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香》 1. 槐花村(一) 在盛州中原腹地以北,有一个角落,槐花村坐落于此。 村口一棵粗大的槐花树屹立不倒,远看像一柄灰色的巨伞,枝干如铁。此时正值初春时节,槐花未开,细看树头上却是芽孢暗藏,枯中有神。 树下的阴影中坐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她背靠树干,手里拿着一只竹篾,正在编竹筐。 白元香是在返乡的第七日傍晚来到此地的。 此刻日头将落未落,她背着一个灰布包袱,右手执着长剑,银白的剑鞘朴素,没有纹饰,衬得她那一身红衣愈发灼目。 这次回程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不久前她刚年满十八岁,修为已有所成,思虑良久去向师父辞行。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道:“回去吧,回家看看。你已出师了,没什么好说的,日后若有需要,随时都可以回桐柏山。” 白元香拜了三拜,收拾好包袱,临走前向同门师兄一一话别。 从桐柏山到归山,走官道需要十五日,她挑了近路,穿过山林,能节省几日。 白元香并非不擅长御剑,恰逢初春生灵复苏,她体内的灵力也正随着时令在缓慢增长,御剑会一时间消耗太多灵力,她不着急于一时。 于是便一个人背着行囊,跋山涉水,途径此处。 白元香在村口站定,打量了一下,这个村看样子不大,拢共二三十户人家。这个位置较偏僻,如果要赶往下一个有人住的村镇或城郭,估计得到深夜。所以她决定今日在此借宿一晚。 她走近树下,弯了弯腰,问:“老人家,不知此处可有借宿之地?” 老太太放下手中竹篾,抬头端量着眼前的少女,十八九岁的模样,乌发松松挽做规整的半髻,两缕墨丝垂落肩头,眼波浅淡柔和,嘴角漾着一丝软意。 又见她手中执着剑,形单影只的一个人,不禁问道:“姑娘……打哪儿来的?” 白元香垂下眼睫,缓声道:“……桐柏山。” 老太太闻言,皱纹横生的脸上露出一丝讶色,叹道:“桐柏山啊……那可远着嘞。”顿了顿,又像是想起正经的问题,才道:“哦对,往里走到村子东头,有家不大不小的客栈,老板是个年轻的妇人,姑娘可到那里去借宿一晚。” 白元香微笑着道了谢,转身就朝村子里走去。 这村子地面都是土路,地上有些坑坑洼洼,不过连着几日风吹日晒,走起来却很结实。村路也窄,两旁的屋舍大都是低矮的土墙灰瓦,袅袅炊烟漫入暮色之中,路上却瞧不见什么人影。乍一进入,觉得这个村落与别的村落无异,只是更添几分宁静。 晚风吹过,有些微凉。白元香走了一段路,才发现有一丝不对劲——道路上人少的可怜,村中也无鸡犬相鸣。但白元香知道不是村子里人少,而是他们都不愿意出来,她经过好几户人家,院子中都晾晒着衣裳,里面时不时传来些动静,她判断是有人居住。 再往前走几步,白元香的脚步忽然定住。有一些屋舍的门板上贴着几张看起来类似像符咒的纸张,白元香眯着眼睛端详了一番。她对符篆一术也很了解,但这些贴在门板上的黄色纸符,上面的符文歪歪扭扭的,不像是道家那种正式符文。画符者的水平不大,没有灵力附着,看起来只是徒有其表。 白元香并没有多做任何感想,普通百姓喜欢画符驱邪避兽,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村东头街尾那家客栈。 这客栈以村命名为“槐花客栈”,店铺不大,门口房檐下挂着两盏已经有些沾了灰的红灯笼。 她推门而入,环顾了一下,一层是大堂,摆了几张四方桌,环境还算干净,二层是住处。一个圆脸妇人正趴在正前方柜台上打瞌睡,听闻有脚步声,立刻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着走进来的人,道:“哎——住店吗?有有有!” 白元香走近,颔首:“一间房,一晚,多谢。” 老板娘连忙应下:“好好好,二楼上楼梯左转最里面的那间。”说着,白元香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在柜台上,老板娘一边收着又一边问:“姑娘这是要去哪?” 白元香道:“北方,归山一带那里。” “归山?”老板娘重复一遍,又瞧见她手中的剑,好奇道:“姑娘莫不是是归山白氏的人?” 白元香轻轻“嗯”了一声。 老板娘眼睛一亮,道:“我说呢,归山白氏可是出了名的修行世家,听闻那里的人个个都仙风道骨,只不过……”她顿了顿,讪讪补了一句:“……听说这两年清净得很。” 白元香垂眸不语。 老板娘说完就低头翻着账本,好像什么都没说一样,忽然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姑娘,我们这村比较偏僻,夜里可能会有野兽从后山出没,你夜里当心点,别独自一个人出去。” 白元香道了谢,准备上楼去往住处。木楼梯材质不好,踩起来有微微吱呀声,走到二楼拐角时往下看了一眼大堂,老板娘又趴回去了。她想起刚刚老板娘的嘱托,难不成这个村里一直有妖兽作乱?所以才有些村民自己画些符咒用来抵御妖兽? 最里面的这间房,位置好,也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对面的屋舍和后山的轮廓。白元香放下包袱,推开窗,暮色渐深,微凉的风灌入屋内,吹走阵阵疲乏。 白元香刚安定下来,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是用力的推门声和脚步声。老板娘的声音有些大,带着几分怒气:“不是,你们又干什么?!”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较为沉厚苍老:“周老板,我听村西头的孙老太说村里来了个带剑的姑娘,她来你这里住了。听说她还是桐柏山来的仙人——” 老板娘被这些人吵得心烦,想起刚刚那姑娘确实是个修士,但估计道行不深,算不上“仙人”二字,道:“什么仙人不仙人的,人家就是一个小姑娘,你别吓着人家。” 白元香站在楼梯拐角,垂眼看着大堂里四五个人,是一群上了年纪的汉子。为首的那一个看样子年纪最高,头发花白,衣服粗糙,他们个个面色发紧。 刚刚听了他们的话,白元香心中了悟,在村头遇到的那个老太太大概是在知道她来自桐柏山后,回去后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这些人。她心中疑惑——他们找她,难道是有事相求? 既是来找她,总不好让老板娘一个人面对。白元香下楼,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领头的那个老者,道:“姑娘,这是我们村的村长。” 白元香走到村长面前,拱了拱手:“村长,你有事找我?” 村长还有身后几个后生打量着眼前的人,目光从她的脸又移到她手中的剑,像是在确认什么,几息后才问:“姑娘,你可是桐柏山上的仙人?” 白元香:“……我只是桐柏山的一名普通弟子。” 村长朝前走出两步,声音又低又急:“姑娘……求你救救我们村吧!” 她心中一凛,难道真如她所猜想,这个村子不太平? 村长微微弯腰,眼看就要跪下来,白元香急忙扶住,道:“村长,坐下说说吧。” 几个人就坐在堂中的四方桌上,老板娘端着一盏茶放在桌上,没有走,站在一边,率先开口:“我们村这一个月,前前后后失踪了好多人呐,我们都觉得是后山妖兽做的乱。” 白元香道:“能否具体说说是如何失踪,什么时候失踪的?” 村长接道:“就最近这一个多月,失踪了大概五六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一个年轻的后生道:“第一个失踪的是在上个月中旬,是村里的张老汉,领居说他是傍晚上山砍柴的,结果去了就没有回来。” 上山砍柴,结果一去不复返,白元香推测,十有八九是被山上的妖兽抓走了,问:“还有吗?” 村长眉宇凝重,想了想,道:“张老汉失踪后,接着又是李家的那个十二岁的丫头,那丫头性格好,去外面玩了一小会儿,她娘再去找她时就不见了……” 他断断续续说了失踪人的具体身份,失踪的人中,男女老少都有,失踪的时间也毫无规律。 白元香在心里把这些人的名字过了一遍,最先失踪的是张老汉,然后是李家丫头,还有王寡妇和两名年轻的后生。 白元香在心里盘旋着,正想开口问可有人见过是何妖兽作祟,老板娘忽然在旁边插一句:“哎,村长,村头口的孙老太的孙子不也失踪了吗?你怎么把他忘了?” 听了老板娘这话,村长顿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恍然道:“对哦,孙老太的孙子也失踪了……我怎么把他忘了!这孩子也 是不久前走丢的,听说是在田里干活,结果一夜未归。哎,孙老太还整日坐在村头口的槐花树下,盼着她孙子能早点回来……” 白元香蹙着眉,闻言颔首,示意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问:“可有人亲眼见过是什么妖兽?” 一群人对视了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村长道:“没有人具体见过是什么东西,但有人说在地上看见过奇怪的痕迹,又长又大,像是妖兽的脚印。” 白元香点头,又问:“村里那些符篆,可是你们自己画的?” 村长道:“我们这些乡野村民也不懂,就是拿了些符纸照着书上画的。姑娘,这符这有问题?要不要撕下来?” 白元香道:“不用撕,留着吧。”她顿了顿,问:“失踪这么多人,你们没有报过官吗?” 村长叹道:“报过,但是我们这里偏僻,官府来查过,若是寻常野兽或许还可以抓到,但他们什么都没查到,所以这八成是妖邪作乱啊。” 白元香心道:如今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作乱,十之八九是后山的妖兽。但问题是,她不能保证一定能对付得了。 初春时节,她的灵力正处于缓慢回升的阶段,远没有到夏日鼎盛之时。若是寻常小妖倒还好,若是有些道行的……她没有十成把握。 可事情已经摆在面前,白元香身为修行之人,自当伸出援手帮助槐花村。她并没有立刻应下什么,只道:“我先了解一下情况,明日进山看看,能不能除妖,要看到了才能知晓。” 村长连声道谢,说:“姑娘今晚就先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些干粮来。” 白元香没有推辞,一群人起身告辞离开,客栈渐渐安静下来。 老板娘在收拾桌上的茶碗,白元香回到自己的房间。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白元香并没有立刻去睡觉,而是点完烛火后,双腿盘坐在榻上,闭目打坐。忽然想起今日听到的关于这个村子的信息,没人亲眼见过是妖物,又何以确定一定是妖物作乱? 像一团雾在她脑海里绕。 她摊开手掌,一缕极细极淡的紫色光芒从她掌心升起,朦朦胧胧的。却又在瞬时间像一滴水滴入空中散开,化成一只蝴蝶。 这蝴蝶通体透明,双翅泛着淡紫色的光芒——是白元香用灵力养出来的一只灵蝶,给它取名“紫青烟”,这东西可以帮她探路,查询妖气,只要将一缕神识寄于其上,便可代替她成为“眼睛”。 “去。”白元香低声道,“去看看这个村子里何处有妖气,注意安全。” 青烟扇动着翅膀,悄无声息地钻入窗缝之中,飞到外面。白元香闭目,她能感受到青烟所飞过客栈的屋檐,飞在村道上,又掠过几户人家。夜色中的槐花村,在灵蝶的视角中却是另一番景色,屋舍和树木都是暗暗的,看到的东西也有限,村里寂静无人。 它继续往前飞,可就在这时,它似乎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就在前方的拐角处,它立刻快速扑棱着翅膀追过去。 白元香感受到了,在青烟的视线里,它好像在追什么东西,突然一个折返,又按照原路返回。青烟追着的那个东西好像是要赶往客栈。 青烟加快了脚步,白元香的神识紧随其后。她正想凝聚心神,想更加清晰地辨别前方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忽然—— 断了。 青烟和她之间的联系,像一条线突然被人切断了一般,干脆利落,不留余力。白元香感受不到它现在正在何处,她立刻睁眼,下榻推开窗。 她一手撑在窗框上,正准备翻窗出去,却瞧见一抹亮色突然闯入她的视野,不知何时,客栈对面的房舍屋檐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黑暗之中白元香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见他坐在屋檐上,单腿曲起,另一条垂在檐边晃荡。他一身清水蓝衣袍,衣服料子看样子极为讲究,在这样黑暗的情况下却也格外明亮,看着不像村里人。 更惹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正在把玩着一团紫色的东西。 白元香这才看清,他手指间,捏着紫青烟的翅膀,那人正低头看着这只紫色的蝴蝶。忽然似是察觉到对面有人盯着他,抬头,捏着蝴蝶举高了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问:“你的?” 2. 槐花村(二) 她没有回答,单手撑着窗台,轻身飞出窗外,靠着轻功,两息之内便落在对面的屋檐上,站在了那人面前。站定之后,摊出掌心,淡声道:“这是我的。” 眼前之人似是对她这一行为有些意外,立刻也站起身,走近,道:“这东西刚刚一直追着我,谁知道它是什么鬼,所以就被我抓起来了。”说罢,他松开手指间的蝴蝶。紫青烟立刻飞回白元香肩头。 追他? 白元香刚刚通过青烟知晓它寻着一丝妖气,追着什么东西在跑,它追的恐怕就是眼前的人。 “你是妖?” 闻言,他面色有些疑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又像是被这话逗笑了,道:“妖?” 他摊开双手,微微歪了头,神态有些恣意,道:“你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妖吗?” 月色下,白元香目光静静地端量着眼前的人。这一走近,她才发现眼前的人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身形修长,五官生得清俊漂亮,眉骨高而不凸,鼻梁直,皮肤暖白,眼尾有些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生的笑意与不羁。 一头乌发束成高马尾,其中混着几缕细辫,是少年人特爱的一种俊俏发型。 白元香暗中动用灵力感受了一下,发觉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的现象,也没有佩剑,看样子不是修士,倒像是某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跑出来的。 紫青烟在她肩头扑棱了两下翅膀,白元香暗中听懂她的意思——这个人身上确实有一丝妖气,却不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像是携带而来。 可他又深更半夜坐在别人家的屋顶上,被灵蝶追着跑,还能徒手把灵蝶捏住? 少年抱臂站在屋檐之上,见白元香不说话而是盯着自己看了几息,有些不自在,道:“怎么?还没看出来?” 白元香收回目光,平静道:“它说你不是妖,可你身上有妖气。” 他低头嗅了嗅,动作坦荡得不像是装的,道:“是吗?可能是这一路奔波,无意中遇到妖了,不小心蹭到的。” “你是什么人?”她问。 少年语气拖得有些懒散:“你又是什么人?大半夜的不睡觉,放只蝴蝶出来追人。你是修士?” 她没有正面回答,但沉默就算是默认了。 “你听好了,”少年看着她,语气有些不经意的熟稔,“我姓纪,叫纪疏。身为修士,你应该知道桐柏山的纪道长吧?我是他远房亲戚。” 桐柏山的纪道长? 那是她师父纪长君。 她在桐柏山纪长君门下修行八年,早就听师父说过一句话:“我这一生,无亲无故,只有你们几个徒弟。” 又何来的远房亲戚? 还有他说话时的神情,她在桐柏山学过一门课,叫“观人术”,通过一个人的微表情,眼神,下意识的肢体动作来判断一个人的真假。纪疏说完这话后,眼睫迅速下垂了一下,刚刚的语气也有些上扬,分明是有些心虚。 所以,“纪疏”不是他的真名。不过白元香也没有拆穿他,他既然不愿意告知,她又何必再问。 白元香淡声道:“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纪疏“啧”了一声,“你这修士当的不太行啊,连纪道长的名声都没听过。” 白元香垂下眼,没有接话。二人沉默一瞬,她将紫青烟拢好收在掌心,问:“你来槐花村做什么?” “实不相瞒,我是追着一个人到这里的。”纪疏道。 “什么人?” “不知道,就是一个行迹特别奇怪的人,这个人偷了我的东西。不仅如此,最近这些时日我在这一带周游,发现这个人总是在附近几个村镇来回溜达,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我怀疑是个贼。” 他继续道:“今日傍晚他在别的镇上,趁我不注意偷了我不小心落下在茶馆的东西,我就一路追过来了,结果一到这么偏僻的槐花村,他就没影了。” 白元香:“这里最近不太平。” 纪疏点点头,道:“看出来了,这村里的人个个足不出户的,还在房门口画这么丑的符,一看就有问题。”他顿了顿,看了白元香一眼,似是有些好奇,道:“你是要帮这个村子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把话题重新引向正轨:“你追的那个人他是什么时候进村的?长什么样?” 纪疏想了想,道:“就是在傍晚进的座村,不过他速度异常之快,看着不像普通人,而且似乎很熟悉槐花村,一进来就没影了。他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衫,背影比较佝偻,看着年纪挺大的。” 白元香颔首。他所说的人,确实有一点可疑,再加上纪疏身上带着些妖气,他又追着那个可疑之人一路,很难不让人猜测他的一身妖气是因此而来。 黑夜愈发浓重,夜风吹动她肩头的两缕墨丝,白元香感受到了一丝寒意。她转身,三两下跳回客栈二楼的窗边后进入屋内,似是不欲再说。 “喂,等等——” 纪疏把她喊住。 白元香转身站在窗边,仰着头,等着他的下文。 “这家客栈还有房间吗?”纪疏问。 她想了想,这个客栈目前只有她一个居住者,道:“有。” 少年闻言,立刻飞下屋顶,落在村道上,转头向客栈门口走去。 白元香把窗户关上,重新盘坐在榻上,伸出手掌,紫青烟从她掌心飞出。白元香垂眼看了它一眼,低声问:“他身上的妖气,是新的还是旧的?” 紫青烟扑棱两下翅膀,意思是“新的”,是沾上不久。白元香不再多问,收好紫青烟,楼下传来低低的嘈杂声,她也没注意,敛了敛心神,重新闭目,将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了一圈。 …… 白元香一整夜都没有睡,坐在榻上,调息到天明,毕竟是修行之人,倒也没有觉得多困。 晨光初亮之时,白元香一番洗漱后下楼。老板娘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不一会村长也来了,他果真带了些干粮,走到白元香面前,笑道:“姑娘收着吧,我们村的一点小心意,留着路上吃。” 白元香收下,道了声谢。 老板娘在一旁擦桌子,见她似乎收拾得差不多,手中还拿着剑,问:“姑娘,这就要去后山了吗?” 白元香“嗯”了声,道:“趁天色早,去后山探望一下。” 村长道:“那姑娘可一定要当心些啊。” 老板娘也附和着点点头,道:“是啊,可不要硬撑啊,及时回来。” 白元香微微颔首,她自知自己如今的情况,此去无非是探查一番,看看究竟是何东西在作乱,至于能不能打,那是另一回事。 她正要出门,楼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去后山?带着我呗?” 纪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急忙从二楼跑下,走到白元香面前。 白元香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昨晚就看出来了,这个人没有灵力修为,但是会些轻功,可若是真的遇到妖兽,定然会陷入危险。不禁问:“你去干什么?” “我?那个灰袍人还没追到,再说了,我闲着也是闲着。”纪疏道,转头又向老板娘笑了笑,“老板娘,我那房间再住两晚。” 老板娘点头应下,看了看他们两人,似是在琢磨他 们两人什么关系。 “我顾不上你,万一真有妖兽你能应付吗?”白元香问他。 纪疏闻言,非但没有被这句话劝退,反倒是有些被逗到了,他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微微歪了头,道:“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能应付得了似的。” 白元香没接话——后山有没有妖,是什么妖,她能不能打过,那都是她自己的事,跟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无关。 她道:“你跟着,我还要分心顾你。” 纪疏轻轻笑了一下,道:“你不用顾我,你就当我是个看热闹的。至于我能不能应付了妖兽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随便你。” 二人出了门。 清晨的槐花村比傍晚人要多些,有些人家已经开了门,在门口倒水,晾衣服。白元香走在前面,纪疏走的比较散漫,看样子是真的在逛这个村子。 “喂。” 白元香应道:“怎么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白元香脚步未停,像是没有听见,沉默几息后,才道:“……白梅。” 修仙界不少人知道白氏上任宗主有个女儿叫元香,她如果说自己叫白元香,难免会引来她不想接待的招呼。二十四番花信风中的第一侯便是梅花,且归山常种大片梅林,她就给自己临时取了个名字“白梅”,不算完全骗人。 况且对面的人也没告诉他的真名。 “白梅?”纪疏重复一遍,“梅花的梅?” 白元香“嗯”了声。 身后的纪疏愣了一下,旋即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 ……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村后头。路道渐渐变得宽敞,两旁的屋舍也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芜的田地。田埂干裂,杂草丛生,一些庄稼歪歪扭扭地立着,似是在撑着最后一口气。 白元香走到一旁,蹲了下来,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土地,随即一揉就化为尘土飞散。她眉心微微蹙着,发觉这里的土真的是干透了,旱成这样。 一旁的纪疏见状,道:“这地这么干旱,还能种庄稼?”白元香没有接她的话,这显然是去年旱的。 说罢,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田埂的尽头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杂木林,过了林子,便是坡度陡然升高的后山。 