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反派家的小幼崽[快穿]》 1. 土匪捡回来的孩子01 正午的山林里,烈烈的日头被枯萎的枝叶虚虚挡住,周遭不见一丝微风,热气蒸腾得叶片卷曲。 赤着上身,浑身大汗的几人,瞧了瞧脚下的山地,是硬邦邦的,灰色的干燥样子。山林里有少见的溪流滋润着,这地比起山下他们见过的那些深深裂开的农田可好多了。 “二哥,看来这山里头也不好过啊。”一位大汉躲在为数不多的阴凉处,用沾了点水的破衣裳,去蹭身上的汗。 他的腿边,在手可以碰到的地方,放着一把在日光下,会反射出刺眼光亮的锋利斧头。 大汉跟他二哥说着话,眼睛却是警惕着周遭的环境,但凡有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引起他的反应和攻击。 现今逢天大旱,数以千计的河流水域不断降低,又渐渐干涸。 田间的庄家没有水,大片枯死热死,指着田里头收成的百姓们颗粒无收。 饿死、热死的人不计其数。 大难未过,疫病又生,不断夺走可怜百姓们的性命。可作为父母官的府衙却迟迟发不出粮食,城内甚至镇上的米价一路高涨,平民百姓已然吃不起。 这世间已然到处是尸横遍野,到处都是荒芜。 瘦成骨头的百姓们为了活命,只能去逃难、去掠夺别的瘦骨头。 人的日子不好过,山林里那些猛兽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这群人都忘记了自己走了多少个日夜,扛过多少次袭击,才来到了这里能歇口气。他们可不愿没死在人手里,却要死在皮毛猛兽们的口中,给它们做送上门来的口粮。 被大汉喊作“二哥”的人正蹲在窄窄的溪流边用葫芦接着水。 他的衣裳是这群人里最整洁的,大热的天,也只挽起了衣袖,额头上都不见几滴汗。 听到四弟的话,他只是应了声,“这葫芦满了,你来拿去喝。” 说罢,他把装满了水的葫芦盖上。 那大汉一听,也不嫌热了,一骨碌就从树荫底下爬起来,颠颠着靠近,咧着嘴接过了葫芦,“谢谢二哥!” 秦荣还没说什么,倒是旁边几个大汉听不得了。 一个个都笑他跟毛头小子似的说话。 被笑的人也不脸热,只哼了一声,“我还有力气起来,你们打杀完又跑了这么久,都起不来呢。还得等会儿麻烦二哥给你们送水去!” 这话一下子就让其他人都闭了嘴。 秦荣听了笑了下,没掺和。 男人又重新拿起一只外壳满是划痕的葫芦再去灌水,只是他这次发现了不对。 炎炎的日头下,光亮得很,叫人睁不开眼来。 秦荣眯了眯眼,在他的视线里,远远的天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慢慢地随着水流越来越近。 距离到他们不远处时,秦荣很快就认出来那是什么。 一个周围破了口,陈旧的木盆。 里头还有个浑身干净,一件衣服都没有的,浑身皮肤被晒得通红的奶娃。 秦荣在看清的那一瞬间,就站了起来。 他的异常立刻引起了小弟们的警觉,他们手一抓,身边的武器就在手上了。 一个个瓮声瓮气地问,“二哥,怎么了?” 秦荣抬了下手,让他们不要紧绷。 自己倒是快步顶着能晒死人的大太阳走过去一把将木盆捞起放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替盆里的小娃挡住了灼热的光亮。 “二哥!”一群大汉根本放心不下秦荣,都硬撑着身体起来,他们见秦荣从水里捞出来什么,怕秦荣受伤,急得不行,结果凑过来一看,个个眼睛瞪得老大,“这是哪里来的娃娃啊!” “还是个男娃!乖乖!” 一群人把秦荣跟他怀里的木盆团团围住。 木盆周遭光线暗了下来,灼热散去了一点。 似乎是被这些大汉的大嗓门吵到,还是命不该绝,盆里的小人儿轻微动了动,干渴的喉咙挤着,发出了一声为不可察的气音。 这动静虽然小,可是在这么多双大眼睛的注视下,又显得那么清晰。 秦荣眉心蹙着,“山娃,你去把我的葫芦拿过来。” 他抬手拢着这孩子,“你们别都挤在这儿,快回去休息。” 几个大汉听到秦荣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名叫山娃的,跟他形象完全不符的大汉,立刻转身去拿葫芦。 秦荣则是找了块阴凉的地方,把葫芦里的水倒在了孩子的身上,给他降温。 瞧着秦荣的动作,护在他旁边的秦二虎龇牙咧嘴,忍不住问:“二哥,这小娃娃可真是邪门啊。” “这溪面窄得很,这盆都舀不了什么水,还得用葫芦去接水来给他降温,那他又是怎么飘过来的?” “哪里邪门?这是正午的大太阳,什么鬼能出来。”秦荣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倒是小心翼翼,“他能过来也是上天保佑。苍天有好生之德,舍不得这么小的孩子丧生吧。” 听着秦荣的话,半懂不懂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接着又憨厚着笑起来。 山娃倒是盯着这孩子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我想到我家小弟了。” 他说,“我出来的时侯,我老娘刚生完小弟。他也是这么小小的,我都不敢动他。家里没什么钱,连口吃的都没有,父亲被抓了服役,家里就我们了。天太热,我守着娘生完,就出去找水给娘喝,可等我回来的时侯,跟我弟弟躺着的我娘,倒在地上不动,土坑上的破布席子跟我弟弟都没了。” 他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安静。只能听到秦荣给盆里小娃娃擦身的悉悉索索水声。 山娃还在继续讲,似乎要把自己的情绪全部发泄了个干净,“我把娘扶起来。可娘喊不醒。我又出去找小弟,那么小的孩子,连哭都没什么声音,我看到他的时侯,他就在这么一个跟这个盆一样大的锅里头。” 山娃说着眼睛红了,“我要把小弟带走,他们过来打我。存里的婶婶、爷爷、奶奶,都像是不认识我了。他们打我后又想把我吃掉。幸好我力气大,跑了,还把他们锅掀翻了,带着弟弟跑回了家。” “再后来我把我娘跟我弟火化了,我不想让他们吃我娘和弟弟,又怕他们人多来抓我,我就跑出来了。” 山娃的声音平静,不像是在说他自己的遭遇。 旁边的大汉们一个个安安静静的。他们低着头,有的人眼眶跟着一块儿红了。 像他们这些出来落草为寇的,谁没有一段悲苦、吃不饱饭的过往。 只是平时没什么人说罢了。 秦荣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到。男人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盆里的小娃娃身上。 小娃娃有着很强的生命力,像是一株刚出生不久的野草,吸饱了水分,就会发芽。 通红的皮肤颜色浅了下去,小手小脚动的幅度大了不少。 秦荣在小孩子的右耳垂上,找到了一粒小小的红色小痣,颜色鲜亮。 秦荣轻轻擦干了孩子的小身体,用洗干净的布巾给他裹了一圈,防止太阳晒到他。 男人 做这些事情很熟练,瞧着不止做过一次。 这问题有人问出来了,“二哥,你怎么做得这么顺手?” 秦荣见孩子缓过来,又拿了另外一个葫芦,一点点给他喂水,他说,“家里弟弟妹妹多,照顾多了,也就会了。” 这群大汉这才知道,秦荣救下这个孩子也是因为弟弟妹妹。 这年头,哪个人家的孩子不多。 他们也都见过自家弟弟妹妹小时候的样子的。 这小娃娃或许真的跟秦荣说的一样,上天不愿意收走他这个可怜小东西的性命。 只不过缓了小半个时辰,他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小嘴巴在动,“娘……娘……” 听到这细微的声音,刚回来不久的山寨大当家拿着烤熟的兽腿走了过来。 他瞧着放在秦荣腿边的孩子,又看看吃得慢条斯理速度却很快的秦荣,问道:“我听水狗他们说了,你想把这个小娃娃留下来?” 秦荣两三口吃掉了肉,用枯草擦干净手,把迷瞪的小孩子给重新抱起来,“嗯。总归是一条命。” “可你之前在路上看见那些快活不下去的人,不是这样的。”大当家注视着秦荣,语言里有着不解。但他的口吻中,并没有太大的反对。 秦荣知道这是为什么。 大当家成过家,有妻子也有个不大的女儿。 秦荣没有否认,“这不一样。” 确实是不一样。 他以前也有救人的志愿,但见多了世态炎凉,还因此身陷囫囵,若不是遇到了这群弟兄,他早就成了他人的锅中肉。 秦荣的心变得冷硬。 可见到这孩子,又不知怎么的,他的心突然就颤了一下。 眼前好像又回到了一切天灾人祸都没有发生,他弟弟妹妹还很小的安稳时侯。 大当家听出来秦荣的态度了,他跟秦荣想的一样没有反对。 “也行,咱们这么多人也不差他这一口吃的。” 就这小身板,小肚子,怕是吃两口肉就饱了。 小秦舟舟是被一阵香喷喷的气味给勾醒的。 他依照着本能不停喊着“娘”,想要吃的,嘴角就被递过来一个热热的冒着一点油腥的东西。 小秦舟舟懵懂的神志慢慢回神,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他扬起自己的小脑袋,没有第一时间去吃东西,而是去看自己身边的这些人。 抱着他的人的怀抱很暖,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 秦荣的年岁不大,在一众土匪之中,他的肤色最白,周身也最为宁静。 男人眉眼间看着温和,也藏着锋锐,五官明朗。 他身边蹲着的,给小娃娃递东西吃的是土匪的大当家,蒋程。 蒋程露出来皮肤是太阳灼晒后的古铜色,身上肌肉的轮廓明显。他的相貌普普通通,下巴上有着长长的胡须,看向自己的时侯,眼神里有着小娃娃看不懂的情绪。 秦舟舟一下子就闭了嘴。 这两个不是他的娘,而是他不认识没见过的男人。 他娘说过要他飘远点,如果上岸了一定要跑,要一直跑,千万不要被人抓到。 但是他好像没能做到。 小孩子慢慢眨了一下眼睛,豆大的眼泪珠子瞬间就掉了下来,砸在了秦荣的手背上。 呜呜呜,娘。 舟舟尽力了,舟舟要被人吃掉了。 这么一想,小小的秦舟舟顿时绷不住了,他咬着唇,闭上了眼睛,无声地绝望地哭了起来。 2. 土匪捡回来的孩子02 小孩子突如其来的哭泣,让他身边的两个男人立刻手足无措。 软软嫩嫩的小孩子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脸上眼睛闭着,嘴唇咬着,眼泪水从眼睛缝里面冒出来,不一会儿就淌得满脸都是。 也不知道这么瘦瘦小小干巴巴的孩子身体里哪里来的那么多水。 小娃娃瘦骨嶙峋的小胸脯急促地上下起伏,皮肤贴着的骨头清晰可见。大当家看着眼皮都跳了跳,就怕薄薄的皮肤稍不留神就会被骨头戳破。 “他这怎么哭了?”他心里头着急。 这娃娃哭的可怜,安安静静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乖娃娃。可比那些光嚎叫不掉泪还要东西的孩子们好多了。 大当家伸手去摸孩子的脸,给娃儿擦眼泪,就察觉到手底下的小娃娃浑身一震,好似要哭昏厥过去。 大当家知道这孩子是害怕自己。他连忙讪讪地收回手,不敢再碰。 秦荣倒是没那么小心,他抱着孩子在怀里晃了晃,“估计是饿了。像这么小的娃儿怕是要吃奶。不过他会喊娘,约莫也有个一两岁了。” 秦荣说着,脸色微沉。 若是一两岁,那他怀里的重量便格外轻,好生养着的娃娃可比这重。 这孩子好似一阵风就能给吹跑了。 秦荣垂下眼,又扯出来一个无奈的笑。 这年头大人都吃不饱,又怎么顾得上孩子。 秦荣伸手摸了摸孩子身上凸出的骨头,心里不是滋味。 “那到哪儿去找奶给他?”大当家有点觉得麻烦。因为他们这什么都没有。 一个个身上就只剩下破衣服和武器、碗和葫芦。 别说照顾孩子了,他们吃了上顿都不知道下顿在哪儿。 可大当家望着那张瘦不拉几的,跟记忆里去年同样因为天灾颗粒无收,而饿得不行的女儿差不多的小脸后,他又说不出把孩子丢掉的话。 那样太狠了。 秦荣却并不担忧,他已有对策,“往南再走两日,会有一小镇,可以在镇上买只下奶的母羊。平日里母羊奶给孩子吃,多了的兄弟们分分,补补身体。” 他低头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一双湿漉漉的,黑黝黝的双眼,继续说道,“这两日只怕是要委屈你喝点凉水了。” 在他们刚才说话的时侯,小秦舟舟的耳朵动了动,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乎。 小娃娃对生人怕得很。 娘一直告诉他,不要靠近陌生人,这些坏人会把他从娘亲身边抓走吃掉的。 小孩子听了怕得不得了。 他不愿意离开娘,也怕被吃掉,所以他一直都记得牢牢的。 小秦舟舟年纪小,但他很警惕着这两人的举动。 刚才那长胡子的男人摸他的脸,给他都要吓昏了。他以为对方在看看自己好不好吃。 在小秦舟舟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娘以前背着他去山上挖蘑菇的时侯,就是这样要摸一摸蘑菇的。 小孩子被这群高大壮硕的陌生人吓惨了。 他不停在心里祈祷着,希望他们杀自己的时侯,能够麻利一点,别让自己太痛苦。 但他提心吊胆地等了很久,耳边没有出现刺耳的拔剑出鞘的嗡鸣声,等来的是粗砺的布料在触碰擦拭自己脸,以及那句“买只下奶的母羊”。 小孩子的哭声抖了下。 他对人的好恶格外敏锐,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些人好像不会吃了自己,他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双眼,对上了秦荣那双琥珀色的,明亮的眼睛。 · 小秦舟舟就这样被这一群落草为寇的土匪们收养了。 他的名字还是没变,就叫秦舟舟。 这是秦荣取的。 因是秦荣捡的他,所以他随秦荣的姓氏,“舟”则是因他坐盆盛水而来,盆为舟,才有的这个名。 听到这个名字时,秦舟舟的心猛跳,小手紧紧抓着身上的汗巾。他那会儿还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但他也没觉得害怕,反而因此对秦荣多了几分亲近。 跟着大当家去打猎的土匪们吃饭的时侯都不自觉得靠过来。 他们上午没在这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一回来,二当家就多了个儿子。 这孩子瘦瘦小小的,不会说什么话,就会喊娘,喊爹这些。 秦荣撕了点肉和着水喂他,小娃娃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一小口一小口地都吃掉了,一点都不挑。 他腮帮子一直在动,好像喂多少,他就能吃多少一样。 还是秦荣担心他在流浪的时候饿久了,年纪还幼小,怕他吃太多荤腥不好。男人估摸着小孩子有个六分饱,就没再喂了。 小孩子也不吵着要继续吃。 小秦舟舟易困倦,到了一个稍微安全的地方,又吃了点东西,便忍不住想睡觉。 秦荣没扯汗巾铺地上让他睡,而是把他放在盆里,自己则打算去火堆旁边吃点东西。 可他才把孩子放好起身,小秦舟舟一下子就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小家伙忙不迭地手脚并用着扑腾着要从木盆里爬出来。 他不想待在木盆里头。 他娘就是把他放木盆里不要他了。 小秦舟舟不想再被丢下。 他一边扑腾,一边喊,“啊、啊……” 他想让秦荣带着他,不要把他丢下来。 秦荣行动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侯,小小的孩子已经重新被他抱在怀里了。 秦荣听出来孩子的害怕,他耐心地轻轻抚着孩子稚嫩的肩背,安抚他的情绪,“不怕不怕。” 男人垂眸看了眼木盆,很快就明白了孩子为什么不愿意待在里面。 “山娃,这盆你收起来留着大家用。”秦荣吩咐道。 吃了个半饱在喝水充饥的山娃连忙应了声,过来把盆拿走了。 秦荣抱着孩子去吃东西。 火堆那边人都散去,地上的破碗里窝着两个蛋还有一个大点的鸡腿。这是留给他的。 一群大汉就吃两个干巴巴的野鸡,还有摸回来的五个鸡蛋,根本吃不饱。 秦荣跟大当家作为头领,各得了两个鸡蛋,剩下的一个,秦荣要了留着给孩子吃。 野鸡倒是每个人都有大块儿。 秦荣把孩子放在地上。小秦舟舟颤颤巍巍地扯着他的衣摆站稳了。 秦荣边吃边问他:“多大了?” 小娃娃仰起头,小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秦荣又问:“会走路吗?” 小娃娃这回慢慢眨了下眼睛,然后松开了扯着男人衣摆的小手,往旁边走了两步。 歪歪斜斜踉踉跄跄的,如果不是秦荣反应快,在他身体要倒下的时候拉了一把,小孩子估计要摔破头了。 秦荣把孩子搂过来,不再让他站着了。 小秦舟舟也乖。在确认这些人有东西吃,不会吃自己,还给自己东西吃后,他的精神便松懈下来,困意再一次袭来。 小娃娃没躺秦荣怀里,而是窝在男人的身边,把自己的小身体蜷缩成一团,如狸猫睡觉那样的模样。 男人的手指轻轻摸着他短短的,脏兮兮的头发,一点都不嫌弃。 而小娃娃也在这样轻柔的力道中慢慢地睡了过去。 看见孩子睡着,稀罕他的大当家放轻了脚步走了过来。 小孩子刚才所有的表现都被他们看在眼里。这孩子估摸一岁半左右。 会慢慢走路,但还不太会说。 “现在外面世道炎凉,不知道乱世什么时候结束,兄弟们的吃食和钱也不多了,以前有一顿是一顿,现在有了个孩子,还要买母羊,不太好赶路了。日子也总不能跟以前一样过下去。” 大当家来问秦荣,他们之后的打算。 大当家自知,自己的脑子远没有秦荣的脑子好用。 秦荣是个秀才,二十五岁。这年龄不算大也不算小,中规中矩。 秦荣是农家子,老家里就两间房,还有几块地。 上有老母、爷奶,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而他是长子。 秦荣出生时就没有爹,母亲不愿 一家一辈子吃苦,做主送他去念书。 束脩昂贵,应试的费用更是令人遥不可及。 秦荣一边念书,一边帮着家里种地,还要想着赚钱攒起来,好买些笔墨纸砚,和交束脩、应试的路费。 也是因此,他被蹉跎了太多年。 不过常年干活儿,秦荣的身体健实,比寻常的读书人厉害许多。 大当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碰到秦荣的时侯。 那时,秦荣为了省钱一步一步走去府考试。而他自己那会儿还是无路可去的流民。 天不测风云,路上发生了暴乱,劫匪抢劫打杀。他们也被席卷在内。 秦荣这个读书人,外表看着温文尔雅的,却一拳就干倒了一个劫匪,还救了他一命,把他从背后突袭的劫匪手底下拉了回来。 他感激不尽。 他们逃离后,他就跟秦荣拜了把子称兄道弟,两人结伴而行。 一路上跟在他们身后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人多了,就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要考虑。 而他们所有的决定全都是秦荣做的。一次都没有错过。 小弟们也都知道,只要听二哥的话,他们就能吃饱肚子。 大当家对秦荣的头脑心服口服。 他多次想过,若是秦荣当初家里有些钱,让他能心无旁骛地考科举,会不会现在的秦荣已经做了官呢。 毕竟二十来岁做官的,也不是没有。 秦荣不清楚大当家的想法。 他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一堆绿叶片,做成了一把小扇子,在给腿边的小娃娃慢慢扇着风,口中还在慢慢回答大当家的顾虑,“这山里比外面好,有水,也有食物,暂且饿不死。” “但不能靠近深处。没饿死的野兽也不少。”秦荣的语气轻而缓慢,“我们总漂泊无依也不是什么好奔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大家其实都不想过。这外山旁边几里远有废弃的田地,还有几间屋子,再远处的镇子都空了,这都成无主的了。待日子好过一点,天下了雨,能活庄稼了,咱们山上日子过腻味,就能下山种地糊口了。” 秦荣抬眼瞥向大当家,“只是我们这些土匪,终究是小猫三两只。现在乱世能过一阵,等到大灾过去,就要被清算。” 大当家听着秦荣前面说的话,心中隐隐泛出些向往。 谁不想过安稳的日子啊。若是能稳住,安顿好兄弟们,他想快些去找到妻女。 可他又听到秦荣后面的话。大当家的魂又回来了。 他对上秦荣的视线,心中也不知该如何,他急忙问,“那该怎样?” 秦荣低头看向孩子,“不能当正经的土匪。” “土匪终究是匪,下场不必多说。我们得要人。要很多的人。要他们说我们好,是大善人,要洗刷我们的身份。山下的这些一望无际的田地都可以分出去,小镇、县衙官府都没了,我们可以新建出来,收容向着我们的人。” 大当家听明白了,他的手在发抖,目光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好像第一次认识秦荣,“这、这……这不是造出新的地盘,跟朝廷作对吗?” 这道理秦荣怎么会不懂。