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打击末日诈骗[无限]》 1. 高考 三,二,一,欢迎各位玩家来到无限副本世界。 副本名称:《校园惊魂》 副本级别:B- 副本类型:规则生存类(普通副本) 副本存活率:≈16.67%…… 呲……呲啦……警告!警告!程序错误!请更正……更正——呲……呲——更正完毕—— 副本名称:《人类工厂》 副本级别:SS+ 副本类型:规则生存类(惩罚副本) 副本存活率:≈0% 温馨提示:由于您在上一副本中严重违反无限世界守则,您将被投放至相应惩罚副本,请努力求生。 — 距离高考只剩三十天。 已经到冲刺阶段,高三语文老师,一个斑驳白发的地中海老头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但却并没有在讲学科相关。 一个名为极乐神教的宗教,近几年风靡全村。台上老头明显是其忠实信徒,正在滔滔不绝讲述这个宗教的历史,据说此宗教已传承有五千七百多年。 五千七百多年,他们这个村子或许都不存在。 即使存在,大概也处于新石器时代。 所以,其实不如胆子再大点,把这宗教编到猿人时代,一群猿猴吱哇乱叫着传播信仰,更显得咱们宗教源远流长。 好吧,其实是黎叙稍有点起床气。 他本在教室最后方,趴在课桌上,睡得正香。 猝不及防的,一道刺耳的木凳摩擦地面的声音扎进耳膜,揪着黎叙的神经把他从沉睡中拎了出来。 黎叙怔愣半响,视觉和听觉开始回笼。 视觉。 乡村高中,桌椅老旧,地板浑浊,雾蒙蒙的玻璃下水泥窗台缺了好几个角,泛黄的墙面蔓延浅浅一层褐绿色的苔藓,一身身校服透着灰败的灰蓝,三年水洗后更显复古。 听觉。 细小的嗡鸣声是绝佳的白噪音,八卦小话五子棋,漫画小游戏,同学们的高中生活临了也是有声有色。语文老师也是年老体虚,再慷慨激昂也吵不到哪里去。 所以,刺耳的噪音来自于—— 一名叫孙成宇的男同学,座位在斜前方,与黎叙隔着一条走廊。 他不知为何猝不及防站了起来,面对黑板,可能是在接受语文老师的课堂提问。 语文老师絮絮叨叨但性情温和,平常课堂虽然喜欢提学生问题,但就算答不出来也能安然入座。 所以,此时此刻,讲台上那位嘴角咧到撕裂,撑开一张狰狞可怖的血盆大口,牙龈外翻,黄黑交错的獠牙参差不齐,涎水顺着齿缝往下淌,伸着脖子像一株蓄势待发的食人花,几乎要下一秒将孙成宇的脑袋连骨带肉暴戾嚼碎的物种。 应当是他没睡醒的幻觉。 这样一想,安心多了。 所以黎叙打算换个姿势再趴一会儿,最好是能再来一个悠扬的回笼觉。 未果。 因为下一秒,他的胳膊上出现了一只手。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扭头,顺着手伸来的方向,他的同桌将脸完全扭到了他这边,黑黢黢的瞳孔看过来,不知道盯了他多久。 “怎么了?”黎叙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箍着的修长手指,又抬头看了眼同桌那张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陌生的脸。 是错觉吗?同桌在他上课睡前似乎不长这样。 黎叙刚刚开机的大脑运转了一会儿,找到了缘由。一向蘑菇头、厚刘海、黑框眼镜一遮遮住半张脸的同桌,不知为何将后刘海向后捋了一把,刘海变稀薄了一些,黑框眼镜立在桌上,露出立体分明的五官和眉眼。 “有事想请你帮忙。”新面貌新气象的同桌眉眼一弯,唇角微勾,瞳孔漆黑如墨,声音微微嘶哑。 “什么事?”黎叙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胳膊抽出。 “我的眼睛看不到了。”同桌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什么?”黎叙一愣。 “是的,如你所见,瞎掉了。”同桌顿了顿,抬手用食指隔空圈下自己的眼睛,“现在有在流血吗?我挺害怕的。” “……”真的有在害怕吗?用这平铺直叙的语调,讲害怕实在很没有说服力。 不过或许青春期少年就是嘴硬呢,也可以理解。所以黎叙试探着伸手慢慢在同桌的面前挥了挥。 同桌毫无焦距的眼睛一动不动,涣散的瞳孔完全静止,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所觉。 这么突然。 黎叙其实不太想继续这场听起来像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对话,这穷乡僻壤的乡村里瞎了一位形单影只的高中生,他之前没有相似事情的处理经验。 但,毕竟同桌三年且之前也算有点交情,所以还是礼貌表达了关心:“什么时候的事?哪里疼?” “就刚刚,突然失明。不疼,转动眼球也不疼,没有闪光和重影,没有任何光感,眼睛应该知道大脑的存在,所以不是神经问题。” 问了一句,答了一串,盲得倒是很游刃有余。 没等黎叙再说什么,前排突然探过来一只脑袋,咋咋呼呼,“哎?卧槽,你俩在聊天?叙哥裴询,你俩同桌三年,我上回看到你们说话好像还是上辈子的事情!” 同桌的名字叫裴询。 “大惊小怪的,”裴询的脸终于不再直面黎叙,他微微侧头看向声源,笑意又浓,“莫非我是哑巴?” “这倒不是,”咋咋呼呼的前桌连连摆手,沿过话头就噌噌爬,“就,咱前后坐了三年,真感觉你没说过几句话。” “说明我内向啊。”裴询说。 “那是内向吗那是自闭。啥时候治好了?完蛋,这临近高考的,我倒数第二的宝座不会要被你抢夺了吧。” “不会。”裴询优雅摇头,语气似乎生来就自带散漫,“祸福相依嘛,所以我又瞎了。” “啊?”前桌愣住了。 “打开了口腔的门,但是被关上了心灵的窗。”裴询耸肩,“所以,到底有没有人可以帮我实施个急救或者带我去找个医生?挺急。” “啊?你说真的啊?真瞎了?为什么啊?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吧。”前桌作为一个被伤过的人,话说得急又密,“校医不靠谱。我前段时间得脚气去治疗拿回来一看是止痛药,含泪吃完病没治好,反而胃疼了好几天。” “那我病了的话……” “病了就病着,撑不住就去死。”前桌傲娇甩了把刘海,“所以咱能活下来的命都一个比一个硬,想当年我也是十里挑一才……哎叙哥你打我干啥?” “别废话。”黎叙收回一把抽上他脑袋的两个指头,“我先带他去校医室 。” 眼见着前桌眼睛一亮,立刻又凑近了些,语气雀跃:“我也去!这么好的逃课机会,可不能少了我!” “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没有礼貌。”裴询幽幽来了一句。 “哎嘿,你怎么刚治好自闭就这么能说会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厚积薄发吗?完蛋了我不会真要在高考前夕变成倒数第一吧……” 这两人还挺能说。 黎叙揉揉眉心,抚平自己一跳一跳的神经,视线转向前排。刚站着的孙成宇已经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除了一脖子的汗在后颈闪闪发亮外,没什么异常。 同学们依旧摸鱼的摸鱼,睡觉的睡觉。语文老师的极乐神教已经从历史讲到政治,讲宗教的善意平等洒落,布施接济已经是常事,我们都要做最虔诚的信徒,对极乐不敬的人终将死在黎明到来的前夜。 寻常的课堂,清淡的氛围,所以刚才语文老头骤然裂开嘴,整张脸撕裂一般恐怖的那一幕,或许真的只是梦境未醒看到的一场幻觉。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像大部分地中海的中年人一样,语文老师两侧的头发一直都被刻意留长,覆盖在油亮光秃的头顶,像是在头顶平铺了一层暗沉的海苔。 而不知为何,那片海苔现在耷拉了一半。失去了遮掩,头顶光滑的头皮上,一枚似乎是纹身的东西若隐若现。 先不说在光滑头顶纹身这件事到底有何必要,难道是怕植发养不活,所以来个一劳永逸有色没毛版。其次,这枚纹身在师生三年的日子里似乎从未出现过。 “老师,”黎叙举手,提高声音,“我同桌眼睛不舒服,我和阮晓孟要带他去医务室。” 突然的变故,导致动态的画面停滞,微弱的声音寂静,无声像瘟疫一般蔓延开来,所有人停下的手里的动作,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包括孙成宇。 孙成宇长着一张随时会淹没在人群的普通大众脸,看向黎叙时脸色微变,看向裴询更是脸色大变,但只有一瞬,下一秒便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五官,切换成面无表情。 “是黎叙啊,”讲得斗志昂扬的语文老师被暂停了进度也没有生气,“去吧去吧。” 搭着肩,扶着人,教室里只有一道门,在讲台旁。 路过老师时,黎叙不经意瞥了一眼那枚纹身。 离得近了,终于看清。 横平竖直,规整利落。是一个字。 突。 …… 不知道何意味。 — 距离高考只剩30天,乡村中学开始怪事频发。作为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中的一员,你敏锐察觉到,校园规则悄无声息降临,一二三四五,违规者皆会得到严重惩罚。 【副本名称:人类工厂】 【副本人数:6人本】 【通关条件一:请遵守规则,并在该副本世界内存活三十天】 【通关条件二:请填写共计五条、二十五字数格的副本规则框,每人每条有三次填写确认机会】 【友情提示一:因惩戒特性,惩罚副本内商城停用,队内语音关闭,携带道具锁定,天赋被压制至原本的百分之二十(初级新手水平)】 【友情提示二:截止目前,本副本已开放三百余次,近二千名挑战者参与挑战,仅有一人曾成功逃生】 2. 失明 三人走出教室门。 裴询看不到,手搭在黎叙肩上,慢腾腾跟着黎叙往前挪。 阮晓孟在前面,左瞧右瞧溜达着踢飞地上的小石子,做足了为他们保驾护航的架势。 走出教学楼,远离人群,耳边便只剩下窸窸窣窣的风声和三个人踏在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但幸好,话痨阮晓孟一个人也能激情澎湃地絮絮叨叨,裴询慢悠悠有一句没一句接着。 “哎?你现在是一点都看不见还是说眼前模糊?一点都看不见吗?真惨,那你得办休学了呀。”阮晓孟睁着他圆溜溜的清澈大眼道。 “不要这么悲观,想我点好的吧,万一我过几天就恢复了呢?”裴询笑笑。 “也是,那你心态还挺好的,刚才就当我放屁吧。不过休学确实还是太惨了,都到这会儿了,就算考不上大学,那最起码得混个高中文凭吧。咱一个年级也没有几个能考上的,我记得三模年级平均分也就二百一吧,拍完毕业照过一个美好的暑假,咱就在车间喜相逢了!” “也是,这么说来生活真是有盼头啊。”裴询赞道,不知为何突然转向黎叙:“你话不多,同桌。” “嗯?”黎叙沉浸式cos盲杖中,“没有吧。” “有啊,不过我理解,是不是因为很难在他在场的时候找到插话的气口?”裴询挑眉。 “喂!”阮晓孟跳脚。 没等喂明白。 高中年头久远设施残破,道路旁杂草丛生,围墙随处可见断壁残垣和裸露出来的砖块钢筋,在雨水冲刷下,零零散散散落在道路两旁。 一根钢筋不知何时直挺挺插在路边,尖端处隐隐锈迹,在黄昏夕阳的余晖中熠熠发光。 没人发觉裴询的落脚处有微微凸起的裸露砖块儿。 裴询如同寻常般抬脚,正正好好被石块一绊,失去平衡,身体歪斜着堪堪倒向那节支棱的钢筋。 “小心!”阮晓孟失声尖叫出声。 阮晓孟只动了嘴,还是黎叙眼疾手快,在钢筋的尖端处距离喉咙不足五厘米处,死死拽着裴询的胳膊,将他跌倒的朝向拽离了那处尖锐。 裴询被狠狠一拽,换了个方向滚进草丛,灰头土脸地翻滚了两圈,狠狠撞在围墙上。 “好险啊!”阮晓孟惊呼,话像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往出蹦,“刚你差点像烤串一样插钢筋上,这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啊,插路边多危险,别说瞎了的看不见,这打眼一瞧没瞎的也看不见啊。” 裴询维持着坐在墙边的动作,没说话。 “没事儿吧,怪我分心,”黎叙上前一步,跨过草丛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了起来,“有摔到哪里吗?” “没有。”裴询就着他的手爬起,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笑了笑,“看样子我差点死在这漫长的求医路上。” “哥们你今天是真水逆,不过快到了,就在前面。”阮晓孟心有余悸拍拍胸口。 黎叙顺手将钢筋拔起又扔到一旁,解除了这一安全隐患。 再接下来一路沉默。 只剩阮晓孟偶尔的几句“校医室是为什么建这么远?幸亏学校不大不然人出点啥事加急运过去也得死半路。”“哎呦我还以为是偷懒逃课但照这速度我要与我亲爱的晚饭失之交臂了真惨。” “唉,就剩我一个人念叨着也怪无聊,你刚不是话挺多,现在怎么不说话?”阮晓孟戳戳裴询。 “可不敢让人再分心。”裴询笑道。 黎叙看了他一眼。 对着阮晓孟开口,“前面就是,我带他进去,晓孟你想去吃饭就去吧。” “行呢叙哥,用不用打包给你俩带饭?”阮晓孟正百无聊赖踢石子,听见这话得了赦令般拔腿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问。 “不用,你去吧。”黎叙说。 只剩两人。 校医室独占一个小平房,腻子掉落裸露出半墙的红色砖块,玻璃浑浊到即使亮着灯也看不清内里是否有人,黎叙敲了敲门,等了等,没有动静。 直接推开门,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引着裴询到椅子上坐下,黎叙左右看了看,拨通了校医留下的电话。 校医说她正在外出急诊,让他俩等等。二筒。 挂了电话,裴询默了默,“你听到了没?二筒。” 黎叙:“……” “应该没有一个人或者一只狗叫二筒吧,看起来我的眼睛似乎没救了,眼保健操是怎么做的来着。”话音未落还真拉一下展开双臂,装模作样地开始比划华丽的眼部动作。 黎叙揉揉眉心。 “哎好脆皮的身体,两个动作就累了,所以你晚上不吃饭?刚你拒绝带饭的时候,我的胃好像在咆哮。” “那你怎么刚不说?” “没敢啊,我又瞎又哑,没有独立行动能力,出门容易栽在一头钢筋上,走得急什么都没带,一摸兜比脸都干净的同时还摸见我校服裤缝儿两块小补丁,万事都得暂时依靠我亲爱的同桌,可不敢忤逆。” 黎叙沉默两秒,“你可不哑。” “是啊,嘴长来就是为了说话和吃饭的,难道我今晚真要饿着肚子吗同桌?” “我包里有压缩饼干,一会儿分你。”黎叙叹了口气。 “那敢情好。”裴询看起来满意了,停下了他一直在叭叭的嘴。 终于安静。黎叙抱臂靠在窗台,观察对面坐着的同桌。同桌恍惚间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仅仅是躯壳换了灵魂或思维这么简单的事,更像是完完全全,被另一个人代替。 只剩下一个名为裴询的概念,在强迫性地持续猛烈灌输着“他就是他”这样的认知。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脑内拉扯着,使黎叙的大脑有点微微发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穿透力十足的敞亮大嗓门,黎叙小同学好久不见啊这不是稀客嘛的响亮一句,回音悠扬绵长。 校医阿姨热情洋溢地进门,刚脱下来的围裙攥在手里,半披着的白大褂拖在肩膀,半边袖子随意地甩来甩去。 风风火火地打了个招呼后,甩上另外半边袖子,凑近一看凳子上的人,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挥了挥,冲着黎叙一扬下巴,“就他,突然瞎了是吧?” “嗯。”黎叙点头。 “这是裴询吧,我记得他,就坐后排老不说话那个,我记得小黎你那年还老带他去医院看,也没治好他那个什么,失魂症。”阿姨扬起嘹亮的大嗓门,掐着裴询的下巴左看右看。 “是的,阿姨你记性好。”黎叙点头。 “哈哈哈所以要我说啊,就该按照阿姨的办法,咱止疼片混着符水双管齐下,西药镇住皮肉疼,符水镇住人的魂!” “听着就健康,有吃有喝连汤带水。”裴询深以为然地深深点头,微不可察的一扭,挣脱了她的钳制。 “呦,所以这是治好了?魂回来了也会说话了。”阿姨挺乐呵,“但视力没了?” “对。 ”裴询同样笑呵呵。 “还挺乐观的,疼了叫啊,”阿姨环顾一圈,空空如也的墙壁,货架里两排大瓶药片,一张床,一把椅子,全屋的仪器大约只能凑出个听诊器。 似乎不能把听诊器捂眼上。 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阿姨摸摸索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个硕大的手电筒,掰开眼皮,照了照。 在这个过程中,裴询除了被掰开的眼皮,一动不动。 “怎么样?看出是什么问题吗?”黎叙紧紧盯着。 “眼睛疼吗孩子?”放下手电筒的阿姨沉思片刻,开始像模像样问诊。 “不疼。”裴询摇头。 “唉孩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就算现在不疼,以后也肯定是要疼的。来,止疼药,一大瓶,一百颗,一瓶只要一百五,来两瓶啊!” 阿姨边说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扯开柜门,两手拿起两大瓶,俏皮的晃晃手中的药瓶,像在投骰子,摇完从床边扯了个塑料袋,哗啦啦装进袋子里,并眼疾手快塞进裴询怀里。 裴询眼睛看不了,手倒是反应挺快,下意识接住,“呃。” 阿姨眉开眼笑,“没效果的话后天再来。阿姨去神教那里给你求个平安符,保管药到病除。” …… 两个人被阿姨齐齐推出门,刚出门就听见屋里传来的毫不避讳的电话声,“今天又挣了三百块啊场子不要收等我和你们一决高下去马上马上!”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费劲过来校医室一趟?”裴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 “因为想逃课回宿舍睡觉。”黎叙说,“一会儿我打个欠条,你按手印,三百。” “真残忍,对待一个病人,”裴询拖长声音道,“校医说的,前几年你带着我求医问药的时候,也让自闭的我按的手印?” “……没。” “这么无私啊那我们之前关系真不错,所以怎么三年同桌下来,晓孟说咱们俩都不交流?”裴询穷追不舍追问道。 “我很难对一株蘑菇保持热络。”黎叙说。 “啊,你说我之前沉默又自闭啊,我现在不是改正了嘛,改成这么俏皮的我你竟然还忍心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 是改正了还是换人了? 但黎叙没这么问,遇事不深究作为他多年来保持的良好习惯,为他的情绪稳定提供了极大贡献。 见他不回复,裴询撇撇嘴,一脸你怎么能这么冷漠地对待一个盲人的悲伤神情,“这么为难啊,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我在非常积极地向你示好吗?你的话头就没有掉在地上过,当然体会不到说的话没人接这件事,对于一个无助的小盲人是多么大的伤害啊。” “……” 没等黎叙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截断了他的画。去而复返的阮晓孟张牙舞爪地跑了来,嘴里叫嚷着叙哥叙哥出事了出事了食堂出事了! “别着急,慢慢说。”黎叙一把拽住差点没刹住车的人,将人定在原地平复心神,“能出什么事,着火了?” “不不不,”惊恐的阮晓孟手脚并用地比划着,“食堂大叔突然中邪了,开始手舞足蹈,就那种字面意义上的手舞足蹈,蹈完就躺在那里抽搐,可吓人了。” “啊?” 黎叙一愣。 “估计马上就被抬来校医室了,所以我赶快提前跑过来看看你俩情况,人挺多的轰轰烈烈的一会裴询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瞎子别躲闪不及被人踩死。” 3. 死亡 是谁,谁在害厨子。 厨子倒了谁来给他们做饭? 食堂大叔很受欢迎,因为只有他窗口的菜朴实无华且家常,米饭面条都量大,没有那些西瓜炒肉香蕉盖饭的变种,分量也适合脑力消耗后饿得像头牛哞地一声就开炫的高三学生。 果然,阮晓孟很有预见,道路微微震动,人影影影绰绰出现在路口,抬着一个担架浩浩荡荡往这边冲来。 黎叙果断拽着裴询后退,顺着两道墙的夹角钻了进去,急促的人群轰隆隆的从面前过,带起一阵飞扬尘土。 今天的经历是不是过于丰富了些。 睡醒之后的诡异幻觉,突然瞎掉的奇怪同桌,中邪抽搐的食堂大叔。 还有疑似丧尸围城。 “怎么这么多人?”裴询被拽的撞了一个趔趄,也没挣扎,干脆坐下了。 “真担心大叔的也有毕竟关系到自己的胃,凑热闹的也有,毕竟宿舍又不让随便回,来这儿总比回去上课有意思。”阮晓孟一摆手。 “所以抬来校医室有什么用?能治好?”裴询又问。 “阿姨手劲强,没什么大事的都能打醒。”黎叙说。 “啊?” 黎叙盯着那群人喧闹的背影,“所以怎么回事,晓孟你看到了吗?” “没,我在楼上叙哥你那个包间吃的饭,听见声音下去抽搐都已经尾声了,说是一开始好像大叔和几个学生起了冲突,那几个学生在浪费粮食,大叔可能是心情不好吧也有点较真,就从后厨出来了。”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食堂中央就开始张牙舞爪,那个劲儿,就好像他被人左打一下右打一下,挡了这里防不住那里的那种手忙脚乱,哎呀,反正挺诡异的,我也形容不来。” “没人碰他?”黎叙问。 “没人,周围一圈人隔着他几米远。” “和大叔起冲突的同学是谁?”黎叙问。 “不是我们班的,哦,不过我在那附近看见孙成宇了,和那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就一起走了,一个闷葫芦不知道啥时候和外班的混到一起。” “有几个人?”黎叙问。 “三个?四个?没太注意,我的视线完全被舞动的大叔吸引走了。” “好吧。” “哎其实我有个邪门的猜测叙哥你听了不要笑,不像活人干的,他那个动作特像在和看不见的东西对抗。所以有没有可能是鬼,大叔之前干了点谋财害命或者欠下什么风流债,人家鬼来报复了?” “……那有说取消晚自习吗?”黎叙顿了两秒突然转移了话题。 “没有,食堂都乱成一团乱麻了估计会延迟……” 说时迟那时快,学校广播突然开始发出吱吱的电流声,紧接着,一道刻板的男声响了起来,“请各位同学吃完晚饭后尽快回到教室,晚自习照常,晚自习照常。请各位同学……” “……”阮晓孟的表情像活吞了一只苍蝇,“行吧当我没说。那你俩……裴询你眼睛看过医生了,怎么说?” “开了两瓶止痛药。”裴询晃晃手里的袋子。 “哈哈我就知道,来这一趟肯定屁用不管,那你俩接下来……” “我带他去请病假。”黎叙道。 “行,老师问起来我就这么说,那我走了去买点饼干,我饭吃一半。” “去吧。” 阮晓孟愉快地挥舞了两下他的爪子,蹦跶着沿着青石板路一跳一跳地离开,小路上的尘土依然飘扬,抛开呼吸道问题甚至萦绕几分朦胧的伤怀氛围感。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黎叙转向裴询,“现在人太多不方便,等人散的差不多了,我带你去请假。” “真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裴询笑笑,“谢谢你好心人,愿意带我忙前忙后,没有你我将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寸步难行。” “不用自作多情,我主要是不想去上课。” “论迹不论心,而且我理解你,青春的岁月就需要这股牵着一个行动不便的盲人挪动也不愿回到课堂上睡觉的精气神。”裴询点点头,摸了个砖头自然地垫屁股底下。 “……” 黎叙随手掏了一个耳机戴上了,耳不见为净。 “在听博客?” “我耳机漏音?” “不,眼睛没了后,听觉进化在启动中。” “……” 黎叙没应,裴询也渐渐没了动静。天逐渐暗下来,光源也就慢慢只剩下了昏暗的路灯。微弱的光下,裴询无神的双眼目视前方,神情认真中带着一抹涣散地盯着虚空。 熟悉的神态。 阮晓孟读古代史就是这个表情。 但面前是空气,空气后是墙,黑乎乎一片,有什么可供的文字? “走吧。”附近的声音逐渐变小,上课铃敲响。黎叙摘下耳机,探头向外看了眼。 “走,我们现在是原路返回吧,我以我贫瘠的方向感来判断。” “你右边有墙。” “哦摸到了,哎我真受不了这种迈一步挺扭捏迈两步扯得慌的小路,修路师傅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认识到人类的正常人体构造。” “左拐。” “我和你之前挺熟?”裴询看起来对这个话题真感兴趣,倒腾着腿也不忘忙里偷闲来问。 “那仅仅是在六年前。” “六年前,我俩是两个小屁孩吧。”裴询哇哦一声。 “所以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但你话是这么说,你还是和我坐了三年同桌,我这样的在座位选择上不是什么抢手货吧。”裴询啧了一声。 “因为我喜欢后排。” “有品味啊,后排靠窗,王的故乡,进可闲聊走神发发呆,退可睡觉逃课搞对象。” “我不靠窗,你靠窗,王。”黎叙说。 村落四面环山,五月的湿热被死死困住,雾气终日萦绕着不散去。 黄土围墙潮得发黑,木窗朽坏到浑浊的玻璃几乎摇摇欲坠,防盗窗有一根没一根,锈迹一层又一层。 荒地上凭空而立几栋破败建筑,破败的高中教学楼旁,是更加破败的初中和小学教学楼,还有偶尔的几间瓦片七零八落的平房。歪歪斜斜的实验室、图书室等牌子挂在门上,不挂还好,看着像两间杂物库,一挂,五分寒酸显出十分。 进门,上楼,楼梯也是凹凸不平,在裴询差点把自己拌了一跤眼疾手快保持平衡后,两人终于到达了二楼的教导主任办公室。 “进吧。”黎叙没敲门,从旁边的窗台上摸摸索索抠出来一把钥匙,开了办公室门。 “没人啊,果然,主任可不陪着学生加晚班。”