二人站在山地边缘,肉眼可见,越往上树木草丛逐渐密了起来,初春的草木没有完全返青,枯黄与嫩绿交杂,一片狼藉。 纪疏道:“你那个蝴蝶,不是能追踪妖气吗?你把它放出来,这样不就轻松些了吗?” “灵蝶不是法器,它是我用灵力的养出来的,飞一次耗一次,昨夜它已经累了。”白元香缓声道,“今日再用它,恐怕撑不了多久。” “那你还放它出来追我?” 白元香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她哪知道一个普通人身上会沾上妖气? 纪疏讪讪地收回目光,不再追问。 二人沿着一条荒芜的小道往上走,白元香走在前,纪疏走在后,二人隔着三步远。越往里,原本清晰的小道渐渐没了形状,木林越密,光线逐渐变暗。 白元香走得不算快,她边走边打量着周围。路边的灌木,满地的枯枝落叶和枯萎却遒劲的树干,她都会扫一眼。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她心中不免有疑惑。 这一路走下来,怎么看,都是一个很普通的山林。 按照村长说的,曾有人在后山这里看过奇怪的痕迹,像是妖兽留下的。可走一路,并未感受到妖气,也没发现任何脚印和拖拽打斗的痕迹。 3. 附骨蛞(一) 纪疏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环顾了一下周围,有些无力,调侃道:“你这修士到底行不行啊?转了这么长时间,不是草就是树,什么妖怪作乱,莫不是村里人故意来唬你的。” 白元香没接他的话。 可她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纪疏还在往前走,走出两步才察觉身后的人突然停了,转身看她,只见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那片空地上。 山上的树木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所以时不时就会出现或大或小的空地。 面前的这片空地位于地势略高处,且相对平整。白元香乍一看,觉得和周围并无什么区别,可她多查量了几息,便觉出有一丝不对劲。 这片空地未免太平整了。 其他空地周围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灌木丛生。而这里不一样,边缘整齐,像被什么东西“切”出来一样。草长得也略矮小,树木枝干也比其他处更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它们的生长。 纪疏自然也发现了这处奇怪的地方,回头,道:“这地方有些古怪啊,你看出什么了?” 白元香不确定自己心中的想法,没有回答他,而是绕着空地边缘慢慢走了一圈。 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在边缘上,边走边打量着四周的树木走势。 纪疏也没有催她。 等到她走完一圈,脚步停在最后西侧的边缘。 这里踩起来的脚感明显不一样,有些发硬,像是有什么东西藏于此。 “这底下有东西。” 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地面上的枯草和浮土,底下一段边缘平直的灰青色石沿摆在眼前。 纪疏也走近蹲下身,道:“这看着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是地基,”白元香道:“这里曾有一座房屋。” 纪疏也摸了摸那段石沿,面露惊讶,道:“谁会把屋子建在这种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还有,这屋子现在怎么被拆了,还拆得这么一干二净?” “我觉得,它不像是被拆了。”她忽然道。 “什么意思?” “一个房子如果被拆了,地基应该会有撬痕,周围也会有碎砖碎瓦散落,可这里包括这个石沿却这么规整。” 她在桐柏山上了解过——有一种结界术可以遮蔽人的视线。被结界覆盖的范围,外人看不到也进不去,无论是外人还是里面的人都不会受任何影响。她顿了一下,道:“这个屋子,应该被人施了结界术。” 纪疏道:“所以……屋子还在这里,只是被人施了障眼法,我们看不到?” 白元香微微颔首。 “什么屋子还不让人看?这里面肯定有古怪。”纪疏道,又看了她一眼,“你会破这个结界吗?” 她握紧了剑柄,道:“我试试。” 随即,白元香拔剑出鞘,剑身银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清光,然后她五指并拢,手掌从上到下抚过剑身,将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岁寒剑的剑刃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白元香走到空地中心,将剑插入地上。 剑身没入土中三寸,她握住剑柄,闭着眼感受灵力从剑尖涌出,渗入到地下,渐渐地摸索出结界的范围。 白元香睁开眼,低喝一声:“破!” 瞬时间,空地上形成一层透明的,发着微弱光芒的膜,笼罩着空地。她立刻拔剑,轻身退到空地的前面。 只见前方的空气微微扭曲,空地的轮廓也渐渐模糊,地上出现一些细小的裂缝,泥土翻涌。顷刻间,模糊的灰影出现在空地上方,而下一瞬间,灰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灰扑扑的屋舍。 见状,纪疏道:“……还真有一间屋子,不过这屋子怎么看着这么阴森森。” 摆在他们面前的屋舍看着不像普通房舍,只有一间正堂,门板是黑色的,上面有些划痕。房檐低矮,上面长满了蜘蛛网,压得很沉,窗户窄小,门前的台阶上生长了密密麻麻的杂草,看起来破败不堪。 明明上午晴天艳阳,可在这屋子出来的一瞬间,周遭的空气莫名有些阴冷暗沉。 白元香走近,用剑推了推门,灰尘扑扑簌簌地掉下来。门板被她开了一个小缝隙,顿然间,一股腐烂又粘稠的气息飘散而出,她用袖子捂了捂鼻子。 透过缝隙,看见屋子里面漆黑一片。白元香将门开得更大一点,日光敞进来,屋内明亮了些。 这屋子靠北墙有一张长案,上面落满了灰,一些破旧的农具工具零散摆放,角落里还有一些稻草,看着有些发霉了。 白元香的目光盯着屋内正中央。 那里躺着五个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尸体。 纪疏也凑过来,道:“原来是一座义庄。” “进去看看。” 白元香一步跨过门槛走进去,纪疏跟在身后,脚步明显一顿,但还是走了进去。 屋中的五具尸体,躺着的姿势各不相同,有侧躺蜷缩的,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也有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目半睁;还有两具尸体交叠在一起,凌乱摆放。他们个个面色发白,嘴唇发紫,样貌不堪。 白元香心中一紧。 身旁的纪疏大概是没见过这种画面,掩鼻蹙眉,目含鄙弃地站在门框旁,不再往前。他问:“这些都是什么人?会不会是最近失踪的人?” 白元香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 她用剑身挑开尸体脸上的碎发,脸上已经发肿,肤色泛着不正常的白,甚至较之旁边几具尸体更苍白。颧骨高,下颌宽,体格健硕,是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子。 这个看起来死的最早。 紧接着,白元香又去查看了剩下四具尸体。 第二具尸体看起来是一个妇人,四十岁左右,面色平静,体态微丰。第三具尸体是一个女孩儿,十二岁左右,身形瘦小。第四具和第五具都是看起来年轻体硕的男子。 白元香想起村长说的——失踪的人中有一个张老汉,小女孩,一个寡妇,还有两个后生。 摆在面前的五具尸体,年纪样貌都能对得上。 她道:“这些确实是失踪的人。” 纪疏抬头和她对视一眼,心中满腹疑惑,也走近前,打量着这五具尸体。 他问:“你知道?” 白元香道:“村长昨日与我说过村中失踪的人。” 话到半截,却戛然而止。她突然想到村长昨日报的失踪人数 ,最后加上孙老太的孙子,那么一共是六人。 可眼前,只有五具尸体。 “他们确实是失踪的人,不过数目对不上,少了一人。”白元香边说,边仔细端量着这五具尸体。 这其中显然没有年轻的男孩。 纪疏问:“少了谁?” “孙老太的孙子。”白元香道,“村长和老板娘都说他失踪了,可这里没有他。” “那他……会不会还没死?” 白元香神色不定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不知道是真,整个事情云山雾罩,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却又说不上来。 “那就不用想他了,”纪疏从容淡定地道,“如今这些死人摆在眼前,还是先搞清楚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吧。” 他的话不无道理,白元香重新蹲下来,靠近最近的一具尸体旁,仔细查看他的颈侧。 她之前就注意到,这些尸体的颈侧,都有同样的痕迹——是一圈发黑的印记,中间有小孔,边缘凸起,干裂外翻,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钻进去,又钻了出来。 白元香心里一沉。 纪疏瞄了一眼,又别开脸,道:“……看着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她两指并拢,靠近尸体的颈后处,指尖凝聚起一缕极细的灵力探入其中,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入体内,突然间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灵力微微震颤了一下。 白元香收回手,面色有些发沉,道:“不是虫子,是附骨蛞。” “附骨蛞?”纪疏皱了皱鼻子,语气有丝捉摸,“我好像听过这种妖物,但是不怎么了解,你清楚吗?” 白元香想了想,将自己所知晓的全盘托出:“附骨蛞是一种源自大荒的妖物,品阶低下,战斗力不强,只能靠寄生宿主,在他们体内吸食灵力和精血存活。” 纪疏凑近半步,看了看这些尸体的颈侧痕迹,推测道:“这些人莫不都是被附骨蛞寄生的人?” “应该是的。”她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宿主一旦被寄生,行为会逐渐被它控制,直到宿主彻底枯竭死亡,它才会离开,寻找下一个宿主。” 纪疏沉默一瞬,似是在思考,道:“……所以,这五个人都被附骨蛞掏空了。那这个东西现在在哪?” 白元香:“孙老太的孙子。” 如今面前五人都已死,附骨蛞定然会去寻找下一宿主,可孙老太的孙子也消失不见。那么十之八九,附骨蛞此刻正控制着孙老太的孙子,让他不受自己的意识去了别的地方。 纪疏一点就通,问:“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出去找孙老太的孙子吗?” 她站起身,目光再一次扫过屋内的尸体上。他们死状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死前没有惊恐,也没有试图要挣扎逃跑的痕迹。 按理说,附骨蛞虽然攻击力低下,可在它即将吸食完宿主灵力精血时,宿主会有一定的强烈反应,不可能毫无挣扎地任它在体内活动自由。 见她不理他,纪疏道:“白梅,怎么了?” “没怎么,我觉得这件事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白元香看了一眼屋外,日光大亮,快至正午了,“我们先回去吧。” 4. 附骨蛞(二) 回来的路上已是日头高照,林间渐暖,山路比来时好走些,白元香一直走在纪疏前面,全程一直没说话。 直到出了后山,来到干裂的田埂附近的小路上,纪疏回头看了一眼山林,道:“白梅,你不去找孙老太的孙子吗?” 白元香停下脚步,看着他,道:“找,但不是在后山漫无目的地找。” 纪疏点头称是,突然问:“那些尸体怎么办?” “先将此事告知村长,再让他派些人来把尸体带走,好生安葬。” “哦,可是……”纪疏皱着眉,有些犹疑,“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说附骨蛞是种低阶妖兽,而且就虫子大小。那……施展在屋子外的结界术总不能是附骨蛞吧?” 白元香凝视不语。 他正了正身子,将心中疑虑道出:“如果我记得没错,结界术是种高阶的术法,施展者必然是有一定道行修为的。那如果不是附骨蛞,会是谁?” 这一番话,白元香没有反驳,她方才也想到了这一点。 风从田埂上吹来,略微枯燥,将白元香肩头的发丝吹起又落下,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道:“你说的没错。附骨蛞甚至连最基本的灵智都没有,只会寄生、吸食、控制,根本不会施展结界术。” “还有一点,”白元香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楚,“附骨蛞源于大荒,按理说应该居于盛州偏僻之处,可它却在中原逗留这么久。” 二人目光交汇,却未说话。纪疏也已心知肚明,眉头稍动,道:“这附骨蛞……是被人养的,它有主人,还是个修为比较高的人。” 沉默了几息,白元香微微颔首。大概是觉得这个结论有些荒诞,但是细想却也合情合理。这修真界熙熙攘攘,难免暗藏心机,别有用心之辈,在暗中操纵这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说罢,二人转身继续往回走。 可她走出没几步,心中忽生一疑。 纪疏说他是追着一个灰袍人来的,这个人年纪看着大,行为鬼鬼祟祟。而且那日纪疏一路追他到槐花村,他就不见踪影了,再加上纪疏身上又沾了一身妖气,这很难不让人起疑。 而纪疏说他是因为偷了东西。 一想到这个,白元香问:“你说那日灰袍人偷了你的东西,你才追踪至此,他偷了你何物?” 纪疏微愣,“啊”了一声,大概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道:“你怀疑他?” “有点,”白元香道,“但是不能确定。他偷了你什么东西?” 纪疏神色有些不自然,掩饰性一笑:“就是……一瓶丹药。” “什么药?” “就是一瓶疏脉丹。” 白元香愣了一下。疏脉丹,顾名思义就是一种可以帮助人疏通经脉的丹药。修行之人服用可以疏通灵脉以提高灵力运转,普通人服用也能强身健体。在盛州的坊市上不算稀罕物,价值也不高,普通人都能买得起。 可纪疏看起来家境优渥,丢了一瓶疏脉丹,有必要追人追到槐花村?甚至不顾危险地跟着她一起来后山找妖? 白元香面带疑云,道:“这丹药……并无特别之处。” 纪疏干咳一声,低声道:“这丹药有特别之处的,它里面加了一种稀罕草药。据说短时间内可以灵力暴涨,还能保存灵力……那药贩子对我说,好像叫什么……什么灵草好像。” 白元香:“……是蕴灵草吗?” “对,就是这个。”纪疏眼睛一亮,语气中带有几分不正经的赞叹,“白姑娘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什么等级的修士?知识如此渊博。” 白元香面色有些发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不过她倒是想明白了,这种参杂蕴灵草的疏脉丹坊市上少之又少,几乎不会售卖,但并不代表不会有人在私下炼制交易。想必纪疏定是通过不少功夫和价钱才买了一瓶,结果还没捂热,就被灰袍人顺走了。 半晌,白元香却还有一事不明白,问:“可是,你一个没有修为的人,买这种药做什么?加了蕴灵草,普通人吃了,经脉会受损。” 纪疏:“……我吃着玩,不行吗?” 白元香看他一眼,目光中有些疑惑,却没再多问。 纪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道:“行了,赶紧走吧。” 一排排屋舍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阡陌交通的土路虽窄,可没有人踏足,却显得有些空旷。再次进入村子时,已是正午,阳光直直射下来,有些刺眼,白元香微微眯眼,发现村子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偶有几名壮夫提着木桶打水路过。 回到村东头的客栈时,老板娘正和村长以及几位乡民在大堂内的方桌上吃着饭。粗茶淡饭,吃着倒也满足。 二人一踏入客栈,老板娘便笑脸相迎,想着招呼着他们一起来吃。白元香坐在旁边的方桌上,她不是很饿,面色温谦,道:“不了,多谢老板娘。” 纪疏瞧见桌上的饭食有些粗略,色泽暗淡,便也坐在一旁桌子的长凳上,没有去吃。 老板娘也不介意,又坐下,几个人继续吃得不亦乐乎。村长啃着一个馒头,筷子叨着咸菜,一口咬下去,转头看着白元香。边吃边问:“姑娘,这后山你们有什么发现?” 白元香本是打算待他们吃完饭再告知,村长既然问了,只能道:“这事……可能比较复杂。” 几个人闻言,有的动作一顿,目光齐齐看向白元香,面对他们亟欲闻知的眼神,她道:“……后山没有寻到妖兽,倒是有一座义庄,被结界藏了起来,里面有五具尸体。” 村长的馒头顿在半空,动作有些僵住,听到这个消息,神色有些凝重。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相顾无言,似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纪疏在长凳上,身子倚着桌边,有些散漫,道:“那义庄看样子被废弃已久,却被有心之人利用,施了结界术。可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不知道后山有这么个地方?” 村长道:“知道是知道,可那义庄早些年还可以用来停放死尸,后来就荒废了,不怎么用了。” 顿了顿,他道:“那五具尸体……” “大概就是失踪的人。 ”白元香道,“那些尸体……还要劳烦村长派人去将他们抬回来,让其家人认一认。” 村长沉默一瞬,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们会尽快将他们带回来。” “村长,孙老太的孙子叫什么?”一旁的纪疏忽然问。 村长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说:“他啊,叫孙小虎。怎么了?” 纪疏的这一发问,白元香知道他的目的。如今失踪的人都已找到,可少了一人,他们怀疑是孙小虎。 “他多大?”纪疏问。 “……十五六岁吧。” 纪疏和白元香对视一眼。 五具尸体中没有一具是少男模样,所以少的那个人定然是孙小虎。 “那五具尸体中并没有孙小虎的尸体,”纪疏道,“所以我们怀疑他还活着,只是被控制了,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听到“被控制”一词,他们神色有些微愣,村长神色变了变,看他们一眼。 白元香才想起忘了告知他们关于附骨蛞一事,道:“这些人都是被一种名为附骨蛞的妖兽寄生而死,他们被吸干精血,力竭而亡。而附骨蛞和孙小虎都不在义庄,所以我们怀疑附骨蛞现在寄生在孙小虎体内,正控制着他。” 众人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一时接收的信息太多,不知道该消化哪个。 半晌,老板娘低声问:“那……孙小虎还能救回来吗?” 白元香看着老板娘,道:“如果及时将附骨蛞从宿主体内取出,宿主还可以活。” 她没有给出承诺,因为她不知道孙小虎是何时被寄生的,如今的体内生力被附骨蛞消耗了几成。所以,能不能救是未确定的。 老板娘急声道:“那他现在在哪呢?” 白元香摇了摇头。 门外的阳光斜斜地铺进,照亮堂内,众人沉默片刻。最终村长和几名壮汉先起身,道:“姑娘,我呢就先带着一些人去山上把那些人都带回来。” 白元香颔首。 其中一名年轻的后生问:“那……那个山上,真的没有妖兽?” 考虑到这个,白元香微微低头,将腰间上的一枚玉佩解开。这是枚通体墨红,外表晶莹如玉,触手温润如,中间刻着符文的玉佩。 她将其递在村长手中,说:“这玉佩在你们手上,若真遇到危险,可护你们平安。你们不要在山中逗留,尽管把尸体抬出来便是。” 几个人含声应下,转身就急步出去,又村中再召集些人手,再拿一些工具以防万一。村长又交代了几句,一群人就上山去了。 客栈又安静下来,老板娘在桌子上收拾碗筷,然后拿去后厨清洗。 白元香站起身,去往老板娘的方向。 老板娘一察觉,转头笑了笑,道:“姑娘怎么了?饿了?要不要我给你煮碗面?” 白元香愣了一下,道:“不用了,多谢。我的房间再住一晚。” 说罢,白元香从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了柜台上。老板娘反应过来,忙道:“哦,好的姑娘。” 5. 附骨蛞(三) 白元香回到二楼住处,将门拢上。 是应该留出些时间好好想一想,整理一下思绪。 可她刚安定下来,门外便传来敲门声。白元香走过去开门,正对上一副俊俏的脸庞,来者正是纪疏。 “什么事?” 纪疏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过来和你讨论一下这件事。” 他自顾自地跨过门槛几步,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问:“白姑娘,你就这么信任他们?还把玉佩给他们?” 白元香正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闻言,缓声道:“我暂时用不上,那玉佩本就是备着给普通人应急用的。” “那个玉佩很厉害吗?”纪疏问。 “不算很厉害,”白元香淡声道,“不过他们若是真遇到危险,至少能替他们挡一劫。” 纪疏面带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她,道:“你看起来蛮厉害的样子。不过我挺好奇,身为修士,你是什么境界?” 白元香微微垂下眼,没有说话。别人修行是一路过关斩将,升级境界,可她的修为等级一年四季潮起潮落,循环往复。 拥有花信灵根的修士永远都是这样。 不过她从未计较过这件事。 片刻,白元香才说:“……筑基。” 如果要取个中值的话,筑基应该最合适了,夏季太盛,冬季又太弱。 “筑基?”纪疏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目光狐疑中又带着一丝失望地看着她,“我还以为……” 白元香放下茶盏,面色不变地盯着他。 纪疏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说:“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直觉告诉白元香,眼前的人来历绝对不简单。从昨夜他能徒手捏住紫青烟开始,她就一直对他有疑心,没有灵力,但看样子却像是常年居于修真界的人。 