他是读书人,自然知道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秦荣觉得自己有点累了,他奔波了两年,如今他有了儿子,还找到个能修身养息的地方,他总不能带着孩子再继续奔波。 “朝廷管不过来的。” 秦荣说,声音很是冷静,“以前未开疆扩土,没记在册上的村庄、城镇多的是,朝堂打下来后全部都认了。如今朝廷风雨飘摇,各个封王举旗上京,天下大动,一片兵荒马乱。我们这些地方,已经不是朝廷的了。” “就算朝廷之后重新拿回这片地方,也只会认为,这是大灾之后百姓自发的重建。” 秦荣的话,听得大当家浑身热血沸腾。 他不是犹犹豫豫的性格,何况只要有秦荣在旁边指点,他就没不敢做的事。 大当家一骨碌站起身,双目睁大:“好!哥哥听你的,咱们干了!这漂泊无依的日子,咱们也过够了!” 3. 土匪捡回来的孩子03 小秦舟舟是被一阵气味香醒的。他眼睛都没有睁开,小鼻子就已经跟随着本能,在不停地闻嗅周围的气息。 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我给你煮了一碗鸡蛋汤,你尝尝看。” 这声音粗犷,对刚来的小孩子来说太过陌生,小娃娃的小眉头狠狠一蹙,困意尖叫着散去,入眼的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水狗蹲在还没有他手臂长的小娃娃跟前,脸上挂着不熟练的笑,他极力地放轻自己的语气,怕自己平时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了这个孩子。 但怕什么来什么。 小秦舟舟果然没认出他来,整个人被他吓呆了,瞳孔一瞬间扩张开。 水狗离他很近,男人那大脑袋在他眼中简直就像是个怪物。 “哇啊啊——” 小娃娃嗷一下子被吓到哭出来,他眼睛紧紧闭着,下意识要去推人的小手因为回过神来不敢去推对方,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转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对方。 小秦舟舟太小了,懂的东西不多,他下意识觉得,被这个“怪物”看到自己就要被吃掉了,那他就还是别看见好了。 小孩子哭起来的声音细细的,因为年纪不大,体力不支,哭出来也没弄出什么大动静。 可这也引起了周围其他本就关注着他的人的注意。 听到他哭了,立马有人一骨碌爬起来,冲着水狗喊,“怎么了?不会喂饭啊?” 他说着就往这边凑。 水狗被质疑了,脸色不好看。 他转过脸,露出来的额头上都出了汗,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急的,“喂个饭哪里不行了!” “去去去,你一边待着去,不想躺着你就去帮着盖房子!”水狗不愿意承认自己照顾不来孩子。 二当家带着山娃去南边的县城,给小娃娃买母羊喝奶,顺带再买些常用的东西回来。 大当家早早用过了饭,就领着一部分兄弟又进山去找食物了。只留下了几个人在这边守着地盘,照顾孩子。 现在母羊没买回来,给孩子吃的东西就只能靠煮汤。这时秦荣留下来的那个鸡蛋就派上了用场。 不过在喂孩子这一步折戟沉沙了,无论山娃怎么低声下气地哄着孩子,孩子都不愿意让他靠近自己。 几个大老爷们见状都一个劲儿地哄着,一点都没觉得这孩子有多烦,反而认为他很乖。 小秦舟舟只刚开始被水狗吓到的时侯哭了两声,后面就一直用手捂着眼睛,无声地淌眼泪。就算小手被人扒拉开,他也就闭上眼睛,死活就是不肯看人。 因为他想要昨天抱着他,喂他吃东西的那个人。 小娃娃这么想着,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小手忍不住绞了绞自己的衣摆。他眼睛偷偷睁开了一条缝隙,往周围看,怎么都没找到那个令他感到一点安全的身影。 顿时小娃娃更伤心了。 原本还觉得水狗不会喂孩子的几个大汉在一一尝试过,见谁也靠近不了,都没招了。 他们舍不得强行让孩子吃饭,反而因为这孩子乖乖巧巧缩成一团的举动而有点心疼。 几人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 水狗放下碗,抹了一把脸,“我总感觉他是想要找二哥的。” 听到他的话,其他人立刻想到了昨天秦荣喂孩子吃饭的画面。 那小孩子一开始不认识人,看到谁都哭。 后来他认识秦荣了,就乖乖地窝在对方怀里,秦荣给什么他就吃什么,很好养活,很懂事。 就连睡觉都得贴着秦荣睡。眼睛里只看得见秦荣,甚至大当家想要抱抱他,都有点费劲。 众人想到这里,纷纷沉默了下来。 “那怎么办,二哥都走了。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他们身强体壮,说话的声音在胸腔里会发大。就算特意压低了声音,落在小孩子耳中,也是嗡嗡作响。 小娃娃小小的耳朵动了动,就捕捉到了“走了”这两个字。 顿时好不容易才止住一点的眼泪又有决堤的风险,喉咙里也冒出来细碎的声音,像是小兽在无助地呼唤可以保护它的父母。 这样子可把人给急坏了。 就在几个小弟抓耳挠腮,轮番哄孩子的时侯,念着有孩子要照看,不放心的大当家提早回来了。 他不吭声地走过来,抬起脚,往几人屁股上一人踹了一脚,“干啥呢!老远就看到你们都聚在一起,没活儿干了?看你们胡子拉碴的样子,还不让开,别把孩子给吓哭了!” 水狗他们猝不及防被大当家踹到在地。这力道不大,他们在地上滚了一圈后,连忙又爬起来。 “大当家,这孩子不吃我们喂的。”有个大汉立马苦着脸告状。 在他们全都让开之后,大当家看到了那个还满满的碗,以及最里面,紧紧贴着大树的,眼眶红了一圈,包着泪的小娃娃。 大当家不太信,“哦?” . 大当家靠在树荫底下,怀里坐着一个奶娃,他正端着小碗,一点一点地喂孩子喝鸡蛋汤。 周围的小弟们全都去忙活了,没人敢在大当家没主动开口的情况下,坐下来继续休息。 水狗几个人在小火堆跟前造饭。今天上午运气不好,大当家他们没打到肉,只挖到了一些干巴的野菜,摸到了几颗小果子。 可这些根本填不饱肚子。 水狗他们没有嫌少。他们从旁边的木盆里头,挖出来一大把的泥土,和着些树叶跟着撒了进去。 这盆是小娃娃过来带的盆,而这泥,则是他们挖出来的观音土。 树叶、野菜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还是得吃点量大的好填饱肚子,有力气再去找其他的食物。 他们这些人其实也有些钱,做土匪时间长了,每个人都有一点。只是他们舍不得拿去买米。太贵了。 他们也更不愿意去抢百姓的米来吃。 百姓们现在都吃不起饭,饿得死了一大片。而那些黑心的米铺背后都有人罩着。 他们今天要是敢去,第二天他们就会被人围起来剿灭。 他们胆子和实力还没有大到这种程度。 “没想到大当家喂的他也吃。”陆茂偷偷往后看,撞了撞旁边水狗的手臂。 刚才他们把孩子的情况跟大当家讲了,大当家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他们能感觉出来,大当家明显不信,接过碗就要去喂孩子。 他们见此想着,要是大当家成不了,要怎么宽慰大当家,让他别对一个孩子生气,结果没想到大当家这么一过去,人家就让他喂了。 水狗把陆茂的手臂给打开,语气硬邦邦的,“干活儿就干活儿,别嘀咕。小心大当家听到了削你。” 陆茂一听,嘴巴立马闭上了。 小秦 舟舟一口一口地把喂到自己嘴边的鸡蛋汤喝完了。 鸡蛋汤里没放什么东西,白水煮的,盐也没有,可小孩子就吃得津津有味。 那专注的小模样,像是在吃什么玉液琼浆。 大当家放下了空着的碗,碗就被一个有眼力见的小弟给收走了。他也没在意。 蒋程看小家伙是越看越喜欢。 他抱着孩子,轻轻在自己怀里掂了两下。手臂上的重量轻飘飘的,显然这小东西以前也没过什么好日子。 蒋程上扬的唇角又压了下来。 “饱了吗?”蒋程放轻了声音问。 他怀里的孩子吃完了饭,眼睛就往旁边看去了,显然在神游,也不知道看哪里。蒋程顺着小秦舟舟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收回目光,发现小孩子又换了个地方瞧。 在听到他的话后,小娃娃一开始没什么反应,过了有两三个呼吸,他才轻轻点点头,嘴巴也张了张,“包……包……了。” 一句话断断续续的,还讲不清楚,显然跟普通的孩子不太一样。 蒋程的眉头蹙起,心中升起了一丝疑惑,眼中也多了担忧。 这孩子该不会脑子有什么问题吧,得后面安稳了,替他找个大夫瞧瞧。 蒋程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女儿一岁半的时侯,就能流畅说好多话来,也能稳当点走路了。 蒋程没休息多久。他等孩子睡着后,又带着人去找东西吃。 山里的吃的是不少,但得仔细找找。 因为绝大部分的果子和野菜都早就在天灾刚开始的那一年里,被山里的动物们霍霍了个干净。 蒋程他们能找到的也不多。 不过他们下午的运气似乎很不错。他们往深处又走了走,打回来一只瘦巴巴的,毛枯了的兔子,又找到了一片野菜地,还摘了不少果子回来。 晚上的时候,水狗就没往锅里面放观音土。 他们知道,观音土吃多了会死人的。所以能不吃就不吃。 蒋程这次回来的时侯,小秦舟舟是醒着的,小小一个人蹲在地上,盯着地上的枯草看。 旁边的大人们都在忙活。 没人特意照顾他,他也不用人特意照顾。不会乱跑乱跳乱叫。 叫人省心得不行。 蒋程大步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娃娃也不闹腾。 小手自然圈住了男人汗津津的,满是汗臭味的脖颈,一点都没有嫌弃。 蒋程瞧着,心又软了几分。 到了晚上,小孩子吃的饭比中午的鸡蛋汤好。 果子炖兔肉。 他还跟大当家吃一个碗。 大当家先喂小孩子吃,等小孩子吃饱了,剩下的才是他的。 旁边的小弟们看见了也没惊讶,他们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照顾弟弟妹妹们的。 而且一个小娃娃又吃不了多少,他们吃一口的量估计这小东西一顿都吃不完。 说来也奇怪,自从这日下午收获多起来后,大当家带人出去,回来的时侯总不会空着手,而且顿顿有肉,一改之前的霉运。 众人吃得好了,脸上也都是笑,造房子都有了劲。 小娃娃也跟着重了一点,对此大当家和这些叔叔们都很满意。 在他们把一座房子用树木堆着建造起来时,离开山林有十来日的秦荣他们,也终于是回来了。 4. 土匪捡回来的孩子04 秦荣离开的时侯,只有三个人,回来的队伍却足足有二十多人。 也正是因为这多了的二十几人,秦荣跟山娃他们才回来地晚了几天。 这些人里老老小小的都有,全都是清一色的骨瘦如柴,疲惫不堪。脸上因为瘦脱了像,那眼球凸出来,大得像是镶嵌在骨头里。看起来很是可怜又可怖。 秦荣怀里抱着孩子。 小孩子两只小手圈着他的脖子,眷恋地把整个小身体都嵌入他的怀里。 这种被需要的满足感让秦荣心里发热。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这孩子还记着自己,没有因为这些日子的分开而将自己遗忘,依旧依赖自己。 秦荣把买回来的母羊下的奶煮沸了,又吹冷了给孩子喝。 他怀里的小孩子乖乖地窝着,半点都不闹腾,只有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要亮上许多,显然是很喜欢的。 小秦舟舟一小口一小口地花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是喝完了小碗里的奶。 秦荣把空了的小碗放下,手掌轻轻拍着小孩子稚嫩的后背,听到小秦舟舟从喉咙里打出来一个小嗝,这才放下了手。 太小的孩子不知道饱饿,吃喝东西容易被呛住,需要人细心照料。 小秦舟舟被他爹抱着,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往大伯那边瞧。 在山匪群里,秦荣是他的爹,大当家蒋程是他的大伯,剩下的都是叔叔、哥哥。 秦荣带回来的那群人怯懦地趴伏在地上,他们抬头看向蒋程的目光里闪烁着希望和依旧燃烧的点点求生欲。 只要蒋程他们愿意收留,给他们口饭吃,要他们做什么他们都愿意! “我们是山匪,收留你们可不是发善心。这世道如何,你们想必比我们更清楚。”在秦荣离开之前,他们两人就已经商量好了,若是情况可以,多带些走投无路的人回来,帮着他们干活儿,也好充当日后城镇的居民。 蒋程面色冷硬,体格健壮,他说话又凶又大声,“你们要替我们盖房子,做饭,种田,并且以后你们只准在山下这一片生活。要是敢跑,敢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小心点仔细你们的皮!” 蒋程说罢,哼了一声。 他提着常用的板斧,就这么轻飘飘往旁边一甩,“嘭”地一声巨响,飞出去的板斧死死卡进了一棵粗壮的树里,入木三分,树叶颤抖个不停。 众人朝着那边望去,一个个双眼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就见树被锋利巨重的板斧砍断了一大半,就剩下一小半儿还连着两截。此时摇摇晃晃的,只要再来一下,就能随时倒下。 这!这还是人吗? 二十几个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睁大的双眼里满是惊恐,也有人眼中燃起了光亮。 如果能有他们保护,那他们就算日子苦一点,也不会被其他人欺负。 不远处的秦荣等尘埃落定,这才松开了捂住小孩子耳朵的手。 他怕孩子被这一出杀鸡儆猴吓到,低头担忧看去,却发现小秦舟舟眼睛里没有一点害怕,依旧和以前一样明亮。 秦荣怔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他温和地笑了声。 这孩子看起来乖乖的,胆子倒是大。 这也正好。 在这乱世里,胆子大的孩子才能活得更久。 流民们被这一出吓了一大跳,他们缺水的身体因为恐惧,在大夏天里额头上甚至都冒出了一层层冷汗。 人的身体可没有这棵大树粗壮结实,更何况他们如今这样无力,这一斧头要是落到他们的身上,那他们还活得了吗? 当即他们的脑袋又低了几分,姿态愈发低,“我们肯定不会背叛大当家的!” “还请大当家收留我们。”他们颤颤巍巍地鼓起勇气恳求。 蒋程见他们心里怕了,这才坐上兄弟们新打出来的木椅,把主位让了出来,嘴上还在说着话,“这也得看你们的表现了。” 秦荣在此时抱着孩子走来。 低着头的众人听到脚步声,又偷偷抬起眼看,在发现是秦荣来了后,一个个眼睛里冒出来祈求和求助。 他们对秦荣有信赖,他们前些日子在县城外被其他流民们欺负的时侯出面救了他们,还把他们带来了这里。 秦荣的语气比蒋程温和了不少,两人不着痕迹地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大当家这意思是你们现在是可以留下来的。” 还不等流民们松口气,他话头就是一转,“但有一个月的观察期。” “表现出色的,懂事的,乖巧的,一个月之后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只要不犯重大的错误,我们不会驱赶你们。”秦荣边说边掂了掂怀里的孩子。小秦舟舟直勾勾地看着这些人一点也不怕,一点都没有被他们干枯的样貌吓到,这让秦荣心里很是满意和喜欢,“如果被我们发现私下里有欺负别人,或是抢夺食物、偷偷报信、逃跑,那这棵树,就是他的后路。” 众人听着眼角余光忍不住往那棵树飘去,又很快缩了回来。 板斧还在树里头插着呢。 “我们都听大当家、二当家的!”说话的是排在最前面的老人,他也是这支流民里最年长的人。 秦荣点头,他抬手指向了外山脚下那一大片的地面龟裂干涸的荒地,“既然你们诚心相待,那以后那边就是你们的地盘,再远处有几间房子,你们可以打扫了住在那儿。地暂且一人五亩,依山而选。” “山上的水源不多,现在也仅能保证吃饭喝水。每日你们都可以上山来打水喝,此外我们也包你们一顿饭。但这是要换的。你们要去山里找野草、野菜这些,或是去打猎,拿这些跟我们换。当然私下里想留着自己吃也可以,但得交一半。”秦荣冷淡地瞥过去一眼。 “我们不养闲人。听明白了吗?”他提高声音问道。 “明白了。”流民们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蒋程突然咧开嘴冷笑了一声,“吃喝的东西都在山上,只要有山就能活。我知道我们接你们过来让你们在这里生活,你们当中肯定有人不服气,会觉得只要把我们赶跑了,这些都是他的。” 他说着话,虎目一样的眼睛从众人身上扫过,令人浑身发冷,“有这样的想法,可以理解。只要他能打得过我们就好。” 流民们不作声了,连哭泣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刚冒出来一点心思的人立马把脑子里的想法掐灭,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他们不敢再想了。 在蒋程发威的时侯秦荣从不开口,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 秦荣作为二当家,要给大当家在众人的面前留下威严和面子。 秦荣锐利的像是能看穿人心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见这些人似乎都对蒋程服软后,才接道,“留两个会造饭的人在这儿,日后都在山上分饭。其他没别的事了,你们走吧。” 听见这话,流民们都重重在心里头松了口气。 年长者点出来一男一女让他们留下。这两人是十来年的夫妻,也上了年纪。而且有丈夫在,这帮山匪想要做什么也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吧。 这么想着,年长者带着余下的众人,在三名拿着武器的山匪的“看护”下慢慢下了山。 那对留下来专门造饭的老夫妻,也被人水狗带走远去忙了。 等到生人都不在,秦荣抱着孩子又走回了阴凉的地方,他跟自己的儿子说着话,也不管自己说的这些这么小的孩子到底能不能听懂。 男人的声音温和无比,与刚才的冷淡截然不同,怕把孩子吓着了,“刚才都瞧见了吗?爹爹教你好不好?” 他缓缓道,“这些流民们能在天灾中活到现在,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要么曾经有过钱,要么心狠手辣。因为心地善良的人,在天灾人祸里是走不长远的。对待这些人,包容劝和可没用,得把他们的骨头摁平了,让他们怕你,这才不怕被他们在背后反咬一口……” 小孩子窝在爹爹怀中,一双眼睛乌溜溜的,也不知是听没听懂。 秦荣的声音随着远去,也变得越来越轻飘,渐渐听不见了。 . 这群在天灾中挣扎到现在的难民,在安稳了两日之后,爆发出了强大的生命力。 他们劈砍树木建造房屋,为了一口吃的,男人们不怕死地跟山匪们一起潜入深山去找寻猎物。 女人留下来把地里枯死的野草根全部拔掉,用山匪们做成的木耙翻土,清理碎石,再挑来珍惜的水一点一点灌溉田地。 因为水不多,所以他们开荒的地方也不大,只一户只开了一小块儿,够自己家吃就行。没有人一下子把五亩地都开出来。 秦荣又去了一次县城,买回来些作物种子,又补充了些家用。 这回他又带回来了几个流民,让他们跟着前面一批的流民一起在山脚下安了家。 一个月就这么晃眼间就过去了。 小秦舟舟长胖了不少,脸上和身上都有了肉,一扫秦荣他们第一次见他时那骨瘦如柴的模样。 皮肤也从蜡黄变白了些,整个人愈发乖巧惹人疼。 小小的孩子不爱说话,一天中除了睡觉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是安静的。他最喜欢的人就是他的爹爹秦荣,其次是大伯蒋程。 只有在秦荣和蒋程的面前,他才会露出笑脸来。 只是秦荣和蒋程是山匪里的二把手、一把手,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 所以当他们忙的时侯,小孩子就会自己待着。 他最喜欢在山上新建好的房子的长廊地上坐着,仰着头看天上的云飘来飘去,也喜欢在院子里玩爹爹、大伯和叔叔哥哥们给他送来的玩具。 小秦舟舟不是秦荣的亲生孩子,但是在秦荣眼中,小秦舟舟跟他的亲生子无异。 他对小孩子保护得 很紧。 小秦舟舟在山匪的地盘里能活动的地方,就只有他们父子两人居住的这座房子。 好在小秦舟舟年纪小小的,也不聪明,反应不过来。 他天天开开心心的,在小小的天地里面很是自在。 而小秦舟舟也忘记了自己以前的生活。 小孩子的记忆力本就很差,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后一天就可能不记得了。 被秦荣和蒋程养在身边这么久,还不到两岁的小秦舟舟,脑中有关自己母亲的那点记忆越来越浅,慢慢地便消散了。 或许日后碰到他的生母,才会想起来吧。 正躺在走廊上的小秦舟舟小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爹爹熟悉的脚步声! 