裴询听着咔嗒的开锁声也是一愣,“那请假该怎么办,我多不容易踉踉跄跄爬上二楼,你要现在说咱们扑空了我立马下楼,不走门也不走梯,我要走窗。” “没人也能请,主任出事很多年了,没人接他的班,”黎叙先去墙边开了电,又推开窗通了风,拖了一张一戳一掉皮的转椅给裴询,又熟门熟路坐到工位,掏出钥匙开了桌下抽屉的锁,“所以办业务一般自助。” 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掏出了手章和公章。 唰唰写好,推到裴询面前,“手印,两份,章我盖了,按了手印就生效。” “两份?” “病假请假单,和三百块的欠条。” “还记着?” “一小时前欠的,我记性还没这么差。” “哎?不对,”裴询手已经按在了印泥上,却猛然停住了,然后,默默收了 回来。“让一个盲人写欠条,我怎么知道纸上的金额是三百块还是三百万,我会不会被迫背上巨额债务,一辈子都还不完。” “……那你先把假请了。” “同理,我怎么知道你拿给我的是欠条还是请假条?”裴询挑眉。 “所以,你不按?” “哎,不是我不按,是我现在迫切需要一只点读笔,还是第一次失明没有经验,装备不全。” “……行,”费这么大劲也不知道在折腾啥,黎叙砰地将抽屉合上,“和扑空没有差别,如你所愿,要不你下楼的时候走窗吧。” “唉唉唉别生气,”裴询放缓语速,语气也放轻了一点,“我还是怀抱着我可能会治好的美好幻想的,而且确实我得有个高中学历,所以接下来的三十天里,我将严肃练习如何在失明的前提下,将考卷上的名字和条形码弄到正确的横线上。” “所以你要这样去上课?” “行吗?”裴询语气热切。 “你问我,你要赖上我?”黎叙声音凉凉的。 “不行吗?”裴询得寸进尺。 “……不行。” “哦,不行也没事,多摔几次而已,我可以接受。话说,我有点好奇,是所有人都有随意进出这间办公室的能力?” “很多人。” “那给自己请个长期病假出去玩这样的事情不就完全习以为常了?” “他们没有章。” “哦,但你有。” “嗯。” “多少人有?” “……三五个。” “嘶……所以,你很有实力啊,叙哥,我可算是抱上大腿了。”裴询微微歪着头,唇角勾起一抹笑,眼神里是清澈又纯粹的探究。 缕缕晚风顺着按敞开的窗户,悄无声息钻进屋子里,屋内的温度慢慢凉下来,凉意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两人对视。 不能称作对视,裴询看不到。但也可以称作对视,因为即使瞳孔无神,眼不能视物,但沉重的审视感仍牢牢落在身上,被锁定的感觉让黎叙心脏骤然一紧。 心脏骤然一紧。 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一般,黎叙猛的扭头看向窗外。 一道黑影,虚虚一晃,由上而下,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响声,窗台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下去,咚,沉闷钝重的巨大一声,震得本就破败不堪的窗棂微微发颤。 再接着便是几声或惊恐或凄厉的尖叫。 有人跳楼了! 黎叙拧起眉头,两步并做一步来到窗前,趴在二楼窗台向下看。 楼下,地面,是一具穿着校服的,四肢扭曲的尸体。 很多人在尖叫,尖叫声,讨论声,维持秩序声,混乱又嘈杂。所有的栏杆齐齐探出一颗一颗黑色的脑袋,乱七八糟的手电筒光束扫来扫去,光斑的叠加将尸体照得透亮。 尸体的嘴角涌出大股鲜血染,身下流出的暗红色的血蜿蜿蜒蜒,与地面接触的那部分躯体被震得移位,血肉模糊。 “是谁啊,谁跳楼了?哪个班的,至于吗?学习压力有这么大吗?” “死了没啊?一动不动是不是死了?” “大家离窗户远一点啊,这窗台承重不好,别给靠塌了。” “先回教室!先回教室!” “停课吗?这回总该停课了吧。” “有人坠楼了?”裴询不知何时挪到了黎叙身边,也跟着探了探头,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嘈杂的人声已经足够拼凑成几乎完整的信息,“是谁?” 黎叙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楼下。 “我认识啊,这是阮晓孟,一班的阮晓孟!” “阮晓孟跳楼了!” “阮晓孟死了!” 4. 闯关 冷静女声:【常规流程,先自我介绍。】 粗狂男声:【来啊,虽然差不多也都眼熟,这阵容强大了哈,都是数一数二的,果然能进双S惩罚副本的没一个省油的灯,这要是咱全军覆没不得让外头那群犊子笑话死?!】 冷静女声:【别感叹了,赶时间,生死存亡,先抱团。】 犹豫男声:【那……我先来。我是物相·感知,A级,排行榜排名67,隶属夜之城工会,在本副本的名字叫孙成宇,班级是一班……】 冷静女声:【停,不用这么多,说名字就行,心里都有数,新人吧,下过几场?】 物相·感知:【十二场。】 粗狂男声:【哎嘿!那可不就是个纯新兵蛋子,怪不得我看你有点脸生呢!不错了刚十二场就升A了,果然是逆天辅助天赋啊。我,元素·空间牢笼,叫我笼哥就行。】 冷静女声:【我是体术·刺客。】 柔细女声:【物相·真实之眼。】 元素·空间牢笼:【呦!我就说刚你坐我前排,我越看你越眼熟,荣幸啊真小姐,你不穿你那巫女蓬蓬裙我打眼一瞧都没认出来,百名排行榜一共就仨物相,咱副本进来了俩,这可不怪众人刻板印象吧,物相都是实打实的亡命之徒,一身反骨!】 物相·真实之眼:【捧杀我?】 元素·空间牢笼:【误会啊何来的捧杀啊,你的天赋公认的规则怪谈类副本克星啊,排行榜第七的实力只有捧的份儿哪有杀的份儿。哎嘿那边那小子,你哪个?】 清冽男声:【阴阳·造物主。】 【谁?】 【造物主?】 元素·空间牢笼:【哦!你就是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造物主?一跃从百名后排进榜单前十,号称克苏鲁本推土机,论坛爆料最近正在和邪神谈恋爱的那个重口味勇士?】 阴阳·造物主:【……我在外面的名声已经变成这样了?】 元素·空间牢笼:【啊,其实我还没捡难听的说呢,不过老弟你也别太在意,我要长你这张脸随便他们怎么讲。狗日的老天真是不公平,就我这张脸,要是想去勾引个邪神人家不得一拳攮死我。】 【……】 【……】 体术·刺客:【系统说这个是六人本吧,刺客、空间牢笼、感知、真实之眼、造物主,还有一位呢?】 物相·感知:【因果·命师也在,和我一个班。】 【命师?】 【他也来了?所以人呢?】 物相·感知:【……好像是眼睛不舒服,课堂上举了个手走了……】 元素·空间牢笼:【哎真服了又出这种妖蛾子,我就不想和他一个本儿,因果这个属性可真有点说法的,我十来年的闯关生涯里碰见过的因果,一个比一个邪性。】 物相.真实之眼:【评完物相评因果,你属性黑哦?】 元素·空间牢笼:【没有哈没有哈,大小姐你就当我嘴欠。】 体术·刺客:【行了,六个人到齐,同步一下进度】 元素·空间牢笼:【那食堂我来说,规则我已经明确了,应该是进入食堂“干饭不剩饭,快乐不打烊~”标语范围后触发,五个字规则是【盘中不留食】,就是不让浪费粮食。但是吧,浪费粮食才能看到规则。】 【盛完饭之后我还以为我眼花了,米也在蠕动面也在蠕动,还排队往碗外爬,爬到桌子上,颤颤巍巍组成字,先摆出一个’盘’字,又摆出了一个’中’字。我正盯着等第三个字成型呢,那个厨子拎着菜刀急吼吼就来了。】 【然后说我把饭倒在桌子上浪费食物,一把刀就要砍过来。本来没啥事,把人塞笼子里关住就行,结果突然发现我的空间牢笼被压制后变小了框不住人,所以才改成空气弹拖延时间的。】 体术·刺客:【人没死吧?】 元素·空间牢笼:【没死没死,我有分寸,我还没莽到第一天就击杀规则boss。】 阴阳·造物主:【所以,到达规则范围内触发后,违反规则会引来boss,但字体还显现必须在规则违反的前提下。】 元素·空间牢笼:【就是这个理儿!】 阴阳·造物主:【但谁能知道违反规则的后果,是不是SS+boss一个抬手所有人突然暴毙呢,即使第一条规则的boss只是浪费食物就提刀疯狂砍人的羸弱大叔。】 元素·空间牢笼:【真小姐可以吧,真实之眼最基础的功能不就是堪破规则的嘛。】 物相.真实之眼:【别指望我,你天赋不也被压制了你感受不到差别?】 元素·空间牢笼:【但最基础的能力还在啊。】 物相.真实之眼:【我基础能力不是这个,总之别指望我,我没有给你们当鉴谎仪的义务。】 元素·空间牢笼:【呃。】 体术·刺客:【继续,我这边是第二条规则,触发条件是老师在课堂上开始提问问题,规则在科任老师脸上,但一旦有找字的意图,老师就会怒吼“看看看!我的脸上有字吗”,然后开始嚼人。】 元素·空间牢笼:【嚼人,我喜欢,比咬人更多一份嘎嘣脆,所以字都出来没?】 体术·刺客:【堂】 物相·真实之眼:【无】 物相·感知:【突】 体术·刺客:【六个人,三个班,三个老师,剩下的明天再看。】 元素·空间牢笼:【哪用得着明天?突什么,突破,冲突?堂什么,课堂吧,对仗第一条规则,估计是课堂无冲突,怎么样,要不莽一波试一试?】 物相·真实之眼:【哦?那你试?】 元素·空间牢笼:【我试就我试,来,面板哪儿呢,课堂无冲突,bingo!真不好意思了各位,我的探索进度已经遥遥领先!】 体术·刺客:【行吧,还剩三条规则。除了食堂和教学楼,一般这种校园规则会出现的场景,宿舍楼,体育场,图书馆,实验室,或者什么后山小广场之类的,明天去搜一搜。】 元素·空间牢笼:【得嘞,快上晚自习了,散了散了。】 — 【卧槽,真小姐,你快看!有人跳楼了!】 【大惊小怪,谁干的?】 黎叙的眼睛死死盯着楼下阮晓孟的尸体,盯到忽明忽暗的手电筒光束将双眼刺到刺痛。那具尸体的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红色的液体在身下缓缓漫开,血腥味顺着风迎面扑来。 “我现在下去看看。”黎叙勉强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好,我行动不方便,在这里等你。”裴询一反常态地没说什么废话。 没有停留,黎叙转身快步冲下楼梯,楼道里已经乱作一团,一楼二楼的学生挤出走廊,三楼四楼的学生趴在栏杆或窗口,议论声,惊呼声,窃窃私语声,刺的人耳膜发胀。 黎叙一路拨开人群,冲出教学楼大门。 阮晓孟。 骨骼错位变形,校服上大片的血迹蔓延开来,渗透进土地里。应该是头先着的地,颅骨凹进去一块,半张脸浸在血里。 半个小时前,这张脸还在他面前明媚地叭叭着。半个小时后,却毫无声息的躺在这里。 黎叙垂眸静静看着地面的尸体,随即缓缓抬眼,向上望去。 一颗一颗脑袋均匀排布着,无数道目光落下来,层层叠叠的面孔躲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神情,只能看到无数张一张一合的嘴,在议论,在私语。 “这是从哪里落下来的?” “四楼吧,只有四楼和二楼的窗户开着,二楼楼层低,应该摔不成这样。” “四楼是哪间?” “多媒体教室吧,那个已经废弃了很久的,平时也没什么人过去。” “里面有没有人啊?谁在多媒体教室。” “疯了吧,大家都在班里上晚自习呢,谁有空去那鬼地方啊。” “四楼的走廊我看见过几个摄像头,就是好像摄像头也不亮灯。” “早坏了吧。” 是的,没有监控,即使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摄像头,但终端也已经因年久失修全部废弃。死无对证的预感如此强烈,突然,黎叙的目光重新落回尸体手边。 顿了顿,黎叙蹲下,轻轻拨开了阮晓孟的手。 手指挡住的地方,斑驳的血迹之中,歪歪扭扭、潦草至极,是用指尖蘸血仓促写下的一笔一画。 但幸好,依稀可以辨认。 非常简单的一个字。 同。 顺着黎叙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窃窃私语再次蔓延开来,阮晓孟死前挣扎着写下了一个字?同,同是什么? “所以!不是自杀,自杀应该写遗书的啊为什么要写血字?这是谋杀啊!”有人惊呼着捂住了嘴。 “还是霸凌?!” “谁当时在多媒体教室?不对,大家明明都应该在上晚自习的,谁刚才不在教室?” “我们班都在啊!” “我们班也是。” “叙哥和裴询好像不在……” “其他班的呢?” “钟……” “钟啸天也出去了吧……” 这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犹疑和畏惧,而在排除凶手的环节里,带着负面情绪的指认,本身就代表了情感倾向。 “钟啸天?” “是钟啸天吧。” “钟啸天和同这个字有什么关系……” “其他人和同字也没有关系啊……” 声音越来越小了,无端的猜测是诽谤,何况当事人此时此刻都在现场。 钟啸天出现在四楼。 站在多媒体教室的四楼小窗前,向楼下看过来。 黎叙缓缓抬头,隔着无数道视线,透过昏暗的夜色,与钟啸天对视。 5. 霸凌 一阵窸窸窣窣的吵闹背景音。 体术·刺客:【谁杀的人?】 元素·空间牢笼:【不是我和真小姐啊,我俩在一个班上着课呢。】 体术·刺客:【也不是我和造物主。】 物相·感知:【难道是命师?命师晚自习确实不在。】 元素·空间牢笼:【是他也不无可能,我说他疯了吧他,进副本第一天就杀人,比我还莽?话说跳楼这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物相·感知:【阮晓孟,是我们班班长,扶着命师去找校医室的两个人中一个。】 阴阳·造物主:【命师在这个副本的名字是钟啸天、黎叙、还是裴询。】 物相·感知:【裴询或者黎叙之一。不过两个名字太像了,询问的询和叙述的叙,刚来这个副本一下午,班里的花名册我也只是趁晚饭时间简单过了一遍,实在分不太清楚。】 物相·真实之眼:【噢?原来命师占了个情侣名?】 物相·感知:【啊?前辈说的是裴询和黎叙?】 物相·感知:【好吧,是有点。】 体术·刺客:【人是从四楼多媒体教室跳下去的吗,你们盯着楼下,我趁乱先去里面看看情况,真小姐一起过去吗?你应该可以看出些什么。】 物相·真实之眼:【去,但不是听你使唤的意思哦,是我自己想去。】 体术·刺客:【那也行。】 两人上台阶的规律哒哒声响了又停。 体术·刺客:【真小姐的天赋被压制,是多了冷却时间,还是直接改变了天赋性质啊?】 物相·真实之眼:【姐姐,这么直接的打探,你以为我会回答?】 体术·刺客:【那为表达诚意我先说我,我的身体强度、速度、体力、恢复力、力量都恢复到了初级水平,数值变低,能力变弱。】 物相·真实之眼:【体术是最无聊的属性,来交换我的信息不太够格吧姐姐?】 体术·刺客:【那就没有办法了,毕竟是非对抗本,真小姐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就是这间,里面没人,进来吧,嗯……这地方,要不是零散堆着几台电脑桌子,我会以为这是一个毫无特殊之处的废弃空教室。】 十秒钟的沉默。 物相·真实之眼:【哼,真恶心,霸凌者的常用场地。】 体术·刺客:【这些污渍和手印是……血迹?】 物相·真实之眼:【是啊。这里,那里,一圈人围观在嬉笑,左踢一脚,右踢一脚,地上躺着的人抱着头在发抖,找了个时机想爬起来逃跑,被拦住后一脚踹倒,被踹得跌到窗口,一狠心翻身跳了下去。】 体术·刺客:【阮晓孟和钟啸天刚发生的事?】 物相·真实之眼:【不是刚才,很多年前吧。脸都太模糊,看不清是谁。】 体术·刺客:【刚才发生的画面能看到吗?】 物相·真实之眼:【姐姐,你当我是神仙吗?我只能透过规则看到事物的本质属性和用途,你随便指着一个东西问我刚它发生了什么,我要都能知道的话,我还在用在这里跟你们废话?】 体术·刺客:【……好吧,所以死亡更像是因为霸凌。如果规则文字的出现,必须是被害者在濒死写下的,那要得到规则,还需要再多死几个人。】 【所以,是协助霸凌者谋杀别人更容易,】 【还是杀了疑似霸凌者的钟啸天,嫁祸一个众矢之的,然后再把众矢之的杀死,形成死亡链条环环相扣更容易?】 物相·真实之眼:【哇哦,姐姐,真是刮目相看了。】 体术·刺客:【什么?】 物相·真实之眼:【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人类吗?】 体术·刺客:【为什么?】 物相·真实之眼:【因为外界流传的版本里,刺客姐姐可是个大好人,情绪稳定又善于统筹,带领多少队伍活着走出副本。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原来你这样的,也能被称作大好人啊。】 体术·刺客:【呵,原来真小姐是觉得我有些残忍。】 【但我不觉得我有问题,反而真小姐,你知道副本世界是纯粹的二维世界,里面的人全都是二维纸片人吧。】 【所以真小姐,你杀死一只蚂蚁的时候良心会痛吗?】 —— 保卫队到了,收尸队也紧随其后。一队喊着都聚在这里干什么回去上你们的课去。一队将阮晓孟从地上铲起,几人合力将扭曲的尸体移到担架上去。 黎叙收回向上看的视线,低头,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被哗的泼来的一盆水稀释,收尸队的人已经熟练地拿了硬毛刷开始大力擦洗。 阮晓孟生前留在世界最后的画面也开始稀薄消散。随着人流,黎叙迈步进门上楼。 裴询站在窗边,听见他推门的动静,回头。 “是阮晓孟出事?” “嗯。”黎叙说。 “楼下是什么声音,在清理现场?就我们分开的状态而言,晓孟不像是会自杀的模样。” “是的。”黎叙说。 “那他们把痕迹都清理了,怎么排查真相?” “不会排查,”黎叙说,“保卫队防止暴动,收尸队清理现场,村里没有具备查找真相功能的人员配置。” “意思是凶手完全可以逍遥法外,不,”裴询眯了眯眼睛,语出惊人道,“意思是只要群体认定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 夜风微凉,气息微滞。 隔音不好,因有人跳楼事件被放出去的学生,心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吵吵闹闹,熙熙攘攘,似乎有老师招呼着大家晚自习不上了,尽快回宿舍。 “所以,你认为谁是凶手呢?”裴询问。 黎叙沉默了几秒,“走吧,回宿舍。” 正准备过去扶着裴询离开,突然,非常大的一声炸响在耳边,有人蛮横无理地一脚踹在了门上,力道很大,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吱呀。 钟啸天。 校霸。 每个学校都会有这样的一位或几位,校服松松垮垮,走姿歪七扭八,身形高大,气场强势,眼神不屑,神态张扬,行为举止外加长相都把别惹哥你惹不起写在脸上。 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着到处晃荡。所到之处,胆子小的男生女生自动低着头避让,周围行人的真空地带是他们气势的功勋章。 钟啸天就是这样形态的一位人物,整个高中几乎都认识他。 而现在,这位人物站在门口,壮实的身影几乎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声音里满是戾气,“裴询,黎叙,你俩都在?” “有事?”黎叙淡淡抬眼。 钟啸天语气硬邦邦:“有事。你怀疑谁?” 黎叙没说话。 “我他妈的在问你,你怀疑谁?”没得到答案的人原地转了两圈,又一脚踹在了门上。这回连整个屋子都在震,白灰沿着墙面簌簌下落,“不说话是几个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说我怀疑你。”黎叙说。 “哈,哈哈!不管你信不信,我最后说一遍,不是我!”钟啸天喘着粗气,额角的血管突突跳着,脸涨得通红,“今天,或者最近,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这是在审问的语气吗?”黎叙 问,“正好我也想问问你,晓孟跳楼的时候你在哪里?” “……多媒体教室。”钟啸天咬着后槽牙。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怎么,我们两个不能一起出现在那里吗?” “你没动手,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自己从四楼的窗户一跃而下?”黎叙轻嗤了声。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们当时就在一起。” “我没注意,一个回头,他走向窗边,没等我问,扒着窗户就跳下去了。明明刚刚还好端端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好端端的就死了,你问我,他们问我!我问谁去啊!!”钟啸天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喘着粗气青筋暴起,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所以不是谋杀,阮晓孟是自杀?” “不,不,不,不是自杀,他的性格就不可能自杀,肯定是有人逼他!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今天……真的没有察觉到什么吗?” “没有。”黎叙摇头。 钟啸天大约已经预感到了这个回复,因为他也什么都没有觉察到,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没有察觉到为什么那么活泼的人会突然跳楼而亡。一米八几的男孩流着泪缓缓滑落,庞大的一只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 “而且,你不该现在来找我,”黎叙又说,“你看门外,拐角,有同学在围观,围观阮晓孟最亲近的朋友与疑似霸凌者的争吵,坐实了你的嫌疑。” “我管他们!”闷闷一句,带着哭腔,他的怒气开始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悲伤。 “不仅他们在听,而且我也带着人,不方便。” “怎么,我来找你还需要顾及一个弱智的感受?” 听到这里,突然无辜躺枪的裴询抿唇,对着黎叙,啧了一声,“这人说话真难听。” “你会说话了?”钟啸天从膝盖里猛的抬头。 “很奇怪吗?”裴询问。 “什么时候?”钟啸天拧眉。 “今天。”黎叙回。 “今天?偏偏是今天,是他杀的晓孟?”钟啸天瞪着黎叙,忽然恶狠狠起身,想到哪里说哪里。 “不是,他一直和我在一块,没时间没动机,你别逮谁咬谁。”黎叙说。 “我就咬怎么了?他都死了我凭什么不能咬?!”钟啸天胡乱擦了一把眼尾,死死咬着牙关,一字一句恶狠狠发誓道,“我一定会找到凶手,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然后他快步出门,门被摔得震天响。 回宿舍的路上,天微微飘起小雨。 走得很慢,时不时有结伴的三两人大步流星超过他们,嘴里说的或是食堂大叔无故抽搐案,或是高三学生霸凌跳楼案。一潭死水的高中生活里本来一年半载也出不了这么两件精彩的谈资,还撞到了一日。 “他俩是情侣?钟啸天和阮晓孟。”裴询突然开口。 “不是。”黎叙说。 “那怎么两个人逃课后出现在一起。” “据说是钟啸天在给阮晓孟补习功课。” “……谁给谁补?” “阮晓孟成绩全班倒二全校倒十,钟啸天的成绩最起码还算中等。” “……那也不该两个人偷偷摸摸去无人教室,月黑风高干柴烈火孤男寡男画蛇添足,所以是暧昧中?”裴询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合理。 “什么啊,肯定是霸凌啊!”说这句话的同学同样这么认为。 黎叙没应,旁边在大声八卦的同学,完美接上了这个问题的回复,也完全定性了大家眼里的事件真相。 一桩霸凌惨案,致人死亡。 6. 身份 前面就是宿舍。 正对大门的楼梯破败不堪,围栏摇摇欲坠,墙壁上黑色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打扫过,两条昏暗的长走廊尽显阴森,一个一个的木色窄门延伸到深处。 走进走廊,门开着的几间房间依稀可见杂乱的个人物品,以及木头架子上下铺,铁皮长条四格柜,低矮风扇吱呀响,混浊玻璃铁窗泪,中间两条长桌四个木凳,非常简陋的宿舍配置。 裴询与黎叙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房间到了。”黎叙带着人站定在房间门口,开锁,推开,进门,门后跟着的人却依然直挺挺杵在外面。 黎叙:? “室友。”裴询说。 “怎么了?”黎叙问。 杂乱的“哎你们三个谁去淋浴间”“有人看见我的脸盆了吗”“我把四个壶都拿出去打水”背景音里,裴询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是同桌也是室友。所以你带着别人口中自闭、失魂又弱智的我,白天黑夜几乎形影不离了三年。” 白天在课堂,黑夜在宿舍。 双方都健全,勉强称为好友。 但一方不健全,就完全是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的关系了。 “所以你是谁,我是谁,我们——”裴询伸出食指在两人之间划了个圈,“我们是谁?” 单纯普通同学或者点头之交的关系,根本做不到这样,除非黎叙是个圣母,但半天的相处看下来,不像。 “原来……”黎叙开口,“原来失魂症恢复后会失忆的这么彻底?” 裴询挑挑眉,“嗯哼?” “因为你六年前救过我的命。”黎叙说。 “就那个小屁孩时期?” “对,我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 六年前,一次突如其来的重大车祸,车上的一家三口只活下来一个小学刚上完的孩子。 但小孩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留下车祸后遗症,精神状态很差劲,白天哭嚎晚上发癔症。又因位高权重的集团掌权人夫妻去世,外有对手仇家蠢蠢欲动,内有叔伯旁支野心勃勃,孩子一个人生活绝对活不到成年。 于是被紧急秘密送往乡下爷爷处,由爷爷监护,外加躲避追杀,顺带调养身体。 黎叙的爷爷是一个村子的村长。 就是他们学校所在的村子。 “村长这个职位可以做到完全庇佑年少的你?” “可以,这个村子的归属权在我爷爷手上。” “私人所有?” “是的。” “包括村子里的所有人和建筑,比如这所学校?” “对。” “私人所有,所以你有继承权,意思是这个村长的位置是禅让制?” “……是的。” “原来如此。