他说他听过附骨蛞一物,还知道结界术是种高阶术法。他不惜花重金寻来一瓶混着蕴灵草的疏脉丹,却羞于让人知道,想必是因为这件事情曾对他有过什么不好的影响。 还有在听到她是筑基修士时,有些失望,失望什么?大概是他见惯了修为境界很高的人,所以自然而然的认为修士最起码筑基以上。 桐柏山的纪道长作为盛州修真界最有名望的人,他随口取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就想到他了。那么“疏”字从何而来?想必是他的本名中有这个字。 想到这,白元香嘴角一弯,似笑非笑。 她笑起来是很好看,可纪疏原本靠在门框上,突然站直了身子,道:“……你笑什么?” 白元香收回目光,神色自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纪疏拧了拧眉头。 挺有意思的?可怎么听她说起来有点像骂人的话? 眼前的少女看样子敏锐非常,与其继续装下去,不如直接坦白了。 纪疏:“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看出来‘纪疏’不是我本名吧?” 白元香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目光往下注意到了他衣服的纹饰,还有腰间的一枚令牌。水蓝色的衣料泛着细闪的柔纱,金边袖口都绣着云纹,木色令牌垂着流苏挂在腰间,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白元香见过这种令牌。 在桐柏山修行时,曾有外来修士拜访过桐柏山,当时他们一行人都佩戴这种令牌。 师父说,他们是盛云仙门的人。 盛云仙门是盛州势力最大的门派,其下弟子数千,门内规训严格。最基础的外门弟子,至少也需要练气期,而他一个看起来游手好闲,没有灵力的人,却有着盛云的令牌,显然不是正经弟子。 她倒是听过一些传言。 白元香点了点头,平和道:“我听闻盛云掌门独子,自幼灵脉堵塞,无法修行。掌门为其寻遍天下名医,都治不好他。于是这位小公子,索性不修行了。传闻他整日在山下闲逛、喝酒,游坊市——据说他性情极好,长得也俊,就是不爱着家。” 纪疏脸色变了又变,眼睛微微睁大,嘴角无奈般地弯起,看着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还真是难为她了。 “这些都是我听说的。”白元香补充了一句。这些当然都是她听闻的,桐柏山弟子虽少,但消息也不闭塞,她经常听师姐师兄们讲一些新奇的事。 “是吗,”纪疏又靠回门框,眉头稍动,旋即付之一笑,“那他名气还挺大。” 白元香:“……所以,我该叫你什么?” “你说的没错,那个人就是我,看来名声大还真不是件好事。”纪疏站直了身子,笑得坦荡,声音清澈如沐,“在下黎子疏,黎是黎明的黎,疏是疏朗的疏。” 白元香微微颔首,示意她已经知道了。 她不再追问他的身世,看着他,话锋转向正题:“你说你是来找我讨论这件事的,你有何见解?” 纪疏——现在应该是黎子疏,收起了那副笑相,神色正了正,道:“这件事处处透露着诡异之处,我现在还没有理清,暂时没什么想法。我刚刚忘记问他们孙小虎是怎么失踪的,村长他们有告诉你吗?” 白元香蹙眉,在脑海里认真回忆,村长告诉过她关于孙小虎失踪一事。 村长的原话好像是:“这孩子也是不久前走丢的,听说是在田里干活,结果一夜未归。哎,孙老太还整日坐在村头口的槐花树下,盼着她孙子能早点回来……” 可现在想起来这话,有些地方奇怪非常。 白元香道:“村长说,孙小虎不久前走丢,听说是在田里干活,一夜未归。” 黎子疏点头,若有所思。 “孙小虎不一定被附骨蛞寄生了。”她目光如炬,字斟句酌地判断道。 黎子疏面带疑惑地看着她。 她道:“村头的田埂都干裂得不成样子了。” 这话一语点醒黎子疏,他先是一怔,随即沉吟道:“是啊,田埂干裂,可村长却说是在田间干活失踪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去田间干什么?根本无活可干吧。” 白元香“嗯”了一声,“还有一点。” “村长在报失踪人的时候,漏掉了孙小虎,是老板娘提醒了才想起。若孙小虎现在当真被附骨蛞寄生了,那么他应该是最后一个失踪的。可最后一个,按理说印象应该最深,为什么偏偏忘了呢?”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这些只是我的猜测。” 黎子疏闻言,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这两点很是可疑,道:“所以孙小虎的失踪和那五个人的失踪,可能不是一回事。村长他们有意隐瞒孙小虎的失踪,这是为什么?” 白元香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理了理思绪,道:“所以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个就是关于那五具尸体,有人在背后养附骨蛞,让它出来害人。第二个就是孙小虎,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失踪了?” “你说得对。”白元香道,“但我还有一个想法。” 黎子疏看着她:“什么想法?” “如果附骨蛞不在孙小虎身上,那它在哪呢?附骨蛞在脱离宿主后,如果不寻找下一位宿主,不出三日就会死亡。” “所以你的意思是,附骨蛞找到了另外一位宿主,而我们不知道是谁。” “也不一定,也有可能附骨蛞的主人已经把它收回了,带它离开了。” 这么一看,两种情况都有可能,一时也拿不准。 黎子疏问:“……那被附骨蛞寄生的人,总应该有些不同之处吧?” 白元香道:“确实有不同,附骨蛞会悄无声息地钻入宿主体内,宿主并不知道,且在初期并无异样,但在必要时,附骨蛞却可以随时控制宿主。而宿主在中后期身体会越来越差,从一开始的疲乏嗜睡再到后来疼痛难耐,精血快被吸干时,会极力挣扎,最后力竭而亡。” 听她这么一通话,黎子疏仔细消化了一下,问:“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查?” 白元香想了想,道:“如今最简单的,便是查孙小虎,所以我打算去找孙老太。” 她想知道孙小虎到底有没有被附骨蛞控制?有没有失踪? “还有附骨蛞的主人,”她又说,“他既在此处放附骨蛞,定然会途径此处,顺便在村中打听一下最近是否有外人路过。” 说着,白元香已经走近窗前,打开窗户,午后暖阳照进,村道上的人迹还是很少。 她站了一会儿,道:“趁天色早,我现在就出发。你在客栈里等着。” 黎子疏一愣:“等着?为什么?” 白元香:“……你太扎眼,如果附骨蛞的主人或者被附骨蛞寄生的宿主真在村里,你跟着我一起,万一打草惊蛇,那就不好办了。” 黎子疏笑了两声,白元香不知道她说的哪里戳中他的笑点了。他们二人已经破了义庄的结界,有人暗中盯着他们,那也是很可能的事,况且一个人行动更快更隐蔽,她觉得自己一人去更好。 他看着她,说:“你嫌我扎眼?你看看你自己,一身红衣又提个剑,走在村道上就不扎眼了吗?” 白元香低头看了一眼衣裳,沉默一瞬,她的衣服上无纹饰和闪光细纱,不过红色着实有些亮眼,道:“那我换身衣。你出去。” 黎子疏识趣地退出去,顺带把门合上,他也没有等她,回到自己屋里。白元香从包袱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中,拿出一件素白的衣裳,衣料普通,上面也无任何纹饰。 她立马换好,将头上的一支木簪拿下,头发散开,随即拢了拢肩前两缕墨发,绕到后面扎了个低马尾,也没有带剑,就转身出去了。 黎子疏在屋子里靠在窗外,漫无目的地看着村子的景色,直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村道上,清瘦挺直,墨发及腰,看起来倒真像村中的一个小姑娘。 他认出这人是白梅,见她行事如此利落干脆,“啧”了一声,忽然有些气闷。 她是不是嫌他是个累赘? 6. 谜团 午后的村路上,太阳有些刺眼,土路被晒得发白发硬。走到村口的槐花树下需要绕大半个村子,一路上路过几户人家半掩着门,有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偶有一两个孩童在院中嬉笑打闹。 槐花树仍坐落于空阔的村口,白元香来到树下,却发现此地空无一人,矮凳还在,周围有些脚印,看样子是刚离开不久。 她在附近打量了一下,走到附近最近的一座屋舍院前停下。良久,见一老妇人缓缓推着门而出,手中拿着几捆菜,大概是要拿出来在院中分拣。 这屋舍就是孙老太的家。 孙老太显然在抬眼的一瞬间就看见了白元香,将菜放到地上,慢慢走过来,道:“姑娘……是你啊。” 白元香微微躬了躬身,道:“老人家,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是关于您的孙子。您方便吗?” 老人一听到孙子,神色暗淡了些,缓声道:“姑娘想问什么?” 说着,就把院门给打开,让白元香走了进去。老妇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把那一捆菜上的枯叶烂叶摘掉,白元香站在一旁。 白元香问:“老人家,您孙子是怎么失踪的?” 孙老太愁眉不展:“小虎他……他就是出了趟门,就没回来了。” 说完,老人叹息一声,神色有些哀伤。 白元香蹲下身,与老人平视,片刻后才轻声问:“那他出门前,有没有和你说去了哪里?” “他说了,他说想去田里看看,可我告诉他,地里干成那样,又没有庄稼,你去看什么?”孙老太顿了顿,“可他不听我话,非说什么乡里人,庄稼就是命根子,去看看总归是好的。” 老人目光望向远处,却不知在看什么,继续说:“我就放任他出去了,谁知到傍晚,甚至都天黑了也没回来。我还以为他和村中几个孩子去玩了,我就先歇息了,第二天一早,他那榻上还是空无一人……小虎他、他一整夜都没回来。” 听她一番话,白元香心中思索。照这么说,孙小虎的失踪似乎和那五人的情况无异,他也确实去了田里,村长的话看样子并无隐瞒。 村长说是不久前失踪,但具体没说清楚。若孙小虎当真是最后一位失踪的人,那他被附骨蛞寄生的可能还是存在的。 白元香不禁问道:“孙小虎,他是什么时候走丢的?” 孙老太想了想:“上个月底……大概二、二十五左右。” 二十五?距今已过去十多天了,第一个失踪的张老汉是上个月中旬,大约每四五日就会失踪一人,那么孙小虎不是最后一个失踪的。再者,若他真的被附骨蛞寄生了,那么过去十多天,他应该撑不到现在。 所以现在孙小虎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他已经被附骨蛞寄生而亡,只是尸体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放进了义庄;要么就是他的失踪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现在正身在某处,或生或亡,也未可知。 白元香蹙眉思忖着——可无论是哪种情况,孙小虎都与其他人有不同之处。 若是第一种情况,为何偏偏孙小虎的尸体没有进入义庄? 若不是,那他现在在哪呢?又为何会失踪? “老人家,我想问,小虎失踪时或者最近村子里有没有外人来过?” “这个啊……路过的人寥寥无几,但也有些,我都记不太清了。”孙老太说完,对她笑了笑。 “我知道了,”白元香颔首,想起第二种可能,又问,“那……小虎在村里,平时和哪些人有交集?” 孙老太感叹一声,声音轻的像在喃喃自语:“小虎他没有父母,自幼是我拉扯大的。而且他脾气有些犟,在村中的朋友也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几个和他同年岁的人吧。” “姑娘啊,我家小虎,他到底……” 孙老太欲言又止。 白元香看出老人内心的悲伤,也明白她想问什么,只好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找到孙小虎。” 老人家得到了安慰,看着眼前少女清毅的眼神,目含期许地点了点头。 待白元香出了孙老太的家,日头还没变化多少,她便回到了客栈处。 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老板娘不在前台也不在后厨,想必是去午间歇息了。黎子疏倒还在,坐在一方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 见她回来,便问:“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白元香坐在他对面,将孙老太的话大致说了一遍。黎子疏听完,倒了盏茶,沉吟不语,似是在思考。 “所以孙小虎到底在哪?他如果不是被附骨蛞寄生的,那十有八九应该还是在村里中。”黎子疏道。 白元香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她望向门外,忽然问:“村长他们,还没回来?” 黎子疏胳膊撑在桌上,支着脸,不假思索道:“这才过去多会,我们在后山一上午才发现那个义庄。兴许他们在山中绕了好久才看见呢。” 白元香没有接话,不认同也没反驳。 黎子疏撑着脸看她一眼,问:“接下来呢?怎么查?我只想寻回我的疏脉丹啊,可那灰袍人也不见踪影。” 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 “你说,义庄为什么要施展结界术?” 白元香这一发问,到真让他仔细思考了起来,他蹙着眉,喃喃道:“施结界术肯定是不想让人看见,就是不知道背后之人在用附骨蛞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尸体呢?”白元香看着他说,“被附骨蛞寄生后的宿主就是一具空壳,可他们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义庄里?” 黎子疏正起了身,道:“你是说,这些尸体有用?”说完,自己就拧了拧眉头——尸体有用?不管用来做什么,都是丧尽天良又恶心的。 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声音陡然拔高,道:“那些尸体如果真的对背后之人有价值,那村长他们去抬尸体岂不是不会顺利?” 白元香终于了点反应,沉静道:“但他们暂时不会有危险。我的玉佩可以保他们一命,至少能撑到我赶到,现在玉佩没感应,他们没有危险。” 就先等等吧,看看他们回来有没有顺利把尸体抬回来。 这时,老板娘从自己的房内出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然后看见两位顾客端正地坐着,愣了一下。 随即走近前,有些不好意思 地笑了笑,道:“二位啊,刚刚有些乏,去歇息了一下。”又看一眼门外,问:“村长他们还没回来吗?” 白元香:“还没有。” 老板娘“哦”了一声,道:“你们也别太累了,我去后厨看看晚饭准备的怎么样。” 说着,转身就掀帘子进入了后厨。 黎子疏和白元香无声地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村道上传来一阵杂乱又急切的脚步声,像是一群人赶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落地点,跑了过来。 白元香正欲出去看看,想来是村长那行人回来了。刚站起身,就见满头大汗的村长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壮汉。 看他们的脸色不是很好。 村长见到白元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随即一行人走进客栈里。 几个人如蒙大赦地坐在桌上,结果茶盏,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村长看向白元香,用袖子抹了把汗,神色有些难看。 白元香没有催促。 可村长却有些急切,道:“姑娘,那义庄里的尸体……都、都不见了啊!” 黎子疏和白元香对视一眼。 尸体不见——看来刚刚的猜想或许是对的,背后之人留着尸体果然有用。 白元香还没来得及问具体的情况,又一个壮汉附和道:“是啊,我们一行人在后山兜兜转转找到了那个义庄,可那屋子里根本就没尸体。姑娘,你确定尸体放在了那个屋子里吗?” 黎子疏道:“我可是亲眼看见,今天上午那屋子里还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五具尸体。现在就不见了,肯定是因为有人先你们一步把尸体带走了。” 白元香:“……你们去的时候,屋子里有没有拖拽的痕迹?” 几个人对视一眼,似是在努力回想,最终村长摇了摇头:“拖拽的痕迹……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 “没有痕迹?”黎子疏道,“那就奇了,背后之人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把五具尸体完完整整地搬走了呢?我猜啊,要么是这个人有修为,用灵力把尸体传输走了,要么就是这五具尸体长腿自己跑走了。” “尸体……自己、自己跑走?”一名后生显然被吓到了。 黎子疏一笑:“开个玩笑。不过也不是没可能啊。” 白元香道:“很有可能是第一种。” 黎子疏点点头,看向白元香,问:“那接下来呢?要去找这五具尸体吗?如果我猜的没错,把尸体弄走的人和让附骨蛞出来害人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人。” 这番话白元香是认同的,他们已经破了结界发现这座义庄,而背后之人想要借助尸体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自然不能再义庄中进行,而是换了个地方。 可是用灵力将尸体送走,定然不会离得太远,只怕背后者如今还在槐花村中。 白元香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村长道:“你们辛苦了,那些尸体不见,暂时不用去追。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转移尸体,想必道行不低,且对槐花村有了解,贸然行动可能会打草惊蛇。” 他们应下,顺带将那枚玉佩交还给了她。 7. 暗查 这时,老板娘从后厨走出来,给他们添了壶茶,见他们神色各异,愣了一下,道:“怎么了这是?一个个的,板着张脸。” 村长摆了摆手,没说话。 老板娘又看了看白元香和黎子疏,小声问:“咋了?” 白元香:“……尸体不见了。” 老板娘动作一顿:“不见了?这、这是啥意思?” 黎子疏接话:“就是字面意思,明明上午的时候五具尸体还在,结果下午他们去的时候就空空如也了。” 老板娘端茶的动作微僵,一副几欲作呕的样子,道:“尸体难不成自己跑了不成?谁这么丧尽天良,真晦气。” 黎子疏:“所以才说这背后有人搞鬼嘛。而且这个人,现在应该就在村庄不远处。” 村长道:“那……那我们要不要去找他?” 黎子疏笑了一声:“村长,刚刚白姑娘都说了,这个人呢道行不低,贸然行动,定会打草惊蛇。” 村长:“也是也是。那今晚……还安全吗?” 白元香看着他们说:“今夜锁好门窗,不要出去。” 门外太阳渐渐西斜,阳光洒进屋内,他们一行人在这里坐了一会,又喝了几口水,就离开了客栈。 客栈又安静下来,黎子疏道:“还真被你说中了,不过这尸体到底能够用来干嘛,又不能吃,也不能拿来卖……” 顿了顿,又问她:“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一趟后山。” “又去?”黎子疏真是又气又惊,“等你到了天都黑了。白姑娘,你是真不怕危险啊。” “没让你去。” 白元香自知此刻山上可能会有危险,不过夜间阴气重,一些妖物线索可能会更加清晰。她身上有玉佩符篆等物品,若真遇到危险会及时逃开。 黎子疏被她这话一噎,嘴硬道:“我又没说我要去。” “那你留在客栈里。”白元香道。“正好,多留意一个人。” 黎子疏疑惑,小声问:“什么?” 白元香没说话,看了看后厨方向,然后站起身,准备去二楼住处,道:“跟我来。” 黎子疏只顿了一瞬,随即跟了上去。二人进了房间,白元香把门合上了。 一进门,黎子疏便有些茫然的看着她,问:“你让我留意老板娘?你怀疑她?” “只是怀疑,”白元香道,“我想问你,今日下午我离开客栈时,她是否一直在歇息?” 黎子疏垂眸认真想了想,缓缓道:“她好像……自午饭过后,就一直在房间内睡觉,直到你回来,她才醒。” “不仅如此,昨日傍晚我刚进入客栈时,老板娘便一直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被附骨蛞寄生的人,初期会嗜睡疲劳,而老板娘符合这一特征,所以你怀疑她被附骨蛞寄生了?” 白元香低下眼睫,轻声说:“我只是觉得她白日里困意来得未免太频繁了。不过……她平日里经营客栈,过度操劳,困倦似乎也是正常的。但她独身一人在客栈里,在村子里容易落单,所以很容易被附骨蛞盯上。” 因此,她也不确定老板娘有没有被附骨蛞寄生。 黎子疏点点头:“你说的也对,可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确定附骨蛞到底有没有在老板娘身上?” 白元香心中犹豫了一番,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若老板娘真被附骨蛞寄生了,现下最要紧的应当是取出体内的附骨蛞,不然它在体内一刻,就会吸食老板娘的精血,便会多一分危险。 她看了看窗外,最终道:“我先不着急去后山,眼下先确认这件事。” 黎子疏问:“那应该怎么做?难不成直接跟老板娘说你体内可能有东西,我们想看一看你的后颈有没有痕迹?” 白元香微微摇了摇头,道:“被附骨蛞寄生的人自己不知情,若是直接告诉可能会引起附骨蛞在体内暴动,对老板娘身体造成损伤。” 黎子疏:“……那我们应该找个机会,悄无声息地靠近老板娘查看。” “嗯。” 二人在原地站了会儿,白元香靠着窗,往外面望了一眼,却没有看景,她正思考,如何才能自然而然地靠近老板娘。 不到须臾,白元香平静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想要接触老板娘,还能通过什么方法呢?白氏自古以剑道和医术并名,白元香对医术也略通一二,若是通过行医之法接触老板娘是最合适不过了。 “我略通医术,所以想通过这个方法顺势接触老板娘。” 黎子疏听了,眉头稍动:“白姑娘还会医术?你们修士都学这么杂?” “略知一二,”白元香淡声,看着他说,“不过,我需要你的配合。” “需要我做什么?” “待会儿我下楼,就说看你脸色不好,想给你把个脉,你配合我一下。”白元香看着他,认真道。 黎子疏愣了一下:“我?你不是应该给老板娘把脉吗?” 说完就笑了,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我懂了。你是觉得直接去给老板娘把脉,会显得太刻意了,所以我先装病,你给我看病。然后再顺势提一句‘老板娘脸色也不太好,要不要也看看’,这样就不显得突兀了。对吧?” 白元香颔首称是,微微一笑。 