小秦舟舟立刻就要起身去找爹爹,但他的动作很不利索,跟一只小乌龟似的,吭哧吭哧地爬了起来。还不待他站好,他就被人卡住了胳肢窝,直接抱起来,坐在了他爹爹的怀里。 秦荣忙了一天,回到家瞧见儿子舒舒服服躺着的小模样,感觉浑身都没那么累了。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少年,瘦瘦弱弱的。 这人小秦舟舟没见过,他好奇地越过爹爹的肩膀看了过去。 秦荣侧过身,为儿子温声介绍,“这是你盛爷爷的孙子,也是你日后的哥哥。你喊他盛哥哥就好。以后爹爹不在的时侯,盛哥哥陪着你。” 小娃娃听懂了,他点点头,声音小的像是气声,“好。” 小秦舟舟认识的人不多。盛爷爷正好是一个。 盛爷爷是当初第一批跟着秦荣回来的流民里的,那个领头的老者。时常会来山上找他的爹爹。 秦荣带回来的半大小子盛华年,是盛老人家的亲孙子,刚十四岁。年少却已经考上了秀才。 让自己的亲孙盛华年主动上山陪护秦舟舟长大,是盛如讳的投诚。 盛华年也看向了这个被山匪的二当家当珠当宝一样宠着的孩子,心中的情绪复杂,但他小小年纪表面功夫做得很足,没叫人看出来自己在想什么。 在傍晚秦荣在的这段时间里,他做好了一个知心大哥哥的样子。 讲故事给小秦舟舟听,还陪着小秦舟舟捉迷藏。 一时间院子里、屋子里都是小孩子奶里奶气的细细笑声。 盛华年这个哥哥当得称职,秦荣不让他白忙活,留了他晚膳。 等盛华年下了山,回到山脚下简陋的,跟以前恢弘庞大的盛府无法相比的小家后,紧张不安的盛爷爷才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今天二当家他们没有折腾你吧?”盛爷爷说着,就去拿给孙子留下来的膳食,却被孙子给拦住了。 盛华年说自己在山上吃过了,他揉了揉还鼓起的肚子,“爷爷,我肚子到现在还挺饱的。二当家仁善,对我挺好,他家孩子也乖,挺好带的。” 盛爷爷点头,他放下碗,语重心长地看着孙子,“咱们家这一支就剩下我们这几人,还不知何时天下太平,你且安心在二当家身边做事,二当家定会保你平安,但有的事情你可别沾上了。” 盛华年明白爷爷的意思,他点点头,“我晓得的爷爷。” 盛华年这一晚睡得很好,梦里的他跟爷爷,在天灾过后等到了来自朝堂的援救。 朝堂兵马荡平了山匪的地盘,他们也因忍辱负重,策划了与朝廷兵马的里应外合而歼灭了山匪,得了大功劳,以旁支的身份,回到盛家嫡系所在的京城独立门户,把他们这一支发扬光大。 因为前一晚做了个好梦,第二日的盛华年精神头很足。 他早早就来到了山上,脸上的笑还没有散去,他刚进了门就发现抱着孩子正用着早膳的秦荣身边,多了另一个半大的孩子。 这孩子盛华年见过。 是个孤儿,性子很冷,眼神看人的时侯很凶。 对方刚被秦荣救出来,带到山上的时侯,身上全都是伤痕。 后来养好了伤就参加捕猎。 他很狠。 他的狠劲和胆大、不怕死被大当家赏识,之后就被大当家一直带在身边,跟山娃他们的关系也不错。 可他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盛华年一瞬间因为惊讶睁大了双眼。 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秦荣抬起头,温和地朝他招招手,“过来打个招呼吧。” 男人的唇角扬着一抹笑,显得他很平易近人,就跟平常那关心晚辈的长辈一样,温声说着,“以后蒋朗也跟你一样照顾舟舟,我不在的时侯,你们可要好好相处。” 听到这话,盛华年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下意识眼神躲闪,不敢去看秦荣的双眼。 他总感觉秦荣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他不敢不回话,“好,好的。” 只是这声音像是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干涩又干巴。 5. 土匪捡回来的孩子05 小秦舟舟多了两个哥哥陪着,日子都变快了。 他早上朦朦胧胧从床上爬起来送爹爹出了门,就跟两个哥哥待一会儿,再吃顿饭。 等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再一转头,小孩子就看见他喜欢的爹爹从大门口又回来了,天也暗了下来。 这时间可比他一个人待在家里等爹爹的时侯过得快多了! 白日里,盛哥哥会给他讲些小故事。 但他进学久,讲的也是雅言。小孩子听不懂,一双大大的眼睛看向他时全是茫然。 盛哥哥也不恼,会耐心地慢慢说给他听什么字是什么意思,直到他记住了为止。 小孩子一开始根本听不懂,后来日子长了,一点记住一样,也慢慢学到了一点点的东西。 比之盛哥哥,小秦舟舟的周哥哥话就比较少,也不会讲什么故事,更不会玩游戏。多数时候他都是站在旁边的那个,但无论小秦舟舟朝哪里看,总会在第一眼就找到他。 小秦舟舟喜欢现在的日子。 之前爹爹忙,没人顾得上他。小秦舟舟一个人躺在走廊里看云,看天上飞的鸟,小手伸起来在眼前比划去抓天空上的小鸟,一个人可以玩一天都不无聊。 现在他被周哥哥抱着,坐在周哥哥不大却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听盛哥哥说话,听盛哥哥讲故事、教他字义。这种被人围绕,有人陪伴的感觉,让小孩子欢喜得很。 小秦舟舟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些。 到中午的时侯,山娃过来送午膳。 自从周朗被秦荣从大当家那里要过来之后,山娃把往这里送饭这活儿给揽了过去。 每天绕着地盘巡逻一圈回来,也不嫌累,还拎着三人份的大饭盒走好远的山路过来。 秦荣家的院子没关门,山娃还没走近就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咯咯咯”软乎乎的笑声。 山娃的脸上不自觉便挂上了笑,他人还没进门,声音就传了过去,“舟舟吃饭了!” 在院子里跟着盛哥哥认字的小娃娃耳朵动了动,立马就从凳子上滑下来,两条悬在空中的小短腿“哒”的一下踩在了地上,使劲儿大声回应好让外面的人能听到,“山叔叔!” 他扯着嗓子喊,但他声音还是小,嗓子喊劈岔了都大不了多少,也就身边两个哥哥听得清楚,门外的山娃只能依稀听见一点小小的动静。 小秦舟舟也不管这些,他眉眼弯弯,都来不及放下手里用来写字的小木棍,颠颠地举着就朝着门口跑去。 刚跑到门口,小小的身子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给托着抱了起来。 小孩子“咯咯”地笑,脸旁凑过来一张风吹日晒的粗糙大脸蹭了蹭。就算山娃极为克制,就轻轻蹭了两下,小秦舟舟的小脸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蹭红了。 小秦舟舟用小手摸了摸有点刺挠的小脸,没觉得疼,他便没管。反而好奇地朝着山娃叔叔看去,还跟往日一样,用小手去抠山娃叔叔脸上的那些冒出了头的胡须茬子,嘴巴里还振振有词,“抠、抠不、下来。” 小秦舟舟现在说话倒是比之前利索多了,全都是秦荣和盛华年教的。 周朗跟盛华年这会儿也都走到了门口。 小主子到哪里,他们自然也要跟到哪里。 盛华年眼尖地瞧见小孩子脸上那一小片微微发红的皮肤,他沉下眉,语气倒是跟平时一样,“山叔叔,小主子皮肤娇嫩,还是注意点好。” 山娃抱着怀里的小主子没放,他仔细瞧瞧怀里的小娃娃,果真发觉那白皙得跟抹了香膏的手似的小脸蛋上,平白无故多了片粉。 大汉的脸上滑过一抹心虚。 他哈哈笑着,“下回,下回我一定注意!” 盛华年不信他这话,他轻哼了一声。 下回! 山娃这家伙早就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下回了。一次都没放心上。下回肯定还是这样! 不过当盛华年目光落在山娃那刚冒头的青胡渣上时,唇角又忍不住上扬。 还是舟舟能治他们。 世间人总以长髯为美,这些山匪也是如此。 盛华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刚来这山上时,除了二当家没有留鬓,大当家的长鬓还算打理得不错外,其余土匪的胡须都又长又干枯,也不打理,实在有辱斯文。 小主子后来长大了些,能跑能跳了,对周围的一切开始很好奇。 他瞧见了这些长长的胡须,一开始总控制不住会偷偷去摸。 不过他力气小,也不会扯,只是好奇这东西,众人就都乐呵呵地随他去了。 山娃喜欢这孩子,他见此还会故意捧着自己胡须去逗弄舟舟,跟用柳条逗弄狸奴似的。 这反倒是叫孩子的好奇发了大,开始上手扯了。 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山娃他自己,被不知轻重的小手扯下来好多根。由于他之前逗弄太过,后来每次小主子一看到他,就会用小手去抓他的胡须玩。 其他人也跟着多少都遭了殃。 为了不被生拔胡子,所有的山匪就都剃了光下巴。 不剃没办法,小主子就盯着没剃的人的胡须瞧,那安安分分放在身前的小手都忍不住地抠他自己身上穿着的小衣服,黑黝黝的一双眼睛,盯着人直勾勾的。 就这样还是秦荣跟小秦舟舟讲了不能拔人胡须后的。 小孩子听他爹的话学会了克制。但他玩耍的本能还是在的,看见了想玩的就走不动道,只是不会像之前那样直接伸手得到。 山匪们都怕他什么时候没忍住,小手冷不丁扯一下自己的胡须,所以就都剃掉了。 山匪们剃的时侯都心疼得很,留这么长也有了些感情了。 但盛华年倒是不觉得他们留着多好。 山匪不爱干净的多了,长胡须里总能时不时看见虫子,倒不如剃了好。 而且剃了之后,山匪们看着都比以前还要有气势。这瞧着不挺好的。 盛华年跟在山娃身后又走回了院子,唇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周朗从山娃手里接过了食盒,把菜拿出来摆在小桌上头。 周朗对山娃很尊敬。 他当初跟在大当家身边,山娃叔叔他们总心疼他年纪小,都会照顾他。现在山娃叔叔每日里过来,是不放心他跟小主子,怕他们被盛华年这个脑子好的读书人给欺负了。 周朗瞥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盛华年,目光重新落在小秦舟舟跟山娃叔叔身上。他把三份饭菜摆放好,说道,“小主子,可以用膳了。” 抱着孩子在逗弄的山娃,弯腰将小秦舟舟放到了小凳子上。 这小凳子非常矮小,才有山娃的脚踝高。 整个山寨外加山脚下成型了的山庄,总共两百号人,除了小秦舟舟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坐好这个小凳子。 这是秦荣亲手给儿子做的,小秦舟舟很喜欢。 这不,他刚晃着腿被山娃叔叔放到地上,就小跑到小凳子旁边,两只小手抱着小凳子,吭哧吭哧地把它挪到跟椅子一般高的小桌子旁。 小桌子很大,他们的饭菜就都摆在这上。 小秦勤勤坐凳子上吃,他的两个陪玩陪读的哥哥,则是坐在桌子两旁的垫子上。 山娃在一旁不出声,看着他们三个吃饭。 小秦舟舟人还很小,小小的肚皮根本装不下太多的东西。他吃得快又很讲究,山娃瞧着像是第二个二哥。 小孩子吃着饭,面前的桌子上也是干干净净的,都不用人操心。 跟他对比起来,身边两个正值长身体的哥哥吃得速度就慢了,他们从头到尾只夹了几筷子菜,光埋头吃饭了。 小秦舟舟吃饱后,放下自己的小小小碗,再用他爹给他准备的麻布帕子擦了擦嘴巴,“我吃饱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山娃就把他抱到了旁边去,不让他看到他两个哥哥,突然开始打扫战场的凶狠样。 山娃把他抱到屋子里,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哄着孩子,“今儿盛华年教了你什么啊?” 山娃学着秦荣教他的,对小秦舟舟循循善诱。 他过来可不是单纯送饭的! 他走之后可是要跟二哥禀报的! 小秦舟舟一 听,眼睛亮了。他从山娃叔叔的怀里钻出来,把放在桌上的一本盛华年哥哥送他的《千字文》给打开,小手一指几个字,“这!” 他说着,小脸红扑扑,小手还指着上面比豆子大一点的字,认真地念给山娃叔叔听,“得、能、莫……莫、忘。” 小孩子年纪还是太小了,说话黏黏糊糊,一个字要讲好,他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好多遍,才能正确说出来。 小娃娃说的话文邹邹的,山娃一个都没听懂,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字。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山娃在心里偷偷念了好多好多遍,确定等下回去跟二哥讲的时侯不会念错,这才松了口气,同时看了眼那书本没翻过的厚度,又有点小庆幸。 幸好他们二哥孩子学得慢,要不然学的字多了,念给他听,他也记不住什么,更别提跟二哥重复一遍了。 瞧瞧这本书,半年了舟舟也才学了几页纸,剩下还有好多没学呢。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山娃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他哈哈笑着把孩子抱起,在房间里面转了一圈,嘴巴一张就是夸,“咱们家舟舟可真厉害!都会认识这么多字了!” 小孩子听到这么直白又热烈的夸奖很害羞,小脸愈发红红的,显然很不好意思。但他又真的很喜欢山娃叔叔的夸夸,所以他抿着小嘴巴也跟着笑了。 等周朗和盛华年吃完饭过来,就看见屋里山娃在抱着小孩子玩抛高高。 小孩子“哇啊”的叫声不绝于耳,他被山娃抱住,然后往上空抛去,失重的感觉让他新奇又喜欢。 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停下来过。 两个当事人乐呵呵的,旁观的盛华年就有些腿软了。 他虽然清醒地知道山娃不会失手让小孩子跌到地上去,可这种可能不是没有。 粗糙的大老爷们能有他照顾得仔细吗? 盛华年咬着牙,但他没直接开口对山娃讲。 因为他讲了没用,山娃根本不听他的。 山娃到现在都看他不顺眼,山寨里的人都知道,是他来了小主子身边,秦荣才把周朗从大当家身边调来的。 年纪小的周朗早就被山娃那群人当作了他们自家的弟弟。 这群人一个个都护犊子得很,生怕周朗和舟舟被自己欺负了。 盛华年聪明,自然看得出别人对自己的态度。 他心里又哼了一声,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把周朗。 周朗转过头来看他:“?” 盛华年给他使眼色,让他去看小主子跟山娃。 周朗见他眼睛好像不舒服,一直在眨,半大的少年抿了抿唇,“你要不待会儿下山,找人给你看下眼睛?” 盛华年:“……” 他就不该做这事。 盛华年把周朗直接推过去,“你让他停手,别把小主子摔了。” 周朗这才反应过来。 他急匆匆两步就走到山娃旁边,把孩子给接过来。 小秦舟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被周朗抱着了。 小秦舟舟耳边是周哥哥跟山叔叔的讲话声,这才晓得是盛哥哥关心自己,怕自己会摔下来。 小秦舟舟心里热热的,眼眶也热热的。 他在周朗怀里倒腾了一会儿,周朗的肩膀上就冒出来一个小脑袋。 小秦舟舟对盛哥哥咧嘴一笑,漂亮的眼睛里都是开心。 盛哥哥真好啊。 不仅教他认字,还关心他。 跟小秦舟舟的热情反应,截然不同的是山娃。 大汉冷冷哼了一声。他在面对盛华年跟面对小秦舟舟的时侯,表现完全不一样。 山娃知道盛华年这是担心舟舟,可是他这么喜欢小孩子,怎么会让自己伤害舟舟。 盛华年这存粹想多了!而且就他有嘴巴会说话! 这要是让舟舟听了,以后不敢跟自己玩儿了,他非得削他! 盛华年察觉到山娃叔看过来的不悦目光,就知道周朗是把他讲了。 盛华年闭了下眼睛又睁开。 真服了。 6.土匪捡回来的孩子06 小秦舟舟跟在盛华年身边学写字。他的力气很小,总抓不好充当笔的树枝,学不会盛哥哥写字拿笔的样子。 就算是摆对了姿势,可树枝一端一落到沙盘上,就又会立刻变歪,写出来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 盛华年为此废了好大的功夫都没能给小秦舟舟矫正过来,索性也就随他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小秦舟舟用大拇指跟食指捏着枝条,跟在自己身后“画”字。 他倒是看开了,只要小秦舟舟能把这个字“画”对就好,至于写字姿态、字好不好看什么的,等舟舟长大了再说。 盛华年觉着自己能这么想挺好的了。这要是换成他先前的夫子们瞧见了,指不定要用戒尺打小孩子手心的。 一想到以前学堂那严厉的夫子,就算是聪明如他,也忍不住手抖了一下。 要让他真的跟他夫子那样狠下心打舟舟的手心,他反正是做不到的。 盛华年低头看乖乖巧巧坐在小凳子上,捏着枝条认真又努力画字的小孩子,思绪忍不住飘远。 他来秦舟舟身边的目的不单纯。 他爷爷经过这些天灾人祸,当初年轻时候想重振支系比过嫡系的心气儿也散了,他爷爷就想着如今一家人在这里好好活下去。为了让日子好过,也为了投诚,便送他到山上来给小主子当“伴读”。 爷爷的本意是想让他依附在山匪首领身边,好能活下去给盛家旁支传递香火,也顺带着能在两位当家跟前留有个好印象,好护住他们家不在这被欺负。 盛华年明白爷爷的心思,可他不想这么做。 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成长,不必将自己这一辈子都跟山匪绑在一起。更何况天灾人祸,总有结束的时侯,朝廷兵马也总有到来的日子。 他们要真成了山匪中的一个,那第一个容不下他们的就是京城盛家。 盛华年原本打算是等朝廷安顿好,再次收复山河时,他跟朝廷的兵马里应外合,一起端了这山匪窝,以此换得一些功勋。 毕竟在他眼中,山匪就是作恶多端的。 为了不让爷爷担心,他一直闷在心里头谁也没说。 可这么长时间接触了解下来,盛华年发觉这里的山匪跟他以前见过的、听说的那些山匪和土匪们截然不同。 这些人也很凶,也对百姓态度冷酷无情。 可他们却愿意在百姓落难的时候搭把手,将百姓救出带回来。还会分出地盘好让百姓修生养息,而代价只是需要交给他们五分之一的粮食。还是可以等到田里庄稼熟了才交。 甚至连本就不多的水源都可以分享。 而其他地方的山匪土匪们,根本不把人的性命当性命。 在这山寨里,也从没发生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他们倒是跟定居下来的那些带孩子的寡妇们成了亲,护着这些孤儿寡母。 如今那些婶婶嫂嫂们也都搬到了山上住,盛华年在山上也有了一间屋子留宿,他每日从二当家到自己那屋子来返时,路上总会碰到她们。 他能看到那些婶婶嫂嫂们,以及她们的孩子们的改变。日子安稳下来,胆怯和恐慌就都没了。脸上的肉抖养起来了,笑容都变多了。一看到他都会跟他说说话,打个招呼。 只因为盛华年如今是跟在二当家的小主子身边,得了二当家的青眼。 盛华年每每也会认真回应。 他能看得出来,那些山匪们对她们是真的好。 盛华年不是什么一意孤行的犟种,认定了一样事情的本性就绝不回头。 当他发现事实跟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的时侯,他开始迷茫,开始思考为什么这里会是这样的。 而他也找到了那个关键的人,是二当家秦荣。 “盛哥哥~你、看我的字!”小秦舟舟小手轻轻拉了下盛华年的衣服下摆,仰起头,咬着字音跟他说话。 盛华年由此回过神,他俯下身看了眼舟舟的课业。 小孩子画出来的字七扭八歪,但也能依稀看出来写的是什么。他抬眼又往更远处瞧了眼,周朗跟舟舟是一块儿拿笔在画的。不过这小子明显画得心不在焉。 瞧瞧他跟前的沙盘里,那些沙子都成了一团一团的,叫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到底写了个什么字。 盛华年唇角扯了扯。 周朗这耐心,连孩子都比不上。 有一旁“年纪大”的周朗做对比,盛华年看小秦舟舟的眼神非常温和,眼睛里都带着光。 在他眼中,小秦舟舟学得慢一点,写得没那么好都情有可原。因为他年纪还很小。 大半年过去了学了百来字,小舟舟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盛华年心中颇为欣慰。而他此时也已经全然忘记了他自己三岁时启蒙,不过一个月就学完了千字文,还会读会写。 盛华年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秦舟舟圆圆的,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骄傲,“舟舟真是厉害,都会写了。