好的,你继续。” 但很可惜,消息不知道以何种渠道被走漏,在黎叙被秘密送来村子的当晚,在进村岗哨处两辆车交接的路口,遭遇了敌袭。 因为是秘密任务,所以人带的不多,装备也很基础。敌人倒是完全有备而来,精准打击。所以此次敌袭损失惨重,两方交接的黑衣人手几乎全部阵亡,只剩下老爷子身边的一名底层助手、被子弹打中后经过一番救治成为植物人的黎叙爷爷、以及偷偷摸摸见势不对跑到路边草丛躲着的黎叙。 然后黎叙遇到了裴询。在草丛里。 “嗯?我为什么在那里?” “你当时的失魂症没有那么严重,但精神状态也不算正常,应该是从孤儿院偷跑出来玩,蹲在草丛里或许也是被枪声吓到。我们相遇,你带着我七拐八拐摸黑走了一条僻静小路,躲开了敌人的追捕。”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恢复身份后带我去看医生治疗我的病?就算没治好也放在身边关照?” “对。” “那说实话,你还挺仁义。” “。” “冒昧问一句,你爷爷病情如何?” “还没有醒来。” “所以其实,现在你本质是这个村子的掌权人。” “身份是,但,”黎叙默了默,“爷爷成为植物人躺在疗养院后,基本所有事物都由管家和总助代为处理,情分和忠诚时间长了总会被消磨,而我当时又只是一个他们也并不熟悉的,十三岁的孩子。” “所以你虽然是掌权人继承者的身份,但没有获得相应的权力。” “嗯,只是顾忌着我爷爷或许哪天会醒来,所以依然留着我的命。但表面恭敬却并不允许我掌权,大概只等我爷爷死亡的那一天,我也就再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哦,然后你每天在铡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危机里坐以待毙?”裴询歪头,意有所指。 “我有每天祈祷。”黎叙说。 “祈祷你的爷爷有朝一日醒来?这么敷衍的自救方式。怎么有问必答地告诉我这么多?” “不是你问我的?” “但你突然这么慷慨地说这么多话,我实在有些不适应。”裴询拖长声音意味深长道。 “你站在走廊正中间,挡别人打水的路了。”黎叙说。 “……” 终于裴询进门,黎叙给他大概介绍了一番房间方位。与其他同学简陋的宿舍四人间不同,黎叙的宿舍是三间宿舍打通后,又隔了单独的两间小卧室和卫生间,不能说是非常舒适,但起码也算设施齐全。 特权阶级的优待。 熄灯,入睡,校园逐渐寂静下来。做了一夜噩梦,黎叙醒来的时候反应了好一会,浑身酸痛。 刚稍稍回神,刺耳的校园广播声响起:因为不可抗力原因,今天停课,请各位同学在宿舍里自习。 “宿舍自习?”裴询叼着牙刷探了个头在门口,一个盲人在第一次踏进的宿舍里自在悠闲地当自己家一样,“因为昨天出了事?” 昨天的事。 阮晓孟跳楼死亡。 意识回笼,这件事像鬼一样飘进黎叙脑子里,刺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黎叙经常这样,身体一直以来都不算健康,体虚身弱,醒来要比别人慢,睡眠也比别人长。 “可能吧。”他慢腾腾爬起来,准备去洗漱。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他们宿舍的门。 不能指望裴询开,黎叙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阮晓孟的同桌,裴询的前桌,肖雨。 通红着脸,凌乱着发,瘦小的身躯怯生生,“叙哥。” “怎么了?”黎叙皱了皱眉,“谁欺负你?” “也没有,”肖雨连连摆手,“就……刚一大早,我们宿舍有人喊着我名字敲门,我去开,被钟啸天一把拽了出去,他让我把最近几天我知道的晓孟身边所有的事,一件件列出来,我说我有点想不起来,他说那就带我去多媒体教室慢慢想。” “他打你了?”黎叙瞧了瞧,在肖雨脖颈处看见了一小片红痕,应该是被手肘顶到墙 上留下的。 “没,我说我要先来找叙哥你打声招呼。他说可以。” “然后?” 然后肖雨指了指身后,身后走廊,抱臂靠着的钟啸天双目血红,脸色阴沉,神情不耐,气势骇人。 “你带肖雨去做什么?”黎叙面无表情。 “我能做什么?我能吃了他?我在带你的人走之前还跟你打声招呼,已经是非常讲道理了好吧。” “我跟你去。”黎叙说。 “不用。我可不用你这种心眼子八百个的,”钟啸天冷笑一声,指指肖雨,“这种的,闷不吭声一戳一个跟头的,吓一吓,忘了的事儿也能噼里啪啦想起来,快点,赶时间,你不让他去我也能挑个时间打晕了带走。” “……”黎叙无语,“你确定你什么都不做?” “废那么多话。”钟啸天伸手一揽,肖雨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了起来,可怜兮兮地边踉跄边回头看,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两人离开,一回头,裴询趴在窗边似乎在眺望远方。“你眼睛恢复了?”黎叙问。 “没有,”裴询伸手在眼前挥了挥,“但是好像有光感了,所以我尝试着照照太阳。他们去多媒体教室找线索了?” “应该是。”黎叙答。 “那我们呢?” “我们?” “我们不应该为晓孟的惨死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吗?毕竟关系也不错,这么无动于衷不太合适吧。”裴询说。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黎叙说。 “怎么会?”裴询扬起眉,“凶手做案总会留下痕迹,调查痕迹就能排查凶手。” “凶手是谁已经有定论了,你听。”黎叙将宿舍门大敞开,走廊的声音细细密密地传进来。 “钟啸天是不是带着肖雨走了?他杀了一个不行还要再去杀第二个,到底有人管管吗?”“黎叙呢?他们平时不是都在一起吗他不管管?”“那可是亡命徒啊,谁敢管啊。”“已经确定了,他就是杀死阮晓孟的凶手了吗?”“不是他难道是黎叙啊,要真是黎叙钟啸天那么激动干什么?他跟这件事有一毛钱关系?”“那他怎么还那么嚣张?”“他一直嚣张的很,之前我不小心碰倒了他的东西,被他狠狠推倒后腰青了半个月。”“长得一脸会霸凌别人的样子,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等等等等 事情几乎已经盖棺定论。 “钟啸天有过霸凌别人的案底或者记录?”裴询听了一会儿,问。 “没有。”黎叙说,“但他脾气蛮冲,说话也不好听,属于那种对谁都不客气,谁惹他都会被他还一脚的人,名声一向不好。” “那这人现在的状态可真是铁汉柔情。”裴询嗤了一声。 “你就很有礼貌吗?”黎叙突然道。 “什么?” “你说过,阮晓孟因为你失明他逃课开心没有礼貌,你就很有礼貌吗?仗着他没法现在反驳你。” 话音落下,裴询垂下眼皮,似乎若有所思。 “怎么?”黎叙问。 “昨天这么随意的一句,这么久了也能记住并替他吐槽回来。”裴询停了两秒,似笑非笑道,“其实我一直有些好奇,作为阮晓孟最好的朋友,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叙哥。” 黎叙觉得挺神奇,不止为对面人“看起来”这个动作所需要用到的器官是否健全。 也为:“难道以泪洗面才算伤心?” 7. 讨伐 “想起来没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不特别也能讲,快点,再想不出来当心我揍你。”钟啸天拎着手上一步一个踉跄的人,边往多媒体教室走,边粗声粗气恶狠狠警告道。 “可你答应了叙哥不对我动手……”肖雨打了个冷战,嗫嚅道。 “我答应了又怎么样,我揍你又怎么样?他要是真关心你就不会把你推到我手上,别磨磨唧唧,说!” “我想想……” “想!我告诉你,今天你有的是时间想。”钟啸天一脚踹开多媒体教室的门,把肖雨拽了进去,“坐这儿,给我想。” 肖雨被摔在地上的软垫上,欲哭无泪地抱膝坐正。 气势汹汹将人拽了进来,一副要搞大动作的架势。但进了门,钟啸天看起来却格外茫然起来。 教室里大部分七零八落的桌子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只有一张角落里桌子的没有,桌子下两个小凳子绑着一层软软的软垫,同款不同色。阮晓孟说他就要坐那个颜色鲜亮的,比较衬他的屁股。 钟啸天一般都会让他,昨天倒是没让,逗笑着撅着腚稳稳坐下,阮晓孟愤怒地推了两把,没推动他坚毅的身躯,生着闷气挪到另一边。 钟啸天坐了一会儿,又来到窗口,四楼,楼层不高,但望下去还是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催生出从四楼毫不迟疑跳下去的勇气。为什么憋在心里,为什么前一分钟还是有说有笑,后一分钟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愤怒褪去,剩下的只有茫然。钟啸天茫然地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他想不通。 肖雨也想不通,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晓孟说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了算吗,呃……还有快高考了大家心都野了,他作为班长完全管不住纪律。” “就这些?”钟啸天扭头。 “他每天乐呵呵的我也……好吧我再想想……”肖雨再次低下头。 “所以他一句话都没有留下。”钟啸天突然道。 “什么?”肖雨问。 钟啸天却没有再看这边,他很迅速地起身,对着门口摆出警惕神色,“谁在外面,滚出来!” 门外一片寂静。 “谁!我听到声音了,非要等我去把你揪出来?!” 缓缓的,多媒体教室门外闪出五个人来。 姿态各异的五个人,眼熟,同高三年级不同班,但是这五个人钟啸天能叫得上名字的只有两个。 孙成宇是阮晓孟班上的,一班的人他都知道的差不多。 另一位,戎勇,与他有点撞人设,平时会留意一些。 所以。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钟啸天面无表情。 眼见着这五个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为首的一个高挑女生主动站了出来,眼神沉静,“你呢,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现在是我在问你们,”钟啸天神色紧绷,蓄势待发的动作像一头即将捕食猎物的熊,“说,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你们知道什么,你们发现了什么?!” “哈!”五人中的一个个子偏矮的短发女孩突然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怎么这么理直气壮的哦,不知道的还以为霸凌别人的是我们呢。” “霸凌?”钟啸天听到这个词,不知为何明显失望了,“没什么事儿就滚,滚滚滚,一群蠢货,别来打扰我。” “哈哈哈哈兄弟,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粗着嗓子,“就算我们打扰你办事儿了,请人离开的态度得好点吧,这种说话不顾别人死活满嘴喷屎的态度是不是挺爽的,下回我也要买个定制本进去当校霸。” 最后这句钟啸天没听懂,但这并不妨碍他读懂了这些人话里的恶意,搁在平时肯定是要一拳揍过去的,但现在实在是没什么心情,“滚,没功夫和你们废话。” “……留着功夫欺负别人是吗?”讲话的是孙成宇,他的的视线放在了无所适从站起身低头怯怯的肖雨身上。 “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关你屁事!”钟啸天毫不客气冲着面前的这五个女女男男男。 “这怎么搞,有点费劲儿啊一句话都说不通,不让我们在场的话,人弄死了,字怎么看?”高大男生回头无奈摊手。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钟啸天脸上的怒意越来越深,周身气压越来越越低。 “主要是第三条规则机制还不清楚,凭空触发,触发条件还不清楚的情况下第一个字已经显现,只能顺着往下找第二个字。”高挑女生道。 “boss可能是钟啸天吗?”一个资容昳丽五官清俊的男生问道。 “要不碰一碰试试?”高大男生跃跃欲试。 “你!们!” 这些人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使得一股无名怒火直冲钟啸天的颅顶,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攥得死紧,几乎要一拳后挥舞到对方的脸上。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但就在他出手的同时,那个高挑女生迅速侧滑一步,手腕一转扣住他的小臂,箍住的力道大到如同沉重的钳,随机屈膝一顶一压,借力拧转肩颈。动作太快,转瞬间钟啸天膝盖重重着地,挣扎两下也挣脱不开,沉重的压力使得他根本没有办法起身。 “不该是boss,他太弱了。”高挑女生边压着他边回头道,“但照常理说,每一条规则都是由三个部分依次构成,触发范围和条件、违反规则后爆起的规则boss、违反规则后出现的规则文字。” 她继续道,“但第三条规则,触发不清楚,boss不清楚,文字倒是已经出现了。” “文字出现了,说明发生了违反规则的事。霸凌致人死亡就是违反规则,说明规则是同学之间相亲相爱。” “那这……”孙成宇指了指在她的钳制下整个人像一只烫锅里的虾一般又红又怒吼扑腾的钟啸天,“如果规则是相亲相爱的话,那我们已经违反规则了啊,boss也没出来打我们。” “什么东西啊?太乱了我咋都没听懂,阮晓孟死的也太潦草了吧,等明确规则触发机制了再死啊,这整得逻辑都不通了。”高大男生没好气道。 “算了,先从长计议。”高挑女生叹了口气。 然后她起身,松开了钟啸天。 甚至在起身时往钟啸天的屁股上轻踹了一脚,将人踹向了肖雨的方向。钟啸天双手着地着向前蛄蛹了几步,要不是肖雨伸手挡了一下,几乎要一头栽到墙上去。 < p>“走吧,先找个地方理一理。”女生招呼着剩下的人就要离开。 从始至终。 完全,完全。 没有把钟啸天和肖雨放在眼里一丝一毫。 “等等。”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两个字。 什么?好像有人在叫他们,他们回头,看到了像一堵墙一样站在原地,双目通红,指节因死死攥紧双拳泛出青白,胸腔剧烈起伏,□□,牙关死咬,肌肉因为滔天的愤怒完全紧绷的,钟啸天。 “什么规则?”钟啸天一字一顿,“给我解释清楚。” “这是boss要暴起了?”高大男生回头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神色,兴奋地跃跃欲试。 如此轻佻的反应。 怒意顺着胸腔直冲到头顶自天灵盖炸开,烧毁了钟啸天的所有理智,“我要你们去死!”他朝着那五人愤怒扑了上去。 被一堵空气墙弹开。 宏大的身形摔出两米,重重跌在地上,腾起一片厚重的尘土来,伴随着重物砸地的闷响和骨头清脆的断裂声,高大男生的惊呼从空气中传来“完蛋了啊兄弟们,我天赋被限制成这样,就这么点冲撞给我震手麻了” 嗡嗡的耳鸣声,好疼,钟啸天想挣扎着撑地站起来,没站起来,颤抖着将手举到眼前,手腕弯折成诡异的弧度,断裂的骨头尖刺戳开皮肉横七竖八的突了出来。血顺着手腕一滴滴往下流。 “你手下太重了,”高挑女生的脸出现在钟啸天视野里,“骨头断了,咱可是学生,这算严重的斗殴吧。” “不是啊,我真服了这真不怪我,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高大男生也探了个头过来,“谁让他端着拼命的架势冲过来啊,我只是反弹了一下。” 孙成宇也来了,“钟啸天,你现在有写字的冲动吗?” 一个一个探来的脑袋,三张脸,遮住了钟啸天大半视野。 钟啸天五官扭曲着大睁着眼死死盯着他们。 “不说话啊……这算什么?”高大男生一脸无语,“等等他在昏迷前能不能能把字写出来?” 高挑女生皱了皱眉:“万一写不出来,送医还是喊醒后接着杀了,杀之前留口气让他写字。” 孙成宇犹犹豫豫:“不太好由我们杀吧,校园背景,大家身份都是学生。” 高挑女生突然抬头:“主要是有外人……哎,肖雨呢,刚不是还在这里站着?” 肖雨。 此时的肖雨,身材矮小纤细弱不禁风的肖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正在跌跌撞撞往楼下冲。 “叙哥,黎叙!”泪水糊了一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名字,是他在这个校园里唯一可以倚仗的人。 钟啸天被大力弹飞的时候肖雨完全僵在了原地,手腕咔嚓一声折断的声音让肖雨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那五个罪魁祸首不惊也不怒,不怕也不悔,安静端详,商量着要袖手旁观还是斩草除根。 而他是唯一的目击者。 “黎叙!黎叙!!”肖雨趁他们没注意,瑟缩着,鬼祟着,挨着墙边蹑手蹑脚地挪,一步,两步,出门,转角有楼梯。 跑啊!肖雨!他对自己说。 8. 凶手 洗漱完,惯例戴上耳机听了会博客,黎叙突然起身穿衣预备出门,“我还是得过去看看。” “去多媒体教室?担心肖雨?”裴询正盯着他面前的虚空发呆,闻言一个回头。 “嗯,钟啸天精神状态不稳定,我怕出事。”黎叙想了想,“你要一起去吗?” “你有意向带上一个累赘?”裴询挑眉,在救人的路上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个盲人,也是给惊心动魄的画面里增添了一丝温情。 “嗯,你不是说想出一份力?”黎叙说。 “那走。”裴询起身,抄起昨晚黎叙掰断拖把制作的简易盲杖,啪啪地戳了几下地板,“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可以再来个墨镜。” “去给人算命?”黎叙问。 “你还真别说。”裴询撇撇嘴。 至于别说什么,黎叙没问。两个人出门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一大早校园里没有多少人,偶尔遇到的几个,都鬼鬼祟祟悄悄咪咪去往小卖部的方向。此情此景不由让人担心食堂大叔是否已经醒来,他们未来的饭还有没有着落。 突然,本来平静的路途中。 一个跌跌撞撞的小黑点逐渐在视野里放大,由远及近一阵哼哧哼哧的急促喘息声里似乎夹杂着黎叙的名字。 黎叙停在了原地,松开裴询,一个后退拦住了几乎要撞在他身上的肖雨。 “怎么了,怎么跑得这么着急?”黎叙边抚了抚肖雨剧烈起伏的后背为他顺气,边问。 “他们……”肖雨因跑得太急脸憋得通红,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双手胡乱挥舞指向四楼多媒体教室的方向,“他们要……弄死钟啸天,就……就在……就……” “几个人?都是谁?” “五……五个,有戎勇,和孙成宇……” 五个人。 人不少。 而他们这边只有三位。肖雨,弱鸡一位。裴询,瞎子一位。黎叙,普通一位。三对五,听起来并不能够硬碰硬。 但似乎已经失去了退路,因为刚巧不巧抬头,多媒体教室的那几扇窗户,贴上了一张脸,第二张,第三张,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排成一排,五张脸十只眼睛朝着楼下直直望来。 将他们三人尽收眼底。 现在掉头就跑的话不太现实,黎叙难以做到一手带着腿软无力的肖雨、一手带着眼不能视物的裴询健步如飞。更何况钟啸天还在上面,似乎在遭受性命威胁。 “你先别怕,咱们一起上去看看。”黎叙叹了口气,安抚肖雨道。 “啊……我不上去……”肖雨面色惨白着连连摆手,头摇成拨浪鼓。 “叙哥真是不会安慰人,你先别怕这三个字可真是太生硬,”一旁的裴询突然笑出了声,“你应该说大家都是同学,没那么多喊打喊杀的深仇大恨,如果他们是误会钟啸天是杀害阮晓孟的凶手,咱们上去解释清楚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叙哥,是吗?”肖雨小心翼翼看黎叙。 “对,”黎叙说,“走吧。” 迎着楼上五人的目光,黎叙带着两人身残志坚地前进,进教学楼大门,搀扶着上楼梯,终于,五分钟后,三人走进了多媒体教室。 肖雨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很多,躲在黎叙身后扒着门框探头看向钟啸天的方向。钟啸天躺在地上,胸膛有起伏但是微弱,一只手的手腕处血肉模糊,蓝色校服胸前已经被鲜血染红。 看见此景,肖雨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嘟囔着,“不会已经死了吧。” “还没呢,这不活得好好的,眼睛都还睁着呢!”高大男生粗着嗓子没好气回道。 肖雨被吓得一抖,连忙死死捂住嘴。 “那应该送他去就医,而不是任由他躺在那里流血。”黎叙的视线一一扫过对面的五人,冷声道。 这五人黎叙都认识,或者说,都叫得上名字。 高大男生,也就是戎勇没说话。孙成宇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躲开了黎叙的视线。另两位站在后方,谨慎着没有开口的打算。只有身旁的高挑女生,也就是夏离接了一句,“他是霸凌害死阮晓孟的凶手。” “你看到了?”黎叙问。 没人回。 “他并不是凶手,就算是,这也不是你们在这里心安理得霸凌他的理由。”黎叙说。 “我们?”戎勇噗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什么霸凌啊幽老子一默,你在说什么呢,谁在霸凌……” 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一般,戎勇戛然而止。 主动前来挑衅,五对一,出手将人打倒在地,打得重伤快要昏迷,一点都不在意伤者的死活,围着伤者转了一圈嘻嘻哈哈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多么经典的一幕。 如果这还不是霸凌,那什么是? “我不管你们因为什么聚集在一起,又是因为什么目的对钟啸天大打出手,总之,现在我要带走他。”黎叙沉沉看着他们。 那五人交换了个眼色,竟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模样。看着钟啸天一动不动躺在血泊里,黎叙暗中推了肖雨一把,“小雨,你先去看看钟啸天的情况。” 肖雨脸色一白,委委屈屈哭丧着脸弓着身向钟啸天挪动。 并不是非要强肖雨所难,黎叙也想换个人,但很明显推裴询才是真正的强人所难。说到裴询,自从他进门,一反常态地一句话没说,安静的仿佛电视节目后被模糊的背景。 想到此,黎叙瞥了半倚着墙站没站相的裴询一眼,可能是这一眼的动静太大,竟引的所有人都朝着裴询的方向看来。 “你的眼睛失明了?”短发女生楚茉突兀开口,对着裴询。 “是啊,同学。”裴询抱臂懒洋洋回了一句。 “一……开始就瞎了?”戎勇脱口而出的第一个字不知为何硬生生转了个弯。 “是啊,一出生就瞎了,但因为实在太害怕和大家不合群,所以忍辱负重身残志坚地读完小学读初中,读完初中读高中,隐忍着装了N年正常人,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今天就被你发现了。”裴询说。 “……” 戎勇深呼吸 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转向夏离,“刺姐,这怎么弄?” “你和这位……”夏离看着裴询,又看向黎叙,“好吧,人你们先带走,其他的我们日后再说。” 这话高高在上,太像施舍。 黎叙其实挺想问问这话中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是哪里来的,说到底,明明在场所有人里他才是最有权有势的权三代。 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一旁,肖雨努力想把地上的钟啸天扶起来,可惜豆芽菜扶不起肌肉男,一个趔趄又把人重重磕在了地上。 “……”黎叙快步走了过去,托着肩胛骨一个用力将钟啸天托起靠在肩侧,钟啸天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气游若丝,“是你啊。你等一下。” “怎么?” “我几根肋骨断了两截,肖雨大概又给我震成了四截,”钟啸天吐了口嘴里的血,虚弱得一口气分成两口出,“你最聪明,帮我分析分析,我刚刚躺在那里一直在想哈,什么规则,天赋,咱们这个世界是有异能存在的吗?就像咱小时候偷看的小人书里的那样。” “可能。”黎叙说。 “那你实话实说,我是不是其实根本就找不到杀死晓孟的凶手?”钟啸天咳了两声,伏在黎叙的耳边颤声道。 带着血腥的热气扑到颈侧,黎叙沉默了好几秒。 “对。”黎叙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钟啸天就着一嘴的血,含糊着从胸腔里发出几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气声,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转向一旁手足无措的肖雨,“肖雨,不用感谢我。” 肖雨疑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上脸。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瞬间的功夫,连半架着人的黎叙也没有反应过来,钟啸天忽然挣脱搀扶的力道直起身来,抄起一旁原本是椅子腿、钉尖外露的木头,径直朝着戎勇的脑袋狠狠抽下。 