黎子疏笑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装一下病人吧。” 片刻后,二人下了楼,瞧见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看着账簿。黎子疏先行一步,边走在楼梯上,边缓缓活动着肩膀,脸上皱着眉,故作怨声道:“这肩膀怎么这么疼呢……” 老板娘闻言抬起头,就看见黎子疏歪着脖子、揉着肩膀走下来,愁眉苦脸的,便问:“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黎子疏走到楼下,坐在桌边,“就是脖子酸得厉害,肩膀也沉沉的,可能是没睡好。” 白元香这时候正好下楼,她脚步很轻,走得也不快。 桌旁的黎子疏又在揉着脖颈,嘴里还在嘀咕着又酸又疼,似是在故意引起白元香的注意。 白元香也装作看见,走近他,问:“黎公子,你怎么了?” 黎子疏抬头看她,揉脖子的动作依旧没停,道:“可能是今天在山里绕了太长时间,也没好好休息,肩膀脖子又酸又疼。” 她在他旁边坐下,道:“我给你看看吧。” 他还没应下,就已经伸出了手配合着她,道:“白姑娘还会医术?那可真是太好了。” 白元香伸出手,两指搭在他的手腕内侧,微凉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认真把脉。 原本只想做戏给老板娘看,但她确实安静感受了一会儿。黎子疏的脉象确实不太寻常,脉象较沉,跳得比较缓慢,但也并不是虚弱之象。 片刻,白元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平淡地道:“没什么大碍,你最近奔波劳累,休息不足,气血有些虚浮,修养两日便可。” 黎子疏配合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白姑娘。” 老板娘在柜台前也盯着他们看完了全程,知道黎子疏无碍后,感叹道:“那就好。年轻人就是精力旺,公子啊,你这游历数日的,也确实该好好歇歇。” “说的对啊,”黎子疏看了一眼她,顺势插话:“我看老板娘你最近也有些脸色发白,还经常打瞌睡,是不是身体不好,有些过度疲劳了?要不也让白姑娘给你瞧瞧?” 老板娘一愣,随即笑道:“我这都是小毛病了, 经营店铺哪有不累的?就不必劳烦姑娘了。” 说着,白元香已经走近前,轻声道:“不劳烦,我给您看看吧。” 她嘴上说着不需要,但在白元香走过来时,已经不知不觉地把手伸了出来。 白元香依旧伸出并拢的两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内侧,目光低垂,呼吸平稳,与方才给黎子疏把脉的姿势别无二致。 可她在悄无声息之中,从指尖处溢出一丝看不到的灵力,顺着老板娘的经脉渐渐往上游移,穿过臂膀手肘,却在这时,灵力停滞不前,像是被体内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灵力在堵住的一瞬间,稍稍退了一下,像是在抵触这股力量。而堵塞地方正是颈肩交接处,是附骨蛞进入人体内常常盘踞的地方。 她指尖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敛下眉目,虽然还没有看到后颈处到底有没有附骨蛞进入的痕迹,但内心已有判定——附骨蛞十之八九就在老板娘体内。 白元香未表现出任何异色,松开手,声音稳稳道:“老板娘近日确实操劳过度,气血有些亏虚,加之春寒料峭,寒气入体,阻滞经脉。我这里有补气的丹药,睡前吃一颗,不过几日便可有好转。” 老板娘接过白元香事先准备好的药瓶,连忙笑道:“姑娘真是心善,不仅给我看病,还送药。不过我这些时日确实有些乏了,听姑娘的话,每日睡前吃一颗。” 白元香轻轻一颔首,不再多言。老板娘又说了今日有新鲜的野菜,想着给他们炖个汤犒劳一下,便转身掀帘进入后厨去忙了。 一回头,就见黎子疏懒散地倚靠在桌沿,带她走近,他便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颈肩处灵力无法通行,想必就是附骨蛞。”白元香走到桌旁坐下,小声道。 “还真的在老板娘身上,”黎子疏神色微微一凛,又看向她,“那我们应该把附骨蛞取出来才是,你打算怎么做?” 白元香坚定道:“夜里就取出来。附骨蛞在体内一刻,便有多一分危险,不能再等了。” 黎子疏沉声问:“夜里?你有几分把握?” “七八成。”白元香道。 附骨蛞的取出之法其实不算很难,她在典籍中看过,用灵力为引强行取出。宿主可能会疼,拖得越晚,后期取出难度越大。 桐柏山上术法浩如烟海,加之师父严厉,她学得很多又很杂,一旦在某个典籍中见过一种术法,她就会不断研习直至熟记于心。 况且方才她给老板娘的补气丹中混着了点安神药,吃了可以熟睡,睡中知觉渐渐麻木,凡人吃了并无害,反倒可以提升精气神。再加上她的一些符篆法器辅助,能够成功取出附骨蛞的概率大大提高。 黎子疏端量了眼前的少女几息,对她是半信半疑,她年纪尚浅又是筑基修士,怎么看都不太靠谱,可她语气沉稳目光坚毅,却让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最终点了点头,道:“好,那就等老板娘熟睡之后,我可以替你望望风。” 二人静坐片刻。没多时,老板娘从后厨端了一锅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锅里的汤浓郁又发白,混着新鲜的野菜和肉。老板娘给他们一人配了一副碗筷,道:“来,多吃些。姑娘你太瘦了,这几日辛苦了,好好补一顿。” 白元香道了谢,便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确实很鲜。黎子疏毫不客气,顺带还夸赞老板娘一句,把老板娘夸得眉开眼笑。 用完晚膳,暮色已沉,老板娘先去了后厨干活,二人在大堂里静坐着。一番忙碌后,老板娘在柜前坐着,白元香顺口嘱咐道:“老板娘,补气丹记得按时吃,不出三日,便会身骨渐安。” 老板娘笑着应下。 说罢,白元香便去了二楼住处。她在榻上闭目打坐,等着深夜的降临。 8. 夜引 夜色渐渐沉下去。 白元香在榻上打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楼下传来稀稀拉拉的声音,后厨的灶火灭了,客栈大门紧闭,最后归于寂静。 她又在榻上坐了一个时辰,将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两周,确认自己状态尚可,才睁开眼。 周围一片漆黑,她没有点灯,摊开掌心,一缕紫色光芒升出掌心,化为紫灵蝶。 “去,”白元香对蝴蝶轻声低语,“探探路。” 紫青烟从她手心中飘散而出,飞过门框,慢慢飞在二楼的长廊上。它所过之处,白元香皆能感知,大堂至二楼的灯火已灭,只在楼梯口处留下一点昏黄的油灯。 安静至极。 青烟飞到一楼老板娘的住处前,越过窗户的缝隙,悄然而至。老板娘屋内也已黑了,月光透过,才能看清一点点迷糊的轮廓。紫青烟飞近榻前,白元香细细瞧见了老板娘侧卧于榻上,看状态,正熟睡于梦中,呼吸平稳,补气丹的药效正浓。 白元香让紫青烟再靠近一点。老板娘此刻正侧卧着,正好趁机观察她的脖颈处是否有附骨蛞寄生的痕迹。 青烟扇动了几下翅膀,离榻上的人极近,悬在老板娘的颈侧不到三寸的地方。不出所料,在她耳后下的颈侧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孔,细看却瞧不出。 白元香立刻收回,紫青烟随之而散。 她在榻上缓缓睁眼,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接着月色,无声无息地走出房间。 黎子疏的房间就在隔壁,门关着,没有任何动静,看来已经歇下了。 这样也好,一个人行动更方便。 白元香放慢脚步,尽量不让楼梯发出吱呀声,然后走到了老板娘的房间前。她深吸口气,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贴在了门板上,符纸无风自燃,瞬时间遮蔽了所有声音。 这样一来,老板娘便不会听到任何声音,她的行动也可以更加自由。 白元香推开门,房间内很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她侧目便看见听老板娘正在熟睡,她悄无声息地走动至榻前。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俯下身仔细查看老板娘后颈处那个小孔,周围皮肤微微发红,像是被针扎过一样,看来附骨蛞在她体内已有一两日。 片刻,白元香直起身,两指并拢,将灵力凝于指尖,一丝极淡的白色光芒如春蚕吐丝般涌出,在老板娘的脖颈处缠绕了一番。灵力精随即准捕获了那个小孔,却没有直接触碰皮肤,灵力悬在皮肤上。 取出方法很简单,就是强行用灵力将体内的附骨蛞吸出来。 刚一靠近,白元香便觉施出灵力时有种薄薄的阻力,是附骨蛞在反抗出去,它在觉醒。 她知道拖不得了,施法的力度骤然加大,灵力丝丝缕缕地渗入,缠着附骨蛞的身躯。 老板娘蹙了蹙眉,在睡梦中闷哼了一声,马上又睡了过去。 她额头上已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心中暗道不能惊醒老板娘,随即一咬牙,指尖溢出的灵力更多,探入老板娘的经脉中,慢慢牵引着附骨蛞出来。 附骨蛞终是力量太小,抵抗不了强大的灵力吸引。一丝浅绿色的浓稠液体从老板娘的后颈处流出,附骨蛞也随之而出。 白元香用灵力将附骨蛞吸过来,掌控在手心中,另一手一挥,将老板娘后颈处的污渍处理干净。 附骨蛞已经成功取出,老板娘也可以安稳无虞地睡到天明。白元香并未有第一时间杀死附骨蛞,而是带着它轻轻地离开了这里。 刚上二楼,便看见黎子疏倚靠着门框,月光正好漏在他的面庞上。他原本抱臂的姿势,在看见她上来时有些松了松,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什么,但在看到她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又及时咽了下去。 她刚上楼就看见他,内心微怔,脚步一顿,随即别开脸继续走。 经过他时。 黎子疏声音又低又闷:“动作挺快。” 白元香轻轻嗯了声,摊开掌心递到他眼前,一只绿油滑腻,看样子浑身发软,还散发着一股怪味,又有点像蚕蛹的虫子出现在他视线里。 其实这附骨蛞,她并没有直接触手拿,而是间接用灵力控制在她的掌心内,它看着确实挺恶心,摸起来估计滑溜溜的。 黎子疏嫌弃地撇开脸,道:“取出来就好。别给我看了,好恶心的虫子。” 他问:“这附骨蛞,你不毁掉?” 白元香:“暂时先不毁掉。今日先休息,明日再说。” 黎子疏点点头,却没有立即回屋,而白元香先他一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 回到屋内,她先将附骨蛞放在了一个小瓷瓶里,确保它不会自己钻出来。 然后才转身上榻休息。 翌日清晨,白元香是被晨光照醒的。楼下已经有了声响,她起来一番洗漱后下楼。 老板娘正在辛勤地打扫大堂,日光透进,暖融融一片,四方桌被擦得亮锃锃,地面也干净得发亮。 一见到白元香,老板娘眼睛一亮,抬头笑道:“姑娘早啊。” 白元香含笑应声,并未说话。然后静坐在桌边片刻,老板娘端来一碗粥,和几个白面馒头,她道了谢,吃起来。 不多时,楼上传来声音:“老板娘今日精气神这么好?” 老板娘笑道:“可不是嘛,昨日睡前吃了姑娘给的补气丹,结果一觉睡到天亮,精气神足得很,你看这干活都有力气了。” 黎子疏浅浅地看了一眼白元香,拖着步子下了楼,道:“是吗,这药既然这么神奇,那我也向白姑娘讨要一颗。” 老板娘呵呵笑着,转身回了后院忙碌起来。白元香看着黎子疏坐在自己对面,顺手拿着个馒头咬了起来,才道:“没了。” 黎子疏一愣,随即反应她在说补气丹没了,她昨日将一整瓶都给了老板娘,道:“没关系。那个虫子……你放在哪了?” “放在了小瓶里,用灵力封住了,跑不出来。” “哦。”黎子疏有些疑惑,“那东西留着不吉利,你留着它,有用?” “或许有用,附骨蛞若真有主人,那它身上应该沾染了主人的气息。”白元香认真道。 “所以你想用它做饵,顺藤摸瓜,找到背后之人?” 白元香嗯了声。 附骨蛞离开宿主后,如果三日内还没有寻找到下一个宿主且主人也不在身边,便会死亡。附骨蛞被取出来后,会朝有主人气息的方向本能挣扎,昨日那只附骨蛞挣扎得厉害,她不得不用灵力封锁它的行动。 附骨蛞有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它的主人就在附近。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吃完饭。” 用完早膳后,白元香去了二楼房间,黎子疏紧随其后。她拿出那个装着附骨蛞的小瓷瓶,打开瓶塞,抬手用灵力包裹着附骨蛞,将它取出。 “你确定……这个东西,能帮我们找到它的主人?”黎子疏微微弯腰,低着头打量着恶心的附骨蛞。 “试一试。”说着,白元香已抬起另一手的掌心,欲将紫青烟唤出。 “等等,”黎子疏忽然打断她,“万一真的找到了背后的人,但是你们实力悬殊,你打不过他,怎么办?” 他不是没想过,这背后之人能设结界,能养附骨蛞,还能悄无声息地把尸体运走,绝非普通 修士。可眼前的少女行事,未免有些太……快,或者说是有些莽。尤其是昨夜他刚出来,本想为她望风,结果她就已经办完了。 当然,他更多还是钦佩。可这样一想,他真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了。 “我确实未必能对付他,”白元香道,“但得先确定,这个人是谁,还有他究竟想干什么。若他真的先动起手来,打不过,就离开。” 黎子疏:“……好吧,那你继续。” 白元香另一手已唤出紫青烟,她在屋内找到一根针,然后将针插在附骨蛞的身体上,一滴浓绿的液体渗出。 紫青烟靠近,在液体附近嗅了嗅,在液体上方停息片刻,其实在努力辨析这种味道。随即,它猛地扇动翅膀,在原地飞了几圈。 黎子疏:“它闻出来了?” 白元香点头,道:“跟着它。”顿了顿,又看向黎子疏,问:“你要去吗?” 黎子疏一愣:“去啊,当然去。” 紫青烟直接飞过窗户,到了村道上。白元香拿起剑,二人急匆匆地下楼,老板娘从后厨出来见状愣了一下,刚想问他们这是要去哪,二人已经出了客栈。 村道上,紫青烟飞得不快不慢,白元香的视线一直紧盯着它。只见它沿着村道向西,不多时便穿过几户人家的院墙,片刻后忽然在一个交叉路口顿了一下,似是在辨认方向。 接着继续往前,沿着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道,前往的方向竟是……后山? 不过沿着的路径却不是他们之前来后山的方向,这个小道通往后山的东面,与义庄的方向完全相反。 “竟然还是后山,”黎子疏边走边道,“不过也对,义庄就在后山,这背后之人想来要把尸体带走,也不会带远。” 白元香没应声,快他三步跟着紫青烟走向前走。 “可是我们昨日就把这后山转了好大一圈,除了那个义庄,好像没有别的可以藏尸的地方。” 那倒是,可总有些地方隐蔽非常,不容易让人发现。 白元香:“不一定,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杂草横生的小道尽头,坡度陡然变大,正是上山的方向。东面的山头在晨光的照耀下,有些亮眼,不过正值春寒料峭之际,草木还未生长,倒显得有些空旷凋敝。 二人跟着紫青烟上了山。 走了约莫一刻钟,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灌木草丛密集,枝桠交错,路迹越来越模糊。 直到紫青烟飞过一处较低矮的洼处,来到对面的石壁前,二人紧随其后。 这石壁面前有一处较为宽敞的空地,土质较干,石壁看样子像是连着一个巨大的山体,表面受风蚀有些凹凸又粗糙。 紫青烟飞到这里盘旋了两圈后就停了下来。 白元香靠近蝴蝶,轻声问:“是在这里?” 青烟扇动着翅膀,再说“是的”。 “是在这个石壁后面吗?在附近找找,可能会有机关或者结界。”黎子疏蹙眉认真道。 白元香颔首。她走近,抬手在石壁上轻轻按了一下,果然有些粗糙坚硬,看样子像是实心的。 如果不是在石壁后面,而是在周围呢? 二人顺着石壁的边缘走了一走,脚底下有些碎石和沙土。结果脚下的触感忽然有了变化,她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这片地方碎石更碎,有些看不清原本的地面。 白元香蹲下身,用剑剥开表层碎石和浮土,只见一个方方正正的石板嵌在地上,沙土和碎石被挤进石板和土地的缝隙中,都快有些看不清了。 黎子疏见状,也过来蹲下身,仔细瞧了瞧这里,道:“这难道……是个地道?” 9. 灰袍人 白元香拔剑出鞘,用剑尖挑了挑卡在石缝里的沙土和碎石。地面上逐渐显露出石板的形状,略有些大,宽约三尺有余,方方正正。 她试着用剑尖撬了撬石板的边缘,石板却纹丝不动,她又加了几分力,还是没有动。 黎子疏:“……是不是太重了?我来帮你。” 白元香侧身让开一点,黎子疏蹲下身,双手扣住石板,用力往上一提,石板只是微微松动了一点。 黎子疏“啧”了一声,换了个角度继续发力,白元香也伸手扣住石板的另一侧,二人同时用力,石板发出沉闷的咔嚓声,终于掀出一脚。 一股阴冷,又隐约带着霉味的风,从底下涌上,扑在二人脸上。 只见石板底下是层层级级的台阶,窄而陡,只容一人通过,边缘长着些薄薄的苔藓。往底下是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不知尽头是何处,只知是通往地下。 黎子疏看向白元香,问:“要下去吗?” “我先下去。” 她一说完,便将剑横在身前,侧身进入,踩上了第一个台阶。台阶略有些深,需要完全将脚底踩在上面才能稳住,她继续往下,两侧都是粗糙的石壁,越往下光线越来越暗。 黎子疏俯看底下,问:“里面怎么样?” “很深。”白元香的声音从石道里传出。 黎子疏当即也下了台阶,前往石道中,他走得较快,手不小心撑着石壁,摸到有些湿滑的苔藓,嫌弃地甩了甩手,很快便追在白元香的身后。 “当心,”白元香手中不知何时托起了一簇火焰,稍稍照亮了石道内,“台阶上容易滑倒。” 这石道延伸向深处,上方穹顶不高,黎子疏进来甚至需要微微弯腰,才不至于撞到头部。 二人下了二十多级台阶,周遭的空气变得有些阴冷,石壁上泛着暗沉的光。 白元香走在前,手中的火焰所能照亮的范围也只有前后五个台阶的大小,也不至于会摔倒。 又往下走,深度渐深,可通道渐渐变宽,脚下的台阶也不再延伸,而是变成了缓缓的坡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一股潮气和闷闷的气味直扑而来,里面比二人预想的大得多,穹顶高阔,灰石遍布,洞壁凹凸不平,上面湿漉漉的,有些发亮。 白元香托着火焰往前走了走,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这个洞穴。 二人沿着一侧石壁走着,刻意放轻了脚步,这洞内并不是单一的洞穴,有拐弯转角,构造颇为复杂。 走了没多久,便觉前方有些光亮,这光亮藏于石壁的拐角处,不似外头日光那样自然,像是前方有人点了一把火用来照明那样的光,忽明忽暗的,有些晃动。 白元香立刻警觉,将手中的火焰熄灭。她回头看了一眼,黎子疏当即会意,屏气敛息。 不一会儿,二人悄无声息地走至前方拐角处,并没有直接现身,而是藏匿在墙后。白元香在前,赫然见到五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在火光的照亮下,他们的面色依旧如在义庄时发现的那样,安静又平和。 白元香呼吸微滞,尸体竟然也在这。 身后的黎子疏也踮脚见到此番场景,呼吸轻了几分,面上露出几分不解。 更吸引他们目光的是在五具尸体前方有一个柴火堆,木头摆放整齐,上方的火焰噼噼啪啪地烧着,而在火焰上方,是一个看似药壶的东西,里面不知在熬制什么,尚未沸腾。 尸体、火堆、被火烧着的药炉子…… 见周围没动静,也没人,身后的黎子疏松了口气,面色诧异,道:“这是……在炼制什么药?” 白元香微微蹙眉,此情此景未免有些诡异,尸体是找到了,那附骨蛞的主人呢? 他们只好靠近查看。 黎子疏去火堆前,这药壶暗灰,陶土地质,壶口微微冒着热气。他伸手想打开药壶的盖子,刚触及边沿,便被白元香及时制止住:“先别动。” 他倏地顿住,看向她。 白元香解释:“这药壶里烧的不像是正经东西,毒物或邪药都有可能,所以还是先别碰。” 黎子疏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凡事还是留个心眼比较好。 白元香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尸体,这些尸体被摆在药炉前,是想干什么? 表面看还是和之前一样,面如灰帛,皮如僵土,可是仔细一嗅,这些尸体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是之前没有的气味,略有些苦涩。 难不成用尸体炼药? 她从未听说过。 白元香刚站起身,想说点什么,却突然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一阵低闷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不疾不徐。她动作一顿,立刻贴近墙壁,暗中感受声音传来的方向。 黎子疏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有人。” 脚步声有些近了,白元香循着声音的方向投去目光,这才看见前方黑暗之中有一个甬道,因为前方有一块巨石遮挡,有些看不清,而脚步声从里面传来,正在一步一步朝这里来。 如今他们在光亮处,这人在暗处,如果过来,定然会一眼见到他们。于是,白元香没多做思考,一把拉起身边黎子疏的手腕,将他拽到另边一座巨石的阴影后,二人顺势矮下身去,她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黎子疏心领神会,很安静地和她躲在巨石后,但发觉手腕处传来阵阵温热,低头一看,白元香还握着他的右手腕处,没有放开。 他没说话,但白元香忽然也意识到自己还拉着他,随即面无表情地一放,没有看他。 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到黑暗的甬道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来。 二人只稍稍探出头看过去。 这人影形销骨立,动作微缓,头上戴的帷帽遮蔽了面容。不一会儿,他已走近,到了火堆处,二人微微侧目看过,只见这人一身灰色道袍,清癯瘦弱,皮肤上有皱,显然是个年事已高的人。 黎子疏一见到他,瞳孔微缩——这岂不就是那个偷了他疏脉丹的人? 他一转头,对上白元香那双湛然的眼眸,想说什么,但是又想到怕引起他的注意,又没说。只好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无声地用口型说:“是他。” 白元香颔首,示意知晓了。 二人不再说话,看着灰袍人的举动。他在火堆前站定,找了根木棍拨了拨火堆,让火燃烧地更旺,然后坐下,像是在等着药壶中的东西熬好。 他的行为不免令人匪夷所思,这究竟是在做什么东西? 