瞧,周哥哥年岁这么大了都比不上舟舟呢。” 听着耳边盛哥哥的话,小秦舟舟这才抽了空往旁边看,却瞧见周哥哥沙盘里的沙子都散了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小秦舟舟抬眼,他观察着周朗略有些僵硬的脸色,小声说话,“周哥哥,没事,慢慢、来!” 小小的,个子都还没人家膝盖高的小孩子说话十分板正,“不会写、的,窝、我教你。” 小秦舟舟为了安慰周哥哥脆弱的内心,直接一口气说了两句。可他鲜少一次性说这么多个字,说话间难免讲错了字音。 他的小脸蛋上出现了一丝懊恼。 周朗听着小主子的话,紧绷的双手不觉放松下来。 盛华年刚才往他这里瞧,他跟盛华年相处久了,一看他这样就知道对方要干坏事,果不其然盛华年想让小主子看自己出丑。 还好自己反应快,连忙把沙盘搅乱,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小主子自然什么也没看见。 不过他有点紧张,他怕小主子说他为什么不写。 没想到小主子只以为他是不会写,不仅不笑话他,还宽慰他。 周朗心顿时松了下来,没多少表情的脸表情不变。听着耳边舟舟说的不会的就问他这话,周朗也是直接“嗯”了一声答应了下来,“谢谢小主子。” 至于小主子旁边那个冷哼了一声的盛华年,周朗是一点都没有在意的,全当没听见没看见。 小秦舟舟得了感谢,双眼都笑弯起来,“不、不客气~” 盛华年接过了小孩子手里的枝条,不着痕迹插入进来,打破这两人的兄友弟恭,“舟舟写了挺久,也累了吧,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秦舟舟小手轻轻甩了甩,立刻点头,“嗯嗯,要的!” 说着,他就从小凳子滑下来,两只小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刚才“写字”的时侯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天色竟然都开始暗下来了啊。 小秦舟舟马上小跑到大门口往外面看,通往他家的这条山路两旁的灯笼都被点亮,远处依稀能看到两个不认识的小哥哥在一路点灯。 小秦舟舟等了会儿,没瞧见自己爹爹回来的身影,他心里有点着急。 “爹爹,什么时侯,回来啊?”小秦舟舟喃喃自语。 他每日最期待的就是等爹爹回来了。 周朗跟盛华年在院子里收拾,把外面的桌椅板凳都擦干净再放回屋里头。 周朗动作快又利落。他以前在家里就是要干活儿的,这点照顾小主子的活儿落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跟他以前在家里做的那些杂乱的活儿相比,他在这里甚至都觉得闲得很。 周朗满心里还想着跟大当家去打猎,或是巡逻,一点都不想认字读书。他觉着在这里有些难熬,可是每每对上小舟舟那水汪汪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想走的话来。 实在是叫他心中纠结。 盛华年也在一旁帮忙,用沾了一点水的麻布擦拭桌子。 他的动作不快,慢悠悠的,还像他以前在家里有人伺候那样松弛。 盛华年不爱干这些。他生来就被人伺候,就算是当流民的时侯,也没沦落到他亲自去讨饭,用稻草铺床的地步。< /p>前两个月这活儿都是周朗干的。他后面上手纯粹是因为这山上的日子太过无趣,没有什么消遣,也没有书看,只能随意找些活儿来做。 小秦舟舟背对着两个哥哥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两只小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继续往远处看。 天色慢慢暗淡下来,小路的远处隐隐约约走过来两个提着灯笼的人。 小秦舟舟眼尖一下子就认出来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他立马站起来,两条小短腿往那里跑,“爹爹!爹爹!” 他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却也能让院子里的两个少年听见。 盛华年跟周朗把桌椅往屋子里一放,就一块儿朝外面跑去,生怕小孩子在路上会出了什么事,“小主子慢点儿!当心摔着!” 那远处的两人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清晰听见孩子细声细气的叫声,他们走路的步子都加快了。 蒋程望着朝他们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小人儿,心中羡慕,忍不住转头笑道:“你瞧,果然舟舟心里眼里只有你这个当爹的,哪里有我这个当大伯的份!都不带喊我的。” 秦荣没看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小身影,“那不然呢,我的孩子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你虽然是大伯,可我才是他他爹。” 秦荣话虽是这么说,蒋程听了一点都没生气,他哈哈大笑,爽朗道,“这倒是。要是我女儿也在这儿,她也肯定满眼里只有我这个当爹的。” 蒋程说完,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这都半年过去了,他多方打听,却依旧没能找到他妻女的一点消息。 他心中焦急,可也知道这事情急不来。 秦荣听出他的语气里的苦涩,没再接话。 蒋程也没再提。 小秦舟舟终于是跑了过来,他开开心心地直接扑到了蹲下身的秦荣的怀里,两只小手自发地圈住了他爹爹的脖颈,“爹爹!” 他撒着娇,软着声音,语气里满是依赖。 他就知道他爹爹一定会接住他的。 盛华年跟周朗也跟了过来,两人低头:“大当家、二当家。” 蒋程应了声,“华年你先回去吧,你爷爷今儿托人传话说要准备过年,给你休两旬的假。” 盛华年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他跟在小秦舟舟身边久了,日子过得他都记不清,没想到这都要过年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山匪窝里过年呢。 盛华年眼神恍惚了一瞬,没想到日子竟过得这般快。 他很快又恢复平静,对蒋程行了礼,“是,学生这就告退了。” 盛华年往山脚下走,秦荣抱着儿子,身边跟着蒋程和周朗往前走回了家。 一到大当家蒋程的身边,周朗就自发跟蒋程身后,把他自己小主子的爹都忽视了。 蒋程瞧见了忍不住笑,他把手里的大食盒递给了周朗,“去分饭吧。” 别跟自己身边,快到舟舟那边去。 周朗听他的话,乖乖摆菜。 秦荣自然是瞧见了他俩的小动作,他不在意。秦荣抱着孩子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来本不厚的有些发黄的书,放到了桌上。 他问儿子,“喜欢吗?” 周朗听到他声音下意识好奇地看过去,等他看清后那是本书后,“……” 接着他又听二当家跟小主子说了句,“这是爹爹给你的礼物。” 周朗没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 这礼物谁会喜欢啊? “喜欢啊!”小舟舟软软的带着满心欢喜的声音响起来,“舟舟喜欢!” 周朗震惊地偷偷睁开眼,仔细观察小主子的脸色,想看看小主子是不是在哄着二当家的。 可他看来看去,愣是没从小主子的脸上看出来一点故作的痕迹。 显然他说的喜欢是真心的。 周朗抿了抿唇,脸色有些发白。小主子要看书,他也要跟着一块儿看的。 他肯定是听错了,今天写字太累了,听错了情有可原。 他相信小主子刚才说的肯定是不喜欢。 7.土匪捡回来的孩子07 秦荣给小舟舟带回来的是一本农书。这是他前几日带着山货和猎物去县城时,跟一落魄的镖行换来的。 除了农书之外,他还换到了不少种子,还有食盐,棉麻之类。 如今山寨的人跟山下的百姓越来越多,日子不能再跟以前那样过。 何况天灾还未过去,这几年干旱天热,连过年这时期都不见得有多冷。孩子穿两件厚一点的衣服,就能在屋外玩也不会冷。 这半年来,秦荣跟蒋程两人一人主内,一人主外。 蒋程负责打猎、巡逻、来往其他城镇县城、吸纳新人口。 秦荣负责人口管理、管理山寨和山脚下小镇的粮食、物资和内务。 两人的职务都不轻松。 山寨和小镇如今最缺少银钱、粮食和药材,以及水。 但比起半年前,通过打山货,他们银钱的缺口稍微缓解了一点,粮食家家户户都在种,加上山里有水,已经可以做到自给自足。但缺口还是很大。 秦荣为此到处收集作物种子,购买农牧的书回来。前者还好说,只要给钱,多少都能弄回来点。但后者就很难了。 天灾人祸最容易葬送前人的经验,这半年时间里,秦荣也只搜寻到两三本。还都是孤本。 此刻被小舟舟拿在手里,专心致志看着里面画的画儿的就是第三本。 秦荣把珍贵的书送给孩子,并不担心小秦舟舟会把书给弄脏弄坏。 小舟舟很乖巧,众人平日里送给他的东西,他都有好好地爱护珍惜。 尤其是书本。 这本《千字文》都学了半年了,除了书页有点发黄外,里面干干净净的,跟新的一样。 秦荣这么一想,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千字文》,忍不住想笑。 压着事的心情都没那么沉了。 周朗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带着空荡荡的食盒走了,屋内就剩下了他们三人。 小秦舟舟趴在小桌子上,仔细看着那画儿瞧。旁边两个大人也不打扰他,声音放轻了说着话。 “这都快过年了,应该让兄弟们好好过个年。今儿运气好,到深山里打了一匹老狼,应当能换上三四两银子。” “百姓交上来的粮食还有的多,到时候用这些粮食垫上。多余的那些银子攒着,这山里有肉吃,倒不用去县里买,不如过完了年,去买些性子温顺的猪回来,跟山里的这些野猪凑一凑,看看来年能不能下小猪,到时候几家分一只养着。等长大了是要卖掉,还是分了吃肉,都随他们。这样日子有盼头,挨家挨户的压力也没那么大。”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那买回来的棉麻布这让弟兄们的婆娘们做衣服出来,发给寨里的兄弟们。至于山脚下镇子里的人,若是想要就拿东西来换就是……” 小秦舟舟的耳朵动了动,没继续听爹爹和大伯讲话。 他听了也听不懂,还是不管了。 小秦舟舟收回了注意力,重新扑到了这书上面。 只是这上面的字都好陌生,他认识的也只有零星几个,不大能看得懂上面在讲什么。 不过这上面的画他能看懂呀! 小舟舟发现这上面有好多画他感觉都挺熟悉的。 他记得这画里头有一种跟上个月盛爷爷带到山上来的,叫冬小麦的作物很像。 小舟舟趴在桌子上使劲儿地回忆,想要从脑海里把当初爹爹跟盛爷爷说的话给想起来,但是他努力了一番,却没什么用处。 他还是没能想起来。 小舟舟索性也不想了。 他从地上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本单薄的,只有十几张纸的书,走到他爹爹的跟前。 “爹爹,我、我想要这个。”小孩子用小手指了指冬小麦的画,口舌清晰,“要种子!” 秦荣不愧是小崽他爹,就看了一眼就晓得了自家孩子的意思,“想要自己学着种?” 小幼崽认真严肃点头。 秦荣说行,“明儿中午我回来的时侯给你拿过来。” 小秦舟舟很开心,眉眼弯弯的,“谢谢爹爹!” . 到了第二日,秦荣果真说到做到。 他不止拿回来几粒冬小麦的种子,还提着食盒过来了。 盛华年下了山去,院子里就只有周朗陪着小秦舟舟。 周朗看到二当家过来,下意识往男人身后去看,想要瞧瞧他的好大哥来了没。 但很可惜,今天山娃送饭的活儿被他家答应了孩子的二哥给抢了,他也就没能来。 吃完饭后,秦荣没着急出门。 他昨晚跟蒋程商量了一番,给山上的兄弟们放了几日休息,又排好了休息期轮流巡逻的事,就叫他们都回去好好陪着自己家人去了。 小秦舟舟见自己爹爹吃完饭了没走,小脸上的笑容更是都没下来过,一直黏在秦荣怀里,坐着不走。 秦荣抱着孩子,桌上摊着《千字文》,旁边是怎么都学不进去的周朗。 秦荣跟盛家祖孙算是这块地盘里读书识字最多的人了。 秦荣自认第三,他比不上盛家祖孙两人博览群书,家道殷实。 盛华年不在这儿,那儿子跟周朗,秦荣就自己教。每日晚上他也总会这样做。 说来这教书也颇为有趣。 他儿子教了就忘,忘了他又教,又教了之后还忘,不怎么记到脑子里。 父子两个都没太较真,学的没急眼,教的也没急眼,只有旁听的急眼了。 周朗认字变多,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一再地重复。 他听不进去,可是那些字句的意思偏偏要往他的脑子里面灌。还不只五六七八次。 他听着听着就会了,可是小主子还不会,二当家还要继续教。 周朗有时候都想伸手把自己的耳朵给堵起来,但是没办法。 二当家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看过来,周朗就不敢了,只能乖乖巧巧地跟在小秦舟舟身边继续听。 小秦舟舟不知道自己周哥哥的痛苦。 他只沉浸在爹爹教他读书的喜悦快乐中。 所以说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小秦舟舟今天又学了四个字。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是爹爹教他的,还是自己脑子变聪明了一点,他今天学的时间没有平时的长。 小秦舟舟忍不住开心又窃喜。 小手捂着自己的小嘴巴,在偷偷乐。 秦荣放下书和手里舟舟的沙盘,把周朗的沙盘给拿了过来。 周朗一脸绝望地看着,嘴唇颤了颤,老半天都没有出声。 秦荣面色不变地放了下来,“这不是挺好的。” 他说,“你看你这都写对了,怎么平时不能好好写?” 秦荣说着,看向周朗。 小幼崽也跟着自己爹爹一块儿看向无助的周哥哥。 周朗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平时不愿意听。现在是不得不听。 他在秦荣跟前可放松不下来。 秦荣敲打周朗,“不好好学可不行,空有武力没有脑子,以后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 p>秦荣举例,“就看盛华年,他想折腾你的时候,你有几回避开过的?如果你再这样,那我就要换个人过来了。” 周朗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的视线看向一旁的小秦舟舟,下意识想让舟舟开口求二当家把自己留下来。 但小秦舟舟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连他爹说的话是个什么意思都没懂。 周朗:“……” 周朗这个时候才好像明白了秦荣刚才说的话是个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学,就会跟小秦舟舟一样,别人说个什么话他都听不懂。 还是不要这样吧。 而且周朗很喜欢小秦舟舟,他不想离开小秦舟舟的身边。 周朗点点头,声音像是在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懂了,二当家。” 他们说话的时侯,小秦舟舟又跑开了。 他刚才认真读书了,现在就要认真玩耍了! 小舟舟小心地把他爹爹送给他的冬麦种子拿了出来。 他爹爹早上出门之前,给他念过了那书上怎么种植冬小麦的篇幅。 因为是早上说的,小幼崽现在脑子里大概有个印象。 小秦舟舟数了数手头上的种子,数来数去都没有多一个出来。 他珍惜地一个个都摸了摸,然后按照记忆里大概的步骤,在院子里找了个软和的地方。 其实书上只说在田里种,可是这里没有田,小幼崽就只能选自己喜欢的地方种。 他想着既然要过冬,还要冒芽,那肯定是软和的土地最舒服! 小舟舟用小手在土地里戳了一个小坑,他的手指短短的,坑也浅浅的。他没有管,直接把一粒种子塞了进去,又给填上了。 成功种下一粒种子让他心情愉悦,小幼崽站起来蹦跳着走了两步,又蹲下来戳了个小坑,把种子塞了进去。 小舟舟种了有几粒,还有一部分还没种呢,就听到爹爹在喊自己。 秦荣朝着他招招手,“过来,这次爹爹带你去县城买东西。” 小秦舟舟一听,顿时就往他那边跑,“好嗷!” 小秦舟舟高兴极了。他就想跟爹爹一块儿出去,可是之前爹爹都不让,说外面有坏人,会趁别人不注意偷人家的小孩子。小孩子被偷走了之后,一辈子都不能再回到父母身边了。 小秦舟舟一听,就怕得很。 他只要一想到以后永远都看不到爹爹,他就心里难过,眼泪珠子一直往下掉。 所以他哪怕很想去,也一直都克制着,没有强求他爹带他走。 还是昨晚他爹说要过年了,这次是年前最后一次去县城买东西,所以才问他要不要去。 小秦舟舟还记着爹爹说的有坏人的话,他一开始没吭声,后来还是出门的好奇盖过了害怕,他点了点头,同意了。 小秦舟舟跑到一半,又急匆匆停下脚步。 他左右看了看,突然跑到桌子旁边,拿起了一个刚喝完水的杯子,把手里头没有种的种子给倒了进去。 小秦舟舟捧着杯子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只是他站在原地有点担心,还是怕杯子里的种子会偷偷摸摸跑掉几个,他又找来了自己帕子给盖在上头。 等周朗用湿帕子给小秦舟舟擦干净了手,秦舟舟这才重新跑到了秦荣的跟前。 小小的孩子朝着自己最信赖的大人张开了双臂,“爹爹!抱我!” 秦荣看着儿子这可怜又可爱的小模样,心忽然就软了下去。 他弯腰将期待的孩子抱了起来,“好,爹爹抱。” 8.土匪捡回来的孩子08 因为这次多带了个孩子,还是自己的儿子,秦荣便又顺便多带了四个身强体壮的大汉一块儿上路。 小秦舟舟坐在破旧的小马车里面,手里头拿着他爹给他带出来的玩具在玩。 这是秦荣怕路上孩子无聊哭闹才做的准备。 不过他做的准备还是有点多。 小秦舟舟玩具还没怎么玩,马车在路上一晃一晃的,就慢慢把他给晃睡着了。 于是秦荣掀开马车的门帘往里面看去,就瞧见了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蛋。 小孩子身体蜷缩着窝在被子里,怀里还抱着软乎乎的布老虎,脸颊也贴着它。睡觉都舍不得把它放下来,还要一直拿在手里头,显然是很喜欢盛华年给他做的布老虎。 秦荣见此笑了声,又轻手轻脚地把布帘给放下来整理好,防止一丝一毫的冷风吹进去。 他们这一趟出来,一共是八个大人,一个孩子。 一辆马车,两匹马,并四头毛驴。 这些都赶路的牲畜,都是他们这半年来捡漏的。 至于怎么捡漏的,那就别管了。 小秦舟舟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周围的被子上是自己熟悉的气息,摇摇晃晃的昏暗环境,最适合睡觉了。 还是到了目的地,秦荣进了小破马车,轻轻喊他,他才醒了。 小秦舟舟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的。但等他爹爹抱着他走了出去,迎面而来的凉风立马给他醒了神。 小秦舟舟晃了晃脑袋,彻底是清醒了,他好奇又惊讶地看着周围。 他们此时还没进城,还在县城的外头。 除了他们之外,城外还有不少人,全都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流民。 小秦舟舟瞧见了没什么反应。 一来他年纪太小,还不懂什么是穷苦和天灾人祸。 二来他小时候见过的太多。 山寨里隔几天,就会有几个这样的流民来投奔。 秦荣带孩子过来的这县城,也是方圆十里之内,规模最大的了。 在天灾之下,亦是有士兵把守,这才没让这座县城的秩序毁于一旦。 秦荣他们排队进城,队伍很长,黑压压的一片。气氛沉闷,耳边时不时会传来各种无助的哭声,以及痛苦的哀嚎。 秦荣他们都冷着脸当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们确实是会救助流民到山寨,但不是所有的流民都可以被带回去。 他们不是烂好心,在山寨里如今还不算能放开肚子吃的情况下,还要再带人回去。 秦荣他们排了挺久,才终于到了他们。 所有进城的人,都要在城门口按照人头交人头税,才可以被县城的士兵给放进来。 人头税不高,一个人要两文钱。天灾没来之前,两文钱可以买一碗面。 而现在,这两文钱就太贵了。 很多流民连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 这道城墙,将他们完全隔离在外无法进来。 秦荣进了城,就往县城里的一家镖行走。 小秦舟舟第一次出来见到这么多人,也一点都不害怕。 只要有爹爹一直抱着他,他就不怕。 小小的圆脑袋,还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都是好奇。 