果上来说,应劭成功阻止了姐姐和男朋友的单独旅行。 但过程同样让他很不痛快。 热恋期的两个人随时随地牵手,揽腰,搭肩,显得应劭像个多余的挂件,他还得时刻注意表情管理,一不小心就像要杀人一般。 就在这样分秒难熬的心情中,清华北大去了,颐和园的船坐了,地坛公园的松鼠喂了。故宫国博人太多没去。 最后两天,三人一起去了远郊的古北水镇。 主要是吕策和应天星也没来过,还有一丝有新鲜感。 但因为五一人多,他们又来得比较临时,订酒店只订到两间房。 应劭做好了和吕策同住一间的准备。 但吕策却把其中一间房的卡给了他,自己拿着另一间房的。 两间房正好是隔壁。 “哥。”应劭难得叫得如此亲切,“不是咱俩一间房吗?” 吕策悠然一笑:“当然不是。” 应劭强撑着表情,看向应天星。 她表情平淡,显然对同住这件事并不陌生。但弟弟的目光还是让她有几分尴尬。 “我都行啊,要不然你俩住一起……” 吕策将她揽进怀里,侧头跟她鼻尖抵着鼻尖。 “我不同意。” 然后滴一声刷开了房门,几乎是裹挟着应天星进了房间。 啪一声合上了门。 留应劭孤零零立在走廊里。 他一口气顶上来,几乎扑上那扇门,握着拳的手最终还是移开,狠狠锤上了一旁的墙壁。 闷闷一声响,似一种单薄又无力的抗议。 没想到他处心积虑,还是没能改变最后的结果。 他刷卡进了自己的房间,白森森的墙壁,白森森的床单,空气里有种陈腐的烟气,如此简陋又空寂。 应劭双目无神,靠墙坐在床上,听着一墙之隔偶尔传来模糊的说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脑海纷乱,却也不知自己在到底在想什么。 有肮脏的东西,有火焰一样的爱,有利刺一样的恨,有挤爆酸柠檬一样的嫉妒。 而那边,却在短暂的说笑后,陷入了寂静。 他不明白,那件事也可以是寂静的吗?又或者,姐姐不想让他听到?又或者,其实他们什么都没发生? 他一动不动,仰头抵着墙壁,像在淋一场地狱来的雨。 一个小时,或者是三个小时,他终于起身,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漫漫长夜过去一半,他仍然毫无睡意,脑海中因为一种激烈的情绪而持续沸腾。 他起身走到窗户前,看到山坳里一座金灿灿的小镇,映着静静流淌的河水。 酒店下面有一处院落,绿植掩映,紫藤花架下布置着消夏的桌椅。 有人也深夜未眠,靠坐在椅子上,手臂一抬一放,星火一闪一亮,寂寞的灰色烟雾飘散在空气中。 应劭皱眉。 他怎么在下面? 推门出去时,路过隔壁的房门,应劭脚步顿了一顿,想象着姐姐在里面安睡的画面。 凌晨两点多钟,满天星星闪烁,一轮明月高悬。 吕策看到他,并没有多意外,还顺手将烟盒递给他。 “会吗?” “不会。”他说。 吕策轻轻笑了:“挺乖么。” “她不喜欢烟味。”应劭冷冷淡淡说。 “知道。”吕策又吸了一口,长长吹出一簇轻烟,“所以我不是出来了吗?” 应劭审视他。 “看什么?”吕策问。 他嘲讽:“看你欲求不满。” 吕策被他逗乐,轻蔑一笑:“你这个家伙。怎么,想偷听什么,没听到是吧?” 应劭段位根本不及他,脸倏然升了温。 他掐灭了烟,凑近他暧昧道:“跟你姐姐住在一起,确实挺难受的。” 眼见着应劭变了脸色,他又漫不经心火上浇油:“她真美好啊,各个方面。” 应劭 垂在腿边的拳头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暴怒扬起,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强作镇定与他交锋:“那你半夜在这儿干什么?被赶了出来?还是你不行?满足不了她?” 吕策轻笑一声,根本没有被激怒。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不然,你姐姐也不会放心跟我住在一起。” 应劭眸色深深,比夜色还浓郁。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吕策仰头望着星空:“我不怕告诉你,我真心喜欢她,也珍惜她,所以不会急于这一时。”他看向应劭,直截了当,郑重其事,“所以,收起你装弟弟又暗恋她的把戏。” 应劭原本冷峻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玩味的笑。 吕策目光肃然,望着这个他原本没放在心上的少年。 “我没有冲进去,因为她选择了你。就算你们真的发生了什么,只要你能取悦她,让她开心,我无话可说。但,”应劭目光炽烈而笃定,“有一天我会夺走她的心。” “凭你?” 应劭笑了,干净俊朗的少年脸上,印着一弯森冷的笑。 “你所谓的喜欢,所谓的真心,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他转身走了几步,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吕策:“以为我姐姐好糊弄对吗?你错了。” 吕策神情冷峻:“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骗过她。” 应劭不答,这次展开的是少年气的干净笑容。 “九月见,哥。” 他在推门而入的瞬间,听见吕策冷冽的声音:“她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藏着什么心思吗?” “轮不到你骂我。”应劭侧头,从眼尾不屑地看着他,“要是你告诉她,说不定我还要谢谢你。” 说完,他迈开腿进入酒店大堂。 明亮灯光映着少年修挺的身材,步伐都透着一种愉悦。 这次轮到吕策攥紧了拳头。 * 第二天,应天星和吕策一起将应劭送去火车站。 永远人来人往的站前广场,吕策主动去给女友弟弟买饮料零食。 几天的假期过去,直到临别之际,应劭才有了和姐姐单独相处的机会。 虽然那么短。 “其实你考多少分都行,不用紧张。只是我总觉得……”应天星目光温柔,将他鹅黄色衬衫衣领理正,“我弟弟以后是要干大事的人,跟我不一样。” “嗯。”应劭看着她,“你不需要干大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会赚钱给你。”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她一时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哈哈,行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给我赚钱……” 她感觉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传递出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想后退,这时,他毫无预兆上前,将她拥在了怀里。 “哎……”闻着弟弟身上熟悉的碎青草味道,她终究没忍心推开他,轻拍着他宽阔的后背,说,“加油哦。” 他适可而止结束了这个拥抱,越过姐姐的肩膀,看见拎着一大袋零食过来的吕策。他穿一件Balenciaga黑T,黑银吊坠垂在胸膛中央,缠绕的莫比乌斯环流淌着太阳的光。 “吕策哥的项链,和柳岸姐姐的戒指长得好像。是同一个牌子吗?”应劭突然说。 “嗯?”应天星不明所以,“好像是吧,怎么了?” “没什么。”应劭单纯无害地笑了笑,“就是觉得,他们有很多共同点,共同爱好。” 应天星目光一怔。 33. 咬吸管 “在聊什么呢?”吕策迈着长腿走过来。 应天星摇摇头,脸上重新恢复了笑容:“在给高三生加油鼓劲啊。” 她说完,眼睛不由自主下移,望向了吕策T恤上的那枚吊坠。 应劭接过过于夸张的一大包零食,朝二人挥手:“再见了,猫咪姐姐。”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天星却一直注视他的背影,直到高大的少年彻底消失在进站口。 每次他叫她猫咪姐姐,她总是油然而生一种怜爱牵挂的感觉。 “别看了,走吧。”吕策揽住她的肩膀,手上带着几分力道,迫她转身。 应天星在他的引领下走了两步,仰头笑问:“你一直戴的这个项链,什么牌子啊?” “是我们那儿一家手作银饰店,老板跟我和柳岸是朋友。” “哦~这样子啊。” “喜欢吗?下次回去给你带一条。” “不用了,我不喜欢。” “那你问什么牌子。”吕策眸中含笑,又藏着点深意,“是你弟弟跟你说什么了吗?” 应天星感到窘迫,甩开他的手臂。 “管我们说什么!” 吕策在她身后,渐渐敛去了笑容。 * 堪称痛苦的北京之旅结束后,应劭回到了学校,再次进入正在倒计时的堡垒中。 他收起了吊儿郎当,用学习填满最后这一个月的时间,确保万无一失,考入那所大学。 充实的日子像开了加速键。 他在每一个空隙思念应天星。像在心里开辟了一座小花园,藏着姐姐的一颦一笑,想她了,就从枯燥的现实生活逃离,神游到那座开满永生花朵的世界里。 想着姐姐的时候,抚过皮肤的微风,白日出没的月球,蓝调时分的天空,团团簇簇的云朵……都变得富有诗意。 他开始注意身边的风景,写下诗一样的句子,用那个可爱得有点傻的绿恐龙笔记本。 六月,蝉鸣伴着燥热的风,涌进高三的每一扇窗户。 周雨素找班里最皮的两个男生假装打架,等孙老师着急忙慌赶来拦架,男生之一突然从身后拿出一大捧花束,马蹄莲夹杂着康乃馨,热热闹闹一大束。 周围的同学齐齐喷出彩带彩条,孙老师捂着嘴,从震惊到感动,最后是不舍。 人人都抢着和班主任拥抱,人人眼里都有想藏起来的泪花。 坐在最后排的应劭看着这一幕,内心不能说毫无波澜。 他发现,回来姐姐身边的这两年,他一点一滴拥有了感受力。 应达海特意从广州回来陪他考试,应家父母热情地款待了他。 姐姐正在期末期,没办法回家,远程给他加油鼓劲。 但其实,当事人应劭并不紧张。 他从来都是只要有目标,就会万分筹划,万分努力以达到目的。 他生命里唯一的不确定性就是应天星。 他偶尔也在想,她和吕策进展到什么地步了?是越来越亲昵,还是隔阂产生了缝隙。 可惜,她的微博里只记录日常,很少流露感情生活的端倪。 但,想到马上就要去往她的城市,欣喜压倒了一切。 以至于,他在高考的考场上,用黑色水笔刷刷刷写下英语作文的最后一句时,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了一抹笑。 之后的事便全在他的掌握。 成绩出来,省内排名前二十,稳稳超过目标学校录取分数线。 而周语素以全校第一名,省内排名前十的成绩考上北大医学院。 虽然在老师看来,应劭没有考出应有的水平,但那所学校也足够让应达海骄傲,到处拉起了横幅庆贺。 钱玉玲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毕竟,高考六百多分,考上名校,前程似锦的孩子,能是什么恶人呢? 大概也是这半年他的表现完美无缺。 她甚至跟他说,去了北京,要和应天星互相关照,互相帮衬。 当然,当然。她这句话简直是热包子打狗,让应劭心里乐开了花。 那年八月末,他整理好行装,在应达海的陪伴下,来到大学报道。 应达海十分可笑,用很老派的客套,请求本地的舍友多多关照他。 应劭不耐他的做派,但也没说什么,任由他瞎开心。 直到一切安顿下来,应达海给他留下一笔可观的生活费,心满意足准备回广州。 地铁站口,父子俩分别,应劭将旅行包递给他。 “宋家庄方向,蒲黄榆换14号,别坐错了。” “知道。”应达海又想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却发现儿子已经高大到难以企及,于是拍了拍他宽阔坚硬的臂膀。 他莫名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应劭,男孩身材瘦小,弓着脊背,垂着头的样子。 而现在,他却成长得如此端正挺拔,还考上了国内排前几的好大学。对外经贸,这几个字听起来就前途辉煌,未来不可限量。 应达海心中感慨,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只能再次拍了拍他:“没钱了跟我说,走了。” 他潇洒地挥手,拎着旅行包走进地铁口,怕应劭发现他泛红的眼睛。 大老爷们流泪,丢人! 应劭送走应达海,步行回到学校附近,站在和北服一街之隔的对面,思考该什么时候去找姐姐。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嗡嗡一声。 猫咪姐姐:我在你宿舍楼下(小猫头) 下一秒,应劭就像突然开了马达,迈开长腿就往学校跑。 两排高大的悬铃木构筑成一条幽长的林荫道,应劭在树下狂奔,初秋的风呼呼扫过耳边,不及他喘息剧烈。 心情也随风荡上树梢,掠过云端——姐姐主动来找他了!!! 跑到宿舍楼附近,他整个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远远看到应天星高挑的身影,应劭刹住了脚步,双手撑着膝盖调节呼吸,等站起身来,只余风吹过他鬓角的痕迹。 他再次深呼吸几下,故作从容走过去。 “姐姐,要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上午在学校有点事,没顾上找你。达海叔叔是不是今天走?我想着请你们吃个饭。” “他刚走。” “啊?这么快?” “嗯,他去赶火车了。非要提前三个小时,怕火车不带他跑了。” “哈哈哈哈。”应天星果然被他逗笑,笑得眉眼弯弯,又急忙按了按眼角,“那走吧,我请你吃饭,我知道这附近所有好吃的店。” 应劭看了眼她周遭,仿佛不经意问:“吕策哥呢?” 她笑容微敛,说:“他还没来呢,说明天到。” “哦。” “走吧。”应天星语气重新高涨,“我们吃湘菜好不好?” * 两个人,应天星足足点了四道菜。 酸萝卜肚丝,小炒黄牛肉,擂辣椒皮蛋,猪油渣空心菜…… 她还要再念下一个,应劭无奈阻止:“姐姐,够了。” 说罢他展开真心实意的笑容:“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机会。” 应天星这才作罢。 聊了一会儿应劭的专业、宿舍,上菜前,应天星习惯性从包里掏出一板子药片。 刚扣出两粒,对面的应劭问:“什么药?”

“卡路里阻断药。” 话音刚落,应天星感觉对话似曾相识。她看着银锡箔纸上印着的德语。 自从那晚后,吕策给她选了一款德国药,说是成分更健康。 “姐姐经常吃这种药吗?” 应劭打断她的沉思。 “没有。平时我吃饭很简单,很健康。偶尔出去聚餐才吃两片。” 她毕竟是模特专业,要参加各种比赛,或者活动,或者做个模特类的兼职。控制身材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不再像高中那么痛苦。 “好吧。”应劭话音勉强。 菜一道道上来,色泽鲜艳欲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应天星米饭只有碗底一点,辣得双唇发红。喝了薄荷柠檬汁,又覆上一层晶莹发亮的水光。 应劭也拿起了手边同款的饮料,狠狠吮吸了一口,半杯就下去了。他的牙齿不自觉将塑料吸管咬成一团,冰冷潮湿的玻璃杯握在火热的掌心,还是压不住心里的躁动。 他的目光反反复复被她的唇吸引。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亲到姐姐? 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能跟那个表里不一、装模作样的家伙分手?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应天星又带他去附近的商业街逛。 周围高校林立,街道自然也繁华热闹。 经过的路人大多一副学生模样,三两成群,背着书包,脸上还有未经社会毒打的意气风发。 沿街都是各种小店,吃饭、购物、娱乐应有尽有。两人一路经过,应天星告诉他哪家水果新鲜便宜,哪家可以买到两元钱的酸奶,哪家的麻辣串串最干净卫生…… 晚风轻轻吹着,北京的夜晚和白天不同,褪去繁忙,一派清爽安逸之感。 他慢她半步,看她被风带向身后的发丝,扬起独属于她的香气。 让他日思夜想的香气。 她还在兴高采烈和他分享大学生活指南。 他的目光从她的侧脸,到她一字肩衣领露出的平直肩膀,到她垂在灰色轻纱裙边的手。 他想起她的老师曾用腕线过裆夸她身材出类拔萃。 那只手怎么那么好看呢?每一个凸起的骨结都恰到好处,看似纤弱,手背的筋络和血管却显出力量,每次握着他时,都坚定有力。 他回忆着那冰凉滑腻,如上好白玉或细瓷的触感,心痒难以抑制。 几乎想不管不顾,一把握在自己的掌心。 这时,他撞上她半边肩膀,鞋尖踢上她的脚跟。 “对不起。” 应劭慌忙道歉,突然停驻原地的应天星恍若未闻,定定望着前方不远处。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路人不时晃过他的面前,他在一片纷乱中,发现一道熟悉的女性身影——跟姐姐同样瘦高,同样鹤立鸡群。 她身着黑色皮裙和黑色机车风外套,头发扎得随意慵懒,正环着手臂倚在一家店门边,看里面的人打架子鼓。手指落在臂弯,跟随鼓点敲着节拍,食指中间一枚三环缠绕的戒指泛着银光。 应劭认出,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柳岸。 姐姐在大学最好的朋友。 但她却不是重点。 大学附近,除了美食店,还遍布着各种健身房和兴趣班。 比如眼前的乐器店。敞开的玻璃门后,摆放着一组简易架子鼓,用来吸引过路人,有兴趣的还可以随意敲两下。 此刻就有人在敲,店主还热心地用音响给他配着原唱——王杰的《我是真的爱上你》。 而敲鼓的人,正是吕策。 是和应天星说明天才能回来的吕策。 34. 护卫犬 他正投入在音乐的节奏中,虽不甚娴熟,却格外专注。偶尔抬头看眼柳岸,两人相视一笑。 应劭简直忍不住在心里仰天长笑。 但转头看到姐姐的神情,他又怒上心头,只想把那个家伙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不过他现在学乖了,站在应天星侧后方,像一只忠诚的护卫犬,姐姐不下令,他绝不轻举妄动。 一般人见到如此场景,可能因生气,伤心,或者怕难堪,扭头就走。 但应天星不是一般人。 她在惊讶和疑惑过后,神情变得平静,甚至踏着吕策敲出的鼓点,缓步向他们走近。 柳岸先发现了她,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接着是吕策,他在偶然一瞬抬眼后,鼓槌就僵在了半空中。吊镲仍然震动,却无人制止它的余音。 音响里,王杰还在用深情忧伤的声音唱着——“喔…我,偷偷地爱上你,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知道我给不到你要的东西……” 应天星抬起手,笑着和二人打了个招呼:“嗨,你们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柳岸解释:“辅导员找他有事,所以我们改签了。” 吕策从店里走下来,神色遗憾:“唉,本来还想晚上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碰到了。” 应天星看了眼柳岸身后的两个行李箱。 柳岸再次解释:“我们刚从北京北回来,随便吃了点东西。出来看到这家新开的架子鼓店,就过来看看。” 应劭面无表情扫视两个人,在他的印象中,柳岸可不是说话这么长的人。 吕策状若无事同应劭打招呼:“嗨,弟弟,来了?听说你考上贸大了,不错啊。” 应劭扯了扯嘴角,不想搭理他这种无聊的客套。 吕策牵起应天星的手,说:“正好,等放完行李,咱们几个去U吧喝一杯。” 应天星不动声色抽出了手,面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今天太晚了,我还要带应劭熟悉一下附近。你们回去放行李吧。拜拜,小柳。” 她说完,率先向前走。 应劭跟上姐姐的脚步,回头望了眼沉默不语的二人,微微一笑,又被他迅速压了回去。 “姐姐!” 应劭一把拉住埋头走路的应天星。 “嗯?”她回过神,发现挡在自己面前的老槐树,刚刚差点就撞上去了。 “姐姐。”应劭满眼担心,”没事吧。“ 应天星摇摇头:“没事啊。” 但她郁郁的表情却泄露了一切。 其实整个假期,她都在和吕策冷战。 已经忘记了暑假前,他们因为什么小事闹别扭了。 他像往常一样,率先认错,主动求和,但应天星一直反应冷淡,也激起了他不知哪根反骨,总之再没打来电话。 他们谈恋爱以来,第一次冷战了。 应天星忍着不联系他。脑海中想的全都是期末周,三个人一起在咖啡店学习,吕策推荐给柳岸一部电影,柳岸说她上周刚看过时,吕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喜。 还有考完试,三个人在同一个火车站分别,她跟他们不是一个方向,她忍不住回过头,看到男朋友和好朋友并肩说笑的样子。 其实以前她隐隐就有奇怪的感觉。但因为喜欢他们两个人,所以选择相信他们两个人。 应劭在火车站那番不经意的话,印证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由此,她越来越在意他们不经意默契的每个瞬间。 应天星再没了之前滔滔不绝的样子。 应劭索性将姐姐送回宿舍楼下。 一道瘦高的身影正孤零零立于墙根之下,看到他们后,径直走了过来。 吕策瞥眼应劭,拉起应天星的手腕:“我们到那边说。” 应天星挣开:“就在这里说。” 他妥协:“真的是辅导员找我,我们临时改签了票。” 他的神态透着奔波一整天的疲惫。 但那种疲惫,是在他打架子鼓时,和柳岸对视时,不存在的。 我们。 应天星默默品味这个词。她从不觉得自己是锱铢必较那种人。 可她此刻觉得这个词是如此刺耳,刺耳到让她失去理智。 “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一起呢?你有事,她也有吗?“ 话一出口,她后悔也晚了。 吕策果然面露无奈,语调却格外坚定:“我和她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有除朋友以外的任何关系。” 应天星目光少见的犀利:“你曾为此而可惜吗?” 吕策神色冷了下去,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串手工的银质猫咪手链。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我们好!你早就知道我们只是朋友啊,最开始不是很好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成了这样?” 应天星望着他,眼瞳像两汪没有波澜的湖。 “大概是,看到你跟她说,我没有灵魂。” 吕策眼睛骤然放大。 “你看了我的手机?” 一切就是那么巧,或者说,就是那么水到渠成。 就像豌豆公主因为一粒小豆子睡不着觉,她心里怀疑的种子也时不时硌她一下。恰好有那么一次机会,吕策突然被人叫出去说话,手机留在图书馆的桌上。 他的密码简单,她早就熟记在心。 以前,她从不会有看对方手机的念头。 那天鬼使神差,她拿了过来。 甚至都没看多久,只是点开他微信,点进正好在首页的柳岸对话框。 “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没什么话聊,我喜欢的她一点都不喜欢。” “那你就去了解她喜欢的。” “古早偶像剧?做不到。” “嘁,我就很喜欢她,心思很纯,人也真实。” “或者说,心里很空,没有灵魂。” “吕策,如果你不懂她的好,就不要祸害我姐妹。” “我当然懂,这种纯粹很难得,也是我一见钟情的原因。只是现在,偶尔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们男人真是贪心,什么都想要。还是那句话,别祸害我朋友。虽然跟你认识更早,但我站应天星。” …… 所以这就是,应天星假期对他冷淡的深层次原因。 他百口莫辩。 但至少能证明一件事。 吕策苦笑:“所以你看,我和柳岸真的没什么。” 应天星也荒谬地笑了:“怎么?难道我还要高兴吗?” 她转身就要回宿舍,被吕策拉住手臂祈求。 “那些话代表不了什么,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吕策眼神恳切热烈。 这时,另一只手强势地掰开他的手臂,像丢垃圾一样一把甩开。 吕策转头,对上应劭警告的眼睛。 “别动她。” 吕策正好迁怒于他,沉声说:“跟你没关系,回你学校去。” 应劭压抑着火气,两个人同时看向应天星。 她本来就头脑纷乱,理都没理两个人,径自上楼了。 吕策垂首,用力捏了捏眉心。 “你真可笑。” 他转头,看到应劭嘲讽的目光。 “她的灵魂,比你美好一百万倍。你就是个低级,庸俗,清高,自大的东西。” 应劭毫不顾忌对方大他几岁,毫不客气地批判。 “你很高兴,是吧?”吕策一脸阴沉。 “我高兴的是,姐姐终于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是你挑拨的?”吕策向他走近一步。 应劭毫无躲闪地与他对峙。 “不用我挑拨,是你对她所谓的感情,根本经不起考验。” 吕策咬紧了牙齿。 二人之间的气氛一触即发。 应劭率先后退一步。 他经验丰富,不会再做毛头小子那种不计后果,惹她心烦的蠢事。 “你有什么可伤心的?反正你总能找到,能安慰你,跟你灵魂共鸣的女生。” 应劭讽刺一笑,转身离开。却在走了 两步后,忍不住回头,望向姐姐的宿舍楼。 她还好吗? 这时,明亮的宿舍门里冲出一道纤长的身影。 应劭认出,是去而复返的姐姐! 她气势汹汹,直奔还没离开的吕策面前,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两个男生俱是愣了。尤其是吕策,在他眼里,应天星明明是柔软无害一朵花。 但此刻,他甚至被扇得微微侧头。 应天星缓缓揉着发麻的手掌,说:“刚刚忘了。” 她眼睛浅红,像是强自忍了很久的眼泪,就那样无声凝望吕策,满是伤心,失望。 吕策眼睛也红了。 “对不起……” 他伸手想将她拉进怀中。应天星双手摆出抗拒的姿态,垂下眼帘,再次转身离开。 那一巴掌没有让她舒服多少,仍然十分受伤。 这种受伤,在看到柳岸后达到了顶峰。 实际上她没什么错,一起出去时,她总是走在应天星那边,避开和吕策的接触。 连聊天记录里,她也是向着自己的。她就和她的外表一样,直爽,不造作。爱和恨都分明。 却也让应天星更加矛盾。 她还不如当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还不如一开始就和吕策在一起。 他们不是心意相通,无话不谈吗? 为什么最后要让她夹在中间? 在她以为自己和吕策亲密无间时,他却在和她最好的朋友倾吐心里话。 说她没有灵魂。 什么是灵魂? 她不免想到了朱斯北。他的见异思迁,难道也是因为所谓的灵魂吗? “我煮了助眠茶,你自己倒着喝。我去跑步了。”柳岸换上一件速干短袖,戴上运动发带,像平常一样对她说。 应天星也像平时一样点点头。 但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们都知道,有什么永远地改变了。 亲密无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应天星早早起来,没等柳岸一起去上课,却在宿舍门口看到了更早就蹲守的吕策。 “天星,我带了你最喜欢的蛋饼,双份蛋,不要葱。” “你吃吧。”她径直越过他走了。 班里的同学也察觉到了三人氛围不对,不过以前就有人传他们扑朔迷离的三角关系。 吕策坚持不懈,试图挽回和应天星的关系。 应天星都视若无睹,那些满天星、香槟玫瑰、郑重其事的信,统统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周六,她受邀去见一个模特公司的经纪人。大学期间想要得到更好的兼职资源,无疑需要专业公司的助力。但经纪公司水很深,她准备再多观望几家。 下午,她不太想回学校,就提前出了地铁,来到北小河公园独自散步。 漫无目的绕了一圈又一圈,吕策就是在这时打来电话,说要见她一面。 这次她语气平和,说,好。 她找了一个空长椅,靠坐着看了很久的云卷云舒。直到浓云聚集成乌云,遮盖住蓝天和太阳,吕策终于赶来。 他坐在她旁边,仰头看头顶的樱花树。初秋,不是花开的季节。树形葱茏,正为越冬积蓄养分。 他说:“你记得吗?” “记得。” 他们曾在树下埋过一只死去的小鸟。 这座公园有他们太多回忆。 接过吻,散过步,晒过一圈又一圈太阳。 应天星很喜欢这里,她喜欢漫无目地散步,喜欢抛开手机,看天空,看树木,看大自然生长的万物。 他说,她的眼睛之所以那么亮,就是总盛着自然光,而不是手机光。 那是曾让他心动、神往的一双眼。 那是曾注视他时,光彩夺目的一双眼。 而现在,暴毙的小鸟化作大地的养分,小小的墓穴早已被落红枯叶掩盖。 曾经充满爱意的目光,也蒙上阴影,只余无边无际的黯淡。 她起身,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35. 汪汪 他站起来面向她,神情看上去那么沉重。 “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喜欢过柳岸吗?” 吕策沉默片刻,选择坦诚:“那是以前的事了,我们走不到那一步,只能做朋友。” 她眼里没有意外:“所以,你让我怎么面对你们两个人?” 他上前一步,无比懊悔地看着她:“这几天我都在反省,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右手抚上心脏,“这里,现在,仍然会为你而跳动。” 她也抚上自己的心口,细细感受完,说:“但我不会为你而跳了。” 吕策眼里闪过抽痛,期盼的光在一点一点熄灭。 他不是纠缠不休的人。他有他的傲骨和尊严。 “那,最后再抱一下吧。” 他没等她回答,就直接将应天星揽在了怀里。 属于他的怀抱是如此熟悉,曾让她放松和沉迷。 她攥紧他后背的衣襟。 “我知道你最近在找公司,看合同要注意独家还是非独家,还有代理范围、肖像权授权,最重要的是无责解约条款,明确公司违约的代价。还有,一定要把违约责任一条一条认真看清楚,看不懂也可以发给我……” 他感觉到前胸轻微的濡湿,喉结滚动,心如刀绞。 “真的没可能了吗?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她放手,推开他,轻描淡写抹掉眼泪—— “从现在开始,不会了。” * 吕策走后不久,她初来时还阳光明媚的天气,已然乌云密布,酝酿起了一场磅礴大雨。 想了一圈,应天星发现,自己现在能求助的人只有应劭。 还好,还有应劭。 “喂?我没带伞,你可以来接我吗?” 挂断电话,她找到一处窄窄的屋檐,聊胜于无地坐在台阶上躲雨,看阴沉的天空,渐渐飘下零落的小雨。 她抱着双膝,不受控地想了很多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宿舍见到柳岸,她说她短发,烟熏妆的样子好像《NANA》里的女主角。柳岸说,我也很喜欢那部动漫。 两个人的友谊至此开始,柳岸带她改变学生气穿搭,教她从时尚杂志里找风格。她们一起去操场夜跑,一起爬过华山,一起挤过地铁,一起面试时装秀,一起走过北京的大街小巷。 她发现柳岸冷艳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细腻温热的心。她曾暗暗许过愿望——希望她们友谊地久天长。 她又想起吕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接吻,是在学校里。 路灯藏在梧桐树缠绕交错的枝叶间,像一颗金色的心脏。 他忽然拉住她,在金色的光下,捧起了她的脸。他的鼻尖冻得和她一样红,启唇时冒出浅浅的白气。 她想起二人嘴唇碰撞,生疏的感觉。 她想起拥抱时,心跳的难以自抑。 她想起对望时,彼此喜悦而确定的情意。 所有的心动,喜欢,都是真的。 所以此刻,伤心也是真的。那些珍贵的友情,爱情,都是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过的,拔出去是会连着筋带着肉的。还有残留的根系,需要漫长的时间分解稀释。 同时失去一个挚友,一个男友,是双倍的痛苦,需要双倍力气自愈。 如果回到最初,她没有对吕策心动就好了。 爱情真是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东西。 像一朵荆棘玫瑰,在绝无仅有的艳丽颜色下,长着尖锐利刺。远观只觉美丽,握上去,却会满手鲜血,疼痛难抑。 天空愁云惨淡,雨滴连成丝线,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整个世界都是雨水砸落的声音。 她终于捂着脸,哭出了声。 从失声痛哭,到缓慢地抽噎,到彻底安静,她终于听见头顶劈劈啪啪的声音。 那是急雨坠在伞上碎裂的声音。 她从手臂里抬眼,转头,看到不知何时坐在她身边的应劭。 他沉默不语为她撑着伞,隔着半臂距离,一半的黑发,一半的肩膀都在滴水。 “弟弟……”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眼眶仍然挂着泪珠。长久的哭泣似乎耗干了她的力气,低头翻纸巾的动作都那么迟缓。 “拿着。”他将伞柄递给她。 “嗯?” 她刚发出疑惑的一声,他已经单膝蹲在她面前,用纸巾擦拭她脸上哭花的妆容。 今天为了见经纪人,特意化了妆,她猜自己现在像个花脸猫。 应劭的脸近在咫尺。她看到他紧抿的唇,清冷的眼,凝重的眉,那是他掩盖情绪的表情。 掩盖什么情绪呢? 上次假期她沉浸在爱情里,这次开学又心事重重,直到现在,她才认真注视应劭。 他似乎正渐渐退去少年的青涩,轮廓越发鲜明,气质越发成熟,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怎么才能让你高兴呢?”他抬眼,对上她湿红的眼睛。 “这个可以吗?”他手伸进衣兜,又在她面前展开,指间垂下一个通体晶莹的小东西。 应天星定睛一看,是一只玻璃烧制的小猫咪,浑身是粉蓝相间的波浪一样的曲线花纹。 “生日礼物。当时我还在学校,没办法给你。” 应天星破涕而笑:“好可爱。” “没超过100块。”应劭郑重其事说。 应天星愣了愣,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好像曾经说过这种话——给她买的礼物不许超过100块,否则她就揍他。 他真的记得她的每一句话。 他继续仰着脸凝视她:“你当时说的‘下次’,我已经做到了。所以,再下次,我想送什么就送什么。” 她望着他,感觉心口微微发热。一个把她每句话都放在心上的少年,如何不让人动容。而且,他这个姿势特别想让她…… 然后她真的那么做了——轻挠他的下巴,像逗弄,或者说安抚一只狗狗。 应劭定在了原地,她的指尖那么轻柔,却带着电流,让他浑身发麻。差点汪汪叫两声,让她再挠两下。 “好啦,随便你。” 她的声音彻底恢复了平静,伸手拂去他半边肩膀上的雨水。 “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节奏放缓的秋雨中。 她看到他仍然将大半个伞全都罩着自己,一把夺过伞柄,挽住他的手臂。 “伞这么大,你离那么远干嘛?” 应劭刚为二人的贴近激动了两秒钟,低头看到姐姐插在他臂弯的手指,呈现冷白的颜色。 他伸手握上去,果然是冰凉的温度。 还没等应天星反应过来,他就将她的手塞进了他外套口袋,自己抽出了手。 她感受到他衣兜里融融暖意,想着的,却是刚刚弟弟手心的滚烫。 “姐姐好点了吗?” 她顿了顿,说:“会好的。就是……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点烦。” 他冷声说:“能申请换宿舍吗?” “我早想好了。”应天星偏头对他一笑,“我打算租房子,出去住。” 他神 情一怔,其他的话已经听不进去了。 “反正我们课程大一基本学完了,后面就偏实践。我想签两年公司,试试水,在外面住兼职更自由一些……” 她拉回他的注意力。 “你没事也帮我看看吧,有没有价格、位置都合适的房子。” 应劭拼命压住欢快的狼尾巴,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 “好,我给你看。” * 应天星从小到大,家里的水费电费都不知道怎么交,猪肉白菜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身体力行地做着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公主。 更别提租房子这种耗时耗力陷阱遍布的俗务。 不过却更适合头脑精明的应劭。 他甚至还做了个表格,填入所有备选出租屋的情况,优劣对比,甚至还有图片。 应天星看到简直惊呆了,心说学霸确实与众不同。 不过她又发现一个问题:“怎么全都是两居室?价格贵一倍呢。” 他面色如常告诉她:“我也准备搬出去住,正好,姐姐,我们可以分摊房租。” “啊?你搬出去干嘛?” “我学计算机,想配台电脑,但我们宿舍不让。” 她还是半信半疑:“笔记本电脑还不够吗?再说,你们班其他同学也没有搬出去的啊。” 应劭神情无奈,一副被迫说出真实原因的样子。 “姐姐,这里人这么多这么杂,你兼职又昼夜不分,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租房子呢?” 她哭笑不得:“还用不着你操心。一个月分摊两千,你哪来的钱啊?” “放心,我有钱。装电脑也是因为在做游……编程方面的兼职。” “啊,这样啊。”应天星瞪大她那双澄澈的眼睛,“你才刚上大学,就会编程了?” “以前自学过一点。” “哦,做这些会影响学习吗?” “那你就太小看我了。” 应天星眉眼弯弯笑起来:“那好吧。” 正好他圈起来的那套方方面面都合适的两居室,她也很喜欢。 只是……跟弟弟单独住在一起……而且,还不是亲弟弟…… 应劭仿佛看懂了应天星的想法,装作漫不经心道:“怎么了姐姐?还有什么不妥吗?我们不是都一起住了好几年吗?” 也是。 而且,和知根知底的应劭住在一起,总好过跟陌生人合租。 他是世界上除父母之外,她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并且他长得人高马大的,让她很有安全感,还有种养成系的欣慰。 “另外搬出去还有一个原因。”应劭挠了挠头。 “什么?” “宿舍床有点小。”他脸色赧然,“睡不下我。” 她才面色惊异地扫视他:“你又长高了?现在多少啊?” “191。” “天哪。”她刚感慨完弟弟疯长的身高,忽然想起,吕策也是191。 分手后的这段时间,她在上课时看见吕策,在宿舍看见柳岸,都觉得很难熬。 令她意外的是,那两个人居然也形同陌路,不知谁先疏远了谁。 总之一场恋爱的结果,是三个人的决裂。 应天星痛定思痛,决定审慎再审慎地投入爱情,男人也要考察再考察。 失恋像藏在她心脏附近的一根小刺,时不时就来戳痛她一下。 她敛了神色,对应劭说:“你跟中介早点定下来吧,我们十一就搬过去。” 应劭险些藏不住喜笑颜开,忙点点头:“没问题!” 36. 解瘾 十一假期,两个人都没回泉城,而是收拾行李,搬进了学校附近的两居室。 小区名字也很好听,叫樱花园。 几幢居民楼外观充满年代感,楼层也不高。他们租的是六楼,顶楼。 六七十平的房子是新装修过的,日式小清新风。除了客厅狭小,采光不好,简直没有缺点。 应天星住向阳的主卧,应劭住小一点的次卧。 他整理完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仰躺在应天星亲自给他选的加长加宽床垫上,感觉如梦似幻。 “应劭!” 姐姐的声音在另一间卧室响起,他腾一下从床上弹起,直冲进她的卧室。 “怎么了?” “没怎么,”她正趴在家里唯一的阳台上,伸手招呼他,“快来看晚霞。” 她的衣服还没收拾好,凌乱地摊在床上,人却已经犯了懒,被一场跟往常没什么区别的晚霞吸引了注意。 他顺从地坐在她的旁边,对火一样蔓延的晚霞带没什么感觉,只是偷偷望着姐姐。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块轻食三明治,正把窗外的天空当做下饭的电影,眼里有种满足的平静。 应劭却无法平静。 他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像欣赏一副名画。看着她秀气地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嚼着,不经意舔过嘴角的面包渣。黑发在侧面编成辫子,有种慵懒的美丽,脸上未施粉黛,呈现一种通透的白净。 感觉姐姐的脸,是甜味的。 心猿意马间,应天星伸出舌头,随口舔掉指尖沾染的沙拉酱。 小腹忽然热流涌动,他起身,仓促地离她远了一点。 等应天星从神游中回来,转过头,正想说应劭那儿去了,结果看到一床分门别类叠放的衣服。 她哭笑不得,发现最边上一摞整整齐齐的内衣,最上面那一款,还是夏日透气款,轻薄微镂空的。 她的脸瞬间红了,嘀咕了一句“这个应劭”,起身就要去训斥他——女生的东西,男生不可以随意乱动! 结果冲出卧室门,就看到应劭背对她坐着,正在组装一个小茶几。 刚搬过来,他们有很多要置办、要组装的东西。应天星热衷于买,组装这么需要耐心的事,当然就由应劭负责。 他的面前正摊开一张说明书,所有的零碎部件都被他分门别类摆好,有条不紊拿起这个,放下那个。 她看到他专注的侧脸,像高中时刷刷刷做题一样,又在散发着学霸天才的光辉。 她也在他面前坐下,想帮忙,又无从下手。只能一会儿看他修长的手指拧螺丝,一会儿看他轮廓分明的俊脸,一会儿看他脑顶两撇呆毛。 啪嗒。 螺帽第一次因为没套准,掉在了地上。 他故作淡定地捡起来。 咔哒。 螺丝刀又偏移了位置,差点戳他手上。 他终于抬眼,顶着脸上两抹红晕。 “姐姐,你看我干什么?” “想你这样黏着我,该怎么找女朋友啊?”应天星托着腮忧愁。 应劭神色冷了下去:“我没兴趣。” “什么!?” 他铿锵补充:“也不喜欢男的!” “那你要怎样啊?” 他直直看着她,眼里波涛汹涌,几乎脱口而出——我就要跟你在一起,永远呆在一起。像鬼一样黏着你。 但今天是刚搬来的第一天,他害怕姐姐干脆利落拎着行李箱离开,再也不理他了。 循序渐进,稳中求进,他想。 “该怎么找,什么时候找,我心里有数。” “那好吧,”她妥协,“那我就不管你了。” 他抬眼:“姐姐挑男人眼光也不怎么样,就别指点我谈恋爱了。” “哈哈哈!”应天星跳起来就去掐他脖子,“你个小白眼狼!嫌弃起我来了?” 他一把挽住她的腰:“小心。” 地上零零碎碎全是螺丝。 腰间横亘的手臂传来坚实的力量,应天星愣了两秒钟,迅速挣脱了他的保护。 “我去打扫卫生间。” …… 那几天,他们几乎都在整理、布置房间中度过。 这天晚上,应天星照例做完今天的跳绳运动,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用房东留下的投影仪,继续投屏自己最喜欢的偶像剧。 应劭洗完碗,列出最近要采购的物品清单后,照例过去陪她一起看。 沙发坐两个人有点挤,应劭索性席地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一腿屈起,一腿伸直,几乎能抵到对面的柜子上。 关了灯的房间,唯有幕布上电视剧的光影在跳动。 剧情真的很难以言说,充满了古早味道。但姐姐看得很认真,他也一眼不眨。 实际上他挺能共情男主的,在想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笨的女人。 但他居然也在某个瞬间,被袁湘琴笨拙的深情打动。 终于,江直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在瓢泼大雨中找袁湘琴告白。 身后传来一身轻轻的鼻息。 他侧仰头,看到姐姐怀里抱着靠枕,眼里盛着盈盈的眼泪。 他默默将桌上的抽纸,放到了她身边。 她毫不见外地用力擤鼻涕。应劭头也没回,只是向后展开手掌,应天星便自然而然将鼻涕纸放在他手心。 画面里,男女主在深情拥吻。 应劭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眼睛却目不转睛,揣摩偶像剧里接吻的姿势。 应天星还在他身后擦鼻涕,他转头,看到她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子。 “姐姐,没事吧?” 她摇摇头:“虽然看过很多遍了,但还是很感动。” “嗯。”他赞同,“湘琴真的很好。” 她直接滑跪到地板上,找到知己一般激动地说:“是吧?!我真的很喜欢湘琴呜呜呜……” “她绝对不是只有笨的,你不觉得她的喜欢特别美好吗?”她又泪眼汪汪,平复了一下心情,感伤道,“可能我永远都拥有不了这样的爱情。” 然后她起身,落寞地回去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只余应劭一人,静静坐在晃动的光影中,听片尾曲温柔地唱—— “我找不到很好的原因,去阻挡这一切的亲密……” 他低垂着眼睛,想,该怎么让姐姐知道呢? 他也像女主角那样,无可救药地爱着一个人。 爱到付出生命,也觉得是小事情。 他也许卑鄙,阴暗,唯有对她的爱,干净,炽热,他甚至愿意剖开胸膛,将那颗 心捧给她看。 暗恋像黑暗里肆意生长的藤蔓,无形间爬满了整间房子。 而一门之隔,应天星却在被窝中,偷偷点开了吕策的微博。 没有任何更新。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在自己的微博里打字。 “没关系,没关系。” 然后又删除,最终什么都没发,将手机一扔,头埋在被子中。 黑暗混沌中,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曾经与吕策同住时,她每次看偶像剧,他都在自己玩手机或者看书。 而应劭,却从第一集开始,认认真真陪她看到了最后。 搞笑的点,他陪她笑,感动的点,他给她递纸巾。还真诚地告诉她自己的想法。 应天星在黑暗中笑了。 她莫名释怀了,连弟弟都愿意了解她的喜好。所以,她和吕策的分手其实有迹可循。 所以不必再苦恼,不是现在分,也会是以后。 她长舒口气,闭上眼睛,想起应劭在看到偶像剧浮夸剧情时隐忍的表情,想吐槽,又不敢言。 哈哈,她又忍不住笑了。 感觉她弟弟,好老实啊。 * 老实人正在卫生间里,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和姐姐住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让他热血沸腾,只是在她面前还总要保持镇定。 所以只能在无人处,悄悄纾解欲念。 应天星特意买了两个脏衣篓,还是有盖子的那种布篓。意思他们分清男女界限,保护各自隐私。 但现在应劭对偷她内衣这件事,已经得心应手,甚至习惯到不觉羞耻。 今天用的是一件月白色缎面质感的吊带背心,那件衣服在他手里,显得那么小,又那么轻柔。 上面有属于姐姐的体香。 洗完一个漫长的澡,他甚至不舍得放下那件吊带,屏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拿着它穿过黑暗的客厅,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躺在床上,他肆无忌惮用姐姐的背心盖在脸上,深深呼吸,像猫咪闻到猫薄荷般,解瘾,又激发出新的躁动。 无奈,他只好再来一次。 又一次去卫生间清理时,他怕动静太大,没敢开灯。 结果出来时,直接和半夜上厕所的应天星撞了个满怀。 他体型更大,差点把她撞到,连忙拦腰将她搂回来。 她还在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抱住了他的后背。 那紧实的肌肉纹理让她瞬间清醒,二人同时放开对方,黑暗中,唯有彼此的眼睛发着亮。 “姐姐……” “你怎么不开灯!还……” 裸着上半身。 他注意到她的眼光,忙说:“太热了。” 然后匆匆越过她:“我先回去了你上厕所吧。” 一副心虚的样子。 热?明明十月份还没开始供暖,家里阴阴冷冷的。 应天星望着他逃窜的身影,想起刚刚幽暗中他腹肌的轮廓。 她内心不免讶异,曾经的瘦竹竿,什么时候这么孔武有力了? 走进卫生间,她坐在马桶上,昏昏沉沉间,似乎闻到一种淡淡的腥膻味道。 她忽然清醒,睁大眼睛,转头看向淋浴头下方,湿漉漉的瓷砖地面。 37. 小小的湖 第二天,应天星起床正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应劭晨跑回来了。 他穿速干T恤,浑身有种被晨雾侵蚀的清爽感,黑发也被风吹得散乱,整个人就是蓬勃干净的男大学生一枚。 她在路上看见,高低也得多看两眼。 正好他还是自己的弟弟,她更不加掩饰地欣赏他。 眼睛不自觉下移,望向他被T恤掩盖的窄腰和腹部。不知昨晚隐约看见的,真的是八块标准腹肌,还是她还未清醒的幻觉呢? 他将外带回来的咸味豆腐脑放在茶几上,提醒她:“应天星,牙膏沫流出来了。” “哦哦。”应天星含糊答了,急忙回卫生间吐了。 漱完口,她抬头面对镜子,感觉一丝不对劲,转身就出去质问他:“你刚刚叫我什么?没大没小。” 他埋头拆早饭包装,一边心里说,就叫。 嘴上却十分乖顺:“对不起姐姐,忘了。” 应天星对他认错的态度很满意,熟练地扎高马尾,兴致盎然说:“今天我们去逛超市,逛宜家吧!” “好。” 小长假已经过了大半,新的居所也基本妥当。 接下来就再补充点生活必需品,两个人再一起吃顿暖居火锅。 然后就要开学了。 应天星没有利用这个假期兼职,也没去忧愁选经纪公司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给了自己七天时间,无所事事、悠哉悠哉度过。 过了这七天,她就会真真正正放下吕策,开始新的生活。 两个人先大老远跑去宜家,应劭对照物品清单,心无旁骛逐条选购。应天星却跳脱得很,看到有趣的东西就走不动路,还精心挑选了一对印着小动物的玻璃杯,说和应劭一人一个。 路过玩偶区时,她又抱起一只黑白相间的哈士奇狗狗,笑着对他说:“这长得好像你呀。” 他也笑了:“那姐姐喜欢吗?” 喜欢我吗? “喜欢。” “买。” 他二话不说放进了购物车。 下午,二人又去超市,足足买了两大袋食物,准备填满冰箱。 “这几天真是花钱如流水。”傍晚回家的路上,应天星悠然迈着长腿,一边拆开小袋软糖,一边感慨。 她大一兼职攒的小金库即将告罄,假期结束后,说什么也得找几个活儿赚钱。 又是钱。 应劭低头不语。 他好恨自己一无所有,还要依附应达海的感觉。 不过他现在初初摸到一些利用游戏赚钱的门道,虽然目前只能赚点小钱。 应天星克制地吃了两颗软糖,习惯性将剩下的递给应劭。 他眉头深沉地接过来,听到前面一道熟悉的男声。 “天星。” 二人同时抬头,看到站在他们出租屋楼下的吕策。 应劭仿佛瞬间进入备战状态,冷着脸问:“你来干什么?” 吕策扫过姐弟二人手中的购物袋,最后平静地看向应天星:“我有话想跟你说。” 应劭上前一步,像竖起盾牌的骑士:“她不想跟你说。” “应劭。”应天星在身后制止,将手中一个超市购物袋交给他,“你先上去。” “姐姐……” “上去。” 他恨恨瞪了眼吕策,一手拎一个购物袋进了楼道。 许久未见的二人面向而立。 他今天穿着较为成熟的黑色衬衫,总戴的那枚黑银吊坠也不见了。眉眼间有种深沉的忧郁。 而她则是一贯的慵懒,淡蓝色垂感衬衫,里面是白色的吊带背心,下面是白色的宽松长裤,简简单单一根马尾,白白净净一张素颜。 却让吕策失神了半晌。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应天星问。 吕策回过神来:“我是班长,怎么会看不到你的外出住宿申请表。” “哦,有什么事吗?”她态度疏淡。 他忖度她的神色,淡淡苦笑:“看来我们分手,对你影响很小啊。”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被一只途经的蜻蜓吸引。 “红色的诶。” 吕策对此习以为常,无奈地拖长尾调:“应天星。” 她再次看向他:“你到底要怎么?” 他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片。 “这是比较靠谱的几家经纪公司,你要是想签,最好在这个范围里选。还有节后有个杂志内页广告拍摄,主编想要新面孔,里面有邮箱,你可以发简历试试。” 应天星接过来,看到杂志名字,挑了挑眉。 “本来想微信发你,不过你把我删了。” 应天星不答,正在心中天人交战。