方才黎子疏说就是这人偷了他的疏脉丹,而这个疏脉丹并不寻常,其中混着蕴灵草,它在坊市上极为少见。想必灰袍人偷黎子疏的丹药,是为了其中的蕴灵草。 蕴灵草可以用来干什么? 锁住灵力? 刚刚闻到尸体上散发出一股草药味,思及此,白元香眉峰细微一挑,心中微讶——难不成蕴灵草是给尸体用的? 白元香还没推断出来结论,就听那灰袍人忽然呵然一笑。那笑声不大,轻飘飘的,淡淡沙哑,却在山洞内格外清晰。灰袍人还背对着他们坐着,拨弄着火堆,幽静的环境中只剩火焰的灼烧声。灰袍人的帷帽不知为何轻轻晃动了一下,下一刻却听他蓦地一声:“既然来了,为何要躲起来?出来吧。” 躲在巨石后的二人对视一眼。 灰袍人这么一说,有些突然,又有些让他们意外。 黎子疏侧过头看她,眉头一皱,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踌躇片刻,白元香只好道:“起身吧。” 黎子疏颔首,随即二人站起身,但并未往灰袍人的方向走。 白元香率先 开口问:“你是何人?” 少女的语气冷冰冰的,灰袍人闻言回头,透过帷帽一看,晒然一笑,慢悠悠地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原来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 黎子疏嗤笑一声:“这话说的,好像你道行很深似的。一个偷人丹药的贼,又在这深山地里盗人尸体,是想干什么?” 灰袍人瞥他一眼,道:“关你们什么事?早知道是一个凡人小子,和一个修为低下的小丫头,我就不应该有任何顾虑,还费了我这么大功夫搬运尸体。” 白元香目光如刃地盯着他,道:“槐花村的附骨蛞,是你放的。” 见她语气如此坚定,灰袍人道:“不错,是我。你们能找到这里,是因为你们取出了我寄生在人体内的附骨蛞?”他眉头一挑,顿了顿,看向黎子疏,问:“你?” 又盯着白元香,上下打量一番,道:“还是你?” 黎子疏翻了个白眼,语气不耐:“你管是谁,反正你那个恶心的虫子已经取出来了。还有,你偷疏脉丹干什么?瞧着也不像是废人一个,是为了其中的蕴灵草?” 灰袍人向他投去怀疑的目光:“你知道蕴灵草?看来你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凡人小辈。” 黎子疏哼笑道:“那是我的丹药,我能不知道吗?” 还有,什么普通的小辈,我的身份说出来我都怕吓到你。 灰袍人这回愣了一下,低笑起来,道:“原来是你的丹药,我说是谁呢?这么大方……竟把整瓶含有蕴灵草的疏脉丹随手丢在茶馆桌上。” 黎子疏深吸口气:“……我那是不小心落下了。” 白元香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一直在观察着这个人,看着仙风道骨,道行高深,言语间还有些挑弄和散漫。他是在炼制什么丹药?莫非是身体上有什么缺陷? 她又不经意扫到地上那五具尸体,想证实方才一念乍起的猜测,道:“你在用尸体炼药。” 灰袍人沉默一瞬,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说出,笑道:“看来你比旁边这位话多的聪明不少。” 黎子疏:“……” 关于用尸体炼制丹药的方法,白元香倒是闻所未闻,这种邪法炼制出的想来不是什么正经丹药。 “用尸体炼药?”黎子疏道,“练的是什么药?” 灰袍人对他的问题置之不理,而是看着白元香,饶有兴致地道:“小丫头,你能取出我的附骨蛞,还能找到此处,想必是有来头的,不知师承何处?” 白元香没有回答,握住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灰袍人面对她的无视,不怒反笑,目光忽然落在了她右手握住的剑上,怔然片刻,然后笑得更大声了,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白元香眼皮子终于抬了一下,眼前这人看不出来历,不过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阴鸷散漫的气息,她盯着他,问:“知道什么?” 灰袍人故作深沉地叹口气,看着她的剑,悠然道:“岁寒剑。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归山白氏的人。” 话音一落,身旁的黎子疏微微瞪大了眼睛看向她,而白元香却没说什么。 她手中的岁寒剑,是白氏上任宗主的佩剑,在修真界中薄有微名。 这是她爹的剑,能认出来也不算稀奇。 白元香抬眼看着他,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灰袍人却反唇相问:“我倒是好奇,白氏的人怎么会路过这种小地方?还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凡人小子混在一起。” 黎子疏:“……关你什么事?” 灰袍人哼道:“那我在这里做我的事,又关你们什么事?” 白元香直视着他,灰袍人说这么一通,来来回回又绕到关他们何事。 她字字如冰地道:“地上那五具尸体是怎么死的,想必你比我清楚。” 10. 对峙 灰袍人渐渐敛起了笑容,他慢慢摘下头顶上的帷帽,露出一副枯瘦如柴的模样,颧骨高耸,眼窝深邃,黄皮脸上褶皱横生,活脱脱一副活骷髅的模样。 这触目惊心的样子未免让人生理不适,白元香心下一沉,黎子疏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别开了半张脸。 灰袍人却似乎不在意他们的反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旁边的五具尸体,道:“他们怎么能算得上是我杀的呢?小丫头,你取出了附骨蛞,所以应该更清楚,他们是附骨蛞杀的,不是我。” 白元香冷眼看着他。 黎子疏嗤笑一声:“不是你?附骨蛞就是你养的,你放他们出来害人,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附骨蛞的确是我养的,但它进入人体后,能吸食多少灵力和精血,又不是我能控制的,这些凡人太弱了,抵抗不了附骨蛞的侵蚀,我又能怎么办。”灰袍人语气平淡,顿了顿,又道:“凡人嘛,命短,身子也弱,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死得这么快。” “是吗,”白元香道,“只怕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灰袍人眼皮微微一抬,看着她,片刻后才缓缓道:“小丫头,话可不能乱讲。我要这些死人干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闻言,身旁的黎子疏眉头一挑,又像是被这话气笑了,道:“那你烧这个药壶子是在干什么?真当我们是傻子,看不出来你要拿这些尸体炼药。” “什么病,需要尸体炼药?”白元香盯着灰袍人,开口,“我从听过尸体可以用来炼药,想必这种邪法,不是正经路数。” 灰袍人听了哈哈大笑,扯动脸颊两旁的皮肤都紧了紧。他却没有说话,谁知下一瞬间,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身影暴起,五指如钩地朝她袭来,裹着一股难闻的气息直取她的咽喉。 黎子疏见状,反应很快,当即喝道:“小心!” 白元香在他要动手的那一刻,就已反应过来,脚尖一旋,侧身避开灰袍人的爪印,同时举剑一挡,他的手臂抵着剑鞘。她用力往后一推,灰袍人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看这情形,是要打起来了。白元香只好拔剑出鞘,剑尖对准着他。 灰袍人却默了一瞬,瞥眼瞧见一旁的黎子疏,眼珠一转,忽然朝他袭来。 他刚才一直盯着灰袍人,而现在面对出其不意的偷袭,黎子疏瞳孔一缩,连忙躲避,可那灰袍人的身影未免又猛又快,他觉得自己可能逃不过了。 白元香持剑从上划下,一道白色剑弧直冲而去,灰袍人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强盛的力量反弹后退,再加上身体佝偻,竟直直摔倒在地。 趁他衰弱之际,白元香迅速抬手,空中落指如飞,笔走龙蛇,朱红色的符文在空中亮着光芒,画完后,她用力将符文向他的方向用力一推。 符咒的冲击力将灰袍人打飞靠在石壁上,不久便在他身上生效了,他试着动了动筋骨,结果面露难色,身体竟僵硬得无法动弹,随即咬牙切齿地哼了声。 白元香刚才举剑抵挡他的攻击时,就发现眼前这个人看样子狠厉老辣,但气息灵力都异常薄弱,他的攻击在靠近她的那一瞬间就泄了一大半。 看着吓人,实际上就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 地上的人又挣扎了几下,还是动不了,只有眼睛和嘴巴还能动,双目死死盯着眼前二人。他本就瘦骨如柴,活像骷髅,如今露出这种眼神,像是要把人吃了,再拉进地狱一般。 白元香走近,盯着他,问:“你究竟在炼什么药?” 灰袍人眸光一暗:“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妨猜猜我年纪多大。” 白元香没有猜,黎子疏倒是走了过来,道:“看你这个样子,最起码七八十岁。不过你现在这么一说,我倒真怀疑你的真实年纪,三四十?还是跟我一样大?” 灰袍人扯了扯嘴角,答非所问:“你们生于盛州,自是没有听说过可以用尸体炼药的方法。” 这话古怪非常,白元香:“……你不是盛州人?” 可他分明是人类修士,非妖非魔。 “我是盛州人。”灰袍人道,“但……” 黎子疏蹲下,与他平视,道:“但是什么?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不要一字一顿地往外蹦?” “但我去过大荒……” 白元香蹙着眉,显然不信。 “大荒?”黎子疏也惊讶,“你别开玩笑了,大荒早在千年前就与盛州分离了,谁人不知?你说你去过,鬼才信。” “大荒……和盛州的边界处,也就是西北边境那里。”灰袍人喃喃道,这才把话说清楚。 所谓边界,其实并不是指特定的地方,而是一个模糊的范围。大荒之地,位于盛州大陆西北处,与盛州分为两界,那里灵气稀薄,枯土遍地,极少有人族居住,反倒是聚集了许多妖魔鬼怪。 而早在千年前,两地中间形成结界,彻底分开,从此是为两界,互不干涉。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白元香问:“你去过那里,所以呢?” “我养的附骨蛞,”灰袍人道,“就是在那里寻来的。” “你去那里,就是专门为了寻找附骨蛞,好替你杀人?”白元香问。 灰袍人嗯了声,目光涣散,又道:“其实……也为了蕴灵草。” “蕴灵草?”黎子疏道,“所以你偷我的疏脉丹,果真是为了其中的蕴灵草。我只听说这种草在盛州境内极为罕见,它在西北边界处生长得多?” “也不是。”灰袍人说。 黎子疏有些不耐,来来回回说这么一通,还没搞清楚此人究竟想说什么,眉头一皱,令道:“说清楚。” 灰袍人如今受他们控制,也只好顺势而为,道:“边境处的蕴灵草确实长得比较多,但更重要的一点,普通蕴灵草最多只能用来保存锁住灵力,而边境处的那些……可以用来锁灵,锁命,锁一切枯竭的东西。” 白元香眉头稍动:“……然后呢?” “你们可能不知道, ”灰袍人道,“我用尸体炼药,不是普普通通的死尸就行,而是必须被附骨蛞寄生而死的尸体。” 黎子疏:“被附骨蛞寄生而死的尸体,有何特别之处?” 灰袍人道:“附骨蛞吸干宿主的灵力和精血后,会在体内形成一种类似残渣的东西。这残渣里……浓缩了宿主一生的灵力气血,普通蕴灵草抹在尸体上,最多只能锁住灵力,却锁不住这种残渣,只有受过两界侵蚀的蕴灵草,才能保住这种残渣不散,完整地封存起来。再从尸体内取出封存好的残渣,用灵火熬制,便可……” 他顿了顿,有些迟钝,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有些不敢言。 白元香:“便可什么?” “便可……做出来一种药,叫尸还膏。听名字你们应该就知道,这种药本质上就是借用亡灵之中的灵气,来给……活人续命,延长寿元。” “延长寿元?”黎子疏眉心微拢,道,“你活不长了?” 灰袍人露出一副自嘲般的笑容:“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活多久?”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旁边的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映亮了他的半幅面孔。 良久,白元香问:“你得了什么病?” 灰袍人没有看她,垂下眼,道:“具体是什么病我也不清楚。但我今年才不惑之年……你们想必没看出来吧?” 说完向他们扯了扯嘴角。 黎子疏倍感意外,道:“那你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灰袍人目光空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缓缓道:“我本是……盛云仙门的一名外门弟子。” 白元香和黎子疏对视一眼,又转向灰袍人,盯着他。 “盛云仙门?”黎子疏有些讶异。盛云仙门的外门弟子身份,说不上显赫,但也绝不会很差。 黎子疏虽为盛云仙门的人,但识得的外门弟子少之又少,面前这人,他从未见过,估计眼前的人也没见过他,才敢在一开始口出狂澜。 白元香低下眼,看着他问:“后来呢?你被逐出师门了?” “不是。这话说起来,比较长,我不是被逐出师门的,是……回不去了。” 等了几息见灰袍人又不说话了,黎子疏拧着眉头,问:“什么叫回不去了?盛云仙门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只要不是被逐出师门,怎么回不来?” 黎子疏自幼在盛云长大,自然知道盛云的一些规矩。 白元香忽然也蹲了下来。 灰袍人靠在石壁上,身体被符咒定住后微微僵着,又看了看二人一眼,转移话题道:“你们两人,到底为什么要来槐花村?看着年纪都不大,一个是归山白氏的,爱管闲事就罢了,一个是……”他顿了顿,看向黎子疏,“来历不明的小子。” 白元香看出来这个人说的话完全不在点子上,只好平静道:“你先说你的事。” 灰袍人深吸口气,道:“行,是我技不如人。你们既然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们。” 11. 许平 洞穴中,光源忽明忽暗,寂静非常。 灰袍人靠在石壁上,叹了口气,目光失焦,不知盯着哪里,他看向白元香,问:“你是修士,应该知道盛云仙门每五六年,就会派弟子去往边境巡防这一事吧?” 白元香点头应是。 这事她听过,盛云仙门是大宗门,作为庇护盛州最大的势力,时不时便派弟子出门巡防,斩妖除魔,护佑凡间安宁。 黎子疏道:“这我也知道。所以,你是被派出去的弟子?” 灰袍人嗯了声。 黎子疏:“你叫什么名字?” 灰袍人沉默,最终道:“我叫……许平。” “许平……”黎子疏喃喃重复一遍,微微摇了摇头,他确实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白元香问:“你被派去巡防,这期间可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错。”许平道,“我十九岁入的盛云仙门,但是天赋不行,所以……最后只能当个外门弟子。大概是十一二年前,门内派弟子去边境巡防,当时包括我总共十二人,几位内门师兄带领着,去了西北边境处。” “后来我们就去了,三个月的时间,以往的边境巡防,其实很少有妖魔鬼怪出没,所以领头的师兄就说是做做样子。我们就信了,在边境驻扎了一个月,除了天气有些恶劣,其他的都挺好的。偶尔作乱的小妖,根本就不用我们出手,几位师兄就能直接打散了,我们几个外门弟子最多打打下手。” “但是后来有一次,突然发生意外。” 许平的声音低了些:“那天傍晚,我们照例在那里巡视。那日白昼,本来一切都很正常,结果忽然间天色变暗,阴风四起,吹得地上的沙土都起来了,就像是一场风暴突然降袭,然后当时我们一群人,就匆匆赶紧回到驻营地。” “可跑回去的途中,我没有跟上大部队,大概也是我倒霉吧,当时我巡防的地方较驻营地很远,我杵在后面,连忙跑走。” 许平说的事,是十二年前在西北边境的一场突发其来的风暴。当时他们一行人,各自提着剑在自己的领域巡防,说是巡查以防妖魔出没,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实际就是站着四处观看,流于形式罢了。 毕竟近五十年来,别说强大的妖魔了,连小小精怪都见得少了。而一场突发性的风沙暴,更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当时的许平被领队师兄派到一处山谷附近,那里更是荒芜,悬崖峭壁,较驻营地最远。但幸好那里是个安全之地,许平一个多月了,都没见到什么妖魔。 在所有人都意识到风沙真正来临时,都一个劲地用灵力,用御剑之法,急忙赶回到驻营地躲避。 而落在最后的许平,却是倒霉人一个。他入门多年,不会御剑,就算铆足了劲用灵力瞬移,但也有限,又加上距离甚长,不幸落于后。 洞内,黎子疏垂着眼,若有所思。十二年前……他当时才六岁,在宗门内的大大小小事务的不太关心,对这件事似乎有些印象,却又记不太清,只知道当时这支队此一行没那么顺利。 白元香安静地蹲着,许平一连串说了很多,呼出口长气,默了几息。 她忽然道:“这件事情,我曾听闻过。” 黎子疏眼神一动,看着她,问:“你知道这场风沙暴?” “略有耳闻,”白元香平静说,“当时听家中长辈提到过,说是盛云仙门派出的一支巡防队,遭遇罕见的沙暴,伤亡惨重,最终回来的只有四人。” 黎子疏一怔:“那其他人呢?” 许平道:“我没能躲开风暴的侵袭,身后一阵漫天的狂风竟将我吹上了天,风沙太多,力量太过强盛,我一时失去了神智,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处陌生的山谷之中,而我那些师兄师弟们,却怎么都找不到。” 黎子疏蹙着眉,道:“那后来呢?你说你去边界之处,是为了附骨蛞和蕴灵草,可你分明是被派去那里巡防的。” 白元香看着许平,也在等着他说话。 许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不疾不徐地道出他的经历:“因为这场事故,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山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处于在西北边界那里。我想我的同门应该都回到门内了,所以我也想尽快赶回盛云仙门,但是我发现这个山谷内部极其复杂,我摸索着山势,花了将近十天才走出山谷。” “这十天内,我靠着体内的灵力勉强维持着生命。可是,我却发现,我体内的灵力溃散得越来越快,快到根本就不正常,等我离开山谷后,我已经使不上力气了,运转丹田时才发现体内一点灵力都不剩了。” “那个时候,我突然很慌。因为我还处于西北那一带,想要回到门中,不靠灵力的话怎么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对于一个灵力散尽的凡人来说,想要完完整整地从一座大陆的西北走到最东侧,无异于痴人说梦。路程遥远不提,关键是西北边境这里,无城郭,无食水,想活着走出再到中原,就已难如登天了。 “我当时只想活着离开西北这个荒芜之地,这里比我想象得要空。歇息的地方也少之又少,但是幸运的是,有路过的商人骑着马,我不得不求助人家。过了几天,可算是离开了那里。” 黎子疏问:“然后呢?” 许平低眼看了看枯瘦如柴的手腕,道:“然后,我就发现我开始不对劲了。一开始,只是我的一根手指头突然发皱,我没当回事,逐渐整只手甚至整条胳膊,都开始发皱萎缩,我才警惕起来。离开荒芜的地方后,我去找个了医馆,可大夫却说是我气血虚亏,灵脉不畅,给我开了几副补气血的丹药就了事了。” 说到这,火焰噼啪一声,衬得周围有些寂静。许平眼底有丝惶恐,稳住声音,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究竟生了什么病……” 他忽然抬眼,看向白元香,眸光微烁,道:“你是修士,又是白氏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白元香蹙眉默想,最终摇了摇头。她确实从未听说过有此种病,可让人短短时间内身体消瘦萎缩。她道:“我不清楚。但我想,这应该不是简单气血亏虚的问题,或许和那场风暴有关。”顿了顿,又问:“后来呢?” 许平道:“后来,我就没有回盛云仙门。” 黎子疏眉头一皱:“为何?你回去,可以找门内医修救治,盛云仙门这么厉害,想来应该能找出你的病源。” 许平无奈地咧嘴笑了声,道:“靠我这双腿,根本回不去。再加上我当时那个样子,和现在如出一辙,你觉得我回去会怎么样?灵力尽散,身体萎缩,像是道心不稳一时坠入魔道般。况且那之后不久……我就被好心人收留了。” 二人没有追问那个“好心人”是谁,接着听他的下文。 “救我的那个人,其实也不是很有名望的人,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医者,住在山中。那老头年纪大,见我倒在路边,就顺手捡了我。他要救我,但是他从医半生,却也不知道我是得了什么病,那老头还说,我这倒不像是病,更像是一种毒气侵蚀,诅咒之症。” 黎子疏闻言,略一思索,喃喃道:“这么说来,或许真的是那场风沙的缘故。边境处那里本就气息冗杂,甚至还掺杂着大荒的恶气,什么妖啊魔啊,聚在一块,难免出问题。那风沙把你吹起,你肯定在无意之间受到了影响,所以才会落得这种病。” 说罢,抬眼看了一眼白元香,笑问:“你觉得呢?白姑娘?” 白元香轻轻嗯了声。 确实如她所想,不然,许平怎会莫名其妙有这种症状。 “那你后来,”白元香问,“是怎么知道炼制尸还膏的方法的?” 许平自顾自地道:“那老头收留了我,让我住在他那山里。他告诉我,如果我的身体一直这样下去,灵力枯竭,肌肉甚至骨头都会开始萎缩,那肯定活不长了。老头就时不时地为我熬 药,给我吃丹药,反正他给我什么我就吃了什么,他说可以给我续命。但其实我的身体变化一点都没有,还是那副鬼样子,就这样在山里苟了四五年。” “老头后来才告诉我,尸还膏可以用来续命。而这种东西邪门得很,但却非常灵用,我一开始是有些难以接受的,因为尸还膏的炼制方法,极其复杂。” 他看了眼二人,道:“方法,你们也都知道了。其实这种方法,” 白元香:“……所以你后来,还是接受了这种续命之法。” “白姑娘,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想的啊,可后来,那老头走了,如果没有续命之法,我会立刻死亡的……” 黎子疏道:“你后来又去了西北边境,找到了蕴灵草和附骨蛞,所以你才活到至今?” 许平点了点头,道:“不错,这几年间,我一直用它们炼制尸还膏。一瓶药可以续命一年,所以这期间我用附骨蛞出去害人不止一次。” 他说的倒是想当然。 黎子疏不以为意,道:“可你的生命,是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之上,你活着,当真能安心?” “那我该怎么办?”