秦荣刚到镖行门口,老早就得知他们过来的镖行老大立马起身迎接,他蓄着络腮胡的脸上全是豪放的笑容,“你们可算是来了!进来坐!” 他说着话,视线不自觉就落到了秦荣怀里的孩子身上,“这是……” 秦荣颠了颠怀里的孩子,好让儿子能坐得更稳当点,“这是我儿子。” 镖行老大点点头,“年纪小小的倒是胆大。”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他长得什么样子他自己心里有数。膀大腰圆,满脸凶相,就算是他自己的儿子,看到了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总会不自觉逃跑,更别提跟自己对上眼了。 这小娃娃一点都不怕自己,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看。 镖行老大觉着稀奇,往前又走了一步,“我可以抱抱吗?” 秦荣听这话,低头看向自己儿子,“陆伯伯想抱抱你,你给抱吗?” 小幼崽视线都被镖行老大脸上下巴上那一堆胡子给吸引了,根本没听着自己爹爹在说什么话。 秦荣见自己儿子没抗拒,便把孩子往镖行老大那边凑,对方也连忙小心翼翼伸手过来接。 怀里刚多了个柔软的小身体,他还没怎么稀罕呢,下巴上就是一痛,然后再痛,再痛痛痛。 镖行老大低头一看,就瞧见了被小孩子抓在手里的罪证。 白白软软的小手里,清清楚楚捏着七八根黑黝黝的胡须。 镖行老大的身形都定住了。一双本就大的铜铃大眼变得更大。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长鬓!他每日都要仔细打理,可上心了。除了他自己外,连夫人都不可以直接手上摸。 而现在,他宝贝的长鬓,竟然就被这么被小孩子给拔了! 镖行老大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难以呼吸,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的气势变得骇人,形象也更为凶神恶煞。 秦荣带来的山匪们一看这样子,立马摆出了接招的姿势,双眼警惕地盯着镖行老大,但凡他有一点想要攻击的样子,他们都会立马反攻。 山匪们的行为同样刺激到了镖行的众人。 他们也纷纷拿起了武器,一时之间,整个大堂里,“唰唰唰”的武器出鞘声不绝于耳。 眼见着发生了一切的秦荣:“……” 秦荣没有犹豫,在朋友跟儿子间果断选择了儿子。 他直接把小秦舟舟从镖行老大怀里抱了出来,“舟舟!” 秦荣的声音板起来,“爹爹不是说了,不准去拔人家的胡须,拔了人家叔叔伯伯都会痛的。你怎么又拔了。” 低着头用小手用力拽胡须两端,想把胡须给弄断的小孩子一下子就停了手,小小的软软的身体,也变得僵硬了。 他偷偷地抬起头,观察爹爹到底有没有生气。见爹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小幼崽终于是怕了。 他不是怕自己被秦荣教训,而是怕秦荣会生自己的气,然后不理自己。 小秦舟舟立马把小手里抓着的须须还给了镖行老大,小脸上的表情十分诚恳,“陆、伯伯。” “对不起,”他说,声音软软的, 小小的,眼神湿漉漉的,“我、不是、故意的。” 秦荣养小秦舟舟是花了心思的。 小孩子如今被他养出了肉,皮肤白白的,眼神明亮的,端的像是个小仙童。 这样漂亮又乖巧的孩子,可怜兮兮地跟自己道歉,镖行老大心中那一点宝贝胡子被拔掉的不满,也跟着灭了几分。 “好了,伯伯知道了。不就是几根胡须而已,伯伯还有的是。伯伯不生气。”镖行老大脸上挤出来一个笑,放轻了声音跟小孩子说话。 他没发现,他身后的那群下属,听到他特意便细的嗓音,一个个眼睛都睁大了。 比刚才的他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总镖师这样子过? 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镖行老大跟秦荣重新和好,镖行里的这场战斗也没发生。 两方人重新坐下来谈生意。 这次秦荣给镖行带来了不少从深山里捕获的猎物。 一只只都体型大,也更肥硕一些。 看得镖行的人是非常满意。 镖行的人用草药、粮食、布匹、盐、铁器等跟他们换了。 这些东西样式多,分摊下来后每一样数量就少,没那么惹眼,足够秦荣他们能安全顺利走出这座县城。 秦荣把山货大头跟镖行结清后,又去了县城里的大酒馆,酒馆里的管事一看到他们,顿时笑得不见眼睛,待仔细检查过送过来的山货猎物,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说好的钱银拿了出来,一文钱都没有少,还主动请秦荣他们吃了一顿饭。 管事的不敢少给。 他虽然不清楚这些人是个什么来路,但他们个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何况现在有多少人进山能活着出来的啊。 说是去捕猎弄肉吃,还不是把自己当肉送到了那些猛兽的口边。 秦荣面对管事的示好,自然不会推拒。 他带着小弟们,抱着儿子进了二楼的厢房。 县城里的资源不多,但比起山里头,已经堪称奢靡。 红烧肉、卤猪蹄、清蒸鲈鱼等等大菜,吃得众人停不下来。 小秦舟舟也是一直在埋头苦吃。 大酒楼的大厨手艺,可不是他们水狗他们几个做饭的小伙子能比的。 小幼崽吃到好吃的,没忍住吃多了,肚子撑得很,难受得眼泪汪汪。 秦荣看着孩子这样心疼得很。 他抱着孩子轻轻揉他鼓鼓囊囊的小肚子,“爹爹给你轻点揉,一会儿就不疼了啊。” 小幼崽点点头,但他还是好难受。 秦荣瞧着孩子难受的样子,俊朗的眉头蹙着。 早知道就约束点了,不能让他多吃。 只是就算秦荣回到一刻钟之前,他还是不会制止儿子的。 因为他儿子从小跟着他就不容易。孩子从那么一点大,长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在山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吃,他儿子吃个甜甜的桃子,也会开开心心蹦蹦跳跳的要跟自己分。 这回总算能让孩子吃上点好的,秦荣便忍不住心软。 重来一次,他也依旧会纵容小秦舟舟的。 9.土匪捡回来的孩子09 大夫没有给舟舟开药,只施以手上功夫,轻轻揉搓孩子鼓起来的小肚皮,再点按部分穴位,不过半刻钟左右的功夫,小孩子的脸色就隐隐发了红,小眉头紧皱,好像有些难受。 秦荣抱着孩子,时刻盯着,这会儿瞧见儿子异样,立刻问道,“大夫,我儿这是怎么了?” 大夫只瞧了眼孩子,对小孩子这副模样见怪不怪。他收回了手,摆了一下,“茅厕在后院,你带他过去吧。” 秦荣一时间没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还是小秦舟舟觉着自己有些憋不住了,稍稍用力扯了下他爹爹的衣摆,秦荣这才回过神,抱着不捂肚子改捂屁股的孩子就往后院去了。 他行事匆匆,几个蹲在医馆各个角落里警戒的山匪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不一会儿,秦荣又牵着孩子的小手回来。 一个着急的山匪站了起来,担忧地问道,“舟舟可还好?” 秦荣点头,面色比起之前和善了不少。他轻轻掀起孩子的衣服,露出小了不少的肚子给弟兄们看了眼,确认确实是消下去了,众人这才放下心。 秦荣从怀中拿出百文,放在医馆的桌上,“这是您的诊费,多谢您帮了我的孩子。” 医馆的大夫连连摆手,“不用。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用银钱。” 秦荣见他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向自己,语气紧张,就知道他这是怕他们这群人。 秦荣没把钱收回来,他晃了晃被孩子拉住的那根手指,循循善诱,“人家大夫帮了你,你该说什么?” 听到爹爹的这个问题,小幼崽会! 小秦舟舟摸了摸自己已经一点都不痛,也不撑了的肚子,真心实意地跟白头发老爷爷道谢,“谢谢爷爷!我的肚子不难受啦!” 说罢,小孩子还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脸,显得很是乖巧,跟他周围这些人高马大,浑身煞气的山匪们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 他就像是一众恶人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甜滋滋的白色小汤圆。特殊却又极为融洽。 小秦舟舟被秦荣教导得很好,他知道很多东西想要得到,都是要付钱的。既然爹爹给的钱,人家老爷爷不要。那就他来给! 还没有爹爹膝盖高的小娃娃心中升腾起一阵豪气,他站在比他高很多的柜子下面,踮着脚试图想瞅着桌上那钱,可惜都以失败告终。 小秦舟舟也不气馁,他抬起手,转而拍了拍跟他腿差不多粗的桌腿,就当是在指钱啦,小孩子说话的声音甜甜的,“爷爷,这是我给你的钱!你收好啦,我们走了哦。” 小孩子字正腔圆,慢慢说完了话,就连忙牵着爹爹的手赶紧往外面跑,两条小短腿都要倒腾飞起来。秦荣也眉眼弯弯地纵容着他,慢悠悠地跟上小孩子的步伐。 小孩子跑四步,才抵得上他走一步路。 小娃娃不跑不行。他怕人家老爷爷也不要他的钱。 之前爹爹就没有成功,如果他也没有成功的话那就不好了。他不想让爹爹难受,不想看到爹爹脸上出现失落的表情。 而在他们走了之后,医馆里躲起来的小伙计这才重新从柜子底下冒出了头,“爷爷,他们走了?” 老大夫盯着桌上的钱看了好半天,才“嗯”了声。 小伙计走到前面来,脸上还带着没消散的惊慌,他伸手去扶爷爷,转而瞧见了那一百文钱,眼中错愕,“他们给的吗?怎么给了这么多钱?” 他们医馆收费不高,寻常看病问诊,也不过二十来文,像给孩子揉肚子消食,他爷爷也只收五文钱。 他爷爷收回看向门外的目光,脸上复杂,“收起来吧。” 小伙计应了声,也不再追问了。 体贴的小娃娃被他爹带着出城的时侯,心里还在想着医馆里的老爷爷。 他趴在爹爹结实有力,充满安全感的肩膀上,时不时往后面看,生怕白头发的爷爷会追上来,但好在没有。 秦荣把儿子送上了马车,替他解开了披在身上的斗篷,又给孩子脱掉了绣着虎头的小鞋子。 他伸手摸了摸看看孩子的脚冷不冷,还好上手是热乎的,没冻着。 小娃娃原是乖乖坐着,好让爹爹照顾自己。结果秦荣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小娃娃脚底板上的痒痒肉,小东西嘎嘎笑了两声,人就倒进了被子里。 秦荣看着唇角也跟着上扬,他见孩子趴在软乎乎又厚重的被子上不起来了,便由着他去。 秦荣把马车里的小床铺好,这才把玩累了有点出汗的心肝宝贝放进去。仔仔细细地给孩子盖上了被子。 秦荣摸了摸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温声嘱咐道:“你先睡会儿,爹爹就在外面,醒了或者是有什么事情就喊爹爹知道吗?” 小孩子连连点头,清澈的一双眼中全是对他爹爹的信赖,“好的爹爹!” 秦荣又在马车里陪了孩子一会儿,等儿子睡着后,他才从马车里出来。 一起跟过来的弟兄们已经把买的东西都收拾捆绑好,守在一旁等着他的指令,同时目光凶狠地戒备着周围偷偷看他们的人。 距离他们不远处,是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流民群。这些人的目光都时不时落在他们的身上,或者是他们从城内带出来的货物上。 流民们的眼中全都是对食物的渴望和内心不安的挣扎,他们忍不住猜测着那几口箱子里面是不是都装着吃的东西。 不是没有人想去偷,想去抢,可看着那几个大汉和他们腰间配备的武器,愣是没人敢动。更不敢跟那群人对上视线,只敢偷偷去看,却又不敢叫对方发现。 此刻天色也不早了。县城外不是一个过夜的好地方,流民太多,人员密集,天一黑下来根本没有人来管。而他们也只有几个人而已,更何况秦荣还带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还有一起从寨子里出来的弟兄们。 秦荣一定是要保证自己儿子和弟兄们的安全的。 “现在就赶路,在日落之前到达休憩的岩洞。”秦荣做出了决定。 “是,二当家!”众山匪立刻行动起来,跨上了马背和驴背,带着箱子往回赶。 他们这行人过来时还算平稳,但回去这路上就不太平。 从县城到他们山寨速度最快的话,需要走五日。这中间还需要经过其他已经废弃了无人居住的县城和村镇。 他们刚走了两日,迎头就遇上了一拨刚跑到这儿来的流寇。 对方被秦荣他们这些山匪坐下的牲畜和那几口装得满满当当的箱子迷花了眼。眼红的泪水从嘴边淌了下来。 他们呼呼喝喝,急切地想要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领头的流寇抹了把嘴巴,提着刀直接对准了坐在马车车架上,被人拥护的一看就没什么战斗力的秦荣,毫不客气道,“把你们所有的东西全都交出来!要不然我们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秦荣他们这群人都是满身肌肉隆起的大汉,普通百姓瞧见他们根本不敢靠近。这还是他 们第一次碰上不怕死的。 被威胁的秦荣坐在原地屹立不动,旁边几个山匪倒是忍不住了,他们横眉冷对,浑身满是煞气,直接从腰间拔出了在阳光下反出光的长刀和巨大板斧,声音洪亮震耳,“放肆!谁准你拿刀对着我二哥的!找死!” 声音还未落下,拿着巨斧的强壮的山匪直接驾马冲了过去,他抬起板斧,重重落下,不过一个呼吸之间,最前面喊话的那个流寇头头就被他一斧头砍死。 那斧头是特意打造过的,如扇子一样的半弧形状,足有两个人脑袋那般大,边缘极其锋利,削铁如泥。 首领一死,底下的这群人也难成什么气候。没有人敢跟他对上了。 山匪在这群流寇之间几进几出,打得这群毫无组织性和没多少战斗力的流寇抱头鼠窜。 这次能被秦荣挑选带出来的,无不是山寨精英中的精英。为了保护自己儿子,他可是从蒋程手底下挑了好些个见过血的。 堂堂山匪若是战胜不了流民们组成的流寇,这话要是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脸都不要了。 外面的声音刺耳,马车里团成团的被子轻轻一动。 吵吵嚷嚷的尖叫、求饶声连绵不断地往小秦舟舟的耳朵里面钻,被子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就从里头冒出来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来。 小秦舟舟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他一双眼睛还紧紧闭着,脑袋上的头发乱糟糟,整个人小小的一只窝在被子里,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嘴巴就开始喊爹爹了。 坐在车辕上的秦荣耳朵一动,在四周嘈杂的环境里,他清晰地抓到了儿子的声音。 旁边守着他的山匪自然也听见了,他向秦荣看去,秦荣给了他一个眼色,这才起身进了马车。 而护着他的山匪则继续坐在原处,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他知道跟这些流寇们拼杀不是他的活儿。保护二当家和小主子才是最重要的。 谁都可以过去杀敌,只有他得稳住。 秦荣进了马车,一眼就瞧见他倒在小床上的儿子,像一只爬行的小虫一样,上半身跟脑袋是死死贴着床铺的,只有小屁股撅起来,小身体一拱一拱的。 秦荣离得近了,小孩子嘀嘀咕咕的声音跟着往他的耳朵里面钻,“不、不行,我得起来……爹爹还在、外面等我……” 这话说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慢慢地又没声儿了。 秦荣还听到了小孩子传来的平稳呼吸。 但没过多久,马车外的惨叫声又把小孩子给惊醒了。小被子颤抖了一下,这才里面才又多冒出来一只软绵绵的小手,“爹爹!” 小秦舟舟被马车外的声音吓到了,他整个人都被吓醒,嗷叫一声,慌里慌张就要爬出去找爹爹。 他感觉外面的情况很不对劲。只是他小小的脑袋瓜子根本意识不到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本能地担忧着他的爹爹。 不过好在,他刚喊完爹爹,他的爹爹就出现在他的眼前,还将他小心地重新抱在怀里。 “爹爹!”小秦舟舟跟一只投林的乳燕一样,红着眼睛,眼眶湿漉漉地仰头喊了声。心中的害怕一下平复了下去。 秦荣看着小孩子害怕地紧紧搂住自己的脖颈,小身体还跟着细细发颤,心中的疼惜无以复加。 他大手轻轻抚着孩子的后背,声音温柔地哄着,“别怕,爹爹在的。” 爹爹会一直陪着你,只要你喊爹爹,爹爹就都会在的。 10.土匪捡回来的孩子10 五日后,山匪寨中。 秦荣一行人带着装满了物资的几口大箱子,赶在过年之前平安归来。 马车跟驴车都被小山匪拉去了后山的喂养处,箱子则被抬进了山寨的议事堂。 秦荣朝着跟盛如讳一块儿上山来换盐和布料的盛华年招了招手,“过来,带舟舟回屋去。” 盛华年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爷爷,见爷爷不着痕迹轻轻点了下头,他这便应了声“是”。 盛华年走到秦荣身边,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孩子。 这几日不见,当盛华年再次抱住小秦舟舟时,心中倍感熨帖。 小秦舟舟很乖,被人搬来搬去的也不闹腾。 到了盛哥哥的怀里,他就自发伸出手,圈住了盛哥哥的脖颈,又小幅度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好让自己坐得、哥哥抱着舒服些。 秦荣一边等着他安静,边用修长的手指替孩子仔细理了理他身上穿着的小斗篷,待孩子被盛华年照顾妥帖了,男人这才放下手往后撤了一步,好让盛华年带孩子离开。 盛华年抱着孩子出了门,一抬眼就能看见跪在山寨中央的那群,因为害怕而浑身发抖的流寇。 流寇的头领被杀了,剩下的人也跟着被吓破了胆子。这中间倒是有几个刺头,只不过他们刚冒出来就被板斧毫不犹豫地砍了脑袋。 这年头动荡不安,没有法律,没有官员约束,谁的拳头大,就是谁的本事。 流寇们见状不敢再乱动,一个个就跟封了嘴的鹌鹑,一声不吭。生怕自己找死碰到人家的霉头被杀死。 盛华年冷漠地扫了眼这群人,就转身离开。只是当他背过身去时,他的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恨意来。 秦舟舟对人的情绪很非常敏锐,他察觉到了盛哥哥的那一瞬间的情绪起伏,小孩子仰起头担忧地看向盛华年,而盛华年已然将情绪藏好。 十五岁的盛华年对上小秦舟舟这双目光柔软的眼睛,温声询问:“怎么了?” 小幼崽不太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轻轻地抓了下盛哥哥的衣服,声音细细小小的,“哥哥,不开心?” 这话让盛华年感到惊讶,又叫他心中升起滚热的感动来。 盛华年笑了一下,“怎么会不开心。哥哥看到你回来,看到二当家抓了这么多坏人,当然开心得很。” 小秦舟舟对盛华年说出来的话不疑有他。小娃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盛华年不禁又抱紧了他一点。 盛华年照顾秦舟舟不短的日子,他清楚地知道,舟舟是一个非常好哄的孩子。 只是有些话他不想告诉他。 盛华年不想让舟舟陪着他难过。 . 秦舟舟回了家,第一时间不是脱下自己的斗篷,而是先跑到架子前面,拜托盛华年哥哥帮他把自己当初装种子的杯子拿下来。 盛华年替他解开了斗篷,这才取下了杯子,又将斗篷挂到门口的架子上。 “欸?种子怎么变了?” 又小又软的惊呼声传到了他的耳中,盛华年走了过去,“怎么……” 他的话还未说出口,就瞧见了杯子里已经长了有一小截的绿苗,和在绿苗根部,那如细丝一般的白色根须。 它们几乎将杯子里的所有空间全部占据,密密麻麻。 盛华年瞳孔骤缩了一下。他跟爷爷他们在外漂泊的这两年,他已然不是曾经的盛家少爷,有过不少经历,自然也能认得出小麦苗的样子。 只是,这可是在冬日啊! 这温度虽没那般冷,但山下的地里头,也种不出来粮食,一片空荡荡的。 这小麦苗又是怎么来的? 盛华年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小幼崽保持一样的高度,“这小麦苗怎么来的?” 小孩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小心地抓这杯子,生怕自己手滑会把杯子摔到地上去。他还想给爹爹、大伯和其他叔叔们都瞧一瞧的,“我跟爹爹,走之前把剩下的种子,放到杯子里,然后就这样了。” 