他是讨厌的前男友,但这家杂志她也真的心动。 吕策家在北京时尚圈有人脉。确实,没有内部渠道,她这种初出茅庐的新人,根本不可能知晓这种机会。 吕策果然猜透她的想法:“别跟机会过不去,放心,我也不是来求和的。”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从未离开她的脸庞。 “行吧,算你欠我的。”她将纸条装进口袋。 “另外……”吕策神色变得郑重,“我还没有跟你正式道歉,对不起。以后还要同学三年,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希望开学,我们还能像普通同学一样,正常相处。” “那很难诶。”她想了想,将纸条塞回他手里,“不要了。” 她潇洒地越过他走向楼道门。 吕策一脸对她没招的表情。 “应天星。”他再次叫住她,一字一句说,“是我配不上你的灵魂。” 她转身,笑了,眼睛明澈旷达得像此刻的天空。 “我从不在乎什么灵魂不灵魂。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和柳岸说那句话的时候,糟糕透顶,再也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最后两句话,让向来风度从容的吕策兵荒马乱,整个人好似被洪流裹挟,被风霜打击的植株。 他刚刚的道歉发自内心。他也是后来才醒悟,在她绝对干净的灵魂面前,他简直自以为是,俗不可耐。 可惜,当他发现她的可贵,早就为时已晚。 他仰头看了眼暗下来的天空,再次向她走去,坚持将那张纸条塞给她。 “留着吧,你值得被看见。就当……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还有。”他掏出那条一直没能给她,也是他亲手做的猫咪手链,“收下我最后一件礼物吧。” 应天星摇了摇头,神秘一笑:“不要,已经有人送给我,比你这个可爱一百倍的猫咪啦。” 她转身要上楼,却听他声音沉沉说—— “你弟弟,哦,不,应劭送的?” 她回头:“怎么?” “你不会真觉得,他是你单纯的弟弟吧?” 应天星神色微凝:“你想说什么?” 这些天失恋的痛苦,被甩的受挫,以及刚刚她刺中他心脏的话语,此刻像一股奔腾的浪,不管不顾催着他报复。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真的觉得,他对你非同寻常的感情,仅仅是姐弟情吗?” 夜色在她眉弓之 下投下阴影。 她的脸色不复轻松,几乎是一字一顿,犀利坚决道—— “你没资格指手画脚我们的感情。” “应劭,他永远都是我弟弟。” “只会是弟弟。” * 应天星进门的时候,应劭已经一个人在厨房忙碌了。 他回头看她一眼,没好气地吐槽:“干嘛跟前男友聊那么久?不会要复合吧?” “不会!你姐我从不吃回头草!”她声音高扬。 “那赶紧换衣服来洗菜!” “你现在很牛啊,敢指挥你姐了。” “洗完菜再去把土豆削了。” 应天星换完拖鞋,大步流星走进厨房,用力扯了下应劭的耳朵。 “啊。”应劭配合地呼痛。 应天星满意地走出厨房,回卧室换睡衣。 脱衣服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留下了内衣。再次想起吕策的话,脸上浮现淡淡的阴霾。 不过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和往常无异。 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不知不觉摆满了一桌子火锅配菜。 虽然应天星只能吃一点,但氛围还是要有。 锅底是为了配合应天星的习惯,只有清汤一种口味。 姐弟俩相对而坐,他们专门买了一瓶便宜红酒,用宜家买的玻璃杯倒上,一起碰杯。 “干杯!” 火锅持续升腾着雾气。 对坐的二人面目时隐时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时不时碰一下杯子。 应天星渐渐放下了筷子,开始专注喝酒。 酒虽难喝,但入口涩而复杂的感觉,居然符合了她此刻的心情。几杯下去,脑袋已经有点晕眩,心脏也变得飘飘忽忽。 “你的土豆片。” 应劭伸长胳膊,隔空给她捞过来。 蒸汽模糊了对面人的样貌,应天星恍惚地望着那一只骨骼分明的手,说:“谢谢你,小柳。” 应天星喜欢在火锅的最后,煮两片土豆片。 但总不知道什么时候熟到恰到好处的程度。 柳岸总是知道。 “姐姐,你是不是喝醉了?” 对面传来应劭无奈的声音。 应天星从幻觉中回来,望着手里的空酒杯,忽然间,悲从中来。 “没有啊。”她伸手再去倒酒,发现瓶子也空了。 应劭没怎么喝,大部分都被她一个人喝掉了。 她感觉内心无比怅然,腾开了面前的桌面,侧趴在了臂弯里,俨然一副醉酒的样子。 应劭关掉沸腾的锅,起身坐去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侧趴,与她面对面。 “你醉了,去早点睡觉吧。” 她望着他,微醺的眼睛泛着红,涌动着悲哀,遗憾。 “弟弟……”她喃喃唤他。 “嗯?”他凝视着她,声音轻柔。 “我只有你了。” 她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滑落鼻梁和眼窝的夹角,形成一汪小小的湖。 应劭坐起身,目无焦距望着一桌狼藉,想起他站在楼道里的幽暗中,听到姐姐和吕策说的最后两句话。 那两句,差点让他发狂的话。 他抬手,将前额恼人的黑发用力向后一撩,然后起身,从椅子里一把将应天星抱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震荡让她拧紧眉头,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子,头也软软枕在他的肩窝。 他垂着平直浓黑的睫毛,面无表情凝视她,而后,径直走向她的卧室。 …… 38. 只当他是弟弟? 应天星又回到了宿舍。 她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向上。 她发现自己是想念柳岸的。比想念一个男人,更想念她的朋友。 站在熟悉的宿舍门前,应天星感到忐忑不安。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来见她。 难道她们还能回到最初吗? 她推开门,向阳的窗户明亮刺眼,宿舍还是一如既往拥挤、老旧,杂物乱堆。 两道身影正抱在一起拥吻。 她愣怔在原地,呆呆说:“吕策……” 被打搅的两人回过头来,看到她没有意外,柳岸还是那副冷艳表情,说:“你回来了?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她嘲弄地笑了,像漫画里邪恶美丽的反派。 “这是我男朋友,你的前男友。” “哦不对,我们本就先有感情,是你,是你横插一脚。” “你胡说!你们……” 她怒火中烧冲进去,二人的身影化为一缕轻雾。 应天星猛然睁开眼睛。 房间幽暗寂静,是她刚搬来没几天的新房子。 所以刚刚如此真实的画面,只是一场恶心又糟糕的梦。 她起身,揉了揉胀痛欲裂的脑袋,感觉到胸膛的束缚。 昨晚大概直接醉倒了,就这么穿着bra睡了一晚,她解开透了透气,又再次扣上,起身准备去卫生间。 一边还在想,跟弟弟住真是麻烦!应劭要是妹妹就方便多了! 她没精打采地对着镜子刷牙,看着自己苍白的脸色,映衬着眼底的青色。 宿醉真痛苦啊,几乎一晚上都在做梦,还都是最烦的那种梦。 她望着自己的面容,一副动态画面毫无预兆出现在脑海。 唇齿交缠,呼吸交织。 应天星一个激灵,她居然还梦见了和吕策接吻! 对方像在发泄对她的恨意,亲得没轻没重,毫无章法。 她也满腔对他的积怨,狠狠咬上了他的嘴唇,那个梦才堪堪结束。 思及此,她更加用力地刷起了牙齿,连舌头都不放过。一边暗暗立誓:再想那个人她就是猪! 从卫生间出来,玄关门也咔哒一声,她又碰到了刚晨跑回来的应劭。 他今天的头发更加凌乱,甚至呼吸都还没平复,看起来像加速跑了十公里。 他扫她一眼,说了句“你起来了”,就移开了视线。 “劣质红酒劲儿还挺大……”她按着太阳穴走到餐桌前,看到桌面以及前方的小厨房,俱是光洁一新。 她说:“辛苦你自己收拾了。” “没事。” “买什么好吃的啦?” “小笼包。” 应天星在他对面坐下,随口问:“你嘴怎么了?” 应劭拆小笼包的手顿了顿,低垂眼睛说:“上火。” 她盯着他左下唇鲜红的小块破皮,说:“清汤锅,你上哪门子火?” 他表面依旧不动声色,手上忙忙碌碌:“蘸醋还是辣椒油?” “醋。” 他将一小盒醋放在她面前。 两人静默地吃了一会儿,应劭突然抬头说:“开学后咱们两个学校有新生篮球友谊赛,我报名了。第一场在我们学校比,姐姐来看吧。” 她咬着筷子尖听他说完,眼睛一亮:“嗯!你好不容易主动参加活动,我当然要去看!” 他也笑了,下唇的伤口裂出新鲜的血液。 “哎呀。” 她赶忙抽出纸巾,一只手撑着桌面,探身过去替他拭血。 她垂下来的黑发晃在二人之间,带着细微的电流,丝丝缕缕被应劭的身躯吸附。 “不许吃辣了。” 她眼神下瞥,正对上他一直仰望她的目光。 脑海中毫无预兆,跳出吕策曾经说过的话——你难道真的以为,他对你的感情只是姐弟情吗? 应天星移开目光,将他面前的辣椒油挪开,毫不留恋抽身离去。 “我吃饱了,你吃吧。”她径自回了卧室。 客厅又只剩下应劭一个人。 他再次拿起筷子,习惯性解决剩下的食物。 不配醋和辣椒油的小笼包,也别有一番鲜香。是他晨跑完,专程排了半小时队买的。 尽管她只吃了两个。 下唇的伤口传来隐隐的疼痛,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嘴巴,眼眸转深,透着一丝回味。 只当他是弟弟? 不可能的。 让姐姐喜欢上他,是他下一步的计划。 他回想着朱斯北,吕策,这两个被姐姐喜欢过的人。虽然都不怎么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是在学校金光闪闪、出类拔萃的人物。 她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那他就做这样的人。 * 小长假过去,应天星果然已经把吕策基本抛在脑后。 她想起连小雪曾经说她“无情”,她感觉自己是有那么点。 虽然偶尔有双鱼座的多愁善感,还超级能哭,但恋爱脑跟她毫无相干。她拿得起放得下,喜欢就承认,不喜欢了,就把对方当一捧沙扬了。 反正,追求她,或者说对她有好感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开学后,她如约去看了新生篮球友谊赛。 贸大的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应劭果然是其中最亮眼的存在,周遭女生们指指点点又羞羞涩涩的对象,大部分都是他。 他在篮球背心里,还穿了一件白T短袖,如此内敛保守的举动,反而又圈了一波粉。因为观感清爽不油腻,是很健康蓬勃的男大新生即视感。因此还现场招了不少学姐粉。 应天星挤不进去,就站在后面凭借身高优势观赛。 他总能一眼看到她,每次嚣张进球或盖了别人帽时,就远远对她展开一个极其阳光的笑容,搞得应天星前面那一片女生春心荡漾,纷纷在问看谁呢看谁呢? 新生为了各自学校的荣誉,打得异常激烈。尤其是应劭,频频招手要球,也几乎没有失误过。致胜一击也是他拿到球,远远一投,稳稳正中三分!贸大学子欢呼雀跃,他立即转头看向姐姐。 谁知,她并没有看到他最后一个高光时刻,反倒在应付身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眼镜男。 应劭连赛后的友好握手也不顾了,擦了擦额头的汗,就往这边走。 第一排的女生呆滞在原地,忘了动弹。 “让让。”他冷淡地说出口头禅,想起姐姐也在现场,补了两个字,“谢谢。” 人群为他分开一条路。 “不了吧,同学,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应天星微笑说。 那男生还对她不依不饶亮着二维码:“同学,加一下吧,我刚刚看见你,就觉得你很特别……” 应天星还要说什么,只觉得眼前一暗,接着她的手腕被人抓住,一股力道便拉着她离开了现场。 应天星认出应劭,立即夸赞:“弟弟!你好棒诶,现在比我打得都厉害啦。” 他睨视她,表达不满:“姐姐,来看比赛,就别化妆了吧。” “淡妆!浓的我还不会呢!”她歪头给他看。 二人对视片刻,倏忽都笑了。 “怎么什么癞蛤蟆都敢加你?” “应劭,跟你说过几百遍了,对别人客气点好吗?” “应天星,你就是对□□太客气了。” 她上去拽他一只耳朵:“你叫我什么?” “应天星。” 她又拽起他另一只耳朵:“再叫。” “应天星。” 他的两个耳廓已然在她的力道下,充血通红,但望着她的眼睛却冥顽不灵,没有悔改的意思。 他以前太乖了,现在一点点逆反,她都拿他没辙。 “不想理你了,拜拜。” 他忙拽住她的手腕:“别, 姐姐。” 她得逞一笑:“饿了,带我去吃你们学校最好吃的饭吧!” 应劭先回宿舍换了衣服,一对巨人姐弟就这样在学校招摇过市。 两所学校虽比邻,但风格和文化大相径庭。 这边明显学术氛围浓厚,穿短裙、黑丝和短靴的应天星,便吸引了无数目光。主要是那双长到逆天的腿,在黑丝的修饰下,简直完美无缺。 应劭都总是忍不住瞥两眼。 “不是,你穿这种裤子干嘛?”他郁闷道。 “我冷啊。以及,这是丝袜。” “冷你还要穿短裙?” “这是搭配,懂吗?” “不懂。”应劭生起了闷气。 他居然在此刻和钱玉玲产生了共鸣,甚至恨不得脱下自己的裤子,给她套在腿上。 总之那天过后,新生中就有了一个传言,信息学院新来的院草,有个北服的女朋友,巨高,巨美。有想法的女生男生可以撤退了。 有人说好像是姐弟,有人说肯定不是,都被人看到在校园里摸耳朵接吻了。 当事人却不受影响,应劭照旧独来独往,每次上课,独坐没人喜欢的第一排位置。下课就回到出租屋,用组装好的电脑,研究游戏制作,卖demo给小工作室,零零散散地赚一些钱。 应天星同样忙碌,除了去学校上课,她也在积极联络经纪公司,并且也真的给吕策告诉她的杂志邮箱投了简历。 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面试邀约。 讽刺的是,柳岸也在面试者的行列之中。 更讽刺的是,她和柳岸双双被选中。连同其他两个女生,总共四个人,要拍一组复古青春主题的内页广告。 应天星已经不想知道,柳岸的消息来源是谁了。 许久未见,柳岸好像没什么变化,细长的丹凤眼依然沉静如水,透着几分睥睨万物的厌世感。 自从应天星搬出宿舍,柳岸除了最后帮她搬过一次东西,后来再也没联络过她。当然,也没挽留过她。 确实,站在她的角度,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也或许,失去一段友谊在她心中,不过是人生常态。 于是应天星也决定抛开杂念,认真投入到人生第一次的杂志拍摄中。 当天,她早早来到杂志社,发现柳岸比她更早。现场只有场务、灯光、助理在为拍摄布置场地做准备。妆发师、模特、编辑、摄影师姗姗来迟。 应天星坐在化妆镜前,双手规规矩矩交叠,被几个人包围。 “头发全都弄在耳后,前面要有一点点潮湿感,几缕就行,对,她头发多,正好可以走港风。” “等下,这个唇的颜色不对。” “这个眉毛的型太高了。” “素一点素一点,眼妆不能浓。” 应天星新奇地用唯一能动的眼睛,打量周遭的一切。 她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给洋娃娃挑三拣四一套一套换衣服的感觉,现在,她成了被审视的洋娃娃。 白色衬衫是SaintLaurentbyAnthonyVaccarello的,千鸟格西装半裙是ebyHediSlimane的,黑色长领带是Fendi的。 她这辈子第一次穿这么多奢侈品,就是在19岁这一年。在一间宽阔繁杂的摄影棚里。 几双基本上相同的白袜子,造型师都要一双一双比对半天。 过了好久,编辑,妆发和摄影才达成一致:“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拍摄终于能够开始。 应天星一脸清澈的茫然,不知他们所谓的“对了”,所谓的“感觉”,是什么东西。 穿戗脖领宽松西装的男编辑手持一杯咖啡,食指上戴着一枚宝诗龙叠层戒指。 他似乎觉得应天星表情很有趣,说:“你多大来着?” “19。” 他莞尔一笑:“真年轻啊。” 39. 拿来 应天星斗胆问:“所以‘对了’,是什么‘对了’?” “以后你慢慢就懂了。不过不懂也没关系,模特不需要懂这些。”他深邃的眼睛看着她,读诗一般说,“平淡的生活,耀眼的火焰,刻骨的恋爱。” 她依然满脸迷惑。 “你只需要在拍摄的时候,想着这几个词就行。” 一阵阵强烈的白光开始在摄影棚里啪啪作响。 拍完单人,又拍群像。 应天星逐渐从僵硬,到舒展,到面对镁光灯,也持续睁着眼。 最后摄影师伸手一指:“你俩来几张,气场还挺合的。” 柳岸和应天星对视一眼。 依照摄影师的要求,应天星的头轻轻靠在柳岸的肩膀,身下是紧紧拉在一起的手。 平淡的生活,耀眼的火焰,刻骨的恋爱。 应天星回想着编辑的话。闻到柳岸耳后熟悉的自由之水后调香,脑海中浮现了很多别的东西,神色感伤又游离。 反应过来后,她紧张地回神,却听摄影师兴奋的感慨:“我靠,花与爱丽丝啊!” 刚刚跟应天星说话的编辑过去看屏幕,也笑了:“老兄,你岩井俊二啊。” 众人热火朝天讨论接下来怎么拍。 置景前,两个模特默默放开了彼此的手。 棚拍完,又出外景。模特换了套衣服和妆造,一行人便去附近的高校拍实景。 拍完教室场景,他们一起等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应天星和柳岸坐在看台最高阶上。周围的工作人员还在聊着今天的主题,或者谈论时尚圈的事情。 应天星观察着他们举手投足间的潇洒,汲取着那些她不懂的英文词汇。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迪奥动物纹连衣裙,回味着在镜头前的感觉。 “我好像有一种做梦成真的感觉。”她感慨。 “我也是。”身边的柳岸回应她。 应天星静默片刻,想起了从前一起头挨着头翻时尚杂志,畅想未来也能登上杂志。 现在,美梦成真了。 “但我们做不回朋友了,看见你,我就想起他。” “没关系啊,应天星。”柳岸收回眺望天空的目光,转头看着她,“别放弃,一直往上走吧。” 她像是在鼓励她,也像是在鼓励自己。 应天星突然明白了她们最开始为何能成为朋友。 因为她们都是任凭一切流经自己的人。 恋爱?好的。 失去?好的。 你是个恶心的男人但你提供的机会有用?拿来,我要。 她们顺着人生之河向前,只期待新的峡湾,所以,永远不会回头。 应天星眼眶微微湿润,说:“好。” “就是这样!”摄影师忽然大呼小叫,快门声瞬间响起。 天空已然是他想要的深蓝色,好似倒置的平静海面。 拍完蓝调,又拍夜景。 等一切结束,已经十一点多了。 回到杂志社,大家互道“辛苦了”,助理们打包妆发工具、样衣,收起相机设备和胶卷,黑衣保镖带着珠宝保险箱低调离开。 应天星换完衣服,其他模特已经先走了。 今天说过话的男编辑正要出去,看到她又折了回来,递给她一张名片:“Vi。”他比她高一点点,平视着她说,“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 她双手接过来,朴实无华地介绍自己:“应天星。” 他笑了,目光带了一丝兴味:“你最好取个英文名,说不定不久后,就要用到了。” 他说完挥挥手,转身走了。 应天星低头看名片——范甲乙ViFan,资深时装编辑。 她走出灯火辉煌的写字楼,看到在门口等网约车的柳岸。 “捎你一程?”她自然而然说。 应天星正在犹豫,抬眼看到路对面立着个高瘦的大帅哥。 帅哥远远朝她挥手,她才认出来——那不是她弟吗! 今天看了一整天时尚圈资深人士,每个人的穿搭都各有风格,充满她不懂的细节和巧思。 此刻她看到穿蓝色牛仔外套,下摆露出一截白色T恤边的应劭,觉得他好单纯好清新。 黑发也剪得利落,整个人高高大大站在那里,简直让她赏心悦目。 “不用了,拜拜。” 她回绝了柳岸,小跑着穿越深夜的马路,朝应劭挥手:“你怎么来了?” 他从纸袋里掏出一件宽大的拉链卫衣。 “太晚了,怕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她将他的外套套在自己衬衫之上,拉链一直拉到头,将下巴缩进去:“你忘了我们在哪了?京城啊,这个点叫网约车还得排队呢。你几点过来的?怎么不打电话?” 实则她拍摄一天,手机在帆布包里,根本听不见响。 “不久。”他说。 实则晚上八点联系不上姐姐,他就找了过来。到现在,也就站了三个多小时吧。 他看她怕冷的样子,掏出手机:“我叫个车。” “太远了多贵啊!我们哪有那么多钱打车。” “可是……” 应天星看了眼时间,拽起了他的手腕:“快跑,现在还能赶上末班地铁!” 两个人开始在北京的大街上狂奔,周遭闪动的霓虹变成虚幻的影像。像置身庞大拥挤的赛博朋克世界。 他们携手跑过马路,跑过天桥,跑过大片大片的共享单车,跑过长龙似的车流,跑过秋季凉爽的夜晚。 应劭一直望着姐姐飞扬的黑发,她美丽的侧脸变成虚影,但笑容却那么清晰。 他觉得她今天格外开心。 冲进最后一班地铁的门时,滴滴的警报声随之响起。 门关上,气喘吁吁的两人坐上空荡荡的椅子,像做到什么了不得事一样,相视而笑。 平息了一会儿呼吸,应天星才有时间掏出手机看消息,依次回了,又给钱玉玲打回去电话。 “喂?妈妈,你和爸爸睡了吗?” “嘿嘿,我今天去拍杂志内页了,现在才要回……宿舍。” 那边问了句什么。 应天星瞥了眼身侧的应劭,面不改色撒谎:“我自己。没关系,北京这个时间路上还有很多人呢,跟泉城当然不一样啦。” “嘻嘻,当模特以后也是这样的,早出晚归很正常。嗯嗯,我会注意安全。等拿到杂志了寄回去给你看。” “知道了,拜拜,晚安。” 挂断电话,她对上应劭的眼睛,叮嘱他:“绝对不能让他俩知道,我们合租的事,知道吗?” “知道。” “我以后兼职,多晚回家都有可能。之前还有凌晨四点让宿管阿姨开门呢。所以你不要来接我了,你好好学习,不要挂科就行。” 这次应劭没有答应。 她歪头看他:“听到没你?” “那你每次给我发个位置。” “啧,不是让你别找我吗?” “放心,我听你的话。只是知道你在哪,我会安心一点。” 她对上他充满关心的眼睛,很快移开了视线。 从地铁里出来,两个人步行回樱花园。 经过天桥中央时,应天星停下了脚步,攀上栏杆,踩上石阶,风将她浓密的长发往后带。 她俯瞰下方的川流不息,车水马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 “我想取个英文名字,该叫什么呢?” 应劭想了想,说:“ Stel。” “好听诶,什么意思?” “天上的星星。” 应天星笑逐颜开:“你怎么这么厉害啊?我喜欢这个名字!StelYing……” “姐姐今天很开心吗?” “嗯!”她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我现在才发现,我好喜欢我未来的职业。” 她将手比作喇叭,朝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呐喊:“我要拍封面!我要上时装周!我要成为Supermodel!我要让全世界认识StelYing!应天星!” 她喊完,又兴奋地转头问:“你呢?应劭,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 他看着她。 这时天桥上有人经过,用古怪地眼神打量他们。 应天星赧然地下了台阶,拉着应劭跑了。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出来,应劭已经煮好了两碗乌龙茶汤荞麦面,坐在对面陪她一起吃。 她极爱他做的清汤荞麦面,应该说,她喜欢他为她做的所有减脂餐。 不得不说,确实比她妈做的好吃。但同样的是,都有家的温暖。 而自己之前,只会在结束兼职后,买一盒轻食餐或三明治,或一杯很小的桶面。 她忍不住说:“谢谢你。”然后搓搓手,“那我就开动啦。” 她一小口一小口吸溜地很香,但再香,多年的节食也限制了她的饭量,一碗面只吃得下一半。应劭端过来,连汤带面倒进了自己碗里。 应天星都来不及阻止。 她想,那是她用筷子搅和过的呀。但是……浪费她又于心不忍。 应劭也什么都没说,继续快速又不粗鲁地吸着面条,甚至感觉他比刚刚吃得还香。 应天星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餐边柜上多了一排组装起来的杯架,她和他的小动物杯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最中央。 厨房里也整整齐齐,油盐酱醋分门别类摆在架子上。 沙发旁边还有他新组装的小木柜子,专门用来放她的卫生巾。一层安睡裤,一层棉条和短款,一层长款。 她随意乱扔的发夹发绳会被他放回梳妆台上,阳台上晾的衣服,永远是他一件件收回各自的衣橱。 她又要上课,又要兼职,他不知不觉把这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像他小时候,住那个小小的杂物间,也永远干净整洁一样。 她杵着下巴,望着应劭。 他反倒浑身不自在,心想,难道他吃她剩饭的样子太殷勤,被她发现了什么吗? 不过,藏起心思这件事,这么多年成了习惯。现在想想,被发现又怎样?他就是要被她发现。 于是他抬起头问:“怎么了?” 倒是她开始闪躲他的眼睛,也好像藏着什么似的。 “没什么,我去刷牙了。” 说罢,头也不回走了。 * 很快,应劭就知道了姐姐藏着什么。 应天星每周有一天的放纵餐时间。这天应劭下了课早早回去,买了新鲜蔬菜水果做菜。 七点钟,他摆了一桌子菜等她回家,结果她带回来了一个陌生女生,身材跟她相近,看起来也是她们服表班的。 应劭的社恐立即犯了,他还带着应天星买的HelloKitty围裙,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应天星给他们介绍:“这是我弟弟,就是他目前跟我合租。这是陈欣茹,我同学,她刚签了公司,最近也想租房子,来看看我们这间。” 这套房总共就两个卧室,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她要赶他走。 应劭的神色冷了下去,摘掉围裙扔椅子上,连礼节性的“你好”都不说了,直接越过二人,进了自己的房间,“啪”一声拍上了门。 40. 别赶我走 应天星心说臭小子脾气还挺大。 但其实她上次就想跟他说了,准备找个女生合租。之前租房子时她正在失恋期,只想快点离开宿舍。后来深思熟虑,觉得应劭还是回学校住比较合适。 结果看到他为出租屋做的一切,她当时有点不忍心开口。 直到今天,听闻女同学在找房子,人也不错,就顺便带她来看看,不得已对应劭先斩后奏。 结果被他甩了脸子。 女同学也是微微尴尬,应天星强撑着带她看了圈房子,除了应劭那间次卧。 “好是挺好的,价格也行。但是……”陈欣茹瞥了眼次卧门,小声说,“你不是说你弟弟临时住一住吗?怎么感觉他那么生气?” 应天星踟躇着解释:“其实他不是我亲弟弟,是我爸朋友家的孩子。你懂吧,”她压低声音说,“还是有点不方便,也不合适。” 陈欣茹扫了眼一桌丰盛的菜,心有余悸:“我看还是算了,你弟看起来脾气好大。我再找别的房子吧,拜拜。” 说着她径直走向玄关。 “诶……”应天星拦都拦不住。 等同学走了,她气势汹汹拍响了应劭的门。 他不答话,她一把推开了门,上来就骂:“你刚什么意思?懂不懂礼貌……” 她的话音顿住,因为地上摊开着一个行李箱,应劭正单膝蹲地上,把自己的衣服一股脑往里塞。 “你这是干什么呢?” “你不是想让我搬走吗?”他冷冷说。 她被气笑了,也蹲下来,心平气和对他说:“第一个月快过完了,我是想在第二个月之前,找到别的合租室友。每个月两千,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你根本没必要花这笔钱。而且我看过你的课表,每天都是满的。”她转头看了眼餐桌上的饭菜,“住在宿舍,你就能专心学习了,对吗?而且还能交很多朋友,认识不同的女生。而不是……” 天天围着我转。 应天星终究没能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根本不懂,学习对我来说,本来就没有意义……” “怎么就没有意义!”她站起来,气急败坏,“不学习,你以为你能考到这里?不学习,你以后要干什么?” 他也站起来,咄咄逼人道:“如果活都活不下去,以后要干什么重要吗?” 啪! 她伸手甩他一耳光,甩得手指生疼。 他捂着脸,错愕地看着她。 她气急攻心,眼睛都憋得通红:“要死滚出去,别在我面前死。” 她转身就走,一颗眼泪破空划过,不知坠在何处。 应劭追出去,用力拽住她的手腕:“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放开。”她狠狠说。 他从未见过她对他如此绝情,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扫过他小臂内侧隐隐一痕伤疤,露出了和高中得知他自伤时同样的失望。 “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她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合上了门。 哭完又醒来,是凌晨两点钟。 应天星仰躺在床上,想起外边还有一桌子饭菜。昨天回来时扫了一眼,基本全都是她爱吃的。 她长长叹气。 肚子咕噜噜发出婉转的抗议。 她突然间想起高中时,他在学校食堂,小心翼翼给她端过一碗番茄鸡蛋拌米饭。 唉。 她又叹一口气,倏然起身下床,踢踏着拖鞋走向门口。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收拾残局,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又或者,他也被她那一巴掌气到,半夜拎着行李箱跑回宿舍也不一定。 这样想着,应天星一把拉开门。 刚要迈步往餐桌那里走,她感觉到余光里有一团黑影。 应天星转过头,看到幽暗如同黑雾笼罩的房间里,应劭靠着墙壁,曲着长腿,坐在地上。 他的手臂搭在膝头,垂着眼睛的样子,好似小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他。 那时她就在想,这么小一个男孩,怎么藏着那么多悲伤呢?她看见他缩成一团的样子,都微微鼻酸。 现在,十年后,她再次鼻酸了。 “对不起。”应劭自黑暗中抬起头来,声音沙哑,“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 应天星沉默无言。 “别赶我走,行吗。”他望着她,声音虚弱,甚至藏着恐惧,再没有了往日锋芒毕露的少年意气。 她长舒口气,也蹲在他面前,无奈道:“我没有要赶你走……我只是不想你那么依恋我。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爱好,自己的朋友,而不是这样,天天在我身边。” “不可以吗?”他反问她,“我不可以依恋你吗?” 应天星语塞,他在黑暗中的眼睛像亮而脆弱的黑琉璃,一碰就会碎裂一地。 而她的沉默,让应劭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我害怕别人。”他说,“不说话,打架,不交朋友,都是因为,我害怕。我在这世界上唯一不害怕的人,就是你。” 应天星怔怔看着弟弟。 总是那么倔强,那么严防死守内心世界的应劭,将他最脆弱的部分展露给她,像刺猬毫无保留展开柔软的肚皮。 “姐姐不愿意我住在这里,我走就是了。” 他最后说完,欲撑着僵硬的双腿站起来。 “呼……” 面前的黑暗中响起轻轻一声叹息。 “真拿你没办法。” 下一秒,应天星双膝跪地,将他揽进了怀里。 她的手指抚过他后脑勺的黑发。 “傻瓜。” 她想说,怎么会害怕呢?不需要害怕的呀,大部分人都很可爱,并不是洪水猛兽。我们不可能孤身一人活在这个世界。 可要说的话却全都梗在了喉咙,因为想起了记忆中那个郁郁寡欢、浑身防备的小男孩。那个总是仰着黑眼睛,渴求爱的小男孩。 她莫名其妙心酸至极,涌出两滴眼泪。 应劭起初僵硬,而后紧紧环住了姐姐的后背。 他发现她的身躯在他怀中,那么瘦,却那么富有力量。 他枯槁的心在一点一点焕发生机。 哪怕现在让他搬出去,或者让他去死,他也绝无怨言。 但她却说—— “那你就在我身边吧。” 他毫无 声息,转瞬却将头埋进她的肩膀,一寸寸箍紧了她的身体。 “很痛诶。”她轻轻说。 应劭这才放松了力道,但不舍得放开。她撑着他的肩膀,对上他漆黑,明亮,暗藏汹涌渴望的眼睛。 那双眼像暗潮,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也似黑洞,生生拖拽着她的灵魂,似要将她拽进他的疆域。 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了他的身躯,用轻快的语气说:“我饿了,我们来吃你做的菜吧。” “凉了。”他神色黯淡。 “没关系,热一热就好了。” 她起身,去餐桌前将一道道菜收进厨房。 他跟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等待双腿酸麻的感觉过去,一边注视姐姐的背影。 她套上围裙,反手系紧带子,勒出纤细的腰身。 在他的幻想中,他已然走了过去,从背后将她抱住,手环在她的腰腹,头搁在她的肩膀,看她那双漂亮的手摆弄他做的菜。 回到现实,他不知不觉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正立在应天星身后,像笼罩她的影子,像无声息的男鬼。 他压抑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后颈。 应天星手顿了顿,端着一盘菜朝微波炉走过去,像不知他在背后的停驻。 微波炉运行的声音嗡嗡回响。 二人隔着距离,站在狭窄的厨房,沉默不语。 今晚的战役过后,黑暗中那长久的对望过后,有什么已然悄悄改变。 有什么破釜沉舟的力量,在催着他开口,打破现在的一切。 “姐姐,我……” “叮。” 微波炉轻快地一声响,打断了他的话,结束了二人之间涌动的暗流。 她转头,若无其事对他说:“你什么你,糖醋排骨微波炉热不好,你来回个锅吧。” 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用密集的话填满小小的厨房。 “下次不许做这么多啦,我以后还要拍摄呢,要保持身材。还有啊,你的高中同学也有在北京读书的吧,就没有联系你的吗?” “有。” “是万全吧?” “嗯。” “你是不是不理人家,不跟人家约着玩?” 应劭沉默,自从上了大学,他确实都在围着应天星转,根本没回过万全的消息。 应天星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开始数落他。 “万全是个老实的男孩,他那么喜欢你,想跟你做朋友,你不要总伤别人的心……” 那我这么爱你,你能不能不要总伤我的心? 他几乎想脱口而出,又因无法预料的后果,瞬间偃旗息鼓。 “就算你不回宿舍住,也要和舍友,同班同学搞好关系,万一你某天想翘课,还得拜托他们帮忙呢。当然,翘课是不行的,期末敢挂科,看我揍你。当然,我相信你肯定不会挂科……” 应劭颠着手中的排骨,默默听她唠叨,蓦然笑了。 “笑什么笑?”她瞪他一眼。 高兴,喜欢,喜欢听。 她根本不懂那些琐碎的关心,对他来说的意义。 是她在用细小的爱,一丝一毫,填补他浑身的裂隙。 41. 病入膏肓 * 应劭终于得偿所愿,留在了姐姐的出租屋。 他更加卖力的学习,一边努力做游戏赚钱。 同时他也听应天星的话,回复了万全的消息。 他在河北一所二本学校读土木工程,之前就联系他要来北京玩,应劭一概没回消息。 不只是他,高中舍友有在北京读书的,给应劭发消息他也从来不回。搞得别人以为他换了号码。 所以当万全收到应劭突如其来的微信——“什么时候来?” 他恍如隔世看了眼自己一个月前发的消息——“劭哥,我十一想去北京玩,有没有空啊?” 十一早就过去了! 不过应劭好不容易搭理他,他当然顺杆就爬。 “这周末!我都想死你了!” 应劭嫌恶地看着这几个字,就见那边继续发来一串—— “咱们班好几个同学在北京呢!” “李维森他们,你知道吧?” “正好我去了咱们小聚一下呗!” 应劭正要否决,想起姐姐嫌他不跟同学玩。 自从那晚争执又和好后,二人其实一直有种微妙的氛围,表面上格外相敬如宾。主要是应劭小心翼翼,处处都想讨好她。 聚会的话,同学更多,她总能满意了吧? “聚。” 一个字刚发出去没几秒钟,那边就像疯了一样。 “!!!!!” “我曹我以为是幻觉!” “我以为还得生拉硬拽才能让你去呢!” “咱们一定要好好喝个尽兴!” 应劭直接长按语音键,清冷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少废话,周六几点来,我去接你。” 回应他的是万全一连串感动哭泣的表情。 应天星得知应劭要和高中同学聚会,当然很高兴,亲自帮他选了一件树棕色立领短风衣,还手把手教他抓了个发型。 完事儿她拍拍手,满意地端详他:“果然人还是要靠打扮嘛,马上就从宅男变型男啦。等下。” 她愉快地飘进房间选了一瓶香水,又飘出来,在他耳后、手腕都喷了点,清冷的雪松香四散开来。 “好啦。”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去跟同学好好玩吧。” 应劭兴致缺缺,他看她也穿戴齐全的样子,问:“姐姐要出去吗?” “嗯,今天有个商业活动,我去兼职当礼仪。” “在哪里?” “丰台那边。” “给我发个地址。” 她一边发一边安慰他:“没事的啦。这种活动我去过很多次了。” 他还是闷闷不乐,心想若不是万全,这个周六他就可以陪姐姐一起去了。 因此,在火车站等到万全,他兴奋地扑过来时,应劭伸出胳膊冷漠格挡。 他像完成任务一般,带万全在北京吃吃喝喝逛了一天。 晚上他们定了一家铜锅涮包间,等其他同学陆续到来。 总共也就七八个,都是万全联系的。 他不知道其中还有周雨素。 她进门的时候,二人隔空对视一眼,她就被热情的万全请到了旁边的座位。 二人中间隔着万全,照旧谁也没理谁。 周雨素是一中的状元,自然最受瞩目。现在在北大读医学院,戴上了一副无边框的镜片眼镜,温婉地扎着一个低马尾,兼具高智感和学业繁重的疲惫感。 大家都是好久不见,氛围很快随着蒸腾的雾气火热起来。 吃完饭不尽兴,所有人一拍即合,又定了间KTV包厢。 啤酒一箱一箱送进来,应劭本不打算喝,但耐不住万全的死缠烂打。 几瓶酒下肚,大家也都活跃起来,聊天的聊天,抢麦的抢麦。 周雨素坐在一个拐角,越过几个人的身影,看到坐在另一端拐角的应劭。 他脱掉了外套,只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背靠着沙发,一只手臂横在胸前,一只手举着手机,侧脸显得冷峻,又心事重重。 头发是做过一点简单造型的,刘海三七分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帅脸。 她看到他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倾身握住啤酒瓶时,骨感修长的手指。对着瓶口仰头喝酒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 周雨素越看越烦躁,索性起身上厕所。 回来时她发现应劭左右还是没人。他不参与任何活动,任何话题。她觉得很莫名其妙,不喜欢聚会,来参加干什么? 她半路改了主意,脚步一转,径直来到了应劭面前,学着他一贯的语气:“让让。” 应劭抬头,她却避开他的视线,硬生生从他岿然不动的膝盖和茶几的缝隙挤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就像高二时,她独断专行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一样。 周雨素闻到隐隐的雪松香,转头嘲弄一笑:“几天不见,变精致男孩了啊。” 应劭收起手机,抿唇的样子显得不耐。但并不是因为周雨素,而是应天星一直没回他的消息。 她故意问他:“得偿所愿了吗?” 应劭知道她在内涵什么,于是更加心生烦躁,起身拎着外套就要走,毫不在乎别人正在兴头上。 “不许走!” 周雨素扬声说,她的声音甚至盖过了歌声,包厢内一瞬安静,只余《晴天》悠长舒缓的伴奏旋律。 所有人都看着她,以及站起身的应劭。 她似笑非笑,说:“游戏还没玩呢,怎么能走?” 万全也急了,从立麦台上下来,过去拉应劭:“诶?我最好的朋友怎么能走呢?坐下,坐下,好不容易见面,当然要多玩会儿啊,来,咱们玩游戏吧。”万全殷勤地看着周雨素,“你说玩什么?” 周雨素莞尔一笑。 玩什么?玩专坑应劭的游戏。 她知道他智商高,一般的游戏不可能让他吃瘪。但她周雨素也是靠脑子的。 在数字游戏中,凭借在他上一位的优势位置,周雨素次次给他埋坑,让他不得不说出地雷数字,不得不喝一杯酒。 应劭倒也算有风度,次次都举杯干了。其实他不想喝,谁也勉强不了他。只不过……他深邃的眼睛望着酒杯,他想试试,借着酒意能不能做点平时不敢的事。 玩着玩着,大家也都察觉到氛围不对。主要是,周雨素任何游戏都在针对应劭,大家不由想到了曾经的传言。 应劭中途起身去卫生间,自己抠了个嗓子。他当然不可能容许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出来时,就看到外面等候的周雨素。 她自己也喝了不少,脸 上泛着浓浓的红晕。但没有应劭喝得多,眼神还算清醒。 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没接,越过她就要走。 “我从没考过那么高的分数。”周雨素说。 应劭停下脚步。 “总感觉,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周雨素语带笑意,“你不知道,最后两个月,我学成什么样子。你说,就算你没有让我,我会不会也能超过你呢?” 他转头,侧脸表情依旧淡淡的,但脸颊同她一样,也浮现一层红潮。 “有什么不能的,你从来都不比我差。” 周雨素微怔,随即恢复了戏谑。 “那你呢?近水楼台,有没有得偿所愿?” 她再次问了这个问题。来到北京,知道他学校位置后,她就彻底明白了他的意图。 能让自己整个人生都以另一个人为中心,她周雨素还有什么可能性、竞争性呢? “没有。”他这次坦白地告诉她。 “那你好逊哦。”周雨素毫不留情嘲笑他。 他欲要离开,她在身后说:“学医真的很苦,你要负一部分责任。” “你胡搅蛮缠还是这么有一套。” 她笑了两声,说:“做个朋友吧。” “学医很苦,追姐姐也很苦,应劭,我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 如此恳切的话,他却没有半分动容,神色依旧淡漠:“你知道,这世界上我只在乎一个人,没空维系其他关系。” 她面上染上失落,长年累月的疲惫在那一刻更加鲜明。 她对着他无情离去的背影,恶狠狠说:“你有病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回头最后看她一眼,说—— “病入膏肓,只有一个人能治。” * 散场其实不晚,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多,毕竟大家都是学生,学校还有门禁。 顺路的人打一辆车回去,应劭挎着比他还醉的万全,将他安置在他们学校附近的酒店,就晃晃悠悠往家走。 今晚他真的喝了很多,能撑到现在纯属是意志力支撑。 结果回到家发现,里面黑漆漆一片,应天星的房间也空无一人。 她去兼职还没回来,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虽然知道她工作时常常看不了手机,但他仍旧担心,坐在沙发上,彻底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酒劲一阵阵上头,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心情变得躁动。 想起姐姐发过的地址,他猛然起身,冲出了家门。 老旧居民楼感应灯时好时坏,他在黑暗中一股脑往下冲,差点在三楼撞到一个黑影。 “哎呀!” 听到这个声音,应劭先是顿了顿,然后一步跨过去,将她抵在墙上,抱进了怀里。 一头雾水的应天星惊慌失措,像被一头巨型犬扑到身上。雪松的木质香和浓重的酒味侵入她的鼻息,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应劭。 “怎么了?” 她试图推他的肩膀,但不成功。 她无奈:“喝了多少啊?” “我喜欢你。” 应天星动作停住。 “我爱你。” “姐姐,我爱你。” 应天星彻底安静下去,手也不知不觉,从他后背滑了下去。 黑暗中只余他深长的喘息。 42. 初雪 他箍紧她,嘴唇探寻似的贴上她的颈侧,急切地游移,没轻没重一吮。 应天星头皮发麻,瞬间清醒过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推得他撞上身后的栏杆,差点脚步不稳跌下楼梯。 她慌忙又拉住他的手腕,斥道:“喝了多少啊就开始胡说八道……” 说罢,她气势汹汹拖着他往楼上走。 他脚步虚浮,却也乖乖跟着她向上。 三楼到六楼,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紧紧拽着他的手腕。 他也没有再胡言乱语一句。 进家后,应劭靠着玄关柜支撑晃荡的身躯,应天星蹲下来给他解鞋带。 “来,抬脚。” 应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缩回鞋子,却被她强势地抬起腿,拔萝卜似的脱掉了板鞋,换上拖鞋。 然后她起身,正要问他是睡觉还是去洗澡,他已经扶着太阳穴,一路撞着椅子桌子,叮铃咣啷进了卫生间。 应天星松了口气,脱下外套,去给他煮解酒茶。 应劭洗澡很迅速,只是里面水声停了很久,开门的声音才响起。 应天星将茶倒进杯子里,兑成刚刚好温的。 “还好吗?喝了这杯再睡。” 结果她转身走出厨房,直接愣在了原地。 应劭正站在餐桌和客厅的交界处,光裸着上半身,下半身大概是好不容易从脏衣篓扒拉出一件短裤。 她的目光从他被蒸汽熏红的脸,潮湿凌乱的黑头发,到宽厚的胸膛,紧实流畅的肱二头肌,到精瘦的腰腹,上面印着清晰的八块腹肌,再往下,是两道弧线,延伸进他提得不是很高的短裤里…… 她就这样一眼不眨,不知不觉把他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当然,除了被遮挡的部分。 发觉自己在想什么,应天星差点给自己一巴掌——还想看哪里!? 不过,这小子什么时候练了一身腱子肉啊? 她轻咳一声,面不改色走过去,将茶递给他。 “喝掉。” 然后转身进他的房间,随便捡了件短袖过来,劈头盖脸给他套上,挡住那颇具诱惑力的身材。 “头发要吹干才行。” 她又重新带他进了卫生间,站在他身后给他仔细吹头发。 应劭双手撑着洗脸池,默默不语,任凭她摆布。 “好了,睡觉去吧。” 她拨了拨他的黑发,就像在照顾一个小孩子,脸上没有半点别的情绪。 他透过散乱的头发,望着应天星。 “你醉得不轻。”她下了定义,拽起他的手臂将他扔进了卧室。 门啪一声合上。 房间里一团漆黑,月亮躲在乌云之后,又在偷偷窥视他。 窥视他的失败,他的软弱,他的无能为力。 应劭仰躺在床上,原本酒醉迷离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清明。 清明过后,又是无尽的痛苦和茫然。 * 应劭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他从不睡懒觉,昨晚也是第一次喝那么多酒。 但神奇的是,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今天是周日,他顶着鸡窝头走出房间,客厅里空无一人,清晨的阳光静静洒在木地板上。 点开手机,是应天星给他发的消息——“我去兼职了。” 接下来就是万全的夺命连环call。 他心不在焉拾掇完自己,又出去陪万全逛了一天。 傍晚把他送去火车站,应劭独自回来,倚坐在小区外栅栏下的石墙上,支着两条长腿,双眼无神望着前方。 耳边充斥着儿童玩乐的声音,过往行人的脚步声,杂乱的说话声。 直到夜色浸没晚霞,天空笼上一层忧郁的深蓝色,又一点一点,变成浓郁的漆黑。 应天星斜挎着一个包,自街道对面缓缓走来。 她站在他面前,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在等我吗?” 他仰头看着她。 她敛了神色,以为他要质问她什么,结果他却说:“两天都去兼职,不累吗?” “累。”她微微一笑,“谁让我养了一只甩不掉的大狗狗,我不努力赚钱,怎么给他买粮呢?“ 他绷着脸:“谁用你养?” 她居高临下,语气威压:“我上次就发现你熬夜用电脑,是不是搞什么兼职呢?敢耽误学习,看我……”她作势扬起巴掌。 “怎么?”他毫无惧意。 次次都说揍他,她知道这种威胁已经毫无作用。 应天星只好放下手,语调变得惆怅:“我会伤心的。” 他喉结动了动,无奈又认真道:“不会耽误,我有规划。” “嗯,我相信你。”她笑了笑,“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他动容。应劭起身,跟随她走在夜空之下。 “等了多久啊?” “没多久。” “你总是这样。腿都麻了吧?” “我喜欢等你。” 这句话里几个字眼让应天星沉默下来。 应劭终于试探地开口:“我昨天喝多了……没撒酒疯吧?” “撒了。” “啊?” “你胡言乱语。” “我说什么了?” 她漫无目的望着黯淡星空,说:“忘了。” “哦。” “啊,想起来了。” 应劭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本正经竖起食指:“你说你要当迪迦奥特曼,打怪兽拯救地球。” 应劭:…… 一楼的声控灯是好的,应劭跟在姐姐身后,看到她包上晃荡的琉璃猫咪,内心暖了一瞬。 抬起头,他发现她颈侧一枚红痕在风衣领边时隐时现。 应劭想起了昨晚的冲动,姐姐领口散发的馨香,心又开始痒痒起来。 三楼的声控灯依旧感应不良。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幽微的黑暗中。 除了脚步声,衣物窸窣声,就是彼此的呼吸声。 应天星一步迈了两阶,忽然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身后,应劭在黑暗中,无知无觉捏紧了拳头。 她在躲他。 * 接下来二人度过了一段相安无事的日子。 应劭憋着一股劲儿,仍旧悄悄在房间里熬夜钻研,一个人承包架构、设计、程序开发,做出一款解谜冒险游戏demo,被一家工作室报价五万元买断。 这已经是他得到的最高一次报价,但他相信自己游戏的价值,以二十万的底线跟他们博弈。 居然真的成功了。 对方还请他远程做制作人,参与后期的优化和游戏上线。酬劳对于他这个学生来说,还算不菲。 收到合约电子版时,是在深夜,他对着电脑,勾起胜利的笑容,防蓝光薄镜片明晃晃亮着。 房间除了他的电脑屏幕,背后就是一团漆黑。没开灯,因为他怕姐姐发现他晚睡。 他压抑着喜悦,准备等到11月22日,也就是他生日时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 应天星在前一天送给了他生日礼物——一双联名款篮球鞋。 他们还约好了,生日当天晚上一起吃饭。 那天是周三,但应天星请假去拍杂志内页。好像是上次合作过的编辑再次联系了她。总之她大早上兴冲冲就出门了。 应劭一整天上课也心不在焉,憋了好多天的惊喜,终于能在今夜告诉她。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他也正式赚到了第一桶金,二十万。 他会告诉她,姐姐再也不用为房租烦恼,再也不用做辛苦的兼职。 他的一切,都是她的。 他想看到她对他笑,对他说:你好棒。 他也终于有了底气,再不用借着酒醉告白,而是光明正大告诉她:姐姐,我爱你。 应劭怀着充满爱意的心情,又做了许多菜,餐桌中央摆着姐姐提前定的蛋糕,上面一只小猫一只小狗紧紧依偎。 晚上九点钟,应天星发来消息,说杂志社编辑捎她回来。 他在家里呆不住,便穿上羽绒服,下楼去小区外等她。 