一系列动作快到只剩残影,木头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十成十要人命的力道。若是对着普通人,钢钉正对着头颅扎进去,脑浆都要被抽出来。 但他对着的是戎勇。 钢钉触到戎勇脑袋的瞬间,戎勇的周身漪出一层半透明的诡异屏障,将大部分力道弹了回去。 于是旧景重现,钟啸天再次被弹飞出去,轰隆隆整个身体撞进了桌角那堆废弃的桌椅板凳里,挣扎着动了两下,挂在外面的半截手臂缓缓垂落,一动不再动。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情景震惊到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戎勇才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摸出满手血,“不是,他神经病吧打老子,我靠了我要反应慢一点还真被他杀了。” “……人死了?”夏离抿抿唇,一脚踹开外围的桌椅,终身一跃点着凌乱的的桌尖轻巧跳到深处,低头看去。 钟啸天瞪着偌大的眼珠躺在最深处,嘴里洇出的血糊了一脸,气息全无。一只血肉模糊的断臂搭在外围,另一只落在身侧。 旧景重现,手边血字若隐若现。 无头无尾。 “是需要的需字。” 9. 肖云 好—— 神奇地在几乎一瞬间完成了如此繁复笔顺的文字。 人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指头还在顽强地一笔一划极速写字。 这样诡异的画面在黎叙的脑中一闪而过,黎叙无奈闭眼将这一幕甩出潜意识,拽着肖雨后退一步来到门口,与裴询并排。 “刚是钟啸天?”裴询压低声音。 “嗯,死了。”黎叙回。 肖雨的身体已经完全抖如糠筛,被黎叙拽了一把终于像是找回来自己的四肢一般,哆哆嗦嗦往门口冲。发出些动静,五人中的两位扭头看来。 只是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一个一个踢开乱堆乱放的桌椅,跋山涉水去往深处,看起来明显对钟啸天的尸体更感兴趣。 “你走吗?”黎叙问道。 “走走走逃命啊,干嘛不走他们都杀人了。”裴询拍拍惊魂未定的胸脯,“下一个不会轮到我们了吧,亲爱的同桌你一定要带我走啊这种关键时候你可不要丢下我。” “……”黎叙扶住裴询,两人转头出了门。 肖雨的身影已不在,跑的比兔子还快。终于来到楼梯口,黎叙却没有向下,而是继续向前,来到走廊尽头。 “妙计啊叙哥,他们追出来也是向下,根本不会知道我们躲去另一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裴询大赞。 黎叙看了他一眼,没回。他推门而入一个房间。 很狭窄的房间,落进来的脚步声几乎都有回音。黎叙打开了墙上电表箱的阀门,细微的吱吱电流声响起,然后他来到调音台,拨开开关,拿过麦克风。 “全校师生请注意,教学楼四楼多媒体教室发生霸凌致死事件,请同学们切勿慌张,学校将停课调整,校门即将开放。” 清冽的少年音被广播站的陈旧喇叭硬生生拉出电音,黎叙将这一大句重复了三遍。遥远的地方响起一阵欢呼,再然后,楼下,不少黑点结伴同行向教学楼冲来。 “黎叙。”话音未落,关上广播开关,裴询的声音在背后低低响起。 “怎么?”黎叙回头。 “我觉得……”裴询一脸若有所思。 “嗯?” “我觉得你和钟啸天的关系要比和肖雨的好。”裴询斟酌了半天,郑重道。 “……?”黎叙顿了顿,“在说什么?” “对比肖雨,你好像更关心钟啸天的死活,即使你和他看起来可能并不是那么,熟悉。” “我不是关心他的死活,我是关心他的死。”黎叙说。 “是吗?所以为什么突然面向全校广播停课休学,本来咱们学校就没有什么纪律可言,这下更是完全乱成一锅粥了。”楼下已经传来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不少同学闻讯赶来,跑得最快的那位应该已经到达了多媒体教室,紧接着走廊里陆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不到二十四小时,死了两个人,”黎叙闭了闭眼,“还封闭校园,是在养蛊吗?” “所以你要给予他们跑出去逃命的权利?”裴询的神色很认真,这两天很难得看到他这么认真。 “无法确定没有第三个。”黎叙说。 那五人应当是听见广播后就躲走了,因为围观人群的大声议论里并没有五人的名字,相反的,另一个名字却被反复提及。 肖雨。 “钟啸天和肖雨他俩是一起走的,我看到了!” “肖雨人呢?” “被欺负,实在受不了了反抗,反杀后不知道躲哪里了吧。” “那力气还挺大的啊,你们看这路线不觉得钟啸天是飞进去的?” “哎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一个血字。” “什么什么?” “好像是……雨!” “肖雨!就是肖雨!” 外面的声音不间断,传进两人耳朵里,两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不知道哪位缺德玩意儿,将需字的下半结构擦掉,只剩上面一个扁扁的雨。 如此傲慢的诬陷。 在当时还有两名第三方目击者的情况下。 好吧,准确来说是一名。 外面的世界已经乱了套,裴询这边还在添乱,“你说叙哥,咱们现在打开广播,解释其实钟啸天留下的字并不是雨而是需,并向全校通报那五个人的名字发出悬赏通缉,事态发展会不会变得更有趣一点?” “人们最不可能相信的就是填鸭式真相。”黎叙说。 “是的,也是,”裴询点点头,“而且在他们眼里咱们和肖雨是一伙的。” “咱们?”黎叙扭头。 “是啊,就咱俩这关系,难道不应该早就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裴询理所当然道。 话虽如此,好吧就是如此。黎叙揉了揉眉心,听见外面的声音似乎小了一些,“走。” “去哪儿?” “找肖雨,先把他送回家去。”黎叙说。 “你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吗?” “知道。” 肖雨此人胆小又怯懦,在学校里没有很多交心的朋友,内耗时喜欢把自己藏在小操场角落老旧的金属看台下,孤零零一个人发呆。 黎叙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探进黑漆漆的看台下,瑟瑟发抖的肖雨本来一脸防备的紧张姿态,看到是他就放松了下来,“叙哥,”他几乎快要哭出声来,“我本来是躲着的……但……但,刚路过几个人,说是我杀了钟啸天。” “他们没有证据。”黎叙平稳的声线给予他很大的安慰。 “可钟啸天杀了晓孟也没有证据,但他还是死了!”肖雨带着哭腔的声音吼着出来。 “没关系啊,你们有着本质的区别,钟啸天风评不好,就算没杀人都会被认为是霸凌别人的杀人凶手,你不一样,你完全奋起反抗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啊。”一旁的裴询好心接过话题。 黎叙无语,瞪他一眼,转向肖雨,“你先出来。” “我……我不想回宿舍……” “不回也行,广播通知说全面停课,我先送你回你姐那儿。”黎叙说。 “真的吗?”肖雨泪眼朦胧地露出希冀的目光。 “真的,出来。来这边,你扶着裴询。”黎叙说。 “……我吗?”肖雨震惊。 又是熟悉的三人行。 肖雨代替了阮晓孟。 虽然话说的是肖雨去扶,但最后真实上手的还是黎叙。没有理由,全靠当事人的哼唧,一会儿说肖雨肩膀太低他手酸,一会儿说肖雨抖得他心慌,一会儿说速度太快他要摔,一会儿说速度太慢他要撞。 肖雨都被弄的无语,小声嘟囔,“为什么他在这里?” 裴询实在也挺好奇,戳戳 黎叙,“为什么我在这里?” 是哪里来的风尚,带一个不良于行的人当挂件走来走去是不是更能显出咱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要不我把你扔到路边吧。”黎叙瞥了他一眼。 “哎哎哎别,我开玩笑的,”裴询认怂的很快,“就咱这学校多危险啊,你扔我到路边,万一我成了第三人,谁还你那三百块?” “我倒是也没那么缺那三百块。” “你说的啊,哎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录个音。” “你拿什么录?” “是啊,我拿什么录。叙哥啊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你能不能再借我二百买个录音笔?” “你做梦更现实点。” 出了学校大门,往左是老破小乱的居民区,往右是孤儿院医院疗养院三栋风格鲜明的大楼。再远一些是工厂,加在一起便是小镇的全貌。 再往远处瞧,是四面高耸入云连绵不绝的青黑色山峰,几乎要顶到天上去。 肖雨家离学校很近,在居民楼的最边缘,是所有户型中最大的一栋,一楼,带个小院。院里爬满墨绿色的爬山虎和常青藤,本应郁郁葱葱绿意盎然。但由于长势实在太过猖獗,角落里种的其他几株花朵草木都被它们盘踞绞死,留下歪七扭八的褐色花瓣和干枯的根茎尸体。 尸体前,美丽娴静的肖云正俯身照看院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一口小锅,见到三人很是惊讶,“小询,小叙,小雨,你们怎么过来了?现在不应该在上课吗?” “出了点事,停课了。”黎叙说。 “怎么了?怎么哭了?”肖云看到了肖雨通红的眼眶,一向舒缓的语调也不由地添上几分焦急,“被人欺负了。” “没。”肖雨摇摇头,“但是……” “学校里有同学出事了,有人污蔑小雨是凶手。”他一句话说不清楚,黎叙替他补充道。 “凶手?是有同学去世了吗?” “嗯,阮晓孟和钟啸天。”黎叙说。 “他们两个?”肖云有些惊讶,“这俩孩子怎么突然……知道了凶手是谁吗?” “大概,知道吧。”黎叙说,“说来话长,让小雨和姐你说吧,他知道的比我多些。” “好,那小询这是脚崴了?”肖云注意到黎叙搀着裴询的动作,关切问道。 “他瞎了。”黎叙说。 “啊?”肖云愣住。 “多事之秋,学校停课,校门也放开了,”黎叙道,“肖雨不想回宿舍,我就先带他回来了。” “哎哎,”肖云摸摸肖雨的脑袋,温柔笑了笑,“小叙小询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肖雨的肚子也适时发出咕噜噜一声,“姐是不是中午饭快好了?我有点饿,我从昨天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 “嗯?怎么不吃东西。” “昨天食堂大叔突然疯了,抽出倒地之后昏迷,当时我还没有排到饭,然后今天上午也没有吃。”肖雨恹恹的。 “经历非常丰富的两天。”黎叙道,“麻烦了,早就想来姐家蹭饭了。” “想来就来啊,家里餐桌永远有你的一个位置啊。”肖云笑了,明净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温柔笑意,柳眉淡淡睫毛呼扇,皮肤白皙容貌清丽,垂落的发丝被她随意挽在耳后,气质干净温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眉眼带笑地看过来,像一副画。 10. 囚禁 饭桌上聊了些琐事。 主要是肖云在讲,肖雨应。肖云温温柔柔讲院子里一直徘徊不走的流浪狗生了宝宝,门锁生锈损坏今早刚换了新的,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比葡萄味的好用,飞舞的苍蝇虫子越来越多但村里小卖部的杀虫剂还没到货。 四人温馨而日常的一顿。黎叙只静静听着,裴询也没插嘴,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很香。 饭吃到尾声,肖雨放下筷子,“姐,我……之后怎么办?” 肖云温柔看着他,“既然都停课了,安心在家准备高考吧。麻烦小叙你帮小雨把他的学习用品带一下,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就不要出门了。” “但我还是想住学校……”肖雨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完全变成气声。 这句抗议肖云没应,肖雨也没应,只有裴询突然抬头。 看向屋里。 屋内,不知为何响起一阵微不可查的闷响,咚咚咚咚,越来越小,间隔一会儿,终于归于平静。 声音不算大,但已经足够被餐桌前的三人听清。 裴询侧耳,眨了眨眼,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瓷碗边缘,叮一声清脆的声响。 肖云先愣了一下,清丽的脸上露出个有些无奈又歉疚的笑容,她本想起身做些什么,但被一旁一瞬间脸色灰白的肖雨拉住了。于是现场只剩下一个还在慢慢正常进食的人类——黎叙。 “狗在叫?”黎叙抬眼。 “最近很活泼,我都快管不住。”肖云无奈笑着摇摇头。 “养了狗吗,是大型犬吧听这声音,什么品种?”裴询问。 “混血。”黎叙说。 “养了有几年,只是最近越来越不服管,一直想着扑人,所以有时得关起来。”肖云也没有回答关于品种的问题,她顺着往下说,柳眉微蹙,声音里夹杂几分无可奈何。 灰白着脸的肖雨低着头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这顿聚餐里唯一的小插曲,吃完饭,黎叙带着裴询告别肖家姐弟。 送走两人,房子重新归于沉寂,肖云系上围裙准备收拾碗筷,肖雨坐在一边,脸色不知为什么算得上是惨白了,“姐,屋里怎么……”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上午开始就特别狂躁,一直在撞门板,所以时不时会有响动。” “我……我去看看?” “去吧,”肖云将手伸到他头上摸摸他的头发,温柔道,“记得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看你瘦成什么样,还有牛奶,对身体好。” “可我不太喜欢。”肖雨抗议的小小勇气在说完这五个字之后就消失了,他低垂着脑袋,囫囵吞喝了剩下的牛奶。 忍住浓稠的白色液体滑过喉间泛起的恶心之感,肖雨一步步走下地窖里的梯子,泥土的腥气混杂着不知什么的奇怪味道加剧了这股恶心之感。 下了地窖,隔着铁栅栏,一阵恶臭袭来。 里面关着人。 衣不蔽体,伤痕累累,凌乱结团的头发粘满排泄物硬块,长长的铁链拖在身后,在不断撞击着栅栏,一下又一下,规律又刻板。 是失踪了多年的教导主任。 也是戎勇的父亲,戎志强。 肖雨蹲了下来,隔着栅栏蹲在了戎志强面前,“别撞了。” 戎志强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重复着整个身体撞向栅栏的动作,一下,一下,铁栅栏被撞得哐当作响,整个框架有节奏地微微晃动着。 “是听见外头有人,想让人放你走吗?”肖雨问。 没有人回。 肖雨也没有想听到答案,他安静地盯着面前的人盯了好一会儿。 戎志强被铁链绑住,本该是舌头的部位只剩下一片黑色的空洞,顺着嘴角流出腥臭的诞水。 “钟啸天死了,他死前和我说,不用感谢他。” “他想杀戎勇。” “没杀成。” 戎志强浑浊的眼睛在听到戎勇的名字时突然清亮了,撞击栅栏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可惜只有一瞬,再然后便又开始重复刻板行为。 “钟啸天想杀戎勇,因为戎勇评价了一句阮晓孟死的潦草,就这么一句。他的气性好大,也好凶,我本来想象不到为什么晓孟和他相处得来。” 肖雨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也想杀戎勇,但我不敢。” “我是个懦夫,所以没有任何人会在意我的感受,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我。” 戎志强终于不撞了,他流了一额头黑黄的汗水,蜷缩在地上嗷嗷地呜咽着,大睁着他浑浊的眼睛。 “你想逃吗?戎主任。”肖雨问。 没有人回。 “别白费力气了,你应当是……这辈子都见不到太阳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已经忘记你失踪的事,他们都在说你是因为偷东西被发现,抛下被你打跑的前妻生的儿子,连夜卷款跑了。” “你……怎么还不死啊。”肖雨其实挺疑惑,好几年了不见天日,饭给的很少,伤病永远不治,居然还能活,人怎么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 虽然活着的戎志强是一个完美的听众,但放假回家住的每晚,窸窸窣窣动静响起来时肖雨还是会害怕,很害怕,所以快点去死吧,拜托你快点去死吧。 “拜托拜托,你快去死吧,”肖雨双手合十祈祷,“极乐神教在上,让我面前的人快点下地狱吧。” “小雨?”好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叫他。 “姐。”肖雨下意识喊出。 “怎么又在下面呆这么久?”那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一寸寸回头,出口处耀眼的光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肖云一步步走过来,将几乎腿都蹲麻的肖雨扶起来,“上去吧,午休时间好好睡一觉。” “我马上出去。”肖雨被肖云扶着出门,门一关,将地下室的一切用门锁隔绝,终于站回光亮里,他看见了肖云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瓶柠檬味的空气清醒剂。 “怎么了?满头大汗的。”肖云温柔看着面前相依为命的弟弟,随手给地下室的门喷了几喷,“不要担心,咱们清者自清,只要你忽视,风言风语是造不成什么伤害的。” “好,谢谢姐。”肖雨低下头,声音发闷。 吃了饭,出了门,遇见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几乎都是因为停课而收拾好东西出门的学生,背着书包,扬着大笑,隐入居民区的条条小巷里。 村里有两条主路,一条连通居民区、孤儿院和学校,另一条则连通疗养院、医院和工厂。第一条路人通常不多,第二条路人也不算多,只是人流比较集中。 一般都分布在极乐神教的分教堂,或者说是分木屋前排队。去排队的人可以在饭点免费领一小包米,一根萝卜,一颗鸡蛋。 不扫码,不传销,不领传单。拿上就走。 如此巨大的诱惑,吸 引了至少全村一多半的成年人,于是断着一只胳膊的,瞎了眼的,拄着拐的,晾着疤的,各类形态的人排成长长的S型,沉默的,麻木的,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黎叙本来没打算往那边走。 但他看到了熟悉的人。 “裴询,黎叙。” 或是主犯,或是帮凶。钟啸天的尸体或许才刚被收尸队清理走,而杀死他的五个人毫无顾忌地出现在马路中央,大摇大摆,堂而皇之,甚至在对着墙壁上的涂鸦说说笑笑,念念有词。 说他们害怕,为首的夏离看过来时甚至与他俩打了个招呼。说他们不害怕,他们十分有设计感地顺手修改了将钟啸天写下的不明血字。 无法理解,难以言喻。 人和人之间的代沟,怎么大到仿若有生殖隔离。 抬头,云层层层叠叠挡住白色的太阳,断壁残垣,破败村庄,泥土道路,排队人群。这样的风景看了多年,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可不知为何,突如其来的不真实感从心底生出来,天地是一张巨大的网,面前的几位只剩相貌还是人类的模样。 “规则出来了。”孙成宇对他身旁的戎勇说。 “就是【无故不离校】吧。”戎勇挺笃定。 “嗯,系统通过了。”孙成宇点头道。 瞧,嘴里还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又见面了,”夏离朝着黎叙走来,站定在他身前笑了笑,“我们想找裴询聊几句,介意我们带走他几分钟吗?” 戎勇的嘟囔声也适时传来,“为什么没有手机啊,高三学生就真的不配用手机吗?聊个天多不方便啊。” “介意。”黎叙说。 夏离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黎叙会这么回答,“是这样,关于裴询同学的眼睛,我之前有听说过相似的情况,想分享给他治疗方法。裴询同学应该也是愿意与我们交流交流的吧。” “不用。”裴询说。 “……”夏离这回真是彻底愣住了,她神情有些震惊地看过来,“你确定?” “这有什么好不好确定的,”裴询露出个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神情,“我肯定是要跟着我亲爱的同桌走啊,再说,你……是谁啊,我失明了看不到你的脸认不得你的人,不跟陌生人走这个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夏离无语了,毫不留情转身迈步,“我们走。” 五人又一起离开。 夏离倒是走得痛快,而孙成宇频频回头,欲言又止地看黎叙,又对身边的戎勇说些什么,引的戎勇也瞟来一眼,拍拍胸脯大笑一声。 楚茉也快速回头看过来,看的是裴询。 安允程若有所思。 平心而论,昨天之前,这五个人的交集就算有,也只是点头之交。而现在,俨然已经成为拥有内部语言的小团体,青少年的人际总是这么风云突变,令人感慨。 旁边的人同样在感慨。 “我天呐这么烂的借口想要诱拐我!”夏离走远后,裴询慌张地拍了拍胸脯,紧紧揽住黎叙的胳膊抱在怀里,“都是些什么人啊,我不会被这些人骗去谋财害命开膛破肚吧,同桌你可一定要保护我,我可是你的三百块啊。” “你……先把我放开。”黎叙无奈道。 “不放!那些人走远没啊?” “走远了,”黎叙看着那几人远去的背影,视线落在他们刚看过的围墙涂鸦,习惯性摸了一个耳机戴在耳上,“走吧。” 11.极乐 体术·刺客:【确定黎叙是其中一个规则boss是吧?】 物相·感知:【确定,我第一面见他的时候就感知到了危险,和那几个科任老师以及食堂大叔给我的感觉是相似的。】 阴阳·造物主:【现在规则boss只出现了两类,但规则已经完成三条半了。】 物相·感知:【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元素·空间牢笼:【我说命师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他脱离队伍这么久了,好心把他叫过来同步一下信息,莫名其妙抱了个规则boss的大腿拽个屁啊!】 物相·真实之眼:【他可是命师。】 元素·空间牢笼:【命师怎么了,命师不也没进前十嘛!他的排名比我还靠后呢!】 物相·真实之眼:【大哥,你要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呢,命师排名靠后是因为他孤狼一个不加工会,也不刷本攒经验升级,你还真以为他的排名比你靠后就比你菜呢?】 元素·空间牢笼:【他菜不菜的他也瞎了啊。】 阴阳·造物主:【其实算命的瞎子看起来更权威。】 体术·刺客:【停停,话题扯到哪里去,先来同步一下信息。第一条第二条规则是完整的先不谈,第三条规则出来了两个字,同和突。第四条规则在校外,也好是违反【无故不离校】后才能收获的文字,符合基本规律。】 阴阳·造物主:【但第四条规则的boss没出现。】 元素·空间牢笼:【不是因为校园广播说可以离校,咱们才试探着出来的嘛,这算有原因,所以没违反规则……好吧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自己。】 体术·刺客:【这是送分题?】 物相·感知:【不可能这么简单吧。】 元素·空间牢笼:【那肯定啊!瞎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了吧。自从新手村出来,老子就没再遇到过这么一目了然的本。场景老套,规则简单,本来进度就推得很快了,结果又来一道送分题。】 体术·刺客:【按照B-普通副本的难度,倒是匹配的。】 物相·真实之眼:【可惜哦,据我的了解,这本就刚开的第一场是B-普通副本,第二场就已经异变成了,再然后死的人越来越多,一路高升成SS+级。】 元素·空间牢笼:【还是一个月的生存本,多好的养老本啊论坛里都在哭坟,谁不想回到高中别人都在拼命学的大环境里,酣畅淋漓地玩他一个月。可惜了这是个有命去没命回的本儿。】 阴阳·造物主:【论坛讨过这个本?】 元素·空间牢笼:【啊,你这话问的,无限世界谁不知道人类工厂啊!】 阴阳·造物主:【我就不知道。】 元素·空间牢笼:【啊?你干坏事前不查查监狱环境啊?】 阴阳·造物主:【?】 物相·感知:【……其实,我也就知道个名字,谁能预想到我一个A级,能被扔到这个本里来。】 元素·空间牢笼:【好吧好吧,正好我也重温一下,有缺的你们也可以补充。】 【人类工厂这个本,是几千个副本里探索度最低的副本,就当年还是B-级普通副本,名字还叫校园惊魂的时候有个家伙侥幸逃出来,论坛里随便贴了一下副本简介,也没多留几句评论就又继续下本去了,然后水灵灵地嗝屁了。】 【因为当时也没人觉得这个本有多特殊。直到第二次玩家进本的时候,名称突然变更为人类工厂,副本异变了。自那之后,一批又一批进去的,就没人再活着出来过。】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这个本一路从b-级升到SS+,从普通副本升级到惩罚副本,从一天开个五六次到三月没人进去过,也是公认的地域难度副本top。】 【反正有人说,只要在面板上看见人类工厂这四个字,你的人生就开始三十天倒计时了。】 物相·感知:【我以为这本是新开的,所以咱们才没有任何攻略。】 元素·空间牢笼:【哪有,多年老本了,还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励志逆袭本,估计你进无限世界之前它就在了吧。】 阴阳·造物主:【所以是完全没有探索度?】 体术·刺客:【几近于零。】 元素·空间牢笼:【那个唯一活着出来的人就留下两句话,现在那个帖子都已经深红加精了,可惜里面都是猜测,没一条干货。】 【第一句:校园背景还以为过本是顺手的事儿,结果呢那规则追着人跑弄的还挺复杂。】 