小幼崽说话慢,可他努力让自己自己说的话清晰。 盛华年听懂了,他问,“你们走之前,种子发芽了吗?” 小幼崽摇头。 盛华年接过了小孩子手里的杯子,仔细瞧了瞧。 那这些芽头看来就是这十几天里冒出来的。 不过这苗也没多大的精神,有些蔫了。 盛华年知道这是小秦舟舟的宝贝,他询问小孩子的建议,“舟舟,我可以把这杯子里的苗带出去,让大当家、二当家和我爷爷他们都一同瞧瞧吗?” 小秦舟舟一听,连连点头,“好啊。” 他说罢,又想起了什么,伸手抓住了盛华年哥哥的衣服下摆,两条腿倒腾中着往外面走。盛华年自发地跟在他身后。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小片的已经出土的麦子苗。 小孩子看到这些种子冒出了头,非常欣喜。他很是大方地抬起手,指着前面的这些苗道:“哥哥,你也可以把这些小苗带走哦!” 小秦舟舟年纪太小,根本不知道自己试着弄出来的这些小麦苗,在冬天对人们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只要他想继续种种子,他肯定还会得到许许多多的小麦苗。 种子被盛华年带走了。 他哄着小孩子在床上躺下,陪着他睡着后,把布老虎塞进了小孩子的怀里,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拿着装满小麦苗的杯子和在院子里挖出来的两株小麦苗去了议事厅。 盛华年到议事厅的时间正巧,秦荣跟蒋程刚分发完带回来的物资,正讨论着要如何处置这些流寇。而他的爷爷也陪在两位大家身边,也在说着什么。 盛华年刚走到门口,蒋程便发现了他。 蒋程有些疑惑,“你怎么来了?二当家不是让你陪着舟舟吗?” 盛华年对蒋程低下头,“小主子先前倒腾出来的种子在这冬日里竟出苗了,我见此事关重大,得了小主子允许,且哄睡了小主子后才带着东西过来。” 蒋程“哦”了声,旁边的山娃就很有眼力见地走了下去,从盛华年的手中接过了他带来的东西。 那绿油油的麦苗,在灰色的衣服下,黄黑色的手里头,格外清楚。 登时,蒋程跟盛如讳几人都不觉睁大了眼睛。 这冬天……竟然还能出苗? 在他们的脑中,没有一点关于冬麦的记录。 往往都是春天耕田种植,到了秋日里再来采收。 不过眼下不是议论麦苗的时侯。 蒋程让山娃收好了麦苗,便又重新板起脸,审讯起这些流寇们来。 而盛华年在蒋程和秦荣开口之前,就走到了自己爷爷身边,陪着爷爷一起看审讯。 山匪的审讯极为粗暴简单,是秦荣跟蒋程带着两个脑子好用的小弟分开问。 蒋程在议事堂里问,秦 荣则是去了旁边的小侧间。 不止问姓名、年龄、籍贯,还要问经历、成为流寇的原因,有没有杀过人,或是吃过人,以及指认流寇中其他作恶多端,不服管教的刺头来。 为防止有人说谎,两人还会把审问好的人,重新交换再问一遍,如果有人的口供前后不一致,还会交给盛如讳他们爷孙审问。 而盛如讳他们爷孙二人的审问,则比蒋程和秦荣他们更为严苛。 等所有人审问出来,日头也不知不觉悄悄过去。 这群带回来的三十多个流寇里面,有十多人都是曾经流寇头领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也跟着一起欺压过其他被迫加入的流寇,其中也有吃过人的。 这些刺头能在路上没有被解决,而是也跟着被带回来,是他们能忍,被吓怕了。 但这样的人蒋程他们不会留他们性命。 蒋程只是递给身边山娃一个颜色,山娃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直接提着刀,招呼两个小弟,把这些人从人群里头提溜出来,然后就地格杀,血流了一地。 “日后在我们寨子里,可不允许发生欺压他人的事,更不允许吃人肉!”蒋程的脸色很冷,“但凡被我发现了,这些人就是下场!” 这话一出,场上的众人瑟瑟发抖。一点都不敢去看那些没了头颅的尸体。 与他们反应相对的,则是站在一旁的盛华年。 盛华年的脸上隐隐浮现出痛快和解恨。 他这神态和情绪变化都被秦荣看在了眼中。 秦荣没有点他的名字,询问他缘由。 天下大乱,逃难的路上事什么恶人都能碰见。 盛华年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也最容易被流寇盯上。 秦荣抬了下手,剩下的十来个流寇就被带了下去,几个小山匪则拿着布巾过来打扫场子。 这些流寇不会被关在山寨里,每天给点饭吃这样养着。他们会被安排去山下干活儿,一直干到来年开春种地结束后。 而这期间是山寨里对他们的考察期,如果干得好,没有什么邪念,则会被山寨吸纳。大家都是从穷苦人过来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若是想要逃跑,偷奸耍滑,到时候就不要怪他们心狠手辣了。 蒋程跟秦荣他们解决了这事,目光便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盛华年从小秦舟舟那里拿回来的冬麦苗上。 盛如讳正捧着冬麦苗仔细来回地看,试图找出它们能在冬日里发芽的缘由。 “冬日饥荒的时侯,不是没有人想过种田,但埋进土里的苗根本发不出来。是因为这两年冬日温度高了吗?”盛如讳盯着小麦苗都要成斗鸡眼了,嘴里依旧嘀嘀咕咕,“但这又说不通,前两年冬日都是试过的,什么法子都试了,可就是不出苗。” 听着盛如讳的话,众人都格外安静,没有打扰他。 麦苗种子放在土里,水里都能出芽,可春日能长,冬日却是长不了。 这还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看到的,在冬日能出的苗。 而且这苗还是小秦舟舟发出来的。 秦荣仔细回忆自己儿子做的事,却怎么都查不到一点特殊的地方。 “我看了舟舟的手法,跟农书上写的东西大差不差,而且我也是种过田的,他那手法应当算得上是非常粗糙。”秦荣说。 屋子里的人听后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总不能是小孩子的运气格外好,连上天都忍不住垂怜他吧。 11.土匪捡回来的孩子11 小秦舟舟刚迷迷糊糊醒过来,就察觉到自己的身边有人。 他的小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眼睛都还没睁开去看看到底是谁,他的鼻息间就闻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他爹爹! 小秦舟舟的警惕一下子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他欢欢喜喜地睁开眼睛,还没喊一声“爹爹”呢,就正对上他爹爹沉睡的面孔。 秦荣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他是山寨里的二当家,身上的担子大。每一次出门,他的身上不止他一个人的命,还有陪着他出去的所有弟兄们的性命。 秦荣虽不说,但寨子里所有人都知道。 二当家把弟兄们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还要更重要。 更何况这回出行他还带了自己心肝宝贝儿子。 如果小秦舟舟有任何一点受了伤,就算是被碰掉了一点点点的油皮,秦荣都要疯。 加上路上又遇到了流寇袭击,秦荣这一路的神经都没有松懈过。 从山寨议事厅回来,秦荣看着儿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心中发软,困意慢慢席卷而来,秦荣收拾好自己,也跟着躺上了床,跟自己儿子一同沉入了梦乡。 小幼崽细心地看见了自己爹爹眼下挂着的两点青黑。 这是困倦留下来的痕迹。 他爹爹太累了,脸上的疲惫还没有完全被睡眠修补。小幼崽便也没有闹腾弄醒爹爹。 他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盯着爹爹看。不过瞌睡虫会传染,小幼崽躺着躺着,眼睛又慢慢阖上了。 等到他再次醒过来的时侯,他身边的爹爹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幼崽登时就被吓醒了,急急忙忙从床上爬起来。他的个子矮小,床是要比他个子稍微高一点的。小孩子趴在床边,有些不太敢下地。 可是不下地他要怎么去找爹爹呢。 小幼崽狠了狠心,眼睛一闭,咬着牙,直接躺着从床上滚了下去。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随后响起的是“呜呜啊啊”的声音。 团在地上的小幼崽并不想哭,可是他去摸自己的眼睛,却怎么都堵不住从眼睛里面淌出来的泪水。 他从地上爬起来,放在床边的小鞋子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赤着一双小脚往外面跑。 哭嚎声也跟着变大了。 爹爹、爹爹到底是去哪儿了!明明以前爹爹听到他的哭声,总会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把他抱起来哄着他,说“爹爹就在这里,舟舟不要哭了”这样的话。 小娃娃用力推开了房间的门,他“呜呜呜”哭着,又“啪嗒啪嗒”地在房子里面跑了一遍,怎么都找不到爹爹的影子。 这下,他终于是绷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门口,仰起小脑袋,嘴巴一张哭得更凶了。 若是从上往下看,就能清晰地看见小孩子嗓子里眼里小小的红红的小舌头。 秦荣从山下上来,他还没到家,距离家还有一段距离,他极强的耳力,就已经听到了从自己家门口传来的熟悉哭声。 登时,向来从容不迫的男人脸上罕见出现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秦荣跑了过来,一眼就瞧见了趴在门口,哭得可怜兮兮,赤着一双小脚,身上,手肘处,衣服上,脚上全都是灰扑扑尘埃的宝贝儿子。 他顾不上去想儿子这样会不会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他直接一把将儿子给抱了起来,在怀里头颠了颠,晃了晃,小声又心疼地哄着,“舟舟,爹爹来了,你怎么出来了?” 怎么还搞成了这样。 小秦舟舟一被自己爹爹给抱起来,登时一双小手就死死地缠在爹爹的脖颈上,不肯松开。 他一张小脸蛋上,全都是眼泪,还有鼻涕。不过秦荣丝毫不嫌弃自己儿子的邋遢。 男人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巾帕,小心翼翼又仔细地给孩子把小脸蛋给擦拭干净。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怎么又哭了?还哭得更凶。” 小幼崽张了张小嘴巴想要说什么,但他刚一张嘴,小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哭嗝出来,还一抽一抽的,呼吸都乱了,变得急促。 秦荣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他儿子这是哭得时间长了,情绪起伏较大,呼不上气儿了。 秦荣当机立断,立马抱着儿子进了门,他不停轻抚着儿子单薄的后背,“爹爹在这儿,是爹爹错了,爹爹不应该在你没有睡醒之前先走的。是爹爹的错。让咱们舟舟在家里等了爹爹这么久,还哭了。” 秦荣的声音平稳,又带有力量。 小秦舟舟跟着爹爹的声音,慢慢地抽泣声音越来越小,身体颤抖的幅度也逐渐没了,呼吸也跟着平稳了不少。 小秦舟舟抓着爹爹的衣服,脑袋埋在爹爹的胸口处,脸上的黑灰混着泪水和鼻涕,在他爹爹的衣服上留下了极为显目的痕迹。 小秦舟舟慢慢地不哭了。 当他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就瞧见了自己爹爹衣服上的一张灰色的小脸。 小秦舟舟愣了一下,紧接着又忍不住笑起来,“咯咯咯”的,眼睛都要笑没了。 秦荣见此笑了声,又忍不住摇摇头松了口气。 总算是不哭了,就算是被儿子弄脏了衣服也无所谓。 小孩子情绪变化,变脸的速度,就跟夏日里的天气似的,说下雨就下雨,说刮风就刮风,没有定数,一切都是随缘。 等儿子心情好了,整个人平复下来,秦荣跟儿子打了声招呼,告诉他自己要去换身衣服,让他在这儿等着自己。 他生怕儿子等下见不到自己就又哭了。 这不是他多事。 之前就有好几回,自己前脚刚跟小孩子说了的事情,后脚孩子就忘记了,一直在房子里面着急忙慌地找他。 “记住了吗?”秦荣不放心地问。< /p>小秦舟舟点头,声音虽然细细的,但这次非常坚定,“记住了!” 秦荣得到了儿子的保证,这才去屏风后火急火燎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小秦舟舟则是坐在小椅子上,视线一直都紧紧黏在爹爹的身上。生怕爹爹一晃眼的功夫,就又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所以秦荣从屏风后出来,就对上了儿子的一双湿润着的眼睛。 他快步走过去,“莫哭了。爹爹本想带你一同出去的,只是你睡着了,爹爹不想吵醒你,这才先走了。” 秦荣快快说道:“说来爹爹这次出去要做的事情还跟你有关。” 听到前半句秦荣是因为自己睡着了才不带自己时,小幼崽撅了撅小嘴巴有些不高兴,可是又听见爹爹出去忙的事情跟自己有关之后,小幼崽的好奇心就被秦荣给调动起来了。 小幼崽伸手轻轻扒了下爹爹的衣服,小脑袋歪了歪,“什么事啊?” 秦荣在孩子面前说话,从来不会因为他还是一个孩子就随意糊弄他。 秦荣拿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把事情的过程都跟儿子讲清楚。 “你还记得先前我们去县城时,爹爹给你带过来的种子吗?” 小幼崽听到这个,立马点头,“记得的!”他说,语气有些失落,“不过我之前没有都种下去,结果放到杯子里的那些,我回来想要种的种子,都出芽了。” 小幼崽明明小小的一只,可这会儿说气话来倒是老气横秋的。 秦荣没忍住,唇角微微上扬。 “舟舟,你这次倒是帮了大家,帮了所有人一个大忙。”秦荣丝毫不会吝啬自己对孩子的夸赞。 “啊?”小秦舟舟听到这话,立刻抬起眼,好奇地看向自己爹爹。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秦荣耐心跟他解释,“因为以前从没有人在冬天的时侯种地,也没能让种子发芽的,但是你成功了。” 秦荣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小小的孩子窝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话,“这意味着,如果能找到法子和规律,以后到了冬天,也能种一波小麦,百姓们也能多收一次粮食。粮食多了,更多的人也就能活下去了。” “你带来的是希望。”秦荣一双手直接卡住了儿子的两个胳肢窝,把孩子给举起来。 大门没有关上,外头的热烈的日光洒进来,落在秦荣和小孩子的身上。 金色的光芒勾勒着孩子的身形,秦荣越看儿子,就越觉得自己儿子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小幼崽其实听不懂爹爹说的一些话,但是他能够感知到爹爹跟他说话的一些意思。 他能够感受到爹爹毫不掩饰释放出来的喜悦。 这让小娃娃也很开心。 所以在秦荣问他,愿不愿意在山下百姓们的跟前再尝试一下种地后,小娃娃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12.土匪捡回来的孩子12 当盛如讳和盛华年祖孙带着几株麦苗从山上下来,起初是没有人相信这是麦苗的。 他们认定这苗是二当家这次去县城买回来的。只是正巧长得像麦苗。摸不准二当家买这苗回来,就是被这苗的样子给骗了。 寒冬腊月的,这气温低得能杀死虫子,又怎么不会把麦苗给冻死。就算这两年冬日的气温上来,可也有不少人都尝试过,依旧都是铩羽而归。 盛华年听不得这样的话,“这就是冬麦种子的苗,你且好生瞧一瞧。” 山脚下的村民们聚集过来,你瞧瞧看,我瞧瞧看,看着手里确实跟麦苗几乎一样的苗,脸上有惊叹的表情,但依旧没有人相信。 他们还是更相信传统的经验。 “这是小主子种出来的苗!有用水养在杯子里,也有养在山上那土里头的,一粒废掉的都没有,全都种出来了!” 盛华年见他们还在怀疑,登时气不过,便讲了出来。 反正秦荣没有让他隐瞒。而且这事情,大家终归也还是要知道的。 “什么?小主子?!” 百姓们中间顿时炸开了锅。 “小主子这才多大啊,他怎么可能会种田!” “是啊,我记得去年小主子还没到两岁整吧。我家孩子两岁的时侯,走路都还没利索呢,怎么能干活儿了?” “莫不是二当家故意这么叫人说的?大当家妻女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山寨总得有个继承人,二当家莫非是要推他儿子去当下一任的寨主?” “……” 听了一耳朵大逆不道的话的盛华年:“……” 盛华年咬着牙,走到那个思维活跃,嘴巴上没个把门的叔叔旁边,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对方的小腿,“你说什么?” 那叔叔被人踢了一脚,还没反应过来呢,耳边就传来盛华年阴森森的声音,登时浑身都僵住了。而他周围原本都等着听八卦的其他人见此,立马都闭上了嘴巴,连忙往后退,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现在也什么都没有看见。 盛华年提点叔叔这事,要是放在以前,是要被人指着骂不孝顺,目光无长辈的,胆量现在大家都在山匪地盘里生活了这么久,那点礼仪早就都被丢弃了。 山匪地盘里一向奉行的都是谁有本事谁上,谁有本事谁地位高。 如今盛如讳是山下新建起来的村子里的村长,那盛华年就是村长的村子,更是山匪小主子身边的竹马!在所有山匪眼中,那就是同类! 山匪们对盛华年客客气气,所以连带着他们一家在村子里的地位都跟着变得超然。 盛华年以前性子被夫子和礼教磨平了棱角,但这半年来,被山匪们所感染,他的胆子大得很,已经可以完全无视“尊老爱幼”这些美德。 在盛华年眼中,人分为两种。一种听话的,一种不听话的。 他明明刚才好声好气地跟这些人讲话,可他们却什么都不信。 用山娃的话来说,就是好脸给多了。 盛华年的叔叔显然也知道自己侄子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侄子了。如今的侄子是说一声就会有山匪听他的话过来的。 顿时他一句瞎编胡乱造谣的话都不敢说出来了。 盛华年哼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他出糗,还是在笑话他没胆量。 盛家叔叔脸色煞白。 盛华年转身,不再看他了。 他叔叔既然敢说这样的话出来,就是太飘了。 如今山下这块地盘,大当家和二当家是老大之外,盛华年和盛如讳就是老二。 盛家的其他人也跟着沾了光,地位比起其他的百姓都隐隐高出来许多。 只是这好日子刚过了没多久,就有人已经想不过了。 盛华年看向他爷爷,就发现他爷爷脸色也不好看。想来会整顿一番的。 盛华年这才心中舒坦了些,他宣布道:“不信也没有关系,傍晚时分二当家会带着小主子下山来做给你们看。” “等过完了年,苗也该出来了,到时候你们就都知道了。” 盛华年说道。 这回没有人再反驳他的话了。 . 秦荣带着几个小弟,陪着舟舟一块儿下山。 这次的种子都是山下百姓们自己留出来,准备过完年之后,春天来时下地播种的。 小孩子抓了一小把种子,一脚一脚踩在被翻垦出来的松软的田地里。 这地是抓阄选出来的,大家又连忙重新翻土,使土地松软。 小孩子人小,不可能把这一块地都给种完。所以给他的种子也不多。 小孩子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就算是结束了,足足花了两刻钟。 还有一部分种子则用一个大的泥盆装了水泡进去,放在村子尾的一个角落里。 土地和泥盆,村子人每日来来往往的时侯都能瞧见,也能够再一定程度上保证不会有人动手脚。 在山下百姓们等待结果,期待明年时,新年悄悄地来了。 秦舟舟今儿醒得很早。 他小小的脑子里记着今日要做的事情,所以都不用人催,他自己便起来了。 小娃娃从床上慢吞吞地爬起来,身边的位置早就没人了,温度也散了。他爹早起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小秦舟舟团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这才想起昨晚爹爹跟他说的话来,他伸手看了眼床的另一边,在自己枕头旁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有些干巴了的橘子。 