初冬的天气,有种萧瑟的寒冷。天空压着厚厚一层乌云,在城市霓虹的映照下,呈现一种朦胧的昏黄。 他深吸口冰凉的空气,心里想着姐姐,弯起唇笑了。 这是他18岁的第一天,是他人生黄金时代的开始,向来一无所有的他,第一次觉得一切唾手可得。 而他唯一想要的,只有她。 同一时间,应天星正坐在文森特的梅赛德斯奔驰里。 极致流线型和澎湃动力在这座城市也无济于事,仍然要挤在拥堵的车流里缓慢行进。 车里热风开得很大,因为应天星今天穿吊带背心、短裤拍摄了一天,还进过冰凉的水池子。 全程她没喊过一声苦,只要拍摄开始,她拿掉毛毯,就能立即展露身处夏天般的明媚表情。 结束时,文森特走到瑟瑟发抖的应天星面前,说:“离市区太远了,我送你回去吧。” 应天星真的很累,也很冷,顾不得思考什么。当然,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个第二次邀请她拍杂志的男人,还算不错。 确实,从郊区到市区漫长的路程,他们几乎没怎么交谈。他只在她吸鼻子时,递过来一包纸巾。 车里的英文歌在静静流淌。 应天星无所事事,又掏出文森特送她的那本还未上市的杂志,满心欢喜地翻看。 那张被摄影师称作“花与爱丽丝”的照片确实美得像电影画面,明明只是一张照片,却有情绪在流动。当时以为走神的目光,在此刻看来,却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郁,成就了整张照片的氛围。 她内心深处好像懂了点,当时他们口中“对了”的感觉。 模特,妆造,着装,光线,角度……像魔方的每一小块,必须调到该在的位置,才能构成这样一幅极具吸引力的画面。 文森特转头问:“喜欢吗?” 她点点头,像捧着宝贝一样抱着杂志。这是属于她的第一本杂志,必须要买十本,好好珍藏的那种。 那青青涩涩的样子让文森特忍俊不禁。 应天星想起之前萦绕心头的疑惑,问他:“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丙丁?” 他莞尔而笑,食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怎么所有人都喜欢问这个?” “不然谁会叫甲乙呢?” “我。”他笑着耐心解释,“我是独生子。有可能,我爸妈对我的期望就是做个路人甲乙。” “那他们没成功。”她转头打量他,不说脸有多俊吧,一身腔调与气质确实与众不同。 “你的名字也挺有意思。‘上应天星,正果非凡’,我看你确实有点天降紫微星的感觉。” 应天星也弯起眼睛笑了:“真的吗?还得感谢你给我第二次机会。” “主编也很喜欢你的气质。你和柳岸,是好苗子。” “什么气质?” “就是现在这样。”他看她一眼,“宠辱不惊吧,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地母’系的气质。唯一一点,你太标准美了,不符合国外对亚裔的审美。以后走超模路恐怕不容易。” “我老师以前也说过。”她耸耸肩,“没关系,等我出现,他们的审美就变了。” 文森特意外看她一眼,展颜笑了。 “很有雄心壮志啊。” 两个人交谈起来,堵车路倒不显得漫长。 “诶,下雪了!” 应天星眼睛一亮,打开车窗,感受大片雪花擦过手心的冰凉。 “初雪诶。” “初雪。”他觉得有趣,“你们小女生是不是都很喜欢这种自定义的浪漫?” 应天星神色雀跃:“今天是我弟弟生日,恰好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简直像上天给他的礼物。” 他注意到她嘴角柔情的笑容,说:“听得出来,你很爱这个弟弟啊。” 应天星顿了顿,说:“嗯。” “我很爱他。” 到小区门口时,也已经快十一点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雨刮器奋力工作,前方也是一片朦胧。远光灯照着飞雪,像照亮了漫天飞舞的蝶。 应天星推开车门下去,文森特也从驾驶位出去,到后备箱取了把伞给她。 “拿着吧。”他撑开伞挡在她头顶。 “不用了,我跑回去就好。” 他坚持将伞柄塞进她的手里,忍不住叮嘱:“还是签个公司吧,你一个女孩,独自拍摄赶通告太辛苦了。” “嗯。”她点点头,“在考虑啦。” “我认识一些圈内人,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 “好。” 文森特又注视她几秒钟,后退一步:“再见,紫薇星小姐。” 应天星展开笑容:“再见,路人甲先生。” 出于礼貌,她目送他开车离去,转过身,刚要向前,脚步却生生定在原地。 大雪散散漫漫落下来,杂音被厚雪吸附,周遭极度安静,一道颀长的身影茕茕孑立于雪中,像旷野中孤零零站立的一棵树。 应天星迈开腿,脚踏在洁白无暇的雪上,开辟出通向他的道路。 距离一点点接近,她看到他肩膀、头发,已然落满了白雪。 “生日快乐!”她将文森特那把伞撑在二人头上,“大雪天你怎么也……” “为什么?” 她抬眼,对上他通红通红的眼睛。 “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 应天星敛了神色:“我怎么你了?” “他是你的下一个男朋友吗?” 43. 生涩之吻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眸中一贯的平静彻底不见,像休眠的火山一夕爆发,闪动着炽烈愤怒的光。 “你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装作不知道?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回避我?!” 他彻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应天星却面无表情:“是你弄错了,我们之间,只有姐弟情。” 应劭朝天冷笑一声,继而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没有弄错,应天星,我爱你,不是弟弟对姐姐,是男人对女人,从15岁我就……” “你闭嘴!”应天星厉声制止他,眼圈也红了,“你再说,我们连姐弟也不要做了。” 她的声音带了祈求的意味,偏偏他情绪上头,像开闸的洪流,一股脑倾泻。 “我忍了一个又一个,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为什么?你宁愿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那样笑,也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应天星胸口起伏,也发了狠:“我告诉你,你只是我弟弟。我跟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也不会跟你……” 手中的伞被人一把夺走,掷到旁边满地的积雪中。 她的话音消失在两人碰撞的唇齿间。 应天星彻底呆滞。 应劭像完全失去理智,双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唇狠狠辗转在她的唇上,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二人身上,本该是美好的氛围,却没有半点浪漫温情可言。 啪! 她抬手,狠狠甩他一耳光:“应劭!你疯了?!” 回答她的是他再次欺身上前,虎口贴上她的下巴,手指捏着她的脸颊,再次吻上了她的唇。 他完全无视她的反抗,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毫无任何技巧和温柔,只有莽撞地入侵,像要席卷她城池的每一寸地方。 应天星挣扎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不及他的力气。 她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不知轻重的吻。 他的唇舌越过了他们的界限。应天星气到浑身颤抖,心脏绝望地下坠。她知道,他们再也没办法回到过去了。 恍然间,她想到梦中那生涩之吻。 原来不是梦!是应劭! 她寻到机会,用力咬到他的下唇,趁着他疼痛的空隙,猛然推开他,又甩了他一巴掌。 他微微侧头,嘴角渗出血丝。 她胸中怒气翻腾:“上次也是你!你……到底这样做过多少次?” 应劭伸出骨节冻红的手指,漫不经心抹去嘴角血痕,像抹掉低眉顺眼的面具。 激吻让他的唇鲜艳如涂抹了血色,冰与火交缠闪烁在他的眼眸中,令他神情不似以往的应劭,而是身体里另一个魔鬼占据上风。 “如果算上看你照片干的事……”他恶劣而轻狂一笑。 “抱歉啊,姐姐。” “数不清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不敢相信他能直接说出这样的话。 激烈的情绪堵在心口,又涌上鼻腔,盈满眼眶,下一秒,眼泪滚落脸庞。 应劭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 “我爱你这件事,就这么让你恶心吗?” 回答他的,是她突然地捂脸饮泣。 她抽泣的声音是那么难过,那么绝望。 应劭感觉自己心如滴血。 他攥紧拳头,任凭指甲刺入皮肉。 她的眼泪像对即将失去的东西的哀悼,也像一种无形的武器,将他心里的恶魔逼回巢穴。 他上前一步,缓缓伸出手,她却抹着眼泪,后退一步。 应劭心中浮现糟糕的预感。 果然,她睁着红红的眼睛,说:“你不再是我弟弟了,拿着你的东西,滚吧。” 一句话,却拥有剑刃的锋利,精准刺入他的心脏,令他抽痛难抑。 她抬起僵硬的腿,目不斜视地经过他。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对着她的背影,隔着一场盛大的雪花。 “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就是不行!”她几乎声嘶力竭对他喊完这句话,转身跑了,很快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应天星跑得很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哪怕因鞋子湿滑,摔倒在楼梯上,也立即爬起来继续跑。 像在拼命躲避着什么。 直到进了家门。 她背靠房门一下一下喘着气,低头看到玄关整整齐齐摆放的两双拖鞋。一双黑色,一双白色,像有人刻意让它们紧紧挨在一起。 餐桌之上,花朵形状的小吊灯亮着,是她和应劭一起选的。暖黄的光映照着中央一块奶油蛋糕。 厨房里摆着他预先做好的饭菜,排骨玉米汤还在小火慢炖着,逸出鲜甜的香,和满室的暖。 应天星脱力般地蹲下来,忍不住泪如泉涌。 她突然起身奔去客厅窗户,看到小区外边空无一人。 雪还在下。 她转身,再次冲出了家门。 这么晚了,他会去哪里呢?回宿舍了吗?还是附近的酒店?不是让他先来拿东西吗?这个笨蛋让他滚就真的滚吗? 她满脸泪痕冲出楼道,又生生刹住脚步,转头,看到应劭正坐在台阶边缘,双眼无神,鼻尖通红。 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她沉默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两只胳膊颓然地搭在膝盖上,双手就那样暴露在冷风中。 应天星握上去,果然是寒铁一样的冷。 他对她的碰触毫无知觉。 周遭寂寂,静得能听到雪落下的簌簌声。 她开口打破沉默:“小时候,没有人喜欢跟我玩。所以我的每一个洋娃娃都有名字。我把它们当作朋友,爸爸妈妈出去工作时,我就和它们说话。直到……你来了我家。” 她转头看向应劭,又去温暖他的另一只手。 “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其实不是我带着你长大,而是你陪着我长大。你是这个世界上,我除了父母最在乎的人。” 应劭终于调转僵硬的脖子,望进她驻水的眼睛。 “你所说的爱,爱情,就像一壶慢慢沸腾的水,烧开后,总会走向冷却。”她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只有亲情才是永恒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我跟他们不一样。” 她放开他的手,目光通透笃定:“但有很多事,是我们左右不了的。我可以交十个男朋友,我也可以二话不说把他们甩了。他们可以是过眼烟云,但你不可以。” 他再次情绪激动:“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在一起?” 她站起身:“你懂不懂?你是我弟弟,我会永远爱你,你是我男朋友,我没办法保证永远喜欢你!” 应劭怔了怔:“那你现在是喜欢我的吗?” 她快被他逼疯,狠狠跺了跺皮靴:“上来吃你蛋糕。明天就给我滚回学校,想不清楚,就再也别来见我!” 然后她一把拉开单元楼门,以震碎楼梯的架势,嗵嗵嗵上楼去了。 应劭低头,看着自己冻到麻木的掌心,想起姐姐握着他的温度。 他立即起身跟了上去,一步三阶,很快追上了应天星。 因为出去了一会儿,应天星的手也冻僵了,密码锁上传来“识别失败”的提示音。 应劭站在她身后,一身被风雪浸透的寒意,丝丝缕缕向她逼来。 应天星无端瑟缩一下,再次识别指纹,仍然提示失败。 他忽然倾身靠近,眼睛藏在眉弓的阴影下,呼吸擦过她的侧脸。但他没有看她,只是抬起胳膊将自己手指贴过去。 识别成功。 应天星拉开门,后背不得不短暂贴近他的胸膛,而后迅速迈开长腿进去。 应家姐弟从不浪费食物。 所以,尽管刚刚上演了一番恨海情天的戏码,但现在还是对坐两边,氛围怪异地吃饭。 应天星甚至冷着脸,点燃蜡烛公事公办说:“许愿。” 他也面无表情看着她:“我要跟应天星在一起。” 她差点破防,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咬牙切齿:“说出来的愿望都不灵。” “原来姐姐想灵验啊,好说。”他散漫地双手合十, 闭上眼睛,真就摆出许愿的姿态。 应天星气不打一处来。自从他挑明一切,就像挣脱了什么枷锁,越来越混不吝肆无忌惮,简直让她束手无策。 许完愿,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卡,扔到餐桌上,啪得一声响。 “拿去付你房租,我不在,你也不用找别人合租。” 她莫名其妙瞪视他:“怎么?你发财了?” “嗯,里面有二十万。” “咳咳咳……”应天星震惊,“你哪来的钱?” “做游戏赚的。”这次他直接告诉她。 应天星心想,原来聪明真的能当饭吃啊。一边装作满不在乎,又给他推回去。 “你的钱你自己拿着。” “本来就是给你赚的,不要你就扔了。” 他直接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径直走向房间。 中途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瞳漆黑。 “你今天的话算数吗?” “什么?” “我不再是你弟弟了。” 应天星怔怔看着他。 他重复一遍:“我不再是你弟弟了,请你说话算话,应天星。” * 第二天,应天星从卧室出来,应劭房间门敞开着。 他的行李箱不见了,但衣柜里还留着未能带走的衣物,包括电脑也是。 她坐在他极简的黑色转椅上,看着面前黑屏的电脑,整洁的桌面。桌角摆着的,还是小时候她送他的那只恐龙模型。 她想,她的弟弟就是坐在这里,轻而易举赚到了二十万吗? 也许并不轻易,她看着键盘旁边的眼镜,和一摞书脊印着脚本编程、游戏开发、程序设计、Python之类的书。 其实她真的很为他骄傲。 可惜昨天没有机会告诉他…… “识别成功。” 机械电子音突然响起,应天星还没反应过来,玄关的门被打开,应劭进来,远远和坐在他房间的应天星对上眼。 应天星弹射而起。 “你怎么回来了?” 他换完拖鞋,没脱外套走过来,带着冬日室外的寒气。 “怎么?”应劭挑眉望着她,“我才刚走,姐姐就想我了?” 她面朝他,又施施然坐进转椅,长腿交叠,女王般地看着他。 “现在整个家都是我的,我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哦。” 他倾身向她压来。 “你干嘛?!”她惊慌失措捂嘴。 他单手撑着她背后的桌沿,和她眼睛对着眼睛。 寒气和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想让我干什么?” 他眼中闪过戏谑,唇几乎吻上她纤纤手指。 下一秒,他的另一只手拉开她身后的抽屉,取出了一张校园卡。 应劭站直身体,目光深邃地望着她:“你最好重置一下指纹和密码。” “我当然会。” 她放下手,白皙的脸已经被手指压出了浅浅红痕。 应劭望着她清晨未施粉黛的清透脸蛋,强压下不舍,转头离开,一边还说:“桌上有早餐。” 接着大门开关的声音响起,房间很快恢复了沉寂。 应天星下意识拍了拍心口,一边懊恼,他再也不是她温顺忠诚的弟弟了,他现在简直乖张难测,毫无底线。 她还是更喜欢曾经的他。但不知为何,刚刚那个陌生的他,却让她心怦怦跳了半天。 应天星立即起身去门外,弯腰趴在门锁上,试图更改指纹和密码,但又对冗长的步骤失去了耐心。 毕竟之前家里的一切,都是应劭设置的。 她丧失了改密码的兴致,回到客厅,看到应劭做的低卡三明治和酸奶碗。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嚼着早餐。她仿佛幻视,应劭坐在她对面的样子。 但回过神来,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曾经觉得拥挤的小家,此刻都变得空寂。 她不由自主,轻轻叹了口气。 44. 应劭,你敢 * 应天星过上了一个人的生活。 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好在大学和高中不同,独来独往很常见。 但她还是会在晚上回到出租屋时,在开灯的刹那感到孤寂。 说心里话,这种时刻她不是不想念应劭的。 甚至一个人洗澡,闭上眼睛时,她都在幻想是不是睁开眼就有贞子伽椰子出现在面前。 于是洗头半中央也突然睁眼,确认没有鬼才放下心来,但泡沫滑进眼睛,又生疼生疼。 她站在淋浴之下苦笑。之前应劭在时,她从来没有幻想过牛鬼蛇神。 想起应劭的次数越来越多,但实际上,他们也就几天没见面而已。 另外,应天星还发现,她现在在教室见到吕策,简直心如止水。 她果然无情。 很难想象,不久前还那么喜欢这个男人。 他看起来状态也不错,依然谈笑风生,从容自信。过来给她发全国模特大赛的报名表时,也公事公办,笑容毫无他意。 所以爱情当真如她所感,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为了把时间都充实起来,应天星报了一个健身房,准备每天晚上去,也为了保持身材参加模特大赛。 这天她从健身房回来,认真洗了个澡,做了步骤严谨的护肤,又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开始给自己做冰点脱毛。 应劭不在,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她终于不用随时随地穿着内衣了。只要她想,拉上窗帘,裸奔都可以。 她将长腿搭在椅子上,仔细打着强脉冲光。 玄关突然响起开门声。 她慌张地站起来,就见应劭高大的身影跨进门内。 她认出来,刚松一口气,又恼怒:“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 应劭低头换鞋,品味着这个词。回来就好像是说,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一样。就像他故意把恐龙留下的用意一样。 他抬头,正要嘲讽着回击两句——谁让你不改密码?难道不是想让我回来吗? 结果看到她,他呼吸一滞,静止在了原地。 应天星紧紧拽着胸口的浴巾,脸上浮现红晕。 “你赶紧出去!” 思念如浪潮席卷了他的脑袋,他脱掉外套,一步步向她走来。 “钱都给你了,你让我走我就走吗?” 她沉下脸色:“你还想用钱要挟我?我可一分没动。” 他还在逼近,她只能后退。 最后退无可退,后背贴在墙壁上。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从素净白皙的脸庞,到平直骨感的肩膀,到一侧半干的黑发,到捂在胸口的手指。 他抬起手来。 她用眼神警告他:“你再敢动我。” “怎么?” 他根本不惧威胁,抚上她侧脸的一瞬,她伸手堵住了他的口鼻。 他眼睛微微一愣,下一秒,顺势亲上了她的手掌心,还刻意发出暧昧的响声。 应天星满脸通红收回了手,斥道:“滚出去。” 他自嘲一笑:“这几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想过我吗?” 应天星移开眼睛,说:“没有。” 他沉默片刻,后退。 “我有点事,今晚必须用这台电脑。用完我就走。”他平淡地说完,转身进了次卧,门也没关,径自坐在了椅子上。 应天星抱怨一句:“这里是你的网吧吗……” 然后迅速转身,回卧室穿睡衣。 应劭回过头看到的,就是她一闪而过光裸长腿。 …… 临近十二点,应天星从房间里出来,还能听到次卧啪啪敲击键盘的声音。 她站在幽暗的客厅,看到次卧里唯一的光源,映着应劭的身影。 他坐在电脑前,肩背仍然挺拔端正,和15岁到她家时那个垂头丧气的少年对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身上的黑色毛衣还没有脱,确实做好了随时就走的准备。 应天星轻而慢地走过去。 清脆的键盘音有一瞬停顿,很快又继续。 她越走越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以及他掌控键盘的修长一双手。 光标闪烁,代码停滞,连贯的思路突然间卡壳。应劭再也装不下去,一转座椅,直面向她。看到她长袖长裤的睡衣,眼神还毫不遮掩几分失望。 “怎么,嘴上说着不想,偷偷跑来看我?” 应天星将手里的毛毯劈头扔他身上。 “允许你住一晚上。” 她说完就走。他扒开毛毯,迅速起身,在她出门之前拉住了她的手腕,扣上门,动作丝滑地将她抵在了门板之上。 应天星惊慌地喘息一口,下一秒,就被他捏住了下巴。 “应劭,你敢。”她无力地威胁。 他冷笑:“反正怎样你都会恨我,那不如多亲几次。” 她暗暗与挟制她的臂力对抗,一边祈求道:“不要,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是什么样,你最清楚。我能为你变好,也能再次什么都不在乎。” 他说着歪头便要压过来,应天星刚偏过头,室内忽然彻底暗了。 电脑主机发出微弱的叹息,两个人都在一团漆黑中愣了。 应天星连忙推开他,扑过去开电脑:“你的东西!” 然而没能开机。应劭按了下身旁的灯开关,也毫无反应。 “停电了。”他说。 “天呐,我忘记今天十二点要停电了。”她懊恼,转而焦急,“你的游戏……还是什么,保存了吗?还能找到吗?” 他在黑暗中静默地凝视她。 “我去问问几点来电。” 她待要越过他时,却被他再次抓住了手腕,压在了门上。 这次,他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偏头吻上了她的唇。 她根本来不及拒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熟练地撬开了她的牙关。 他依旧不会亲吻,全凭本能,像要吸干她的灵魂,或者跟她合二为一。她紧紧抓着他坚硬的手臂,指甲发狠地嵌进去,他仍旧不为松动。 那样急风骤雨般没有一丝空隙的吻,让她呼吸困难,喘息急促,却更刺激得他浑身滚烫。 她也好不在哪,汗毛倒竖、抗拒和愤怒过去,她掐着他的手指逐渐放开,小腹甚至涌上一股热流,像被他身上的火引燃。 居然生出了想要更多的感觉。 但到底想要什么,她自己也无法形容。 直到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腰,探进了她的衣摆,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次轻而易举推开了亲上头的应劭。 两个人都喘着气,借着窗外一点月亮的光,无言凝视对方。 “应天星,你是爱我的。”他比她先调整好呼吸,“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只会爱我弟弟。”她抹了把嘴唇,冷冷说,“你要是再敢这样闯进来,或者做这样的事,下次,我直接报警。” 说完转身走出了他的房间。 回到卧室,应天星第一件事先看群消息几点来电。 明明他那样无礼地冒犯了她,她心里想的还是——他的东西到底保存了吗? 她在黑暗中苦笑,想,也许真的如他所说,她永远无法对他狠心,无法不去在乎他。 他为什么不能永远当她的弟弟,她的家人呢? 她痛苦地将头蒙进被子。 濒临窒息时,又想起他烈火燎过青草痕般的吻。 手不自觉地抚上微微发肿的唇,感觉头发丝都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心烦意乱,抓过床上那只宜家买的哈士奇狗狗,泄愤似的捶了好几下。 * 应天星最终还是没能知道,他的游戏代码丢失没有。 因为应劭第二天早晨就离开了。 餐桌上照旧放着他给她做的早餐。 她心情极度复杂,想趁他不在,好好思考一下现在混乱的感情。 她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又做不到像对吕策那样,完全跟他斩断关系。 他可是,陪伴了她这么多年的弟弟啊。 心情极度烦闷,只能靠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傍晚一下课,她随便吃了点就来到了健身房,开始爬坡。 她叉着腰,看着外面熙攘的街景,脑海中却全都是这些天的事。 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念出那两个字:“应劭!” “干嘛?” 身旁传来熟悉的低沉男音,她吓了一大跳,没跟上跑步机的节奏,眼看就要向后滑去。 旁边机器上的应劭利落地跳下来,拦腰将她扶稳。 她推开他,语气不善:“你怎么在这里?” “健身,看不出吗?” 二人都一副运动装扮。 她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将他赶出家门,怎么刚过了一天,就又见面了。 她刚抬起头想骂他几 句,眼睛先扫到他的嘴唇。 那个黑暗里的强吻就这样硬生生挤进她的脑海。 “别来烦我。” 她呛他一声,正要转身继续做自己的锻炼,他说:“等等。” 接着,应劭旁若无人单膝蹲在了她面前,低头系她快要散开的鞋带。 她看着他脑顶的发旋,还有那两撇从小看到大的呆毛,以及她总忍不住揉两下的黑发。 她才发现他有在自己打理发型,用她教过他的方法,发泥理出纹理,刘海固定成三七分,露出更多俊朗的眉眼。 来个健身房而已,花枝招展给谁看? 好吧,能给谁看。 她看到他宽阔峻挺的背在她面前缓成一道坡,整个人像拜伏在她面前,只要她想,伸脚就能踩上他的脊背。 她深长地叹息,抬起头来,发现许多双看向这里的目光。 他俩单独分开,走在哪都是风云人物,回头率极高。更别提现在在一起,而且他还当众作出这样的举动。 “好了。”他站起来看向她的脸。 应天星移开眼睛,当他不存在,自顾自按计划做无氧力量训练。 透过夜色下反光的玻璃,她看到他在她身后不远处举铁,偶尔撩起衣摆擦下巴的汗,显露窄腰上块垒分明的腹肌。 应天星冷笑,装得要死。 不过有他的存在,平时那些时不时来搭讪的肌肉男也销声匿迹了。 结束运动,她从更衣室换完衣服回家,他便走在马路的另一边,平行着和她一起前进,一直把她送到楼下。 再没有此前越界冒犯的举动。 她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强吻完又搞这一套。 接下来几天,他日日来陪她健身,日日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夜晚陪她走一段路。 碰到周末她去兼职,晚上回来,不管多晚,都能在小区前看到他。 确认她安然无恙到家,他才起身离去。 今天应天星看了眼时间,深夜一点钟,终于忍不住说:“你们宿舍早关了吧。” “我去网吧。”他轻描淡写一句话,“你上去吧。” 应天星上到三楼,那个声控灯总是坏着的狭窄空间,她站在黑暗中静默片刻,转身下了楼。 顺着小区向贸大的方向,只有一间网吧。 她走进去,首先被烟味呛得头晕眼花,还夹杂着泡面浓重的调料汤味。 她掩着口鼻,在最角落的一台电脑前看到了应劭。 周围大多是开黑打游戏的年轻人,不是吆五喝六,脏话连篇,就是摔打键盘,嬉笑怒骂。 只有应劭孤身坐在角落,肩背挺得很直,羽绒服外套都没有脱,手指敲在磨损的机械键盘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响。 屏幕上依然是满满当当的字符。 别人彻夜来打游戏,他彻夜在做游戏。 周围的一切都无法干扰他,他只目光专注望着屏幕,像是胸中有无限宏大、广阔的宇宙,而键盘是他的出口,他正用那些神秘的字符,把那个宇宙建造出来。 他周身镀了屏幕微微的蓝光,应天星却恍然觉得,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光芒。 她掩在鼻端的手不知不觉放下去,又朝他走进一步。 “上次的东西,都找回了吗?” 他手指顿住,侧仰头,看到她时眼里闪过意外。 他确实没有察觉,一是脑子刚刚极度专注,二是网吧的味道太过复杂,混淆了他的嗅觉。 而此前,他总能第一时间嗅到她的气息。 “没有,我重新写了。” 她站在蓝烟缭绕的网吧,目光不自在地移开:“如果需要用电脑,你今晚可以回去。” “不用了。”没想到他直接拒绝。 她疑惑地看向他。 他依然仰着头,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淡的事—— “在家看见你,满脑子只想亲你。” 她整张脸仿佛要裂开。 好在,他邻座的游戏男孩带着耳机,听不到这番炸裂发言。 应天星无语至极,转身走了。 长发一扬,他终于嗅到了她的香。 目送她走出这片乌烟瘴气,他感觉自己像站在肮脏的泥沼,远望她这轮洁净的月亮。 他也可以现在就追出去,靠装可怜让她心软。 但,他看了眼屏幕上未完成的代码,双手再次放在了键盘上。 他不能靠装可怜留住她的爱。 他要做件大事,他要强大起来。 45. 冲突吗 * 应劭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时间管理大师。 他在白天课那么满、业余还要做兼职的情况下,仍然能每天晚上守候她,送她回家。 甚至在她周六参加关爱动物协会的社团活动时,也从天而降般出现在流浪猫保护基地,穿上和她同款的志愿者马甲。 她已经不想知道他哪来的通天本领了。 她装作不认识他,又总能感受到他投射而来的目光。 一起来的社团女生边打扫猫舍边说:“那个帅哥男大谁啊?不是咱们学校的吧?” “不是,好像是其他志愿者。” “我去,好高好帅啊,而且,他怎么老看我?嘻嘻……”女生理了理长发,“我今天妆化得不错吧。” 另一人不屑:“人家看应天星也不会看你好吗?” 快要被猫屎臭晕的应天星:…… “哎哎哎!过来了!” “我靠!” 周遭一阵躁动,应天星抬头,对上她们口中“帅哥男大”的眼。 他直直望着她,递过来一个未拆封的新口罩:“戴上会好点。” 周遭安静下来。 应天星二话不说接过口罩,匆匆挂在了脸上。 身旁同学问:“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应天星冷脸说完,低头继续铲猫屎。 “那能加个微信吗?”应劭顺着她开玩笑,因为过于认真的表情,轻浮的话都显得正经。 “漂亮姐姐,我看上你了。” 应天星震惊地抬头,对上他藏着促狭笑意的眼睛。 其他人更震惊,不约而同后退一步,看热闹的看热闹,瞎起哄的瞎起哄。 应劭正好有了理由,胶皮糖一样黏在她旁边。 她铲屎,他撑开垃圾袋。 她去给猫做体外驱虫,他就在一旁拨开猫咪后劲皮的毛。 两个人蹲在一起,头对着头。 偶尔她抬眼,彼此视线交错,她又先回避低头。 做完一只,她起身去找另一只,手伸进笼子:“咪咪,来……” 变故就是在那一瞬发生。 没人告诉她那只脏兮兮的猫是远近闻名的“刺头”,对人类的碰触还会应激。 它呲开牙齿猛扑过来,应天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揪回去,同时一只手臂横亘在它面前,疯狂狸花猫伸出利爪扑咬上去。 “应劭!”应天星惊慌尖叫。 基地工作人员赶来帮忙,阻止了发狂的猫咪。 应天星抓过他的手,看到手背上三道抓痕。又抬高他的衣袖仔细检查,确认没有其他伤。 基地里配备着医务室,消毒用具齐全。 人员紧俏,只能她给他处理伤口。 应天星看着渗血的伤痕,虽然工作人员说猫体检过也打过疫苗,但她还是忧心忡忡。蘸着碘伏的棉签落下来时,都在微微发着颤。 他说:“不疼,没关系。” 黄色的棉签擦上去,他果然一动不动。 应天星低头,轻轻吹了吹。他的手却瑟缩了一下。 再抬头,她对上应劭蕴藏水光,隐忍发红的眼睛。 他想起了再回桃树巷的那个夏天,她吹拂他后背伤口的感觉。 她却以为他是疼的,忿忿说了句:“可恶的猫咪。” 半晌,应劭才幽幽说:“它毛下有伤口,是被人或其他动物欺负过的,会反击很正常。” 就像小时候,他也曾藏起她的娃娃,用“利爪”伤害过她一样。 最后慢慢被她用怀抱驯服。 应天星好似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低头默默给他消毒,贴纱布。 他自上而下看着她专注的脸,很想伸手将她耳鬓一缕秀发掖到耳后。 但又怕她误会他图谋不轨。 虽然他真的很想亲亲她。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想见你,就会找到你。” 她似在叹息:“我说过,我们没有结果的。我只会把你当作弟弟。” “我不相信。”他不解,“弟弟和爱人,冲突吗?这两种感情不能共存吗?” 她终于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我不想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 “你谈过恋爱吗?你懂什么?” 他哗啦站起来,叉着腰背对着她,像在忍耐怨气。倏尔转头对她说:“那你跟我谈,教教我。” “上次分手,我立过Fg,一年之内不谈恋爱。” “那让我做你的情人,我什么都能跟你做……” 当啷。 门口,不放心应天星过来看看(实则是想八卦)的两个女生呆在门口,手中的清洁工具掉在地上。 应天星撑着额头,心想,完了。 两位女生从震惊,到眼里全是膜拜。 应天星果然牛逼!前段时间刚甩了模特班院草,现在又冒出来另一个更帅的,刚认识第一天,就能说出“我什么都能跟你做”,还要给她当情人这种死心塌地的发言。 素材库多了一枚重磅消息,两个女生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那个,不打扰你们了……” 她们拉扯着彼此,匆匆转身就跑。 应天星在后面无力地唤:“哎,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转而她又瞪上了罪魁祸首。 后者一脸无所顾忌,继续义正辞严:“我没开玩笑。” “你要跟我做什么你?!”应天星真是不知道怎么骂了,气急败坏出了医务室。 那天晚上,照旧是他陪着应天星一起回家。 路程遥远,他们挤在熙熙攘攘的地铁里。 应劭伸手抓着顶上的横杠,用身体为她开辟出一块空间。 她环着手臂靠在角落,戴着蓝牙耳机闭目养神。 小孩尖锐的哭声透过耳机,传进她的耳朵。 她睁眼,看到背着巨大双肩包的年轻夫妻,一个手拎大孩子,一个推辆儿童车安抚小孩子,在拥挤的车厢里寸步难行。 她伸手,一把抓住应劭的前襟,将她扯向自己身边。 “你怎么这么占地方啊。” 他不辩解空间是为她而占据,因为他更喜欢现在这样,跟她贴得更近。 她侧对他,肩膀就抵在他的胸膛。 感受到他自上而下,绵绵不绝的目光,她歪头倚靠厢壁,佯装睡觉。 应天星其实很不喜欢北京的地铁。 像压抑的池沼,人人都在寻找出路。 但今天,她不是一个人穿行其间。 换乘总有数不清的通道和台阶,每次过转角,她总忍不住回首,看看应劭跟上了没有。 明明他已不是小孩子,她却还总怕弄丢了他。 好在她每次回头,总能准确对上他执着的眼眸。 漫长艰辛的回家之路,应劭照旧把她送到楼下,等她的窗户亮起了灯,他才转身离去。 应天星躲在窗帘之后,远望他的背影。 瘦高的大男孩,缓行在夜色中,周身萦绕一种寂寥。 他总是苦苦的。 应天 星脑海中冒出这句话。 像他的命运底色本身就藏着一层苦涩,悲凉。 她从没见他畅快肆意地大笑过,即便是在她面前。 应天星满腹忧郁洗了个澡,出来坐在沙发上,随手投了一部偶像剧,边吹头发边看。 男女主初见面的场景十分搞笑,她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突兀回响。她看向脚边的地毯,应劭就是坐在这个位置,陪她看完了一部《恶作剧之吻》。 后来她给沙发前面铺上了地毯,却把他赶走了。 她伸手,仿佛虚空摸了摸他的脑袋。 光影跳动在幕布上,应天星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板上,转头,回忆着应劭仰望她的样子。 她不知不觉,环紧了膝盖。 * 周六,应天星大清早坐地铁来到顺义。 连小雪给她介绍了一个兼职,某商圈开业走秀,1000一天的价格算是良心。她毫不犹豫答应了。 应劭那笔钱她不打算动用,原封不动放进了他的抽屉。 他孤身在外,也需要钱兜底。况且,他以后要走向更高的山峰,是需要资本的。她有必要帮他好好攒起来。 所以只能她辛苦一点,先独自承担着房租。 从地铁站出来,连小雪早已经在等她,兴奋地挥手。 她也绽开笑容朝她跑过去。 二人一见面就紧紧挽起了手臂。 北京很大,平时学业又忙,其实她们不常碰面。 应天星歪头看她,总觉得好友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香奈儿珍珠耳环,香奈儿链条包,小香风的短呢外套和同款包臀裙,腿上是黑丝和长靴。 “穿这么少,你不冷啊?” 连小雪吸吸鼻子:“还行,不冷。” 应天星握紧她的手,一同伸进衣兜。 连小雪说:“对了,上次你说的杂志,上市了吗?我还准备买十本呢!” “不要!一本很贵的!” “支持好朋友,当然要买啦!真开心。”连小雪歪头靠上她的肩膀,“我的朋友要成为大明星啦。” 应天星也笑着:“哪有那么夸张。” “走,我带你认识大人物。” 连小雪口中的大人物,就是新商圈的老板、股东,以及一些参加开幕剪彩的友商。 开业典礼还请了一位八线开外的歌手镇场演唱。 其次就是走秀演出。 应天星坐在简陋的化妆室,看着手中的抹胸连衣裙,长度只及大腿根,心中有一丝迟疑。 天气寒冷是一方面,在冬天穿夏天的衣服,本就是模特的基本素养。 只是……她看着抹胸边上一圈白色的绒毛,以及长长的兔耳朵头饰,总感觉有低俗擦边的嫌疑。 以前她自己找兼职,都会先甄别一下,避免参与一些无底线的活动。但这次,因为是连小雪介绍的,说跟这里的负责人是朋友,她没多想就来了。 她转头看其他人的衣服,也都十分清凉,将露未露。 不过酬劳确实更高一些。应天星想,反正她备着正常的安全裤,走就走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依然以专业的台步,就着俗气的音乐,走完了一场开业秀。 台下观众果然熙熙攘攘,欢呼不止,也举着手机拍摄不止。 走完秀,她不喜欢厚厚妆容贴在脸上的感觉,换完衣服就自顾自卸了。 连小雪也刚换完衣服,妆容依然亮闪闪的。 “天天,走吧,苏总晚上叫我们一起吃饭呢。” “苏总?” 46. 回吻 “对啊,就是这里的老板,上午刚给你介绍的。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他不是都四十多了吗?” “什么呀,人家39。” 应天星想着拒绝的理由,连小雪继续游说:“咱们都好久没见面了,正好趁这个机会一起吃个饭呗,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她还在犹豫。不过有小雪在,两个人互相关照,至少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 等到了金碧辉煌的饭店,她发现,品味低端的开业典礼,酒局果然也是最讨厌的那种局。 掌握权力财富的大多是男人,所以他们坐在首席,想抽烟就掏出来互相推让,没有问过在场不抽烟的男女想不想闻。 席间还有另外几个模特,都在被身边的人劝酒。看她们的神色,显然,也不是都甘愿来吃这顿饭。 法治社会,倒不至于有什么强迫之事。但酒席间有美女,赏心悦目,更能来几句诨话调动氛围。况且等到喝多了,半推半拒、你情我愿之事也就顺理成章。 应天星也是在连小雪的热情劝阻下,懵懵懂懂跟着喝了几杯酒后,才渐渐醒悟这个道理。 她也就二十岁,涉世未深,确实也没怎么经历过这种场合。 身边的男人和她搭讪:“应小姐,咱们喝一杯。” 她转头看他,男人西装革履,戴着眼镜,前额已经有了秃顶的趋势,感觉至少也快四十了。 她挡着杯口,拒绝他的倒酒。 “我不能喝了,以茶代酒吧。” “啧,那怎么能行呢?”他眼神似在说她不懂事,伸手扣上了她的手臂,要掰开硬给她倒酒。 她挣脱出来,转头去看连小雪,却发现她换了座位,早就坐在了首席那位苏总的旁边,此刻正在跟两三个男人巧笑倩兮,对这样应酬的场合得心应手。 应天星怔在了座位上。 在她出神间,酒杯已经被人倒满了白酒。 “我特意拜托小雪一定留下你。应小姐,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似曾相识。来,相逢就是缘,咱们干了这杯……” 应天星看了眼满满一杯白酒,说:“行啊。” 男人刚满意地举起杯,应天星若无其事端起了自己的玉米汁,一饮而尽。 转头对男人微微一笑:“干了,你随意。” 男人沉下了脸色:“啧,你知道我是谁吗?这么不给面子。” “不知道。”她扫了眼他的脑顶,“我不认识一拳超人。” “什么?” 她已然起身,径直走向了主位。 连小雪喝得双颊红红,动作都透着妩媚。 “怎么了天天?” 应天星保持着微笑,看向连小雪身边的男人:“苏总,有事想请教。” 大美女主动跟他说话,他当然一脸和气:“你说。” “劳务报酬电子发票我已经开好了,发给谁?什么时候打款?”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总敛了笑容,明显扫兴道:“这么点小事,难道还能不给你们吗?先吃饭,吃完再说。” “你们抽烟太臭了,我没有忍耐的义务,就先走了。” 苏总看向连小雪:“这是你朋友?” 连小雪连忙去拉应天星的手,小声说:“先吃饭好吗?别人都在呢,等等走。” 应天星缓缓抽出了手,面无表情看着她:“既然你和苏总是朋友,那我就发你吧。” 她对苏总莞尔一笑,示意其他几个模特:“她们的也尽早给结了。” 然后她径自走向门口,不忘回头补一句:“记得代扣代缴个税。偷税漏税是要坐牢的哦。” 开业大吉的日子,她一句晦气的话让老板和股东都扫了大兴。 苏总有气发不出,总不能当场和一个年轻女孩对骂。他们这样的男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儿。 果然有人打圆场:“来来来,大家继续喝。小茵,起来去敬苏总一杯!” 偷偷收拾好背包的女孩像被逮到一样,心虚地站起来,想起应天星刚刚说走就走的气势,暗暗给自己打气,鼓起勇气说:“我也有点急事,不走不行了,感谢苏总招待。” 然后她弓腰鞠了个躬,飞也似的溜出了包厢门。 苏总重重将酒杯拍在桌上,连小雪脸色发白,正要去安慰,却被一把甩开。 她借口去上厕所,实际上跑出去追应天星。 她正步行前往最近的地铁站。 连小雪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生气地问:“你干什么?你这样很危险知不知道,你什么都没有,惹他们干什么?” “那你呢?”应天星望着她,“跟那个人是到底是什么关系?” 连小雪垂下眼帘。 应天星看着她的耳环,衣服,包包。 “你身上的这些,怎么来的?” 连小雪抬起头:“怎么?你想审判我吗?知道有这个活动,酬劳不菲,我第一个联系了你。你就这样当众给我难堪吗?” “所以你就把我介绍给那样的人吗?” 连小雪双眼瞪圆:“人家是副总裁,认识他们,我们以后就能有更多人脉和机会!” “机会不是这样来的……” “够了。”连小雪妆容精致的脸在此刻扭曲起来,“我跟你不一样,我拍不了杂志,也当不了超模。至少我在有钱赚的时候,还想着你。那你呢,拍杂志的时候,有想过推荐我吗?” 应天星无言以对。 连小雪冷笑:“所以你看,你也觉得我够不上你们那个高大上的圈子。我不想一辈子只能当淘宝模特!做着最低等的兼职!我有错吗?” “应天星。”她眼线勾画出的大眼睛倏然流下两行泪,“其实你总是在心里瞧不起我。你知道你刚刚的样子,有多高高在上吗?” 寒冷的冬夜,风吹得应天星嗓子发紧。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只要我们不认为自己只是淘宝模特,有更高的目标,总有一天,会走上更好的道路。 可她无法说出这样的话。她是从小被夸天资出众,几乎一路绿灯的人。 她没有站在过她的角度,无法轻飘飘说出这些虚空好听的话。 “我没有瞧不起你。”应天星喉咙哽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但你不是我的。”连小雪嗓音漠然,“我有更理解我的朋友。” 她转身要走,应天星拉住她:“你今天没看到吗?他们并不尊重我们这样,什么都没有的女孩子。你会受到伤害的!” 连小雪展开双臂,展示一身香奈儿的logo。 “至少我现在得到了这些。” 身边有零星碎雪飘落下来。 她说:“天天,平安夜平安。” 然后擦掉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天星望着她细瘦倔强的背影,却觉得那么陌生。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高中那 个总是欢快雀跃,充满能量的女孩子了? 应天星忍着眼泪,转身和她背向而行。 又是漫长的回程,她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熬过一站又一站地铁。 手机嗡嗡作响,来电显示是应劭,但她身心俱疲,并不想接。 即便是在温暖的地铁车厢,她也感觉浑身发冷,手脚冰凉,脑袋一阵阵晕眩。 出了地铁口,雪下得更大了。 她紧了紧衣领,准备顶着风雪回家。 这时,头上出现一把伞。 她转头,果然看到应劭的脸。 她没说什么,自顾自向前。他就伴随一旁,稳稳撑着伞,倾斜着挡去无尽雪花。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没有别的事吗?为什么总来等我?” “我做不到不等你,做不到不想你,做不到不爱你。”他脸色平静,却一字一句说。 她看了他两秒钟,眼里涌动着隐忍的红色。突然快步向前,像要甩掉他似的。 应劭还没有跟上去,她却先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大雪中,仰头望天,下一秒,转身朝他奔了回来。 应劭怔在原地,直到她撞进了他怀里,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应劭手里的伞掉在雪地上。 她压抑地抽泣从他下巴处传来。 他终于反应过来,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抬手护住她的头,试图挡住风雪对她的侵袭。 她哭得伤心,无力又伤心。 他的心便也跟着一阵阵抽痛,祈祷她的伤心不是源自于他。 雪越来越大,风越来越紧,他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才推开她,捡起伞来拉着她往家走。 楼道门隔绝了寒冷。 如此风雪夜,总觉得似曾相识。 不过,这次换他带着失魂落魄的她向上走。 她默不作声,一阶一阶跟着他迈,回想着读大学的一切。从朋友环绕,男友体贴,常常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到现在,什么都不剩,一直在失去。 抽离的灵魂归位,她感受到左手被包裹的温度。 抬头,是应劭宽厚的背影。 每一个她投入真心的人,都在离开她。 只有应劭永远都在。 三楼,声控灯未亮。 她停下了脚步。 应劭回头问:“怎么了?” 她在幽暗中安静片刻,然后上前一步,环住了他的脖颈。 应劭僵在了原地,下一秒,她清浅的呼吸拂面,接着,柔软又冰凉的唇纠缠上了他的唇。 她吻得用力,又透着脆弱和绝望。 他仿佛被点燃一般,瞬间回吻。 但不是曾经强吻她时那种激烈,非要从她身上汲取着什么,而是温柔地承接着她所有的情绪,配合她的节奏。 他尝到眼泪的咸涩,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从她扑进他怀里,到他将她抵在墙壁上。 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回荡着两个人炙热的喘息。 他的理智在崩塌边缘,将她抵得更紧,内心深处在叫嚣——好想要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 然而她却停止了回吻。 应劭察觉不对,放松对她的桎梏。 这时,应天星腿一软,嘴唇擦过他的下巴,差点从他怀里滑到地上。 “姐姐!” 47. Bad dog 他仓皇失措,一把抱起晕倒的应天星,匆匆上了楼。 但当他将要把她放在床上时,她却环着他的脖子不放,声音虚弱说:“不要……脏……” 他终于知道自己对床的洁癖来源于谁的影响。 他犹豫地看着怀里脸色发红的姐姐。 “你好像在发烧,那怎么办?能自己换睡衣吗?” 她强撑着下来,说:“我得洗澡。” 在酒局坐了那么久,浑身都是恶心的烟味。就算她在生病,也忍受不了。 应劭担心地看着她。 她拿起睡衣,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强撑着进了卫生间。 应劭从抽屉里找出温度计、退烧药、风寒药,然后就靠在卫生间旁边,听里面的动静,担心她突然跌倒。 这个时候,他没有一分一毫的旖旎心思,满心都是心疼和悔恨。 恨自己没有陪她一起去,因而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既生病又伤心。 里面的水声停了下来。 应劭直起身子,几乎趴在水波纹玻璃门上。 “姐姐……”他迟疑地呼唤她。 无人应声。 他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一鼓作气转动了门把。 没有锁。 里面雾气氤氲,昏黄色的灯投下暖融融的光。 应劭看到应天星正靠墙蹲在角落,头埋在交叠的手臂里,湿淋淋的黑发搭在一侧肩膀,洇湿了纯棉的长袖睡衣。 好歹穿上衣服了。应劭居然松了口气。 以他的经验来说,面对她时,他的鼻腔血管总是突然脆弱。高中时,他还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身患恶疾。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姐姐,起来,吹干头发,再吃点药。” 她抬起脸,一双眼里泪水涟涟,整张脸红白交织,狼狈不堪。 他的一颗心完全紧缩在一起。 扶她起来时,发现她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他伸手帮她严严实实从头扣到了尾,仿佛没看见衣服之下雪白的肌肤和隐约的弧度。 “走吧。” 她却将额头抵上了他的胸膛。 他轻轻叹气,弯腰熟练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将她放在沙发上,取来毛巾擦拭湿淋淋的头发,又立在她面前,用吹风机给她一缕缕吹干。 呼呼风声回荡在客厅。 应天星伸手环抱住他的腰,侧脸贴上他的小腹。 他的腹部骤然收紧。 她却放松下来,慢慢闭上了哭肿干涩的眼睛。 “我头好晕啊,勺。” 应劭顿了顿。她已经好久没叫过他这个昵称了。 那个专属于她的昵称。 他关掉吹风,蹲在她面前:“你发烧了,姐姐。” “我想睡觉。” “好。” 他抱她回卧室,测了温度,39.2度,又喂她吃了药,喝了水。有一瞬间,他恍然想到,这一套流程如此熟悉,是她曾悉心照顾过他的方式。她教会他如何爱人,后来,他全都回报给她一个人。 他熄灭床头台灯,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突然出声:“别离开我。” “好。” 应劭坐在了她床边的地毯上,背靠床头柜。 她侧躺着看他,脑袋在晕眩和清醒之间摇摆。 “好熟悉。” “什么?” “你上次是不是就在这里,这个位置,偷偷亲我了?” 他不答。 她说:“Baddog。” “你叫吕策的名字,我只能那么做。” “还有哪次?” “我们上房顶,看流星那次。”他如实说。 她笑了笑,慢慢闭上了眼睛,又突然睁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他握了上去。 “别走。” “不走。” 她的眉心渐渐舒展,呼吸渐渐悠长。他就那样靠在床边,静静凝望她的睡颜,然后抬起交握的手,在她手背上轻柔一吻。 “应劭……” 这次她唤的是他的名字,如此清晰而又确定。 “姐姐,我在。” * 应天星又做了许多许多梦。 但一睁眼,又忘得一干二净。 但她还记得,应劭一次又一次给她测体温,换降温贴,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撑着额头,浑身酸软地坐起来,转头看向床边,空无一人。 关于昨天的记忆一股脑涌来,先是生病的始作俑者——寒风中的走秀,又是和连小雪的对峙决裂。和应劭大雪中的拥抱,楼道里的亲吻…… 不知道怎么发生的,但就是那么发生了。 她捶了捶脑壳,拖着还虚弱的身体下床,先去拉开了窗帘。 明亮的阳光刹那盛满了房间。 她伸了个懒腰,开始做拉伸运动,一边还喊着口号—— “早晨起来,拥抱太阳,让身体充满,满满的正能量!” 一声轻笑自身后传来。 应天星转头,发现应劭正环着手臂、穿着围裙靠在她门口。 “你没走?” “是你让我别走。” “是吗?” 应劭站直身体,神色肃然。 “别告诉我你都忘了。” “我忘了。”她大言不惭,点了点脑袋,“昨天喝了假茅台,什么都记不得了。” 应劭冷笑:“那我告诉你……” “不听!小狗念经!” 她堵着耳朵挤过去,进了卫生间。 他在门口扬声说:“洗完出来吃早饭,我走了。” 主要是看她生龙活虎,而且早晨五点钟他刚量过,温度已经降下去了。应该就是不严重的风寒。 他摘掉围裙走向玄关,身后卫生间的门突然开了。 “等我,一起吃。” 说完,还没等应劭转过头,她已经再次关上了门。 应劭看着她所在的方向,缓缓笑了。 时隔多日,二人再次对坐餐桌,一起吃饭。 他煮了她最喜欢的小米南瓜粥,还蒸了鸡蛋羹,奶黄包和糯米烧麦。 她小口喝着粥,垂着的眼睛,低落的眉头,还是能看出一丝不开心。 于是应劭也保持沉默。关于昨晚她的失控,尽管他担心,但她不想说,他就不会问。 应天星偶然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他眼底还聚着浓郁的青色,仿佛一夜未眠的样子。 此刻安安静静吃饭,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个小奶黄包,显出一丝乖巧和反差萌。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一言不发。 看人眼色,仿佛是他最熟练的本能。 察觉到她的注视,应劭抬起头来:“怎么了?”他忖度她的神色,玩笑说,“昨晚楼道里的事,想起来了吗?” “31号,我们去游乐场吧。” 应劭微微一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怎么,不想去吗?” “去。”他忙回答。 看了眼面前的南瓜粥,又抬眼望向应天星。 “就我们俩吗?” “当然。” 他低头搅动黄灿灿的南瓜粥,抿着的唇角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半晌他抬头说:“我还没有去过,需要准备什么吗?” 她心里无端一抽,嘴上扬起笑容:“什么都不用准备,开心就好啦。” 他点点头,说:“好。” 思忖半天,他还是忍不住抬头问:“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眼里居然闪过一丝杀气。 应天星忙说:“没有,谁能欺负我啊,你姐我一米八呢。” 他明显不太相信。 她只好解释:“连小雪的事啦。”然后低头再不愿多说。 应劭离开的时候,应天星又趴在阳台上目送。 外面阳光灿烂,这次他的脚步显得轻快。 他忽然转身,仰头看向她的方向。 她没有躲藏,对他远远挥手。 他似乎是笑了,也回应着她的动作。 她第一次见他如此阳光的样子,周身泛着明亮耀眼的光芒。就那样倒退着恋恋不舍走了许久,还差点一脚踩进行道树坑。 看着他趔趄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他终于出了小区,她才长舒口气,慢慢敛去笑容。 她不想因为爱情或友情,成为小苦瓜。也不想看他总是那副苦苦的模样。 所以就让他们,一起尽情大笑吧。 * 圣诞节到跨年夜,有差不多一周时间,两个人都没能见面。 因为应天星和同学奔赴深圳,参加大学生模特大赛的第一轮选拔。 刚读大学时那种人外有人的感觉再次袭来。 高中集训时,艺考老师常夸她天生模特。但在比赛的场地,每一个人都是天赋异禀的佼佼者,她站在其间,感觉自己并不出众。 甚至第一轮比赛也是刚刚过线,差点惨遭淘汰。