【第二句:轻敌了要不是那个NPC我都逃不出来。】 物相·感知:【哪个NPC?】 元素·空间牢笼:【你问我,我问谁?】 物相·感知:【……】 元素·空间牢笼:【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论坛里都快把这本妖魔化了,有条帖子的名字就是“不接《人类工厂》”,底下上万条评论都在不接,我当时还想呢,人家双S的本想去你也不够格啊,这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被扔进来了。】 体术·刺客:【所以,死了快两千人的本就这个难度,不可能。】 阴阳·造物主:【是的,规则有缺项,无法构成闭环。】 物相·真实之眼:【一般规则有缺项的话,可都是增加难度的啊。可咱们这个本,怎么是降低呀?】 一阵沉默。 体术·刺客:【还剩一条半的规则没出来,关于那半条,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物相·感知:【……嗯……笼哥再杀个人?】 元素·空间牢笼:【唉唉唉,这个再字是怎么出来的,第一个人的死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第二个人我可是正当防卫怪不得我头上来。】 体术·刺客:【话说,肖雨人呢?】 元素·空间牢笼:【学校一开放,跑得影儿都没了,所以感知最后那自作聪明的一下有什么用?把肖雨弄成凶手,在场的还有NPC呢。】 物相·感知:【不算NPC,我说了黎叙是boss。而且我也是想帮咱们洗脱嫌疑……】 元素·空间牢笼:【嫌疑就嫌疑呗,你看这屁大点的地方,死了人有人管吗?!】 体术·刺客:【行了,别吵了,说这些都没有用,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规则,出了这个副本你们吵翻天也无所谓。】 物相·感知:【其实……我可以尝试找到肖雨。】 体术·刺客:【用感知?】 物相·感知:【嗯,被压制之后,我的能力也就只剩危险预警和探寻了。不过危险预警是普发,探寻的话是群攻,群攻太耗蓝了所以这两天我还没用过。 】 体术·刺客:【那你试试。】 物相·真实之眼:【唉唉唉等等哦,我打断一下,真找到肖雨,你们打算做什么呢?】 体术·刺客:【这个可以再探讨,毕竟按他出现的场合和人际关系,他也不算背景板NPC。】 物相·真实之眼:【行,试吧。】 无声。 无声。 物相·感知:【等一下!!!!】 元素·空间牢笼:【哎我靠突然这么大声,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你怎么了?】 物相·感知:【这个……这个!这是什么!我的校服下摆侧边扣子上,“探究”“警惕”“窥视”,信号太弱了,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这个副本世界给予每个人类的正常属性,我还想高三学生的精神压力确实大,但!你有!你也有!我们都有!!!】 元素·空间牢笼:【校服下摆?这……不是那种最普通的金属扣子?】 物相·真实之眼:【等等,这是——】 【这是窃听器啊。】 【还是正在工作中的。】 物相·感知:【路过那些学生下摆也有扣子,可只有我们五个的在散发窥视!可我……自从我进这个世界,我的校服就没经过他人之手啊!!!】 体术·刺客:【先别急着销毁,留下一个,真小姐可以看到源头吗?】 又是一段几秒钟的沉默。 物相·真实之眼:【校服都是无偿捐赠的,有过捐赠仪式,捐赠仪式上展示的衣服已经有这枚金属纽扣的出现,捐赠方是——】 【极乐神教。】 —— “嘶……”送完肖雨,黎叙和裴询在回宿舍的路上慢慢挪,突然,黎叙猛的摘下耳机,揉了揉因猝不及防的啸叫而尖锐刺痛的耳朵,将耳机放回口袋里。 “叙哥?”裴询突然道,“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黎叙回头,“怎么了?” “为什么钟啸天在动手时会和肖雨说不要感谢他,视力没有之后,我听力变得异常灵敏,这个别致的遗言在我的脑子里徘徊半天了,实在忍不住想来问问你。” “他和戎勇有仇。”黎叙说。 “深仇大恨?” “也不算。” “和肖云有关?” “有些。” “和肖雨家里关着的人有关?”裴询开口,神情无辜,身体放松,语气随意,目视前方。 黎叙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裴询。 裴询本来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稳当当向前,被他突然停下的进步带着仰了一个踉跄,堪堪稳住身形,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样,苦着一张脸寻常般抱怨道,“哎呦我天,怎么突然停下了,我差点脸朝下啪叽摔地上,还好我的形体很优美,我的下盘很稳当。” “你怎么发现的?”黎叙沉声道。 “嗯……这么讲吧叙哥,长久不动弹的人,除了肌肉萎缩,体内也会散发出一种陈旧的腐朽尸臭,更别提从身体的各个洞里分泌的那些油脂和分泌物,长久混合后,会酿出一种非常神奇的,活死人味儿。” “是喷多少空气清新剂都无法掩盖的。” “我也不想发现,但是我的嗅觉确实是有点灵敏了,叙哥。” 12.往事 “那真是难为你了。”黎叙沉默了一会儿,带着裴询继续向前。 “怎么?” “刚才那顿饭还吃的那么捧场。” “不难为,肖云姐的手艺那么好,人也好声音也温柔,主家盛情款待,我能蹭到饭完全是在跟着你沾光,怎么能叫难为呢?” “原来你还有点起码的情商。” “我情商一直很高啊,叙哥没看出来吗?” 是啊,能说会道,能言善辩,不说是长袖善舞那也是妙语连珠,还甚至张弛有度让人不觉得厌烦,需要多审时度势才能做到。 可就这么审时度势的人。 “这么有情商,这种敏感问题也直接问?” “可如果实在不能说,干嘛要专门带着我去做客呢?我可是一个大累赘啊叙哥,一点忙都帮不上,遇到事只会站在一边叽叽喳喳,甚至还要拖一把你的后腿,叙哥带我出来前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吗?” “……”黎叙挺无奈,“你倒是挺理直气壮。” “叙哥,寄人篱下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我目前作为一个吉祥物小挂件,最重要的可不是乖巧。” “是?” “是捧场。” “……” “所以现在可以说了吗?我好奇的那个问题。” 那个。 倒也可以说。 是一段往事。 四年前。 “哎!这都快晚上了你又要去哪里?几点回来呀?!” “哎哎!吃了饭再走!” 二十岁的肖云时常对她越来越管教不了的弟弟感到力不从心,这不,说是结识了一个什么兄弟,整日往外头跑。 “别管我了,姐!”匆匆蹦跶出去的小身影溜得飞快,于是整个画面里就只剩这句敷衍到极点的答复,和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肖云。 其实肖云知道他去哪里。 她跟踪过肖雨。肖雨最近在戎勇身边充当了一个兄弟或者跟班的角色。作为教导主任的儿子,那有权有势的孩子人高马大性格霸道,但好在还没有混蛋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暂时没有去干一些杀人放火,抢劫偷盗的龌龊事来。 否则她采取的方式也就不会只是劝诫。 “你离那孩子远点,人家家里条件比咱们好得多,你跟他不是一路人。”肖云苦口婆心劝道。 这时的肖雨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知道姐姐是为他好,但戎勇很厉害,他家有他从来都没见过的玩具,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食物,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父亲。 戎勇非常义气,大手一挥,承诺着跟着他的兄弟们应当一起吃香喝辣。 于是一个小孩溜须拍马,说戎勇未来一定是绘本里的大英雄,以那样那样英勇的身姿剿灭恶人,走上人生巅峰。 一旁的肖雨弱弱好奇,“什么绘本?” 戎勇俯视着看了最角落的他好几眼,也没想起来这干瘦怯懦的人是谁,于是眼中流露着满满的不屑和轻视,从桌面上摸了一本彩色的硬壳书籍丢过来,“好好看看去,别这么没文化丢我的人。” 丢过来的力气不小,绘本的棱磕破了肖雨的额角。在肖云为他仔细贴上创可贴时,他还在抱着那本绘本津津有味。 “你头是怎么伤的?” “……嗯?” “拿什么磕的?” “……噢。” 身边的动作静止,等到肖雨终于从绘本里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敷衍地回应着姐姐的提问时,肖云坐在他对面,静静盯着他瞧。 “别嫌我非要管你,你还小,我不希望你走上一条歧路,也不希望你将来后悔。”她说。 这只是姐姐对于弟弟最普通的期盼,她也没觉得会一语成谶。在肖雨一而再再而三地跟着戎勇跑后,肖云也只能被迫默认。 在某天。 也不算某天,这一天在他们姐弟两人的记忆里如刀刻斧凿。 在肖云二十岁的那个夏天傍晚,七月十五,星期一,天气多云转暴雨。 肖雨给她发了短信,说他在教导主任家玩,没带伞,让姐姐送伞过去。 她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教导主任家走,走到门口,她将伞抱在怀中,掏出手帕擦拭着鞋上的泥泞。 屋内一反常态的静悄悄一片,可能在做什么游戏。 雨很大,肖云推开门,招呼弟弟回家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的一幕让她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被堵住嘴绑在地上拼命挣扎、双腿胡乱蹬着、泪水鼻涕流了满脸的肖雨。一旁墙角闷不吭声头低到地里半副身体瑟瑟发抖的戎勇。 以及,听见响动缓缓转过身邪笑着的的戎志强。 “你也来了啊。”戎志强邪笑着苍蝇搓手,油腻的褶子在脸上绽开,黑黄的牙齿露在外面,喷出的每一股气息似乎都带着恶臭。 “主任,你……”肖云愣在了原地,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手中的雨伞掷了出去,拉开门转身就跑。 雨很大,一颗一颗重重往脸上砸,肖云几乎是踉跄着在向前狂奔,湿透的衣服死死贴在皮肤上,每一次迈步都带着拖拽的沉重感,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是雨水的东西模糊了她的视线。 雨太大,街上空无一人,肖雨压着嗓子呼喊着的救命被雨水落下的声音吞噬,只能听到自己胸腔砰砰地跳动和身后一直跟着的那如影随形的粗重喘息。肖云胡乱抹了把脸,定了定神,转进一条小巷,小巷很破败,墙角有砖头。 她低头去拿,拿到手的同时却眼前一黑,腿软着向前栽倒。 栽到一个人的身上。 还有同伙! 肖云几乎是绝望地抬起头看去。 磅礴雨幕后,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少年沉默地站着,稳稳地接着她,安静低头看过来。 “你是……”肖云只觉得面前这张脸有点眼熟,她回忆了半秒便被打断,仓皇回头,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骂骂咧咧的叫嚷透过雨声传进耳朵里。 “你再跑啊你再跑,你弟弟还在我手里呢!你还叫了帮手?这里都是我的地盘我看谁能……” 肖云扬起手里的砖头就对着他脑袋砸了过去,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臭嘴。 “哎你个贱人……”戎志强躲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动了动被擦伤的肩膀,猎物的反抗使得他暴怒,面目狰狞地扑过来。 而此时此刻。 少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根粗壮的铁棍,安静等待,人扑来的时候紧盯着,似乎在计算攻击距离和角度,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下一瞬,手臂发力,铁棍扬起,裹挟着烈烈风声全力精准抽向戎志强的头颅。 戎志强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整个人已经完全腾空飞起,直直飞出两米开外。 沉闷的落地巨响炸开的瞬间,他重重摔砸在地面。 头骨赫然凹陷下去一块,鲜血混杂着白色的脑浆混合着浇下来的雨水涌出来,晕开一大片污浊的粘稠液体。 方才嘴里还不干不净叫嚣着什么的身影,顷刻间瘫死在地上,全无声息。 肖云每个人已经完全僵在了原地,好半响,她慢慢挪了过去,踢了一脚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死了?那……你,弟弟你快走,事情我来处理,即使被人发现了我也会说是我杀的他……” “没死。”少年启唇,打断了肖云的话。

“没死吗?可他已经……” “没死,死不了的。”少年仿佛是早有准备般,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大的黑色编织袋,兜头罩在戎志强身上,踹了一脚使人翻了个身滚进袋子里,收口,像刚打包了一袋垃圾,“放到姐你家里的地窖吧。” “你怎么知道我家有地窖,对了,你……你是谁?”肖云疑惑道。 “我叫黎叙,”少年说,“叙述的叙。” “你姓黎?” “嗯,姓黎。”黎叙说。 “那你……我……”肖云定了定神,“那我先去看看我弟弟,他还被绑在主任家里。” “不用,这场雨一个小时之内就会停,停了会留下痕迹,我们先处理。”黎叙说。 “也行。”肖云抬头看了看天,妥协道。 雨很大,两个人一人提着黑色编织袋的一角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肖云的家在居民区的最外围,户型很大,带一个地下室和小院,两年前肖云读完高中,村里分配房子时手气好抽签抽到了这间。 当时她很是开心了一阵,她喜欢这间房子,僻静,宽敞,适合养花养草。 没想到还适合关人。 打开地窖的门,将人扔了进去。肖云递给黎叙毛巾,两人简单擦了擦完全湿透的身上,肖云不时回头看地窖的木门,“死了的话我在院里挖个坑将他埋了,但若是真活下来,我要一直关着他吗?” “关着吧,他死不了,”黎叙淡淡道,“我明天来送些材料,加固一下地窖。” 肖云担忧地蹙着眉头,“毕竟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他死的话可能会有人来找……” “不会有人来找,你放心。”黎叙说。 肖云一怔,面前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谈吐和气质却成熟到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她其实本来想问黎叙,为什么会大雨天跑出门,还刚巧不巧救下她。 只是没等她没问出口,黎叙扭头看着门外,“雨要停了。” “是啊,”雨势逐渐弱了,砸在窗户上噼哩啪啦的雨声已经逐渐变成绵密的沙沙声,“我得去找我弟。” “嗯,我走了。”黎叙将毛巾叠起,放在一旁的架子上,闪身出了门,眨眼就消失在雨里, 肖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雨彻底停了,地上的积水静的只剩微风拂过留下的细纹。然后她推出了门,向两个小时前一样,目的地是主任家。 到了,站在门前时,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肖雨似乎在屋里哭,边嚎啕着边吼:怎么会这样,戎勇我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戎勇本来闷不吭声,被说急了也开始咆哮:不是你吗?你不是一直说你姐管的太多你很烦,什么时候找个男人来让你姐尝尝被管教的滋味?不是你说你姐条件好人又漂亮温柔最后不知道会便宜给谁?不是你在我爸提了一句的时候积极发信息让她送伞来? 肖雨的哭声在一连串的质问里只剩抽泣。 肖云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也只是一瞬,接着她勾了勾唇角,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然后她推开门,吱呀一声,抽泣声和咆哮声顿时戛然而止。 屋内的两个人目瞪口呆,像见鬼一样看着肖云。 肖云恍若无知无觉般朝着他们笑笑,“雨停了,小雨,我来接你回家。” 肖雨不知什么时候被戎勇松的绑,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一般向着肖云冲来,只冲了两步,又停下,无措地停在了原地。 肖云温柔笑了笑,“走吧,记得把伞带上。” 她指的是逃跑时她下意识向着戎志强掷过去的那把伞,那把伞因大力碰撞骨架挣开绑带,散成一团,静静瘫在客厅角落。 13.冒昧 十五岁的黎叙迎着蒙蒙细雨走出肖云家。 没有伞,细细的雨丝落在发梢肩头,睫毛上沾染了一层浅浅水雾。他垂着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不张望,不犹疑,不疾不徐,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 穿过大半个居民区,最侧边是植物人村长被安置治疗的疗养院,村长的病房在四楼444,最高层,视野好,寓意棒。 不过黎叙并没有上四楼,他进了大厅左拐到头,进入一件会客室。 会客室里的后门拉开有间套间,黎叙脱下湿漉漉的衣服和鞋,冲了个澡,打开衣柜换上干净的一套,随手按了传唤铃。 总助随即推门而入,俯首静立在侧,双臂叠于腹前,预备随时等待差遣。 换完衣服的黎叙在主位的皮质沙发上坐下,声音平到似乎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从明天开始,教众内散播一条消息,学校教导主任戎志强,偷窃未果后跑路逃离,出了村子之后再无音讯,记失踪。” “好的。那教导主任的职务要替换给谁?” “空着吧,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好的,他的儿子需要处理吗?” “不用,顺其自然。” “好的,还有其他吩咐吗?” 黎叙停了三秒,“那三人最近怎么样?” “您是说一年前因为打架斗殴被您直接剥夺了入学资格的那三位中学生吗?仍在工厂的特殊教育部门做清洁、缝纫等基础工作。不过品行依然恶劣,且屡教不改,半月前曾策划一次逃跑,被保卫队当场抓获,后工时由十二小时更改为十四小时。” “好的。” “但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策划的逃跑路线为从六楼窗口拉绳滑下。其中一位因绳索断裂,从近二十米高空坠落,不过并无大碍,还能爬起就跑。围观人群啧啧称奇,称或许是被神明点化,给了金刚不死之身。” 黎叙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怎么一点脑子不动,逃跑还能吸引人去围观?” “就是说,所以没跑成。”总助抬手推了推几乎要滑下鼻梁的老式眼镜。 “那也不能归于神明点化,神明不会眷顾他。这样,通知下去,教内可以用朝圣时间、悼念经文和志愿工作换取的积分来兑换一种名为极乐丸的神药,这种神药吃得越多,越接近极乐神麾下的’金刚不坏、长生不老’,高空坠落无大碍的那位就是最好的证明。” “证明指的是?” “说他偷吃过几颗极乐丸,翅膀硬了才想着逃跑。”黎叙道。 “那极乐丸的定价和原料产出?” “定价一千积分一颗,原料的话,山楂丸、或者医院库存的各类保健药丸,换个包装就好。” “好的。不过那三位逃跑被抓的,仍然蠢蠢欲动计划着逃离,为了避免他们出去节外生枝说些有的没的,或许可以将这三人彻底处理掉。” “你以为我不想。”黎叙说。 “什么?” “没什么,继续严加看管吧。” 没什么。因为处理不掉。因为杀不掉。 规则boss怎么可能在无限副本未开始前就死掉呢,这不符合副本运转规律,所以怎么折腾都不会死的。 比如未来会在高中校园混的风生水起、将人从四楼窗台逼着跳下的三人霸凌小团体。 比如未来一离开校园就会追杀来打晕离校者然后囚禁起来的变态教导主任。 一共五条规则,五类规则boss。 食堂大叔只是有点暴躁,科任老师只是或絮叨或严厉或刻板,都无伤大雅。 但剩下这两类,设定的秉性恶到即使无限副本还未开启,便已经压抑不住自己的邪恶变态欲望磨刀霍霍挥向原住民,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又杀不掉,唯一的办法是关起来。 黎叙闭目养神,总助在他身边继续汇报:“目前两条领鸡蛋的摊位人满为患,不少人即使排到领上,也会继续回到队伍后排开始新一轮的排队,队伍一直在动,人却只增不少,要不要增加摊位?” “不用,让他们排着吧,有点事做。” “且人员聚集在一起容易引发矛盾。昨天,阮小福家与阮小浩家爆发激烈冲突,影响不小,骂了战动了手,保卫队赶到时都说是对方插队,各执一词,矛盾仍未解决。” 黎叙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又睁开:“阮小福的问题,罚三天内不许领物资。” “围观人群基本都站阮小福,也是阮小浩一家之前生活作风太差引发的情感偏向,贸然处理容易引发舆论愤怒。” “说是极乐神明的指引。” “明白了,我会让祭司现场求神裁夺,并把罪责归到阮小福身上,让他签订认罪书。” “好。”黎叙点头。 一事汇报完毕,总助又道:“一周前又签订了生产线的售卖合同,自此,工厂的五条大型生产系都已经停工出售完毕,医院和疗养院的医疗设备也已经缩减到去年的五分之一,各类人员被裁撤后赋闲在家的人数已占到村庄总人数的百分之九十三。” “嗯,我们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十一亿四千万左右,按目前资源消耗进度,还可以供养整个村子的用度七年五个月。” “够了,我以后或许要购买点设备。”黎叙说。 “比如?您可以列个清单,我尽早做采买计划。” “隐蔽性强性能最好的窃听器以及配套设备,远程遥控开关之类,是放在校服上的,最好定制伪装成扣子的模样,不过这个不急,怎么着也得……三年后吧。”黎叙盘算了下时间。 “好的,我去先询价。” “就这样,下去吧,我休息了。”黎叙说。 总助恭敬离开,黎叙准备休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突然想起忘了安排下去给肖云的地下室加固准备材料,不过也不妨事,明天下令也不迟。但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在脑中始终萦绕着,让他困意全无。 黎叙在黑暗中坐起,松软的床铺,锻制的床品,华贵的房间,最高的安保级别。一片寂静的夜里,黎叙却恍惚间不知该往何处去,但幸好只有一瞬。下一瞬,他下了床,来到走廊,走廊只有应急出口的绿灯在孤独地亮。 他目的明确地上了四楼,444病房,隔着一层铁栏杆,透过病房的玻璃小窗朝里看去。 夜色静谧,仪器永不停歇地滴答作响,床上的老人安静地躺着,像一具沉睡的尸体。 —— “所以你恰好路过,救下了肖云,并将罪魁祸首戎勇他爸戎志强,也就是教导主任关了起来。”裴询听了半响 ,精炼总结道。 “对。”黎叙点头,他也只讲了这么多,解答了为什么动用私刑囚禁了一个人。 “准备关多久?”裴询挑眉。 “关到死。”黎叙回。 “这么漫长?” “不漫长。”戎志强快死了。玩家进入,世界启动,boss终于有了资格生或死,那一直吊着戎志强最后一口气的天外力量,化作了六个不速之客,在某时某刻,不由分说闯入了他们的世界。 甚至带着异能。一种他们这些学生只在漫画电视里看见的东西。 这和持枪闯进人家的客厅烧杀抢掠到底有什么区别。 太冒昧了。 所以,袖手旁观已经是黎叙能给予的最高礼遇。当然也别问他在用什么观,原住民又没有异能,必要时只能动用些现代人类科技。 所以他安静倾听着,沉默注视着。带着一位盲人。 当然盲人是个例外。 盲人是自己缠上来。 “所以你才不喜欢肖雨。”裴询若有所思。 “我哪里不喜欢肖雨?”黎叙挺疑惑。 “直觉。”裴询意味深长。 “直觉,”黎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太过虚无缥缈的工具,没有任何理论依据。” “但我的直觉可是一直很准哦。”裴询一脸骄傲。 “比如?” “比如你应该挺喜欢我。”裴询大言不惭道。 ? 黎叙停下了脚步。 学校最前方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四面都是扭曲的树木,中间树立着一个巨大的雕像,纯黑色,流淌的沥青质感,山羊顶,骷髅底。 雕像下的铭牌刻着四个大字,极乐神明。 神本无相,肉体凡胎所不能视。但若无现实的画面或者形象作为承载,普通人难以从心底升起信仰之心、崇拜之感,于是神明借相显道,借了一只骷髅山羊。 太过显眼雄伟的一座建筑,即使现在并不是朝圣祭祀时间,但路过的人皆会双手合十虔诚拜三拜。 只有两个异类,施施然走过。 瞎子裴询。和扶着瞎子腾不出手的黎叙。 “为什么会这么自作多情?”黎叙觉得裴询完全在胡说八道。 “犹记得咱们三人结伴去校医室的路上,你完全沉默寡言,说话也是简洁明了,能说两个字就不说三个字。但现在,咱们俩完全是在互诉衷肠。” “我觉得你在胡搅蛮缠。”黎叙道。 “这是九个字。”裴询说。 “?” “直觉告诉我你现在的表情应该挺无语。”裴询又说。 “……” “所以我的直觉准吗?”