许平神色平静,目光如死水般盯着二人来回转,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干,就得了这种怪病,躺着等死吗?!我不想死,我还这么年轻……那些凡人的命,比起我的,我当然更在乎我自己!” 白元香看向他那浑浊的双目,不动声色地道:“可你现在,不还是这副模样?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 许平听了不悦,道:“怎么没有改变?至少我还活着!” 白元香:“那你难道一辈子都要为了活着,不停地去害人,然后不停地炼制尸还膏?” 终其一生,都要为了活着而活着。 那岂不是很没有意义? 不知这话是不是刺痛了许平,他声音有些低哑,说:“那能怎么办……其实你说得也对,每年年初,我都躲躲藏藏地在暗中炼制尸还膏,生怕被人发现。可我炼好药后,一年内我还是要顶着这副面容,整日戴着帷帽,遮遮掩掩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重新踏上修行之路,却又不知如何开始。” 黎子疏忽然站了起来,轻声说:“白姑娘,他现在这个样子,只怕比死了还难受吧?” 白元香没有回答他,但她觉得许平心里可能真是这么想的。果然,话音一落,许平就哭笑不得,嘴角扯了扯,却未说话。 她问:“救你的那个人,他是何人?” 许平道:“我不清楚,我一直叫他老头,具体姓名他也从未告诉过我,他是个医者,生活在一处无名的山中。” 白元香颔首。 火堆子已燃烧大半,药壶还没有完全煮沸,白元香看向那里,问:“你的尸还膏,炼好了吗?” 许平摇了摇头,道:“还没有。我从西北边境才来的蕴灵草已经全部用完了。” 他顿了顿,看向黎子疏:“你的疏脉丹中含有蕴灵草,我闻着它的气息,还以为它也是生长在西北那里的草,结果只是普通的蕴灵草,我把它抹在了尸体上后,其实并没有任何作用。” 黎子疏忍不住哂笑一声:“那你做了这么多,岂不都是白忙活了?” 说着,他走到了火堆旁,揭开药壶子,却只见微微冒烟的白水。 黎子疏随即放下盖子,道:“竟然是白水。那你刚刚还蹲在面前装模装样的,还以为你真的在熬制什么邪药。” 白元香看着眼前的许平。 这个人看似在暗中忙活了半天,实则什么都没有做成。 许平像是在心中暗暗琢磨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目光极不情愿地落在白元香脸上,道:“如今该说的都说了,你们想怎么办?” 白元香余光微微瞥见那五具尸体,再定定地看着许平,道:“还有一个呢?” 许平一愣:“什么?” 12. 渊狯(一) “槐花村里一共失踪六人,而你这里只有五具尸体。”白元香沉声道,“还有一个,是一个少年,他在哪里?” 许平听明白了,却是更加不解,道:“我不知道。附骨蛞只害死过五个人,他们的尸体都在这里。” 他浑浊的双目里,难得有几分疑惑,语气正经得不似作伪。 白元香皱眉。 若是如此,那么孙小虎的失踪和附骨蛞一事就可能没有关系。 她抬眼正好对上黎子疏的目光,对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已经知晓,又微微眯起眼睛,似是有些疑问。 白元香又重新看向许平,上下打量了一番,再次确认:“槐花村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失踪,名叫孙小虎,你确定不是你?” 许平嘴角撇一下,气息平稳,说:“白姑娘,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孙小虎。再说,村里有人失踪不也很正常?山中野兽,村中猛虎,也不一定就都是我害的吧?” 白元香忽然间将掌心微微收紧,许平身子周围出现一圈透明红色,将他缠绕地更紧,动弹不得。 黎子疏在一旁道:“看他这个样子,孙小虎的失踪似乎真的和他无关。” 许平脸色更难看了:“当然和我无关!白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元香:“如今五具尸体的下落都已明了,我会让他们入土为安,附骨蛞我也会处理掉。而你,也炼不了尸还膏。” 许平目色绝望:“白姑娘,你是不是想杀了我替天行道?” “我不杀你。”白元香道。 许平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像是斟酌了好久,才喃喃低声道:“可我如今人都在你们手上了,你们……想怎么惩罚我?” 白元香看出来,他并不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才想着要他们惩罚,而是人在他手,不得不顺。既然如此,她道:“我会封住你的灵脉,让你养不了附骨蛞,无法出来害人。至于你的病,我救不了,你能活多久,就只能看你自己了。” 黎子疏不知怎么来了兴趣,道:“不过……你终究还是盛云仙门的人,盛云仙门似乎也从来没有明确地将你逐出师门吧?” 许平自嘲般笑了声:“那又能怎样?” 黎子疏笑道:“盛云仙门既然未将你除名,那你的所作所为都与盛云有关。依我看,不如你回去如实禀告自己的行为,门内自会惩罚。” 许平听了有些气愤:“你让我回去?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盛云仙门那种地方,回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再说了,这都十几年了……我敢回去,他们敢认吗?” 黎子疏难得正经说:“你又没回去,怎么知道?再说了,盛云仙门没有你想得那么不讲道理。你是因为被派去巡防,误打误撞才染了这种怪病,怎么说,盛云仙门对这件事也有些责任。可一码归一码,你放附骨蛞出来害人,炼制尸还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顿了顿,他又笑道:“所以综合考虑,死路一条这个结论,不太准确。” 许平默了一瞬,哼道:“说得倒是轻巧,你又不是盛云仙门的什么人,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 黎子疏噎了一下,觉得跟这个人说话有些费劲,看向一言不发的白元香,道:“白姑娘,你觉得呢?” 白元香想了想,觉得他方才的话有些道理,再加上他身为掌门之子,熟悉门内规则戒律,更有几分可信。她便点点头,道:“既然是盛云仙门的人,还是交由门内处置为好。” 许平想怼她,这都什么跟什么?回门派?十几年不回去,结果突然顶着张鬼脸回去,将自己捅出的篓子尽数告知,傻子才做。 可面对眼前少女那副平静中带着一丝笃定的神情,他张了张嘴,顿时又说不出话来了。他愤懑懑地叹了口气,道:“就算我要回去,那也得有办法回去。如今我这副身体,只怕盛云仙门大门还没见着,人就倒下了。” 黎子疏笑了声:“好说好说。这个,我可以帮你。” 许平嗤了一声:“你帮我?只怕你连盛云仙门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黎子疏没憋住笑,道:“那我是知道的。” 白元香看了一眼黎子疏,没有拆穿。黎子疏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脸朝她眉毛轻轻一挑,白元香随即别开了脸,任凭他说去,反正与她无关。 许平低头沉默,像是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回去。 半晌也没应声,白元香道:“你养了几只附骨蛞?” 许平道:“就三只,但是现在只有一只了,这东西也脆弱得很,离了宿主活不下去,前几年养死了两只。如今只剩一只,在你那里吧?” 白元香点点头,如今那只附骨蛞还在她那里,想来他如今没了它,修为又低,应该暂时没了害人的念头。她低眉沉思着,忽然又问:“你为什么在槐花村这一带行事?” 许平应道:“这里……比较偏僻,就算出了人命,闹出的动静也不会太大,至少不会惊动一些仙门门派。” 他说得倒是坦诚,可白元香总觉得还漏了点什么想问的。她思忖着,几息之后才道:“附骨蛞是大荒的妖物,离了大荒的气息,应该活不成。” 这一话倒是点醒了站着的黎子疏,他道:“说得对啊,附骨蛞来自大荒,本来在边境处就生存困难,怎么会陪着你在槐花村这种地方驻扎这么久?” 可许平听了一脸懵然,道:“我……我不清楚。”仔细消化了他们的对话后,才道:“应该是因为我……身上有大荒的气息吧?毕竟我去过西北边境,沾染上了一些气息。”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关键一点在于,大荒的气息是怎样的,盛州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判不出来,也感受不到。 所以许平身上有没有大荒的气息,白元香也未知。 “先不说这个,”白元香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掠过,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安葬尸体,还有孙小虎。” 黎子疏颔首,走过来,问她:“他的定身符,能维持多久?” “两个时辰。” “那时间应该够了,”黎子疏道,“就让他自己在这里待着吧,我们回去将此事告知村长,让他们来搬运尸体。” 白元香嗯了声,随即站起身,又看向许平。 许平识趣地垂头,应了声:“你们放心,我不会逃的,反正逃也逃不掉。” 二人沿着原路返回,穿过长长的石阶,直通到向上的天光。 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出了那个藏着地下暗室的地穴洞,二人掸了掸身上沾上的灰。 黎子疏看着她,问:“你觉得,他会逃吗?” “不会,”白元香道,“他逃不出去,现在的情况,他也没有逃的意义。” 黎子疏笑了一下,不明所以,像是被她逗笑的。 这个看着一本正经的少女,确实是挺正经的。相识以来,她从来没说过闲话,搞得他也不敢多说,二人相处难免有些尴尬。 没想到,她竟然学他这个吊儿郎当的废柴,也用了个假名? 黎子疏可是一清二楚,归山白氏人少得可怜,可从来没有一个名字叫白梅的人。 不过现在,他没有急着问她的名字。 白元香没有注意他,黎子疏紧随其后,二人按照路线,越过小洼地,绕了大半座山,终于下了山。 日头变化不大,阳光熠 熠,照得白元香微微眯了眼,看样子还有些时刻才到正午。二人赶着脚步,回到了客栈处。 客栈里,老板娘正在大堂里擦着桌面。二人迈进门槛,老板娘便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问:“你们这是又去后山了?方才村长还来了,问这事有没有进展,现在人正在后院呢。” 白元香言简意赅:“有进展,我们要见村长。” 老板娘应声,放下抹布转身去了后院,把村长叫来。 二人坐在桌边。 不多时,村长和老板娘便急匆匆地从走了出来,还没走近前,便问:“姑娘,有什么进展?” 白元香道:“在背后用附骨蛞害人的人,也被我们找到了,还有失踪之人的尸体,我会带你前去,然后将他们带回认领。” 村长听了连忙点头,有些激动:“好!姑娘,我们这就去吧!” 白元香犹豫了一下,她在想要不要问一问关于孙小虎的事,但最终并没有开口,点了点头:“麻烦村长,多请一些人。” “是是是,我这就去!” 村长说完就朝着客栈门口走去。 老板娘给他们二人端了一壶茶,让他们休息片刻。 没过一会儿,村长便召集了五六个身形力壮的汉子,带着粗绳和木板,在客栈门口等着。白元香和黎子疏见状也起身,带着一些人再次往后山走。 一路上几乎无人说话,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沙沙作响。只有几个汉子在闲谈,或是问白元香关于尸体的位置和状况。 她带着他们穿过山林,一行人顶着太阳走了这么长的路后,额头细汗淋淋,来到了那座石壁前。洞穴口位于地面上,石板打开,还是和他们二人刚才离开的样子一样。 白元香:“……这是个通道,就在下面。大家不要慌乱,跟着我走就好。” 众人低头看了看这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口,连忙应声。 台阶一级一级逐下延伸,白元香手心托着火焰,照亮了前行的路,黎子疏跟在最后,其他人被护在中间。脚步噔噔的声音,在寂静幽深的环境中异常明显。 直到前方一簇火源的出现,一名汉子喊道:“前面有光!” 白元香道:“就在那里。” 走近了前,白元香发现许平还背靠在石壁上,身体一动不动的。许平也察觉到有人的走来,还是一行人,看了看最后头的黎子疏,又重新盯着白元香,客套道:“白姑娘,你可算来了。” 众人看见许平这副枯瘦如柴,面色僵硬,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都为之一怔。 白元香没有机会许平,村长瞪大双目,问:“你、你是谁?” 许平眼皮都没抬。 白元香回答:“他就是在背后作乱的人。”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攥紧拳头,面面相觑了几眼。村长沉默一会儿,上前一步,不惧许平的面容,道:“你为什么要害死这些普通的村民?他们与你无冤无仇啊” 许平置之不理。 为防止不好的情形发生,白元香沉声道:“这事说来话长,他我自有处置,你们先把尸体抬出去吧。” 许平靠在石壁上,身体僵着,眼皮半阖,盯着白元香。 处置?这小丫头的本事倒是挺大。 众人听了白元香的话,即使还有些愤懑和不平,也忍住了。一转头就看见了五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前方转角的那簇火源前。它们不由得一惊,这些正是他们的村民! 村长重重地呼出口气道:“抬回去吧。” 几人将木板放在地上,两人抬着,一个一个地将尸体放在木板上,然后再用绳子固定好。 13. 渊狯(二) 等出了后山,已过正午。日光太过刺眼,村长他们一行人并没有回去客栈,而是去了村头那个田地旁的一处坟地,这里风俗传统,环境也不富实,人死后就地土葬,立个墓碑就算坟。 村长先让他们把尸体抬到埋葬之处,派几人回到村中,去拿工具,再向这些死者的亲人知会一声,来见最后一面,然后才下土安葬。 白元香三人便回到了客栈。 许平这一路倒是安静,跟着他们到了客栈大门,抬眼透过白纱看见“槐花客栈”四个大字,心中有疑,便问:“你们不是要带我回盛云仙门吗?” 黎子疏刚踏进门槛一步,转身道:“急什么,这么想回盛云?” 帷帽下的许平不是作何反应,但脸色一定不好看,果然,他没好气地别开了脸,并没有理他。 黎子疏装作坦然大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将你平安送到盛云仙门的。” 白元香径直走向堂内坐下,许平也被黎子疏半请半推地挤进客栈大堂内,随他们一起坐下。黎子疏随手倒了壶茶,道:“你看啊,这有茶有座的,可不比你成天窝在那个破山洞黎舒服多了?” 许平:“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到底什么时候送我走?” 白元香看出许平的不自在,想来是因为面容丑陋,奇怪异常,生怕被别人瞧见。 黎子疏想了想,道:“这附近肯定也雇不到马车,况且路途这么远,怎么也得县城府城这种地方才有。所以,你得等一阵了。” 槐花村这个地理位置许平自是熟悉,所以黎子疏说得有道理,他便一时说不出话,只能闷闷地叹口气。 白元香道:“明日一早,你就可以带他前往最近的县城。” 黎子疏一愣:“啊?”随即反应过来,不禁一笑,道:“怎么,明日之前,你就能把槐花村的事解决了?” 白元香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平声道:“我的意思是,你路过槐花村是为了疏脉丹,可疏脉丹已被他毁了,所以你明日就可以离开了。” 说完她才发现有些不对劲,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赶他走? 果然,黎子疏听了放下手中的茶盏,散漫地往后背座椅一靠,笑了一声,目光盯着白元香,道:“白姑娘,你在赶我走?” “我没有。”白元香道。 “那你就是……嫌我是个累赘。”黎子疏又试探地说一句。 白元香和他对视:“……不是那个意思。” 黎子疏:“虽然疏脉丹已被某人毁了,我的目的没实现。但架不住我这个人好奇心重,孙小虎还没找到,等什么时候找到他,我再走也不迟。” 许平在一旁,帷帽下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动。他虽纸老虎一个,但人情世故还是懂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 老板娘从后院进来,便见到三人正坐的情形,见一陌生人来,便上前,看着许平,问:“这位顾客……你是?” 白元香替他回道:“这是我带来的,暂住在客栈。” 老板娘点点头,道:“姑娘带来的啊,那我去准备房间。” “不用了,”黎子疏打断道,“他不需要睡房间,睡堂内地板上就行。” 许平暗中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黎子疏。 老板娘有些愣,白元香便点头,道:“他确实不用房间,在大堂内歇一晚就好。” “行行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老板娘便转身去了后厨。 片刻后,白元香站起身:“我先回房,你们自便。” 她转身就上了楼,木板楼梯微微发出吱呀声。许平透过帷帽看着白元香朦胧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揶揄:“我还以为你们关系有多熟呢,合着人家都不太想理你。” 黎子疏一噎,随即像是被他逗得轻笑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你管得还挺宽。” “不过你说得挺对,我和她确实只认识了两三天,本来就不怎么熟。” 许平嘲笑道:“那你还装作跟人家很熟的样子?” “我没有。”他皱着眉,顿了顿,又饶有兴致地问:“你身为盛云仙门弟子,知道门内最讨厌什么样的弟子吗?” 没等对方回答,黎子疏微微一笑:“就是那种自己一屁股烂账,还有闲空管别人的人。” 许平脸色估计憋得更难看了。 黎子疏站起身也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转头,道:“我劝你这些时日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门里交代,门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精明,但凡有一句话对不上,他们都能给你翻出来。好好呆着,不许乱跑。” 说罢便转身自顾自地去往二楼。 白元香回到房间内,第一件事就是把小瓷瓶里的附骨蛞毁了,然后在房内榻上打坐。 她在想孙小虎,他的失踪和附骨蛞没有关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是要去田埂上看看,结果一夜未归。那么他的失踪可能会出现在这个路径上,是他自己偷偷跑掉远走高飞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思来想去,还是要了解更多关于孙小虎的事。 她想着想着,便站了起身。突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白姑娘,是我。”黎子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打开门,她便对上他的目光,问:“何事?” “孙小虎失踪一事。”黎子疏道,“你接下来要怎么查?” “他的失踪,无外乎两种情况。”白元香边说边往里走了几步,黎子疏也迈进了她的房内,顺势靠在衣柜上。 白元香道:“要么是因为他自己,要么就是外部原因。” “外部原因?”黎子疏皱眉一思,“比如?” “比如,有人把他带走了。” “拐卖?” “也不是没可能,但是要查,还是得从孙小虎周围查起。”白元香道,“过会儿,去村中打听一下。” “行,我也去。”黎子疏点头,顿了顿,笑着问,“许平已经被抓到了,你应该不会再嫌我扎眼了吧?” “随你。”说着,白元香往榻走两步,准备打坐会儿,可转头一看,发现黎子疏还没有回去,一动不动,目光浅浅地盯着她,眼底流转,像是对她有很重的好奇心。 她皱眉不解,便问:“还有事?” 黎子疏撇开目光,没有说是什么事,反倒悠悠然说:“归山……白氏?” 白元香心中一顿,看着 他:“怎么?” 黎子疏双手抱臂,像做足了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样子,目光里带着认真,道:“修真界中世家不多,但白氏算是其中最有名望的一支。许平说你是白氏的人,可我思来想去,白氏嫡系人丁单薄,好像没有听过有白梅这个人。” “你很了解?”白元香冷冷地问。 “还好吧,略有耳闻。”黎子疏道,“如今的白宗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叫无明,可我听闻她性子跳脱,不爱修炼,所以应该不是你。” 白元香面色平静,并未说话。 黎子疏忽又垂眼看着她,声音微轻:“我还听说,上一任白宗主有一个女儿,名叫元香,不过她好像因为一些特殊情况,自小就离开了归山。至于她去了何处,生死如何,没多少人知道。我想,你……就是白元香吧?” 话音一落,白元香抬眼对上他那明亮的双眼,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她对于他能猜出她的身份名字一事并不关心。 萍水相逢而已。 槐花村一事后,各有各的路要走,至于谁是谁,似乎不太重要。 “白元香……”黎子疏意味深长地品了一遍,笑了一下,“确实比白梅好听多了。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用假名?” 白元香:“……纪疏不也是你的假名吗?” 黎子疏一噎,大声解释:“我这不是怕惹是生非吗。而且你自己都能猜出来我的身份,可想而知‘废柴掌门之子’这个名声有多大。等等——” “怎么了?” 他像突然发现一件大事般,露出副略感意外的表情,话锋一转:“所以你从一开始,在你告诉我你叫‘白梅’之前,就知道‘纪疏’是个假名了?” 白元香点了点头。 黎子疏面色有些微妙,暗中又有些吃惊,道:“你还真不是一般人,怎么知道的?” “桐柏山,纪道长没有任何亲戚。” 他既如此发问,白元香便如实回答。 黎子疏一愣:“你知道?” “我在桐柏山上师从纪道长八年,所以知道纪道长没有任何亲戚。” 黎子疏微微睁大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瞬间就明白怎么一回事,道:“所以你离开归山,是去桐柏山上修行了?” 白元香垂下眼睫,轻轻嗯了声。 “你当时,为何没有戳穿我?” “你有想隐瞒的原因,我又何必揭穿。”白元香淡然道。 黎子疏笑道:“好吧。幸亏我后来主动坦白了身份,否则一直顶着‘纪疏’这个名字,那还真是尴尬。” 见她不语,黎子疏又问:“那你此行,是下山历练?还是……” 白元香道:“我回归山。” 黎子疏下意识哦了声,顿了一下,顺口问:“你离家数年,这次回去,是出了什么事吗?” 