而比起来,吕策在男生组名列前茅,有望冲刺一等奖。柳岸也独具个人特色,当场就有经纪公司打听她的情况。 应天星没由来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假期,她的伯乐老师田英迪,在海边给她的忠告。 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严厉吗?” 应天星摇头。 她说:“放眼全国,以后能成为国际超模的有几个?你这个孩子很乖,很听话,但心理缺一股劲,也可以说是野心。我只能用我的方式鞭策你。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希望你能拥有由内而发的力量。毕竟模特这行,要么走上顶峰,要么泯然众人。” 那时候她听得半知半解,此刻却有了真实的感受。 回想一年半的大学生活,所有的课程虽然都没挂科,但也没有额外努力过。 兼职占据她许多时间,却大多是一些无法带来成长的体力劳动。 她望着台上金光闪闪、自信耀眼的柳岸,感觉自己再浑浑噩噩,就要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了。 天赋让她走到这里,不努力却会让她停留于此。 因此从深圳回北京的漫长路途上,应天星并不开心。 但她还是在出了火车站,看到应劭后,自动扬起了明朗笑容。 她拖着行李箱向他走去,远远看到吕策走到柳岸身边,主动帮她拿行李。 她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严严实实挡住她的视线。 她对上应劭的目光,皱着眉头笑了。 “好冷啊。” 她从春天一样的地方回来,单薄的大衣显然扛不住降温的北京。 应劭哗啦一下拉开了羽绒服拉链。 她赶忙给他合回去,哭笑不得:“有病啊?” 谁知他说:“有。” “什么?” “想你的病。” 两人瞪着眼睛对视,半晌都笑了。 等她再次越过他的肩膀,吕策和柳岸已经彻底不见了。 她不经意轻轻舒了口气。 他敏锐地问:“不开心吗?” “没有,我进复赛了呢。节后还要去深圳。” 两个人坐上出租车,应天星望着窗外萧索的冬日夜景,一瞬间明白了她刚刚心情复杂的原因。 倒不是还对吕策有多少感情。 只是想起了柳岸站在台上的样子,那利落的台步,恰到好处的表情,能让人一眼记住的气场。 她会被她吸引,所以吕策也是。 所以刚刚,他去主动打破了多日的疏离。 他们之间的羁绊本来就很深。 而且,人总是会被更有光芒的人吸引。在这个充斥比较的世界,在那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她就是更逊色的那个。 透过玻璃窗的反光,她看到应劭始终望向自己的目光。 心里又忍不住叹息——只有这条傻狗,一心一意地喜欢着自己啊。 他帮她把行李箱拎上六楼,站在门口不走,装模作样抬腕看不存在的手表。 “这么晚了啊,啧,宿舍不知道……” “赶紧滚回你学校。”应天星不吃这套,“求阿姨给你开门。” 她说着就要关门。 他伸手插进门缝。 “喂!很危险!”她训斥他。 他黑漆漆的眼睛凝视她,问了困扰他整整五天的问题。 “你算是……接受我了吗?” “想得美!” 应天星砰一声关上了门,却靠着门板,缓缓笑了。 身后的门锁响起了机械的声音。 “识别成功。” 应天星还没反应过来,来自门外的推力让她不得不挪开,应劭脸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他眼里闪过意味深长的光:“姐姐还没删掉我的指纹?” 应天星用力推门,他一只胳膊挡住,眼睛幽幽望着她。 “五天没见了,姐姐。” “出去。” 下一秒,他排闼直入,啪一声合上了门。 应天星只觉得腰间一双手臂揽过她,接着,她就被他按在了门板上。 她还没来得及开灯。 房间里一团幽暗。 他的手在她腰间游移,伸进了她的大衣口袋,摸索出一颗薄荷糖,咬进嘴里,咔嘣一声轻响。 应天星在黑暗中,莫名吞咽了一下。 “我就试试。”他倾身贴着她的耳骨,“你删了我的指纹,我就走。” “但姐姐,你没有。” 48. 不会接吻 “那是因为我懒……” 她的话还没说完,蓬勃的青草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薄荷的凉随着他的吻侵入了她的味蕾。 应天星闭上眼睛的瞬间,想起了多年前的夏天,那个青草味的梦境。 是的。 那夜他们在屋顶看流星雨,他的唇触上她的瞬间,她就醒了。 但是她不敢睁眼。 她不想跟他决裂,不想失去弟弟。 她试图忘记那段记忆,或当做梦境。她故意当着他的面和男友亲吻,让他知难而退。 她希望他在大学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认识更多的女孩子,和跟他同龄的女生谈恋爱。 她会永远是最爱他的姐姐,会在他的婚礼上为他感动哭泣,帮他的新娘整理衣妆。 但不知为何,事情的发展一发不可收拾。 她以为星空下那一吻是他年少冲动,没想到他如此惊人的执着。 他的吻蕴藏着太多年压抑的情感,次次都让她有末日降临山呼海啸之感。 是烟花绽开最高温的那一刻,是一壶热水最滚烫的那一刻。 他不懂给她换气的空隙,令她产生窒息的幻觉。 仿佛这一秒吻完,下一秒脚下的世界就会崩塌毁灭。 她从未体会到如此热烈的感情,朱斯北是青涩的,吕策是理智的。 应劭呢,有种全身心挤进她的灵魂,要跟她合二为一的疯狂。 这样的爱灼得她身心火热,令她无法抗拒。 她才发现,原来她也是需要爱的。 很需要很需要。 什么样的爱都好。她不再区分了。随便吧。 请你爱我,永远爱我,就这样爱我。 她滚烫的手心压上他的后颈。 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姐姐,我可以不回宿舍么?” 他极富磁性的声音此刻蕴藏魔力,蛊惑她的神智,操控她的意志。 她仰起头,衣领敞开了两颗,胸口微微起伏,唇色水光潋滟,勾得他又要低下头来。 她突然在想,难道如此浓烈的爱,也会有渐渐消逝的一天吗? 这个念头浇息了她的热情。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彻底走出上一段感情。 不是对旧人的怀念,是对爱情的恐惧。 先不要沉沦,理智对她说。 她伸手挡在他压下来的唇上。 他只微微一顿,抓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吻了一遍。 “滚。”她抽回手。 “好。”他依言后退。 称职的小狗,就是在得到甜头后,无条件服从主人的所有命令。 所以尽管不舍,他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安,明天见。”他眼里闪着星星似的光。 应天星没有答话,面无表情关上门,转而却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可恶!” 怎么会容忍他一次又一次蹬鼻子上脸啊! 便宜死这臭小子了! * 第二天,应天星天不亮就起了床。 旧房子暖气年老,清晨起来阴阴冷冷的,她披上一件毛衣,进厨房开始做三明治。煎蛋的滋滋声回荡在厨房里,她有片刻分神—— 从来没有人带应劭去过游乐场。 这个念头让她撒盐的动作都格外小心,从一份三明治开始,她决定要给他一个完美的游乐场回忆。 记得他好像蛮喜欢吃蓝莓,再酸都不怕,于是她又洗了一些浆果放到盒子里装上。 忙碌完天已经亮了,她对着镜子随意编了两根辫子,左右看看那张白皙清透的脸,没化妆,就喝了杯美式消肿。 其实不兼职不拍摄的时候,她都不会化妆,不给皮肤太多压力。 衣服呢?穿大衣更飒更有气质一点,但要一直玩到晚上,可能会冷。应劭那个大傻帽又要当众拉开羽绒服拉链了。 最后她还是穿了一件米色短款羽绒服,扣到头,一圈白绒绒的毛领正好在聚成一圈,阻挡寒风。 她戴上毛线帽,套上蓝色紧身牛仔裤和及膝长靴,拎着便当盒出了门。 应劭早已等在了楼下。 她一见他就十分无语。 她思考半天穿了羽绒服,他反倒穿上了大衣。 深灰色长款的,很不适合去游乐场,但非常帅气,配上他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以及一缕一缕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现在去片场,直接就能演偶像剧男主角的那种。 她看到他微红的鼻尖,问:“等了很久吗?” “没有。” 她不相信,但也没多说。 “那走吧。” 他接过便当盒,又空出右手。 “可以牵手吗?” “不可以。” 她将手紧紧揣进兜里,稀奇道:“现在这么有礼貌了?亲我的时候……” 她莫名有几分害羞。 她其实摸清了一点他的脾性,那就是不要激怒他,不要刺激他。这样他就还是她教出来的好弟弟。 “你喜欢那种的吗?我也不是不可以。”他转头盯着她,仿佛就等她下令。 “不可以!” 话虽说得铿锵,但应天星没由来想起那种突如其来,强吻式的亲密。 其实细想还有几分刺激旖旎。 而且……除了一开始震怒,后来……好像也不是非常讨厌。 原来她喜欢强势这一卦的啊。 不要磨磨唧唧,不礼貌也可以。 但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她发自内心的同意。 原来她早就不知不觉,接受他了吗? “姐姐,你在想什么?” 她警告他:“不许老盯着我看。” “哦。” 他看着前方的朝阳,嘴角扬起发自肺腑的笑。 那天的游乐场之行,成了应天星那一年最快乐的一天。 她带着他,从头到尾刷完了每一个项目。 在海盗船上,她教他振臂对抗失重感;在过山车上,她挽住他的手臂给他安全感,其实是她更害怕,不敢睁眼,疯狂尖叫,依稀好似听到了身旁应劭的笑声。 即便那种笑是身体在离心和失重之下的本能出口,可她还是觉得很欣慰。 坐上恐龙冒险飞车,进入黑暗的甬道,回忆如潮水涌来。 就是在这里,她和吕策第一次牵手。 回忆让她陷入沉默。 应劭总能察觉她的每一个情绪变化,在第一次猛烈的转弯中,坚定而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慢慢回握住了他。 在一次又一次颠簸中,她渐渐抛却回忆,笑出了声。 转头,是应劭充满新奇的发亮眼睛。 啊对了,这是他最喜欢的大恐龙啊。 她笑得更加开心。 那一刻她决定,去带这个小苦瓜,看看这个世界更丰富多彩的那一面。 夜色渐浓,最后一个项目是旋转木马。 高高低低的旋转中,应天星抬头,看着尖顶的穹庐上,五彩缤纷的小灯。 真美好呀,人就应该活在这样的瞬间中。 她转头,毫无意外对上应劭正对着她的目光。 他人高马大,却骑着她身旁的小马,长腿都有点屈不下。而她高高在上,骑着最高最华丽的一匹。 她对他勾勾手指。 他果然探身靠近。 她低头,似要吻上他的唇。 强吻过她那么多次的男人,脸却在一丝一毫变红。 她忍着笑,伸手将一只小鸭子发夹捏在了他的头顶,然后抽身离开。 “真可爱!” 他明显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下去旋转木马后,有人叫住了应天星。 “小姐姐!”对方是一个戴夸张黑框眼镜的可爱女生,一米六左右的身材在应天星和应劭面前,就像一个小手办。 “嗯……”她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和应天星对视,“我刚刚坐在你们后面,刚巧拍了这张照片,感觉不给你们好可惜……” 应天星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惊喜道:“好好看,宝贝你好会拍!传给我吧!” 一声“宝贝”叫得女生脸颊红红,传完照片后鼓起勇气说:“你真的好高好美!再见!”然后就跑去找朋友了。< /p>应天星满心欢喜给应劭看照片。 “这灯光,这角度,绝了!” 应劭垂眼去看,是在旋转木马上时,一高一低的二人探身靠近那一幕。 照片里,应天星嘴角扬着笑容,而他仰头凝望她。尽管只露出一半的眼睛,也能感觉出无限的深情与渴望。 “你看,这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女孩子,你只在我一棵树上吊着,太可惜啦。” “你们家种了那么多花,”他不疾不徐回嘴,“但雪映桃花,只有一株。我见过了她,就再也看不到其他花了。” 头顶有烟花绽开。 是游乐场的新年活动。 但还远远没到零点,不像在庆祝新年,倒像在庆祝这一年的结尾——恭喜,你又度过了一年!很不容易,但你做到了! 她站在那里,仰头望着烟花。绚丽的光明明灭灭映在她的眼里。 似她涌动不息的思绪。 她从来都不觉得做决定很难,因为她只要闭上眼睛一会儿,就能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只有在应劭这件事上,犯了难。 该怎么办呢? 拍在脸上的寒风消失了,是应劭站在了风来的方向,替她挡住了寒冷。 他没有主动牵她的手,没有像之前一样,突如其来吻她,即便现在氛围很好,浪漫灿烂的烟花在头顶无限绽放,即便他们度过了这么快乐的一天。 他看出她此刻更想安静欣赏完一整场烟花,他便不会惊扰她。 好像自她分手后,他们住在一起开始,她才真真正正“看见”了他。 而不是仅仅把他当作弟弟,总在想着履行姐姐的职责。 他惜物,她送他的鞋子总是保护得干干净净;他自律,如无意外,每天早晨都要晨跑;他干净,身上总是清清爽爽的青草味;他细腻,记得她的生理期总是提前两天,记得每一种她爱吃的食物;他聪明,一个人,一台电脑,就能创造出庞大的世界;他腹黑,不知暗戳戳干过多少“坏事”;他执着,偷偷喜欢她这么多年…… 从游乐场出来,时间还没到零点。 应天星想起去年跨年,和舍友去夜店狂嗨整晚的快乐。 她猜他必然没去过,于是神秘一笑,拉着他上了出租车。 应劭确实没来过。 那里堪称是社恐人的地狱。 两人落座卡座,应天星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天蓝色修身线衣,勾勒出玲珑曼妙的曲线。 应劭的表情称不上自在。 音乐震得他耳膜嗡嗡,灯光晃得他心情烦躁。前面舞池里还有一堆牛鬼蛇神在群魔乱舞。 应劭一口气干完了应天星点的渐变红鸡尾酒。 她说:“喂!这不是饮料!不过,今天跨年,我们尽情一点吧!”说罢又叫来了服务生。 几杯酒下肚,临近十二点,应天星拖着应劭下了舞池。 应劭头脑已经开始晕眩,他不知道那些外观艳丽的酒,有如此强的后劲。 舞池拥挤,他们不得不贴得很近。舞是一点不会跳的,身体却本能地随着节奏强劲的音乐律动。 周遭的一切变成闪烁的幻觉,只有眼前的应天星是清晰的。 她在笑,笑得真好看。 他好想一头钻进那弯笑容里。 这时,DJ音乐达到高潮,她转过身背向他,振臂对着舞台欢呼。 倒计时开始。 全场一起倒数。 “10,9,8,7,6,5,4,3,2,1!!!” 砰! 天空落下缤纷的彩色星星。 她转身对他说:“新年快乐!” 这次她的新年快乐,第一个对他说,只对他一个人说。 灯光彻底暗下来。 是酒吧给情侣的亲吻时间。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规则,他只有本能。 他忍不了了。 那吻带着少年冲动,哪怕已经亲了这么多次,还是生涩莽撞。 她伸手支开他,两个人的脸在黑暗中,悄悄弥漫酒精的红潮。 她的话音带着魅惑:“不会接吻,姐姐教你。” 49. 追吻 音乐重新响起来,短暂的停顿后是更加沸腾的狂欢。 “新年快乐!”DJ乐手几乎喊破麦克风。 全场欢呼蹦跳。 唯有舞池中央的两人,在拥抱接吻。 应天星温柔地引导他,舌尖主动勾上他的,樱桃的甜酸、龙舌兰的辛辣,刺激得应劭头皮发麻,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轰然崩塌。所有的感官都汇聚在唇齿之间。 有兴奋过头的人不时撞上他们,但她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始终稳固。他们像交缠的鱼,随波遨游在这一池沸腾的水里。 眩晕的神思偶尔归位,他想,好吧,夜店也还不错,没有那么讨厌。 他是悟性最高的好学生,她一点,他就通。环紧她的腰肢,学着她的温柔,加深了那个吻。 酒精让他放松,也让他失控。 应天星忽然睁开眼睛。 他也意识到了,瞬间清醒。在炫彩交错的光影下,依稀能看出他脸上的赧然和窘迫。 二人大眼瞪小眼,她先笑了,歪头靠在他的肩膀。 刚过十八岁的男孩,脸皮还有点薄。他也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又不敢放开她,把她当作池沼中的浮木。 二人在嘈杂之中拥抱,随着鼓点变换着脚步,像在蹦迪场中跳着舒缓的华尔兹。 她忍笑等他的兄弟冷静。学着《致命女人》里刘玉玲的样子,贴着他的耳朵揶揄:“Youth。” 他一声不吭。 她又说:“感觉它……还不错哦。” 一瞬间,他的耳朵红得像要充血爆炸。 但他不甘示弱,嘴唇贴近她的耳廓—— “每一次。” “嗯?” “每一次亲你,它都很激动。” 这下轮到应天星脸颊火热。 她埋着头,伸手扭他腰腹的肌肉。没成功,因为实在太紧实了。 出了夜店,二人打了辆车回家。 应天星趴在车窗上吹风,月亮又高又亮,风有点冷,但很干净清爽,有冰雪融化的潮湿味道。 现在是新一年的第一天呢。 身旁的男人脸还红彤彤的,靠着座椅闭目睡了。不知真睡假睡。 过会儿又不经意靠上她的肩膀,微微仰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声说—— “可不可以不回宿舍?” 可以,当然可以。他醉醺醺的,回去吵到宿管和舍友,还没人照顾。 但她偏偏不答。 她怕他得寸又进尺。 下了车,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 天气寒冷,她将下巴缩进领口的白绒毛里,转头看向应劭。 月光勾勒他修挺的身影,肩膀的线条是那么迷人,连裤脚和鞋子之间的那节脚踝,都有种瘦而强劲的好看。 她上去拉他的手:“很冷,快点走。” 他紧紧与她十指相扣,一开口先是酒后深重的呼吸。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觉得姐姐接受了她,但又不敢肯定,她主动起来,他又惶恐不安。 她感到有些好笑,心思电转,用他曾经的话逗他:“情人啊,你不是说了吗?不想当弟弟,就只给你这个选项。” 没想到这傻狗直接说:“好。” 一整天的狂欢后,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应天星进来后,自顾自脱掉长靴,摘掉帽子甩了甩长发,伸手将羽绒服挂起来时,身体线条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应劭站在玄关,目不转睛看她随手拿起抓夹,两下挽起头发,走到餐桌前拿起水杯,仰起天鹅颈,水流在喉咙的收缩中滚动向下。 应劭的目光也随之向下。 当亲吻成为常态,欲念又延伸向别的地方。 他盯着她的曲线,宽厚的胸膛无声起伏。 当。 应天星喝饱了水,刚放下杯子,一道身影极具压迫感地靠近。 她头还没转过来,就被他一把抱上了餐桌。 她惊呼一声,不得不抱紧他的脖子。 他仰头,再次扣上了她的后脑勺。 刚喝完水的莹润被他汲取的一干二净,应天星气不打一出来。 这个人亲亲有瘾吗?比吕策还夸张。 下一秒,腰间一痒,她惊笑闪避,他的手延伸向她纤薄的后背。 触之细腻,又有常年锻炼的薄肌,应劭意乱神迷。 本就被撩拨过一次的地方,再次斗志昂扬。 应天星感受到了,反手拽住他坚硬的手腕。 他一出声,嗓音喑哑:“不行吗?” “我累了。” 看着他垂下去的眉眼,她轻声细语:“现在不行。” 他说:“那我可以住回来了吗?” “不可以。” 他神色紧绷,又透着委屈和不解。 她撑着他的肩膀:“节后我很忙,你也好好准备期末周,拿到好成绩再来见我。” “我不用准备。”他放开她,有点不甘,“你忙什么?我不能陪你吗?” “不能,你会影响我。晚上也别来找我。” “为什么?” 她意味深长,一本正经:“绝世高手华山论剑之前,是不能接近美色的。” 应劭哭笑不得。 他望着姐姐坚定清醒的眼睛,只能妥协:“那你能不能,每天晚上回来给我发个消息?” “好。”她莞尔一笑,摸上他的脑袋,给个甜枣,“Goodboy。” 他仍然憋屈得要命。 应天星确实很忙,元旦假期还没结束,她就回到了学校,大清早就开始训练体能体态,一遍遍走台步,用视频录下来,一遍遍分析,调整每一个细节。 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柳岸看到她,也流露一丝意外。 两人无声对望。 应天星恍然明白,在她吊儿郎当的那些日子,柳岸一直都在努力。 她在台上精妙到每个细节的表现,是日复一日比别人更加刻苦的结果。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各占教室一边,做自己的训练。 等期末周的考试结束,之前过了模特大赛第一轮的几人,又马不停蹄结伴赶往深圳。 带队队长仍然是吕策。 应天星已经毫不在意那两个人对坐相谈甚欢的样子了。 她在为比赛焦虑。 因为她发现,和她天分相当的人,都比她更加努力。 经过好几轮的决赛环节,最后吕策和柳岸分别斩获男女组的一等奖,她只获得了一个最佳上镜奖,聊胜于无的安慰奖项。 她人生中第一场大赛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从台上下来,看着手里的奖杯,感觉有那么几分讽刺。 心里自然也是不好受的。 当然失利的也不止她一个,但晚上庆功宴的时候,大家还是一样高兴,毕竟从总体结果来看,男女都有一等奖,没给学校丢人。 但带队老师一句不经意的话,还是让应天星食不知味了。 “就是应天星,太可惜了啊。” 后来她趁所有人不注意,默不作声离场了。 柳岸眼睛追随她的身影。一旁的吕策看出她的犹豫,说:“想去就去看看,她不是活在过去的人。” 于是她起身,跟了上去。 但就算拦住她,又能怎么安慰呢? 人生路只能自己走,选择也是自己做。 向上攀爬必然是一条无止尽的痛苦之路,能不断让自己向上的人,从来只有自己。 柳岸的脚步慢了下来。 应天星也停下了脚步,她似乎顿了顿,然后朝对面挥手。 柳岸随着她挥手的方向,看向对面高瘦帅气的男人。 是那个应天星每次提起来都一脸自豪的男孩。 果然,应天星对他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 有人能陪着她,这样就好了。 柳岸转身离开,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应天星跑去对面,十分吃惊:“你怎么来了?”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跟她闲聊。她说今天比赛结束。他问接下来干嘛?她说聚餐,他问在哪里?好不好吃?她说了椰子鸡店名,夸赞很好吃。 但其实她根本没吃下去多少。 后来他没了回音。 结果等她从店里出来,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应劭。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 深圳湾温热的海风吹在二人脸上。 “考得怎么样?” “全院第一。”他波澜不惊,反问她,“比得怎么样?” 她故作轻松地撇撇嘴:“不怎么样,得了一个破烂奖。” “怎么会破烂?夸你最佳上镜,还算他们有眼光。” 原来他一路都在看今天官号的直播。 应天星笑了,那些糟糕的情绪忽然一扫而光。 “既然是最佳上镜,走吧,我们现在去炸街。” “嗯?”他不明白。 “去换上你最帅的衣裳,我们去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吃饭!” * 388米的高度能够俯瞰莲花山和城市夜景。 米其林三星主厨做的法餐一道道上来,装盘精美,又贵又少。 应天星穿一件黑色半高领无袖衫,白皙的手臂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下身是条纹灰色半裙,黑丝勾勒出两条笔直的长腿。 应劭也不约而同穿了黑色衬衫,眉眼间还有少年气,但举手投足已经有了沉稳从容的风度。 应天星顺着他挽起的袖口,看到他手背自小臂凸起的筋络血管,似嶙峋的枝桠,延伸进衣袖之内。 鲟鱼子酱变得索然无味,应天星兴致缺缺的放下叉子,倒是轻托 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他。 看他深邃的丹凤眼,挺拔的驼峰鼻,凌厉的下颌线,最后聚焦在他颇为性感的喉结上。 应劭本就装出来的镇定差点裂开一道缝隙。 “怎么了?” “没怎么,”应天星端起红酒,问,“你住哪儿?” 应劭说了个酒店名字。 “五星啊,你很会享受嘛。” 应劭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和她轻轻一碰。 “几张床?”她问。 “两张。”他直视她,眼里的意图不要太明显,“也能看到夜景。姐姐不想回,可以去我那里。” 他眼眸深处藏着两团幽幽烈火,积蓄多日,随时准备引燃干柴。 应天星笑了,拿起手机拨出去电话:“喂,欣茹,我晚上不回去了。嗯,没事,明天早晨你直接走就好。我过去拿行李退房。好的,拜拜。” 应天星侧仰头,深红色葡萄酒顺着透明的杯壁,消失在她嫣红的唇下。 她扬起纤长的手臂:“结账。” 一餐消费近四千,应天星听完如遭雷击,但还是掏出手机,没办法,是她非要来放纵一把。结果对面,应劭先扫了码。 “诶,”她试图制止他,“你哪来的钱?” 问完才想起来,他比她有钱的多。 她的弟弟,可是很有本事的人。 “我是男人,我来付。” “哈哈,刚满十八岁没几天的男人。”她嘲笑他,“从哪学的大男子主义?” 他看着她,无所谓地换了说辞:“我喜欢你,所以我来付。” 实际上,他那么努力赚钱,为的就是这样的时刻。 让姐姐没有负担地过想要的生活。 她似乎看懂了他眼里的决心。 “走吧。”她起身,八厘米黑色细高跟让她在整间餐厅卓然而立,仿佛只能仰视的公主。 只有应劭能跟她旗鼓相当。 她自然而然挽起了他的手臂,细高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节奏缓慢的响。 从77层的大楼下来,二人又去海边散步。 她光脚踩在沙滩上,披着应劭的黑色大衣,漫无目的地走。 应劭就拎着她的高跟鞋,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直到走累了,她面朝夜幕下的海湾站着,风将她的长发带向身后。 应劭这才看见,她泛红的眼眸。 原来一餐昂贵的饭,一场顶端的景,也没能让她真的开心。 “姐姐,还好吗?” “还好啊。”她故作若无其事,眼睛望着星穹,半晌才说,“我不会只是这样。” 她的嗓音里藏着倔强。 他走到她身前,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没关系的,姐姐,没关系。” 她将头埋进他怀里,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许久才说—— “我不喜欢那个奖。” “我想要一等奖。” “连我讨厌的人都比我强。” “我好像还活在高中,还以为自己是全省第一,所有人都说我强,我就真的以为自己永远无敌……” 他轻拍她背后伶仃的蝴蝶骨,嗓音低沉,坚定。 “这个世界就是,想要,然后得到。所以姐姐,你总有一天会是一等奖,会走到你想去的地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应天星眨了眨眼,抬起头来。 他宽阔的肩膀之后,正涌动着一汪黑色的海。海上雾气朦胧,模糊了对岸的城市霓虹。 他望着她的眼睛是那么专注。 她突然意识到,他总在她需要的时候,从天而降。 他们于彼此而言本就不同,也许……一切没有她想的那么悲观。 她伸手进衣兜,摸出一粒薄荷糖,咬进嘴里。 他却没有耐心等待一颗糖果融化,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自从她教过他一次,他俨然已经融会贯通,甚至触类旁通。 一颗薄荷糖过来,又过去。她也在他的牵引下,过来,又过去。 他不停地追着吻。 她感觉浑身都在发热,腿在发软,双脚陷在沙滩里,像要一点一点沉溺在沼泽里。 无休止的海潮响彻在耳际。 他忽然停了下来,牵起她的手腕,转身就向外面走。 走到沙滩之上的堤岸,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她扶着他的肩膀抬起脚,他一言不发给她穿上鞋,又兀自拽着她走。 酒店在一幢辉煌灿烂的大楼里,他带着她办理了登记。 两个人沉默不语站进了电梯。 目的地是遥远的32楼,数字一下一下跳动,狭小空间里的时间仿佛变得缓慢。 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仍在持续发着烫。 叮。 门还没有完全开完,他已经拉着她走了出去。 50. 他的骨节 幽深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加上身体里一点红酒作祟,应天星感觉像踏上了云端。 他停下了脚步。刷卡,伸开手臂为她支着门。 应天星走进去,目光被正对的落地窗吸引。 她刚迈开一步,高跟鞋还没有落地,就被人向后一拽,压在门板上。 她分神想,应劭是对门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思想还没延伸开来,她已经掉入他深吻的漩涡中。 她从他的吻里感受到他有多爱她,有多想她,有多想要她。 他比之前都放肆了一些,黑丝在他的力道下那么轻易就裂开,仿佛他早就对这件衣服心存恨意。 他抱起她来,高跟鞋掉在地上,她的背摔进柔软的床垫。 他跪立在她面前。 应天星凭空生出一种罪恶和忐忑。他可是她从小时候,就根深蒂固视作的弟弟啊。 这种禁忌的刺激让她微微颤抖,纤细的手臂环在胸前,形同虚设,却更勾人。 他轻轻拉开她的手臂,视线一寸一寸游移,眼神郑重,虔诚,又透着紧绷,绷着一种怕伤害到她的狂热。 她也在看他,纤长的手指划过他的腹肌,他的小腹猛然后缩,接着整个人的阴影落下来。 亲吻似细密的雨,时而痒,时而疼,时而似被电到。 她转头,看到他小臂上似在跳动的蓬勃血管。 他的手又将她的脸转回来,亲吻回到了原点。 另一只手却还没有停。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骨节。 他很小心,带着试探,观察她的每一寸表情。 两个人的额头都渗出汗珠。她感觉自己化成了一摊泥,只是躺着,也已没了分毫力气。 她咬着唇想,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似乎也绷到了极点,一双眼睛潮红潮红,两边额角青筋毕现。 她微微喘着气问他:“会吗?” 他不答,高大健硕的身躯离开她,翻身下床,动作急切地去找酒店配备的东西。 应天星转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 看了一眼后迅速移开了视线,红着脸颊想,他怎么这么夸张啊。 她扭过头去看落地窗外的夜景,那是属于深圳的清冷的夜。天空飘着拉长的云,时不时挡住一弯月亮。 手机嗡嗡嗡震动起来,应天星匆匆摸过来一看,是妈妈。 她慌乱地点了拒接,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妈妈,比完了。舍友在睡觉,我就不接电话了,明天回家。” 旖旎的情潮就这样冷却下来,她默默拉高被子挡住了自己的身体。 这一瞬间她明白了,为什么之前每次打电话都小心翼翼,怕钱玉玲知道她和应劭同住。 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妈妈不喜欢应劭。从来都不喜欢,从来都在防备。 她心里一直绷着一根细细的弦。 左右都有人在拨弄,拉拽。 她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 弦断掉以后,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知道,她就在边上,在跳与不跳之间犹疑。 终于,应劭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重新贴了过来。 一半的床垫塌陷,应天星侧头躲避他的吻。 “我累了,想去洗澡。” 他愣神间,她已经下床,直奔向卫生间。 她的手机刚好亮起,是钱玉玲连发好几条的关切信息。 她洗完,他又去洗。 他的时间更长,出来时黑发湿而凌乱,眼睛还残留着热血上涌后的红,但被水浸透一遍,整个人肉眼可见冷静了一些。 她还没睡,身上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正侧身坐在落地窗前,出神俯瞰城市灯火。 他看到她交叠的赤裸双脚,跟腱和侧面都有显眼的红痕破皮。 他转身去打电话,前台很快送来了医药箱。 应劭坐在她对面,不问刚刚为什么停下,就顶着那一头半湿的黑发,将她的脚放在他的腿上,像捧着什么珍宝,一处一处寻那细小的伤,一点一点涂上药。 应天星无言凝望他。 黑发半遮他的眉眼,他沉声说:“姐姐最近很辛苦吧。” “我们不应该有这种纠缠的。”她的声音透着挣扎,“你会让我,让我们更辛苦。” 脚踝处的骨骼传来疼痛,是他收紧了手指。 “晚了,应天星。现在你甩掉我,我就只能去死。” “你!” 她欲挥手,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神色冷淡笃定:“你放心,我都想过了。所有的问题,我会解决,绝不让你为难。” “天真!你以为你无所不能吗?” “是的。” “幼稚!” 她双手插进头发,表情痛苦,很快抬起头来:“或者你就是小时候的执念,你把所有的感情寄托在我身上,以为这是爱情。” 她直起身来:“不然我跟你睡一觉,了却你的念想,然后我们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 她说罢扯过他浴袍的衣领,就要凑上去亲他。 他却偏开了头,将她的手拿下去,站起身来,面无表情俯视她。 “你以为我对你的爱,就这么龌龊吗?” “是的,你就是这么龌龊。”她也站起身,瞪视他,“那些你干过的事,不记得了吗?”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手指无声合拢,手背上的筋络在此刻看来有些可怖。 “我在你眼里,就是那样的吗?” 她绷着肩背和脖颈,望进他通红的眼睛,说:“是。” “也许我们真的做了,你会发现,幻想过的也不过如此。你也不是非我不可……” 她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转身扯掉浴袍,就在她面前迅速套上了衣服,拎着根本没打开过的行李箱,径直出了房门。 啪! 门被狠狠拍上。 应天星堪堪松了口气,脱力般地坐下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等待应劭去而复返。 但他没有。 居然没有。 应天星一个人在五星酒店住了一晚,除了睡前郁闷了一会儿,她居然一夜好眠,也是这段时间比赛太累了。 第二天退房后她去取了行李,直接北上回家过年。 至于应劭,他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 昨晚吃饭时他解释过,因为要去广州找他爸,所以先来深圳看她。 估计昨晚吵完,他直接跑去广州了。 也好,应天星想,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每当她情绪脆弱、意志薄弱的时候,恰好他都在她身边,导致她像陷在流沙里,每天沦陷一点点。 适时的分开,能让她找回理智,好好地思考一下现在的情形。 回到家后,她自然受到了父母热情的欢迎。 好吃好喝了几天,她彻底休息好后,才发现家里的异常。 主要是爸妈氛围不对。 妈妈神色总是藏着无名火,时不时呛爸爸几句,爸爸也行踪不定,不是一整天呆在家里,就是出去一整天不回来,晚上醉醺醺才回来。 但他在国企,以往总要上班上到春节前一天。现在天天规律上下班的只有钱玉玲,春节前美甲行业价格爆涨,她还带了徒弟,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有天晚上,爸爸又喝醉酒,两个人大吵起来,应天星才知道,原来爸爸几个月前失业了。能源公司效益不好,先裁了一批他们这样的编外人员。 钱玉玲催他赶紧出去找工作,哪怕去当滴滴司机过渡也行,但死要面子的应祥盛打死不肯去。 他说联系上了朋友,打算合伙搞个什么危运物流公司,目前正在筹钱。 钱玉玲觉得不靠谱。但应祥盛心里只想着干大事,当老板,看不起做出租车司机。 应天星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冷战。 只有她能当父母的调和剂。 这天中午,应天星特意做了午饭,用保温桶带去妈妈工作的商场。 钱玉玲仍旧在他们那里最繁华的商场,租了负一层的摊位。 年前商场里顾客络绎不绝,一排美甲位全都坐满了。 钱玉玲正在用打磨机给客人磨指甲,黑色的围裙上满是头皮屑一样的角质层碎屑。 乍一看有一些狼狈和恶心。 应天星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高中,和朋友出来逛街,她总会有意无意避开这座商城,或者想方设法避开负一层。 而回到家里,面对妈妈无微不至的关怀,她又羞愧不已。 学校里有人说她装白富美、妈妈只是个美甲师时,她不是完全不在意。 那种虚荣心曾让她恨透了自己。 但长大以后又明白了,孩子总是难免受到父母的影响。 妈妈也有虚荣心,也喜欢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但为了应天星,她从事了最辛苦卑微的服务业。 她也曾被人鄙夷,你年纪这么大了,拿什么跟那些精力旺盛又机灵的小姑娘比? 但钱玉玲硬生生在这行干了下来,积攒了许许多多回头客。因为在小姑娘偷懒应付,或不愿学习复杂花样时,她总是严谨对待每一步,深夜回家都在练习手绘。 钱玉玲做的美甲,坚固,精美,很少需要回头修补。 “玉玲美甲”在泉城逐渐小有名气。应天星还远程帮妈妈做过抖音账号。 看到那些如潮的好评,应天星的虚荣心变成了骄傲。 此刻,骄傲又被心疼和愧疚代替。 爸爸收入低,最近还丢了工作。妈妈就是这样,一笔几十,几百块地赚钱,然后按时给她转来生活费。 而她从来都是理所应当拿钱。住着房租四千的出租屋 。在深圳时候,一餐饭就消费三四千元。 从小到大,他们一直在给她能力范围内最好最好的一切。 让她渐渐忘了,父母,尤其是母亲,这些年多么的辛苦。 她咬唇,忍了忍突如其来的眼泪,待到眼眶红的不是那么明显,才扬起笑容朝妈妈走去。 但足足又过去两个小时,钱玉玲才做完那位客人的美甲,很有新年气象的深红色款,客人张开十指左看右看,满心欢喜地离开。 应天星坐在妈妈对面,假装客人,想让妈妈安心吃一顿饭。 钱玉玲去卫生间洗完手回来,应天星已经把桌面擦拭得干干净净。 “你来这里干嘛?好不容易放假,在家休息多好。”她嘴上埋怨,实则眼睛一会儿也不舍得离开应天星。 出去读书这一年半,女儿肉眼可见地成熟。有了自己的穿衣风格,在她这样审美严苛的人眼里,搭配得也非常出挑。 尤其是大衣,能看出是质感上乘的双面呢。但钱玉玲从不怪她乱花钱,她的女儿就是适配这世上一切的好东西。 又高,又漂亮,又精神,她一出现在这个混杂的地方,几乎顷刻间就能吸引所有的目光。 但她身上始终如一的纯真气质,还是让钱玉玲暗自忧心。 女孩子在外,尤其是漂亮女孩,当然性格凶一点更安全。她多怕有人欺负她,在那样繁华的大都市。 所以应劭也在北京这件事,给了她几分安心。让她能原谅从小到大,这个野小子对应天星的依赖。 只要那种依赖,不要出格就好。 她不相信应劭,但她相信应天星。她是看似单纯,但最有分寸的孩子,最听她的话,最让她放心。 “快,妈妈,尝尝我做的饭菜。”应天星对她露出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一瞬间治愈了所有的疲惫,让钱玉玲觉得人间值得。 菜淡了点,因为应天星习惯了少盐少油的饮食;米硬了点,因为她掌握不了水和米的关系。 但钱玉玲说很好吃,甚至吃得眼眶微微发红,又不好意思让她看见。 “这学期累吗?” “还好。” “不用总想着做兼职,妈妈养得起你,大学就好好学,想工作,以后有忙不完的工作。” “好。”应天星乖乖答应,其实是在阳奉阴违。 钱玉玲抬起头来:“怎么起痘痘了?” 应天星摸了摸下巴处一颗不起眼的小红痘:“前段时间比赛,总是化妆吧。” “月经还正常吗?” “偶尔提前,还好啦。” “不要总是减肥。瘦成什么样了,人没有脂肪怎么行呢?” “知道啦。”应天星弯唇笑着。 一个中年妇女挎着包走过来,熟稔地问:“玲儿这会儿没空吗?” “有!”钱玉玲将饭盒推到一边。 “等等。”应天星对中年妇女和气一笑,“阿姨,我妈妈在吃饭呢,您稍等下行吗?” “哎呦,”中年妇女惊艳地上下打量她,语气夸张,“玉玲你好福气啊,女儿像电视里的大明星!” 钱玉玲像拨小鸡一样把女儿从位置上赶走。 “昂,就是个子长得太高啦!” “嗨,你就高嘛,随你和妹夫啦!” “来,珍姐,坐。”钱玉玲亲切地招呼她,一副生怕这位大客户被人抢走的样子。 “猫咪,你先回家吧,妈妈晚上回去给你做糖醋排骨。” 应天星无奈地舒口气,说了句:“那你记得把饭吃完。” 钱玉玲已经在和客人讨论花样了。 应天星只好转身离开。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的脑海中总是反复出现妈妈身上满是指甲碎屑的围裙。 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 她就想,她的决定是对的。及时遏制和应劭非同寻常的关系,别再让妈妈伤心了。 可是,从公交车上下来,走的那条路偏偏是曾经和应劭走过一遍遍的。 她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应劭还在她身边,穿着清爽的蓝白相间的校服,瘦瘦高高,沉默寡言。 每当她回过头,总能对上他漆黑沉静的眼眸。 心不在焉转进巷子里,应劭的身影仿佛还立在那堵青色的石墙前,在默默守候她的出现。 从小孩,到少年,到…… 应天星眨眨眼,仔细端详不远处身着黑色长款大衣的男人,那修挺的身材,那淡漠的表情…… “应劭?!”她失声惊叫。 他反倒面无波澜,抬起手说:“Hello,姐姐。” “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不欢迎我吗?” “你想干什么?”她蹙起两道拂云眉,神色警惕。 “你不会觉得,”他面无表情歪头,“我们的事算完了吧?” 51. 永夜岛 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初雪之夜,男人拭去嘴角鲜血时,潜藏的恶魔影子。 她沉了脸色:“滚回你的广州,这里不欢迎你。我们的事回学校再说。” “欢不欢迎,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到底要干嘛?” 他似笑非笑,悠然说:“我想了想你的话,觉得也不是不行。当时那样走了有点可惜。” 应天星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怒斥:“在这儿?你疯了?” 他双手插兜,慢慢走到她面前,眼里闪着邪恶冷冽的光:“就在这儿。然后我会考虑,不再纠缠你。” “你!” 他握住她伸过来的食指,倾身靠近她耳边,一字一句说—— “我就是这么龌龊。” 他直起身,对她莞尔一笑,甚至有几分明媚灿烂:“姐姐,好久不见。” 下一秒,身后传来应祥盛的声音:“哎呀,应劭来了!” 应天星惊慌地后退一步,离开他暗黑汹涌的磁场。 应祥盛走过来,热情地帮应劭拿地上的几个礼盒。 “你看你,回来就回来,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应该的,都是爸爸让我带来的。” “达海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应天星才注意到,应劭除了带了一堆新年礼盒,还拿着行李箱。 而爸爸的语气,仿佛早就知道应劭要来一样。 毫无不满,甚至……非常欢迎。 晚上钱玉玲回来,居然也没对应劭冷脸,甚至问他上大学怎么样。 饭桌上,应天星迷惑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和坐在对面的应劭对上了眼。 他温和腼腆一笑,但应天星没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挑衅。 她细长的手指无知无觉捏紧了筷子。 吃完饭,几人坐在沙发上,应劭终于表明此行来意,也是此行最重要的任务。 他掏出一张卡,双手递给应祥盛。 “大伯父,这是爸爸让我带给您的。里面有十万块,他那边资金都套着,能拿出的不多,让我跟您说别嫌少。” 应劭彬彬有礼、娓娓道来的样子,很有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已不再是几年前第二次来这里时,垂着眼不看人的少年。 应祥盛仿佛早就知道,但还是象征性推拒几下,就收下了。 “唉,要说我这些朋友里,就数达海最有出息,最仗义。你让你爸爸放心,等大伯父赚了钱,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他。” 应劭礼貌一笑,瞥了眼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的姐姐。 “就是今年寒假,又要麻烦大伯父大伯母了。” “嗨,你爸他们去非洲看工程,说你不肯跟着去。确实,那地方去了遭罪。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广州过年呢?” “谢谢大伯父,谢谢大伯母。” 钱玉玲全程都没说什么,甚至还主动给应劭添了几次茶。 应天星直接起身,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目送她的背影,待到应祥盛也打着电话上楼后,他拿出了第二张卡。 是曾经被应天星好好存放在他抽屉的那张。 他对钱玉玲说:“大伯母,这张给你,里面有二十万。” 钱玉玲没收:“你什么意思?” 他脸上不再是小辈的谦恭,反倒流露不加遮掩的精明。 “危运行业赚得多,但市场饱和,前途不如美甲。况且,谈运输订单也有门道,大伯父那帮人不一定能运营得好。” 钱玉玲意外他直截了当的言辞。 应劭一脸冷静,继续说:“但我爸那份是他的心意,我当然会原封不动给大伯父。而这笔钱,是我自己的,以我的名义给大伯母,算作投资。” 