裴询一脸无辜地突然凑近,瞎子不太好把握距离,凑的太近了些,呼出的热气突然扑面而来,黎叙下意识一仰头,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裴询撇撇嘴,“是不是有点近,我感觉到了气息的回流。” “那你的直觉有没有告诉你,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黎叙再次退后一步,扶着他的手也迅速放开。 “哎?叙哥你……”裴询瞪大眼睛。 黎叙大步流星,转身就走,丝毫不理会后面喂喂喂的绝望呼喊,也不知道在叫谁,他也不叫喂。 14.真是 “命师?你一个人在这里?” 黎叙走得很快,脚步声迅速变浅后消失,裴询大力挥着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时常扬起的笑脸一瞬间坍塌下来。听到身后传来的狐疑问询,以及几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扭头。 “刺客。”裴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黎叙呢?你那张破嘴把人家惹恼了人家把你丢了?”戎勇一脸幸灾乐祸左右看了看,“不然你一个人孤零零杵在这大雕像跟前干嘛呢?” “雕像?什么样的?”裴询皱了皱眉。 “完全失明?一点都看不见?”楚茉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提高声音,“刚开始还以为是你的策略。” “我是疯了吗?”裴询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在地狱难度校园副本里开局先装一波盲人,是在干什么?用身体的残缺勾起boss的一丝恻隐之心,以便在大战中放他一马? “怎么失明的?”楚茉问。 “能怎么瞎的,肯定是上个副本干的事儿太天怒人怨了,所以不仅被扔来惩罚副本还叠了个失明debuff呗。你那天赋不就是得拿眼睛看嘛,直接给压制到百分之零一劳永逸省的嚯嚯别人,”戎勇粗着大嗓门一番猜测也能给他讲成理所当然,“话说这个雕像是?这位置不应该是放个升旗台的吗?” “极乐神教的主神雕像。”楚茉瞥了一眼。 “真实之眼牛啊!”戎勇竖起大拇指。 “大哥你不识字?牌子上写得很清楚。”楚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呃……”戎勇被怼的噎住了几秒,抬头看了看雕像的黑色山羊骷髅头,“这就是一直在监视咱们的那个邪教?” “监视?”裴询问。 “哎呦你还不知道吧,”说到这里戎勇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能不能合点群,我们五个人多忙啊找规则打boss的,你可倒好,一个人悠哉悠哉地抱着个boss大腿挺美滋滋呢!” “不知道还以为失明的不是我是你呢?”裴询嗤笑一声,“一起行动也行,如果你愿意给我cos导盲犬的话。” “你做梦吧!”戎勇怒道。 “行了行了,”夏离叹了口气,“真小姐,你看这雕像能看出来什么吗?” 所有人的视线看向楚茉。 楚茉抬眸,视线一寸寸扫过巨大的雕像。接着她缓缓阖上双眸,再掀眼帘时,原本黑色的瞳仁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枚高速旋转的蓝色齿轮,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光芒。 真实之眼开启。 蓝色透明光幕自她的视线铺开,完全裹住面前的庞大雕像,下一秒,从雕像开始延伸,周围的情景开始消解,化为粒子在空气中飞舞,游荡,组合,构成微微有些褪色的,另一副奇异场景。 雕像下方,祭祀用品铺满长长的桌。 仪式开始,高位一角坐着花白胡须、手握权杖的严肃老人,一角坐着戴银色面具、姿态挺拔的白袍少年。穿着黑袍的主持人念念有词,在讲些古怪经文,讲着讲着,神情已然肆意扭曲,声音拔高唾沫四溅,四肢乱飞手舞足蹈。 而台下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虔诚着叩首,跪向雕像同样念念有词,只不过他们的词听起来只是简单的一句。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反反复复,诉说千百遍。 不知过了多久,黑袍主持人拖长声音抬高音量,“朝圣结束,请各位教众有序退场,有冤情或者疑问可到左侧善行棚里跪拜求得锦囊妙计一个,凭进场小票可到右侧施恩棚里兑换积分并领取精美鸡蛋礼品一份,不要拥挤,避免踩踏,一个一个来~” 楚茉眨了眨眼。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看到什么了?”见她变幻莫测的神色,戎勇急急催促道。 “邪教朝圣的场面,”楚茉说,“主导者是三个人,主持人是中年男子,祭祀是白发老头,圣子是个少年,十几岁。” “圣子是谁?” “戴着银白面具,”楚茉眯了眯眼睛,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与黎叙的身形倒是挺相配的。” “妥了,”戎勇一拍手,“那最后一条规则就是关于这什么极乐教的,齐活。” “三十天的生存本刚进来两天,五条规则找齐了?”裴询问。 “差一条半,”夏离道,“霸凌血字和邪教信仰。” “那几条规则是什么命师你还不知道吧,”戎勇猖狂一笑,“求我啊,我就告诉你。” 裴询理也没理他,转向夏离和楚茉的方向,“怎么确定黎叙是规则boss的?” 夏离说:“感知说的,物相·感知,可以预测危险,和你一个班,名叫孙成宇。” “没听过,新人?”裴询问。 “A级,”孙成宇很有眼力见儿地接道,“下过十二场。” “跨三级进惩罚本?”裴询意味深长道。 “……我也没想到我会进人类工厂。”孙成宇低低道。 “还有一位呢?”裴询问。 “阴阳·造物主。”夏离道。 “哦,”裴询点点头,“大名鼎鼎,和邪神搞到一起的那个。” “……我的名声。”安允程叹气。 —— 黎叙不太清楚裴询是怎么爬回来的。 总之洗完澡正在将头发吹干时,宿舍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打开门,裴询忧郁地靠在走廊,作沉思状。 黎叙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起身进来的意图,关上门。 “唉唉怎么能梅开二度?你好狠的心!”门外传来情真意切的呼喊。 黎叙开门,放人进来,不是心软,不开扰民。 “哎叙哥,怎么能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外面?我举目四望,没有目也不能望,无助的我撞上无助的雕像,幸亏我不哑能问路还手握你做的爱心盲杖。”一个侧身挤进来的裴询吵吵嚷嚷表达自己的不满。 “挺押韵,这段话想 了多久?”黎叙问。 “以我目前的文学素养来说,也就两个半小时吧,从我们刚分开时就开始想了,感不感动?”裴询骄傲地抬起下巴。 “……”黎叙叹了口气,“我回房间了。” “听博客去?”裴询问。 “博客停了。我去复习。”黎叙说。 “呦,”裴询仿佛听到了什么新名词,“复习,我以前从没觉得这个简单的名词被高三学生说的这么违和,我以为大家都已经认识到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铁杵再磨也不可能磨成仙女棒。” “你有这样的认识就行,倒数第一。”黎叙说。 “哎嘿,那是之前的我,现在的我已经进化完毕,士别三日可当刮目相见。” “有吗你就刮?”黎叙问。 “?” “你刮吧我去学习了。” “唉唉唉叙哥你知不知道你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就要跑?!” 木门关闭,将裴询的声音隔断在外,黎叙耳边亲静下来,有些无语地扶额。 按理说裴询与那五人小队终于通气,交换信息完毕后,黎叙都无法确定裴询还会回来这间宿舍住,毕竟与boss共处一室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耐力,得时刻提防着身边人突然暴起将他按倒在地。 结果呢,不仅回来,还带回来一分委屈三分抱怨以及六分无所畏惧的插科打诨。 自来熟到仿若他们是真的相处了六年的同桌室友,而不是堪堪只认识了两天。 还是对立方。 何必呢。 黎叙不太理解,但也不太想理解。说的复习是真复习,都怪自己前几年依赖随口编造极乐神教教内规范,难免出现编了之后随口就忘,或者以为自己已经充分强调但下属表示零个人听过的混乱情况。 饶是圣子,也得温习。 更何况明天是朝圣日,他不仅要督促自己不在最高台上睡着,还得跑到善行棚后派发锦囊妙计,基础得打好,功课要记牢。 噢,对了。 黎叙起身,弯腰探进衣柜最深处,从最深处扯出一件银白色的厚重斗篷,紧接着又取出一张纯银面具。一起摆出来,明天要早起。 面具用了很多年,纯银制作,非常容易被氧化成灰扑扑的暗色哑光质地,失去原本的光泽。黎叙端详了片刻,惯例拿来小苏打,取出软毛刷。 “刷什么?” 裴询像鬼一样飘来,半边身子斜倚在门框上,慢悠悠吐出三个字。 “清洗我的面具。”黎叙握着被他逐渐刷亮的面具,头也没回道。 “什么面具?”裴询问。 黎叙没回,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在那里的人,裴询姿态散漫,瞳孔涣散,神情无辜,四平八稳。 “你不知道吗?”黎叙问。 “我得知道吗?”裴询歪头。 是的,得知道,否则黎叙需要重新以真实之眼排行榜位置的实力为基准,调整对六人的实力认知。 15.故事 现代社会的宗教圣子,不仅需要自己清洗面具,还需要天不亮就得起。 黎叙并不喜欢早起。 周六,本该是狠狠睡懒觉的时间段,却要因为所谓的朝圣而从舒适的被窝爬出。 但幸好,不是每次都需要圣子在场,不然极乐教迟早倒闭。 爬起,提着装斗篷和面具的黑色垃圾袋,没管隔壁房间的裴询是早已出门还是乖乖呆在物里,黎叙走出宿舍门,走出宿舍楼门,七拐八绕进一条小路,从后门绕进极乐神教建在校园里的分教堂。 或者说是分帐篷。 换了衣服,再出来时俨然已是高贵清冷的圣子模样,挺直脊背坐到高台。 其实面具后可以闭眼,但闭眼时间长容易睡着,睡着了就会倒下,倒下也实在太尴尬,黎叙把眼睛睁大,盯着台下无数个黑黑的头顶。 万人跪倒朝拜,动作整齐划一。 所以异类实在太过明显—— 最远处树下,直立不动的六个身影,因距离远而面容模糊,但如有实质的五道目光,几乎要隔着面具,锁到他的脸上来。 来朝圣但不跪,嚣张到几近挑衅。眼见着一旁的祭司挥手准备站起质问那六人为何不跪,黎叙轻轻咳了一声,止住了老头的动作。 “跪拜得心诚,心不诚不可强求。”黎叙说。 祭司冷着脸色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冷哼,却也没再起身。 朝圣结束,接下来是答疑解惑和领取福利时间。 解答完你家丢猫,他家偷狗的各类重大难题,黎叙摘开面具淡定挠挠有些发痒的鼻尖,成功在下一个人进来前将面具重新扣上。 下六个人。 “极乐神教在上,有什么烦恼要诉说,有什么疑问要解答?”黎叙高高地坐在善行棚的主位,沉静的声音尽显神秘。 下方的人推推搡搡。 “我看前面的人都好像要跪,咱们跪不跪?”孙成宇小声道。 “要跪早跪,你刚不跪现在更不能跪,要跪你跪,反正我不跪。”戎勇也努力压低声音。 “居然不暴起,”夏离眯了眯眼睛,有些警惕。 裴询本来站在六人最末,一副漫不经心置身事外的模样,却忽然扬声开口,语气笃定,没有疑问,是完全陈述的语气,“黎叙。” 身侧两名高大的护卫闻声当即要上前,却被黎叙轻轻抬手拦住。他缓缓摘去脸上面具,抬眸看向面前六人。 “不问问题就离开,后面还有人在排。” 牌已经明到这种程度,夏离咬了咬牙,一狠心直抒胸臆:“你对极乐教有掌控权?” “嗯,有。” “所以窃听器是你提前安装的?” “是我。”黎叙说。 “所以,我们一直以来讨论的所有,我们的思路想法,我们的身份异能,甚至我们的一言一行,全部在你的掌控之下。” “确实。”黎叙说。 “别人都没有,只有我们有。所以,其实你完全知道我们的特殊之处,我们是外来者,你也能通过我们的交流内容意识到我们六个是来闯关的玩家,而你生活的世界只是一个低维度的无限流副本世界。” “我知道。”黎叙说。 夏离没话讲了,她怀揣着与boss大战八百回合的准备来,没成想收获了一堆轻飘飘的肯定句。黎叙的神情太平静,语调太平稳,淡定到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 “什么时候知道的?”裴询开口,慢条斯理说了进入这里的第二句。 “我一直知道。”黎叙说。 没人再开口了,一片鸦雀无声。 “一直是哪个一直?”裴询挑眉。 黎叙的视线转向他,“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的父母车祸意外去世,我因躲避追杀来到这个我爷爷私有的村落。” “或许,洞悉世界真相,是我作为一个外来者,贸然闯入这里的代价。” —— 黎叙是贸然闯入无限副本世界的怪胎。 被裴询救下,仓惶无助的他被几位陌生黑西装带到了爷爷的病床前,熟悉的情景,父母也是在这样的床上被盖上白布,创伤后应激障碍使得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脑袋传来钻心彻骨的剧痛,疼到整个人完全蜷缩,疼到眼前阵阵发黑,疼到几乎想把脑子挖出来扔掉。 不是因为外伤,而是无数纷乱的片段奔涌着冲进他的思维,几乎要将他的大脑彻底撑裂。 三,二,一,欢迎来到无限副本世界。 副本名称:《校园惊魂》 副本级别:B- 副本类型:规则生存类(普通副本) 副本存活率:≈16.67%…… 片段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飞舞,手持砍刀的食堂大叔,嘴角裂到耳后的科任老师,天生怪力笑容猖狂的霸凌者团队,青面獠牙笑容猥琐的变态主任,还有顶着黑山羊骷髅面具的白发祭司。 标语辐射的范围,课堂紧张的提问,霸凌者放肆的大笑,受害者惊恐的面庞,祭祀用的人畜挣扎着在笼中划出一道道血痕,被囚禁的人在漆黑的地底绝望地流出森然血泪。 【盘中不留食】【课堂无冲突】【同学需友爱】【无故不离校】【信仰不盲从】,歪歪扭扭的文字在脑中乱七八糟地飞舞旋转,规则,天赋,道具,异能,诡异的词汇一个接着一个冲进大脑,完全陌生的认知几乎让他疯狂。 终于,终于,疼痛终于开始消散。 黎叙从病床上弹起,一手扯下手背的针头,下了床赤脚奔向窗前,窗外是雾蒙蒙阴沉的天空,四面八方要顶到天际的连绵不绝的大山下,是一座非常简陋的村落,一栋一栋低矮破旧的建筑物林立,离得最近的像是一所学校。 尽管没来过,但熟悉到令人恐惧。 因为由下俯瞰,与刚涌入脑海中,那些片段里的场景完全一致。 【欢迎来到无限副本——《校园惊魂》】 黎叙拔腿就跑,没有目的地地向病房外冲,这样诡异的情景使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内心几乎崩溃,他大力推开病房门,走廊里一排陌生的黑西装拦住了他的去路,一拥而上将他重新按回床上,又绑了绑带。镇定剂透过针管进入血液的前一刻,黎叙扭头,与病房外一位怯生生站在原地的同龄小孩对上视线。 同龄小孩就是意外救下他的裴询。 被绑了好几个昼夜交替,在医生终于确认黎叙的精神状态平稳后,他出了院,被安排进村里的中学上学。 惶惶不安的他在课间时间踏进班级,班里没多少人,人群几乎都聚集在四楼尽头,一间废弃的多媒体教室。 黎叙慢慢凑过去,多媒体教室一圈站着的人围着一个跪着的人,一个领头的人一脚将跪着的人踹倒,放声大笑,笑他已经选出了本学期的“奴隶”人选。 一锤定音,另外两个人像猿猴一样鸣叫起来,欢呼有人开始不幸。 欢呼他们一起挑选了一只看似柔弱可欺的羔羊,屠宰,分食。 中间的那位大力踹向中间呆愣趴在原地的人,两边的人拉开踢皮球的距离,你一脚,他一脚,旁边的人或兴奋或麻木地站着,一齐围观这场血腥暴力。 脑袋与脑袋的间隙里,羔羊弓起脊背被踹倒在地吐出满口血来,小声哀求着放过他,直到哀求变成呻吟再变成沉默,没人听,也没人救。 黎叙也站着。 黎叙浑身发冷。 黎叙拔腿就跑,转身,下楼,二楼是教导主任办公室,他刚从那里办完入学手续,还认得路。 气喘吁吁推开门,教导主任笑容猥琐的脸出现在视野里,黎叙却突然停住,因为面前这张脸,和闹钟片段里,无限副本世界那位变态的主任一模一样。 但他暂时没有管那么多,他拼命让自己气息稳定,言语精炼,汇报在多媒体教室里正发生一起霸凌恶行。 他满心惊惧,他神态焦急,他渴望得到教导主任哪怕是“居然有这样的事,我过去看看”之类的一句。 但都没有。 教导主任油腻的脸无所谓地笑笑,自来熟地拍拍黎叙的肩,“哎呀小少爷,你们这种大城市的人不太习惯我们小地方人的行事作风,都是这样的啦,我们也不好管啊,一个巴掌拍不响,无视就好啦!” 黎叙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胃里猛的翻江倒海,一阵阵反胃上涌,险些当场吐出来。 他也这样做了,冲去卫生间吐的天昏地暗,抬起头,镜子里是自己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黎叙开始奔跑。 冲出教学楼,冲出校门。 路过抽烟喝酒家暴的中年大汉,路过一拥而上打的头破血流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叫骂着的两波混混,路过叉着腰一巴掌拍在女孩头上叫嚷着赔钱货不干活就去死的中年妇女,路过被压着边叫赶不上钱就剁你一根手指边一砍刀下去半截指头咕噜噜滚到地上的猥琐男子。 路过这一切,冲向村子的边缘。 他卯足了劲想要逃离这个村落,逃离这诡异又恐怖的世界,他奔跑着,耳边有风,嘴里有血,大腿酸涩,小腿灌铅。终于,终于,沿着蜿蜒山路一直向上,终于爬到顶端,目之所及是一片荒野。 他终于脱离了村子的范围,他手舞足蹈踉踉跄跄加足马力,以为自己奔向自由。 然后,紧接着,他狠狠撞在一堵墙上。 撞出了鼻血撞掉了门牙,被拍飞好几米的边叙狼狈爬起,小心挪近,发现面前是一堵空气墙,透明的,坚固的,无边无际的。 沿着空气墙,他不死心地寻找出口,从天亮走到天黑,直到绕了村子一圈,回到原地。 他被困在了这里。 黎叙停了下来,靠着空气墙缓缓滑落,夜色如墨,无穷无尽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16.挣扎 黎叙在空气墙边坐了一整夜。 然后他认命起身,重新走回这个封闭的小村落,回到这个名为校园惊魂的无限副本世界。 幸好,虽然蠢蠢欲动想夺权的有不少,但爷爷征战多年手下忠心耿耿绝不背叛的人也有几位,并没有因为爷爷成为植物人之后就掀桌他留下的唯一血脉。 黎叙甚至都来不及悲伤,他花了两天去理清这村落的基本情况,封闭村落,民风不能说是粗犷,应该算是恶劣。 其实以他的身份他在这里活下来不算难,生理上确实如此,但心理上,在这样环境中多待一秒,对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他想要救自己。 “咱们村子里有宗教信仰吗?”黎叙想起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有信仰相关的文字和boss,一位白发祭司,触怒后权杖会膨胀百倍抡得虎虎生威,一杖一个小玩家。 “有,极乐神教。”总助扭头看了眼病床上的老人,叹了口气,“少爷,去休息吧,即使您不在这里不眠不休看顾,老爷也能体会到您的孝心,他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损伤自己的身体。” “没事,”黎叙也侧头看向病床上的老人,只是一眼便移开,怕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带上满腹委屈而说不出口,“那位祭司,可以听命于我们吗?” “我们与宗教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总助默了默,“有些难度。” “那……换个祭司呢?”黎叙问。 “换个?”总助愣了,“这倒是可以,但为什么?” 因为在法律不规范,道德不健全,好人不长命,恶人不严惩的“蛮荒”之地,宗教信仰,是给人性带上枷锁的最强约束力。 黎叙没有回复,而是问出另一问句:“这宗教怎么样?信的人多吗?” 总助沉默两秒,“一开始很多,现在不多,因为前段时间刚诱导教众去赌,赌到最后赔了不少器官残肢进去,失去了不少簇拥。” “啊?”话说的挺委婉,黎叙一开始没听懂。 听懂后,又觉得极其恶心,反胃想吐。 “那就开始吧,让这个宗教变成我的。”黎叙下了最终决策。 接下来的一年里,黎叙白天在学校当他的“权二代”转校生,晚上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怎么将他的宗教发扬光大,隔几日还得带他的救命恩人去看病,且还得抽空闲时间就来疗养院看顾死气沉沉的老者。 他干脆搬进了疗养院,与学校宿舍两头跑。 忙碌的生活逐渐消解了他的不安,也让他变得愈发沉默。 在善行棚答疑解惑占据他说的话的四分之三。 剩下的时间里,他越发寡言。 一年,两年,终于,黎叙完全掌控了极乐神教,并建立了自己的信仰体系。 崭新的极乐神教重新铺开。 主要为村民提供两方面的保障。 一个是物质条件,具体表现在朝圣排队发鸡蛋、饭点排队领物资。一个是精神层面,具体表现在冥思苦想无限副本里的预知画面,为教众似真似假地描述、或编造些预言。 而当村里的绝大多数人开始信仰极乐神教,并按时按点跪拜朝圣后,一场真正的价值观革命,随即开展。 —— 黎叙已经没有坐在善行棚里了。 故事太长,后边的教众还在排队,便邀请那六人边上稍等,毕竟黎叙得将今日的惑解完。 然后,在学校食堂专属于黎叙的包间里,面对着六位外来者,他一字一句地开始讲述这六年里,他是如何意外闯入这世界又挣扎求生的全过程。 给六人听沉默了。 良久,戎勇出了第一声,“原来我有爸啊,也没听别人提起,这两天我还以为我孤儿呢。” “你要去见吗?”黎叙问。 戎勇连连摆手:“我见啥啊不见不见,就是觉得挺牛逼,这么多年也没当过副本boss的儿子,不知道我违反规则有优待吗?” “或许无,”黎叙摇头,“他从前对你不算好。” “行吧。”戎勇摊手,“不亲的父子关系在持续暴击我不能勾引邪神的野心。” “……”夏离无语了,“所以黎叙,五条规则是?” “【盘中不留食】【课堂无冲突】【同学需友爱】【无故不离校】【信仰不盲从】。”黎叙道,“对应的boss分别是厨师、老师、三位霸凌者,教导主任。以及极乐神教掌权者,以前是祭司,现在是我。” 夏离抬头,盯着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面板,一般轻点了几下,十秒后,她微微松了口气,“正确,五条规则全部填写成功。” “那如果这样……阮晓孟的死,是不是不是钟啸天干的?”孙成宇弱弱道。 “不是,”黎叙为他解答,“晓孟的死亡,既是【同学需友爱】规则文字显现的其中一步,也是【无故不离校】规则触发的固定事件。虽然我已经尽力规避,让霸凌者远离了校园,但规则触发固定事件是无法撼动改变的。” 黎叙顿了顿,又说,“多媒体教室发生霸凌事件,触发【同学需友爱】规则,接着三人霸凌团伙会不断挤压玩家的尊严与生存边界,甚至将其选作“羔羊”,在此之间的任何推搡冲突都会视为违反规则,引发霸凌者boss暴起,发生冲突到使人濒死才会获得规则文字。” “阮晓孟作为最先批次的羔羊死亡,恶性事件导致校园开放,触发【无故不离校】规则,跟随人流踏出校门时会教导主任捉住,但只有踏出校园,在校园外才能获得规则文字。” “就这样?”夏离捋了捋,“那你的规则是?” “更简单,会强迫所有人包括玩家来朝圣,朝圣跪拜视为违反【信仰不盲从】规则,然后祭司跳出来指责玩家心不诚,会有无数教众拖你上祭台当贡品,规则文字在祭台的牛羊腹中。” “所以后 三条规则都被你改变了,表现出来的形式就是残缺的。”夏离恍然。 “嗯,”黎叙说,“我不祭牛羊,牛羊都在食堂后厨。” “……所以其实还是很有难度的,毕竟第五条规则直接把规则文字的呈现形式给弄没了,”夏离道,“改成了……” “改成boss亲自讲。”安允程接道。 “这嘴遁劝boss的好事儿还真让我遇上了?”楚茉抱着双臂靠在一边,声线柔又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我以前可从来没有进过单纯靠嘴能把boss劝回头的本。” “回头?”黎叙顿了顿,适时表现出一丝疑惑,“我有什么头可回?” “也是哎,规则也没有说你和我们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孙成宇恍然。 “是,没强制。”黎叙说。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会向我们全盘脱出?”夏离正色道。 “除了并非你死我活之外,另一个原因是,我一介平民,不和超人对抗,刺客。”黎叙看她。 “……”夏离无言。 “还有元素牢笼,造物主,真实之眼,感知,以及——”黎叙报菜名一般吐出一长串,接着抬眸,目光缓缓落向站着的、一反常态一言不发的,“命师。” “我靠了!”戎勇拍桌而起,“老子第一次被NPC叫这个名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规则boss。”孙成宇低声道。 “管你这那的,”戎勇大手一挥,“所以这就是为啥校园惊魂异变成人类工厂了吧,因为出了个洞悉全过程的NPC,逆天改命抢了个boss当,还把其他两类boss直接给关起来了。” “所以,黎叙你所知道的副本名称,是校园惊魂而不是人类工厂。”安允程突然开口。 “是,人类工厂这个名字并不在我的认知范围,我也是听你们说才得知。”黎叙点头。 “那必然的嘛!一切都完全说得通了,”戎勇自认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副本的运行规则,喜不自胜地抬高声音,“黎叙肯定不知道人类工厂啊,人类工厂就是校园惊魂加上他这个异变NPC啊,他就是构成人类工厂的一环,横看成岭侧成峰,只缘身在此山中!” “有文化,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朝圣过后教内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这身衣服也得换,先走了。”