小幼崽把 它拿起来,用自己被爹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去抠橘子皮。 小孩子很有耐心,他的指甲并不长,圆润着,对橘子皮的伤害极为有限。 但他就是慢慢地磨,愣是把橘子给剥开了。一股酸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孩子撕下一小块橘子肉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结果下一瞬,他的小脸蛋立刻变得皱皱巴巴的,脸上五官全部都扭曲在一起。 好酸!好酸啊! 小幼崽死死闭着眼,如要上战场的将军那般,高昂着脑袋,才嚼了两下,就赶紧把嘴巴里的橘子肉给吞进去了。 剩下的他也如法炮制,不过可喜可贺的是,可能他后来吃得多了,嘴巴跟舌头好似开始有些适应了。 剩下的就感觉没那么酸了。 小孩子吃完了橘子,受到的攻击实在是太大了。 他用自己的小帕子仔仔细细给擦干净小手,闻了闻没有刺鼻的橘子气味,他这才又重新趴了回去,缓了好一会儿,又支棱了起来。 爹爹还说什么来着? 哦!他想起来了!爹爹给了他压岁钱!就放在他的枕头底下呢! 小幼崽想到这里,一下子就恢复了神气。 他连忙把小手伸到了枕头底下,这边摸摸,那边摸摸,不一会儿就摸到了一个略微有些硬的东西。 小孩子的呼吸一下子就摒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东西给拿了出来。是一包用红纸裹好的铜钱。 小舟舟把红包拆开,铜钱“叮叮当当”地掉在床上。小孩子撅着屁股趴着,一个一个地小声数着。 小秦舟舟的数数还算不错,只要是十个手指头以内的,他都能数的对。至于超过是个数字的,就不太行了。 小孩子认认真真地数了好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哇! 小孩子高高兴兴地把自己的小荷包找出来,把这些铜钱全都装好。 他爹爹竟然一下子给了他是个铜钱欸! 这对小幼崽来说当真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秦荣之前可是每一个月才给他一枚铜板的。 十枚铜板,小幼崽需要兢兢业业努力攒十个月才能有。而今天,他只是一觉睡醒,就得到了十个铜板! 小幼崽欢喜极了。 他美滋滋地抿着唇笑,慢吞吞地自己给自己换上了爹爹叫人给他做的新衣裳,从床上下了地,他要快一点去找爹爹!还有大伯,和叔叔们! 爹爹昨天偷偷跟他讲过了,今天他去找大伯还有叔叔们,他们就都要给舟舟压岁钱啦!嘻嘻嘻! 小秦舟舟小手摸着簇新的衣服,又拍了拍小小的叮叮咚咚的荷包,心满意足。 他以后最喜欢的日子就是新年了! 13.土匪捡回来的孩子13 小舟舟在新年的早上,收获爹爹给的十个铜板,大伯蒋程给的十五个铜板,叔叔山娃给的五个铜板,叔叔水狗跟其他叔叔们分别给他的五个铜板。 还是个半大孩子的蒋朗哥哥,也给了他两个铜板,说让他去买糖吃。 面对红了耳朵的蒋哥哥,小幼崽甜滋滋地说谢谢。 小秦舟舟美得很,他今天一早上光高高兴兴叫人外,其他事情什么都没做,就共拿到了一百三十五个铜板。 他刚收完钱,山下的盛如讳带着自己孙子就上门来给大当家和二当家拜年了。 小幼崽看到他们过来很高兴,他小小的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围着大人们转啊转啊转的,这会儿又转到盛爷爷和盛哥哥的跟前去,“盛哥哥!盛爷爷!新年好啊!” 盛爷爷一看到小主子主动跑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小主子见了他们爷孙两个,第一个喊的可是他的好孙子。这说明这两个孩子关系好啊。 盛如讳弯了腰,从衣兜里面摸出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到了小孩子的手里头,“小主子新年好。这是压岁钱。” 他身边的盛华年见状,也跟着把刚一进门就拿出来的红封给了小秦舟舟。 这几日忙,他都好久没见舟舟了。盛华年仔细打量着脸圆圆的孩子,眼中多了几分欢快,“小主子新年好,今儿山下热闹,若有空可以去瞧瞧。” 小幼崽把红封都接过来,入手都是沉甸甸的。一个重一点,一个更重一些。 他听见了盛华年的话点点头,“我等会儿跟爹爹说。” 他都听他爹爹的。 盛爷爷带着孙子上山,一来是为了代替山下的村民们跟两位当家拜年,二来是有事要跟秦荣和蒋程说。 山娃几个人颇有眼力见,见他们要商量事情,都直接走了出去把门关上,屋子里除了几个能做主的人外,就留下了坐在高高椅子上,晃悠着小腿数着铜钱,什么都听不明白的小孩子。 小秦舟舟在数铜钱,他数得很慢,盛家人给的铜板比大伯给的还多,他来来回回数了两遍,才确定了数目。震惊地双眼都更圆了。 盛爷爷给了他三十个铜板,盛哥哥给的少一些,但也有二十个。 这相当于他自己一下子多了四年的钱。 小幼崽的嘴巴张开了,久久闭不上。 这些钱对他来说就是一笔巨款。小幼崽可从来都没有见识过这么多的钱。 而这些钱在大人的眼中根本不算什么。一百多文钱,也才够普通百姓三四日的嚼用。 在盛家祖孙眼中,更算不得什么了。不过如今不同以往,现在日子清贫,一文钱也得珍惜。 小孩子数完了钱,议事厅里的小会也差不多开完了。 秦荣抬眼温柔地看向他,“舟舟,收拾好了过来吧,爹爹带你下山去。” 听到爹爹的声音,小孩子立马从“巨款”的震惊中回过神。他双眼亮晶晶的,显然很是满意盛爷爷和盛哥哥给的红封。 小孩子拿秦荣给他的荷包,把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铜钱都收进了荷包里。他记着刚才盛华年跟他说的话,问爹爹,“现在山下就热闹了吗?” 秦荣和蒋程两个人脸上的笑根本下不去。秦荣走来帮儿子一起收钱,“那得到傍晚的时侯了。这会儿我们要去看你种的冬小麦。土里和泥盆里的都出苗了。” 盛如讳急匆匆过年一大早过来的,也就为了这事来报喜的。 麦子出苗其实有两日。 第一日出来的并不明显,加上路过的村民都忙着过年,行路匆匆,便也没人发觉。 一直是到昨天下午,有人想拿这泥盆来家用时才发现的。 泥盆里出了不少绿油油的嫩苗,约莫有指甲盖那么长!生长良好,一点都没有受到天气温度的影响。 只是由于盆是泥土做的,苗都钻盆底的泥里了,直接拔是不好拔了。 麦子出苗的震惊消息,立马就在山下传开了。 只是昨日太晚,怕打扰了山寨里的两位当家,这才挪到了今日早上来说。也算是新年的开门红。 “是啊,现在都有不少村民在泥盆旁边瞧。小主子播撒的地里我们也去看了,也都出苗了。”盛爷爷哈哈笑着接口。 就是地里不太好看。 那么大片的田里头,就那么一排小苗杵在那里,孤零零的,其他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反而是一件好事啊! 这代表着,他们以后在冬日里也能发苗出来。他们可以一年种两回粮食了! 想到这里,就算是经历不少的盛如讳,也忍不住一阵心神荡漾。 . 冬麦出苗,这对山匪们来说也是一件大事。尤其这麦苗还是舟舟一手戳出来的。 蒋程跟秦荣他们一块儿下了山。一行人直奔当初给舟舟种的田地里。 这会儿田地边都围满了人,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到了,把田埂站地水泄不通,就是想要盯着那翠绿的苗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即使众人都很好奇,却也没有一个人敢上手直接去触碰或是采摘小麦苗。 “大当家、二当家来了!”有眼尖的村民瞧见了从上山下来的几人,立马在人群里头大喊了一声。 众人立刻慌忙散开,往小路上跑,好把中间的位置给腾出来,让他们通过。 在没有来之前,秦荣跟蒋程就通过盛如讳爷孙两个人的话,在脑中补出来有关冬小麦的画面。 可没想到,还是他们见识的不够。 盛如讳没说具体长出来多少苗,只说了个“不少”,他们都默认当初小秦舟舟播种的种子肯定有废弃的。 没想到,一眼望去,却找不到一个没出苗的窟窿。 小秦舟舟用手指头戳出来的小麦坑,都是有个固定距离的,不是很近,也不是很远,足够分开每一株苗。 此刻他们站在岸上往田地里面瞧,却发现这一列出了的苗中间,只有一两处有较大的空档外,其他都是规整的,都是长出了苗的。 与此同时,村子里的人也将那个泥盆端了过来,好让秦荣跟蒋程瞧见泥盆里的样子。 泥盆里已经没了水,种子也都长出了苗。 泥盆底表面已经瞧不见种子的身影,这些种子全都钻到了泥盆底里面,生根发芽。 而且瞧着泥盆里的密集程度,很让人不怀疑,是不是泥盆里原本的那些种子都长出来了。 他们一眼瞧着,都找不到一点缝隙,被填得密密麻麻。 蒋程见此内心触动,“没想到竟然真的种出来了!” 他说着话,眼睛红了一圈。 他伸出了手,从村民的手中接过了泥盆,“以前家里难熬,没粮食吃,两天才吃一顿也 是正常。现在也算是看到了希望。” 不管这苗发出来,能不能养得活到夏日里长出米来。现在已经没有人去考虑那么久远的未来了。 所有人都不觉摒住了呼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田里跟被蒋程抱在怀中的泥盆里的苗,一个个都呼吸急促。 只要能发芽,就说明冬天苗能活! 只要能活下去,什么办法,他们都会找出来的! 有这个希望就好! 蒋程自然也都知道众人的心愿。 他将泥盆递给了秦荣,因为这是舟舟拿出来的果实,自然由人家来决定去处。 小秦舟舟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晓得这些没怎么见过的大伯、大娘、爷爷奶奶们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炙热,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小孩子不太适应地后退了两步,躲到了自己爹爹的身后,小手抱住了爹爹的小腿,怯生生地从爹爹的腿后面冒出来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 秦荣自然察觉到自己儿子的一举一动,他看向一旁跟在身边的盛华年,半大的孩子立刻明白了他的眼色。 他弯下腰,将小秦舟舟从二当家的身后给抱了出来,小孩子松开了的一双小手臂,又缠到了盛华年的脖颈处。 盛哥哥抱着他走到爹爹身边,还不待小秦舟舟开口要爹爹,就先听到爹爹跟他说话,“舟舟,你做得很好,大家看到你的成果都很开心。以前这些麦苗在冬日里长不出来,现在大家想把这些长出来的苗都各要一点,舟舟愿意分给大家吗?” 盛华年跟秦荣站得很近,众人都能看到秦荣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跟盛华年在商讨着什么。 他们的心都提了起来,非常想知道他们说的话。 小孩子理解能力不太行,但他缓了缓,又有盛哥哥在他耳边小声解释,小秦舟舟总算是明白了他爹爹的意思。 小孩子的脸上扬起来一个灿烂的笑容。 原来是他干了一件好事啊! 小秦舟舟还不了解他播种出来的这些冬麦苗的价值。他面对爹爹的提议点了点头,“好!” 他同意了爹爹的意见,“都听爹爹的。” 秦荣眉眼弯弯,他心中熨帖,对儿子的喜爱更甚。 这半年多以来,他无数次感谢自己当初救下了这个孩子。 小秦舟舟的身上有秘密。这种感觉秦荣说不出来。 自从小秦舟舟被他带回山寨之后,先是山林里找到的猎物变多,蒋程带队碰到的伤害变少了,山下村民们种的寸草不生的地竟然也能出粮,粮食产量也跟得上。 而他们一大群人赖以生存的水源竟然也撑了那么久,一直都是当初舟舟来时那般大小,每日打水、灌溉庄稼,竟一点都没有水位下降,也没有要断流的预兆。 但秦荣记得清楚,他们最初在山林间休憩的几日,水流的水位是一天一个样,他们心中担忧水流会流尽,故而没有打算在这里长久生活。 是后来捡到了舟舟,他这才有了想安定的心思。 而这条众人赖以生存的溪流,直到如今,都依旧在。谁也不知道这条溪流的起点和终点在哪里。 更别谈,舟舟让小麦的种子在冬日里发了芽。 这都没听说过有谁成功过的事情,可偏生他做到了。 损耗都不到一成。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通了。 14.土匪捡回来的孩子14 秦荣把田里的跟泥盆里的这些冬麦苗都分了。 山下如今三百多的村民,一共有九十八户。 冬麦苗每家分了五株还有多。 多了的就被秦荣带回山上了。 他儿子弄出来的好东西,他自然也要留一些。 不过他想的很好,可真回了山上,面对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蒋程,还有其他的小弟们,他又狠不下心自己独享。 只能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行了,都自己过来拿一株吧。” 听到秦荣的话,众山匪们一下子高兴了,脸上的笑挡都挡不住。 他们都听了跟着大当家和二当家下山去的山娃回来说的话。 小主子可神了,他种出来的冬麦苗家家户户都抢着要,是个好东西! 他也分到了一株。 山匪们听得羡慕不已。 这大过年的,可不就是要图个好彩头。 他们瞧着小主子这冬麦苗当好彩头定然是不差的! 于是就都舔着脸来,想要跟二当家要点。 秦荣见他们高兴,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山娃。 山娃瞧见了秦荣锐利的目光,眼珠子左边转转,右边转转,看这看那的,就是不敢去对上二当家的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 秦荣抿了抿唇,伸手按了下自己的眉心。 罢了。 都是群还没自己跟蒋程大的弟弟们,他跟弟弟们较真什么。 秦荣又说,“这些苗宝贝,你们拿回去要好好伺候,可别丢到一旁不管了。我可是要时不时瞧瞧的。” “如果你们能做到,就上来拿,如果做不到就算了,把这个机会让出去,我也不怪你们。” 秦荣提醒了句。 底下的小弟们一个个乐呵呵的,没有一个人不想要。 秦荣看了眼日头,让山娃去分。他数出来多的麦苗带了回去,按照他儿子种地距离的规矩,种在了自家院子里,就连小坑也都是他用手指一个个戳的,不过他儿子手短,戳的洞也浅,他半根手指戳一下就差不多了。 等秦荣收拾好了,就又下山找儿子了。 . 上午村民们散去后,小秦舟舟没有选择跟爹爹和大伯再上山,而是留在了村子里,跟盛爷爷和盛哥哥一块儿。 为了照顾他的安全,秦荣让水狗和蒋朗也陪在自己儿子身边。 小秦舟舟他们也有段日子没见过蒋朗了。 一直跟着舟舟和盛华年待在院子里的蒋朗,原本被烈日晒黑的皮肤变白。而现在他休息的这段时间一直跟着山匪哥哥们,白了些的皮肤又被晒黑了。 人看着也长高不少,身形更挺拔。 看着也比以前更能打。 他们一行人跟着去了盛家。 盛家算是整个山下村子里房子修建得最好的人家了。 他们没有在以前残留的那几个屋子里住,而是另外自己建造了一处屋子。 屋子不大,但院子很宽敞,前院后院都大,足够以后手里有了余钱再推倒了重建。 小孩子一进了院子门,眼睛就亮了。 院子里摆了不少东西,有长长的高香,还有桌案,上面还放着祭品等。 而这些其他人家都没有,盛家的这些都是私下里跟秦荣换来的。 用脑子里的知识,以及一些秘密。 小秦舟舟绕着院子跑了两圈,瞧见盛爷爷把分到的几株小麦种在院子里,他也凑过去。 一群人没说话,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他们看冬麦苗不像是在看什么粮食,而是在看着生存下去的希望。 院子外传来了叫卖声,还有鞭炮声。 整个村子里跟盛爷爷他们说的一样,开始热闹。 小孩子一只手牵着周朗,另一只手拉着盛华年,站在推着小货车的货郎跟前眼睛一眨一眨的。 他的目光在小推车上面看,看到了糖果。 糖果不是很多,一块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有点甜味。 小幼崽没自己掏钱,糖先到了他的嘴巴里,再然后才是盛华年给的铜板。 “好吃吗?”一块糖三个铜板,这在村子里已经很贵了。盛华年面色不变,直接全都买了下来,花了一百多文钱。 他伸手戳了戳小孩子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声音带着笑意。 小孩子左边鼓起的腮帮子瘪了下去,右边的腮帮子又鼓起来,“好吃。” 小秦舟舟没怎么吃过糖,只要有任何一点甜味,都足够他美滋滋地吸溜好一会儿了。 货郎是村子里的人,小推车上面的糖还有别的东西,都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 盛华年是盛村长的亲孙子,还是早有秀才名的读书人。货郎对他很是尊重。 见他们没有别的想要的,就留下了两个用土方法做出来的鞭炮送他们玩,就推着车走了。 小秦舟舟从装糖的袋子里,拿出来两块糖,给了身边两个哥哥一人一个,做到了一碗水端平。 盛华年吃了,一入口尝到糖的味道,就知道货郎这价格昂贵的糖是从深山里找出来的原料。不过为了或许是多做一些,货郎在蜂蜜里面多加了不少水稀释甜味。 小幼崽拉着两个哥哥,在村子里从村头走到村尾。 双眼里满是好奇和欢快。 他看到了好多好多人。比他在山寨里瞧见的还要多。 也看到了好多比他还要小的,被家里人抱在怀里的小孩子。 除了这些外,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上了那几株冬麦苗。 那碧绿的眼色,在灰扑扑又带着点红色喜庆的新年里,显得那么耀眼。 . 新年过完了,小秦舟舟也大了一岁。按照虚岁来算,他已经是个三岁的孩子了。 盛华年过完了年又重新上山来教书,但这次跟年前不一样,他不仅教小主子,还要教一群半辈子都没有认过字的爷们儿。 这让盛华年颇为吃力。 在这群龇牙咧嘴,苦大仇深的“学生们”当中,乖乖巧巧上课的小幼崽就显得那么出类拔萃,引得盛华年天天上课总夸奖他。 一次夸奖,小孩子还红着脸,小脑袋低着很不好意思。 两次夸奖,他脸红着,但没有那么羞涩了。 后面次数多了,小幼崽的胆子也跟着被练了出来,胸脯是越挺越高,恨不得顶破了屋顶。 而屋子里的这群人这也跟着夸小秦舟舟。 一来,夸奖的时间多一点,他们就学习的时间就能少一点。 二来,逗逗孩子令他们感到满足。 瞧见小孩子跟以前有了很大变化,他们这些看着孩子长大的叔叔、哥哥们,心里头也多了几分不少欣慰。 而与此同时,山下的村民们也紧张着。 当初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冬麦苗,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好生伺候。 为了让它们活下来,有人家用天热了不穿的衣服罩在它身上保温,也有直接种在泥盆里面,放在屋子里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麦长得越来越高,很快就过了坎儿。 小秦舟舟家里也有当初的麦子苗。 除了麦子苗之外,他家里的院子比起山下的村民们家里的院子更为漂亮。 不仅有麦子,还种了花儿,果树和蔬菜。 现在菜要结果,花开放,整个院子里姹紫嫣红,芳香四溢,推开门就能听到小蜜蜂嗡嗡的声音。 自打山寨里多了“学堂”,也就是一间念书的屋子后,盛华年就不来秦荣跟舟舟的家里了。 只有蒋朗陪着舟舟。 秦荣从新年前意识到自己儿子的特殊性后,就更加严格地保护起自己的孩子。 跟他猜测的一样,在这个春季,他儿子又陆陆续续地跟他要过不少的种子。 除了他当初送给舟舟的那一本之外,秦荣把自己手里头剩下的那几本,也全都给了舟舟。 舟舟则把书里面的那些种子都要了过来,然后按照书上面的步骤,都种在了院子里。 现在这些种子都还很小,开的花,结的青果也不大,但再过一两年,就能源源不断地结果了。 这同时也印证了秦荣的担忧。 他的孩子真的不平凡。 在他们院子的一角,有埋了不少草药,还有珍惜花卉。 这些有的是山里山上挖出来的,也有的是镖行的人给他们带的。 镖行的人把这些植物花卉,以及种子带回来都交给秦荣。 陆镖师很好奇,他问过秦荣,“现在不少人连饭都吃不 上,怎么还有心思养花草?” 秦荣脸上的神色不变,口吻是淡淡的,“只是孩子喜欢。” 陆镖师点头,没有再问,不过他做事一向是体贴,他拿了一盆蔫巴了,枝叶都泛黄了的花出来,“这是紫玉阳。”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盆,也是因为它快死了,没人养得活,才流到我手上的。听说这花要是养活了,那它在京城是这个数。” 陆镖师说着,手上比划了一下,是个“三”。 秦荣抬眼瞧见了。 他们两人都清楚,这个“三”不是三两银子,也不是三十两银子,而是三百两银子。 这盆花陆镖师带回来花了十两银子,但他跟秦荣没有要钱,直接送给了秦荣。 他们镖行跟秦荣的山寨合作了快一年,双方都有操守,从没出现过什么纰漏。 