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做游戏卖的版权。” “那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没什么用。”反正姐姐也不想花。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讶异又迷惑。 “因为姐姐很心疼您。”他直视钱玉玲,像那个夏天说他想回来住一样,坦荡,诚挚。 “她说您美甲做得很好,很有名,但是在商场太憋屈了。您可以用这些钱,租个独立的店铺。我相信,您比大伯父更有能力经营好一家店。” 钱玉玲看着那张卡。 这些年,她不是不想租店铺,但是因为一直要承担家用,尽可能多的给应天星生活费,所以没攒下什么本钱。 应劭这笔钱,确实很像雪中送炭。 但她免不了想起了多年前,他将贵重的礼物放在他们面前。 她觉得他们对他谈不上多好,所以一针见血问:“你的企图是什么?” 他看着她:“除了爸爸,我没有什么亲人。我只是把你们当作了家人。” 他像小时候利用去世的妈妈,博取钱玉玲同情心一样,打感情牌张口就来,甚至眼里毫无演戏撒谎的痕迹。 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没有撒谎。 姐姐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她心疼他们,他就想办法帮他们。 所以钱玉玲信了。 她不太自在地收下了那张卡,像应祥盛一样说:“以后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他越过钱玉玲,看了眼楼梯的方向,说:“不过这件事,您知我知就好。” 钱玉玲当然也明白这样最好,于是干脆地答应了。 至于应劭和女儿的关系,凭她一顿饭的观察,似乎不是很亲密,话都没说几句。应天星对他的态度甚至很冷淡。当然,成年以后,上了大学,两个人未来都有不同的方向,不再像以前一样形影不离很正常。钱玉玲甚至无形中松了口气,就这样不远不近最好。 这一年寒假,应劭就这样再次住进了应家的杂物间。 与此前不同,这次应家父母一起帮他整理房间,被褥都比从前用得好了许多。 他面上礼貌且感激,冷漠的灵魂却漂浮在上空,嘲笑这对夫妻的势利。 以及,他再次肯定,钱是这个世界上很好用的东西。 可惜,它买不了姐姐的爱。 他只能想别的办法。 应天星下来洗澡,又在卫生间吹了很久的头发。 等她打开门、关掉灯出来时,听到身边幽幽的男声—— “去我房间。” 毫无防备的她吓了一跳。 转身看到卫生间旁边鬼魅般伫立的高大男人。 “你在干什么?!”她压低声音质问他。 他直起身向她走过来:“我说,去我房间。” 她不自觉后退一步,不可置信:“你不会真的要……你真的是疯子吗?” “你不来的话,我就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都告诉你妈。” 他说完也不理她,率先回了自己的房间,门特意为她敞开着。 应天星平生最恨别人的威胁。 她咬了咬嘴唇,心想自己怎么教出这么个小恶魔。想睡她?她今天就让 他看看“姐”这个字怎么写! 她面无表情挽起袖子,气势汹汹进了属于他的杂物间,转身合上了门。 房间仍旧是她记忆中的逼仄,右边靠墙是他的单人床,左边靠角落是他们家的陈年杂物。 屋里没开灯,但有电脑屏幕的光在闪烁。 应劭正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对着电脑点击着什么。 她倒有几分疑惑。 “你让我来干什么?” “睡你。”他头也不回说。 “你个王八……” 她还没骂完,他从椅子上起身,对她说:“坐这儿。” 她瞪视他:“干什么?” 他两步过来,二话不说将她拉到了椅子上,自己坐在了一旁的床边。 “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的目光被屏幕吸引。 深蓝色的夜幕之下,涌动着一片黑色的大海,一只蹲坐船头的黑白小猫,向着画面尽头的小岛前进。 屏幕上浮现三个大字——永夜岛。 “这是什么?”她转头问他。 “我做的游戏,今天上线了。” 他眼里映着屏幕的微光,却有种熠熠生辉的亮。 好似在为一件骄傲的事,期盼她的夸奖。 她胸中先是涌起澎湃的震撼,继而又被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玩?” 他屈腿探身,膝盖挨着她的臀侧,整个人凑近她,却只是帮她点进去第一章节,就撤身回去。 黑白小猫的探险正式开始。 她立即被精美生动的3D游戏画面吸引。 “按这个,前进,这个跳跃。”他教她操作。 小猫在屏幕上反复跳跃,她转头对他新奇地笑:“好可爱啊。” 他近距离看着她的笑容,喉结在黑暗中滚动。 但他此刻,更想让她进入他创造的游戏世界。 她也真的很喜欢,沉迷于解谜过关,有卡住的,应劭就在一旁隐晦提醒,过了第一篇章还是意犹未尽。 直到应劭提醒她:“再不走,你妈一会儿发现你不在了。” 应天星才猛然清醒。 走到门口她又转头狐疑,他居然只是让她来看他的游戏。 他送她出门,看起来并没有要干点什么的意图。 见她不走,他挑眉道:“怎么?姐姐,想亲还是想睡,你说。” 她咬咬牙齿,扫了眼桌上依然亮着的屏幕,无声舒口气,妥协般地对他说:“你真的很厉害……很棒。”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摸黑上楼的时候,她幽幽叹了口气,想,她就是没办法对他一直生气。 他们在这样别扭不明的关系之外,仍旧是共享彼此喜怒哀乐的姐弟。 她没办法不分享他的喜悦,没办法不为他感到骄傲。 连躺在床上,她都心心念念着游戏剧情,辗转反侧想让小猫赶紧逃出可怕的永夜岛。 第二天,钱玉玲白天上班,做美甲的预约顾客都排到了大年三十。 应祥盛呢,刚得到一笔资金,马不停蹄又跟合伙人筹备各种经商办企的流程。 应天星早晨起得有点晚,洗漱完,擦了把牙膏沫就敲响了隔壁应劭的房门。 “进。” 大清早,他着卫衣和长裤,正靠在床头看书。 见她来也不意外,也不起来迎接。 她咬了咬唇,讪讪道:“你今天没跑步?” “我在等你来。” 52. 我坐死你 她差点忍不住翻个白眼,也不客套了,直接说:“我要继续玩。” 实在是,她卧室那台台式机多年没更新系统,开机都得半小时。远不比上应劭新买的这台豪华游戏本。 他伸手给她开机,然后继续自顾自看书。 应天星扫了眼书皮,封面写着《山海经》,桌上还放着一本《易经》,一本《黄帝内经》。 “你看这些干嘛?” “想象一下上古世界。”他眼睛也没抬。 哦,就像她昨晚刚玩就深深沉迷的永夜岛,也是出自他脑海中的世界。 她又忍不住在心中佩服这个家伙,但表面上不客气问:“电脑密码。” “应天星。” “哈?” 他枕着手臂,一派松弛转头看向她,一字一句说:“应天星,全拼,小写。” 应天星简直想现在把他头拧下来。 她深呼吸两下,输入密码,很快进入昨天的游戏世界。 游戏画面是暗色调的,外面太阳晃得反光,于是应天星起身合上了窗帘。只留一道缝,漏一线光,给他看书。 但他也没有在好好看书,只是手仍保持着携书的姿势,半睁的眼睛却长久落在应天星脸上。 看她专注又好奇的眼睛,看她微张的嘴唇,看她躲避追逐时紧张的神情,啪啪啪按着前进键,整个身体都随之抖动。 看她过了一小关后掩不住的笑容,看她卡在一关时懊恼的眉头…… 他嘴角不自知地扬起了笑容。 落在应天星眼里,就是明晃晃的嘲讽。 她冷脸问他:“你看一下,这里怎么过?” 他放下书,没有起身,说:“你问我这个作者吗?” “那不然呢?” “白问吗?” “不然呢?” 应劭直接拿起书,扣在了自己脸上,一副拒绝帮忙的样子。 实在是这游戏刚刚上线,她昨天就查了,网上攻略根本还没出。 她过不去关抓心挠肺,一气之下扑过去,将书扔开,挤在他身上,小臂横斜在他的脖颈处。 “你看不看,不看我坐死你。” “坐我脸上。” 她目瞪口呆:“你这个……” 正不知道怎么骂时,窗外传来开门的响动。 她迅速起身,冲出了应劭的房门,站在客厅,就见钱玉玲拎着大包小包进来。 “你站这儿干嘛呢?”钱玉玲莫名其妙,又端详她几眼,“头发怎么还乱糟糟的?” “刚起来没多久。呃,妈妈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下午预约的都简单,让徒弟做了。我当然得回来,你看看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你爸!宁愿在外面跑,天天喝酒,也从来不想着家里还有活儿要干!我真是瞎了眼了跟这种人结婚!” 这话应天星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也不搭话,乖巧地从妈妈手里接过东西。 “以后你结婚,一定要好好擦亮眼睛,男人光长一副皮囊,屁用没有!又高又帅也当不了饭吃!真是……” 话音未落,又高又帅又年轻的某人从卧室里走出来,一改应天星求他办事的疏懒,十分懂事地对钱玉玲说:“大伯母,有什么要做的,我和姐姐一起帮你。” 有,当然有,钱玉玲先安排两人一起上天台晒被子。 泉城的冬天,天气虽然寒冷,但晌午的阳光照样明亮温暖,紫外线够强。 上次登上天台,还是高三的夏天,她因为学习压力睡不好觉,和应劭在天台等待流星雨。 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亲了她。 应天星神色微妙。 应劭却状若无事,又拿上来两条棉被。 两人齐心协力挂在绳索上。 她转头,发现自己和应劭就站在两条棉被的空隙之间。 他正用钱玉玲教的方法,用那只修长的手,不断拍打着棉被里的棉花。 她盯着他手指中间的骨结,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它们在她身体里的感觉。 再抬眼,应劭还是穿着那件连帽卫衣,头微微仰着,侧脸明俊英挺,脑顶发旋上飘扬着几根黑发,浑身散发着干净的少年气息。 应天星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喉结上。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总会被那里吸引。 她心有点痒痒,在这一方狭小的角落,她很想靠近应劭,想用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手指,想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想伸手进他宽松卫衣里面,检查一下腹肌还在不在。 她感觉自己像个反复无常的神经病。 又或是,被妖怪蛊惑的长老,一会儿一心向佛,但只要靠近妖怪,感受到对方散发的魅力、妖气,她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人之大欲。 “我妈妈好像对你有点改观了。吃饭居然给你夹菜,说话也那么客气。” 他抚平棉被褶皱,漫不经心说:“那不是很正常吗?” “你又耍了什么心机?” 金钱的力量。 应劭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我这张脸还用耍心机么?” “哈!”应天星冷笑,但下一秒她发现,自己居然往他身边挪了两步。 应劭显然也发现了,在湛蓝的天空下,微微眯起眼看她。 “第二章,森林小木屋那里,到底怎么过去?”她问他。 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冷笑一声,双手拽住他的卫衣抽绳,强制将他脖子压下来,然后,吻了上去。 自从那夜深圳不欢而散后的第一个吻。 两人心中俱有气要撒,谁都要争主动权,于是激烈得不得了。 喘息声越来越火热。 伴随着她偶然一声嘤咛,他不时一声喟叹。 吻已无法抒发热情,她的手强势地探进他的卫衣,沿着腹肌的线条,一块块描摹。 他收紧了全身的肌肉,也不甘示弱,从勒紧她的束缚下探入。 日思夜想的软。 来来回回地捻。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恨不能探头而入。 楼下的院落传来吱扭一声开门声。 应劭伸手,挡住了她半张脸,也堵住了她好听的喘息。 “晾完没啊?晾完去摘窗帘!”钱玉玲叉腰在楼下喊,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半拉白色棉被。 “好。”应劭回答,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 两人在棉被的阴凉下,望着彼此。 应天星双颊红红,移开眼睛,藏起意犹未尽。 “爽了吗?告诉我怎么过。” 他将她的衣摆拉好,胸口起伏,脸上却状若无事:“晚上你来,我告诉你。” 她转身下了房顶,爬梯子的腿还悄悄发着抖,身体里还在汩汩流淌着什么。 两个人一起摘窗帘,钱玉玲偶尔望过来一眼,就见一对姐弟彼此沉默,一言不发,一个摘,一个接。 虽然她不希望那两个人太过亲密,但是突然间变成陌生人也太夸张了吧? 她不知道,应天星正陷入一种奇怪的焦灼中。 应劭不经常看她,但每一眼,都像在用目光舔舐她,黏腻,又深藏欲望。 她抱着窗帘走进卫生间,弯腰放好,等着一批洗完,再洗这些。 洗衣机裹挟着水声,轰隆隆转着。 应天星直起身,感受到后面压顶而来的气场。 她转身想越过他离开,他却更快地将她推向卫生间深处,墙壁之间的夹角,抬起她的 下巴就吻了上来。 她紧张地要命,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抽了个空隙训斥他:“你不要随地犯病行吗?” 他捏着她的下巴不放:“你一直在我眼前晃,我能怎么办?” 说着又低头压下来。 钱玉玲正想着这两人怎么安安静静的,下来,客厅没人,又走进开着门的卫生间。 只见姐弟俩正齐心协力拽出来新洗好的窗帘,虽然话都不说,但效率相当高。 “妈妈,咳咳。”她一出声嗓子有点沙哑,“这个洗完了,再洗这堆吗?” “嗯。”钱玉玲扫了眼她红红的脸颊和嫣红的嘴唇,“瞧你累的,是不是渴得嗓子都哑了,快去喝点水。” 应天星脸又红了几分。 能不渴吗?他都快把她吸干了! 应劭背对着钱玉玲,忍笑看着应天星窘迫的样子。 晚上,她真的趁父母睡着了,再次下了楼。 还是她坐在电脑前,他坐在床边。 这次他屈着的长腿,刻意抵着她的身体,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像整个人把她包围。 “两次,”她说,“今天亲了两次,你就得告诉我两次。” 谁知这个游戏越往后玩,关卡越有难度,但是越来越吸引人,令她欲罢不能,迫切地想知道下一关又是什么新场景,又会遇到什么新boss。 每次情绪激动,她都转头看向应劭,满眼都是,你TM真的好厉害!这种脑洞怎么想到的?这么巧妙的关卡怎么设计的?! 因为太想走到结尾,应天星一晚上忍辱负重,又亲了十次。 就这样偷偷摸摸,在她父母面前暗度陈仓了几天,应天星终于在一个深夜,过关斩将,带着她的小黑猫,看到了永夜岛的黎明。 大boss是一个天生畸形的小男孩,黑猫战胜了他,解救了岛上被迫成为小boss的一个个畸形动物。 朝阳在海的尽头一点点升起,小猫咪没有人类的表情和情绪,只是安安静静蹲在那里,像来时望着黑夜一样,用同样的姿势望着黎明。 应天星没有由来的,掉下来两行眼泪。 应劭连忙抽出纸巾:“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这一趟为期几天的冒险,到了结局时,应天星才感觉像在小男孩的意识世界中遨游了一圈。那些看似危险的遭遇,又像是小男孩给猫咪和自己准备的游戏。 他乐在其中,他准备好了死去。 他其实想让小猫看见黎明,想让小猫带走永夜岛的黑暗。 她转头看向应劭,这是他创造的世界。这么棒的游戏的作者,居然就在自己身边。 “还有下一部吗?”她都没发现,自己流过泪的眼睛亮闪闪的。 “工作室有这个想法。但我不打算参与了,我想从头做新的。” 她满眼感慨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牛逼啊?” 其实不是他牛逼。最初游戏只有一个基础的demo,建模美术也非常简陋。只是这个小工作室出乎意料的好,制作人很懂他想表达的内核和隐喻,从剧情、关卡、到设计、制作,很多专业人员共同打磨,才最终能以这样的面貌上线。 应劭很满意。 他也因为姐姐的喜欢心花怒放,但面上还是一副假装平静的死样子。 “那你亲我一口。” 她直接起身:“我已经过完关了,你没机会了。拜拜~”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劭看着屏幕上蹲在朝阳之下的小黑猫,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头。 “谢谢。” 谢谢它,让他在最无所适从的时候,拉近了他和她的距离。 但还有一件事,他必须向她证明。 53. 泪痕 * 应劭在过年前两天,不得不去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 原因是万全亲自来找他,当时恰好应天星也在,半是恶作剧半是强迫的,就让应劭同意了。 孙老师也莅临了聚会,这个班是去年的精英班,基本上都是985、211,前途亮得发光。 大家谈高中趣事,分享大学生活,南北差异,氛围热闹欢乐。都纷纷举杯敬老师。 万全问周雨素:“你怎么喝茶?” 周雨素轻描淡写一句:“开车来的。” 大家直呼牛逼,主要是才大学第一学期,就已经能自己开车上路。果然成绩考到top的人,各方各面都比别人强。 聚会完她直接指挥万全和应劭:“孙老师住得离你们不远,你俩上我车,到时候把老师送回家里。” 应劭冷淡地盯着她,她坦然地回视。 这个老师待他真心实意,于是应劭最后还是默许了周雨素的提议。 孙老师坐副驾,一个劲地夸几人,万全一个劲捧场。应劭始终一言不发。 两个人最后顺利把孙老师送上了楼。 周雨素又载他们到桃树巷,因为一个走南口,一个走北口,聒噪一路的万全先下去,恋恋不舍跟他们告了别。 车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难得独处,但谁都没先说话,等绕一圈拐到北口,两个人同时看到等在巷口的应天星。 他整个人的精神一下就提振了,推门就要下去,周雨素说:“你现在还是她弟弟?” ? 他脸上一个冷漠的问号。 她嘲讽地哼笑一声:“我真的受不了了。” ? “今天我心情好,给你助攻一把吧。” 他脸上浮现思忖,随即合上车门坐了回来。 他得承认,周雨素是个聪明的家伙。而他现在和应天星的关系,正处在扑朔迷离、反复无常的阶段。他想要她确定的答案。 周雨素看着街对面环着手臂,耐心等待的应天星,神秘一笑:“你真的不懂女生。” 应劭不语,等她说话。 结果她故弄玄虚:“待会儿,我做什么你都不能拒绝。” “你有病?” 她转头,满脸自信地问他:“你不相信全校第一的计策吗?” 两个人下了车,应劭忍着不耐,看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甜甜地笑。 “你到底要干什么?” “快点假装跟我说话,跟我笑啊。” 他一点不配合。 她突然双手穿过了他的腰,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侧头埋在他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很短,应劭很快就推开她,冷着脸说:“这就是你的计策?” 转头看,应天星已经不见了。他迈着长腿去追姐姐。 周雨素深吸口气,想,周雨素,现在,你不可以再有执念了。 套路得来的一个拥抱,那一瞬间很短,但好歹也算是实现心愿了。 他怀抱的味道很好闻。 但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舒适。因为她只感觉到了抗拒和突然竖起的利刺。像炸毛的刺猬,防备一个陌生人。 那个怀抱不属于她。 他身上的刺扎在她身上,彻底把她扎醒了。 人不应该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周雨素启动车子,后视镜里的巷子越来越远。 她移开视线,目视前方,心中酸堵,却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 时间倒回到几个小时前。 应劭去参加同学聚会的晚上,应天星无事可做,家里也没人,她无聊得紧,就推门进了应劭的卧室,想再刷一遍游戏。 第一遍为了赶紧到结局,有一些隐藏关卡和剧情还没触发。 开开心心玩了一会儿,预计应劭该回来了,应天星关掉电脑,想装作没来过一样。 这时,她看到他枕头底下露出的绿色本子一角。 随手抽出来,感觉有点眼熟,半天才记起,是高中时她送他的学习用品。 现在看来,封皮很幼稚,画着一只又大又萌的绿恐龙。 她笑了笑。 他似乎一直用着,侧面的纸页发黄得厉害。 本子没有锁,她随手翻了两下,密密麻麻全是字。 应天星想,里面是不是有关于游戏设计的灵感记录?她这算不算是第一手资料? 好想看。 但,随便翻人家笔记本,好像不太道德。 她正要放回去,突然想到枕头底下超绝不经意漏出笔记本的一角,完全不是应劭的风格。 他应该是想藏什么东西,绝对不会让你找到的那种。 应天星若有所思看着笔记本,缓缓翻开了一页。 空白的扉页上写着——“你来救我的灵魂吧。” 第二页。 “2015年,9月24日,清晨。 姐姐: 我常常在想,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像永远在伪装,别人面前装得无所不能,在你面前又装得像个小孩。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真正的我在哪里。 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是故意洗冷水澡生病。因为不想总是走在你的身后。我想让你看看我,想让你的眼睛里只有我,哪怕只有半个小时,十分钟也好。 但看到你担心的样子,我又恨透了自己,觉得自己坏得应该去死……” “2015年,9月28日,晚。 姐姐: 今天你穿百褶裙的样子好漂亮。你冲刺撞线,得到第一名的样子更漂亮。 操场上那么多人,或者说,世界上那么多人。 我的眼睛只能看到你…… 我恨死猪四杯了。” “2015年,9月30日,晚。 姐姐: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2015年,10月8日,晚。 姐姐: 对不起。很想你,很想你。每天都很想你。我把你的小兔带走了,希望你不要生气。 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2015年,10月28日,晚。 姐姐: 对不起。很想你。想到要发疯。 今天好像懂了一点喜欢,或者说爱的意义。 原来我是爱你的,不仅仅是以弟弟的身份。 我讨厌这个身体里的一切,包括长相,性格,思想。只有爱你时,他才变得不那么讨厌。 姐姐,你对我的意义像窗外的月亮,我只能追逐,却不能握住。但没关系,追逐本身已经足够让我活下去。 我不奢求拥有,我只是,想你再回头看我一眼,或者让我再看你一眼。 很想死,但好像,更想见你一面,姐姐……” 眼泪猝不及防掉落在本子上,晕开了两个黑色的字迹。 她记得他的字体总是习惯连笔,有行楷的风骨,偶尔龙飞凤舞。但这本上的每个字,都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她心潮翻涌澎湃,穿上衣服,怀里抱着日记本,去胡同外面等他。 她想第一时间看到他,问问他,这本日记什么意思。 然后就看到了周雨素与他拥抱的那一幕,她不知道为什么,立即转身走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她不是曾经想让他找女朋友,还要在他的婚礼上为他哭泣,为他的新娘整理衣妆吗? 她不是很喜欢周雨素吗?不是觉得她和应劭欢喜冤家,天生一对吗? 为什么那一幕让她那么刺眼,一瞬间停滞了呼吸。 应天星一口气跑回家,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间。 过了会儿,应劭在外面拍门。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她在闹着玩。” 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只是在思考,刚刚那一刹那心里的钝痛。 应劭没能敲开她的门,应祥盛就回家了。 他不得不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挪开枕头,下面的笔记本不见了。 那是他这些年毫无保留,毫无斟酌的想法,从没想过给她看。只是他满溢的情感的宣泄,或是一种面对神明的忏悔。每次想着她的时候,都像在净化他污浊的灵魂。 但现在,他想,也许能让她能理解一点点他的爱。 他那无处遁形的,比宇宙还膨胀的爱。 并非只与性有关。并非只是少年情窦初开的冲动。 这是一种冒险,但他别无他策。 周雨素在这时发来消息:“温馨提醒,不要解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效果会更好。” 晚了。 应劭扔掉手机,后脑勺磕在后面的墙壁上。 他真想删了这个人的微信,再信她一次,他下辈子就转世牛聪明。 楼上,应天星趴在床上,继续一页一页翻绿恐龙日记。 “今天宿舍没有人,我看着满手脏污,怨恨自己。肮脏的爱,配不上你。希望姐姐永远都不要知道。我拉开窗帘,月光能否洗涤我的罪恶。我罪孽不知有多深重。” “远处有一朵粉色的云,人间的颜料很难调出的颜色,我想象你见到它时惊喜的表情。我又想起你打篮球后的脸颊, 于是发现,那朵云的美不及你万分之一。” “今天天空的颜色像你的一件连衣裙。被纯白稀释过的蓝,你最喜欢的颜色。我记得你穿它的样子,像天空落下一滴蓝。” “今天老师问未来的方向。我从不在乎方向,所有的路都指向你。” “生日快乐,姐姐。想到你在另一座城市快乐,我就和你一样快乐。不,其实没有。我恨你身边的男人。但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今天随手翻了本诗集,顾城写,人是一个导体,在神灵通过时放出光芒。姐姐,我唯一的神灵是你,你不在,我黯淡无光。” “收拾行李时发现,我除了爱你,一无所有。” “有时候我想当一只猫,被你抚摸,被你圈养,在你怀里死去,被你亲手埋葬。最重要的是,被你毫无缘由地爱着。” “要么我十恶不赦,要么我纯粹地爱你,姐姐,你选吧……” …… 应天星房间里的台灯,亮了整夜。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应祥盛和钱玉玲难得都在家,一起准备年货,也是这段时间最两个人最和谐的时光。 贫贱夫妻百事哀,有了钱,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应天星眼下还有浅浅的黑眼圈,被钱玉玲唠叨,肯定是玩手机睡太晚了。 应天星也不辩解,默默擦着橱柜。 应劭在另一边,站在椅子上擦灯具。 她一眼都没看过他。 应劭就明白,完了。 不是因为周雨素。 是那本日记,起了反作用。他预想过这种坏结果。 他很想找个机会,和她单独谈谈,但她总是和父母在一起。 像是在刻意躲避和他的接触。 除夕夜,吃完饭,又是漫长无聊的春晚时光,两个大人兴致高昂,在各种群聊里蹲守抢红包。 应天星目不转睛看着电视机,但不管小品里怎么嬉笑怒骂,她都无动于衷。眼神在电视上,又像穿过电视,落在未知的虚空之中。 跟她隔两个大人而坐的应劭,无声舒了口气,抬手揉乱了黑发都不自知。 终于,应祥盛主动给了机会。 快十二点时,他像从前一样,催促两个孩子出去放点响。 巷外的街道上一片喧闹,高的,低的,大的,小的,灿烂的,巨响的,将原本清寂的夜色炸成一团糟。 烟花一簇簇绽放,夜空中缭绕地全是茫然散开的烟雾。 还是应劭在前面放,她在后面看,手插在大衣兜里,那么高,那么细一个人。 平时笑容总是轻而易举洋溢在她脸上,但现在,她平静的侧脸像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烟花放完,她率先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小巷里还是一如既往的黑寂。 她在前面,他在后面。 他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姐姐,如果这一切真的让你很累,”他深吸口气,“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他说的是假话,他从来都卑劣,他根本做不到,他只是想试探。 但应天星只是顿了顿,像没听见,像毫不在乎,径直向前走了。 应劭感觉自己的拳头在颤抖。 深渊之中的黑暗魂灵在叫嚣,怂恿他不顾一切冲过去,就在这个黑暗的巷弄里,压制她,占有她,质问她:“你为什么不能爱我?” 但过了很久,久到应天星彻底消失。 他仍旧站在原地。 身旁,谁家的红色灯笼被风吹起,摇摇晃晃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一道泪痕无处遁形。 * 在这个杂物间里做俯卧撑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个。 总之做得肌肉酸胀,肺快要爆炸才停下。 向来很有计划,很会算计的脑子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自己还应该怎样。 整幢房子早就陷入漆黑和寂静。 他从地上爬起来,上衣都没穿,只着一条运动裤,就进了卫生间。 冰冷的水冲掉汗液,他甚至没有闭眼,任凭水珠溅进眼睛,刺痛刺痛。像给眼泪找到了理由。 顶着一头滴水的短发,光裸着上半身出来,他又行尸走肉般地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整个人钉在原地,甚至孩子气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房间里只有桌上一团昏黄的台灯光。 应天星靠墙坐在他的床上,表情若有所思,低头摆弄那只一直留在他房间的布偶小兔。 他沉默片刻,反手关上房门,咔哒一声,拧上了形同虚设的门锁。 “姐姐。” 他用低哑的嗓音唤她。 54. 开荤 她扬起下巴,示意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我来还这个。” 他走到她面前,发梢上冰冷的水滴在她光裸的膝盖上。 二人有片刻,谁都没说话。 他看着她,她侧着头。 狭小的空间内,似有无形的情绪在互相拉扯,撕拽。 她终于抬头,对上他红得像流过血,又被水浸透的眼睛。 “你不再纠缠我了?”她环着手臂,语气清淡。 “可以。”他说,“等我死了。” 她眼瞳沉下来:“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个字。” “这就是事实。” “你还想当猫?猫咪都是想方设法活着,才不是你这样整天要死要活的。”她开始掰着手指细数他的罪证,“自己把自己搞发烧,自己用刀划自己,还敢想着我干坏事,还敢写进日记里,没完没了的姐姐姐姐姐姐,没完没了的爱爱爱爱爱爱,你要干什么呀你?” 他紧绷的面庞立即染上两片红晕,气得牙齿紧咬,感觉自己的真心被她按在地上,狠狠践踏。 他倏忽折膝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倾压下来,像一片阴影笼罩她的头顶。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托住了她的下巴,几乎是恶狠狠说:“我要干什么?我要……” 最后两个字还没有出口,她已经反客为主,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他只怔忪了一秒钟,就不管不顾回吻。 倒在他的硬板床时,应天星感觉琵琶骨疼到发麻。 他压上来,睡衣纽扣崩裂四散,她恨死这个应劭了,妈妈发现她的睡衣破了会疑心的……但她很快又沉溺于他密不透风的亲吻里。 那吻比任何一次都滚烫,烫得她神魂颠倒。 像淋了一场炽热的雨。 雨过之后,点点潮湿,又微微地发冷。 紧紧相贴时,她的手指插进他的黑发,气息急促地命令:“不要跟别人在一起,你只许爱我。不要死,跟我活很久很久,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的头埋在她颈窝,双臂交叠在她和床板之间,想要把她紧紧融进怀里。 有什么滚烫潮湿的东西渗入她鬓边发丝,她欲转头,却被他制止。 “你哭了?” 他手臂紧了紧。 “爱哭鬼。”她声调愉悦。 他忽然起身,撤离,整个人从她眼前消失了,她惊慌失措:“不要!” “啊!” 她无法克制地发出尖锐的、发着颤的声音,又连忙伸手捂嘴,另一只手将床单抓得皱巴巴。 她觉得自己快失去意识了。感官全部都集中在一处。 她咬牙切齿:“你……适可而止。” 他没停。 她祈求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眼神也逐渐变得虚无。 他终于起身,眼睛依然红红的,露出报复成功的笑。 “甜。” “滚!”她嫣红着一张脸。 “不可能。” 他伸手拉开了一旁的抽屉,刨了两爪子,取出了个小东西。 应天星:??? 他淡淡解释:“上次酒店的,拆了包装,只能带回来了。” “你……” 他堵上了她的话。许久后带着灼热的气流在她耳边说:“姐姐,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了。” 就是在这间房,他小时候害怕的怪兽屋,长大后在这里一次一次想她,没有一个夜晚,不是想着她入眠的。 多么逼仄的房间,多么狭窄的硬床,简直步步维艰。应天星恍然间,看到墙角漏雨蔓延的斑驳痕迹。 但什么都阻止不了彼此视死如归的热情。 他吻去她忍痛的眼泪。 他们食指紧紧相扣。 “姐姐,你好美。” “你好……”她难以启齿,声音带了嗔怒,“过分……” 他让她知道了什么是更过分。 少年人好似不知疲倦,也居然没有初次的窘迫。会看她的脸色,感觉那一下皱眉是疼,就缓下来。感觉那一声叹息是喜欢,就明确了方位。 天地好像在旋转晃荡。 她感觉有些不对劲,好似走在一条黑暗的甬道里,有人在催着她走,向前,向前,向前,她感觉那里通往不可控的地带,她可能会一脚踏入深渊。 但不断有人催着她走,不对,这里,是的,这里,这里,向前,向前,向前。 不要,好吗?她在心里无力地反抗。 要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 那好吧,她试着不再紧绷,她学着放松。 不能再走了,她额头渗出细汗,她想说不要了,但发觉自己说不出连贯的句子。 只有琐琐碎碎,自己都想不到自己会发出的声音。 她已无法掌控自己。 她只能顺应他的节奏。 他再次贴近她的耳朵:“姐姐,我是你的什么?” 她咬唇忍过一波,贮水的,动情的眼眸望着他,说:“爱人。” 爱人,像女王对他的授勋。 爱人,是被爱相连的关系。 他在一瞬间失去了理智。 她双手掩住自己的唇。 嗵! 一声响,她感觉自己在下滑,同时感觉经过了漫长的跋涉,终于踏进了深渊,但不是黑暗,是金光万丈的新世界。 等身体的抖动停止,她还没回过味来,想那刚刚失去对身体掌控的感觉是什么,听见应劭气息不稳,涩声说:“塌了。” 她愣了愣。 两个人狼狈地爬起来,匆匆又悄悄地摸黑去卫生间洗了,谁也不敢看谁,她就匆匆上了楼。 留他一个人处理他的破床。 拽着睡衣前襟蹑手蹑脚回到楼上,应天星小心锁上门,背靠门板,仰头想着刚刚的一切,蓦然笑了。 她想,她这辈子和应劭注定搅合不清了。 在发现如果另一个女孩拥有应劭,她会非常不高兴时,她就明白了,曾经自诩纯粹的姐弟情,早就不知不觉变了。 她对应劭有强烈的占有欲。 她知道她也爱他。他这辈子,只可以属于自己。 * 第二天大清早,应天星就被钱玉玲的大嗓门叫醒了。 她只睡了三个小时,恍恍惚惚起来洗漱,穿上新年新衣服,一家三口出门拜年。 应劭的房门一直紧闭,也没见到他。 还好没见他!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怎么就把一起长大的弟弟睡了呢?糊涂啊糊涂。 是对是错,她现在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亲戚家做客时,脑海中都在不停回放着限制级画面。 想着她承认他是她的爱人,想着他们心意相通的时刻,想着那灵魂抽离的快乐…… 搞得她脸色时而僵硬时而发红,还有亲戚贴心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她迫不及待想回卧室补觉,刚扫了眼应劭的房间。 下一秒,门打开,穿米白色毛衣,一身清爽干净的男人走了出来,只看了她一眼,就状若无事望向两个大人。 “大伯父大伯母,你们回来了?” “哎,应劭,你吃饭了没?”应祥盛关切地问。 “吃了。” “嗯,那就好。在家里不用客气啊。” “好。” 客套之间,应天星已经一步三阶上楼去了。 她进了卧室,反手锁上门准备换衣服,看到床边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睡衣。 是她昨晚穿的那件,纯棉布料之上布满胡作非为的褶皱,她脸微微一红,展开,发现缺失的纽扣已经完好无损补在上面。 她晒然笑了。 想象着应劭高大的身躯伏在地上,一颗一颗寻找扣子,又一针一线给她缝好的模样。 她就想,她如何能抵抗他呢? 晚上四个人一起吃饭,四方桌,一人一条边,应祥盛和钱玉玲坐邻座,在碗筷碰撞间,不咸不淡聊些亲戚、朋友间的八卦。 应天星和应劭也邻座,谁也不理谁,谁也不看谁。 应天星慢慢吃着一颗钱玉玲炸的小丸子,她不能吃太多这样高热量的食物,但又很喜欢,所以一颗也认认真真品尝。 一旁,应劭端起自己的水杯,咕咚一声就下去半杯。 他单手在桌子下啪啪打字。 应天星桌上的手机亮起。 她扫了眼父母,装作不经意看了。 勺:我真想连你的半个丸子还有你一起吃了。 “咳咳咳……” “怎么了?”钱玉玲顿时被吸引了注意,连忙推过来水,“吃这么慢还会呛着?” 应天星默默喝水。 钱玉玲看着女儿,笑说:“你小时候吃东西就特别慢,一根雪糕,吃到最后能化一手,一袋小当家,碾碎了一根一根能吃一下午。” 应祥盛也参与进来:“没见过这么不嘴馋的小孩,给什么吃什么,从来不挑食。” 说起女儿小时候,他们像打开了话匣子。 “啥呀,小时候爱吃糖你不记得了。像今天这样出去拜年,别人给的糖就悄悄装在兜里,像个小老鼠,攒一大堆,也不吃完,我洗衣服洗到过多少次了?” 应天星笑得眉眼弯弯:“你老说会长虫牙,我不敢吃呀。” 钱玉玲笑容柔和,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藏着爱意。 “你看,”她对应祥盛说,“她就这么乖,这么听话。所有人都夸她,你记得吗老应,我那时候在理发馆当学徒,顾不上她,她一个人坐在旁边,自己能玩一下午,也不哭,也不闹。别人都说,这孩子是来报恩的……” 应天星正跟着父母一起笑,余光里发现应劭低头沉默吃饭的样子,心突然微微一抽。 饭后,两个人自告奋勇洗碗。 其实是应劭习惯性洗碗,应天星主动进去帮他。 一个水池边挤着两个人,他洗完,递给她淘第二遍。 外面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很大,应天星回头扫了眼父母,擦擦手指捏了捏他的脸颊,发现皮贴骨到捏不出一点赘肉。 “你小时候也很乖,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也不挑食,我吃不了的都偷偷给你……你小时候很厉害,自己徒手拔自己门牙……” 应劭轻轻笑了声,说:“姐姐,我没有不开心。” 他望向她,黑漆漆的眸子微微闪烁:“只不过觉得他们形容的你太可爱了,怕忍不住,当着他们的面亲上去。” 应天星赧然,轻声斥他:“你敢。” 他将最后一个盘子递给她,慢条斯理、仔仔细细洗干净了手。 而她走向厨房最里面,躬身将擦干的盘子放进橱柜。 合上柜门时,她的余光里出现两条长腿。 等她起身,他已经欺身上前,将她抵到了台面边缘。 她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后撤,柔顺的长发在背后晃荡开来,像墨色的瀑,流淌着莹莹的光。 她紧张瞥眼他身后,小声道:“你疯了?” “亲一下。” 他双手撑着厨台边缘,铜墙铁壁似的将她桎梏其间。 她蜻蜓点水似的敷衍一下。 下一秒,他扣住她的脖颈,将她揽向自己,深深吻了上去。 当然,时间不长,但那几下热烈得甚至有点情/色的吻,已经足够让她神魂颠倒,让她知道,这个曾经纯情,连接吻都不会的弟弟,彻底开荤了。 但!寒假还有那么长! 不能总是这样没羞没臊冒险!不能任凭这个胆大妄为的应劭肆无忌惮! 他抱着她的腰身不愿撒手,她竖着耳朵听厨房外面的动静,紧张地要死。 “晚上我去你房间。” 她在他耳边说。 55. 贴近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终于恋恋不舍放开她,目光却还黏在她的脸上。 “今天也很美。” 她受不了似的出了厨房。 整幢房子暗下来时,应劭开始躁动不安。 他在原地来回走着。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着昨晚的事。 有点幸福得过头了。 少年时和朋友看的那些东西,幻想过的,用手解决过的,统统都比不上昨晚。 但他另一方面又很忐忑,生怕因为没有经验,给她带来不好的体验。 所以姐姐今晚主动说来他房间,他喜不自胜,甚至有点骄傲,一定是他昨晚的表现还不错。 就是昨晚心情太复杂了,没能细细感受。 厨房那浅尝辄止一吻,更是勾得他意犹未尽。 所以,憋了整整一天,应天星刚轻轻敲了两下门,他就把她拉进来,迫不及待吻了上去。 两个人交缠了半天,她才堪堪挣脱,问:“你床修好了吗?” 她随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到床脚那里垫了个差不多高低的箱子。 “扑哧。”应天星乐了,“我总觉得不太结实呢。” “不会,里面是你妈不舍得扔的大烤箱。”他一副做足了准备的样子。 她却挡住了他贴上来的脸,说:“我是来跟你约法三章的。” “嗯?”他不解。 她挣开他的怀抱,系好被他两下解开的纽扣:“我不喜欢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她铁了心肠说:“从现在,到假期结束,我们不许再干这样的事了。亲也不行。” 他表情懊恼憋闷,甚至有点委屈。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好比是一个快饿死的人,她突然给他吃了一口蛋糕,他正要狼吞虎咽,或者说细细品尝,她却把蛋糕拿走了。 还告诉他,你先饿半个月再说吧。 “是不是我昨天表现不好?”他严肃认真地望着她。 学霸劲儿上来了,有种势必要争夺第一的决心。 她脸瞬间热了,脱口而出:“不是!” 他忖度她的神色:“那就是很好?” 她五指在空中收拢,红着脸无语道:“跑题了!” “我忍不住。”他语气有点生硬。 “在我爸妈身边,骗他们的时候,我心里不舒服。”应天星说。 应劭知道她很爱自己的父母。 他们也心照不宣,现在不是挑明的时机,会引起腥风血雨。即便他现在是雪中送炭的恩人也不行,女儿绝对是他们心里第一位的。 他本来也计划徐徐图之,用钱收买人心只是第一步。要等到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他们无法拒绝才行。 而应天星的计划是,等他们都足够成熟,成为能够为自己做主的大人,有独立于社会的能力,再和父母坦白一切。 他揉了两把头发,表情郁闷,但明显已经妥协。 “那现在,能抱一会儿吗?” “好。”她欣然同意。 她也很喜欢他的拥抱,宽厚,温暖,有属于他的好闻味道,把她一整个圈起来,十分有安全感。 结果抱着抱着,他又开始不安分。手不安分,嘴也不安分。 耳垂上传来濡湿的感觉,她刚头皮发麻,就听他在她耳边说—— “谢谢你记得,我的小时候。” 她更紧地抱住他的腰腹。 * 他是她最听话的弟弟,不,爱人。(弟弟骄傲脸) 果然不再想方设法勾搭她。 白天就沉浸于自己新游戏的思路和世界观构建。他从高中时就发现,只有在学习和研究游戏时,才能让姐姐短暂从他脑海中离开。 他从制作其他游戏延展的mod,到后来,沉迷于凭空构建想象的世界,自己作为造物主。 这是极其复杂精密的过程,但正适合他的大脑。 年还没过完,钱玉玲和应祥盛就各自忙碌起来。 他们皆摩拳擦掌,对于各自即将开启的新事业。 全家最悠哉的人大概就是应天星。 虽然在假期前,她刚经历了一波打击,但雄心壮志和想要一雪前耻的决心,好像只存在于北京和深圳。 回到家,躺在卧室里,这个避风港一样的地方,她就只想窝着什么都不干。 当然,运动还是习惯性在做,每天跳绳加塑形,从来都没断过。 她为自己的舒适找了理由,人总要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不能永远都活在紧绷中。 但每天无所事事,也渐渐感到无聊。高中同学群里的聚会报名,她没报。反正也没什么想见的人。 高中时期唯一的好朋友,也已经跟她决裂了。 思及此,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明明自我感觉也不是很糟糕的人,为什么从小到大“好朋友运”那么差呢? 从小最害怕的那种孤独又像一口浊气,堵在她胸口。 刚巧刷朋友圈,又刷到连小雪,她过年仿佛荣归故里,又换了一身大牌,拍照时明晃晃露着大logo。身边好几个妆容精美的女孩子,跟她一起挤着头自拍。 光自拍就发了九宫格。 好烦。 她起身,嗵嗵嗵下楼,想看看应劭在干什么。 当时是吃完饭不久的午后。应劭完全遵循他们之间的协定,那几天安分守己,没再做一件出格的事。 中午两个人吃饭时,他也没跟她多说一句,甚至都没怎么抬眼看她,有种故意在跟她怄气的感觉。 此刻,应劭的房间门开着,像是怪兽张着嘴巴欢迎她自投罗网。 应天星刹住了脚步,轻点脚尖来到他门口,刚抬手要敲门,就听里面说:“进。” 她讪讪收回手,慢慢踱步进去。 他背对着她,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 居然还是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应天星不爽。 走过去,状似无意弯腰,一缕长发垂在他的肩膀上,头几乎挨着他的头。 “你在干什么呢?” 应劭敲键盘的手停下,喉结非常明显的上下一滑。 他没回答,她就好奇地看他屏幕,像在某种软件里绘制某种地图,有陆地,有山川湖海的线条标注,但不是现实中的世界地图形状。 图上标着南西北东中五个山系,最大一块大陆中间写着九州,四围写着东海、西海、南海、北海。 陆地其间还细细标注着招摇山、猿翼山、宪翼水、汸水等山脉水系名称。 应天星居然短暂地看入迷了。 “随便画一画。”他用低沉的嗓音说。 “哦。” 她站起身,淡淡的香气浮动。 她知道他可不是随便画画,他现在在做的,可能是未来另一个更牛逼的游戏的雏形。 她见证了天才的第一步,嘿嘿。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与有荣焉。以后他站在属于他的颁奖礼上,会不会提到她,感谢姐姐,当年对我的不离不弃,慧眼识珠哈哈哈! 正胡思乱想想美了,应劭没好气的声音响起:“找我有事吗?” 他有点冷漠的语气让她不爽,索性坐在了他身边的床上:“我无聊,来你这里找本书看。” 他居然笑出了声。 她愠怒:“怎么?我不能看书吗?” “好啊,你看哪本?” 他这个假期就带回来三本书,还都是文言文。 应天星挑了他之前在看的《山海经》,坐在那里开始翻。 “你怎么还不走?” 她抬头,蹙眉的样子很可爱:“你赶我干什么?” 应劭暗地里舒了口气,心想你说我赶你干什么!然后不再理她,自顾自投入进地图的绘制。甚至扣上了耳机,一副连她的呼吸也不想听见的样子。 就这样,十分钟后,稀里糊涂看了几篇文言文的应天星,倒在他的小床上,睡着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文言文依然是她强效的入睡剂。 那时是午后一点多钟,本来就是瞌睡虫作祟的时间。 应劭扭头看了眼面朝墙壁、怀抱小兔、安详入睡的姐姐,目光回到屏幕上时,再也无法集中了。 考验弟弟的时刻到了。 他起身拉窗帘,严丝合缝挡住阳光。 又去把门关上,锁上了他早就修好加固的门锁。 这些天应家父母在外忙得非常起劲儿,就是行踪不定,总是突然回家。应天星考虑得对,这种情形非常容易被抓包。 所以他不懂,她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考验他? 抱歉,他经不起一点考验。 于是他侧身面朝她,也躺在了床上。 她似乎被这大动静惊动,却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空间。 那晚一上一下都举步维艰,但没想到这张窄床,侧躺居然能睡下他们两个人。 只不过,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只隔着一道若有似无的缝隙。 他枕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腹,食指一下一下敲着,像他不断转动的思绪。 她今天没穿睡衣,上身一件白色的紧身短袖,勾勒着恰到好处的曲线,腿上是蓝格子长裤。 这样躺着,侧腰陷下去一弯弧度,像巧夺天工的自然风景。 他想起那晚看到的绝世景象。 那么瘦,又那么完美。让他的心灵受到了震撼。 突然就想,吕策见过吗?如果见过,他真想去把他杀了。 胡思乱想着,他修长的食指轻轻落上那截腰线,贴着衣服,似挨未挨,上去,下来,上去。 眼睛在昏暗中,看向她散在身后的黑发,白皙的耳廓,细腻的肌肤,回忆着那令人惊叹的触感。 像海潮抵挡不住月球的潮汐之力,他不知不觉,又向她贴近一分。 他闻到她耳后,头发散发的馨香,神志开始浑浊,呼吸也变得深重。 但仍然牢记他答应她的,手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转向了自己。 应天星睁开眼睛,感受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还有背后之人压抑的呼吸。 “你这几天,都不看我一眼。”她声音带了几分责备和幽怨。 他停下了动作,深深舒了口气,一出声就是低哑的嗓音:“看你一眼,就想这样。” 她抿唇笑了。 “看在你这几天这么乖的份上……” 他屏住呼吸。 她轻声说:“妈妈大概六点回来,爸爸说他不吃晚饭。” 56. 漫画腿 他没说话,片刻后,手掌落在了她的腰上。 像是一个开始的信号。 房间里的气氛顷刻间火热。 第二次明显流程熟练许多,但仍旧施展困难。 “危床”岌岌可危,发出吱扭吱扭,摇摇欲坠的响。 两个人的心里时刻吊着,生怕什么时候,又轰然倒塌。 应天贴着他的耳朵,说:“上楼。” 他一刻也不舍得和她分开。 她环着他的脖颈,每一步,嘴唇咬紧一分。脸颊的红蔓延到颈侧、肩膀。 他吻上她瘦削的肩峰,一路吻到耳后。 还没到目的地,她就受不了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那种感觉过去后,她双手捧着他的头,盯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想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失去他,她一定难过得要死。 所以,一定不可以。她将他的头紧紧抱进怀里。 倒在她房间的床上时,应天星在心里说,还是她的床舒服。 但回想那个逼仄的杂物间,也别有一番韵味。 不过在这里,他终于能放开手脚,楼梯那一波几欲让他发狂。 “姐姐……” “姐姐……” “姐姐……” 其间夹杂着时而隐忍时而赞叹的喘息,居然也那么好听,让她头皮发紧,断断续续说:“你……有完没完?不是……哭着喊着不想当人……弟弟吗?啊!” “喜欢姐姐……” “喜欢猫咪姐姐……” “喜欢应天星……” 她简直受不了,身心都受不了。 平时天天装成熟的靠谱少年,此刻就是最幼稚黏人的小狗。 黏起来没完没了。 “快点啊……” 他偏不遂她心愿,潮湿的眼睛望着她,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只这一次!” 