黎叙道。 “行了你走吧。”戎勇粗着嗓子,不在意摆摆手。 黎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长时间端坐而被压皱的白袍,又扣上了昨天刚刚洗刷干净的面具,他环顾了一圈,视线的终点落在裴询身上。 一反常态能言善辩的形象,在一整个过程中,裴询依然保持着倚靠着墙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不发一言。 他的双眼落在虚空中的一点,面无表情,对黎叙讲述的故事没有给出丝毫反应。 黎叙盯了他一眼,转身出门。 17.僵局 “你们几个,怎么看?”黎叙走后,夏离的视线扫过或坐或站的另外五人,问道。 “能怎么看?辛辛苦苦三天半,不如规则boss直接透题,现在规则也都出来了,就剩下在这个副本里待够剩余的二十六天了。”戎勇一拍手,满脸写着轻松,环顾四周,不知为何,剩下几个人的脸色却逐渐难看起来。 戎勇鼓掌的手停在半空,“你们什么表情?” “因为说不通。”安允程皱眉。 “哪里说不通?”戎勇疑惑不解,“系统都说那五条二十五个字的规则是对的,事实都这么清晰明了了,有什么说不通的?” “不是黎叙说的话有问题。”夏离摇头。 而是老生常谈,因为如果真相仅仅是这样,那么黎叙的出现只会导致副本难度降低,玩家存活率变高。 按正常规律,应是B-普通副本异变为C级甚至D级本。 而不是一路升到SS,难度极速飙升,没有任何一个玩家从人类工厂中活着逃出去。 毕竟唯一掌控全局的boss黎叙,在很多时候几乎算得上是有问必答,又不是非要藏着掖着一门心思将他们全部搞死。 如果他们六位能在四天内将30天生存本的所有真相全部推理完成,之前进本的那些人为什么不可以? 这不对。 “所以,前面的那些玩家都是怎么死的?”孙成宇声音发颤,问出关键问题,“我们的进度推得快,虽然也靠了些天赋异能,但离不开boss的坦诚。按照概率学来讲,不可能前面的人都没推理到黎叙的异变,这又不是什么非常难的事。” “所以这个副本真正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那五条规则如何偏门,规则boss如何强大。而在于那三十天的生存时限。”安允程直指问题核心。 “一样的想法,所以我推断,一定有一个突发事件,在三十天之内降临。而这个事件,会导致我们所有人全部死在这里。”夏离声音非常冷,眼神里满是凝重,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甚。 全场寂静。 无声在空气里蔓延。 “那这就有些恐怖了啊,”楚茉轻嗤一声,打断了这片沉默,“人类工厂这么多年杀掉的人属性和天赋涵盖范围非常广,广到实在不太好想象,什么样的突发事件会导致没有一个人能成功逃出来。” 戎勇使劲搓了搓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是啊,那这就卧槽了,别说这么多年进来的各类属性了,自从这本升S,排行榜第六的万物生,第十七的巫,第二十一的魅鬼,可都是死在人类工厂的,这些人可都是有真本事的。” “所以怎么会没有一个人逃离呢?”孙成宇呐呐自语,“所以是不是整个村子都灭了?才逃不出去?” “屠村?”戎勇惊呼。 “不不,因为屠村也很难做到把所有异能者全都赶尽杀绝,”夏离摇头,“物理条件的话,高温?压力?辐射?中毒?火灾?” “都不够,或者是更加深层次的原因,记忆修改、慢性同化、生命解构、极速衰老、思维污染等。”安允程提出了他下副本积攒的经验里的其他可能性。 “你这说的,这难道是个克苏鲁本啊!”戎勇闻言大惊失色。 “可这种非正常世界观都会有最起码标注,难道就因为是惩罚本,所以标也不标注,提也不提醒,让我们自生自灭?”孙成宇脸都白了。 “或者是,马上要到世界末日,”夏离深深蹙起眉头,“我指的是这个副本的末日,或许这个副本根本就撑不过三十天的期限,便会土崩瓦解,而玩家全被世界末日的大背景波及。“ “就像这世界是一本书,一个文档,躺在回收站里,等待三十天之内完全删除,顺带将其中的我们也删掉。”安允程顺着她的思路补充了形象的比喻。 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 没有任何线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还是进副本以来,第一次陷入毫无头绪的僵局。 “或许。” 突然,从刚才就一言不发的人突然启唇。 都习惯了之前的五人探讨,半路加入的裴询即使未发表看法也没有引来特别的注意,直到他开口。 五人齐齐扭头,朝他看来。 “你们的思路好像错了,我看你们似乎忘记了一点,无限世界的第三守则。”裴询抱臂,漫不经心拖长声音。 “第三守则?”夏离蹙着眉,她对这些规则完全烂熟于心,下一秒便将第三守则完全脱口而出—— “无限系统不会分配给任何玩家无生存可能性的任何副本。” 孙成宇眼睛一亮:“意思是我们每个人进的任何副本,即使希望渺茫,却都有生存可能性。” 他的声音拔高,“所以,根本不可能出现世界末日这样的极端情况!”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你是A级,等级这么低,但系统将你扔了来,说明系统判断你以A级的能力,是有可能在这个副本存活下来的。”裴询 的话轻飘飘的,话中的内容却像一个炸弹般扔进五人的思绪里,掀起惊涛骇浪。 “我是……”孙成宇顿了顿,“物相·感知?” A级的物相·感知被系统判定,有大于零的可能性在人类工厂中生存下来。 这本身就是最直接的线索。 “所以,你的看法是?”夏离紧紧盯着裴询。 “看法?”裴询挑眉,“我以为我的行为已经表明了我的看法。” “什么行为?”夏离皱眉。 行为,有哪些—— 失明后,果断开始求助同桌帮忙去往校医室治疗,和同桌去请病假时目睹了晓孟的死亡,和同桌探讨了钟啸天并非是凶手的可能,和同桌回顾了肖雨肖云的过去,并在回程当着同桌的面拒绝参与信息同步。 “你的行为是,隔岸观火,独自打野。”夏离想了想,勉强从其中提炼出共通之处。 “不不。”裴询摇头。 “我的行为是,黎叙绝对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啊,”夏离没听懂,“他是最后一个规则boss。” “所以,boss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建议你们听听就好。” “意思是?” “一个字都不要信。”裴询说。 ? 戎勇第一个跳出来反驳,“不是大哥,第三第五条规则都是黎叙说的啊,系统也判定正确了,要一个字都不信的话,我们现在还因为规则晕头转向呢!” 夏离也赞同,“黎叙说的无论是规则文字,还是boss下落,都是说得通的,至于正不正确,我们都可以自己去验证,验证起来也很容易,照理说他应该也没有必要说谎,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不可信呢?” “而且,”连安允程都隐隐有些疑惑,“我们现在的所有推论,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判断,基本是基于黎叙的言语而向下推进,如果他的话完全不可信,那需要重新建立我们对这世界的基本认知。” 孙成宇使劲抹了把脸,“从……哪里开始不信啊,主要是我们已经信了一些了,我们信他说的规则也验证过了,是对的。” 楚茉歪着头,“所以你认为是真假参半?” 裴询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 “难道不是因为上一个副本带来的debuff?”戎勇瞪大眼睛。 “当然不是。”裴询扯了扯唇角,却不带有任何笑意,“我失明,是因为黎叙。” 18.骗子 三,二,一,欢迎来到无限副本世界。 副本名称:《校园惊魂》 副本级别:B- 副本类型:规则生存类(普通副本) 副本存活率:≈16.67%…… 呲……呲啦……警告!警告!程序错误!请更正……更正——呲……呲——更正完毕—— 副本名称:《人类工厂》 副本级别:SS+ 副本类型:规则生存类(惩罚副本) 副本存活率:≈0% 温馨提示:由于您在上一副本中严重违反无限世界守则,您将被投放至相应惩罚副本,请努力求生。 熟悉的电子机械在耳边响起,本来应该是程序化的流程,但不知为何中途报错,由B-的《校园惊魂》改为SS+的《人类工厂》。 进入副本世界的时间被拉长,天旋地转的感觉更甚。 命师定了定神,大脑钝钝的闷痛感使得他紧闭双眼,他的眼睛在上一副本内确实使用过度,时不时传来尖锐的刺痛。 但并不影响视物。 所以并没有关系。命师其实心情不错,他带着胜利的自得笑容对着系统竖了一个大大的中指,畅快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消散,便听到了几乎如雷贯耳的人类工厂四个字。 果然被扔来了SS+级惩罚副本。 笑意凝固了一瞬,但只有一瞬,命师当机立断又给系统用另一只手比了一个,表示双倍嘲讽。 直到意识终于与身体开始匹配,叮铃一声,生存本自带的倒计时即刻开始。 这具身体本来低着头驼着背安静坐着,目光下垂愣着神,一如往常,像一株被迫枯萎良久的植物。 只是一瞬间,仿佛尸体被注入灵魂一般微不可查抖了一下,低垂的脑袋一寸寸缓慢抬起,茫然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驼着的背肌肉记忆般直挺了起来。 命师完全接管这具躯体。 下本太多,经验使然,命师抬头,第一时间环顾了一圈,查看处境与身份。 桌上,语文课本,翻开扉页,边角空白处写着两个歪七扭八的小字,裴询。 抬头,老旧教室,黑板前一位老头拿着粉笔侃侃而谈,墙面上距离高考还有30天的倒计时红的扎眼。 左侧,窗外是校园,近处低矮破败的各类建筑中夹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广场,远处黑色的山峰直直向上几乎要插到云里去。 右侧,正趴在桌上睡觉的一位—— 一位—— 猝不及防的。 尖锐的刺痛像利刃,一瞬间几乎扎穿他的瞳孔,直达他的神经。命师猛的本能捂住双眼,恍惚间除了疼痛还觉得眼底温热,似乎双眼已经渗出猩红的血来。 但其实应该没有,只是疼痛太过于尖利,几乎深入骨髓,叫人神魂俱震。 在无限世界的漫长岁月里,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东西再带给他这么撕心裂肺的疼痛了。 因果·命师。 大名鼎鼎的人物,排行榜排名十九,性情乖张,神出鬼没,技能诡谲,我行我素。 基础天赋一:命运窥视。可看到除自己外任何人身上的宿命因果线。线有黑白五彩,粗壮纤细。例黑线是仇怨,越仇越黑,红线是孽缘,越红越孽。 显化技能二:命运纠葛。可通过显现的宿命因果线直接探究人与人最直接的因果与纠葛,包括回溯与预知,及过去与未来的一切。人生漫漫,人与人都会在这样那样的关系中命运相连。 高级技能三:命运主宰,可接触并编织人与人之间的宿命因果线,连接,纠缠,绑定,切断。 这样偏门又诡异的异能,使得命师一直是独行侠,据传,曾有人得罪过他,被他和一头猪牢牢系上粗壮的红线。 再强大的天赋,都很难不恐惧和一头猪有情爱孽缘。 很强,又太独,不少人别说接触,看到他都绕着他走。 没有生存压力,下本看心情。 所以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剧烈的疼痛了。 而且只是瞥了一眼。 因为一个人。 穿着校服,趴在课桌上,安静沉睡着。 这是进入视野的第一幕。 而下一瞬,无穷无尽的黑色触手从那人的身上滋生、蔓延、扭曲、摇摆,转瞬铺展来整片空间,穿透墙壁和窗户蔓延到远处。那些黑线千丝万缕链接到各处,有些连接到教室里的学生,有些延伸至窗外荒野,还有的仅仅只是在虚空里摇摆飘荡,甚至,还有粗壮的黑线,深深扎进裴询身体里。 他看到了一个黑洞。 再下一秒,世界在裴询面前消失。 他失明了,因为这仅仅一眼的注视。 甚至都没有看到人家的脸—— 到底是如何的青面獠牙,面目可憎,才能与这世界的每一个人产生如此磅礴的负面链接。 视觉消失,听觉便更加清晰,前方似乎是讲些不知所谓宗教的老师停了下来,开始揪了个学生课堂提问,可能,这便是进入副本的第一关。 但裴询没有闲情逸致管那个。因为旁边,黑洞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小动静,那人似乎被吵醒,在桌上翻了一个面,或许是准备再次入睡。 裴询伸出手,精准抓住了黑洞的胳膊。 “怎么了?”黑洞的声音响起,又清又冷,像春天没有完全融化,带着冰渣的溪流。 “有事想请你帮忙。”话说出口,裴询就意识到自己这句身体或许是应该很久没有开口,嗓音嘶哑,思维控制言行的运转时像一台锈迹斑斑的老旧机器,吱呀吱呀,开机的时间打败全世界百分之一的人。 “什么事。”黑洞很有边界感地抽出了胳膊。 “我眼睛看不到了。”裴询羞怯一笑。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求助黑洞,也就是同桌,也就是叙哥,也就是黎叙帮忙。带他去看医生,带他去请假,带他回宿舍,话不多,嘴也硬,但没有把他丢下,没有不耐烦,乐于助人,和谐友善。 多好的同桌。 如果眼睛不是同桌弄瞎的就更好了。 眼睛瞎了,所以看不到同桌的神态,看不到同桌的表情,而同桌的声音实在平静,平静到亲近的人死亡也可以说是几乎无动于衷,平静到他的情绪像是人类精简版,所以从中提取不到任何信息。 当然也是有信息的。 比如,同桌与裴询以救命之恩开始的过往。 在同桌的口中,两人在草丛相识,裴询带着黎叙走了一条救命的小路,黎叙带着裴询求医问药希望治好他的失魂,即使没治好,也放在身边照看,即使不熟悉,是同桌也是室友。 是合理的,有前因有后果,有校医阿姨和阮晓孟的佐证,也能于后续的剧情相关联,放到别人身上,哪怕不是深信不疑,也至少得信八九分。 又比如那个,孤身闯入无限世界后创立宗教救万民。 事实是在眼前的,故事是讲得通的,规则是与他们的调查相符的,文字是系统验证正确的。 甚至随便找个人出来问,裴询都相信,每个人的证词都会为同桌的讲述添砖加瓦,为听众打上一针又一针强心剂。 但。 恩情线是蓝色的。 仇怨线才是黑色。 命师无法看到自己的宿命因果线,所以那根深深扎在他自己的身体与同桌之间的粗壮黑线,是原本这个世界的裴询的。 是那个救了同桌命又被同桌照顾相护的裴询的。 但本该是蓝色的命运线粗壮又黝黑,显示他俩必定有深仇大恨。 极乐教的运行方式虽然偏门,但按同桌的说法,为村民提供物质接济又提供精神需求,多么无私又善良的将这片极恶之地的风气扭转成正常人类社会的模样。 所有人都信仰,并应该对极乐神教的创始人心存感激。 但本该冒出无数根蓝线的黎叙长成了一个黑洞,裴询的双眼没承受住黑洞的威力进而失明。 第一天是完全失明的状态,一觉睡醒,有了些光感,再然后,终于视线模模糊糊明明暗暗,近处的人形有了轮廓。在不远的将来,复明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但裴询并没有多开心。 同桌依旧在平静地讲述,讲述他是如何得知这世界的运行规则,如何绝望于无法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如何打起精神来利用自己的身份改造这个世界,并顺手解决了两类规则boss,解答了规则缺失的缘由。 就像那天,他站在宿舍走廊中间,黎叙讲述他们的初识。 就像那天,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走,黎叙讲述肖云肖雨与戎志强的过往。 他的语调,声线,音量,停顿,适时表现出的各类情绪,比如惊恐,比如疑惑,比如悲伤,比如绝望。 全都一模一样。 裴询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结束,黎叙起身要走。 尽管依然看不到黎叙的脸,但不知为何,裴询仍就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在他的身上淡淡地一扫而过,力道不轻,但也没有停留。 裴询听见了黎叙离开的推门声。 呵,骗子。裴询想。 19.爷爷 黎叙关上门,将那六人留在了包间里,窃听器已经被发现后销毁,再也没有渠道能够得知那六人的谈话内容。 不过没有关系,黎叙并不打算强求,一路走回雕像旁的分帐篷,路过的学生或居民朝他双手合十行礼,他会注视,但不会回应,神明需要神秘感,过多的了解只会带来鄙夷。 白袍出行必戴面具,村子里知道他是极乐神教圣子的人并不多。 村长的孙子,黎叙更多用这个身份。 换回校服,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疗养院华贵的欧式大门出现在眼前。回到房间,坐上主位,唤来总助,黎叙没说话。 “您身体不舒服?”总助等了一会儿,不无担忧开口。 “刚说了太多。”黎叙说。 “超出负荷的交谈实在是耗费气血的事,”总助点点头,“阮晓孟和钟啸天的尸体您打算怎么处理,火化还是土葬,毕竟是您的身边人,收尸队没有擅作主张。” “冰冻。”黎叙说,“找个冰棺。” “冰冻?”总助疑惑。 “想念的话,还可以看到脸。”黎叙说。 “……好。”总助其实不是很理解,他以为入土为安是更好的归宿,但黎叙回复得太自然,让总助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年轻人新潮的身后式,他已年老,有了代沟。 “以及,工厂特殊教育部的三人,不知为何丧失了金刚不坏的特殊能力,像往常般从围墙跳下后,其中两人腿部骨折,一人碰到胸腔,伤到内脏,现气息奄奄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 “嗯,好。”黎叙说。 “还有老爷,今早,护士查房时发现老爷的眼皮在颤动,比之前的两次表现更甚,或许不久的将来就会苏醒,您就可以不用每日为他的病情担忧操劳了。” “希望如此。”黎叙叹了口气。 “这是我今日的汇报内容,您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黎叙说,“你下去吧。” 总助随即离开,黎叙顿了顿,出门,来到四楼。熟悉的病房,他如往常一般在病房的小窗口外站了一会儿,忽的推门进去。 床上的老人安静地躺在那里,黎叙随手拉了个椅子,坐在床边。 “爷爷。”黎叙说。 不是幻觉,床上的老人在他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眼皮竟真的在轻微颤动,已经对外界的刺激有了反应,或许真的是苏醒的前兆。 “听说你要醒了。”黎叙盯着老人的眼皮,忽的,抬手轻轻碰了碰,宽松的眼皮除了裹住眼球,还有余量再褶三褶,触感像粘腻又软和的肥肉。 “醒来也好,看看这个世界。”黎叙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世界已经变了样子,延续不了你往日的荣光了。” 老人的手指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黎叙顿了顿,有些惊讶,“已经可以听懂我的话吗?” 老人没动静。 倒是门外,突兀的一声幽幽传进黎叙耳朵里,“听说这样的状态是最恐怖的。” 黎叙回头,裴询慢慢悠悠扶着墙,拖把杆做成的盲杖点点点,点进病房。 “什么?”黎叙问。 “我听说有一种病,名字叫闭锁综合征,四肢躯干完全瘫痪,不能自主动弹,但意识完全清醒,五感全部正常,就像是灵魂被锁在了躯壳里,还是彻底不兼容版本。”裴询挑眉,漫不经心开口。 “怎么进来的?门外有安保,四层有密码。” “刺客打头,真实之眼解密。”裴询说。 哦。 “你们过来做什么?”黎叙问。 “叙哥真是无情啊,明明前一天我们还在互诉衷肠呢,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冷冰冰?真是伤透了我的心?”裴询作委屈模样。 “……”黎叙没理他的随口跑火车,转向病床上的老人,“爷爷,有人来探望你。” 很简单的一句,却不知为何,病床上的老人却开始抽搐。 抽搐地非常严重,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脖颈仰起,嘴唇哆嗦,呼吸急促。 直到黎叙按下呼叫铃,医生护士赶来为老人的身体注射了一只针剂,老人的身体才慢慢平稳下来。 “我爷爷他怎么了?”黎叙目睹着床上的人逐渐恢复成安静的状态,问医生。 “或许是外界刺激导致的突发痉挛,具体原因我们需要做个检查,刚有发生什么吗?”医生皱着眉。 黎叙摇头。 医生护士推着病床上的人浩浩荡荡离开,屋里便只剩下裴询与黎叙。 “其实我很好奇。”裴询靠在窗口,看完了这场突发救治。 “什么?”黎叙回头看他。 “你对你爷爷的看法。”裴询抬了抬下巴,示意刚被推走的那些人。 “你好奇的东西怎么这么多?”黎叙问。 “没办法啊,眼睛瞎了,人就会没有安全感。所以即使我们的闯关进展即将到达尾声,还会有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在我的脑中蹦跶。” “蹦跶的话就应该刚才问我,装什么一言不发?”黎叙瞥了他一眼。 “没看出来吗?叙哥,我在生气。” “?” “你明明知道所有的一切,知道我只是占据了这个身体的外来者,还在那里强调我失忆,还问我要不要跟那五个人为伍,哇哦,我现在想起来尴尬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叙哥,你可骗的我好惨啊!”裴询的音调拐出九曲十八弯,显得幽怨极了。 “彼此彼此吧。”黎叙说,“你很坦诚吗?” “哪有玩家一进副本就对boss坦诚的?”裴询理所当然一摊手。 “哪有boss一开始就对玩家坦诚的?”黎叙回。 “确实没有,叙哥的坦诚距离一开始已经经历了惊人的——四天,真是漫长又遥远。” “……”黎叙闭眼,“没话说就走,没有礼貌,在boss老巢大放厥词。” “哈哈哈哈叙哥,”裴询笑了出来,“有话说啊,问问题呢,叙哥要不和我坦诚一下?” 对爷爷的看法。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黎叙把话题踢了回去。 “在这漫长的几年里,我不知道叙哥有没有想过,私人拥有一个封闭有落后的村落,并不加以管控村里的恶性事件,纵容宗教诱导村民打架赌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黎叙说。 “嗯……我们几个一路走来,医院,疗养院,工厂,学校,孤儿院。一个村子里会配备有这样分工明确的大型建筑站暂且不提,毕竟大部分都已经破败倒闭,其实我很想问,为什么,村子里的学生能够 塞满一个高中?” 黎叙没说话。 “万人小村,怎么产出的那么多同龄的高一、高二、高三的学生。以及,哪里来的那么多无父无母的小朋友,多到这个村落里曾经开办着占地几千平的孤儿院?” 黎叙定定看着他。 良久,黎叙淡淡开口,“副本世界,或许就是如此设定的。” “不会吧,”裴询慢悠悠摇头,“副本世界也是有逻辑的,不然为什么这个本子会被更名为人类工厂呢?人类工厂,关于这四个字,叙哥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 面前的人看起来神情玩世不恭,姿态吊儿郎当。言语间看似循循诱导,不正面回答也不气恼,给了被问者后退或者沉默的选择。 但话里话外却藏着十足的压迫感,配合他长长一条斜靠在窗前的身形,倒是很有气势。 不过黎叙也已做上位者做了多年。 “感想,大概是人类工厂中的人类,不是员工,或许是产成品?”黎叙想了想。 “还是原料?”裴询歪头。 “也有可能,但我毕竟没有亲身参与。”黎叙道。 “是啊,你可是一心向善的,所以才问你对你爷爷的看法。”裴询不知为何紧抓住了这个问题不放,这么想要探究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或许是因为—— “命师的天赋是什么?”黎叙问。 “噢?难得的叙哥对我有探究欲,这我可得实话实说,”裴询笑了笑,“就是算命啊,能看出人和人之间的宿命纠葛之类的。” “这么厉害?” “不厉害了,我的作案工具一进来就被史诗级削弱。”裴询撇嘴。 “有复明的预兆吗?” “有啊,”裴询的笑容更灿烂了,“说实话,我几乎已经能看见叙哥你的人性轮廓了,你挺瘦的,体态很好,腿也很长。” “那就好,等康复了帮我看看我的命运。”黎叙说。 “那肯定的,”裴询一脸包在我身上,“哦,好像有人在叫我,叙哥要不过来帮我看看楼下有没有人?” 黎叙走了几步,走近,楼下,孙成宇在挥手,叫喊着裴询的名字。 “有人找你。”黎叙说。 “叙哥送我下楼?”裴询一挑眉。 “怎么上来的怎么下去。”黎叙说。 “真是无情啊。”裴询抓紧他的盲杖,挪动着一步步离开了。黎叙继续凝视楼下那个欢喜蹦跶的身影,右眼皮跳了两下,心中一种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他很快就知道了不详的由头。 被瞬间传送到选秀场地时,黎叙正在检查完毕的爷爷病床旁,安静低头削着苹果。 巨大的音响声响起,惊了他一跳,长长的苹果皮应声而断。 黎叙抬头。此时此刻的他坐在三乘三的白色格子间,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除了一把他屁股下的木凳,空无一物。 其中一间墙上安装着巨大的电子屏幕,右上方是棋盘一样密密麻麻的格子间俯视图,右下方是一条一条飞快刷新的文字,像是弹幕。而整个左边几乎占满剩余一整面墙壁的巨大荧幕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音响里的刻板男声重复了三遍: 欢迎各位来到A+副本:选秀斗兽场。 20.选秀斗兽场1 “不是说要去周边探查,你们查出什么问题了?”裴询的眼睛恢复了很多,脱离开黎叙的视野,几乎可以收起盲杖仅仅凭借模模糊糊的影子大步流星。 “我们在废弃的孤儿院发现了一个小副本遗址。”孙成宇道。 “小副本遗址?”裴询皱了皱眉。 “是的,真前辈发现了小副本入口,但是因为外部建筑坍塌,副本被损坏,所以一直处在废弃状态。造物主正在根据真前辈的指示修补。” 说着,也到了地方。 裴询眯起双眼,光影里面前似乎是荒废破败、半个角都坍塌了的孤儿院。 而此时此刻,残破的建筑中央,空气在微微扭曲波动,安允程站在那里,像一位演奏家一般抬手挥舞。他的手指所到之处,淡白色的微光粒子覆盖着整片残垣,一点点填补着缺失的断墙,其中的砖块,钢筋在迅速生长,覆盖着的水泥腻子快速蔓延。 而戎勇则扎着马步蓄力,凝成实质的空气一个个托起堆积在一旁的铁质小床和木质桌椅,各类小家具缓缓上浮又调转方向,飞进一楼二楼密麻麻的小隔间里。 楚茉抱臂站在一旁,时不时出言帮助调整,夏离则是轻点着脚尖,在孤儿院内飞快穿行寻找是否有缺漏需要填补。四个人配合默契,孤儿院的原始全貌如同在被3D打印一般,缓缓显露。 “这么强,”孙成宇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喃喃,“我是新人,但造物主又何尝不是,他也只下过十几次,无法想象能力没有被压制的他们都是什么样子。” “除了你,进这个副本的玩家都在S级之上。”裴询意味深长道。 “为什么我会进来呢?”孙成宇声音发虚。 “是啊,为什么呢?”裴询也道,他也实在很好奇。 “成了!”正在思索着,戎勇的大嗓门猛的爆发出兴奋的一句,“我靠我靠我靠,你们听见了吗?欢迎来到什么,欢迎各位来到A+副本!” “6人本6人本!门口那两个,快快快进来,进来下本!” 孙成宇声音更虚了:“真修好了这个嵌套本,这本不会就是人类工厂吧,笼哥怎么这么兴奋?地狱难度的副本为什么要这么开心地进去啊,讲的要去春游一样。” “有副本就说明有规则之力,在这样的僵局里算重要线索,走。”裴询嗤笑一声,一步步踏进孤儿院刚刚被修好的大门。 三,二,一,欢迎各位来到A+副本:选秀斗兽场。 副本名称:《选秀斗兽场》 副本级别:A+ 副本类型:PvP竞技(惩罚副本) 副本存活率:? —— 黎叙手上的苹果还剩最后一圈。 他并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于是继续轻握水果刀,刀刃贴着剩余的果皮缓缓游走,动作细致沉稳,被削下来的果皮短短地垂在指间,直到最后,啪嗒,掉在地上。 音响里的刻板男声仍在继续: 娱乐至死,一档名为【巅峰王座】的选秀节目横空出世,300名男女将通过严酷的筛选,最终组成九人团体登上巅峰王座成功出道,作为300名参赛选手中的一员,请竭尽全力获得更高的直播打赏,在节目中脱颖而出吧! 【副本名称:选秀斗兽场】 【副本人数:6人本】 【通关条件:请在300名参赛选手中获得足够多的直播打赏,并作为九人团体成功出道】 【友情提示一:进入副本的300名选手,会被分配到一个3×3米的白色格子间。每个格子间内配备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直播画面、弹幕、及上帝俯视视角选秀大厅。格子间内,玩家只需在心里默念想要的直播场景或道具,格子间内便可直接显现】 【友情提示二:每过24小时,直播打赏金额排名靠后的50%将会被直接淘汰。】 【友情提示三:每过10小时,将开放5分钟的吞并功能,直播打赏金额高的玩家可吞并打赏低的相邻格子,拓宽场地,增加人员。直播打赏金额计算方式为整合区域内人数平分,吞并者对被吞并者单向伤害免疫。】 【友情提示四:选手死亡后所获积分随即消失,无法继承。】 【友情提示五:血腥、情色将被马赛克,请自觉维护直播观看体验。】 【友情提示六:因惩戒特性,惩罚副本内商城停用,队内语音关闭,携带道具锁定,天赋被压制至原本的百分之二十(初级新手水平)】 规则挺长,音响里的男声说了很久,说完后黎叙手里的苹果都已经氧化变黄。 黎叙的视线扫过大屏幕。左侧画面里,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白色背景的木凳上,左手一个黄苹果,右手一把水果刀。 右侧画面里,上面是在逐渐填图颜色的棋盘格,不仅仅是他们有多么敏捷的反应力和适应力,导致被传送到这里的300名选手已经开始快速搭建直播间。而是,脑子里的任何构思或者幻想,如果不能熟练管控,都能在直播间里即刻显现。 下面是一条条弹幕,分世界频道和个人频道。 世界频道里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又是新的一批,来让我看看这300位里面有哪些资质比较好的我可以买股!】 【哎呦有个小美女楚楚可怜的,哥教你啊,起来跳个性感小舞蹈,让在场的哥哥们饱饱眼福。】 【哈哈哈这个小兄弟别哭啊,别哭,跪下哥磕个头,磕十个个头给你一个积分,出血了另算哈哈哈哈!】 【拜托别逗哥们儿笑了,一个积分一个积分的打赏,抠成这样还来看直播啊!】 【谁抠了,这种一看就是会在第一天淘汰的,我干嘛要在这种货色身上浪费积分啊!】 【看把你能的,火眼金睛哦刚开始三分钟你就知道了。】 【资质还可以啊都,正在一个直播间一个直播间挨着扫荡,好几位看起来都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推荐吗?】 【有个叫安允程的,长得真带劲。】 【我去看看,男的啊,男的有啥意思,来个女的啊,来让我看看这些小妹妹们,诶,这个阮小云可以啊,漂亮!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豁得出去嘿嘿嘿。】 【你们这些看颜值的都肤浅,巅峰王座最重要的可不是颜值,有颜值不讨喜,有个屁用!】 【开始了开始了,好几个都在搭景了,还有和弹幕聊天问喜欢看什么,我挑几个 个人直播间进去瞅瞅,不跟你们这些人在世界频道上混了。】 刷屏很快,但总归讲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黎叙又看向一侧的个人频道,零零散散显示有人进出,偶尔冒出一条弹幕,发个问号就走了。 黎叙抬手,把手里的黄苹果剜了一小块来,用刀尖插着塞进嘴里。 300个直播格子间,但因为被嵌套进六人副本时间,所以玩家只有六个,剩下的人则由他们这样的NPC填补空缺,所以才会被突然抓来。 黎叙一口一口吃完了苹果,站起身来,身下的凳子、手里的苹果刀和吃完的果核顷刻间消失。 黎叙来到大屏幕前向右一滑,界面上显示了他直播间的封面,以及标题。 封面平平无奇,随机截取了他正面照的一帧。 而标题则无聊中透着劲爆。 标题:阮小寻的直播间(后缀可编辑) 果然。 黎叙看着这个久违的曾用名看了两秒,又滑了回来,镜头将他的脸放大数倍,因为太近,整张脸占据屏幕大半视野。 他的眉眼轮廓清隽利落,整张脸面无表情,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地凑近屏幕。个人频道的弹幕突然刷出几条: 【卧槽怎么凑得这么近?一点进来吓我一跳。】 【都什么时候了?这哥怎么还在发呆?傻的?】 【背景也是全白,别人有的直播间都搭完了。】 【叫啥?阮小寻,狡猾啊,欲擒故纵吸引我的注意力是吧?我记住你了!】 【这就记住了?别人又唱又跳地赚积分呢,这人单纯站在这里你就记住了,不太公平吧。】 【但是有点奇怪哈,按理说但凡有点想法,直播间也不该是全空白的啊。好几位脑子里的想法太杂既要又要,直播间环境特别不稳定,都快闪成老式电视机里的雪花了,刺得我眼睛疼。】 【这边又实在太稳定了,所以这人一点思路和想法都没有,我就说他是不是傻的。】 【看没看过别人直播,哎嘿,是现代人吗?】 黎叙没理,他的视线转向右上的棋盘格,几乎已经被各类彩色涂满,唯有他的格子间是刺眼的一小块空白,也怪不得有人猎奇心理点进来。 猎奇就猎奇吧,黎叙转身,念头一动,格子间里赫然出现一张白色的小床。 他走过去,掀起床单,躺在床上,背对着观众。 安静入睡。 【哎?不是……】 【睡了?我操怎么睡得着的,是不是我眼花了啊,快告诉我你们也是只能看到一张床上一个白色鼓包吧。】 【哗众取宠,这种偷鸡摸狗的人,我是不会给他一个积分的!】 【散了散了,什么态度,这个阮小寻活不过第一晚。】 而此时此刻。 裴询心念一动,一套完善的直播听读设备幻化在身侧。 摸过耳机戴上,裴询先用其他设备读了几条弹幕,又开始查看屏幕功能,屏幕右滑,是封面和—— 耳机中机械音清晰又刻板。 “标题:黎叙的直播间(后缀可编辑)” 黎叙 裴询的直播间名称是黎叙。 21.选秀斗兽场2 黎叙这一觉睡了四个小时。 他今早朝圣,六点就起床,身体又不太好,时常缺觉,回笼觉睡这么久也是情有可原。 唯一的小插曲是不知为何偶尔会传来时高时低的说话声,这小隔间居然遵循现实,并不算隔音。黎叙迷迷糊糊被吵醒,在睡梦中大手一挥,从空气中揪出一个耳塞,戴上,后又沉沉睡去。 给弹幕整无语了。 【不是,两小时前我过来看这人就在睡,这怎么还在睡?睡就睡吧,你把脸转过来谁啊,让我们看个背影是怎么个事。】 【刚进来,想问问这个叫阮小寻的真就几个小时躺床上一动没动?】 【动了动了,中途白背景闪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起床了,结果好像是在做梦。】 【你别告诉我你一直在看啊,这么关注,这直播间里的20积分莫非是你打赏的。】 【是啊。哎醒了醒了!喂!阮小寻!看弹幕!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想不想要积分了?想要就给我他大爷的看弹幕啊!】 【……理也不理,真烦这么装逼的人,楼上你也别嚎了,你M啊?】 【我真服了,我就和这人杠上了,我就不信20个小时之后第一轮开始淘汰他还这么淡定,我要他跪下来求我赏他积分!】 【你杠吧我走了,外面世界很精彩的,好几个直播间都见血了,上帝视角不少格子都在闪马赛克,不比这里有意思?】 黎叙没管,他给自己造了个简易的卫生间,进去洗漱,出来的时候,屏幕上一个鲜红的连线邀请倒计时。 还能申请连线?黎叙被吸引了半分注意力,瞥了一眼,只是一眼,对面直播间的标题映入眼帘。 【阮小天的直播间之不服就干】邀请您参与连线PK。 黎叙皱了眉,点了接受。 下一秒,屏幕一分为二,钟啸天的大脸出现在荧幕上。 背景居然是那间多媒体教室,不过变得装修崭新,大屏幕投放着一部动作电影。 他也是对那间教室爱得深沉,这个念头夹杂着钟啸天的粗狂嗓音一股脑钻进黎叙脑中,“卧槽了,你猜我随机PK看见阮小寻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瞪得有多大,我百八十年没看见过这个名字了。” “我看见你的名字也很惊讶。”黎叙说。 “噢,因为我已经死了嘛。我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我死前一刻呢。每次连线都有三分钟冷却,我只点了三个半小时,运气特好把晓孟随机出来了哈哈哈。” “他的记忆……”黎叙问。 “他上一刻也还在跳楼呢,唉果然他也不知道跳楼原因,身体控制着让他跳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跳下去了真操蛋呢。我俩格子离得有点远,我不知道得吞并多少人才能到他那里。” “先都活过第一天吧。”黎叙说。 “嗯嗯嗯这个是朋友,不打PK,聊两句。弹幕问我你是谁呢,唉你现在多少积分啊,我八千三,连赢五场了。” “我二十。”黎叙瞥了一眼。 钟啸天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喷了出来,“不是,你咋才二十,你骂观众了?” 【因为他在睡觉~】一条弹幕悠悠飘过。 “我不太想玩。”黎叙解释道。 “我也不想玩,但我现在这个情况不玩可能要死,我跟你说我连线这么久可是开了眼了,有人承诺每收到100积分就往自己胳膊上划一道,现在胳膊完全血淋淋,马赛克也挡不住一片血红,还有人五百积分就脱一件,脱到整个直播间都糊上马赛克了,还有人哐哐磕头,和我PK的时候都快磕晕了。” “这还只是前几个小时。”黎叙沉默了一会儿,道。 “是啊,真是不敢想再过十几个小时,面临淘汰的大家是多么的鬼哭狼嚎。”钟啸天一耸肩,“对了,这300人居然都是咱们村里人,而且我一路连线下来,发现我认识的几个,直播间名字都是原名。” “那岂不是大部分都姓阮。”黎叙垂下眼。 “也正常,孤儿院出来的都姓阮小嘛,现在的名字都是你让后面他们改名的。”钟啸天啧了一声,“不和你说了,我继续PK了,看看我随机多久能把戎勇随机出来,呵呵,我要他的命。” “去吧。”黎叙说。 不难看出,钟啸天走的是耿直PK路线,他说话又不中听,做事又不要命,如果生活不顺心,打开直播界面听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随机连线PK,也挺沁人心脾。 与钟啸天的连线刚结束,新的连线申请已进来。 黎叙点了拒绝。 过了一分钟,又是一个。 黎叙看了眼直播间标题,再次拒绝。 果然,无论是弹幕拾掇,还是被关在只有一个人的空间所带来的惊惧和紧张,又或者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与弹幕互动讨好观众,都促使着他们积极点击PK键,妄图寻找同盟。 连线是随机的,弹出随机直播间,邀请对方进入连线,点击开始PK,规定时间收到打赏多的为胜利,胜利者可以获得对方规定PK时间内的所有打赏。 这个规则很普通。 不普通的是右下方的一行小字标注。 拒绝连线五次后,第六次连线拒绝按钮强制失效。 “……” “我睡着的时候接通过几次连线?”黎叙终于开口讲了他对弹幕的第一句。 刚和钟啸天连完,蹭来的观众正在弹幕里惊叹这人的四小时直播内容竟是惊人的睡觉。 闻言弹幕先是空白了一瞬,后迅速炸开。 【苍天啊我在这直播间蹲了三个小时,你终于看弹幕了!】 【可真够有耐心的,要不是每个人能够双屏切换,能同时点开两个个人直播间,我不信这直播间里面还能留下一个观众。】 【你还真别说,我点一个呕吐式吃播,看恶心了来这里缓一缓,再点一个血腥自残类,看难受了来这里缓一缓,再点一个竞拍虐杀类,看不适了来这里缓一缓。】 【干缓啊,不给积分啊?】 【他又不要,他就在那里睡觉,也都不看弹幕,凭什么给他积分?】 【什么意思?主播不看弹幕?】 【别提了,我就是一个小时前对面直播间来的,气势汹汹想跟人PK来着,进来一看傻眼了,白白的地板白白的墙,白白的床单主播在梦乡,对面直播间嘶吼了半天,也没把人从床上叫起来,悻悻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有画面了】 【靠这个作为噱头?人淡如菊不争不抢?】 【噱头啥啊噱头,看看主播的积分,300个人排290,不争不抢的下场就是被吞并任人宰割,或者在第一天晚上死在直播间,你清醒一点啊喂阮小寻!】 【谁吞并他啊,两个人的积分还得平分,谁这么不开眼找20个积分的人吞并?】 【主播主播,我看你躺那里腰挺细的,脸也冷冷的长得也挺好,你就保持这个表情给大家扭一个骚一点的,我给你打赏一百积分怎么样?】 黎叙瞥了一眼,无视。 【装什么,我等着你一会儿快死的时候跪在观众面前哭!到时候别被吓尿裤子就行!】 “没有这个可能,”黎叙盯了这个弹幕两秒,“我不怕死。” 【哈哈真嘴硬啊,哥以过来人的角度告诉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绝,等你快死的时候你就知道害怕了。】 “我真不怕。”黎叙说完这句就又把弹幕扔在了一边,因为左边画面里,新的第六次不可拒绝连线正在降临。 熟人。 【夏离的直播间】邀请您参与连线PK。 拒绝按钮是灰色的。 10秒的倒计时很快结束,一身黑色劲装的夏离出现在另一半屏幕里。 她本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在看到黎叙的脸后瞳孔骤缩,脸色大变,眼接着她指尖右滑,紧盯着屏幕。 “阮小寻 ?”夏离几乎是咬紧牙关说出这三个字。 【离姐怎么咬牙切齿的,这个阮小寻是熟人?】 黎叙没说话。 “原名?你姓阮?你根本不是外来者。”夏离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黎叙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我暴露这么快。” “哈哈,是啊,”夏离脸上的震惊褪去,冷哼了一声,“上午的瞎话,下午就被戳穿了。” “所以,这里是哪里?”黎叙问。 “什么?” “你们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把村里的300位居民,无论是已死亡的还是活着的,拉进了这个游戏中?”黎叙问。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 “我以为你这种层级的该无所不知。”夏离像是确定了什么一般,正色道。 黎叙沉默了半秒,“我没什么层级。” “或许吧,”夏离腕间一翻,手中的匕首挽了个利落的刀花,“这样,我告诉你我们做了什么,你告诉我你是谁,怎么样?” 黎叙安静看着她。 突然道:“我在孤儿院长大,换上了黎叙的衣服,顶替了黎叙的身份。” “在什么……在那个草丛里?”夏离几乎是瞬间就思索出了缘由,“所以裴询是黎叙。” “嗯。”黎叙说。 “为什么?”夏离刚话说出口就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蠢。 “孤儿院里的生活不好过,我逃出来,遇到掌权者家的小少爷,孤身一人,蜷缩着几乎被吓傻,和我的年龄相近身形相近,知道他身份的人在枪林弹雨中一个个倒下,你怎么选?”黎叙问。 “那你的胆子也过于大了。”夏离沉着脸。 “年少轻狂。”黎叙说。 “你什么时候洞悉的世界规则?” “长大开智后,自然而然。” “……”夏离紧紧盯着他,希望从黎叙的神情中获得些信息判断他现在是否在撒谎,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黎叙面无表情,坐在屏幕里,除却张张合合的唇,像一张白底证件照。 “你说的话我不会信。”她终于道。 “那你还问。”黎叙无语闭眼。 “这里是以孤儿院为原址的无限世界大副本内嵌套小副本,不算罕见,在异变过的副本内尤其常出现。”夏离说。 “好的。”黎叙说。 “你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问过周边的居民,孤儿院是五年前被关停,小副本随即残缺,那时你应该掌权,是你下的令损毁了这个副本。” “如果我是坏人,我应该引诱玩家多参与副本,推你们去死,而不是损毁副本。如果我是好人,我没必要撒谎说我知情。”黎叙说。 “那你为什么要下令?” “我得到权力后,关闭从小到大让我吃不饱穿不暖受尽折磨的原生居所,不是一件需要这么费心解释的事吧。”黎叙盯着她。 夏离没话了。 长时间不PK,连线时间即将耗尽,最后的几秒她一瞬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黎叙,目光沉沉如有实质,像想透过屏幕,硬生生剖开黎叙的大脑挖出他的所有想法。 而弹幕早已炸开了锅。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怎么突然就针锋相对了?】 【我从头跟离姐直播,离姐第一次这么严肃的表情,这个女人速度力量在300人力都在前列,一身功夫特游刃有余的一个大姐大。】 【这人谁啊?阮小寻谁,播什么的?】 【播人淡如菊扫地僧~】 黎叙的视线并不在弹幕上。 和夏离连线结束,他很是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真的呆,并没有很强烈的思索感,反而像是完全神游天外,直到,屏幕上的红字打断了他的呆—— 【黎叙的同桌裴询的玄学直播间】邀请您参与连线PK。 22.选秀斗兽场3 黎叙抬手点了拒绝。 规则既然允许拒绝,那就拒绝。 现在距离副本开始,已经过去近六个小时。 大部分人都适应了直播节奏,绞尽脑汁寻找博人眼球的直播内容来获得打赏。 有的在裸露,有的在自残,有的在PK,有的在卖艺,还有刚才那位拒绝了的,玄学直播间,或许在算命。 黎叙看了眼大屏上显示的积分总额,三十五,不知道谁这么好心又给他打赏了雪中送毫毛的十五积分。 其实抛开一切不谈,格子间的环境非常好,毕竟在现实社会中很难找到这般像“心愿屋”这样的地方,想要的东西挥手就能得到。 所以,黎叙想了想,给自己生了一本旅游杂志,然后开始照着图片虚构场景。 大海,沙漠,雨林。 不对。 泳池,沙堆,热带小树,3×3的格子好为难人。 黎叙一个个体验下来,在热带小树下安静坐了一会儿,几乎是瞬间,泳池变成镜子迷宫,数十块镜子齐齐排列,镜子里是以黎叙的脸作为模板的,一张比一张更老的脸。 29岁的黎叙,39岁的黎叙,49岁的黎叙,在镜子里面安静回望,最后一面镜子里立着一座孤坟,碑上没有名字,坟头枯草在风中簌簌摇曳。 “卧槽,恐怖赛道?”强制接通连线的那人一进来就看到这个场景,本能脱口而出。 黎叙,和镜中五官相似只有阶梯风霜痕迹的几张脸齐齐静立,看向那人,孤零零的山体小鼓包上坟头草持续摇曳生姿,整个直播间安静的只有风声。 “妈呀受教了,”连线的那人瞪大双眼,“哥们你这个创意好,我要去做PK恐怖赛道,连一个线吓其他的孙子一跳,这节目效果不得蹭蹭蹭涨到飞起。” “你加油。”黎叙说。 “等我红了,我让观众给你打赏。”那人一脸真诚地抄袭,语气甚至还挺礼貌,“阮小寻是吧记住你了,咱把赛道错开,咱们就是恐怖界的双子星!不说了,我去构思直播间了。” “……”还没等黎叙回,那人已经断联离开,只留下黎叙十脸无言,和弹幕里一串的问号。 【?】 【这也行】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主播是我行我素刚自己一个人玩得很开心赛道吧。】 【别说,给你们推荐一个许愿赛道,想要什么主播给你变什么,除了变不了会动的生命体,啥都能见着。】 【这不是随意一个主播都有的能力吗?大惊小怪】 【是,你爱吃点叛逆的,比如现在这位。】 【看了这么久了也没搞懂他是哪个赛道。】 【他自己都没搞懂吧。】 是的,黎叙自己都没搞懂,他收起了拿着镜子,恢复了空白的直播间,想了想,又变了张床出来。 【住手!】弹幕一惊,随即怒吼。 【没事没事,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始第一轮吞并了,吞并前可以有30秒查看相邻格子简介与排名,我们淡定的阮小寻同学看到自己周围的强大势力也会心下一凉吧。】 【能不能来个人吞并他啊!】 【拜托,谁会来吞并一个三十五积分的,你要是手上有个两千,吞并完平分,之后两个人一人怀抱一千零一十七点五积分对着哭吧。】 这条弹幕刚刚出现还没有被刷新覆盖。 没想到。 后方墙壁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然后,整面墙开始逐渐析出白色的粒子,跃动着消散,仅仅几个呼吸间,整面墙凭空消失。 “Surprise!” 左边放着个巨大的水晶球,右边立着一整面墙的符纸和各类桃木剑,头顶的星盘转啊转,裴询坐在巨大的塔罗牌上搅动着他面前咕嘟咕嘟冒泡的紫色小坩埚,听见响动后摘下墨镜,对着黎叙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黎叙面无表情站在床边。 一黑紫,一纯白,两间格子间陡然间消除了中间的隔断,陡然变得不伦不类起来。 【卧槽卧槽,真有吞并的,谁啊?】 【叫黎叙……还是叫裴询,这人算命可准,一个七千积分的大佬啊!】 【平白无故送来三千五!排名狠掉一百位,图啥?!】 “图人啊!”裴询笑眯眯答,“叙哥,终于,我为我即将能见到你的脸而感到无比激动。” “眼睛好了?” “还行吧,弹幕发的慢一点,调成巨大老 年版字体,勉强能看清。”裴询放下手里的搅拌棒,冲他挑了挑眉,笑得张扬肆意,“叙哥摸鱼呢,查看简介之前,我以为我得非常努力才能追上吞并叙哥你的脚步呢!” “你怎么知道隔壁是我?” “我不知道,但,你的格子太白了,白的太刺眼了,我的眼睛都被你刺复明了,当然要来当面感谢你,叙哥,不,好像是——寻哥。” “不客气,叙哥。”黎叙说。 “……” “……” “啧,”裴询完全转过身来,坐在他的塔罗牌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浮夸的惊讶,“真令人震惊呢,原来我才是黎叙,姓黎,与老村长一个姓氏的黎。” “恭喜你拿回姓名。” “不不不,不用,”裴询连连摆手,“一个名字而已,无所谓。” 他接着道:“我当然会惊讶,但浅浅一猜,事情的真相很轻易就能浮出水面。你与我互换身份,只能在你与我见的第一面,那个你称之为我对你有救命之恩的场景里。” “是。”黎叙说。 “是啊,很简单,所以我并不打算问你这个,”裴询歪了歪头,一脸求知欲旺盛的单纯模样,“叙哥,我主要是想知道,六年前,你带着我一次次地治疗,到底是为了将我的“失魂症”治好呢,还是为了身份不被戳穿,想方设法让外面来的小孩彻底傻掉呢?” 黎叙的呼吸突然停了一瞬。 “有点难回答是吗?那我换个问法,这么多年黎叙将裴询牢牢绑在身边,到底……是保护与照顾呢?还是监视与控制呢?” 裴询轻歪着头,眸色很亮,一脸无害,一副茫然样,但嘴角已经压不住的若有若无的笑,和骨子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气质,使得落在黎叙身上的打量和审视,外露直白。 黎叙面无表情。 下一刻,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并不常笑,只是安静地直立着,身形沉稳,面容疏离,不会主动开口,但也算的上有问必答,像一棵默然扎根、沉静包容的树。 而此刻,他在笑,真心实意。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薄唇浅浅弯起,清淡的笑意里不带丝毫嘲讽。 就像他真的是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