白元香摇头:“没有。我已出师,师父允我回去看望而已。” 少女的眼神泠泠疏离,看样子有些不像搭理他,或者说不喜欢这个话题。黎子疏点点头,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转而道:“那你何时去查孙小虎?” 白元香犹疑片刻,道:“现在吧。” 14. 渊狯(三) 白元香和黎子疏再次出了客栈。走前看见许平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帷帽压得有些低,生怕被人注意到,白元香在他背后又贴了张定身符,以防万一。 想来是因为附骨蛞一事已结束,村民们都收到了这个消息,一出门便见槐花村又恢复了往日一般的生气。村道上人多了起来,有的挑担也有的在自家院子中择菜,不知何处又传来鸡鸣狗吠和孩童嬉笑之声。 白元香一身素白衣裙走在村道上,黎子疏跟在她后,看了看周围,道:“村里消息还挺快,这就敢出来了。” 见她微微点头并未说话,黎子疏问:“你打算去哪里查孙小虎?” 白元香略一思索,她之前去过孙老太家,不过上次去得匆匆,问的不多,得到的有用消息也不多,或许应该再去一次。她道:“孙老太家。” 黎子疏点点头,没再多问,加快脚步跟上她。午后上的村道确实有了些人烟气,几个妇人坐在院中唠嗑,见白元香经过,抬头多看了两眼,人走后跟周围人道“这就是桐柏山上来的姑娘,帮村里解决了怪事”,几人低声笑笑地议论了几句。 白元香走得快了点,像是想把那些议论甩在身后。黎子疏走得倒是散漫,甚至想再听听她们怎么说,转头就看见白元香已快于他好几步,耳根泛着红,嘴角弯了下,心想这人脸皮也太薄了吧。 二人来到村头口的槐花树下,巨大的树木枝干遮蔽了大半的日光。 方才远远就见树下坐着一个身影,弯腰低头,手中拿着长长的竹篾,孙老太今日像往常一样坐在这里编竹筐。 白元香没有急于上前,而是放轻脚步慢慢走近,直到孙老太察觉到了她。 孙老太一抬头便看见二人,手中动作一顿,目光扫过二人,后面陌生的少年她没见过,迟疑了一下,又看向面前这个熟悉的身影,笑了声,道:“姑娘……可是找到了小虎?” 白元香蹲了下来,摇了摇头:“还没有。” 孙老太黯然失色,叹道:“……刚刚一群人从后山那里回来,说是村里最近失踪的那些人都被找到了,但没一个活着的。里面并没有我家小虎,他到底、去了哪里啊!” 黎子疏在一旁忽然也蹲下,道:“老人家,你别急。孙小虎不在那里,说明他很有可能还活着。所以我们来这里,是想问问你关于他的事情。” 孙老太闻言心神稳了下来,道:“你们想问什么?” 白元香试探着问:“孙小虎……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小虎啊,”孙老太喃喃道,低下头,极力想着脑海中关于孙子的点点滴滴,“他是个不爱讲话的人,看样子老实本分,其实性子蛮倔的。我之前就和姑娘说过,小虎他自幼没了爹娘,由我拉扯大的,我们家也穷,村里也难免有人说闲话,所以他就经常一个人呆着。” 白元香安静地听着,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黎子疏忽然问:“那他平时一个人,喜欢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孙老太道,“就是帮我做做家务,编编竹筐,偶尔看着借来的书,他还特别喜欢听我讲故事。” 白元香没有具体问讲的什么故事,而孙老太没有停下,继续道:“他喜欢听我讲关于槐花村的故事,槐花村的来历啥的,还有后山的矿洞……” “后山的矿洞?”黎子疏捕捉到关键词,反问一句。 白元香心中也生疑。后山的矿洞,很难不让人怀疑就是他们找到许平的地方。 孙老太点点头:“对啊,我也是听人说的,说后山有个矿洞,里面藏着很多宝贝,什么金银珠宝的。不过很少有人去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二人对视一眼。他们的确发现后山有个洞,可当时去的时候,没看见金银珠宝等值钱物品,但那个地穴黑不见壁,若是当时再往前走,也有很大的空间,有什么金银珠宝也未可知。 白元香问:“那矿洞,是何来历?” 孙老太道:“其实都是祖上来的传说,说是有人挖矿,挖到奇天珍宝,但是后来不知怎么就被封了,我们这些后来的村民也没有见过。我当时就是随口和小虎一提过,他还追着我问,我哪知道,就随口应付两句。” 白元香蹙眉:“……孙小虎对这个感兴趣?” 黎子疏接话:“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自已偷偷跑去后山,去找这个矿洞了?” 孙老太有些怀疑:“可是,我早就跟他说过,这都是谣言,谁都没有去过这个矿洞。他一个孩子,怎么敢黑天独自一人去后山的啊?” 黎子疏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后山的确有一个矿洞,我和白姑娘去过。” 孙老太有些吃惊,看向白元香,像是想从她身上确认这个少年说的话是真是假。 白元香点头:“后山的确有一个地穴,里面很大,失踪之人的尸体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孙老太默了一瞬,片刻后才低声问:“那……洞里面真能藏人?” 白元香并未直接回答,道:“那里空间不小,具体有多深,我们也没有走到底。” “不错。”黎子疏道,“老人家,我还想问你,村中有没有发生过孩童失踪,或者就是普通的村民失踪事件?” 白元香抬眼看一眼黎子疏,她明白他想问什么,之前他就猜测,孙小虎会不会是被不怀好意之人拐走了。若是村中以前就有拐卖的事件,那么孙小虎的失踪就显得不是意外。 孙老太皱眉,似乎已经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地想了一番,道:“最近的话……除了死了的那些人,好像就只有小虎了。” 黎子疏点点头,似乎这个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二人低眉沉思,不知还该问些什么。 黎子疏大胆猜测:“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受够了槐花村太小太偏僻,自己逃出去了?” 白元香向他投去一个不解的目光,黎子疏漫不经心说:“就跟我一样。” 这个猜测被白元香否认了,从刚才与孙老太的对话中她推测道:“不太可能。孙小虎就算要离开槐花村,也不应该不辞而别,一走十几日。他不像这样的人。” 孙老太应道:“是啊,小虎是个孝子,他不会不告诉我的。” 黎子疏:“好吧,那只会是因为外部原因了。孙小虎他在村中和人交往得怎么样?有没有暗中得罪过什么人?” 孙老太道:“就我知道的,小虎没有和什么人起过冲突。” 二人又对视一眼,意思明了:好像真的问不出什么线索来了。 不知还能问什么,白元香便站起了身,拜别孙老太,准备离开。 她并没有沿着返回客栈的村道走,而是在孙老太家门口站定。黎子疏见状也跟了过来,问:“你这是?” “孙小虎是从家门口走到村后头那处田埂处的。”白元香道,“能走的村道路线不多,沿着走一遍,万一能发现什么。” 黎子疏明白她的意思,道:“好,那我也跟着你一起。” 槐花村的村道路口并不复杂,从孙老太家门口通往后山,只有两条岔路可走。一条就是通向村东头主干道,路过客栈处,还有一条沿着屋舍边缘的土路,直接能到后头的田埂处。 白元香便走了那条不经过客栈的路。 一路上他们走得很慢,因为是土路且又坚硬,这样的路面根本留不下脚印,再加上下午走的人也多了起来,想要观察脚印是不可能的事。 他们只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却见村道上人渐渐有些多了起来,很多人都挑着担,来来往往,担子中装满了水。人走起来时 ,担子会微微晃动,不小心溅出来一些水,又瞬间融入硬邦邦的土路中,形成一小片深棕色的痕迹。 白元香不是没看到,她方才一出客栈,就有很多村民去挑水。 黎子疏显然也看到了,将心中的疑问脱出:“这地方不是旱了很久吗,他们从哪里打来的水?” 白元香心中疑虑和他一样。 还没等她说话,黎子疏便已经拦着一个挑着担的大哥,问:“这位大哥,请问你们这水是从哪里弄来的?” 那穿着粗布衫的大哥一愣,随即打量眼前二人一番,笑道:“你们二位,莫不就是替我们村解决了失踪案的仙人?” 黎子疏呵然笑着,转头看了看白元香,却只见她面无表情的神情。 大哥挑着担子,额头冒着汗,想到正题,才道:“哦,你说这水啊,就是往前走,然后再转个弯儿,有一个比较大的地方,那里有一口井。这几个月也就那口井还有源源不断的水,其他的都快干了。这不,怪事一被你们解决,大家也不怕了,就都纷纷出来跳水备用了。” 白元香生疑:“只有那口井有水?” “其实也不一直是,”大哥想了想,“其实去年秋天那口井也快干了,但不知怎么后来就又有水了。一个多月前,那口井水也快干了,一直不上来,怪事一发生,大家都窝在家里,结果一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口井又有水了。” 大哥笑了笑,道:“村里人都说,这口井命硬,旱不死也动不了,是老天爷给我们这些村民活下去的机会啊。” 见二人沉默了,大哥便挑着担晃悠悠地回去了。 这个事情未免也太古怪了。 哪有这样的奇怪事? 白元香沉吟:“那口井,有问题。” 黎子疏一点就通,他也看出了不对劲。 白元香:“一个多月前,水断了,结果现在又有了。和孙小虎失踪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黎子疏道:“你的意思是,在孙小虎失踪的期间,那口井来水了?” “嗯。” “可是,这里未免些太离谱了吧。孙小虎他只是一个普通凡人,为何会和水井里的水有关?” 白元香也觉得这似乎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可是时机未免也太巧。还有,水井来水,若是自然原因,应该所有水井都有水才对,可为什么偏偏只有那口井来水,说它没有特别之处,谁都不会信。 黎子疏道:“要不要去那口井边看看?” 白元香看着村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摇了摇头,道:“晚上来,现在人多不太方便。” 现在人多,那里有不少人都等着打水,她不好行事,万一水井真的有问题,需要做的事可就多了。 黎子疏便顺着她的意思。 白元香继续往前走,虽说目前发现了一处可疑点,但也只是怀疑,她还是要把孙小虎走的路再查看一遍。 二人又走了片刻,果真路过方才那位大哥所说的转弯处,那里人多,各各挑着担子准备打水,那口井外表并无不同,只是略微有些大了点。他们既已决定晚上再来,便没有在这驻留。 终于走到了村后头的田埂处,远处能看到几座堆叠起来的山丘,那是刚刚立的坟。而他们一路上没发现什么不同,白元香本就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过了这么多天,就算有些痕迹,但是也已经看不出了。 白元香和黎子疏便回到客栈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许平身上的符咒还生着效,正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前,看样子很不好受。白元香把符咒拿掉,许平瞬间松了口气,趴在了桌子上。 黎子疏看样子有些累,拖着步子,一下坐在桌子旁。 而白元香现在思绪有些烦乱,便直接回到了二楼自己的住处。 15. 渊狯(四) 天色渐渐西沉,由明变黄,再由黄变橘,直到沉了下来。 白元香盘坐在榻上,闭上眼睛,把今日所得到的信息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其实她也搞不懂孙小虎失踪和水井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只是……二者发生的事件太过巧合。 黑夜彻底降临,白元香摸着黑下了榻,推开窗户,阵阵晚风吹进。她站了片刻,眼神缥缈,不知在盯着何处,事到如今,她也只有一个念头,快些找到孙小虎,无论是生是死,都要找到他。 想着便推开了门,却见客栈一楼内还一片亮堂,黎子疏和许平都趴在桌上,焉焉的,谁都没说话。角落靠近柜台的一角落处,不知何时放了毛毯子,想来是老板娘为许平准备的。 白元香下了楼。 黎子疏却忽然一瞬间抬起了头,转眼看见她,愣了一下,整理了下额前的碎发。 “白姑娘,我们现在走吗?” 白元香忽觉这个人好奇心真的蛮重的,有风险暂且不提,不论什么,似乎都想去瞧瞧。不过,从心里说,她真的没有嫌他拖后腿,也不知他那个结论是怎么得到的。 她颔首。 黎子疏立马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脖颈与肩膀,已经自顾自地朝客栈门口走了过去。 出了门,槐花村夜里的村道上人迹鲜少,夜色沉沉,偶尔一声狗吠或是夜归的村民扰乱寂静。 二人沿着白日摸索出的道路,到了那口井的位置。 这口井在村中的位置的确是好,位于阡陌相交处,空地大,周围是一排排房舍,非常便于打水。 暗沉的天色下,几颗明亮的疏星和银白的月亮勉强勾勒出这口井的轮廓和周围。 井边环境干净,外围只长了一圈断断续续又不规整的深绿苔藓。井边土地平整,因挑水时洒出的水渗入,泥土不像村道上的土地那般坚硬干燥,走起来无声,还会留下脚印。 可白日里,此处来往的人较多,井边的泥土地已经被踩得一片狼藉,根本看不出什么。 白元香走近井口,只略略往里一探,黑不见底,看不清具体的水位,但即使没有细观,也能看出这井要比她想象得深。 身旁的黎子疏忽然弯下腰,捡起地上一颗石子,朝水井里一扔。底下传来微微的水漾声,二人一对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底下不仅有水,而且听这声音,白元香推测水位不是很低。 黎子疏皱眉挠头,喃喃道:“若水井真的与孙小虎有关,那他人呢?” 他紧接自顾猜测:“在井下?”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可信,孙小虎一个大活人,又不是自杀投井,怎么会无缘无故在井底下?再者,若他真的在井底,和水井来水又有什么关系。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黎子疏眼中含趣,看向白元香那副沉静自若的面庞,不禁上扬嘴角,道:“你说,孙小虎是不是偷偷去挖地下水了?不然怎么可能会来水?” 白元香默不作声。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刚刚竟有一瞬间的失神,没听清黎子疏在讲什么。回过神来,脱口而问:“你说什么?” 黎子疏没在意,以为她方才在沉浸思忖,便重复一遍:“我说,你觉得孙小虎会不会偷偷去挖地下水了?不然水井为什么会突然来水?” 白元香思考片刻,道:“可只有这一个水井有水,况且,他一个少年人,应该不会背地里做这么大的事。” 黎子疏颔首,转念一思,又问:“……那会不会,孙小虎的失踪其实和水井没有关系?” 白元香并未作声,对于理不清头绪的事件,她也没法下结论。 她更走近一步,蹲下身,摸了摸井边的石块,触手粗糙又冰凉。井里的情形什么都看不见,若直接跳下井查看,未免太冲动,无奈之下,只有再把紫青烟唤出来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就感觉到手脚一阵麻木,随即头眼昏花,像是一股阴冷冷的风,透过皮肤,吹在了骨头里。她轻轻晃了晃头,收紧了一下掌心,想稳住心神,却发现于事无补。 白元香还睁着眼,看见井口底下还是一团黑,不知怎的,这团黑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大,逐渐扩散,直至眼前被这团黑雾遮住。 却听“噗”的一声,她便蹲不住,双目一闭,倒在了后方的地面上。 黎子疏瞬间一惊。 这仅仅几息之间,她怎么就晕倒了?! 他立即蹲下身,看着眼前双目紧闭的少女,一时手足无措,反应过来后,伸手探了探白元香的鼻息,松了口气,人还活着就行。黎子疏又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试图把她唤醒:“白元香!” 叫了她的名字好几次,但都没有反应。 黎子疏眉头皱着,心焦又疑惑,她这是突然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馆? 他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先把她抱回客栈再说,目光略一扫,注意到她的手腕处。白元香右手袖口微微滑落,露出瓷白纤细的手腕,本来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却突然渐渐出现一枚形似五瓣花的印记。 这异常的景象,黎子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五瓣花印记不大不小,淡淡的绯色,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他不禁好奇,忍不住伸出手指,想碰一碰,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指尖就快要碰到她的皮肤时,又缩了回来,像是突然被烫了一下又及时收回手。 黎子疏不懂医术,没有灵力,更不知道那五瓣花印记是什么花,只好朝白元香那微微倾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打横抱起。 一路上,黎子疏抱着她回去,走得有点快,没有低头看她。步伐确实快,他自己不知道在心焦什么,说是担心白姑娘的伤势,但也不全是,只能是一半的原因吧。 * 白元香又做了个梦。 准确来说,不是一场梦,是一段记忆,却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 窗外漫天大雪,飞飞扬扬,院子里种着一株梅树,却只有枝干,没有花朵枝叶,上头缀满了挤压的雪。 雪景虽美,但无人欣赏。 她记得自己很小。 屋里烧着暖炉,与屋外寒冷全然不同,进去就能感到暖融融的一片。可元香还是在床榻上,紧紧裹着棉布被,把自己全部包起来,像一只极力寻求温暖的蚕蛹,底下的她还时不时颤抖着,手脚已经被冻得麻木,意识也混沌一片。 房屋的门突然一声被打开,有人踏雪而来,脚步匆忙。 元香想睁眼看清是何人,却怎么费劲也看不清楚。 一双温热的手触及她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一道温柔伴着焦急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素衣女子倾身上前,想把她抱起来。元香想开口叫娘,可声音却坠在心口,什么都叫不出口,直到眼前的景象渐渐成了一团黑。 白元香像坠入无尽深海一样,渐渐地脱离了海面,神思昏沉时,听见有人低声说话,就在她的周围。 “……小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她晕倒突然,像是得了什么病,村里也没有大夫,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旧疾突发。” “我倒是觉得,她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方才他一路将她抱回客栈,说了大概的情况,老板娘和许平皆是一惊。老板娘说先将她抱回屋内休息,等她醒来,许平却心生好奇,非要说去看望白姑娘,声称自己一个修仙者,说不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黎子疏当然不放心他一个人,便一直与他在白元香的房间内。 听了许平的话,黎子疏目光狐疑地看着许平,问:“看出什么来了?” 许平此时已经摘下了帷帽,盯着榻上的人看,那手腕处的印记甚是显眼,沉思一会儿,道:“你看她手腕处那个五瓣花印记。” 黎子疏道:“刚才就看到了,那个印记是突然出现在她手腕上的,是很奇怪,你知道是什么?有问题?” 许平没有立刻回应,暗中自忖片刻后沉吟道:“如果我记得没错,这应该是……灵根外显的特征。” 黎子疏疑惑:“灵根外显?” “你一个凡人小子自然是不知道,”许平慢悠悠地说,故作一个久经风霜的长辈般,“灵根外显,就是修行者体内的灵根在一定的条件下,会显露出来。显露的位置不固定,就比如她,是在手腕处。” 黎子疏听了,目光又不自觉的落在白元香的手腕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又问:“那什么情况下,灵根才会外显?” 许平道:“一般 来说,是有两种情况。一是修行者主动运功,将灵力凝聚于某处,这时就会外显。另一情况就是灵根受到外界的影响,被牵引而出。” 依照当时的情形,黎子疏心想大概不是第一种情况,那就是第二种。 可是,是什么东西将她体内的灵根牵引而出?还有,他虽灵脉堵塞,修行上一无是处,可自幼在仙门耳濡目染,也知道修行者的灵根分为五行,可白姑娘这个绯色小花的印记,怎么都看不出是什么灵根。 黎子疏将心中疑虑全盘托出:“那你知道她这是什么灵根吗?为什么会突然在井边外显?” “世上灵根并非只有五行,也有一些罕见的灵根。”许平道,端量了那枚小花印记片刻,迟疑一下,才道:“这看着……有点像梅花。” 黎子疏一愣:“梅花?”他不禁想到她那个假名“白梅”,看来不是随口起的,无端地笑了一下。 一旁的许平将才就在心中想了老久,他似乎知道,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可就在刚刚确定这个是梅花印记时,那他瞬间记起。于是,他道:“这个,是花信灵根。” “花信灵根?”黎子疏有些不可思议。 这种灵根世间罕见,他也是听过一些传闻的。 许平语气不耐,懒得和他解释一般,道:“花信灵根,顾名思义,是和花信风,也就是和四季变化有关。而梅花是二十四番花信风中的第一候,所以呈现的便是梅花印记。” 黎子疏听明白了,眉头一挑看向许平,不客气地道:“你知道的还挺多嘛。” 许平一噎,哼道:“我在盛云仙门待了这么多年,虽说只是个外门弟子,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那她为何会在井边晕倒?”黎子疏又抛出一个疑问,“难道,那井真的有什么问题?”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许平说,“花信灵根我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具体情况……我不知道,或者说是记不清了。”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极小细微的声音。 白元香醒了。 方才意识就沉沉的,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中,但她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于是意识就清醒了。