他闷头不答,却有办法表达他的不满。 许久许久后…… 应天星声音破碎无力:“怎么……怎么还没完啊……” …… 晚上吃饭,两个人照旧互相无语。 对面的钱玉玲问他们:“白天在家里都做什么?” “睡觉。”应天星答。 “做兼职。”应劭说。 让钱玉玲误以为他们各自呆在各自的房间,谁也不理谁。 她起身盛饭,目光忽然定格在应劭的后颈。 一片青紫色淤青显眼地蔓延,形状非常不规则。 “你后脖子怎么了?”她问。 应天星握筷子的手瞬间一紧,那时匆匆忙忙结束战斗,没有注意这些细节。 她紧张地盯着他,喉咙咕咚一声。 应劭显然也才知道,下意识摸了摸后颈,说:“撞的。” 钱玉玲神色狐疑:“撞哪?能撞在后脖子?” “睡觉时候,撞后面桌子上了。” 钱玉玲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她也有点理亏,那间屋子确实小,桌子和床紧紧挨在一起。 但那淤青的形状还是太诡异了,张牙舞爪的,看起来……撞得非常激烈,总之怎么想怎么怪异。 钱玉玲进了厨房,应天星才松了口气,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低声说:“都怪你!” “你抓的我,你怪我?” 他居然敢理直气壮。 “不是你……”她再次压低声音,脸也红了,“非要那样上楼梯……” 他无声做了个“嘘”的口型。 下一秒,钱玉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应天星立即埋头吃饭,依然是那种认认真真但饭一点没见少的细嚼慢咽样子。 应劭的目光向下,看到她交叠的两条纤长小腿,弧度优美,没有分毫赘肉,甚至能被他一整个握在手中。 他不由想起在楼梯上,这两条漂亮的长腿,缠在他腰腹的感觉。 端起杯子,又猛猛干了半杯水。 * 应天星前几天才说“只这一次”,结果还有第三次。 起因是那天白天,父母又不在家,她瘫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时突然接到文森特的电话。 “过年好。”他说。 “过年好。”应天星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眼应劭敞开的房门,又莫名其妙压低了声音,“有什么事吗?” “还在过寒假吗?” “嗯。” “那你估计要早点回来了。” 她神色振奋:“又有面试了吗?” “这次不面试,”他说,“有个独立设计师珠宝品牌,要在我们杂志插广告,看过你以前的照片,指名让你来拍。” “真的吗?!” 他的声音也带着愉悦:“你有耳洞吗?” “呃……” “那就尽快去打。” “好!”她抱着手机,真心实意道,“谢谢你,文森特。” “唔,嘴上谢谢吗?” “嗯……”一路走来,文森特确实帮了她很多很多,可以说是他帮她打开了一道通向高端时尚的门,“我回去请你吃饭。” “好。”他似乎笑了,“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挂断电话,应天星盯了屏幕两秒钟,忽然振臂低呼:“Yeah!” 结果转身,就对上应劭面无表情一张脸,他直截了当问:“是上次那个人?” 应天星知道他问的什么意思,坦然答:“是。” 就是他,让一切天翻地覆。 说起来,他还是她和应劭之间的导火索。虽然他本人都不知晓这一切。 她说:“他是帮了我很多的杂志编辑,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以后你就知道了,成年男男女女间,不是只有谈恋爱,你爱我,我爱你这些,还有共同做成一件事,共同实现某种理想。” 应劭心里冷哼一声,她说得没错,但他知道姐姐多有魅力,多么招男人喜欢。 况且,他比她更了解男人。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软化了表情,不让自己显得像个妒夫。 “知道了,姐姐。” 她欣慰于他的表现,兴致高昂说:“走吧,陪我去打耳洞!” 结果到了打耳洞的地方,她看着那个订书机一样的器具,不敢了。 “姨,到底疼不疼?” 那大姨哭笑不得:“哎呀,不疼!姨我一天打多少个洞,啥感觉没有哈!” 应天星还是不相信,钉穿耳垂诶,怎么会不疼呢? 应劭看姐姐纠结的样子,站出来说:“先给我试试。” 那大姨和应天星惊讶地看着他。 不过大姨更淡定一些,多赚一份钱为什么不? “来来,姨给你打,你这种帅小伙子,戴个耳钉可好看了,告诉你现在可流行了。” 结果谈话间,应劭还没什么感觉,阿姨说着话的间隙,咯噔一声,就给他左耳垂打了个洞。 “来,那边要不要?” “不用了。”他谢绝,如实对姐姐说,“算不上疼。” “好吧。”她终于站在了大姨面前。 咯噔。 “啊!”应天星轻呼。 咯噔。 “嘶!” “完事儿。”大姨干脆利落。 应天星幽怨地 摸着耳朵:“明明就很疼嘛!” 她才想起她和应劭的疼感根本不一致。 但看着应劭左耳和她同款的小银耳钉,又觉得有人陪她一起疼的感觉很好。而且,应劭那张俊朗的脸,配那个小小的银色耳钉,居然也有几分风流倜傥。 反正也来到了商场,应天星又拉着他一起逛街。 应劭低头看着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嘴角压不住地暗自扬起。 应天星选了一家喜欢的风格,进去一件一件试。 基础款穿在她身上也气质非凡,妖艳款更是美得摄人心魄。应劭愣怔地看着那件红色挂脖领小衫,转过身去,就是几乎半裸的后背,一对漂亮的蝴蝶骨在她动作间似要起飞。 薄背上每一道薄肌的线条,每一处若隐若现的骨骼,都恰到好处,美不胜收。 试衣间的布帘一次次合上又拉开。 “好看吗?” “好看。” “这件呢?” “好看。” “这个颜色呢?” “好看。” 应天星叉腰,居高临下看他:“你是不是在敷衍我呢?” 他坐在沙发上仰视她,眼睛闪着真诚的光:“真的真的很好看。” 一旁的老板娘忍俊不禁:“这位帅哥没撒谎,小妹,你穿哪件都好看!” 她夸得真心实意,而且笑容满面,因为自从这位高高瘦瘦、长腿细腰的女孩进来试衣服,像模特一样,穿啥啥好看,还自己会搭配,吸引了好多来来往往的女顾客,点名要某件同款。 她简直是她们今天活的招牌! 原本门可罗雀的店面一下子人满为患,所有的销售员都忙了起来。 老板娘悄悄凑过来,对着应天星的耳朵说:“小妹想选哪件,给你打五折!” 等从这家店出去,她又被对门的大姐热情地招呼:“来啊,小妹,到姐这儿试试,有春款上新呢!不买也没事,你试试,姐给你打折……” 应劭拎着纸袋子,看着姐姐被热情招徕的模样,好像有点懂了模特的意义。 并非他此前心目中浅薄,简单的职业。并非只是害得她减肥到骨瘦如柴的坏职业。 它是衣食住行中的第一位,“衣”中的重要一环,从世界上顶级的时尚中心出来,走向千家万户。 它是美的载体,是多维的生命力的体现。 他这时候,才真的懂了姐姐当时在天桥上说——她真喜欢她未来的职业,是为什么。 美也是一种天赋,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 她天生就要去做这件事。 他毫不怀疑,以后会有很多人爱她。 那么在这之前,让他先自私的,完完全全拥有她吧。 深夜两点钟,通常是应家父母睡觉最熟的时候。 应天星有点失眠,她在想着这个假期发生的一切。那种浓稠又紧张的甜蜜,让她有些欲罢不能。她喜欢小狗眼睛里只有她的样子,也喜欢偶尔给他点甜头,满足一下小狗的渴求,让小狗继续毫无底线取悦她。 咚,咚,咚。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算不上大声,刚好够她听到。 她起身去开门,睡觉时最喜欢穿的真丝睡裙滑落大腿根,光脚踩在地板上,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两条长腿是动漫作者才能勾勒出的比例。 咔哒。 她打开一道门缝,望向黑暗走廊中不速之客的眼睛。 “你干什么?”她用气声说。 “我睡不着。”他声音低低,有点闷闷不乐,有点刻意的魅惑,“做了两个小时运动,也睡不着。” 一墙之隔,就是父母的房间。 57. [锁] [此章节已锁] 她欲要关上门时,不知为何想起他在她耳边深息的声音。那种沉醉的,难忍的,动听的,或者黏腻的,用力的,释放的…… 门缓缓为他而打开,他进来,反手以极轻的声音关上。 然而下一秒,却以极大的力气将她揽进怀里,抵上了门板。 她想听的那种声音就落在她耳边,他的唇漫无目的,像贪心的孩子,哪里都想占据。 她仰起了头。 他的吻落在她的颈侧。 整个假期,他都在克制,就算情感再浓烈,也注意不在她身上落下痕迹,造成她的困扰。 但今天,他什么都忘了。 脖颈一下一下的微疼,他有点忘我,小狗一样伸出舌头。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应天星猛然睁开眼睛,紧张地攀附在他肩膀上。 他的呼吸进入她的耳朵,她嘤咛一声,又连忙咬住下唇。 他起了恶作剧的心态。她握住他向下的手腕骨,阻止求饶:“不要” 他偏要。 她整张脸都埋进他的肩窝,又不甘心,张口咬上了他的喉结作为报复。 他闷哼一声。 好在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是下楼的声音。 应天星一直提心吊胆,分心等待那脚步声重新出现。 他却一次次夺回她的注意力。 直到他们一同倒在她香香软软的床上,他起身离去,察觉到他的意图后—— “应,劭!”她咬牙切齿,“不,要!”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门之隔的地方,传来钱玉玲严厉的声音:“猫咪,是不是又玩手机不睡觉?” 她紧紧捂着唇。他只顿了顿,又继续。 她几乎将身下床单抓破扯烂,强自保持声音的稳定。 “就要睡了!” “不许再玩了啊。” 她忍得心惊肉跳,咬唇又松开:“好。” 旁边卧室的门开启,又关上。 应天星终于松了口气,他已经直起身来,做好了准备,又俯下身来吻她。 她偏头躲避,他便持续追吻,非要迫她张开嘴巴,一起感受她的味道。 她根本无法抗拒。 他喘着气,在她耳边邀功:“姐姐,我是不是很会亲。” “我是不是长大了。” “你喜欢吗?” “你放松一点,不会被听到。” 他摇摇欲坠的汗珠落在她的额头,他紧扣她的手腕,锁在她的头顶。 一声声“姐姐”回荡在她耳际,像某种咒语,将她困在池沼,令她动弹不得,濒临窒息。窒息的边缘,便离金光万丈的世界一步之遥。 而他什么都知道,短短两次,他已经知道如何带她穿越逆境,抵达繁星。 终于,她胡乱捞起一个玩偶,压在了自己脸上。 却被他拽走,自己压了下来,吞掉吸收了她所有的失控和癫狂。 幽暗的房间,只余二人被心跳鼓动的剧烈呼吸。 他拥着她,英挺的鼻尖抵着她颈侧的动脉,感受他们同样频率的心跳。 她懒懒扭头,看到地板上二人交缠的衣物。 一团混乱的时刻,她的手摸上他的头。 “你的勇气和我的勇气加起来,对付这个世界,足够了吧……”她喃喃自语,微哑清甜的嗓音回荡在房间里。 他没有作声。 她只是脑海中突然浮现这句,却想不起来由。 应劭却一清二楚,是那本《爱你就像爱生命》里的句子,朱斯北曾用这句话写在扉页,赠与给她。 她不再思考来由。 她只是,突然什么都不怕了。 “我爱你。”她的下巴抵着他的脑袋,轻声说。 在应劭心中,那句话却那么重那么重,一直沉到他心海的最深处,自此扎根,让他坚定不移,只为她活下去。 * 那晚过后,应天星白天在家里穿了好几天高领T恤,还逮着空就把应劭暴揍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她来了月经,他没办法再轻举妄动。 又过了几天,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应天星提前一周启程回学校。 应劭当然同她一起走。 应祥盛开车送他们去车站,钱玉玲一直扭着头,不放心地叮嘱了应天星一路。 “尤其是,可不能再减肥了,你现在这样刚刚好,再减肥……”钱玉玲瞥了眼车里的两个男人,隐晦地说,“内个就不正常了。知道吗?” 应天星眨了眨眼,半晌恍然大悟:“哦妈妈,你是说月经是吧?”她朗声在车里说,“我现在很正常,这不是前两天刚来完吗?连痛经都不怎么厉害呢!” 真的不厉害,她也觉得神奇,难道性/生活影响雌激素,一定程度上能起到缓解痛经的效果吗? 钱玉玲神色惊讶,又有点不自然,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在两个男人面前聊这种事,讪讪说:“正常就行。” 应天星背地里给应劭发消息:“解放妇女,从我做起,哈哈。” 她突然想起,自己对这件事的第一次思考和觉醒,居然是因为应劭,因为他坦坦荡荡的态度。自那次后,她在班里拿卫生巾都不再藏着掖着,甚至直接放在课桌上。去小店买,也再也没有用过黑色塑料袋。 后来遇到了柳岸,她也曾告诉她,Menstruation源于拉丁语,词根mensis意为“月亮”,是说女性生理周期与月球运行天然呼应。还有“月亮在体内的呼吸”这样浪漫的比喻。 地球自转公转,太阳东升西落,月球阴晴圆缺,这是造物主设定好的宇宙浪漫。那么月经也是,它如此自然,是女性身体里规律的潮汐,是健康的象征。 应劭也从不会避讳,甚至出租屋里,她所有的卫生巾都是他买的,发现哪种不够了他就及时补上。 思及此,应天星又满是柔情地看了眼应劭。 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法回视。他可以从从容容扮出任何面具,但每当看向应天星时,他知道自己的眼神谁都骗不了。 更别说火眼金睛的钱玉玲。所以整个假期,只要钱玉玲在,他都很少直视应天星。 下了车,应天星跟父母拥抱告别。 钱玉玲叹口气,再不舍,终是要放手。但她还是放不下心,转头看向应劭想叮嘱几句,这时发现他似乎变了。 当然,刚回来时,那种成熟有礼貌的样子,也和少年时不同。但一个假期过去,他似乎更加……怎么说呢,神采飞扬,精神焕发。 小时候那种阴郁低沉的气息不复存在,现在,他这样的身姿站在一旁,称得上玉树临风四个字。 他们一家三口的离别时刻,他谁也没看,只是低头耐心等待,但脸上不经意流露出一种愉悦,那种愉悦融化了他的锋芒,让他变得有如此刻悄悄到来的春日 ,带着暖融融的风和蓬勃的生命力,仿佛吹过枝头,就是一树桃花开。 察觉到钱玉玲观察的目光,他抬眼,波澜不惊与她对上,礼貌地点头表示告别。 “你们在那边,互相关照。你姐姐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事,拜托你给我打电话了。” 他点头,说:“好。” 应天星哭笑不得。 “还有,替我谢谢你爸。”钱玉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也谢谢你。” 应劭微微一笑,真心实意说:“知道了,大伯母。不客气。” 钱玉玲不懂他笑里的意味深长——不用谢我,你的掌上明珠,现在归我了。 应天星和应劭一起往进站口走。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仍旧显得疏离。 至少在后面的钱玉玲看来是这样的,她完全不知,两个人负距离的事情也做过了。 “走吧。”应祥盛说。 钱玉玲却依依不舍,还站在栏杆外,向进站口的玻璃门里看。 她看到两个人过了安检,应劭抬头看车次,应天星发现自己冷帽下一边的麻花辫散开了,她手里还有钱玉玲执意给她带的吃的,便唤了声应劭。 应劭转过头来,将手里的行李放在地上,微微倾身过去,给她重新编辫子。 手法其实不熟练,所以编得很慢,很认真,看起来,是学过的。 谁教他的呢? 钱玉玲看着二人贴近的样子。 那么温馨,又那么暧昧的一对俊男靓女。 因为距离远,看不清彼此的眼神,但应天星脸上的笑意却那么明显。 两个人的亲昵,完全不似假期时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样子。 钱玉玲不由自主,拧起了眉头。 * 高铁座位是D、F。 应劭连放了两个行李箱上去,低头看到正仔细给二人擦小桌板的姐姐。 他身后,还有陆陆续续、络绎不绝上车的乘客。 应劭忽然弯腰,在她脸上印下一个吻。 她吃惊地抬头,对上他身后大爷大妈新奇看热闹的眼光。 他若无其事坐在了她身边。 “你干嘛啊?”她低声责备。 她不知道,忍了好多天的应劭现在像一条饿狼。亲脸只是一个客气的预告,简单抒发一下他无法言说的高兴心情。 终于离开了应家,马上要回到那个,只有他和姐姐的小家。 他们坐高铁的时间是午饭后,车开出后一段时间,周遭的乘客很多都睡了。 应天星正靠在应劭的肩膀,跟他看一部缓存的电影,小桌板上放一个饭盒,里面是钱玉玲给他们准备的水果切,她时不时叉一块喂给应劭。 看着看着,她也开始昏昏欲睡。 应劭暂停了电影,收起平板,又收起水果。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合上眼睛。 应劭扫了眼过道那边,乘客已经仰靠着安然入睡。 有穿制服的女乘务员路过,连看他好几眼,笑容带点羞涩,他面无表情等着她走过去。 等车厢彻底安静下来,他转头看向靠在自己身上的姐姐,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重重吻了上去。 应天星一下子感觉睡意烟消云散。 她有点紧张,毕竟没有在公众场合这样过。 她想阻止他,他却先用气声说:“姐姐,张嘴。” 58. 没轻没重 轰隆。 她脸瞬间红了。就在这防备薄弱之际,被他撬开了牙关。 他有种预谋多时、积蓄多时的迫不及待,吻得热烈深入,口腔里有清甜的梨子味,微酸的草莓味,当然,她的也是。 他从托着她的下巴,到单手捧上她的脸颊。 二人鼻息交织,她后退,他就追着吻。 她偏头,微喘了两下,小小声义正辞严道:“我们不能做那种讨厌的人。” 从来不管别人的应劭盯着她嫣红饱满的唇,半晌才妥协,声音喑哑:“那你回家补给我。” 应天星推开他的肩膀,转头看向窗外,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身旁之人的手插进她的手掌心,和她十指紧扣。 应天星低头,端详他那只好看的手,按上他手背粗而弹性的血管,反反复复,像在作游戏。转而又观察他修剪整齐的干净指甲,拂过那弯弯的弧度,心想这个人怎么连指甲都长得这么标准呢?每根手指中间的骨结也异常好看,好看到,她直接抬起来咬了一口。 冷白的皮肤上出现两枚牙印,和一点潮湿的痕迹。 他无言看着她,眼里闪动着危险的躁动的光。 “应天星。” “干嘛?”她扬眉对上他的眼睛。 他看她半晌,忽然凑近,她下意识后躲,他却只是贴近她的耳朵,说:“这是我这辈子,度过最好的假期。” 她笑了。 他在她脸上轻而珍重一吻。 下了火车,打车到小区门口,应劭让应天星看着行李箱,他进便利店买点东西。 “什么啊?是该买点了,我们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啊,买瓶果粒橙,我好想喝……”她在他后面唠唠叨叨,目送他进去。 结果等他出来,手里面只拎着一瓶果粒橙。 “?”她不解,“你就买了瓶饮料?” “……” 应劭深邃的眼睛望着她,心想他这姐姐是真单纯还是装单纯。 他一手拎一个行李箱爬楼,她跟在后面悠悠闲闲喝果粒橙,心想有弟弟,不,现在应该是弟弟男朋友,真好啊。 一口气上了六楼,应劭将两个行李箱放进去。 应天星转身将门合上,回头,看他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的样子。 “渴吗?”她问。 “渴。” 她将手里的果汁递过去。 他朝她走过来,看都没看那半瓶饮料,双手捧上她的脸就吻了上去。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他吻得肆无忌惮,吻得她双腿发颤。 他从未觉得果粒橙的滋味如此让人沉醉。 那时是黄昏,房间里没开灯,在时间凝滞的寂静中,他们呼吸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她侧过脸,插一嘴:“我们吃什么啊?外卖?还是出去吃……” “吃你。”他说。 “啊?” 下一秒,他伸手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盒什么,甩在了她身后的柜子上。 应天星扭头看了眼,脸彻底红了:“你连吃的都不买,就去买这个了?” 他不说话,闷头流连在她的颈间。 “之前的……不是还有吗?” “不够。”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神奇的能力,总之等她回过神来,自己的大衣已经不见了,她也被他整个架了起来。 小狗急得不行,像好几天没吃到饭一样。 刚回到家的第一次,居然就这样在玄关处,靠着背后的橱柜完成了。 她攀着他的肩膀,咬着下唇,眼神逐渐迷离。 他来寻找她的唇,舔了舔,声音低哑:“姐姐,这次不用忍了。” 耳边是他用力的轻哼,她在晃荡中终于放开了自己。 糯糯的,带点鼻音,带点娇柔和小小的不满。 那声音更激得他不管不顾,她紧紧抓住他后背的衣衫,像要把它扯烂。 声音开始一声一声递进。 房间正在一点一点变暗。 递进到最高处,她尖叫一声发出哭腔。 他也释放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们在余韵中相拥。 之前的某次事后,应天星曾去查过,那种感觉叫什么。 发现原来就是gc,不是所有女生,不是每次情事都能有的体会。 但从第一次,到现在,她居然次次都有。 她就想,如果不是知道他的个性和为人,她都觉得应劭是技艺高超的情场老手。 “老实说,你是怎么会的这些东西?” 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神威胁。 “爱你,想满足你,自然就会了。”他仰头看着她。 “你是在满足你自己吧?” “那姐姐呢,不喜欢吗?” 她满脸羞赧从他身上下来,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浑身狼狈。 “一般般吧。” 她随口说完,拿了睡衣径直去卫生间洗澡,还顺手反锁了门。 等她许久后出来,应劭已经收拾好了两个人的行李,正在厨房忙碌。 应天星拨弄着半湿的头发,看到身着围裙的应劭的背影,感觉那个场景非常温馨。她轻轻走过去,自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探过头问:“在做什么?” “清汤荞麦面。” “我喜欢!还有多久啊?” “马上。” 她仍然环着他不放,看他用长筷搅动锅里的面条。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锅里沸腾的声音。 啪。 筷子落在碗上,随即他转身,合拢双臂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怎么啦?” 过了片刻,他才说:“喜欢你。” “喜欢你那样抱我。” 应天星本来想逗弄他几句,却感觉到了下面的不对劲。她一个激灵,心想18岁的男孩好可怕啊! “煮面煮面!饿了饿了!”她迅速转移他的注意力。 两碗面,应劭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一碗,也进卫生间洗澡了。 等他从里面出来,应天星居然还在吃,一根一根挑着吃,数面条似的,一碗面半天只下去一半。 应劭说:“吃不下去别吃了。” 她咬了咬筷子尖。应劭的目光聚焦在她白净的贝齿,和里面隐约的舌头。 “可是,不能浪费呀。” “我吃。”他落坐在她对面。 她抱着碗不放:“你过来吃。” 他看着她,二人眼光交织,他起身过去,她也不腾位置,他便心领神会将她公主抱起来,放 在自己腿上,用她的筷子吃她的面。 她环着他的脖子,心满意足窝在他怀中。 “姐姐,你跟吕策,也会这样吗?” “不会哦,一起住的时候,还没有那么熟。但感觉跟你,怎么都可以,怎么欺负你都可以。” “怎么欺负我都可以,但不能甩掉我。不然,我会发疯的。” “还想威胁我?那你就要听我的话,不听话就让你变成流浪狗。” 他没说话,两下吃完面条,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抽出纸巾擦嘴。 “真的一般般吗?”他慢慢说。 “什么?”她都快要忘记说过这句话了。 下一秒,他把她抱起来,径直走向她的卧室。 那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她感觉自己像堕入某种梦境,偶尔清醒,偶尔在梦中漂浮。 她感觉到他落在她蝴蝶骨上,滚烫的吻。 她感觉到他炙热的掌心。 她感觉到彼此交融的汗水。 她感觉到他对她深深的眷恋。 她听到他一遍遍叫姐姐,听到他问:“一般般吗?” 她不答,他就没完没了。 直到她终于受不了了,说出——“超级,无敌,棒。” 破晓时分,她迷迷糊糊转头,看到地板上成团的纸巾,不知数量的t,交缠的吊带和短裤,还有床头柜上快要燃尽的香薰蜡烛。 他自身后紧紧拥住她,胸膛贴着她的脊背。 她的手抚上他肌肉坚实的臂膀,精疲力尽合上了眼睛。 之前在家里时,每次偷偷摸摸完,都是各回各屋。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枕共眠。 因为很累,所以她睡得很沉。 房间暖气老旧,她总是在清晨被冷醒,但那天,她一直在应劭怀中睡到中午。身旁像有一个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火炉,给她温暖,让她舒适,令她眷恋。 睁开眼时,她看到他那张线条利落的脸,鼻梁、下颌线、连着喉结,轮廓清晰又立体。那一刻让她心动,她不自觉轻轻吻了上去。 她在想,如果早点接受应劭就好了。 那些她担心的事情,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 因为他是应劭。 他是她永远的小勺子。 * 刚回去的两天,两个人就这样,窝在出租屋里过了没羞没躁的两天。 她的房间,他的房间,客厅沙发,卫生间,瑜伽垫,厨房,餐桌。 刚开荤的应劭没轻没重,有点不知疲倦。 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跟她黏在一起。 好不容易出门,连逛超市时,发现有男人在看她,他也要来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推车把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宣示主权。 她去杂志社拍广告,他也跟在后面当她的助理。 她照旧习惯早早到达。工作人员陆续进来摄影棚,看到应劭都以为是今天的新模特。 甚至还有人打趣,问他要不要进圈子。 他不喜欢那样的交谈,也一副不愿跟人开玩笑的样子,永远只看着应天星,给她递水,给她披衣,给她寻找创口贴贴在难穿的高跟鞋后面。 拍摄的间隙,他看到了那个男人。 曾经在大雪天气,给应天星撑过一把伞的男人。 59. [锁] [此章节已锁] 他穿着质感顺滑的阔腿裤,上身是藏蓝色衬衫,花纹精致的丝巾做搭配,发型是潇洒的短款波浪,茶色墨镜架在头顶。 他正握着一杯咖啡,伸着食指,眉目认真地和摄影师讨论着什么。 在这一方杂乱嘈杂的空间,他像一个胸有成竹的指挥家。 应劭暗中观察着文森特。 文森特却没怎么注意应劭,只在最开始,和应天星打招呼时,对他礼貌微笑,一副没把他放在心上的样子。显然,也不在乎他和应天星的关系。 这倒让应劭有几分意外。 他也注意过这男人和应天星的交流,基本都是与拍摄有关的话题。他指导她怎么做表情,怎么感受品牌内核,怎么表达拍摄主题。 应劭想,难道真的如姐姐所说,他们的世界,只有出片这个目标最重要。还是这男人段位高,藏得深,他都无法轻易看透。 另外,在片场的姐姐也很不一样。 不工作时,她常常有种懒懒散散的猫咪气质,不吃压力,情绪稳定,内心平和,连眼睛都是从不思虑过度的澄澈。 但此刻,化了妆的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笑时气场全开,有古典的优雅,笑时明媚而有少女的纯粹。她甚至可以随不同的珠宝,展现出不同的气场。 她天生自带的纯白气质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就是非常容易被塑造。 所以深得编辑和摄影师的好评。 一声声“好的”“对!就是这样!”“太棒了!”显然让应天星也非常开心。 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肯定。 以及,应劭观察姐姐的表情,她喜欢的东西还有,那些美丽而高价的东西。 他看到她的眼神在那些衣服、珠宝、包包上流连。 他听到工作人员的只言片语——“小心点,这是克什米尔皇家蓝,别弄上划痕。”“轻点轻点,这个Kellywood是手工限定,只对顶级VIP开放的,品牌方宝贝得很。”“咖啡拿开!撒这件裙子上你赔都赔不起!” 幕布前,应天星戴全套珠宝,白皙无暇的皮肤衬着光芒璀璨的宝石,配上她雍容淡然的表情,美得宛若神迹。 应劭站在人群之后,怔怔望着她,想,世界上最顶尖的东西,才配得上应天星。 包括男人。 晚上应天星请文森特吃饭,也大大方方带上了应劭,大大方方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 文森特笑了笑,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也不会用某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只说:“感觉好年轻,你多大?” 不知道为什么,十八九岁听起来很逊,尤其是在这个看起来潇洒有型又成熟的男人面前。 应劭没回答。 应天星替他说:“比我小两岁。” 文森特似乎想到了什么,说:“是不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弟弟?” “嗯。”她有点赧然,想起自己当时说“很爱他”的那句话。没想到现在,爱变成了另一种。 “身高很不错,差不多也能入行了。”文森特开玩笑。 应天星笑着说:“我弟弟,不是,应劭他很厉害的,靠脑子,不靠脸和身材。” “那真是可惜了。”文森特随口回一句。 应天星看着文森特,忽然欲言又止。 那一刻她想说,我有一个朋友叫连小雪,可不可以发来简历和照片让你看看…… 但她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她自己也只是个小小人物,有什么资格去推荐别人? 运用关系这件事,她还不能游刃有余地做到。 况且,应天星反问自己,就算她费尽心思推荐,但现在的连小雪,真的能被选中吗? 她被自己不经意的刻薄傲慢吓了一个激灵。 “怎么了?”文森特问。 她摇摇头,脸色发白说:“没怎么。” 她请文森特吃的日料。 四人座的小包厢到很适合畅谈。 文森特表明吃这顿饭的来由,有个相熟的模特公司经纪人,看到了应天星的照片,想通过他约她聊聊,问她有没有签约的意向。 应天星回:“可以见见,但签不签约,我还没想好。” 班里不少同学都在大学期间签了公司,她知道,签约意味着失去自由。 难得的大学生活,她还是想随心所欲地过一阵子。 他说:“可惜了,不然你现在就已经在面试国际时装周了。” “是吗?”应天星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便给她讲时装周和广告季。讲纽约、伦敦、米兰、巴黎,讲通常2-3月是秋冬时装周,9-10月是春夏时装周,每季持续约1个月。 讲世界上所有顶尖的模特,都会在这个时期,辗转这四座城市,一家一家面试属于自己的机会,然后在世界顶级的秀台上大放光彩。 他讲蓝血红血大秀,讲金九银十五大刊。讲康朋街31号公寓里香奈儿女士的传奇。 应天星的眼睛充满了憧憬。 他便也更加起劲,说她的气质适合香奈儿和迪奥。 他并没有惺惺作态、装模作样,他娓娓道来的那些顶奢圈层的规则,就是他日常的工作,关注的焦点。 比起来,应劭只是她旁边闷头吃饭的一个男大学生。 有点聪明才智,但困守在自己的一方井里,还未知世界的全貌。 应劭全程没有插过一句话,但文森特说的每个字,他都记在了心里。 吃完饭,文森特开车送他们回去。 出于礼貌,应天星坐在副驾驶,继续跟他聊一些行业话题。 应劭坐在后座,沉默不语望着窗外的风景。 他偶尔也观察车里的每一寸内饰,那是百年品牌匠心独运的设计,是金钱堆叠的细腻触感。 他望着前座应天星皎洁美丽的侧脸,觉得她就应该坐在这样的车里。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种漠视如此熟悉,因为吕策对他也曾是这样的态度。 一个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威胁的男孩,不必被放在心上。 晚上回到家,应劭依然寡言少 语,居然不缠着她了,而是默默进了次卧,关上了门。 应天星洗完澡出来,发现应劭还是将自己关在里面。 她笑了笑,从包里翻出个东西,敲响了他的门。 他居然没有应声,应天星一把推开门,看到他专注敲键盘的背影。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扭头看到应劭冷峻的表情,眉心竖着一道专注的线,像在研发世界大战的关键武器。但那绷着的面具之下,还是潜藏一丝气闷。 “闹什么脾气呢你?” “没有。”他看都没看她,也对她的拥抱无动于衷。 “不带你吃饭吧,你肯定生气。带你吃饭吧,你还是生气。那你到底要怎样?” 应劭不语。 他能说什么,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在那样一个人面前自卑了吧。 她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左耳垂,摸索着拆去他一直戴着的银针,换了个什么上去。 然后她从他背后过来,直接跨坐在他身上,端详他的左耳。 “嗯,好看!” “什么?”他摸了摸耳垂。 她展开手心,那里躺着另一枚小而精致的耳钉,黑色的四芒星形状,四角尖锐,上下角长。中间镶嵌着一颗细小的黑色宝石。 “今天在品牌方姐姐的箱子里,看到这个,感觉超级适合你。我就买下来啦。” 他依然郁郁不语。 她继续甜言蜜语攻势:“戴上它,就像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啦。” 说罢,她抱着他的脑袋,吻上了他的耳朵。 有什么在暗处慢慢苏醒。 应劭隐忍地喘口气,阻止她:“姐姐,我今晚有个补丁要做……” 她亲吻他的侧脸:“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他涨红了脸。 但为了不影响凌晨的版本上线,他的手只能僵硬地在键盘上动起来。 她身材纤细,在他双臂之间,也不会挡住他的视线。但那滑腻的肩头时不时蹭过他的下巴。 鼻端全部都是她的香气,视线也完全被她吸引。 那肩峰上滑落的细带,那轻轻晃动在她身后的黑发。 他终于忍耐不了她销魂的速度,双手环抱她的身躯,开始用自己的节奏主导。 他靠在椅背上,潮红的眼睛看着美若神明的她。 她撑着他的肩膀,声音发颤,仍然一字一句说—— “傻瓜,没有人能和你相比。你是我心里的唯一。” 那天晚上,由他为主导的一次游戏更新没能按时上线。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戴上那枚伴他许多年的黑曜石耳钉。 从此,除了摘下去保养,再没有离过身。 包括多年后,在伦敦秀场的第一排,他作为顶奢品牌神秘的vic客户受邀看秀,一身手工高定西装,戴着金边眼镜,交叠长腿等待应天星出场时—— 也戴着那独独一枚的四芒星耳钉。 不过那时候,他们早已形同陌路,她不知道他在场下,而他,还未结束便已离场。 60. 仲夏夜茫 * 3月3日,是应天星的生日。 应劭送她两个礼物,一个是他手作的,银饰小猫咪吊坠。 应天星很喜欢,小猫咪栩栩如生,精细到了表情。其实从小时候那个陶泥的,她就已经能看出应劭的美术天赋。所以他做了游戏以后,虽然从零开始学建模,但审美也独树一帜,没有拉胯过。 应天星有点后知后觉的可惜。如果应劭小时候有机会去学美术,应该也会取得不小的成就。 但好在,现在做游戏也能发挥他的才智和才华。 第二个礼物是一个迪奥的大托特包。 她每次出去拍摄总要带很多东西,所以他选了一款比较能装的。并且他在做攻略时发现,文森特这个人虽然讨厌,但眼光毒辣,迪奥包的花纹确实很适合姐姐。 应天星当然也很震惊,震惊完就是开心,美美对着镜子比来比去。 她知道他为了他们拼命赚钱,小发雷霆:“不许再熬夜了!让我发现要你好看!” 他象征性地点点头。 后来应劭常常想,他人生最快乐的一个阶段是什么时候。 之前以为是姐姐高三最后冲刺那段时光,后来他觉得,是那个他们住在一起的无忧无虑的春夏。 他搬回了出租屋,跟姐姐以情侣的模式生活在一起。 各自分开上课,晚上一起回家。 一起在厨房做饭吃,挤在狭小的沙发上看一部恐怖电影。 她运动塑形的时候,他就在设计新的游戏框架。 他以前自诩做事专注力超强,但和姐姐住在一起后,总忍不住分神看她。 他们计划一起逛街的下午,他靠在她的床上,看她对着镜子化妆,粉刷生疏地扫过脸颊,又睁着大眼睛不确定地左右比划。 像表情包里笨拙的小猫化妆。 他总是在一旁忍笑。 那样的姐姐,怎么都看不腻。 他终于实现了曾经的幻想,在她洗水果时,自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水珠从她纤纤指尖滑落下去。 于是那晚的情事,他一根一根舔舐她的手指。 他们看深夜场的电影,十指紧扣走过北京的大街。 她在无人的斑马线上练台步,行道树和他是她的观众,月亮是她专属的聚光灯。 他常常去她的学校等她下课,然后旁若无人牵起她的手,招摇过市。 偶尔他们在学校的篮球场打球,两个人占一个筐,她穿着他宽大的T恤,扎一根漂亮的马尾,闪身投篮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 他任凭一颗篮球梆梆跳远。小虫被刺眼的探照灯吸引,不顾一切挥动翅膀。他被她吸引,一把搂过来亲个没完。 她也陪他去上课。 在全国选拔上来的尖子生里,她托着下巴懵懂地听那些难懂的高数问题,阶梯教室的男男女女都忍不住朝她瞥,那个连背影都完美无缺的——院草女朋友。 他们在初夏的夜里做/爱,窗户开着,晃动的树影时不时探身进来,送进一缕夏夜清风。应天星撑着他的肩膀,侧耳倾听蝈蝈或夏蝉的鸣叫。 他们对彼此身体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 他甚至知道了姐姐的欲望规律。 两次姨妈期之间的排卵期,她情感浓烈,最想要。他就满足她。 来姨妈前后,她最性冷淡,甚至会随时随地发脾气。他就克制自己。 当然,他们也会有矛盾。 因为他强烈的占有欲,暗戳戳的妒忌心,随时发作的生理性喜欢,她又随心所欲、自得其乐惯了。 但他也非常好哄,她只要伸开手臂,说:“过来,抱抱。” 他便没了一点脾气,埋头进她的怀抱。 他抽出时间陪应天星去每一次兼职,当个称职的跟班小弟。有一次还差点跟辱骂应天星的摄影师当场打起来。 他用他那高大的身躯,守护在她左右。陪她一起索要被拖欠的薪水,然后去深夜的路边摊大吃一顿。 他见识到了应天星工作的辛苦。 尤其是平面模特,一天换30件衣服,尽管酬劳不菲,但她也几乎累到面无血色。 他们从地铁站出来,她跟他挤一辆共享电车。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头搁在他的肩膀,虚弱而疲惫。 但回去吃一碗他做的面,在他怀里睡一个漫长的觉,她又满血复活。 周末时他们去人迹罕至的湖边露营,搭着帐篷野餐。夕阳西下,彼此赤诚相对,金灿灿的光给她的侧脸,她的线条镀了金边,美得要和夕阳融为一体。 他在意乱神迷时,想起一首诗——走吧,让我们去后山大干一场,把整个春天的花朵都羞掉。 平静的湖水为他们泛起涟漪,满山遍野的花绽放最后的生命,暮色降临,时空停驻。 那是属于他们的仲夏夜茫,七月未央。 * 一切的转折,都从应天星签约公司开始, 她在大三时正式签约了模特经纪公司,正是文森特介绍的那个女经纪人。 经纪人叫Luna,看起来雷厉风行,给她规划了一条循序渐进的超模之路。 铺天盖地的工作从她签约那刻起,无休止地排满了她的时间表。 根据Luna姐的意思,应天星需要不断地刷脸,让品牌方看见。 她仍然要去做平面模特,只不过现在只接中高端轻奢品牌,或者给高街快速时尚拍图册。 经纪人非常看好她,一点一滴帮她铺垫通向highfashion的路。 应天星越来越多地出差,冬天在海边拍泳装;夏天到沙漠拍皮草;把整张脸涂成绿色,卸妆到满脸发红;把头发涂满摩丝,做成坚硬的武器……这样反人类的创意层出不穷,苦的是她这样的小模特。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Luna发现她除了天赋,还有一种不可多得的韧性。毕竟模特除了外表、身高这些硬性条件,人品、配合度也决定了品牌方的长期合作意愿。 应劭再也没有当过她的小助理,因为她现在有了专业的小团队。 她的酬劳从按天计算,到按小时。 他们开始聚少离多。 他并不高兴,但无法阻止应天星的满腔热情。 她兼顾课业和工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也终于从国内的时装周,走向了国际。 那一年,公司给她报名了巴黎时装周。她和几个新老模特,一同闯荡巴黎,住在模特公寓里,一天辗转好几个地方去面试。 在逼近40度的炎热里,她排在长长的队伍中间,一手举着模卡和资料遮阳,一手拎着高跟鞋,前后都是不同人种、不同肤色的女模。 她深吸一口巴黎潮闷灼热的空气,感觉脚踏的天地又广阔了一些。 最后她一天跑了七个面试,才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家。 语言不通,路线复杂,交通不便,饮食不惯,她在巴黎的第一天堪称兵荒马乱。 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她坐在百年老街外的露天咖啡店,奖励了自己一个开心果味的冰激凌。 咬掉冰激凌的尖尖,她才发现这里能看到埃菲尔铁塔的塔尖,这时好像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巴黎。 她拍了张晚霞绚丽的天空给应劭,他那里现在是中午。 之前得知她要出国,跟屁虫应劭立马去办了护照和签证,但不像她有经纪 人统筹办得快,所以这次只能她独自来。 送她走的时候,他非常担心,担心到焦躁写在了脸上,觉得他的仙女姐姐怎么能一个人出国呢? 结果到目前为止,她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也按照他的要求,每天都跟他发消息联络。 接下来的几天,应天星到处奔波,卢浮宫、凯旋门、埃菲尔铁塔都只能一闪而过,根本顾不上游玩。 结果最后,大牌的奢侈品牌面试一家都没过。 她只能去走两场小品牌的秀。 她原本挺开心的,结果Luna对此并不满意,直言不讳告诉她,走那种品牌,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在那个设计师品牌的小秀场,遇到了文森特。 他坐在第一排看秀。 自从她签了公司后,拍摄杂志的行程也多了起来,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络。 文森特也从资深编辑,升任执行主编。 应天星换完衣服,发现他正在和品牌的首席设计师叙旧。 原来那个中国设计师索菲亚·王是他在圣马丁留学时的学姐。 只不过当她出来时,他的目光便目标明确地投向了她。 他明明在这种地方人脉众多,却只专程等她这个小角色,只为带她去吃一顿正经的法餐。 作为她认识的第一个圈内人,不知不觉,文森特在她心里已经是亦师亦友的地位。 她托腮看了会儿窗外的巴黎夜景,转头自嘲:“我当时跟你说,我来了,他们的审美就变了。现在发现,我真的想太多了。” 她话虽如此,但表情却依然豁达。 “刚刚我学姐说,你还不错,有难得的东方古典美。但就是……”他欲言又止。 “怎么?” “不够瘦。” 应天星垮了肩膀。 文森特带着笑意端详她:“几月不见,好像是胖了点。” 她忧愁地叹口气,心想都是因为应劭。虽然一直控制身材,但他生怕她营养不良,每周都要煲汤,排骨汤、乌鸡汤、猪蹄汤……时不时两人兴致上来,还会深夜去外边吃路边摊。她怎么能瘦呢? 她知道,她现在保持的瘦,是普通人的瘦,不是符合超模标准的瘦。 而且国际上,他们仍旧偏爱有特点的亚裔,柳叶眼,骨相脸,雀斑和牙缝都能成为特点。 所以这些天,她就像是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没想到有一天,漂亮也会成为弱点,成为她梦想的绊脚石。 思及此,她轻叹一声,忧愁地看向窗外。 对面,文森特轻啜一口白葡萄酒,目光从她白皙的侧脸,到她纤长的脖颈,鲜明的锁骨,还有黑色绸缎吊带裙勾勒的饱满弧度。 他交叠双腿,安慰她:“没关系,谁都有第一次。我有预感,你不会止步于此。”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话,她就相信,于是对他展开笑容:“承你吉言。” 从餐厅出来,他步行送她回模特公寓。 她踩着高跟鞋,一下一下走得很稳,绸缎裙在巴黎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他说:“我知道一个地方,能看到埃菲尔铁塔的全貌。”他看眼手腕上的藏蓝色宝珀,“现在去,说不定能看到开灯的瞬间。” 她想了想,说:“好!” 来巴黎几天,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好好逛一逛。 她跟随他来到一幢外墙有浮雕的灰白色建筑,以为是什么观景的地方。 结果上了楼,进了走廊,才感觉不对劲。 这里是一座酒店。 她停在原地,他已经刷开了一扇房门,像是看透她的猜疑,笑说:“我这里的阳台,观景很不错。” 61. 麝香后调 她不想当一个警惕得有点傻气的姑娘,也不想和这个她尊敬的朋友不愉快。 于是她走了进去。 那阳台果然风光极好,像是伸出胳膊,就能碰到这座世界闻名的塔。 她趴在栏杆上,巴黎夜晚的清风将她的黑发带向身后。 整座塔的灯果然在那一瞬间点亮,她露出小女孩一样单纯惊喜的笑容。 文森特的身影隐没在室内的幽暗中。他靠着桌子,环着手臂,看到她脚上香槟色的细带高跟鞋,鞋尖点地,露出中间优美的脚弯弧度,皮肤粉中泛着红。 裸露在外的两节小腿又那么白皙,修长。再往上,是绸缎裙包裹出的臀部曲线,有日积月累塑形的紧实感。 他想,再瘦几分,她大概能获得品牌的青睐,但会少几分此刻的韵味。 漂亮女人也分不同的种类。 有人漂亮,但少吸引力,或者攻击力大于吸引力。或者更适合当一幅被欣赏的静态画,被照料的瓶中花。 但应天星,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她身上的性吸引力。 他猜她从小到大异性缘非常好,但同性排斥她的多。 不单单和身材、颜值有关,也是一种由内而发的荷尔蒙信息。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的一颦一笑,甚至她只是轻点脚尖,都能轻易撩拨男人心弦。 她的不自知也是这种气质中的一部分。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她身后。 她回头,发现与他过于接近的距离,便往旁边让了让。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何时,假如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直在守候’。”文森特两手各端一只高脚杯,里面是轻晃的香槟。 “明明是一座庆祝胜利的塔,却是埃菲尔花了十年给亡妻修建的。巴黎,”他自鼻息发出一声轻笑,“果然是浪漫之都。” 他将其中一杯香槟递给她,她拒绝了。 他也不勉强,将酒杯随手放上了一旁的圆桌。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应天星说。 门就那么宽,文森特站在原地,没有让位。 他姿态优雅地喝完了杯底一点酒。 “你现在在巴黎,你可以做任何事,这里只有自由,没有出格。” 他放下酒杯,双手撑向栏杆,轻而易举将她圈在怀里。 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欲望。 仅仅是有一丝不可置信,以及一丝失望——他和大部分男人,原来也没什么区别。 “文森特,我有男朋友,这样不合适。” 他笑了:“那又怎么样?”继而凝望她,说,“我也有女朋友。” 应天星望着他。 她总是心怀天真。 但也知道,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得更复杂。不相爱的人也可以做/爱。背叛都能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要走了,范甲乙先生。” 他观察她的神色,果然放开了暧昧围困她的手臂。 只是她眼里不经意流露的泯然,蔑视,还是让他微微不爽。 在她拎着包走向门口时,他用一贯冷静悠然的语调对她说—— “没有必要那么认真。” “什么?”她问。 “你跟他,迟早有一天会分手。”他平静地喝掉另一杯酒。 她的手指不自觉收拢。 他继续说:“今天不是我,以后你也会遇到更有实力的男人。” “一个模特的平均职业生涯只有五年。或许你能努力到顶峰,但那也不过是为了挤进更高的圈层,钓到更好的男人。你以为有几个人能成为国模之光?” “而他呢?那个男孩,”文森特的语气里充满了淡淡的不屑,“他能给你什么?一个跟你裙子完全不搭的包?或者爱情?你觉得你现在,需要爱情吗?”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从没有想过这些。她那么年轻,充满幻想和希望,想要走上金光闪闪的延伸台。那么以后呢?没有人问过她这些。 “不是我,以后也会有另一个人教给你这些。利用关系,任何关系,是向上的必然途径之一。” 她依然沉默。 他踱步向她走来,顺手将高脚杯放在一旁,隔着半臂的距离,倾身问:“还要走吗?” 他身上浓烈的麝香后调扑面而来,像某种雄性动物散发的侵略性气味。 她后退一步,再次抬眼直视他。 “你说的那个男孩,他比你年轻,比你帅,你说他能给我什么?” 文森特微微变色,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在这方面被比较。 “既然你也说,我以后会遇到更有实力的男人,那我也告诉你。”她将迪奥包潇洒地挎在肩上,下巴微微扬起,“你还没到,能让我出格的地步。” 应天星说完,转身离开。 孤身回到巴黎的街上,旁边就是塞纳河被夜色浸染的河水,路灯洒下一片片金色的星星。像一幅抽象的梵高画作。 应天星抱臂走了两步,回头,看到路中央矗立的那座金光璀璨的尖塔。 她突然觉得闻名遐迩的埃菲尔铁塔,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梦幻,神圣,遥不可及。 踩着高跟鞋慢慢往回走时,她接到了应劭的电话。 “姐姐,这么晚还没回去吗?” “在路上了。” “刚刚在干什么?” “看埃菲尔铁塔。” “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她吸了口微凉的空气,说,“我想你了。” 他似乎压低了声音,说:“我也好想你。” 她听见他那边猎猎的风声,像在山峦之巅。 “你在哪?不在学校吗?现在不是你的期末周吗?” “在。”他转移了话题,“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 走时怀着满腔热情,回来却是铩羽而归。 她没能像天降紫薇星,第一次登场国际时装周就崭露头角,出去一趟,归来仍然籍籍无名。 经纪人没说什么,只说,你需要继续减肥了。 应劭去机场接她,她扬起笑容,满眼惊讶:“你什么时候戴上眼镜了?” 他戴着一副窄方形的薄镜片眼镜,显得斯文而高智,皮肤也莫名黑了几度,浅麦色更增添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 “你走之前我就戴了。”他黑眼瞳里藏着几分幽怨和不满。 应天星果然尴尬。 那段时间她忙得头晕脑胀,难得的见面也是在卧室,两个人二话不说赤诚相见。 “几度啊?”