秦荣那边的食物供应,让他们镖行省下了太多的钱,可不仅仅是十两这么九牛一毛。 他带回来也是记着秦荣他儿子喜欢花草。 不过是送孩子的东西,还要什么钱。 秦荣见他不收钱,也没有硬塞给他,便接下了。 成花能卖三百两,这不是什么小数目。 秦荣没听说过这花的名字,也不知道有什么来头。但他清楚,就算是国色天香的牡丹、月季这些,也卖不到百两。 既然这样,那肯定不是因为花的相貌和稀缺。 或是因为其他的价值,比如药性。 他儿子在院子里养的草药,他拜托镖行远行的时侯换过钱,收获颇丰。 如果这个紫玉阳是药,那就能说得通他何来的那么大的价值。 那能入药的花,就算是品相再差,只要没死透,也肯定有的是人要买。 不至于白送。 秦荣知道这是陆镖师偿还的一份人情。 他便也没有推脱。 秦荣把紫玉阳带回来后,就交给了他儿子养。 小幼崽看到了这花很是高兴,特意在院子的小角落里面挖了一个坑,把花放到里面养。 至于儿子要怎么照顾花,秦荣从来都不会管。 他只要儿子高高兴兴的就好。 小秦舟舟下了学,拉着蒋朗哥哥的手回了家。 他推开门后喊了好几声“爹爹”,但都没有找到人。 小孩子不是很失落,他都来不及喝口水,就脚步一转,往他的那些宝贝们跟前跑去了。 跟着他一块儿回来的蒋朗,则是进了屋,给秦舟舟倒水。 小秦舟舟回来第一个看的,就是他爹爹送给他的紫玉阳。 这花到他手里的时侯都快死了,要不是他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一点生命力,要不然他也不会种了。 紫玉阳养了有半个月,叶子已经掉光了,不算太好,可也没有变得更差。 小孩子小手摸了摸它枯萎的花苞,有点心疼。 可怜见的,也不知道上一个是谁养的,怎么就长成这样了。 小秦舟舟拿了洒水壶,小心翼翼给他的宝贝们浇水,耳边就听到蒋朗惊呼一声,“颜色开始发黄了!这是马上就能收割了吗?” 小孩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顺着蒋哥哥的目光瞧了过去,看见了那一块专门被开辟出来养冬麦的地。 这块地满满当当的,远不是以前的那点小小规模。 除了一开始小秦舟舟在院子里栽种的那些,还有过年时没分完的,以及后来他感觉这地太空,又多种了点。 如今冬麦的颜色由青转黄,顶上麦穗饱满,想必很快就能数了。 “应该吧。”小秦舟舟说,“大概要十来天。” “十来天?”说话的不是蒋朗,而是回到家的秦荣。 男人转身关上了门,弯腰接住了扑过来的儿子,稍微使劲儿,就将儿子给抱了起来,“一般不都是一个月左右吗?” 小孩子摇了摇脑袋,他咬了下嘴唇,声音小小的,“我感觉很快。” 秦荣若有所思地点头,接受了儿子的说法,没有反驳。 蒋朗没听见他们这对父子的谈话,他见二当家回来了,就知道也到了自己该走的时侯了。 他同秦荣说了声,走之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青黄集结在一身的冬麦,心在胸口里跳得厉害。 15.土匪捡回来的孩子15 十几天后,新年时发芽的麦子熟了。 家家户户都把麦子给割了下来,盯着这麦子久久未能言语。 不知是不是这个冬天大家照顾得心细,还是如何,他们这新的冬麦长出来的果实比以前种的麦子要大,且更饱满,颜色更晶莹剔透,还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连总共的重量,都要比以前同样株数的重量更多! 多了足足一倍! 而且他们也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麦子! “爹,今天能吃吗?” “爷爷,我肚子饿,我想吃~” 孩子们盯着米粒的眼神发光,闻着那清甜的味儿,他们都有点忍不住了,撒娇着想要让家里人把刚收下来的米给煮了吃。 却不想家里的长辈直接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脑袋上,“吃什么吃!就这么点东西,都不够煮半碗米饭的!还不如当种子!”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们可不是没见识。 他们见过以前耕种出来的粮食,瘪瘪瘦瘦的,空穗也是时有的。哪里像现在他们手里的麦子。 这说是达官贵人们吃的,都会信的。 这么好的麦子,可不能就这么吃了,起码要多种出来这样的麦子才行,然后继续让麦种传下去! 何况这麦种冬日也能种,夏日应当也行。那如此这般,以后余量很快就能攒下来,多了的粮食,再让二当家拿去换些银钱和别的东西,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村子里能这么想的人不少,但也有很多人选择先尝尝这冬麦的滋味,等到了冬日他们在自己试一试! 他们可还记得,当初小主子那一把种子,都是村里头的。既然村子里的种子能种出来,那他们去拿了也肯定能种出来。 山下家家户户都有了麦子,山上也有。 比起其他人,二当家秦荣家里的麦子更是多得多,整整收了两袋的米。 小孩子很开心,他绕着两个袋子转啊转。 这都是他的成果! 他有给它们浇水,跟它们说说话。现在它们终于熟了! 小孩子宝贝自己的麦子,所以他直接作主,请山上的大伯、自己爹爹、叔叔们、哥哥们都一起吃一顿! 吃的米饭就用他种出来的米! 听到儿子的想法,秦荣自然是愿意的。他看着手里这些未曾见过的精细米,眼中异彩连连。 山寨里的山匪们今天收粮,自然都见过这些米。 他们有的直接自己吃了,还有的倒是在犹豫着,想着是留下还是直接吃了。 现在二当家说小主子请客,所有人都不纠结了。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想要让所有人敞开了肚皮吃是不能的,尝个味道还是可以的。 如今经过一年多的发展,他们山寨的人数有了百人,山脚下的村庄人数也来到了四百多人。 小秦舟舟请客吃饭,可不是光请人吃大白米饭。 他自己撅着屁股在自己的“菜园”院子里面钻来钻去,挑那些已经熟了的蔬菜出来。 他爹秦荣跟大伯也一块儿从他们的私库里匀了一些食物出来,补贴孩子,没动山寨的大仓库。 他们总不能让人把舟舟宝贝院子里的东西都吃了吧。舟舟出一点意思意思一下就行,剩下的他们两个当长辈的来。 当然,这个消息也不知道到底是被谁给说漏了出去,不过短短半天,整个山寨里的人都知道了。 于是到了傍晚的时侯,他们自发地带着自己准备的食物来了吃饭的大台子这儿,直接将肉或是蔬果交给了做饭的人。 “怎么都带了?也不自己留一点。”做饭的几个人眉头皱得紧巴巴的,但嘴角却上扬着。 显然对他们自带食物的行为很是满意。 几个小山匪没走,在旁边坐了下来,他们说:“留什么?小主子刚收完了粮食就愿意请我们都尝一尝,他自己和大当家、二当家都出食物,我们怎么好意思真的厚着脸皮来吃!” “是啊,大当家和二当家对我们可好。都自掏腰包,也没想着从大仓库里面匀。”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夜幕降临时,山寨里终于开饭了。 而山下,也有一些村民们,把刚煮出来的新米端上了饭桌。 “奶奶,这米真的好白啊!”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孩子,看着摆在桌子中央的这碗米饭,口水忍不住从嘴角淌下来。 这米刚从穗上面脱下来的时侯就香得很,现在煮熟了更晶莹,也更大、更香。 老妇人笑了声,她拿了碗出来,给家里的人都分了一点,那原先盛着米饭的碗里面也空了下来。 小孩子急不可耐,他直接抱起了碗,往自己的嘴巴里扒拉了一口,一瞬间眼睛就睁大了。 米饭是刚出锅的,还很烫,他被烫了一下,却也不愿意松口,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巴,一个劲儿地哈气。 旁边的几个大人被他这样给吓坏了,连忙找水给他喝。 小孩子“呼哧呼哧”地咽了下去,眼睛里的光亮得很! 米刚进嘴巴里是热热的,嚼着又甜甜糯糯的,还又香。 他连忙招呼爷爷奶奶、爹爹娘亲,“这个好吃!快吃啊!” 一家人一听,目光就又放到了这碗里头。 他们见孩子没什么事,又低下头吃饭,他们这才开始吃自己碗里的。 …… “啊!这个好吃啊!”一个刚加入山寨的小伙子吃了口饭,眼睛都睁大了,“我以前可从没吃过这样的!” 他来得晚,是今年刚来,不过秦舟舟给山寨里的兄弟们分冬麦这事他是清楚的。 他有时候去几个山寨兄弟家里去,就总能在他们院子里或是屋子里看到麦子翠绿的身影。 不过当时的他没有当回事,这不就是麦子吗?以前在田里面随处可见,没必要当块不能碰的宝贝一样。 可现在,他心中后悔了。 这就是宝贝啊! 他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米。这样的米就应该留下来当种子的!现在叫大家都吃掉了,可不就是暴殄天物了! 新来的小伙子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忍不住 捶胸顿足。 晚上有菜,有肉,有米。 大家带来了的食物不少,一股脑做出来的菜也量大。 不过吃着吃着,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他们发现这些菜里面,有那么几道菜味道更香,反正比平时吃的这几道菜更好吃。 不过他们没有多想,只以为可能做饭的人手艺有了提升。 这几道被小山匪们称赞不已的菜,自然在大当家和二当家跟前也有一份。 秦荣尝了口,味道很鲜,菜很嫩。完全不像是在这个贫瘠的地方长出来的。 那米也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能种出来比京城那边的米更好的米呢。 秦荣吃着饭,默不作声地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吃饭的儿子。 小秦舟舟吃饭很乖,一边吃,一边抬头看前面的山匪哥哥们跑来跑去,打来打去,小脸蛋上眉开眼笑的,很是快活。 “秦荣,这菜倒是不错,下次可以去县里买一些回来。”蒋程的声音传来,他显然对这次的菜很满意。 秦荣瞥了他眼,蒋程碗里已经空荡荡了,米饭和那几道由小秦舟舟提供原料的菜都已经吃完。 二当家和大当家对上目光,秦荣摇了摇头,他给了蒋程一个眼神,两人配合已久,蒋程看明白了。 也知道秦荣想跟自己说什么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没想到这菜竟然也是舟舟种出来的啊。 蒋程忍不住心思乱飞。 舟舟这才三岁,人小小的一个,种地就那么厉害。 其实不用秦荣说,他也能明白这事的重要性。 当初舟舟播种的那一把小麦种子,可是他亲眼看着种下去的。 这些时日来,秦荣院子里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 而带来这一切的,都是舟舟。 小幼崽晃了晃自己的小腿,他若有所觉地转过头,就跟大伯那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小孩子不知道大伯一直看他做什么,他对大伯露出来一个笑,下一瞬就被蒋程抱到怀里了。 蒋程抱着孩子,心中熨帖。经过长时间的相处,他不可避免地将这孩子也看作是自己的孩子。 他自己的妻女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但已经打探到了消息。他打算自己去接人。 可他有些放心不下舟舟。 蒋程看着大大咧咧,性格豪爽,但他也颇为心细。小孩子身上的这些“秘密”,他自然也有发觉,只是他从来也不曾跟秦荣说过吧。 “过两日我要去接我的家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山寨里的事情就先拜托你了。”蒋程说。 秦荣应了声,脸上担忧,“北方还不太稳定,路上多带人手。前些日子我收到消息,匈奴人趁着朝廷内乱,已经把手伸进来了。你且小心,若是遇见了,千万不要硬拼。” “保重自己的性命才是重要的。” 蒋程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声,“我会的。” 在小秦舟舟请客的三日后,蒋程带着蒋朗跟几个忠心的下属离开了山寨。 16.土匪捡回来的孩子16 蒋程的离开没有影响到寨子和山下村庄的秩序。 秦荣早就将这处地盘管理得如铁桶一般,一点风都刮不起来。 小秦舟舟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种在院子里的草药和蔬菜陆续成熟,花也跟着开了一阵又一阵,不同品种的接连登场,一直都没歇过,整个院子里面生机盎然。 成熟的蔬菜被留下来育种,草药只留了小部分培育,剩下的都被秦荣叫人送去了镖局,换回来不少物资和一些种子。 带回来的物资和钱,秦荣收下了,种子则都给了舟舟。 他们居住的院子已经不够种,小孩子把种子沿着院子的墙在外面又种了一圈。 一连花了两三日才捣鼓好,这才有空玩起爹爹给他弄回来的水稻种子。 去年冬麦的成功让他胆子变大了不少。小秦舟舟这次主动找到爹爹,他在秦荣的身边绕来绕去地哼哼唧唧老半天,偷偷瞄他爹的脸色,小声地表达出这次想多种一点的心愿。 秦荣听见后没有一点反对,他养孩子经验不少,知道孩子是需要鼓励和支持才能开花结果。 不过水稻可不是麦子。水稻需要大量的水,不像麦子只需要有足够的水就行。 但现在,他们山寨和村庄大量用水这个问题一直都没能解决。山中的暗溪只能保证所有人够用,却保证不了所有作物也能得到充足的水。 秦荣把自己的顾虑说给孩子听,一字一句解释清楚。小秦舟舟认真听了好半天,才明白了他爹的意思。 面对爹爹的建议,小幼崽当然是完全听从的。他很高兴地点头,“好!就都听爹爹的!” 秦荣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转头让人把蒋程留下的陆茅跟范琼他们喊来,宣布他们这几个人住的房子里的院子以后归他儿子用。 陆茅他们是蒋程的带出来的心腹,这次没带上他们出去是为了让他们保护好寨子和村庄。 作为蒋程的亲信,几个人自然是知道小主子的院子里都有什么的。 他们立马应下,拍着胸脯跟秦荣保证,“放心吧二当家!小主子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挖地、翻地什么的我们都会!” 秦荣眉眼间温和,“那就麻烦你们了。舟舟的新苗出来后,还跟冬麦一样分给大家,下地留种。” 几个小弟眼睛亮了。 真要这样的话,是个好事。他们底下新来的有好多弟兄都没有像冬麦那样的良种呢,“谢谢二当家!谢谢小主子!” 秦舟舟拿到了地,就开始按着古籍上写的,一步一步养水稻种子。 秦荣带回来的水稻种子都是县城粮店的存货,已经放了许久,品质下跌了许多。这些种子秦荣都挑过,坏的还有发霉的都没要。 舟舟拿到手之后,又凭着感觉挑了不少自己看着不太对劲的种子出来,把剩下的种子都放在太阳底下晒晒。 与此同时,那块小院也在被人仔细休整。 来干活儿的不止陆茅他们几个“小大哥”。 为了在二当家跟前留下好印象,也为了出去跟其他兄弟们吹一句“我帮小主子种过地”,他们对二当家的命令是相当配合。 原先他们的任务只有轮次巡视领地,处理村民们的矛盾,以及去山林里打猎,现在则多了一项——在休息的时侯帮着小主子种地。 本就不闲的日子,更是安排得满满当当,前途明亮。 不过光凭他们几个人还不能让二当家看到他们对此事的重视。几人另外还拉来了自己手底下的几个小弟一起帮忙。 当初简单收拾过碎石,没人管的山土院子,现在被人仔细整理。泥地里面所有的害虫、杂草、小石子全都清除,不留一点。 原定要七八日才能收拾好的院子,在人多力量大下,两天半就整完了。 小秦舟舟的种子晒了一天半,他把晒得精神起来的种子放进了装了一点水的泥盆里。仿照当初冬麦出芽的行为。 这法子还是有用的,没过几天泥盆里就冒出来不少的绿苗。 小孩子见绿芽冒出了头,便兴冲冲地找到自己爹爹把这事说了。 秦荣对此完全是意料之中,在他心里,就没有小秦舟舟种不出来的东西。 秦荣看着小孩子兴高采烈,洋洋得意的小模样,他心里就发软。 威风堂堂的山匪二当家,那一身说一不二的气势,在儿子面前化作了一汪春水,连连夸赞舟舟有本事。 把小孩子夸得脸颊红扑扑,人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等小秦舟舟走后,秦荣叫人去山下找来了盛如讳。 秦荣没有完全依赖自己儿子的天赋。 甚至他对小秦舟舟这样的天赋很是敬畏。 他儿子可以让作物长得又快又壮,还不需要多少肥料,甚至都不用。 这实在太过奇异,不像是凡人可以达到的。所以他得为儿子的与众不同做掩护,找两个庄稼汉来兜着,还把山寨跟村庄里所有人都拉上同一条船,让他们护着自己儿子。 秦荣不过稍思索片刻,就已经在心中将事情全部安排好。 “舟舟还小,他对种地这事情有兴趣,我这个做爹的也愿意支持他。只是田里的很多事情他都无法自己完成,还是得找会的人帮帮。” “我想让你在村子里找两个听话的、老实会做事,经验多的农民上山来,跟在我儿子身边干活儿。”秦荣的视线落在他跟前低着脑袋的盛如讳身上。 “不会让他们白白干活儿。他们的吃住山寨里全包,不过不能随意下山,嘴巴也要牢靠。工钱也有,不多,每天五文钱。”秦荣要找可靠的人,所以他不搞虚头八脑的那一套。 盛如讳一听,心里就有了计较,脑瓜子立刻转动起来。 五文钱,听起来不是很多。 在以前流年好的时侯,五文钱一天是没有人干的。一个肉包子,一碗面都得两文钱,五文钱吃喝都负担不起。 只是现在,世道乱了,钱不值钱,钱再多也买不到一条命。 盛如讳估算着这五文钱的价值。 他们山寨和村子里的生活比外面要安逸。想要什么,都可以找二当家的下属,用米粮去换,用不用铜钱都可以。各项物品的价格极低。 盛如讳是山寨钦定的村长,有不少事情秦荣他们都没有瞒过他。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的价格,也越发惊叹于秦荣的大度和眼界。 秦荣不坑百姓 。不会像地主和米粮店那样在灾年低价买高价卖。他多少钱买回来的,就在上面多加了一文钱再卖出去。赚到的钱连来回路上的开销都不够。 不过盛如讳知道秦荣在这些东西上的成本极为控制。 秦荣找了镖行兜底,用镖行来供货,所以他们拿回来也不需要花太多的钱。 甚至他进的米都要比平时流年好的米,价格还要低廉。 当然这些能被镖行找到提供的米,大多都是一些灾年经营不下去的粮店里堆积的货。 那些米行米粮店的当家的,可能自己都想不到,他们特意低价进的囤积货,好到缺粮的时侯高价卖出。结果这些“天价米粮”还没有兑现,自己就先死在乱世里。反倒是白白便宜了其他人。 米价低廉,五文钱能换得不少。 更别提在这儿住了一年多,这地方用到铜钱的地方屈指可数。最大额的也就过年给孩子的压岁钱罢了。 山寨能包吃住,这对于一个家里来说,已经挺不错了。 完全省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口粮。一个男人一顿饭就足够两个孩子吃一顿了。 盛如讳应下了秦荣的差事,“请二当家放心,老身一定办妥。” 说着,他在心里思索着让谁过来。这事关小主子的农作。他是一点都不敢耽误。 盛如讳下了山,喊来了自己的孙儿,让盛华年在一旁把把关。 一看到自己孙儿,盛如讳心中便涌起许多的悲哀和哀怨。他恨这世道不公。 盛华年如今都快十六了,要是没这灾年,他的好孙儿说不准都成举人,又或是成了家。而不是跟在他身后忍饥挨饿,好不容易活下来后,又在这儿消磨一生。 盛如讳收起自己的情绪,把内情说与盛华年听。 听到事关小秦舟舟,盛华年拿出了十几分的认真来对待。 盛如讳刚同他说完,盛华年的脑中就冒出来四个人选。 都是当初跟他们同一批来投靠大当家和二当家的人。 他们相处时间颇长,为人都熟悉,知根知底。 盛如讳也是一样的意思。 不过他们还没有去找人,反倒是其他的村民找了过来。 或许是之前小幼崽种麦子的那一手太过奇异,村子里不少人都还记得。 有人把麦粒留着,打算等到年底种,也有人已经把麦子下了地。只是这麦粒似乎是受不了滚滚热浪,连芽都没有冒就在地里面枯死了。 他们一听说村长被二当家喊去刚回来,就连忙心急如焚地找到盛如讳,想让盛如讳跟小主子问问看是个什么情况。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多要些留种的麦子。 不是他们不想去见二当家和小主子,只是这山上他们去不了。也没那么大脸面。 盛如讳知道了众人的来意,蹙着眉,“这事情我做不了主,还得看二当家和小主子的意思。” “我们知晓的,还劳烦盛老您问问。” “若是种子不够,我们也不用的,一切都听二当家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道。 盛如讳见众人心里有数,便也不耽误。 他当日傍晚,就带着选出来的几个村民上山来求见小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