“不高,就偶尔戴一下。今天怕看不清你。” 她上前一步,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就那样在机场大厅的人来人往中,抱着应劭,闭上了眼睛。 “好累啊。”她靠在他的肩头说。 他圈住她的腰身,说:“那我们回家。” 但那晚,他精心烹调、严格计算过卡路里的晚餐,她却没有吃几口。 “不喜欢吗?” “不是,我回来之前,吃过一点。” 她撒着谎,垂下眼睛掩盖真实想法——她要减肥,不顾一切地减肥。 他原本克制自己,想让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的姐姐倒时差,但她还是在半夜推开了他的门。 他没有睡。她离开的这将近一个月,他其实也在全国各地跑,跟一直看重他、视他为少年天才、热情拉他入伙的工作室老板,一起为新游戏采风。 他们带着团队走遍了小半个中国。那位老板在华山山巅,壮志凌云地告诉他——他们将会作出震撼世界的中国游戏。 此刻,应劭就在对比着拍摄扫描的实景,一点一点细化背景世界。 应天星熟练地坐在了他身上。 他如何能抵御? 双臂一收,起身带着她滚到了一旁的床上。 她明明也是沉浸的,可他还是发现了她慵懒目光中的一丝游离。 他钳住她的下巴,迫她专心。却忍不住思索,姐姐此刻在想什么呢? 不会是怎么甩掉他吧。 因为她今天的主动,带着一丝很难察觉的歉疚,像是在刻意补偿他,讨好他。 他忍不住加重了力道,她惊叫几声以示不满。 但很快又沉浸在他时快时慢的节奏中,终于收起了漫不经心,手撑着床头,牙齿将下唇咬紧。 他迫她转身,侧脸贴上她瘦削的脊背,脸色泛着冷峻的红潮,像要撞碎她那些可怕的心思和念头。 她的声音似要穿透屋顶。 他却没有一丝一毫收手的打算。 那天的余韵比任何时候都长。 二人相拥喘息,应天星感觉心跳地快要从喉咙里蹦出去。 “好渴啊。”她的声线仍在发着颤。 应劭起身收拾狼藉,顺便去帮她拿水。 她懒懒侧躺在床边,浑身酥软,脑海放空,像陷在柔软的云朵里。 眼皮掀起,她的目光无意识扫过床和桌子之间的垃圾桶。 “不合格”三个字毫无征兆闯入她的眼睛,她莫名一个激灵,坐起来,弯腰伸手进垃圾桶,拿出了那个纸团。 展开,表格标题赫然是——学业预警通知书。 应天星脑袋瓜子嗡嗡作响,目光扫下去,看到的就是本学期他的科目,后面是红色的挂科、缺考标注。 应劭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到了她手里皱巴巴的通知书。 她慢慢抬头,纸页在指尖微微颤抖:“什么情况?” 他的心抽紧成一团。从外地回来后他仓促去机场接她,所以看了眼就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他悔恨自己的大意,脑子快速权衡后,语调冷静地跟她坦白:“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也在外面采风。没赶上几门考试,也没复习。” “我是不是说过,”她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兼职可以,但不能影响学习。” 62. 爱恨 他面无表情将水杯放在她面前,说:“我学了两年,有用的不多,那些课程还没有我自学的东西有用。” 她起身套上睡裙,怒火中烧和他对峙:“你少给我自以为是,读了大学,老师让你学什么就学什么!难道你毕业证不想拿了吗?” “我现在做的事情,比拿那个毕业证更有用……” 啪! 应天星毫不留情甩他一耳光。 “有用有用!什么是有用?!为什么你现在唯利是图?!你在大学的框架里,就必须遵守大学的规则!不要以为你有个聪明的脑子,就可以无视任何规则!” 他转回头来,顶着红色的巴掌印,眼里透着压抑的疯狂。 “那你呢?你走完秀的晚上,说一个人看埃菲尔铁塔,那为什么文森特发的照片里,西餐厅,落地窗,反射的是你的影子?” 她喘着气,微微瞪大眼睛。 她不知道,他居然夸张到偷偷关注文森特的动态,还放大看那么不明显的一张照片。 见她不说话,应劭逼近一步,目光狠戾,嫉妒燃烧:“所以那晚,你跟他做了吗?” 啪! 她重重扇向他另一边脸颊,气得胸口起伏。 他再次转回头来,脸上没有半分被打的恼怒,反而有种被打爽的畅快。 “姐姐,你知道我除了喜欢光着的你,还喜欢什么吗?就是现在,你打我的样子。”他邪笑着,眼里闪着冰冷癫狂的光,“他能跟你做/爱,他能尝到被你打的滋味吗?” 眼见着应劭越来越不受控制,双眼被憎恨蒙蔽。她仰头望一眼天花板,冷笑,说:“我就是和他做了,他可比你有经验多了……” 她的话被他猛然堵上。 他发着狠吻她,吻到铁锈味弥漫,不知是谁的血,不知是谁咬伤了谁。 抑或是,谁的都有。 哧啦! 他一把撕裂了她心爱的真丝睡衣,青筋暴起的手掌掠过之处,皆是掐揉的红痕。 她承受着他攻击一般的亲吻,承受着干涩强硬的疼痛,蓦然笑了。 他的动作停下来,放开她,看到她染了血色的艳丽红唇。 “你看,这就是爱情。”她语调嘲讽,泪水流下来,红着的眼里却全是冷漠和残忍。 “现在你还觉得,你和别人不同吗?” 他僵在原地。 她推开他,拉起褴褛的睡衣抽身离去,进了卫生间,嘭一声关上了门。 爱情。 这就是她曾恐惧,曾避之不及的爱情。 总是初时甜蜜,而后裂开五彩斑斓的表皮,露出复杂真实的内里。 互相刺痛,互相猜疑,互相隐瞒,互相嘲弄。 尽管那桩桩件件的丑恶,都是因为在乎。 可极致的爱恨,总在一线之间。 * 在应天星铩羽而归的同时,柳岸和吕策分别走上了古驰和圣罗兰的大秀。 两个新面孔在国际时装周大放光彩,成为当下炙手可热的新一代超模。 那年的暑假,应天星没有回家,一是经纪人给她接了很多工作,二是她决心在这个假期减肥十斤。 应劭也没有离开。 但他们目前正在冷战。 那晚他掐在她身上红痕,褪成斑驳的点点青紫。 她毫不遮蔽,穿着瑜伽背心,旁若无人在客厅里练普拉提。 任那白皙皮肤上的痕迹,一次一次提醒他的作为,刺痛他的眼睛。 她不再隐瞒减肥的决心,他做的饭菜她再没有动过一口。 她不吃,他就全部倒进垃圾桶,第二天再做新的。 他们就这样暗暗较着劲。 应天星每天早上称体重,一天只吃一个芒果梨子或黄瓜西红柿,吃完跑步、跳绳、普拉提。 有工作的时候就出去工作,像生活里完全没有应劭这个人。 有一天拍摄图册,Luna问她:“你是不是得罪了VG杂志的主编?这个月的内页广告,明明一开始有你,现在换了另一个模特。” 应天星哑口无言。 她没想到文森特狭隘至此。又或者,他在向她展示权威——你看不上我的地位,但拿捏一个小小的你,照样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Luna隐晦地提醒她,要处理好人际关系,在这行,除了条件好,还要情商高。在竞争如此激烈的当下,她只要停下,立马就会被取代。 她还说她不能再推拒饭局了。她必须认清,社交活动,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应天星觉得很累。 那天她拍摄品牌图册一整天,疲惫不堪从郊区回到市区,一路都在下着暴雨。 商务车挤在水泄不通的马路上,应天星索性下车,进了一旁的地铁站。 手机里频繁跳出暴雨橙色预警,社交软件里全是各个区程度不同的内涝。她面色麻木,有点希望世界末日在此刻降临。 然后她就不必再去纠结那些讨厌的事情。 扶梯因恶劣天气停运,她一阶一阶爬上去,看到大雨倾盆的模糊世界。 地铁站出口地势较高,但外面的马路,俨然已经交汇成一道道河流。 水深得几乎能把车辆轮胎淹没,最深处能没过行人的大腿。 没办法了,应天星弯腰挽起了裤腿,准备牺牲脚下这双德训鞋,一边又想,还好今天没背贵包。 她在起身时看到了面前的应劭,他不知何时出现,举着一把大黑伞,面无表情站在伞下。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天二人的交流几近于无。 他将伞递给她,转身半蹲在她面前,头也没回说:“上来。” “不要,我自己能走。” 他终于转头看她,冷淡地说:“水里有死老鼠和蟑螂。” 她果然骤然变色,挣扎片刻,还是爬上了他的后背。 他稳稳背起她。 冷战这些天,她越来越轻,他却越来越强壮。 她紧紧攀附他的肩膀,一手撑着那把大伞。 雨重重砸在伞上的声音让人心悸,她不自觉环紧了他的脖子。 他整个小腿淹没在积水里,一下一下慢而稳重地走着,看不出一丝负担。 他显然也发现了她体重的减轻。 她不经意扫过他的侧脸,只觉得格外肃然紧绷。像憋着无处发泄的火,对她的无奈的火。

平时走的那条近路,今天因为水深危险被封锁,他只能背着她绕路。 她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一言不发,没有应允,只是再将她往上颠了颠。尽管漫长艰难的跋涉,已经让他气息不稳。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侧脸贴着他的脖颈。 像是一个亲近的破冰信号。 他托在她膝盖窝里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雨还是不停地落下来,伞下是只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 那些别扭,矛盾,争执,好像都被这滂沱大雨冲散。 她说:“我跟文森特什么都没有。”她贴着他的耳朵,轻而确定地说,“我只有过你一个人。” 她看到他的脸色紧绷到极致后,缓缓地放松,红晕自她耳语过的那只耳朵,蔓延了他整张脸。 “我在学习了。”他的语气有点闷,也有独属于他的倨傲自信,“开学后,我会通过所有补考。” “好。”她欣慰地抱紧他。 他却突然松手,将她放了下来。 她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蹚过了马路,站在了没有积水的路边。 他的手指抚上她娇嫩的颈侧,那里的青紫早已消退,但他还记得那个位置,眼里无限懊悔和心疼。 “姐姐,对不起。” 应天星还没说话,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余光里是满墙盛放的蔷薇,在暴雨的摧残下,仍旧昂首挺胸,颜色愈发鲜妍,玫粉色花瓣落了一地,花香被潮湿浸染后更加浓郁。 身边有零星路过的行人,投上惊讶的目光,又速速经过,好像在说——真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暴雨不赶快回家,搁这马路边亲个没完?水还不够深呐? 应天星推了他好几次,没成功。他好像真的积攒了非常,非常,非常多的情绪,而她刚刚那句主动的坦白,就是一支小小的火苗。 彻底引燃了他。 让他连回家都等不到了。 一定要在此刻,立即让她感受他的情感,他的委屈,他的爱。 她手里的伞落了下来,用双手拥抱他,回应他。他们淋着被老槐树过滤下来的雨滴,像要吻进彼此的灵魂里。 回到家后,二人先洗了一个热水澡。 应天星先吹完头发,又坐在沙发上,给应劭吹。 他乖乖坐在她两腿之间的地板上,任凭风钻过黑发的缝隙,将他吹得凌乱不羁,也有一丝毛茸茸的可爱。 呼呼的风声在一瞬间停止。 一只柔软微凉手触上了他脖子,抚过他的喉结,托住他的下颌,迫他抬起头来仰视她。 “姐姐……”他嗓音喑哑。 她低头吻了下来。 从沙发吻到地毯上。 这次的他每个动作都极度温柔,忍耐到极限时,他起身说:“我去找东西。” 从第一次到现在,不用她提醒,他都会严格做好防护措施。 但今天,应天星阻拦了他,她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抓着他的臂膀说:“今天是安全期。” 他理智尚存,说:“不可以。” 她用柔情似水的眼睛坚定地看着他:“我想感受你。” 63. 我负责 他的理智轰然崩塌。 起初尚能温柔,渐渐便不受控。 果然是不一样的。 他显得更疯狂一点,她在感受他,他也在真真实实地感受她。 发出声音显得很逊,但他真的忍不住,只能克制着音调,闷闷地哼着。 那声音落在应天星的耳边,倒成了另一种催化剂。 她真喜欢听。 她感觉自己陷在汪洋大海上的漩涡里,一圈一圈旋转,直到陷落最深的中心。 “什么感觉?”她问他。 “软,热,想永远留在这里。” “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那一次格外漫长,应天星足足失控了三次。 最后,他还是不愿意姐姐在那么瘦的情况下,还要吃某种伤害身体的事后药,所以在临门关头,没有任由自己完全失控,离开她,兀自颤抖了好一会儿。 而后扔掉抽纸,躺下来,从侧面抱住了姐姐。 他喜欢将头埋进她的怀抱。有时候他会想,这种姿态,是不是对某种缺失的爱的渴望。 也许有吧。但哪种爱都好,他从一开始对爱的定义,所有爱的指向,全部都是应天星。 所以发现她后背越发锐利的蝴蝶骨,他皱眉,想起神思混沌之时,某一瞬看到他的形状显在她小腹的样子。 彼时让他沸腾,此时却只有心疼:“姐姐,你能不能不要再减肥了?” 她放开了拥抱他的手:“我有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你别管。” 他无声咬了咬牙,不想在如此温馨的时刻又和姐姐吵架。 他缓了缓情绪,说:“姐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等以后,我会让你再也不用减肥,不用被挑选,我会让你过上你最喜欢的生活。” 她轻轻笑了,说:“好。但现在,谁也不能阻挡我。” * 应天星大四开学的秋天,班里的同学大多出去搞起了自己的事业,主要奔波在北京和上海这两座城市。 模特需要经验,出名也要趁早。 但应天星的工作却少了许多。 VG杂志的拒绝就像一个开始。 她明明努力减肥,脸上的线条也更加鲜明了,可是“被选择”的次数还是变少了。 很多时候她坐在图书馆里,迷茫地看着论文文献,不适应这样的清闲。一边想起文森特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他虽是个隐藏的烂人,可对这个行业也看得清晰。 他说时尚行业处在永远的变动中,模特市场也是如此,这一季炙手可热的“新面孔”,可能在下一季就被遗忘。 这就是一个“赢家通吃”的市场,只有少数人能到达最高级别,而大多数人,只能赚取微薄的收入维持生活。 她现在懂了他的意思,要么她别干这行,像班里某几个同学,早早另寻他路,要么她就要前进,不顾一切地前进。 应天星开始跟着经纪人参加饭局。 喝酒,敬酒,赔笑,认识圈里人,对她来说变成一件很正常的事。 她学会了去卫生间抠嗓子吐酒,然后对着镜子,面无表情补上鲜艳的口红。她在觥筹交错间想起曾经和连小雪参加饭局,才发现自己当时的姿态真的很清高。 而现在的她呢?非常可笑。 在某一次文森特也在的酒局,她向他敬酒,说着漂亮客气的恭维话,仿佛曾经那些他试图对她进行的骚扰都不存在一样。 没有办法,她需要拍摄,她需要机会。 文森特只是微微一笑,接受她的敬酒,但已经不在乎她隐晦的求和。 在他的世界,有的是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抢着想要认识他。他也同样会夸她们紫微星,有潜力,未来的国模之光。然后将珍贵的机会倾斜给她们。 她见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冷酷,也见识到许多潜规则,社会丑恶。 在一些专为大佬攒的饭局上,她看到野模、小明星、甚至艺术院校的学生来陪吃饭。 看到戴劳力士绿水鬼,摆弄保时捷车钥匙的上位者。看到等价交换,男女做一晚或几天的恋人,用一个包做分手礼物。 有时候她会突然一个激灵,不知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有时候又似乎透过他们,看到自己有可能的以后。 每次她醉醺醺地从夜场出来,应劭都在外边等她。不给别的男人送她回家,或者带她回家的机会。 她总是提前给应劭发位置,因为她也害怕。 一起回家的路上,应劭总是沉默。 她知道他的担心和不满。 饭局参加的多了,事业上收效甚微,微信里却加了许多杂乱的人。 有时候她和应劭深夜躺在一起,还能收到陌生男人撩骚的语音。 他自作主张给她删人,不打招呼看她手机。 那段时间,两个人都在隐忍,对于彼此的不满各退一步,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和平,生怕一场争吵毁了二人的关系。 有一天,应天星发现自己大姨妈推迟了。 算算时间,正好是那次没戴后的一个月。 她准备再等待半个月,谁知应劭立即发现她没有准期来月经。 也许是减肥的原因,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他出去给她买了验孕棒。 两个人面对茶几端坐,彼此神情都有点紧张。 应劭少年老成惯了,此刻还在故作镇静,一脸严肃:“没关系,我负责。” “噗,哈哈哈哈哈……”应天星几乎笑倒在了茶几底下,“干嘛?你想当爸爸啊?” 爸爸这个词让他无措,但还是强撑着说:“我不在乎ta,我只在乎你。” “放心,我不要。有了我就去打掉。” “不行!太伤害身体了。我会养的。”他摘掉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语气里隐约对她埋怨,“我就说不可以……” “怎么?你还怨起我来了?你没爽到?” 应劭:…… 两个人胡乱争执了半天,结果十分钟过去,桌上的验孕棒始终是一条杠。 应天星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安全期加外s,怎么会有事呢?” 他的眉头却始终没松。 “姐姐,你又瘦了几斤?” “没几斤。”她打着哈哈,“我今天好想吃你煮的荞麦面啊,加煎蛋好不好?算了,还是水煮蛋吧。还要放切碎的西红柿……” 她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兀自起身进了厨房。 不经意露出来的侧脸,绷得十分冷肃。 应天星抿了抿唇,又无声叹了口气。 中午吃完饭,应天星睡了个午觉。 只是她睡得很不安稳,不来大姨妈这件事让她生理上憋得难受,心理上又有点恐慌。 毕竟这次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减肥对身体的伤害。 可是没办法,马上九月份的春夏时装周,她不能再像上次一样无功而返,她一定要走上大秀。 她安慰自己,等时装周结束,就回来调理身体。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只好起来。无精打采地走出去,听到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响动,看到应劭伫立在那里的身影。 房间里飘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她走过去,看到玻璃壶里翻滚的橙黄色液体。 “这是什么?” 应劭回头看到她,放下手里的说明书,说:“红参阿胶枸杞黄芪茶。” 她没忍住笑了。 再看流理台上,还有几盒粉色的治疗月经不调的药,还有他顺手买的书,写着什么月经健康、女性食补之类的字样。 他甚至不相信网上碎片化的信息,选择钻研更有权威的书籍。 如此古板老派的行为,一点都不像一个年轻人。 他已经为她倒好了一杯茶:“这个可以每天喝,你身体虚,不怕大补。放心,热量我算过了。” 应天星抱着热热的马克杯,目光聚焦在微微荡漾的茶汤上。想象着他骑小电驴,穿越大街小巷,找药店、诊所,给她买滋补的茶,治疗的药。 她放下杯子,忽然上前抱住了他,头 埋在他的肩膀,说:“等时装周结束了,我就好好吃饭。” 傍晚时分,应天星让应劭带她去兜风。 他们俩有一辆小电车,为了去学校方便。之前她不忙时,他常常骑着电车去北服接她下课。 两个人戴上头盔穿行在大街上,她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眯眼抵御扑面而来的风,觉得此刻无比舒服自在。 再没有什么必须要达到的目标,再没有什么对名望、金钱,对出人头地的渴望,再没有什么骄傲与自尊,觉得自己不止于此,应该拥有更大舞台的不甘。 人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无法理出头绪,只是将他的腰环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家,她就迫不及待将他拉进了房间。 “不吃晚饭了吗?”他问。 “吃什么吃,你给我通一通,说不定就来了。” 应劭:…… 他呢,经不起她的一点撩拨。 日常在家,经常就是突如其来动手动脚,应天星责怪时,他还理直气壮,说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摸上去了,亲上去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每天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了,自从知道跟姐姐的欲望程度有差距时。 所以,应天星的每一次主动,都让他受宠若惊,如获至珍。 今天她在上面,非常难,因为他非常夸张,她几乎要放弃,他却握着她的腰不许。 她终于长舒一口气,他靠在床头,双臂交叉环着她的脊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里面是浓浓情愫和爱/欲。 他深深埋进她柔软的怀抱。 最难自抑时,应天星咬上了他的肩膀,却坚硬地让她牙酸。 而她又是极致的软。 开始还勉强是泥,怎么摆弄都行,但两个小时后,他成功让应天星融化成了一摊水。 他们洗完躺在床上等外卖,因为她破天荒地想吃椰子鸡,尽管她只会吃两口。 她懒洋洋躺在他的臂弯,用手指描摹他的腹肌,和他越来越厚实的胸膛。 “姐姐,你别,外卖快到了。” “我什么都没想干!”她争辩,却发现他的营地已经有了重新架起的趋势。 无语地转过身去,他又自身后贴过来,环抱住她。 应天星想到了什么,笑笑:“虽然吧,我没有对比。但是感觉你越来越行了。” 谁知他冷冷回应:“你想跟朋友圈里哪个人对比?” 他现在就去删掉! “托尼?艾伦?钱德勒?” 他一个泰山压顶压下来,眼神危险:“你再说一遍?” 她笑着想逃脱:“外卖快来了!” “让他放门口。”应劭不管不顾,低头吻她脖子最敏感地部位。 “不要哈哈哈哈!” 她痒着求饶,这时外面突然传来门铃声。 “先吃饭!”她猛然推开他。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站在原地套上一件短裤,眼神却离不开用被子遮在胸前的应天星。 随后终于转身,穿过客厅去开门。 那时,他脑海里满满都是应天星漂亮的直角肩,脑海中预设来的人是外卖员,脑海中觉得泉城远在天边。 所以没看猫眼打开门时,他与站在门口的钱玉玲,同时愣怔在了原地。 应天星套好吊带睡裙从卧室出来,去餐桌旁倒了杯水,嗓音微哑妩媚:“快点啊,我饿死了。” 楼道里这时传来嗵嗵嗵的脚步声,外卖员最讨厌这种没有电梯的老楼,气喘吁吁上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人,门内也立着一人,他声音满是怨气:“你的外卖。” 然后挤过钱玉玲,塞给应劭,就转身急匆匆下楼了。 应劭终于转头,眼里藏着忐忑,看了眼应天星。 她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往外走了两步,遥遥对上了妈妈震惊、迷惑、不解的眼睛。 手里的玻璃杯当啷落地。 是她曾经和应劭在宜家买的一对杯子,杯壁上印着各种小动物的。 64. 撞破 *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应天星都不愿回想起那一天。 起因是应祥盛运输公司倒闭,没挣上多少钱,还倒欠出去几十万。 钱玉玲忍痛掏出积蓄帮他还了一部分债。两个人在家里大吵一架,甚至互相动了手,把家里砸得一团乱遭。 她在最坚持不下去,最想离婚的时候,想起了应天星。 于是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来到了北京。 手机在半路就没电了,她在地铁站找人帮忙,买到了去应天星学校的票。 凭着送女儿来上学的记忆,她找到她的宿舍楼。结果登记后上楼,发现她的铺位空了,舍友说,应天星早就搬出去住了。 其中一个叫陈欣茹的女孩知道地址,就告诉了钱玉玲。 她出去后左问右问,总算找来了这个叫樱花园的地方。 于是,在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真相如此直接,如此的赤裸地展现在钱玉玲面前。 三个人的沉默震耳欲聋。应劭以为是椰子鸡外卖,还光着上半身,应天星穿着吊带睡裙出来,也毫无防备。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大喇喇放着那根用过的验孕棒。垃圾桶里,还有他们刚刚用完的避孕套包装。 他们明明准备了很多种坦白的方式,却没想到,真相在这一刻,以最羞耻的方式被撞破。 应天星看到钱玉玲手里大大小小的盒子,知道那是妈妈大老远带来的,她最喜欢吃的东西。 她感到很绝望。 钱玉玲也不负她所望,拿起应劭端给她的茶,照着他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茶杯落地,碎裂,热茶泼洒应劭一身,伴随着应天星的尖叫。 “妈妈!你干什么?!” “世界上有那么多男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应天星脸上簌簌落下两行泪,话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明明能躲开,却不躲,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知道你会心疼他,可怜他。他就是这么卑鄙,无耻,下流……” 她把从小对应天星讳莫如深的话一股脑倾泻,她说应劭亲爸是个成天打架、收保护费的街溜子,他侵/犯了应劭妈妈,导致她怀孕,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得不结婚。 她以为应劭考上大学,和他那个亲爸不一样,至少脑子好,有文化。没想到,仍旧是个肮脏至极,猥琐至极的家伙。 她说这些的时候,应劭一言不发,目光凝滞,脑海中全都是“侵/犯”两个字。 那时候他确实还小,没有人告诉他这些。 他突然间明白了自己为何从小不被爱,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爱的产物,而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是他那个美丽的妈妈,痛苦的根源。 所以,她怎么会爱他呢? 眼前闪过一道人影,是应天星站在了他面前。 她面对钱玉玲,控制不住泪如雨下,身上却有前所未有的勇气在燃烧:“以前的事,跟应劭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有点内向的小男孩,是聪明的少年天才,是全心全意对我好的男人。他喜欢我,爱我,有错吗?” 钱玉玲却说:“你知道他有多危险吗?他算计起你来,你毫无招架之力!万一你把他惹急了,你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吗?!” 应天星愣怔在原地,眼泪呆呆地滚落。她不由地想起了那天,他气到头上,对她的粗鲁和强制。 钱玉玲对她的每一个神色都了如指掌,像护崽的母鸡,扑扇着翅膀过来一把攥住了应劭的衣领:“你对她做过什么?!” 应劭整个人像失去了魂魄,再没有从前,在他们面前伪装的成熟精明。 “那二十万,包括你爸那十万,我会想办法还给你,哪怕再把店转出去。只求你,从此不要再缠着我女儿!” 二十万?应天星转头,她不知道这笔钱。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妈妈能开店,其实用的是应劭那笔钱。 所以那时寒假,妈妈才会对他那么客气。 但他却瞒着她…… “不可能。” 应劭终于开口,瞳孔聚焦,颜色黑得像浓墨。他盯着钱玉玲,一字一句说—— “我不可能离开她。” “你!” 钱玉玲伸出了巴掌,应天星却在这时,横插进了二人中间,挡在应劭面前。 “他没做错任何事,妈妈,你不能误会他,不能这样对他!” 钱玉玲逼问她:“那你现在说,选我这个妈,还是选他?” 应天星捂脸饮泣,半晌抬起头来,声音凄厉:“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做这种选择!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永远那么强势,永远都要控制我!永远都要把你的选择,你的想法强加给我!” 她的爆发也让那两个人震惊在原地,尤其是钱玉玲,从小到大,她从没这样跟她说过话。现在却因为应劭,第一次忤逆了她。 她抓起一旁应天星的手机,当着她的面按下了110。 “妈妈!”应天星惊怒,一把夺过手机,“你干什么?” “报警。”她几乎失去理智,颤抖的手指着应劭的鼻子,“我要让警察把这个强/奸犯抓起来!” 她又目光狂乱地指向垃圾桶。 “这就是他欺负你的证据!!” “妈妈!”应天星濒临崩溃,几乎是在嘶吼,“我爱他,我爱应劭!他是我的爱人,你要抓把我一起抓走!!!谁也不能阻拦我们在一起!!!” 应劭迟滞的目光望向姐姐,像一丝阳光突破了厚厚的阴云,迸射出零星的光彩。 “好。”钱玉玲化了浓妆的脸也被眼泪划得斑驳,仔细看,她们倔强起来,神色其实很像。 只不过,钱玉玲脸上的纹路更多。岁月给她刻下的每一丝细纹都在颤抖,她红着眼睛对应天星说:“那你就跟这个野种过一辈子吧。” 后来应天星有一段时间的记忆空白。 因为她低血糖晕过去了。 在应劭怀里醒来后,她推开他起身,抓起玄关的电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钱玉玲果然在最近的地铁站。她正站在购票机前,望着满屏幕错综复杂的路线图发呆。 一场争吵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憔悴衰老,但腰板,肩膀,照旧挺得那么直。 像这么多年来一样,她是撑在应天星心里一根稳固的柱子。 让她觉得,不管在外面怎样,她背后永远都有一个强大的妈妈。 应天星眼泪唰唰就流了下来,妈妈甚至不会用手机二维码进地铁。不知道她一路如何艰难,才找到了她。 她想挪动脚步,过去问妈妈为什么来了北京? 她想说,妈妈,别走了,跟我回去。我赚了很多很多钱,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她想说,妈妈,你重新认识一下应劭,好不好? 但她最后还是蹲在了原地,失声痛哭。 她感觉自己像困在了独木桥的中央,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不知道更倾向哪一方。 也不知 道两全其美的办法。 直到钱玉玲终于买完了票,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 有人站在她面前,单膝陪她蹲下,小心而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 “姐姐……” 她睁着婆娑的泪眼望着他,明明刚刚那样坚定地选择了他,但此刻的目光,却那么冷漠。 “那二十万,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吗?你的计划就是,用钱去收买,或者说,施舍我的父母吗?” 应劭整个人几乎钉在原地。 她流着眼泪,嘲讽的目光锐利无比。 “他们接受你的钱,对你好的时候,你一定很得意吧?” 她说完起身,双腿的酸麻让她趔趄了一下,很快挺直腰板,越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 那之后,应天星很快奔赴米兰,参加时装周大大小小的面试。 依旧鲜少被选中。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她鼓起勇气主动问那些拒绝她的品牌,为什么不选我? 得到的回答是,需要0号身材;与品牌气质不符;台步不够有力;气场不够鲜明;特点不够突出…… 又一次的失败几乎让她怀疑自己的职业生涯。 跟她同岁的柳岸,在那一年的春夏时装周,足足走了十一场品牌大秀,她用那张神秘、冷艳、骨感、凌厉的东方脸孔,彻底跻身国际高端时尚圈。 Luna似乎也放弃了应天星,不再亲自经手她的工作。 应天星在21岁这年,彻底看清了模特行业的残酷规则。 经纪人们永远在尽可能多的搜罗候选人,从他们中间寻找下一个巨星。 不断有新面孔被领进来,试用,当被评估不再具备价值和潜力,就会被抛弃或者边缘化,接一些平面广告、目录拍摄、试装等低声誉商业工作,保证不给公司亏钱就行了。 反正,排着长队等候海选的年轻模特,像浪潮一样,永远都在涌上岸来。 应天星五个月没回过家。妈妈也五个月没有打来电话。 她麻木地沉浸在自己要做的事情里。 减肥,塑性,学习英语,看纪录片,甚至看书,了解每一个品牌。一遍遍观摩国际超模的台步,一遍遍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的pose。她还反复研究了柳岸的每一场走秀,琢磨她的优点,思考个人风格到底是什么。 睡不着的夜晚,她就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在深夜无人经过的马路上练习台步。 绿灯亮,走过来,红灯亮,叉腰打开腿,做一个定点pose。 应劭总是能够找到她。 那是北京深冬的夜,他身着一件藏蓝色羽绒服,屈着又瘦又长的腿坐在马路边上,身旁立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有滋补身体的红参茶汤。 他给她日日煮茶,已经成了吃饭睡觉一样的习惯。但可惜的是,她的大姨妈还是五个月未曾光顾。 因为她当下根本无法遵循医生的建议。 她真的越来越瘦。 应劭面无表情,看她来来回回走,挺秀的鼻尖冻得发红。寒风将她的长发吹在耳后,露出削尖的一张脸,皮贴着骨骼,轮廓是那么鲜明,吸鼻子的时候,眼睛泛着潮红的亮,有几分破碎和倔强感。 “过来,喝茶。”他说。 她置若罔闻,背对着他走向路的那一边,声音轻而淡漠地传来。 “喝了也没用。” 他起身,嗵一声将保温杯整个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走了。 65. after party 这些天,两个人基本都是分房睡。 回到家,他磨了一杯超高浓度的美式,带上眼镜,左右扭了两下脖子,准备熬一个大夜。 耳朵却时刻注意着门外,直到应天星回家的声音响起,他才彻底放下心来,盯着电脑屏幕,眼里像淡淡燃着两团蓝色火焰。 至于学校,至于第二天的课程,她既然不在乎,那么他也不用再浪费时间装模作样。 是的,几个月前他补考全部通过,她却再也没有关心过他一句。 她在那场争端中看似选择了他,但钱玉玲的出现,还是让他们站在了裂缝的两边。 她疯了一样地减肥,他就疯了一样地投入游戏世界。 新游戏依托于于《山海经》,世界观宏大,跟那个小小的解谜冒险《永夜岛》完全不同,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时间尺度也拉得很长。 但他心里很急,没日没夜远程拉着团队赶工,在那个寒假彻底变成眼镜宅男。 二月份,应天星赶赴伦敦时装周,用半年没来月经的代价,换来了一次红血大秀的机会—— 她成功登上了阿玛尼的秋冬发布会舞台。 恰好那年阿玛尼的主题是新中式风格,唐式襦裙的廓形与她端庄大气的东方美天然契合,苏绣与珐琅掐丝工艺让她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 她站在延伸台尽头,迎面是不断闪烁的镁光灯,像爆炸在她周遭的无数小小星球。 短短的几秒钟,头顶的那一束灯光只为她而亮,她目视前方,对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微微笑了。 释然,又空灵。 后来有评论家说,那一笑充满了神性。 之后她又走了华伦天奴和普拉达,还有几场知名设计师的发布会主秀。 那一年,东方元素再次成了设计主流,她那张端庄美丽的脸,终于不再被品牌拒之门外。 她第一次参加了高端奢牌的afterparty。 世界上一小撮顶尖的人汇聚一堂,他们穿新一季成衣,举着酒杯谈笑风生,全球时尚走向就藏在他们轻描淡写的话语里。 如果她足够成熟,足够会逢迎,足够有勇气,现在也应该上前,跟这些拥有权力地位的人社交,争取被看见的机会。但她胆怯于自己的英语水平,经纪人也不在,她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见地,能融入他们的对话。 黑发黑眼的外国女郎踩着四英寸铆钉高跟鞋来跟她碰杯,一身及膝的刺绣绸缎裙,眼窝深邃,面庞看起来三十多岁,举手投足干练优雅,微笑着用意大利语赞美她,祝贺她。 应天星猜的,她什么都听不懂。尽管女人很快切换成英文,她也只能保持惶恐的微笑,说着“Thankyou,Thankyou”。 “她说她去过一次中国,很喜欢中国文化。她说你像她在寺庙看过的一尊仕女雕塑。” 身旁传来熟悉悠然的男人嗓音。 应天星侧头,看到身着暗红色西装的文森特,他波浪形的黑棕色头发泛着光泽,黑色衬衣领敞着至少四道扣,露出一线结实的胸膛。 “ElisaGenio,意大利版《VG》杂志主编。” 应天星原本对他的突然出现非常别扭,但他却自然而然给她介绍,接着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和Elisa握手交谈。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笑意流露欣赏。 她茫然地保持微笑。 过了会儿,Elisa告别离开。应天星虽然不自在,却也忍不住问他:“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他品了口加了绿橄榄的干马提尼,目光虽然只能和穿高跟鞋的应天星平行,却还是有种上位者的淡然自信。 “今年新中式又成了主流,你气质很贴,或许可以去拍一期意大利版《VG》的内页。” 应天星瞳孔放大:“真的吗?” 他望着她的表情,蓦然笑了:“记得我说你‘宠辱不惊’吗?现在你的眼里,居然有欲望了。” 她移开眼睛,再次想起了两个人之间的不愉快。 文森特却好似早已忘了一切,状若无事肯定她:“我之前说,你不止于此,并不是恭维你。” 她沉默一会儿,转头问他:“那之前的拍摄,你是故意换掉我的吗?” 他目光有点深邃,也不直接回答:“你还没适应这个职业吗?就是随时被替换,被淘汰,或者,随时被从天而降的机会砸到。” 她欲言又止一会儿,还是用反射亮光的眼睛看着他:“那我真的能去拍意大利版《VG》?” “Elisa会考虑和你的公司联系。” 她笑容有点讽刺:“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 他眼里透着戏谑:“如果说,我还计划请你拍国内版的封面呢?” 应天星彻底震惊在原地,圆润的杏核眼放大,澄明水灵,直勾勾盯着他。 “不是单人封,我们会选四位近几年表现突出的国模新面孔。按这一季的表现来说,你也可以算在候选人里。” 封面,不是翻许久才能看到她的内页,是摆在商店最显著位置,认识她不认识她都能第一眼看到的,封面。 她心潮澎湃了一会儿,又冷静下来,问他:“所以评判的标准是什么?” “成绩,气质,风格,潜力,这些必不用说。”他幽深的目光凝视她,突然浮现一丝捉弄的笑意,“以及,我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倾身靠近,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跟我接一次吻,仅仅接吻。我的标准,全部偏向你。” 杂志封面,跟他接吻。 应天星手中的香槟差一点就扬在了他脸上。 但她知道这是一个体面的场合,而眼前的人,在国内时尚圈有相当高的地位。 一番浮浮沉沉的磋磨,已经将她那些不谙世事的棱角磨平。 她攥紧了酒杯,莞尔一笑:“那你这次封面,是要选四个吻技最好的模特咯?” 他也笑了:“你长大了,会开玩笑了。其他人还不知道这次拍摄计划,只给你一个人特权机会。” 文森特似笑非笑,说着真真假假的话,仿佛在报复,或者说试探,试探将她拉下高不可攀的神坛。 “可惜我吻技烂得很。我还是更相信……” 应天星敛了神色,目光是一贯的柔软,纯真:“在全世界25个国家和地区发行,自诩‘潮流领袖,时尚圣经’的VG,一定会客观地选出最能引领未来 的四个人。” 他目光微微波动,注视她片刻,语调里有浅淡的嘲弄:“哦?你认为你能引领未来?” “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我第一次坐在你的车里时,就是这样认为的。” 她对他展开笑容,一如当年那个十九岁的,还尚存天真的她—— “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当。 她轻轻碰上他的酒杯,将里面的香槟一饮而尽。 他目不转睛望着她,再次笑了:“话说这么大,做不到岂不是很丢脸?” 她随手将酒杯放在桌上,转身前语调轻松说:“那也没办法呀。” “没有人相信我,我总得自己相信自己。” party散场,应天星站在路边用Uber叫车,繁忙的时装周之夜,果然又贵又难打。 半天没人接订单,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她面前。 后座车窗降下,是文森特毫无波澜的脸。 “上车,送你回去。” 凌晨两点钟,她不想穿着高跟鞋跋涉五公里,也毫不怀疑等车要至少一个小时。 所以她上了他的车。 两人一路无话,他知道她对自己心存防备,印象糟糕。不过在抵达模特公寓附近后,他还是下车步行将她送到门口,仿佛在伦敦这座城市,就必须遵循严格的绅士风度。 夜色依旧深沉,路灯昏暗得仿佛行将熄灭。 上百年历史的灰白色建筑,披一身古老浮雕,静静沉睡在夜色中。 “谢谢。”不管怎样,她还是说。 “之前在巴黎的事,我向你道歉。”他忽然这样说。 她觉得很意外。 “哦,Bytheway,我一直是单身。上次那么说,本想让你放松一点。” 她深感荒谬,扬起的声音不可置信,又十分可爱:“让我放松出轨?” 他爽朗地笑了:“真是对不起。” 她摇摇头,说:“你是不是单身,我都不在乎。反正我不是。” “没关系,我先排着队。”他从容地开着玩笑,声音舒朗,“等你分手,先考虑一下我吧。” 她颇为惊讶地望着他,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他用深长的目光笼罩着她。 “你相信喜欢是一瞬间吗?刚刚在party,我确定我喜欢上了你,StelYing。” “也许更早。你比我想象的还难让人抗拒。”他走近一步,微微低头,声音温柔蛊惑,“相信我,以后还会有很多人向你告白。都比你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小男朋友,对你有用。” 应天星正沉浸在某种混乱的思绪里,只觉得身侧劲风袭来,伴随一阵浓烈的玫瑰香气。 砰! 文森特一声闷哼。应天星抬眼,看到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高大的黑影,莫名其妙给了文森特一记右勾拳。 花瓣纷纷扬扬划过她的眼前,她看到散在地上的一束香槟玫瑰。 “应劭!” 眼见着应劭又拽上了文森特的衣领,应天星横插进去,用力将他推开。 “你在干什么?!” 以及—— “你怎么来了?!” 66. god,damn,good^^…… 应劭根本顾不得回答,他目光狠戾地和文森特对峙。 文森特冷冷抹去嘴角血丝,直接掏出手机准备拨999。 应天星连忙替他道歉,强压下文森特的怒火,以时装周期间狗仔和记者遍布大街小巷为理由,劝他不要把事闹大。 自从升任主编,文森特在国内时尚圈确实窜升了知名度,□□对他不好。 他最后看了眼应天星,笑得十分嘲讽:“这就是你的小男朋友。” 最后几个字发音很重,说完转身离去。 应劭腾一下又要冲过去,被应天星死死拽住,气急败坏喊:“你有完没完?” 应劭方才找回一些理性。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捧鲜花,花瓣散得到处都是,还有一张卡。 她拾起来,借着昏暗的光扫过去,上面亲笔写着—— “姐姐,生日快乐。” 她凝视着卡片,默然定在了原地。 原来今天是3月3日,是她的22岁生日。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的血丝,眼底的青色,那是连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还没来得及倒时差的样子。 所以他瞒着她,只为亲自过来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他大概捧着一束花,藏在公寓门口浮雕的凹陷里,等了很久很久,想要给她surprise。 结果等到了她和文森特一起回来,听到了文森特那些暧昧的告白,不屑的贬低。 “你怕他什么?为什么要向着他?”应劭咄咄逼人指着文森特离去的方向。 他想起她刚刚低声下气求和的样子,心里的火越燃越旺。 “先上去。” 他甩掉她的手,狂乱的眼眸没有丝毫冷静:“他在巴黎,到底对你做过什么?” 望进他深黑色的眼睛,应天星无端打了个冷战,她忽然在想,如果刚刚应劭手里有一把刀子,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刺进文森特的心脏? 这个认知让她遍体生寒。 “什么都没做!”应天星铿锵有力说,然后刷开公寓的密码锁,“不上来现在就滚回国去!” 她说完头也不回走进去。 应劭胸口起伏了两下,拎起墙角的小蛋糕,跟她上了楼。 模特公寓的条件算不上好,厨房、餐厅都在公共区域。 她的单人房间拥挤逼仄,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再放不下任何东西。 折腾一晚,回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 她将花束放在桌上,甩掉高跟鞋,当着他的面反手拉下去礼裙背后的拉链,顺滑的裙子坠在脚边,露出她贴身的白色蕾丝衬裙。 衬裙及她腿根,她迈着两条修长笔直的腿,穿过一屋凌乱,将自己摔在了弹力极好的单人床上,舒缓地叹一口气。 然后侧头面朝墙壁,不愿看他似的,闭上了眼。 应劭放下小小的蛋糕,环顾狭窄的空间,将她落在地上的裙子捡起来,挂进了衣柜。怒火的余焰分明还燃烧在他脸上,但此刻却像被触发了被动技能,顶着一张冷得要刀人的脸,膝盖熟练地跪地,拾起姐姐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 公寓隔音不好。 旁边房间传来女生的叫喊,还伴随着god,damn,good这样的感慨。 其间穿插着男人雄厚用力的单音节。 应天星烦闷地睁开眼睛。 这些天她对这种声音并不陌生,甚至能透过声音想象到隔壁有多激烈。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感慨外国男女的激情和耐久力。 今天她转头,在昏暗中,准确地对上应劭黑沉沉的眸子,看到他折裙子的动作,她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原本准备蓄势待发再吵一架的两人,此刻在黑暗中无声对视。 他站起来。 竖长方形的窗户投进来昏昏蒙蒙的宇宙之光,映在她白皙紧致的大腿上。 隔壁的女生开始一下一下尖叫,求饶,声音带了哭腔。 应天星舒了口气。 轻轻细细,不算响,但在他们之间,却像一个妥协的,催促的信号。 应劭脱掉了自己的大衣。 应天星辨认出,是柴斯特菲尔德粗呢大衣,炭灰色的长款,穿在他身上有种浴血□□不羁的腔调。如果他再把两边的头发剃光,无疑就能扮演伦敦剃刀党最英俊嚣张的小儿子。 她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幻想感到好笑。但发现自己把他对标成一个残暴嗜血的形象,又笑不出来了。 唉,应劭啊应劭,他那样容易失控的爱,有时候真的让她不知所措,她好怕有一天,连她也压制不了他。 该怎么办呢? 她看到他针织马甲搭竖条纹衬衫的衣装,是刻意思考过的搭配。 他似乎在她身边一点一滴学习着时尚,迎合着她的审美,渴望着她的喜欢。或者用装扮在弥补年龄不足的成熟感,试图长成能遮风挡雨的样子。 可是她现在,不需要遮风挡雨。她恰恰要迎着风雨闯自己的路。 他冰凉的胸膛终于贴了过来,她想他真的在伦敦的寒夜里等了很久很久。 她抱住他的脖子,和他接吻,用力接吻。 她才意识到,那些因为隔壁纵情声色辗转难眠的夜,不只是被打扰。她也很想要,她的胸腔很空荡。她也想被贯穿,被灌注。 但文森特说出那句调情的时候,却只让她感到恶心不适。 现在,应劭在她面前,她甚至都忘了,本来准备跟他大吵一架,训斥他的冲动稚嫩,不懂人情复杂,甚至可能成为她事业的绊脚石。 但实际上,他毫不手软打向文森特的那一拳,又让她有种报复的爽感。 终于有人替她那样做了。 还能拍的上封面吗?还能去意大利吗? 不知道了,不想了。 她现在只想一件事。 她急不可耐。 他也几乎是很快就准备就绪。 同样是积蓄多日的情感和情绪。 起初应天星还咬唇克制,但很快就受不了了,忘我地加入了隔壁的喧闹。 弹力极好的床垫让她仿佛躺在波涛涌动的大海上,巨浪一阵一阵掀起她来,仿佛永无止尽。 用掉一个,扔在地板上,两个人气还没有喘过来,他又找出一个。 应天星懒懒躺着,觉得好笑:“这种东西你都漂洋过海带着?” “嗯。”他撕开,套上,年轻的身躯倾压下来,眼睛对着她的眼睛,“姐姐,我真恨你,又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又无法不爱你。” “嗯……”她闷闷地哼了一声 ,说,“我只有两个选项,爱你,或不爱你。” “不可以。”他猛然向深处进军,双手紧紧扣着她的脸颊,“你只有第一个选项。” 她攥着他的手臂,涌出满头热汗。 “那五个月,你在想什么?”她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他们五个月没有亲密接触,以前那么依恋她的他,居然能忍五个月。他们生活,但不做/爱,那些日子,她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心事重重。 他动作放慢,语调变沉:“我总是想起你妈的话。” 他总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天生坏种。他自以为的爱,对她其实是伤害。 可每当脑海中天人交战时,又浮现应天星声泪俱下,直击他心的话—— 我爱他,我爱应劭,他是我的爱人,谁也不能阻拦我们在一起。 他就突然想起,某一次应天星在事后说的——“我的勇气和你的勇气加起来,对付这个世界足够了吧?” 她展现出了全部的勇气,他必须也振作起来。 她说他父母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他就应该全心全意相信她。 他们之间不存在伤害的关系,他们之间只有爱。 他仔仔细细观察她的表情,神态,确信此刻,她是喜欢这一切的。 他用他全部的技巧,温柔,控制到她恰好喜欢的力度,全身心地取悦她。 “姐姐,那二十万……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掺杂金钱的关系……但我也想当你的家人……我赚钱全部都是为了你……” 向来寡言少语的少年,在她耳边絮絮叨叨没完,恳求她的原谅。 “姐姐,我们和好了吗?” 她用行动回答,咬一口他的喉结,又吻上了他的眉间。 晨光熹微时,彻夜未眠的两人窝在小小的公寓里,点燃蜡烛,给应天星过她22岁的生日。 烛光微微晃动,映着她眸中一丝忧愁。 许完愿,睁开眼,她对上应劭关注的眼光。 “怎么了姐姐?” 她摇摇头:“没什么。” 他便气闷,声调冷硬又醋味十足:“你什么都跟那个老男人说,不跟我说,是吧?” 她无奈:“哎呀……就是……”她轻轻叹气,“长大一岁,做模特的机会,好像又少了一年。” 而她还没闯出什么名堂。 彼时应劭盘腿坐在地板上,裸着上半身,展露一身劲瘦好看的肌肉。 他不懂这个选拔标准畸形的模特有什么好当的,又无法驳斥她的理想。于是仰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她。 “姐姐,你随便当当就好。我说过,以后我会让你衣食无忧。” 她照旧像每次听到时的表现一样,轻描淡写地笑笑。 “我买的低脂低糖蛋糕,可以吃一点吗?” 她二话不说给自己切了一半:“我吃。” 半年没碰任何甜食,那一口下去,她感觉整个身体都舒展了,灵魂都在叫嚣着美味。 去它的时装周,去它的意大利版《VG》,去它的封面,去它的减肥,去它的以后。 统统比不上塑料叉子上的这一块奶油。 统统比不上,她心里独一无二的少年,视线灼灼,仰视她的那一刻。 67. 中国面孔 * 仿佛是心情通畅,性激素刺激,荷尔蒙超标,或者一大块甜点的疗效,她在第二天早晨来了大姨妈。 她几乎喜极而泣,抱着应劭转圈圈。 在两人只能抱在一起的单人床上大睡一天后,她催促他回国,不准耽误新学期的课程,自己又辗转几座欧洲城市,在时装周的尾巴继续寻找机会。 然后她真的等来了意版《VG》的面试邀约。 Luna特意从北京飞来陪她面试,她也惊喜于整个时装周期间应天星的表现。 她好像突然间找到了自己,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她看过她在大秀上的视频,眼神比起从前的懵懂,清晰坚定了许多。 现在她懂自己要的是什么了,整个人完全在舞台上打开,那包容万物的目光,那微微一笑的典雅,尽管只有短短几秒,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学会了释放自己的魅力,抓取所有人的眼光。 因此,她顺利通过了面试,拍摄了一期意大利版的时尚圣经。 等再次回国,出现在公司,应天星的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有人开始用“超模”称呼她,工作邀约一时之间又多了起来。 她还获得了国内版《VG》封面的拍摄资格。 经纪人告诉她,其他三个新生代女模是确定的,但杂志社在她和另一个走秀成绩更好的女孩中间犹豫,最后还是文森特拿出他在时装周期间亲自写的一篇报道——《中国面孔》,里面描述了代表亚裔、代表中国的面孔不该长久以来遵从国外审美的定式。 StelYing的美,是沉鱼落雁的美,是有诗词韵味的美。而那种不在国际上流行的美,却是我们从古至今,历史传承下来的审美。 他夸她圆润的杏仁眼,夸她不够锋利的下颌面,欣赏她的点朱唇,拂云眉。以及身上独特的,融合儒释道哲学的一种淡泊、平和、宽容、自然的美。 他说世界正在看见全新的中国,那么也应该看见全新的中国面孔。 那篇文章应天星看过,简直看不懂。她写论文凑字数都凑不出这种话。 但偏偏,文森特就凭借这种站位极高的观点,力排众议,让应天星跻身四大新生代国模小花之一,参与了杂志封面的拍摄。 拍摄现场,应天星和柳岸再次重逢。 她们签约不同的公司,柳岸平时常驻上海更多。尽管同样参加时装周,但面试的城市、品牌、时间常常交错,偶然碰面,也是隔着长长的队伍,或者杂乱的人群,遥遥对望一眼。 应天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拍杂志就是和柳岸,那时只是内页。没想到现在第一次拍封面,紧紧靠在一起的人还是柳岸。 怎么不算一次小小的顶峰相见呢? 她看着她,仿佛听见时光唰唰在耳边划过的声音。 几乎是整个大学的时光过去了,那些曾经的恩怨,龃龉,早就压在了彼此心灵的抽屉里,渐渐覆上了岁月的尘埃。 而另一个当事人吕策,这两年的发展更是突飞猛进,他似乎更想闯荡国内娱乐圈,参加走秀少了,专注拍广告,上综艺,甚至还在接洽电视剧配角的机会。 大家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一组拍摄完成后,柳岸问她:“毕业后准备去哪儿?” 应天星耸耸肩:“没想好。” “来上海吧,北京不是主流时尚城市。” 应天星摩挲着手里的保温杯,里面还有应劭给她煮的红参茶。 “我想想吧。” 新一轮拍摄开始,二人一前一后走向幕布,穿着高跟鞋上台阶时,柳岸扶了她一把,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停下来。” 应天星仰头对上她的眼睛,笑了笑。 拍摄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影影绰绰的人群,看到了文森特。 当然,封面这么重要的事,他作为主编一定会亲自把关。 他在那场内部会议里毫不遮掩对她的偏向,所以现在人尽皆知,应天星能拍上封面,全仰赖他的支持。 尽管之前在伦敦,应劭给过他一拳。 所以她不知道文森特这样做是何意味。 他偶尔投过来的目光也没什么特别,环着手臂审视样片的样子十分认真。 但拍摄结束,应天星换完衣服卸完妆准备离开时,在杂志社一条冷清的走廊里迎面碰上文森特。 那一瞬间有点像偶遇。 他手上拎着一串车钥匙,也是刚下班的样子,随口问她:“吃饭吗?” “不吃。” “哦。”文森特盯着她,云淡风轻说,“可惜,本来想给你介绍Valentino大中华区新上任的CEO,她挺欣赏你的。” 应天星眨了眨眼。 “我想想还有谁……Chloe总经理、Gucci女装总管、Balmain亚太区总裁……” 他看眼手表,一副要走的样子,最后瞥了眼她:“去不去?” 非常非常有诱惑力,应天星踌躇了一会儿,狠心说出两个字:“不去。” 应劭在家里给她煲了汤,她答应他减肥不再那么极端,最近正在好好调理身体。 “去。” 身后传来Luna的声音。 她今天特意来陪她拍摄,刚刚和编辑对接完后续流程,比应天星晚出来几分钟。 差点就让这个傻瓜错过大好机会。 “Stel她当然要去。”她在身后推了一把应天星。 “Luna姐,我今天有事……” “比不上这件事。”Luna眼神笃定,并暗含威压。 “不要让我再次对你失望。”她在她耳边轻轻说。 应天星望向文森特,他果然还在等着她,嘴角似笑非笑。 应天星攥紧迪奥包带,问:“就……我跟你吗?” 他莞尔一笑:“当然不是!” 还有他VG的几个高管同事。 因为5月要在北京举办时尚盛典红毯,各路奢侈品中国区大佬陆续过来。今晚文森特尽地主之谊,请几个朋友吃饭。 名义上是友情叙旧局,但资源、利益、信息也都在觥筹交错间置换。 应天星还是跟着去了,给应劭发了条“临时有饭局,晚点回家,你吃吧”的消息。 参加了这次饭局,她才知道,自己以前去的那些有多么小儿科。 这里才是真正有用的大佬。 每个人风度从容,穿着细节俱有自己的风格,浑身透露时尚圈人士特有的精致、松弛、腔调。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Luna必须让她来。 那天纯素着一张脸,穿宽松白色罩衫的应天星坐在其间,显得青涩稚嫩,但并未有怯懦之感。 她总是睁着澄明的眼睛,仔细听别人说话,不懂就面露茫然,听懂就跟着微笑。头发乖顺地披在耳后,大方露出整张白净的脸。 不时有目光扫过来,或短暂,或探究。 Luna教过她,饭局有时候也是一种面试。 她始终保持着端庄良好的体态。 有人开始跟她攀谈,每当她答不上来时,坐在身边的文森特就四两拨千斤地解围。 酒过三巡,也有人暧昧地撮合两句,问他们的关系,文森特面不改色玩笑:“人家年纪轻轻,我吃什么嫩草?就是上次听曲总说,挺喜欢Stel,刚好她今天来VG拍封面,我就顺便带过来 了。” 被称为曲总的女人穿着阔肩西装,气场非凡。 他们提到6月份上海的Valentino早秋成衣发布会,曲总目光一转:“我们开场模特还没选到合适的,Stel有时间吗?可以来casting看看。” “有有有,有时间!”她点点头,认真回答的样子让大家都笑了。 他们已经习惯身边大多是惯会隐藏情绪、权衡利弊的人,偶尔出现这样一个不加掩饰的女孩,还挺特别。 人们总是对“真实”抱有好感。 就这样,一餐饭吃下来,她居然多了三个可能的机会。 文森特带过来的小模特,尽管他矢口否认关系,但这些人叱咤圈内多年,没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以多少给他这个VG主编几分薄面。 反正有些在他们看来无关紧要的小机会,给谁都差不多。 但承受这份恩惠的人却感激不尽。 应天星起身,一一敬酒感谢。 好在今天的局女高管居多,显然不爱喝酒,也从不劝酒。桌上男女有想抽烟都是结伴出去,不影响还在吃饭的人。 整个包厢自始至终,都充盈着令人舒适的熏香味。 应天星望着坐在主位的女总裁,想起了一句话——留在牌桌上,才有发言权,才会被尊重。 而女总裁云淡风轻的背后,是过尽千帆的沉淀。女人好像天然的阻碍更多,想必她也有过她现在这样,弯下腰,主动放低姿态求别人几分钟耐心的时刻。 饭局结束,应天星跟随大家一起出来,被夜风一吹,霎时清醒了许多。 文森特正和朋友一一握手告别,并安排司机送他们回酒店。 人都走后,他对低头看手机的应天星说:“我送你回去。” “我叫了车。” “取消。” 梅赛德斯奔驰在路边缓缓停下。 他扬了扬下巴:“有司机,你怕什么?我不会让喝了酒的女孩一个人回家。” 他为她打开车门,甚至在她上车时,伸手护了护她的头顶。 两人沉默坐在后座,相同的白葡萄酒味在彼此之间淡淡弥散。 “这次封面,为什么选我?”应天星打破安静。 “原因众所周知。” 她显然并不相信:“只是那样吗?”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她,意味不明地笑了:“想知道吗?也许就是想让你明白,机会在于你的争取,在于你的能力,也在于,我。” “嘁,也许我并不想要呢?” “你想要。”他深邃而笃定地看着她。 她暗自蜷起细长冰凉的手指。 “有的人将模特当作职业,而你是喜欢。柳岸也一样。你们登上过最好的秀台,那是你们的归属之地。你们已经回不去低端的位置了。” “我不需要你故意的施舍。柳岸她只靠实力,也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是吗?你对她了解多少?”他反问。 应天星语塞。 “这次拍封面,被你挤掉的那个女孩,不比你差。”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今天是你挤掉她,下次也有可能,是别人挤掉你。” “这就是竞争。” 应天星不再说话,转头望向窗外,始终挺拔的脖颈显出几分倔强。 奔驰车在樱花园外的马路上停下来。 “第一次送你回来,好像也是这里。我记得下了很大的雪。” 应天星不想跟他回忆过去,拎包准备下车。 “还没分手?”文森特突然问。 她开车门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到车灯照射的尽头,少年修挺高大的黑色身影。 68. 破模特 “对了,”他望过来,目光藏着锋利,“那一拳,我不会白白让他打的。” “你要赔偿,要道歉,我给。你敢动他试试。” 应天星同样锐利地回视。 那种护短的神色让文森特很有兴味,目光在她的素颜上流连,说:“放心,我跟他不同。” 应天星再没有回答,兀自下车,砰一声甩上了车门。 黑色奔驰转了一个大弯,飞驰而去。 应劭黑色的眼睛藏在睫毛的阴影下,看不清情绪。 “回来了?”不过他的声调意外地平静。 “嗯。”应天星用手背凉了凉面颊,白葡萄酒的后劲儿涌了上来。 她不解释为什么从那辆车上下来,他也不再追问。好像自伦敦那次后,他学会了收敛。 明明是深夜,明明在饭局上已经超标摄入卡路里,但应天星还是喝了半碗应劭煲的汤。 她看着对面安安静静看她喝汤的男人,终于忍不住说:“我们谈谈吧。” “好。今天为什么不给我发位置?” 应天星噎了一下,感觉这家伙憋了一肚子话,就等此刻。 “因为太远了。” “多远我没去过?” 她深吸口气,坦白:“因为今天有那个人,我怕你又闹事。” 他短暂沉默,说:“我为什么闹事,你不知道吗?” 应天星几乎是在保证:“我跟他会有工作上的联系,但不会有别的。” 应劭修长的手指落在餐桌上,慢慢点了三下,问:“那他今天,又让你分手了吗?” 应天星的无声回答说明了一切。 应劭侧脸筋络抽动,克制着心头火焰,但一开口还是火星四射,语调也沉得要命:“我就是不明白,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你有什么企图,为什么还要没完没了跟他接触?” “我很累了,不想吵架。”她叮当一声撂下勺子,捏了捏太阳穴,“我工作上的事你不懂。” “是。”理智让他收敛情绪,姐姐很累了,但情感让他一瞬间脱口而出,“我不懂,不懂你为什么拼命减肥,不懂这个破模特有什么好干的,不懂你穿那么露骨,非要站在那个台上的意义!” 应天星瞪大眼睛和他对视。 室内陷入落针可闻的沉寂。 他目睹她的眼睛缓缓覆上水雾,后悔自己刚刚的口无遮拦。 口无遮拦,却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一出声,是强忍的哽咽。 “你问我为什么跟他接触对吗?” “因为他知道,我为什么想要站在那个台上。” “你却不知道。” “破模特。”她重复这三个字,眼泪倏然滚落,消失在嘴角冷笑的弧度里。 她起身要回房间,应劭绕过餐桌追上她,紧紧拉着她的手腕,脸色肉眼可见的慌张:“对不起,姐姐。” 她抬起湿红明亮的一双眼,冷冷说:“滚开。” 砰! 门在他面前狠狠拍上。 他无声立在原地,许久后,重重一拳砸在了身旁的墙壁上。 * 应天星在大四最后的两个月,事业一路绿灯,像开了挂。 拍了古驰的香水广告,北面的平面广告,面试到了华伦天奴的开场模特,还在五月底,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参加红毯。 那是VG举办的一年一度时尚盛典。 她着一身璀璨的裹身高开衩裙,和娱乐圈顶流明星,走同一条红毯。 在这之前,她在国内外走过一些秀,拍过一些小广告,上过多次杂志,一次封面,但还未真正意义进入大众的视野。 但那天的镜头,却把她送上了一次热搜的角落。 因为一米八的顶级头身比,因为开衩裙下若隐若现的完美长腿,因为高清像素下几乎无死角的美丽面孔。 还因为,VG主编文森特,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蹲地帮她调整松开的高跟鞋系带。 那一幕拍下来的画面,有点裙下之臣那意思。 网上讨论了几句,但对她的好奇很短暂,知道她只是模特,顶多算个小超模后,吃瓜群众也都失去了兴致。 毕竟两个人不是真正的明星。 毕竟娱乐圈里,最不缺的就是夺人眼球的美女帅哥。 但那天总体上应天星很开心。她像喜欢T台尽头一样,喜欢走过红毯的感觉。 晚上的宴会,她坐在最后,想,总有一天她也会坐在最前面,不用探着脖子看演出。她也会和那些娱乐圈顶流,名流,坐在一起。 她隔着整个会场,望着台上致辞的文森特,他游刃有余,又松弛幽默,时不时带起一片哄笑和掌声。 那流利而有深度的发言,那对引领中国时尚走向未来的自信语气,让应天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的文森特是有魅力的。 她环视会场,有那么多装扮精致的男人,或靠家世,或靠容貌,或靠能力坐在这里。 她像置身在一个巨大的花花世界。 纸醉金迷,迷了她的眼。 她在想,如果不是应劭…… 她会不会和他们中某个人在一起…… 这个想法让她打了个冷战,怎么可以对感情如此不坚定呢?可又总是想起应劭贬低她职业的样子。 就是他贬低的这件事,却是此刻所有人齐聚在这里的原因。 那晚她从金光闪闪的宴会厅回到朴素的出租屋,还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像灰姑娘穿回了她的灰布裙,丢失了她的水晶鞋。 房间里一团漆黑,无人来给她迎接。 应劭仍然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们多日没有交谈,她又早出晚归,除了工作还要忙学校毕业答辩的事。 她知道,他很多天没去上课了。 但她强迫自己不去管他。 两个人正在漫长的冷战中。 文森特这个时候火力全开,处处关照她,带她出席品牌晚宴,为她介绍更多人脉资源。 他以朋友的身份在她身边,未曾有出格的行为,让她没有理由拒绝。 就这样,应天星工作不断,成了广告的宠儿。 圈子里都在传言她和文森特的关系,说她是他的小女朋友。 一句话,将她本来的努力全部抹杀。 对于这样的绯闻,Luna的表现很淡定:“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最重要。他偏向你,不偏向别人的时候,你就应该珍惜。” 但应天星不喜欢这样被牵制,被拿捏的感觉。 她更喜欢,凭借自己的努力拿到阿玛尼大秀offer时的心情。 可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她的事业突飞猛进。 但爱情陷入谷底。 6月底,应 天星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是拍毕业照。 四年的学习生涯,就要在此告一段落。不管之前多忙,甚至Luna都劝她可以先休学,她都没有同意,坚持按时完成了学业。 因为她喜欢有始有终的感觉,她珍惜的校园时光,也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只是可惜,如此重要的时刻,应劭却没有来陪伴她。 应天星暗自失落。 柳岸来找她合照,闲聊之余,她说吕策在横店拍戏,没办法来拍毕业照,到时候还要P上去。 柳岸又问她,想不想去上海。 应天星没有回答。 她在那天回家的路上,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 对方是贸大信息学院的辅导员,她说要谈谈应劭的事。他这学期不断缺课、缺考,接到学业预警通知书后,选择申请肄业。辅导员觉得很可惜,但应劭拒绝沟通,她便打到了他的紧急联系人——应天星这里。 应天星咬牙说了四个字:“他不肄业。” 说完就冲回了家。 六层楼的阶梯,她三步并作两步,等上去后已经气喘吁吁。 她叉腰平复了两下,满腔怒火打开门,却震惊在了原地。 满地都是她最喜欢的香槟玫瑰。 她顺着空隙进去,看到客厅墙壁上贴着大大的卡通字——毕业快乐。 转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子饭菜,中间还有一个小蛋糕。 应劭站在厨房门口,神色不自然,藏着生硬,却也诚恳说:“姐姐,毕业快乐。” 她的内心一阵一阵涌上热浪,可转瞬又想到,毕业的反义词,是肄业。 “祝我毕业快乐,那你呢?” 应劭脸色微微变了,他摘下围裙,随手扔在椅子上,说:“吃完饭再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跟你辅导员说了,你不肄业,下学期全都重修,补考。” “我没时间上那些没用的课。” “你是脑子抽风了吗?” “我很清醒,我知道我现在更应该干什么。” “好,你说,你在干什么。” 应劭却沉默了。 “不就是做你那个破游戏。”应天星讽刺冷笑,“不就是为了赚钱,你已经快走火入魔了知道吗?” “那你呢?”应劭黑沉沉的眼睛有如不见底的深渊,“你和有钱、有权的男人周旋,又是为了什么?理想吗?” 她的心脏像被铁锤狠狠击中,嘴唇微微颤抖。 应劭在一瞬间回神,不,这不是他本意。他本想求和,听她说一句,“过来,抱抱”。然后等两人心平气和,他会认真告诉她,就算没有学历,他以后也绝不是一个失败的人。现在他真的需要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去做这件事,他不想再看她那样低声下气了。 但显然,已经晚了。 “姐姐……”他懊恼地捏捏眉心,“不是这样的。” “你说的也没什么不对。” 她脑袋一阵一阵发疼,惨白着脸转身就要回房间,却被应劭一把抓住手腕。 “姐姐……” 她猛然甩开他,不小心扫到了桌子上的玻璃杯。 夸嚓。 鲜榨橙汁泼洒在玫瑰花上,玻璃杯碎裂一地。 她和应劭一起买的,杯壁上有许多小动物的,曾经打碎过一个,现在只剩下唯一个的。 69. 双膝跪地 * 应天星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从白天到晚上,都被很多种无形的力量拉扯,有时候她会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仿佛被拖进深海,又拼命挣扎出来。 工作和社交排满了生活。某一天,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又已经坐在了文森特的副驾。 这次是什么呢?她回忆,是一场品牌的沙龙活动,她全程心不在焉。 她反反复复想着应劭的话——你和有钱、有权的男人周旋,又是为了什么?理想吗? 车窗外下着连续不断的雨,刚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狠狠甩开。 手里的miumiu保龄球包是他给她的,杂志服装配饰部的赞助样品。文森特说,参加品牌的活动,不用品牌的单品不合适。 应天星低头,默默将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准备腾空还给他。 “这支包挺适合你的,留着吧。” “不用了。” 她伸手放在后座,在密闭的空间,扬起属于她的淡淡花香。 不浓烈,却在潮湿的雨夜,格外沁人心脾。像清晨时分还未绽放的一朵小蔷薇,揉着春泥与露水的清香。 文森特转头看她一眼,突然变道,左转,不久后驶入一条冷清的单行道,将车停在了路边。 雨刷停止了运作,倾盆大雨为前车窗覆盖了一层水帘。 “下个月,你就有机会拍摄单人封面了。不高兴吗?” 应天星望着窗外不说话。 身旁传来打火机开盖的咔哒声,随即文森特问:“我能抽一支吗?” “不能。” “好。”他果真收起了烟盒,但仍然把玩着金属打火机,一下一下,咔哒咔哒。 “这么久了,我给你的够多了。”他说,“你打算还我什么?” 应天星微微皱起眉头。 “我没求过你任何。” “狡猾,所以你就心安理得,照单全收了?” “你故意制造我们的绯闻,坏我名声,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小蔷薇竖起了根茎上的软刺。 “好,前面勉强扯平。那这次,你能不能求求我。”他玩笑似的对上她的眼睛,“求求我,不需要面试,直接让你拍VG单人封。” 应天星感觉周身发冷。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步步为营,一步步将她牢牢控制,慢慢得寸进尺,让她妥协。 他探身过来,持续诱惑着她:“跟我在一起,没什么不好。我能把你捧上国内时尚圈最高的位置。当超模太苦了,跟着我,在国内你会得到最好的资源。” 她看着他,想起偶然听到的各种传言。文森特这个人,主编只是他不足道来的职业,实际他家世惊人,祖父辈是中国最早一批从事时尚行业的人,祖母是京圈名媛,见过可可香奈儿的那种。 范甲乙,不是路人甲乙丙丁,是天干地支中十天干的第一第二。 “过几年,你不想当模特了,”他凝视她,“我们就结婚。” 这下她显露明显的惊讶,没想到一身浪子气质的他能说出这两个字。 他自嘲笑了:“一般来说,我不轻易投入感情。所以,几年没谈恋爱是真的。我也没想到……”他咔哒按亮了打火机,注视着一簇火苗,“对你这个小姑娘动了真心。” 他再次转头,目光专注:“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耐心,以及诚意。我会以结婚为目的,跟你在一起。对你来说,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低头,伸手抚平膝头的裙摆。 “几年没恋爱……那睡过几个小姑娘呢?” 车内陷入安静,唯有外面雨声淅沥。 他淡淡哼笑一声,却答非所问:“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但我必须要告诉你,能让我说出结婚两个字的小姑娘,只有你一个。” “那么,你了解我吗?”她的手落在车门开关上,看着他,“放下,或者说放弃,对我来说很容易。我不想要的东西,就什么都不是。” 她推开了车门一道缝,有冰凉的雨丝飘进来。 文森特靠着椅背,目视前方:“我劝你好好想想。你以为只是放弃一次机会吗?我会让你在北京没有立足之地。” “那我就去没有你的地方。” “上海?你去得了上海,我去不了吗?” “上海不行,我就去国外。”她看着他,没有分毫犹豫,“反正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接受,一切跟你有关的东西。” 他目光沉沉看着她:“你会因为这句话而后悔。” 应天星轻轻笑了,多日压在她心头巨石终于落地,她笑得那么落拓,那么潇洒。 “路人甲先生,知道吗?你追女孩的方式,烂透了。” 她利落地推门出去,任凭大雨降临,将她瞬间浇透。 但她心中却响起了《爱乐之城》里欢快的舞曲。 她伸开双手,感受雨落在掌心的畅快。 心中积攒许久的烦闷,纠结,痛苦,在这一刹那烟消云散。 天空阴云密布,但她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她除了拼命留在牌桌上,还有另一种选择,那就是掀翻桌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淋着雨给柳岸打电话,第一句话就很莫名其妙。 “柳岸,靠自己突出重围很难吗?” 但柳岸分明听懂了,笑了一声,说:“很难。” 应天星沉默。 对方下一秒却说——“但我是这样做的。” 应天星笑了。 “柳岸,我想去上海。” * 正好和公司两年合约到期,应天星在自己最如日中天的时候,放弃了续约。 相当于放弃了北京所积攒的一切。 但她没有听从经纪人分析的利弊,执意解约。 处理完一切收尾工作,她回了一趟泉城。 回去才知道,钱玉玲不久前做过一个手术,子宫方面的。不算太严重,但也修养了好多天。 她感觉很愧疚,这么重要的事,父母却没有告诉她。 但正因为这次手术,夫妻二人的关系倒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应祥盛无微不至地照顾妻子,抽空亲自帮她盯着第二家连锁美甲店的开张。 没错,钱玉玲就是这些日子太拼,日夜操劳,才累垮了身体。 应天星日夜陪伴母亲,只是她们闭口不谈应劭。 有一天晚上,应天星睡在母亲身边,说:“妈妈,我要去上海了。” 钱玉玲这时才问:“那应劭呢?” 应天星陷入沉默。 钱玉玲起身,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张卡,给了应天星。 “里面有三十五万,你拿去还给应劭。” 应天星这时才知道妈妈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良配。以后你还会遇见更多人,你会选一个家世好,人格好,一切都好的男人,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你。” 她垂着眼睛,声音微小:“应劭……他也很好。” “他那种扭曲的性格,迟早会把你消耗殆尽。只有爱,根本不足以让两个人天长地久。” 应天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钱玉玲摸摸她的侧脸。 “你去上海,住好点的房子,不要老是减肥。不过你都自己去过那么多国家了,肯定能照顾好自己。”钱玉玲顿了顿,说,“妈妈很为你骄傲。” 应天星流出了眼泪。 “你需要多少钱,妈妈打给你。” 应天星摇摇头:“我有钱。” 她把那张卡还给钱玉玲:“妈妈,欠应劭的,我还给他。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回家,你们俩好好的,不要老是吵架了……” 钱玉玲熟睡后,应天星独自下了楼。 她在黑暗中走进了应劭曾经住过的杂物间。 看到床脚下方垫的大箱子,想笑,又扯不动嘴角。 她抱膝坐在了他的硬板床上,正对着床有一方窗户,恰巧有一轮月亮悬在正中央。 余光里有一团模糊的黑影。 她转头,看到墙角高高摞起的杂物箱子,仿佛一个巨大的怪物。 当年小小的应劭一个人住在这里,会害怕吗? 他一个人望着月亮时,在想什么呢? 眼泪悄无声息滑过脸颊。 她在那间小小的房间哭了整夜,以为这样,等到面对他的时候,就不会哭了。 * 应天星在家呆了两周,回到北京是在一个傍晚。 她刚打开玄关的门,里面传来响动,接着,一道黑影向她奔来,应天星还没准备好,已经被人急切地搂进了怀里。 “姐姐,姐姐……对不起,别再抛下我了……” 她感受到他嗓音里深深的惶恐。下一秒,她捧起他的脸,热烈地吻了上去。 应劭喘着粗气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又是干柴烈火,酣畅淋漓的一夜。 他疯了一样地索取,她毫无保留地给予。 她主动得有些异常,但感情上头的他根本无暇顾及,给她从头到脚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迹。 晨光熹微时,应劭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的怀里空空荡荡。 他起身套上短裤,将地上那些用过的东西扔进垃圾桶,看到书桌上端端正正一张银行卡。他凝神片刻,走出房间,幽暗的客厅里正跳动着光影。 应天星没开灯,抱膝坐在沙发上,看他们曾一起看过的《爱乐之城》。 音响里明明唱着欢快的歌曲,她却泪流满面。 应劭没有由来的,感觉心脏在一点点下坠,有种钝钝的痛。 “姐姐,怎么了……”他还没有说完,突然看到客厅立着的她巨大的行李箱。 她昨天回来时,没有行李,那就是…… “姐姐,你要去哪?” “上海。”她回答,用纸巾擦干了眼泪,“我房间还有一包行李,天亮后快递来取,我邮回了泉城。剩下的东西,以后你退租时帮我扔了吧。”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去上海?”他的声音从温柔变得冷厉,“是那个文森特让你去的吗?” 她极轻地冷笑一声,脸上原本的一点歉疚消失无形。 “不是,我自己要去。我解约了,去上海重新开始。” 他目光慌乱几秒,眼珠迅速转动,很快恢复了镇定。 “反正我也不打算去学校了,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上海。” “不用了。”她垂下眼睫,像是从胸腔深处,好不容易挖出几个字—— “我们分手吧。” 对面安静了许久。 仿佛天之将坠,地之将裂前的平静。 应劭终于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你上不上学,从此再也跟我没关系。我减肥,跟有钱人周旋,也再也跟你没关系。” “我上,我去上学,好吗?”应劭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我不再说你工作的事,你想怎样就怎样,不要分手,好不好?” 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但没成功。 “你还没明白吗?我不会放弃我的职业,我们还会有无数的争吵和矛盾,不如现在,就算了吧。” 手臂上传来剧烈地疼痛,她低呼一声,他却不管不顾,面色狂乱慌张。 “再给我点时间,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姐姐,我会赚很多很多钱,我会让你幸福……” 她用力挣脱他的手指,说:“你别再自以为是了。我的幸福,不是取决于你,而是我自己。” 她拎起沙发上的外套就要走。 “好,你走。”应劭弯腰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对上自己的手臂,“你走了,我就割下去。” 应天星震惊地回头。 他目光癫狂,无所顾忌。 “反正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她狠狠咬着下唇,半晌说: “你要这么做,我会更加唾弃你,厌恶你。” 她转头狠心要走。 身后传来刀子落地的当啷声,随即有风向她袭来。 下一秒,她听见骨骼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小腿传来紧缚的力道,回头,看到应劭双膝跪地,以一种屈辱的姿势,紧紧抱住了她的双腿。 “求求你。”他眼眶通红,两行眼泪滚落英俊的面庞,仰头祈求她时,满脸都是慌张无措,“你说过永远不会抛下我的。” 应天星指尖攥进皮肉里,生生的痛,但还是没能克制住眼泪。 她的眼泪掉得比他还欢,一颗一颗砸落地板。 应劭的眼里闪过一线希望。 “姐姐,求求你了,你讨厌我的一切,我都改,好不好?” 她转身,弯腰,抬起他硬朗的下颌,与他对视好久,像要记住他全心全意爱她的那双眼睛。 “对不起。” 她在他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拎起包,托上行李箱走向门口。 “为什么?”眼泪不断划过应劭似在抽搐的脸,“你爱上别人了吗?到底是什么让你对我如此残忍?” 她头也没回,说—— “你已经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了。就这么简单。” 她说完,决然地离开,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边下楼梯边扯着嘴角痛哭,又不敢发出声音,尤其是到达三楼时。 在这里,她主动拥抱、亲吻了他。那是他们的开始。 她以为他和别人不同,她以为她终于拥有了最向往的那种爱情。 可是妈妈说得对,光有爱,不足以天长地久。 他不懂她的理想,她怨恨他每次独断专行的选择。 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呆在同一个空间里了。 她要离开这漩涡般拖拽她的一切。 抱歉,应劭,你也是其中之一。 她抹掉眼泪,咬牙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踏上了自己选择的,孤身一人的路。 * 两个月后。 上海,外滩,华灯初上。 高大,年轻,又英俊的男人即便身处这样一座摩登之都,也足够鹤立鸡群。 虽然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但因此多了几分忧郁的魅力。 人来人往的黄浦江边,不乏频频回望的目光。 这个沉郁的男人却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刀刻似的下巴从衣领中扬起,扫视头顶流光溢彩的夜景。 他背对万国建筑群,站在外滩昂贵的江岸线上,像脚踩着历史眺望未来。 东方明珠塔在对岸戳破天际,右边是陆家嘴直插入云的摩天大楼。 上亿资产在那些明亮细小的玻璃窗中往来交易,于是繁华中多了些纸醉金迷的味道。 他向最高处眺望,不由地想,在那样的顶层俯瞰世界,是种什么感觉。 嘟—— 悠长的汽笛声中,游轮缓缓从百年建筑前驶过。 身后同时传来海关大楼古朴的钟声。 观光该结束了。 应劭收回仰望的目光,转身步入这赛博朋克般的璀璨世界。 和平饭店的尖顶像夜空中一枚绿宝石,映照车水马龙,灯红酒绿。 他在人海中静静等待红绿灯,目光落在怀里的香槟玫瑰上,屈起食指拂过仍旧娇嫩的花瓣,像触摸爱人的脸庞。 绿灯亮起,他随人流前进。 直到停在一幢金碧辉煌的建筑前。 抬头,依旧仿佛望不到顶,但比起陆家嘴三巨头,这幢大楼还是逊色一些。但同样灿烂耀眼,像披了一身鎏金外衣。 他在门口不远处默默等待。 分开的这些日子,他浑浑噩噩,每日疯了一样在网上搜寻她的信息。 也是通过网上零星的碎片推测出她参加此次品牌晚宴。 他想了很久,决定再努力一次。 只要姐姐能回到他身边,让他怎样都可以。他会向她保证,一定会再次成为她喜欢的样子。 夜色越来越浓,整幢大楼的灯光却始终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宴席似乎终于结束。 陆续有身着华服的男女携手出来。 在上海这座城市,衣着怎样华丽,独特,都不显得突兀。 仿佛从风云际会的上海滩开始,到现在的世界级大都会,这座城市始终需要华丽去装点。 猝不及防间,他看到了应天星,她还是那么美丽。一条修身的银色鱼尾裙,衬得她身段窈窕,美若天仙。 他邪恶地想,他曾在那白皙发光的皮肤上,留下数不清的吻痕。 而现在,她纤长的手臂正挽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臂弯里。 那人穿挺括泛光的西装,身高与应天星旗鼓相当,头发理得十分有型,举手投足间的松弛矜贵,让应劭想起了身后那三幢摩天大厦——凌厉,压迫,野心勃勃。 应劭没有上前。 应天星也没能在人头攒动中,看见一个晦暗的他的存在。 手腕上两个月前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应劭莫名咧开了嘴角,那笑毫无感情,充满讽刺。 深埋的自尊和自卑,在那一刻席卷了他。 他转身,漠然将一束新鲜美丽的花塞进了垃圾桶。 浅杏色的花瓣纷扬坠地,透着屈辱和不甘。 应劭忍不住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姐姐的笑容依旧那么明媚,眉眼温柔不染尘俗,低头上那辆黑色的宾利时,姿态是那么优雅。 车门缓缓合上,渐渐隔绝了她的笑脸。 应劭转身,走向属于他的永夜。 川流不息,声色犬马中,他再次抬头,看到螺旋上升的中心大厦,像一柄金色利剑,欲插入夜的心脏。 他凝视那最高最高的顶端,左耳一枚黑色耳钉折射熠熠的光。 姐姐,再见了。 姐姐,上天入地,我不会放过你。 中卷完 70. 地狱之花 早春,傍晚。 最后一抹暮色从巴黎大皇宫的玻璃穹顶上溜走。型男靓女、煊赫名流挤满了整条街,无数闪光灯伴随着咔咔声,像一粒粒星球在弹指间绽放湮灭。 一场香奈儿大秀即将拉开帷幕。 场内,穹顶化作浩瀚星辰,在镜面T台上倒影出无边银河。两边是排列有序的黑色座椅,等着各界名流落座看秀。 后台,整面墙壁上贴着今晚所有模特的宝丽来相片,固定好的配饰、穿搭,是待会儿争分夺秒的依照。 造型师和制作人对着模特们大喊,让他们按顺序站队,为上台做准备。 “StelYing!StelYing!” 秀导大叫一个人的名字。 oversize粗呢西装与工装衬衫叠穿,长发贴耳落在背后的女模抬眼,眸中掠过一瞬茫然。 她将刚看过的手机交给身旁的矮个子女生。 无人发现她扑了腮红的脸上,在短短几分钟内血色尽失。 也无人发现她踩着高跟鞋稳稳走过去时,颤抖的指尖。 音乐响起,灯光亮起。 箭在弦上,大皇宫里的一切卷入只能前进无法停滞的河流。 行走的模特便是蜿蜒流动的浪。 第一套look结束,后台再次陷入有序的混乱,一切都是急促的,急促的换服装,换配饰,换妆发。催促叫喊声不断,大头针刺进她的腰窝,头发同时被人抹上成倍的发胶。 最后一套look她是开场,穿经典款小黑裙,正面极简利落,背面一朵立体山茶花,低露背展示出她骨感又肌理分明的脊背。 定点,下巴微扬,转身。 StelYing的台步是时尚圈闻名的利落优雅,自成一派。如分花拂柳,富有韵律,似清风徐来,悦目赏心。 但那天,她一贯稳定的节奏乱掉了。 最开始,是慢了一拍,黑色高跟鞋的尖头擦到了地面。然后是微微的踉跄,在台上格外明显。她伸手按上了太阳穴。 在马上就要走回后台时,她晕倒在了台上,黑裙像一朵地狱之花,绽放着落在地上,委顿又哀艳的一团。 后面模特的节奏立刻乱了。 观众惊呼一片,再顾不得欣赏一件件先锋复古的时装。 几乎就在两秒钟之内,贵宾席第一排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在暗调的夜空主题场馆,也带一副窄框猫眼墨镜,一闪而过的下颌线条凌厉分明。 在工作人员还未赶来时,他已经一步跃上了舞台,利落地抱起StelYing走向后台。 无数相机抬起,咔咔咔记录下了那宽肩窄腰的身影,那怀抱公主般的唯美姿势。 音响师将现场音乐调大,掩盖后台此起彼伏的叫喊、调度、咒骂。 差一点就完美收官的大秀。 因一位亚裔顶级超模的事故,反向登顶各个社媒新闻榜首位,包括国内。 伦敦的夜晚,正是中国的凌晨时分。 还未入眠的夜猫子在这个晚上,见证了一条热搜从底爬到顶,而后引爆社交平台。 应该说是几条—— “#应天星晕倒” “#应天星香奈儿大秀” “#应天星神秘男子” 点进词条,还能看到混乱的现场视频。 原来是新生代国际超模应天星,走过戛纳,上过MetGa,几百场走秀0失误的应天星,居然在香奈儿大秀上晕倒了。 定点亮相时已经能看出她表情僵硬,额头冒汗,但还是没撑到折返回去,半路就失去了意识。 最戏剧性的是,贵宾席一位神秘男子直接跨上舞台,偶像剧般抱起她去了后台。 国内粉丝加班加点放大分析这个墨镜男是谁,但还没有眉目。 当然,网络上也充斥着铺天盖地的谩骂。在秀台上晕倒本来就是小概率事件,而应天星的失误,几乎毁了香奈儿筹备半年的秋冬发布会。 对于模特来说,不仅是耻辱,也会成为职业生涯的污点。 她的公司及时反应,天亮之前在网上报平安,向品牌方道歉,向所有关心的粉丝表示感谢,最后再次强调单身。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在国际秀场的地位将会大打折扣。 本来刚走上国模的顶峰,代言广告不断,突然遭此重创。 事业粉正为她的未来感到担忧。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天后,外网关于她的一条视频再次引起了争议。 那是应天星晕倒后第一次露面。 她穿黑色长款大衣,腰带随意打了个结,墨镜占了半张脸,甚至头上也戴着黑色香奈儿平顶礼帽,整个人肃穆得仿佛刚参加过一场葬礼。 背景是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门外的克伦威尔路上,一场抗议正在进行。 而抗议的主题正是伦敦近期最重要的活动——时装周。 高举的标语写着“我们想要多样性身材”、“将女模从身材仇恨中解放出来”、“支持T台身材多样性”、“苏茜本应该活着”…… 他们提到的苏茜是一位拉丁裔超模,几天前死于间歇性暴食厌食症带来的并发症。 有活动组织者拦住了应天星,因为她出众的身材一看就是超模。 “你也是模特吗?你对超模的极端身材怎么看?T台上的女模大都是美国码0号和英国码2号,这在尺寸对照表上是7岁女孩子的尺寸。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被追了一整条街后,应天星抬头,扫了眼标语,停了下来。 “你不需要问我怎么看,我只是衣服架子而已,我的工作就是诠释衣服。你会为了你的职业,你的社会活动而努力。我也只是为了被选中。” 她要走,执着的女权运动者继续追问:“小号尺码的衣服让模特饮食错乱,甚至生病。你认为高端时尚为什么执着于用最小码展示?”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你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夺过小小的收音麦克风,透过墨镜注视镜头,说,“想拥有健康,拥有正常月经期的女孩子,就去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如果你一定要来试试,记得把你漂亮的胸部束起来。以及,你要能够接受,自己的身体被视作一件商品。你要习惯被凝视,就像超市里等着被挑选的一块猪肉。”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段充满讽刺的“猪肉理论”引发了轩然大波,身为超模却参与反超模的抗议,无疑自毁前程,引发了很多时尚圈人士的不满,影响了她在国际上苦心经营的正面形象。 当即就有两场秀把她换了下去,还丢失了一个广告代言。 又是几天后,上海浦东机场。 “学姐,你说要悄悄回,还穿高跟鞋!你一穿高跟鞋,在人群中能低调吗?”出了海关后,许想想忍不住吐槽。 “这是搭配。”应天星脸上还有大病初愈的苍白,语调仍旧风轻云淡,“我又不是刘亦菲,哪有那么多人认识我。” 她说的是实话,尽管闯入MDC(世界超模排名)Top50,但国内很多人通过那一摔才知晓她的名字。 而且过去好几天,曾经的热搜第一早已被XX影帝婚内出轨的消息代替,她的名字在热搜榜上一干二净。 许想想托托眼镜,严肃道:“学姐,你还是回国太少了,不懂现在的饭圈有多夸张。” 应天星确实低估了国内粉丝和媒体的实力。 刚进国际到达大厅,迎面而来黑压压的人头就把她惊到了。 也不知道他们如何知晓她的行程。 应天星和许想想不约而同想起了当年出国时,两个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此番场面真有点荣归故里那意思。 就是举步维艰,一片混乱。 应天星无奈停下脚步,摘掉墨镜,清亮的眼眸对上面前激动的小粉丝,借着身高优势,非常自然地拍了拍她的头。 “宝贝,小心点好吗?” 那温柔怜爱的声音,那充满性张力的身高和动作,彻底让粉丝沦陷了。 只不过,有真爱粉,也有黑粉。 半瓶饮料凌空飞过来。 应天星因为高,视野极好,在许想想的头顶一把接住瓶身,还转了一下手腕卸力。 那套动作丝滑又利落,看呆了一众红黑粉。 许想想得意洋洋,心说你们还没见过我学姐高中打篮球的样子,徒手接个水瓶,小意思好吗。 应天星脚步一转,径直走到扔瓶子的女孩面前。她的书包上挂着柳岸的应援牌,看起来是“对家粉”。 所有人举着手机拍这一幕。 应天星只是将半瓶饮料塞进她书包侧袋,说:“谢谢,姐姐不喝甜的。” 说完越过她走了。 整个机场沸反盈天。 有狗仔媒体举着长枪大炮和麦克风,争着抢着问她—— “之前跟你在曼哈顿被拍的男人,和秀场上抱你的是同一个人,请问那是你的男朋友吗?” “你在女权运动中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放弃国际秀场的机会了吗?是否之后主攻国内发展?” “香奈儿不续约是因为你晕倒吗?” “你真的在满世界‘选夫’吗?打算下一步嫁入豪门吗?” 应天星停下脚步,锋利的下巴随着深呼吸一顿,肉眼可见的愠色。 但她越过镜头望向狗仔的姿态,还是平静异常。 “不嫁豪门,嫁你吗?” 一句话怼得狗仔面红耳赤,嗫嚅无言。 工作人员和公司派来的保镖终于清开一条道路。 应天星一手插着大衣 兜,一手拎着迪奥大托特包,高跟鞋清晰有力地踏在地上,走出了超模的气势如虹,令粉丝尖叫不止。 她转头和他们挥手,很快上了来接她的商务车。 车门关上,应天星总算松了口气,和许想想对视一眼:“妈呀。” “是的。”许想想自信地托托眼镜,“不要小瞧你的五百万粉丝。” 这些年她一边在做执行经纪人,也一边给应天星运营社媒账号,更新品牌大片或者日常vlog。她深知网络时代的玩法,将应天星的粉丝基本盘维护得很好。 许想想是她的高中学妹。 就是校庆那场环保走秀的策划人。后来她们在魔都相遇。彼时许想想读时尚管理专业,大三实习时在经纪公司遇到了应天星。从此,两个菜鸟携手相伴摸爬滚打,她也从助理混成了她的执行经纪。 应天星也不知道她个一米六几的女孩,怎么对超模行业那么着迷。 总之,一路走来,可谓是尽心尽力。 一直到今天,她们算是荣归故里。 商务车行驶在上海的街道上。许想想掏出电脑处理应接不暇的工作邮件。而应天星应付钱玉玲的关心电话,确认她身体没大碍,那边才终于挂断。 车将她载到了北外滩一处高端小区。 从地下停车场的电梯,一路直上到22层。 “这是周总的房子,让你先暂住这里过渡。”许想想给她介绍。 发现应天星望向对面大门的目光,她解释:“虽然一梯两户,不过我打探过了,对面没人。而且住这个小区的人非富即贵,私密性很好。” 确实,一进里面,应天星就看到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广阔的黄浦江风景,东方明珠塔、陆家嘴三件套正屹立在湛蓝的天空下。 “总算回来了。”许想想感慨。 看到应天星站在落地窗前,一身黑衣,一言不发的样子,许想想小心翼翼走过去:“我知道苏茜姐姐的事……你很难过,”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学姐,借你,想哭就哭吧。” “我没哭。”应天星摘下墨镜,露出布满红血丝的平静双眸,“我好像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许想想点头:“就那次,大概四年前,我们马上就付不起房租了,还欠了公司很多钱,被逼到半夜去超市垃圾桶翻临期水果,差点被警察逮捕。”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 “后来我们哭着回公寓煮干面条吃,连老干妈都没了。那时你就说,以后再也不会哭了。” “可是,连在她的葬礼上,我都没流泪。我这里,”应天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出问题了?节食节坏了?” 许想想被逗乐,又暗自松了口气:“你都晕倒在台上了好吗?没有哭不证明什么。” “如果不是脑袋出了问题,我怎么能说出那些话呢?”应天星反省自己,“猪肉?我的天。” “其实我觉得还蛮客观诶,就是他们说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赚着千万美金还在诉苦。不过,”许想想挺起腰身,望着窗外的摩登都市自信满满,“黑了南方有北方,我们总有道路。况且,国内这段视频的争议还没你绯闻浏览量高呢。” 应天星勉强地笑了笑。 送走许想想,她刚疲惫不堪地摊在沙发上,电话又来了。 陌生号码。 “姐姐。” 一接起来,对面立刻传来熟悉的嗓音,用惯常玩世不恭的语气唤她。 应天星挂断。 那边再次不依不饶打来。 应天星接起来,轻而冷淡说:“姐姐,也是你能叫的?” “真狠心啊,走都不告诉我。” “我们没可能。再告诉你一遍,我不谈姐弟恋。” 男人在那边笑了:“难道你没发现,你对我有种特别的耐心吗?难道在曼哈顿,我没有让你快乐吗?” “玩玩罢了。”应天星漫不经心揉着太阳穴,“男人纠缠不休就不可爱了。” “别想甩掉我。”他的声音忽然无比深情,“I'msososocrazyaboutyou,StelYing。” 应天星不屑地笑了声,想这句话他不知曾说给多少女孩听。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大陆彼端,阴风伴随着雨夹雪,让伦敦街道堵得望不到尽头。 黑色的凯迪拉克里,男人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只是眉头挑了挑,很快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住哪里?” “临江公馆3号2202。” 他敏锐地问:“不是平层?” “不是,两户。” “嗯,她应该不会久住。对面有人吗?” “有,今天刚租出去。” “今天?”男人若有所思望着前方,说,“不管出多少钱,把人给我赶走。” 71. 青草气息 食物。 很多很多食物,充斥在她周围,一层一层高高堆叠,仿佛下一秒就会倾塌将她淹没。 每一种食物都闪动着荧光色卡路里数字。 玉米84卡,南瓜23卡,意大利面600卡,甜甜圈350卡…… 应天星顺着唯一一条路,穿行在食物的世界里。 她听到猛烈的咀嚼吞咽声,像某种饿疯了的哺乳类动物。 绕过一座汉堡山,她终于看到黑头发、皮包骨的女人坐在地上疯狂进食。 “苏茜!”她扑过去,阻止她暴食,“你不能再吃了!” 女人抬起两颗凸出的灰蓝眼球,呆滞地看着她,手里还抓着汉堡,机械式地往嘴里塞。 “可是很好吃啊。” 声音却不是来自苏茜。 应天星往旁边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是另一个应天星。 她一手一个汉堡,黑发耷拉在肩膀上,目光疯狂:“快来一起吃啊,很好吃的,你多久没吃过了?别怕,来一起长胖嘛,你看,”她一把用餐刀划开了自己的肚皮,“脂肪多可爱呀……” “啊!!!” “StelYing!StelYing!” 秀导大叫她的名字,将她拽到了固定位置。 汉堡山没有了,眼前是杂乱的秀场后台。 她机械地被人推上台去。 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幸福,无上荣光的聚光灯,在那一刻无比刺眼,令她头晕目眩,大脑嗡嗡作响。 画面又切换到一间四周都是镜子的房间,她只着内衣站在空荡的地板上,对面是一排穿正装的男女,所有人的目光审视着她。 他们放起了滑稽欢快的音乐,对她说—— “请你开始跳舞吧。” …… 世界陷入漆黑和安静。 应天星努力掀开眼皮,看到秀场炫目的行星下,一张模糊俊挺的侧脸。 她躺在一个人的怀抱里,跟随他走路的节奏晃动。 她抬手像要抚上他的脸,闪动着珠光的唇轻启,只发出了一个音节,手就垂了下去。 …… 咕噜噜,咕噜噜噜噜。 应天星迟缓地睁开眼,一时间没能从真真假假的梦境世界脱离。 白色天花板,欧式雕塑风格的吊顶,一挂水晶形状的吊灯。 哦,她在上海。 这是公司给她安排的房子。 经历了一连串风波打击,她在国外秀场闯荡五年后,终于回国了。 应天星缓缓舒口气,缩在崭新的蚕丝被里,像蚕宝宝一样从顺滑的被窝里滚到另一边。 冰冰凉凉毫无温度。偌大的床只有她一个人享用。 发了会儿呆,她终于从蚕丝的茧里钻出来,准备去客厅喝水觅食。 深灰色的大理石地板延伸了整间房子。 明明落地窗外天空明亮,可室内总像漂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深木色的装修风格也让她压抑,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拥有如此宽阔的客厅,却丝毫没有人气。 看来是闲置多时的房产,正好给她这个过路人歇息。 其实她不是个对吃住有太多挑剔的人,曾经在伦敦,床垫子都睡了好几年。工作需要满世界出差,任何酒店她都能倒头便睡,第二天以最饱满的精神面对镜头。 但是后来,好睡眠渐渐抛弃了她。取而代之的是多梦,早醒,忽然惊悸。然后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麻木地等待饥饿感过去。 尤其是苏茜去世、秀台晕倒后,她更是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昨天下飞机来到这里,倒是恍恍惚惚一直睡到今天中午。 打开冰箱,公司算有点良心,给她提前填满。应天星刚取出两个鸡蛋,手机响了。 是许想想。 “今晚BAZAAR珠宝晚宴,杂志那边邀请你了。你刚回国,周总的意思是要和国内媒体打好关系。你是Messika全球代言人,品牌方那边也希望你去……不过你要是身体还不舒服,我就去帮你推了。” 应天星看着手里的两颗鸡蛋,沉默片刻说:“没关系,可以去。” 门铃在下一秒响起,应天星哭笑不得。 她现在知道了,她和许想想几年无休连轴转工作,是因为什么。 两个人事业脑起来都像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穿好家居服去开门,她果然看到许想想拎着本帮菜外卖,领着造型团队一行人大包小包涌进来,还有提着保险箱的黑衣保镖。 “喏,品牌方给你拿了最新款黄钻呢。” “你休息了吗?”应天星有点佩服她异于常人的高精力,高中就是如此。 “当然。快吃饭,吃完先把面膜敷上。”许想想有条不紊指挥,“别人越是等着看笑话,我们越要无懈可击地出场。” 应天星忍俊不禁笑了笑。 一件件华美的礼服裙从防尘袋里拿出来。被人从头到脚装扮对她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总之等她回过神来,镜子里的女人已经一身璀璨,流光溢彩。 她又被催促着赶紧出发。 等待工作人员拎着大包小包出门时,她无所事事的目光再次投向对面紧闭的那扇门。 视线定格在猫眼之上,心中忽然一涩。 很奇怪,她不懂物理,但感觉仿佛是某种量子纠缠的作用,隔空拨弄了她的心弦。 也像被设计师的大头针突然扎进皮肤的感觉。 发麻,刺痛,却又一闪即逝,仿佛幻痛。 “走吧,学姐。” “好。” 应天星收回视线,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电梯。 这是她回国后的第一场晚宴。 也是她晕倒风波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露面,自然受到了颇多关注。 在各种意味不明投向她的镜头里,她始终保持最好的仪态,展示从脖颈到手指的璀璨钻石。 因为她在国际时尚圈举足轻重的地位,晚宴当然坐前排最好的位置,和顶流女明星一桌,听顶流男歌手为他们献唱。 时过境迁,她实现了多年前的小愿望。但细数过往,却只觉得无尽的疲惫。 现在她知道了,无上的荣光背后,有多少咬掉牙往肚子里吞的心酸血泪。 趁一段节目结束,她起身悄无声息走出宴会大厅。 外面是绿植繁茂的小花园。 零星也有嘉宾三两驻足,举着鸡尾酒杯嬉笑谈心。她避着人走,直走到垂柳掩映的人工湖边,才堪堪松了口气,捏了捏笑麻的脸颊。 她想起曾经干劲满满的自己,来多少工作也不怕累,一天甚至辗转过三座城市。 从什么时候开始力不从心的呢? 与香奈儿合约到期,是正常解约,还是他们放弃了她,去选择更加年轻的模特了呢? 公司显然也发现了她下坡路的苗头,才让她抓紧回国,趁着名气发展国内的事业。 多年摸爬滚打,应天星也看透了,什么争光,什么荣耀。 说破了天,也不过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就像媒体所猜测的她一样——挑个豪门,嫁掉二十七八岁、容颜尚存的自己。 这不就该是她所有的努力,最后指向的结局吗? 应天星环着手臂,淡淡嗤笑。 她却突然想起来,曾经和苏茜站在伦敦 碎片大厦的高层,看橘色夕阳从地平线消失,然后对彼此说:“Makeanameforyourself,Miss!”(闯出一番名堂吧,小姐) 苏茜。 她心中抽痛,却没有发泄的出口。只能紧紧抓着心口的衣服,克制那种淤堵滞涩的感觉。 一只小黑虫嗡嗡飞过眼前,她匆匆甩手赶走,谁知钻戒也从她过于纤细的指间飞了出去。 “哎!” 戒指宛如一枚流星,闪亮而快速地划过眼前,看目的地仿佛要坠进湖里。 应天星下意识伸手去抓,脚下的高跟鞋却被草叶牵绊,整个身体就要向前扑去。 她闭上眼睛,心想,好嘛,继伦敦那一摔,现在又要来上海第二摔了。也是反向出圈的楷模了。 她已经做好了掉进湖里,被救上来,再次上热搜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手臂被人拽住。 她在一种强劲的拉扯中回身,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 她紧紧攀住那人的肩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一瞬间,她闻到了冷冽的雪松香,以及一丝很难察觉的青草气息。 她惊魂未定地喘息,又有点愣怔。 那人先放开了她。 “谢谢。”她说,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身影背着光,整张脸藏在阴影中,但身材颀长,和穿高跟鞋的她旗鼓相当。肩膀宽得能将她完全笼罩,刚刚那一撞也让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强健。 她愣愣盯着他若隐若现的高挺鼻梁,还有银边眼镜上一线冰冷流光。 “你是……” 幽暗中,他若有似无扬起一边嘴角,笑了。 “姐姐,”他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一如既往深沉,又意外地平静,“几年没见,不认识我了?” 应天星在黑暗中僵直了身体。 而后,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男人向她走近一步。 离开了垂杨柳的阴影,那张脸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果然是应劭。 多年过去,他轮廓的线条依旧英挺锋利,细边眼镜下一双淡然的眼。记忆中的少年气完全从他脸上消失了,只是站在那里,就充满了迫人的气势,和千锤百炼的从容。 爱马仕的深紫色真丝衬衫在夜色下泛着光泽,包裹着他显而易见的,比从前更夸张的臂膀。 应天星注视着他凸起的喉结,想起曾经她对那里隐秘的撩拨。 而最让她意外的,是他左耳上一枚细小的,黑色耳钉。 四芒星形状的。 她移开视线。 “你现在,很成功啊。” 应天星看上去镇静自若,弯腰脱掉高跟鞋,露出白皙婀娜的双脚,涂了银色甲油的脚尖莹润又好看。 她提着裙摆来到湖边,蹲下来,一寸一寸摸着草地,期望戒指没有掉进湖水里。 “拜姐姐当年的鞭策所赐。” “知道就好。” 摸不到戒指,姿态又有点狼狈。她掩藏脸上的懊恼,起身拎起了高跟鞋,疏离客气对他说:“那我就先走了,改天见。” “哪天?”他问。 她的脸颊微微抽搐。 他声音戏谑:“好久不见,姐姐连我名字都不敢叫吗?叙叙旧都不愿意?” “你名字很好听吗?有什么可叫的。而且,咱们俩没什么可叙的。” 他面无波澜,却莫名让她害怕,于是迈开长腿就走,擦肩而过时手臂不小心蹭到他岿然不动的身体。 “戒指不找了?”他问。 她顿了顿,侧头回答:“丢了的东西,大多是找不回的。” “就像,回头草,我也是从来不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