她想睁眼却睁不开,听见有人说话,几个关键词传入耳朵,她只思考一会儿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是花信灵根,所以特意去研读过很多有关的书籍。尤其是在桐柏山上,她从某本典籍中了解到花信灵根和大荒气息有关联。当时不懂有什么关系,于是就去问了师父。 师父说,因为在盛州和大荒之间建立起边界,同时又斩杀了当时为祸人间的天魔君的那个人,是千年前的一位修仙者,她是世间第一个花信灵根,后来飞升了。 所以,花信灵根和大荒多少有点关系。 可能是因为天生相克。 其实之前师父也有提到过这点,花信灵根若是初次碰到与大荒有关的妖魔鬼怪,便会外显,还会伴随其它未知的症状。 挺过初次,下次便不会再有这种情况。 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遇到。 白元香缓缓睁开眼。 一入眼,便是黎子疏那副清秀的面庞,他也是刚刚察觉她有要醒的迹象,所以才凑近了一点。白元香一愣,随即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了站的有些远的许平。她大概知道了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客栈,微微垂眼,没有多问。 她抬起手腕,发现那枚梅花印记已经淡淡褪了下去,松了口气,然后才看向黎子疏,道:“多谢。” 黎子疏愣是没想到她醒来第一时间是道谢,而不是问别的什么,便笑了一下,道:“你没事了吧?” 白元香轻声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 “我刚刚听到你们的对话了。”白元香忽然道。 黎子疏有些不安,道:“我们也只是担心,所以就不知不觉聊到了那里,你介意吗?” 白元香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此事,又道:“你们说的没错。至于我为什么会倒在井边,我想,是因为那口井有问题。” 黎子疏没接话,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具体是什么问题。 白元香道:“那里面,很有可能和大荒有关。” 16. 渊狯(五) 话音一落,面前的黎子疏和许平不约而同地露出奇异之色,相觑一眼。 黎子疏眨了眨眼,率先反应过来:“那口井和大荒有关,所以在你靠近它时,灵根才会外显?” 他说的大差不差,白元香轻轻嗯了一声,旋即补充道:“不过,具体是什么东西,奇珍异宝或是妖魔鬼怪,我也不清楚。” 黎子疏默想片刻,语气轻飘飘的:“如果真是某个来自大荒的东西在搞鬼,那这井发生什么诡异莫名的事情,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 许平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诡异的事,但想到了关键一点,便插一句:“……在井底?” 白元香颔首称是。虽然没有亲眼在井底看到过什么,但方才在井边那股让她头晕目眩的气息来源,她可以十分确认就是从井底而来的。 黎子疏面露疑惑:“花信灵根遇到大荒的气息,会有反应?” 白元香还未来得及回应,一旁的许平瞅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看不惯黎子疏这副对于修仙界一无所知,问这问那的样子,便急忙忙地应道:“花信灵根不属五行,自然和普通灵根不同。就算不是修仙的人,也应该听过千年前御洁战神的传闻吧,有古籍记载,她也是花信灵根,千年前就是她用灵根之力将大荒之气推回去的,从而分离了两界。这不明摆着,花信灵根肯定是和大荒之气相克的嘛!” 许平话说的急切,似是要证明自己有多么渊博的学识一般,黎子疏并没有太在意,听完看向白元香,眉头轻挑,问:“他说得对?” 白元香:“……大致如此。” 虽未追究其中真正的原因,但这是最合理,也是唯一的解释。 黎子疏漫不经心地哦了声,目光在白元香身上停留了片刻,白元香不解,别开了脸,他倒是一本正经地道:“御洁战神和天魔君的故事,我当然听过,斩杀魔头何等功德,听说御洁不久后就飞升了。这样的故事,房间话本都写烂了,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有一件事我挺好奇……” 顿了顿,话锋一转,看着白元香,道:“这么一来,白姑娘岂不就是御洁战神的传人?” 白元香皱眉看向他,心道他是开玩笑的吧,可他还偏偏摆出一副“我认真的”表情。她平静地反驳:“不是。” 黎子疏反问:“你也是花信灵根,世间罕见,这不是传人是什么?” 许平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这人是傻子吧。 白元香素来情绪稳定有耐力,这时竟也轻轻叹息一声,道:“御洁是千年前的人,而我只是和她恰好拥有同一种灵根。就比如,恰好有两个人都姓黎,但不一定是亲戚。” 黎子疏本来是端着姿态和神情的,听了她的话,忍俊不住,笑了一声。 白元香对他这一笑,感到有些莫名,但也没有多问。见状,黎子疏连忙道:“开个玩笑。” 许平在旁白了他一眼。 黎子疏收起了笑相,有些感慨,道:“不过花信灵根着实罕见,没想到白姑娘竟是,也算是巧。” 白元香微微垂下目,没有言语。这件事只晓的外人少之又少,也就只有归山白氏和桐柏山上的师父师兄们知道。她一直想着,别人能不知道就不知道,毕竟知多事多,倒不如清净事少些。可没想到,此一程,发生这种意外,但也没什么好埋怨生气的,心里平静如水。 但目前,想到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事,内心却泛起了波澜。她道:“那口井,还要再去一遍。” “现在?”黎子疏稍显错愕,“你刚刚说和大荒有关的东西在井底,那岂不是要下井?” “若可以的话,能一试。”白元香道。 黎子疏盯着她看了几息,心中直呼你是认真的吗,可少女却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像是早就决定好了。 许平却想到另一个问题,道:“可是,万一你下了井,又受大荒之气影响,晕倒了怎么办?” 白元香道:“花信灵根和大荒之气的感应,只有一次,所以不必担心。” 黎子疏道:“现在天色已晚,你明天再去吧。” 白元香犹疑一瞬,却拒绝了他的好意:“等会儿就去。夜里阴气重,若是妖魔鬼怪,更容易现形,不好躲避,况且,孙小虎的失踪很可能与此有关,所以尽量不要拖。” 黎子疏似是被这个人坚决的语气弄得有些无奈,又像是被她说服,便点了点头。 三人没再多说。 许平便匆匆出了她的房间。黎子疏还没离去,白元香下榻,整理好自己,顺手拿起靠在床头的剑,看样子是准备现在就去。 黎子疏迟疑一下,才问:“你自己一个人下井?” 白元香嗯了声,道:“先去看看能否下井。” 说着,二人便下了楼,客栈内已经熄了灯火,许平靠着角落快要歇下了。但大门却未关闭,是专门留给他们二人的。 深夜的村道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风时不时呼呼吹过,夹杂了几分凉意。 不多时,便又来到了那座井口边。 黎子疏走近,往里探一眼,似是在丈量这口井到底有多深,能否下得去。但看了一会儿,也没得出什么结果,转头一看,就见白元香的肩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只紫灵蝶。 他便笑了下,顺口而出:“你这只蝴蝶,还挺全能。” 白元香将紫青烟引到井口,低声道:“去里面看看。” 紫青烟应声而动,瞬间扇动着淡紫翅膀,缓缓地朝井下而去。青烟的视线并未因黑夜而模糊不清,借着自身散发出的淡淡灵光,白元香凝神闭眼,皆能看得一清二楚。 井壁湿滑暗沉,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但长不是很规律。 它下沉得缓慢,白元香更可以明察秋毫般地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 青烟下沉的距离渐深,井壁上多了些暗沉的水渍,石壁颜色也越来越沉。白元香继续往下看,视线却蓦地一顿,被什么东西引起了注意力。 却见紫青烟的前方,井壁的一侧,井底下约莫三丈处,有两三道明显的划痕。这划痕刮掉了原本壁上的苔藓,露出底下原本灰白色的石壁,不大不长,约三寸长,在这井底无光无艳之处格外惹人注目。 白元香心中微微一沉。更仔细地上前端详这几处划痕,几道划痕集中地密,若是将一只手掌覆上去,便可以掩盖一大半。划痕的方向是向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然后极力地想要抓住什么。 她默默地记住这一处,心中已经隐 隐约约有了推测——孙小虎莫不是真的掉入了井里? 紫青烟在白元香的意念驱动下继续往下飞动,渐渐有了些湿气,水位处近在眼前,水面上还映着几颗朗星的影子,青烟抬头一望,井口处已经缩成铜钱般大小。 水面平静无波,清澈非常,白元香目测了水深只有一臂长,最底层还铺着一层鹅卵石。 但底下并非封闭,水柱四周黑暗,似乎可以通向别的地方,但具体的看不清。 白元香想,事到如今,只能一试,随即便将紫青烟收回,睁开了眼,平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刚刚看到的景象。 黎子疏见她睁眼,便走近一步,问:“怎么样?” 白元香道:“井底不深,可以下去。还有一点,井壁上有几道抓痕,像是人抓的,所以我怀疑,孙小虎可能掉入了井中。” 黎子疏稍显意外,很明显后半段话更让他注意,眉宇间渐露凝色:“孙小虎在井底?但是,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如果不是投井自杀,那便是别人有意害之,或者失足落井?” 白元香神色不定摇了摇头,道:“现如今,还是需要下去一探究竟。你在上面等我,如果我一个时辰内还没出来……” 话还没说完,黎子疏接道:“那我就去找人,来帮你。” 白元香默认,道:“多谢。” “谢什么?”黎子疏道,“万一底下真的有什么危险,你应该有能力应对吧?” 白元香点头。她向来是个事前有准备的人,里面危险未知,自然不能硬闯,她便带了几张符篆,遇到危险便可瞬间撤退,那枚玉佩也随身而带。 她没再说话,来到了井边。从袖中取出一卷细索,这细索不是凡品,是她拿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正好可以用来下井,便顺手带了过来。 细索一端被她系在紧井边的一块石头上,她拽了拽,确认结实了。再将另一端绑在自身腰间,没问题后,才侧身探入井底。 黎子疏躲在井边,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没入井中,只剩头顶一小片月光照在她的发髻上。他不知该干什么,便好意提醒:“……你小心点。” 白元香大概是没听清,便没有回话,她脚底正在慢慢地沿着井壁往下挪,因上面长着苔藓,更应该小心些。她踩着石壁之间的缝隙,一步一步地,往下沉。 井壁越来越湿,空气也渐渐变冷。这次果然没有头晕目眩的感觉,于此事她便放宽了心,谨慎地往下走。 直到来到了那几道划痕处,白元香停了片刻,又再一遍端量了会儿,她轻轻将伸起手,比着痕迹,覆了上去,心中更加确认,这是人的指甲划出来。 她解开了腰间的细索,手掌心托起火焰,微微照亮了周围。 井底内,空间算是高阔,岩石暗沉,处处透着潮气,因水只有一臂长,白元香下来后,便只好淌着水走在里。 这井底的一侧有处暗下通道,不知通往何处,幸好现在的水位不是很高,便可直接穿行。通道不大,若一人行走,还需微微弯腰,白元香弯下腰,只在远处略微往里一探。黑漆漆的,有些长,却因水面泛着零星几点荧光,生出一种让人探索的欲望。 如今也无别地方可走,白元香就走入了通道内。 17. 渊狯(六) 通道内是有一定距离的,内壁黑暗,纹理粗糙,白元香微微俯着身子,朝里前行,小腿下的裙裤和足衣已经湿透,因水的阻力,走起来有些吃力。 她每一步都走得谨慎,以免踩到不该踩的东西。这通道比她想象的要长,走了片刻,只见前头还是黢黑一团,脚下的水从脚踝漫过膝盖,又渐渐没下去。 走了约莫半柱香,通道内的景象终于有了点变化。 只见前方的空间陡然增大,穹顶变宽变高,她便直起身走着。不知何时,坡度渐渐升高,脚下的水也脱离。被水漫过的皮肤凉凉的,泛着些痒意,她不禁停住脚步,举起手中火焰,打量了一下周围。 这不太像一个正正规规的水井,倒像是一个地下洞穴。 周围岩石嶙峋,无甚规律地遍布,明明离了有水的地方,但四面八方还是涌出一股潮意。 白元香被凉得背后微微一抖,随即镇定下来。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不久,便看见前方有一处台阶,可从下方到高处平台。 台阶不高不多,只有五六级,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踏了上去,台阶湿滑,她扶住了一旁的石壁才不至于打滑。 上处的这片高处平台少了些岩石点缀,显得有些空阔平整,再往前走,竟是一片水集中的区域,像是地下的湖泊。这水面平静,并非浑浊,却见不到底,像是在这里悄无声息储存了很多年。 在平地的一侧,还有一个通道,依旧是黑幽幽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这怎么看,似乎都只是一个地下洞穴,怎么会和大荒扯上关系? 旁边的那个通道正好可容一人通过,白元香便走了进去,抬起火焰看了看,这水井底下的构造弯弯绕绕,不是通道,就是平地,也不知通往何处。 白元香稍稍加快了脚步,却见前方通道内,赫然出现一堆森森白骨,骨架倚靠在洞壁上,是人的骷髅。 这景象太过触目惊心,她心中不由一沉,但并没有因此手忙脚乱,三两息便稳住心神。 她的目光在骷髅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里躺着两具尸体,心里有个念头乍然一现——会有孙小虎吗? 普通死尸在曝晒的环境下,最快半月骨化,可这里阴暗又潮湿,怎么也需要一两个月,孙小虎失踪半月,就算他死了,尸体也不会这么快成为一堆白骨。 白元香如此想着,便继续赶着脚步,直到又一平整地方出现在眼前。 她顿时停住了脚步。 前方几步之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倚在石壁上,纹丝不动。 白元香快步上前,来到了那个人影身前。低眼一见,是个气息几乎快断绝之人,黄色粗布衫,头发一团凌乱,遮了大半面容,另一半面容也脏兮兮的。他生得苗条,身形不长,正有气没力地倚靠在壁,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人靠近也未察觉。 不知这人是谁,她便在暗中调用一丝灵力感受了一番,却发现这人周遭并未散发一丁点危险之气,看样子,只是个即将力绝的凡人。 这人,莫非是孙小虎? 她便蹲了下来,手掌焰微微抬高,打量了一下这个人,虽满身污渍凌乱不堪,双目紧闭,但眉宇间稚气未消,骨相清俊,显然是个少年。而且她注意到,这个少年衣服上有几块补丁,皮肤干燥,想必家中贫穷。她心中便有了推测,他十有八九就是孙小虎。 无奈之下,白元香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将他面颊两旁凌乱的发丝划到耳后,他却丝毫未动。 白元香试探着唤他:“孙小虎?” 他的呼吸渐弱,双手自然垂下,手旁一个小布袋中有些食物残渣,还有一个不太起眼的短锄,如今晕死过去,想来是饿了很久。 白元香抬起另一手,指尖轻点他的眉心,一丝极淡的灵光涌入体内。这作用其实不大,虽不能让人突然容光焕发,但至少可以稳住他的心脉,呼吸渐稳。 她左右环顾了一下,心中生疑——井底有大荒之气,可究竟是何物?孙小虎又为何会掉入井中,与大荒之气有关吗? 在心中盘旋着这些疑问,想到如今当务之急,应是先将他带回去。白元香便将昏倒的孙小虎扶了起来,让他头靠自己肩上,他比预想的要轻,瘦瘦的个子,带他走起来并不费劲。 按着原路返回。 在回到那个“地下湖”时,水面依旧平静如初,黑黝黝的湖面,看不清底,在这空旷寂寞的地穴里,像一个被人遗忘的镜面。 白元香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带着孙小虎下了几阶台阶。来到了积水处,走得更费力了些,便微微咬牙,半拖半推地将孙小虎带到了井口正底下,水渗入衣裙脚底,有些难受。 井壁上垂着的细索还在,她便三两下将孙小虎稳稳地系在索绳上,抬头只能看见小小的孔,薄薄的夜色透过。 “黎子疏——” 井口旁的黎子疏本是坐着的,一听白元香叫他,便一个激灵站了起身,朝井底一望,虽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情况,但也大声应了一下。 白元香的声音向来不大,便轻咳一声,稍稍扯了嗓子,道:“拉一下绳子——” 黎子疏听到了,没有多问什么,便用力拉了拉旁边的细索,发觉有些重,便更吃力地拉着细索。 孙小虎被绳子吊在半空,不断地上升,白元香微微舒了口气。 一阵微风,轻轻在她背后吹来,凉凉的又带着潮气,透人心骨。 起初她并没有多想,只觉得身后有些发凉,直到没了小腿的水面晃动了一下,就注意到了这阵轻风,转念一思,发觉不对劲。 地下洞穴不该有风。这地方封闭,没有出口,空气沉闷潮湿,刚刚一路都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流的流动,哪里来的风? 随之而来的,是沉闷闷的声音,呼隆隆的,在井底寂静如水的环境下格外清晰,像是呼吸声,但不是人的。 她的手不由得紧紧握住了方才一路挂在腰间的剑柄,却没有往后看。腿下怎么感觉凉度愈大?腿下的水明显有些异常,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膝盖。 更让她心中一沉的,是水面正在以一种可观的速度渐渐上升。她抬头一看,孙小虎正在半空中,继续往上拉,现如今,只有等孙小虎上去后,自己再上去。 可这井底……究竟与大荒有何关系? 白元香一时不知。 却在这时,脚上升起一股滑腻又温热的触感,她立即警觉,忽然脚踝被用力一拖,像是水底有什么怪物要拖她下水。她没有慌张,用尽全数力气才稳住身子没倒,低眼看见一只黑幽的长影正缠绕她的脚踝,随即拔剑出鞘,剑光凌厉,一剑将那个东西斩为两段! 这是个什么怪物!像是条又长又密的水 草集中而起,但这明显是个有意识的物种。 忽又听上方传来黎子疏的声音,带着几分吃力:“我弄上来了!你——等等,我把细索再放下去!” 白元香想应一声。但忽然间,有一庞然大物瞬时间笼罩了井口正下方的一切,包括自己在内,一片黑。 由于背对,她不知道是何物,但能走动又身形怪状,无疑是个妖兽,又这么大一个,想必不是普通小妖小怪。于是,她本能地屏住呼吸,心中发凉,额头脸冒出细密的汗,握紧手中之剑。 坐以待毙终是不行,霎时间,她以一个疾如雷电的剑法,同时转身,剑身从上划下,形成道道剑光,直冲前方。 细索已经垂了下来。 她看到了这是个什么怪物,身形矮扁,形似巨蟾,皮肉乌青如浸过毒。全身软滑似乎可以随意扭曲,两只眼如白色豆粒,嘴大到一张口可以吞噬掉她。 它的四肢瘫软,像没有骨骼般,前肢有一个正是刚刚被她砍掉的。 怪物被剑光刺激得退了一点,随即像是被她触怒了,张开裂口,细软软的长舌分泌这黏腻的唾液就要缠她而来! 白元香已经攥住了细索,准备上去,回头正见此状,便顺势两指并拢,一道符咒自然而出,燃烧后朝怪物炸出一道白光,将它的舌头烫得急急退回。 趁现在,她调用体内灵力,紧紧握着细索,加快速度赶快上去。朝下一看,却见那怪物直勾勾地盯着她,片刻后,转身离开。 这井口大概是容不下这么个庞然怪物。白元香松了口气。 黎子疏在上头,似乎察觉出了井底有什么异动,便帮着她拉绳,加快了上升速度。 白元香上来的时候,把自己搞得有些狼狈。膝盖以下几乎湿透,几缕碎发贴着额头,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黎子疏还站在井边,见状上前,犹豫一下,还是伸出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帮忙拉了一把。 黎子疏:“……你没事吧?” “我没事。”说完,看向了躺在一旁空地上的孙小虎,少年双目紧阖,但呼吸渐渐平息,幸好救得及时,不然再过些时刻,他还真不一定能活。 黎子疏方才见拉上来的是一位少年,就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便没有多问,立刻将孙小虎扶了起来,将人背在身上,转头对白元香道:“先回客栈吧。” 夜色如墨,她看了一眼天色,快要到子时,村民都已歇下,此时若将孙小虎送回孙老太家,想必会打扰。况且,孙小虎还没醒,孙老太难免担心,不如先将他带回客栈,待他醒了再送回去。白元香便点了点头。 深夜的村道上,只有二人的脚步声。 黎子疏背着孙小虎走在前方,白元香微微放缓脚步走在他身后,时不时看着孙小虎的迹象。 “你刚刚在井底,是遇到什么了?”黎子疏忽然问。 “一只妖兽。” “妖兽?”黎子疏疑惑,随即想了想,“这妖兽莫不是和大荒之气有关?” 白元香道:“很有可能。花信灵根有反应,很可能就是感受到了大荒妖物的存在。” “是什么妖兽?” 白元香忆起那怪物的模样,奇异渗人,体型巨大,身上光滑如洗,像是长期栖于水中。还有一点,方才为何会突然涨水?是因为它? 她没有继续想,便摇了摇头。 18. 往事 孙小虎醒来的时候,是次日清晨。 彼时天光已亮,老板娘正在客栈大堂内忙碌着。昨日他们二人带着孙小虎回来,正恰巧老板娘还未睡着,老板娘一看,那背后晕倒的少年,岂不正是孙小虎?还没来得及问具体情况,便单独给他安排了一间房,让他好好休息。 白元香早已起身,一番洗漱后,第一时间便是去看望孙小虎。 却见这少年睡得正沉,窗外清光太盛,孙小虎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醒来,缓缓睁开眼,大概是晕得太久,眼神放空,怔然片刻。 “醒了?”白元香忽然问。 本来无精打采的孙小虎被这声音惊了一跳,往被里一缩,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女子身上,微微一愣。 白元香见他有了反应,便在床头前递了碗事先准备好的温热茶水,道:“喝点水吧。” 孙小虎迟疑一下,眼前女子年纪最多比她大三四岁,眉眼清浅而端正,带着几分鲜少的沉静之气,虽身着一身素白衫,但与那画中仙如出一辙,看样子不是坏人。被困数日,确实有些渴,于是,他便一饮而下。 喝完水,像是找回了一点力气,打量了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地方,便低声问:“……这是哪?你、你是谁?” “槐花客栈。”白元香应道,“是我把你从井底救出来的。” 孙小虎一听便低下眼,神色有些窘迫,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确认道:“是你救的我?” 白元香淡淡嗯了声,直接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那个井里?” 孙小虎皱起眉,顿时微微睁大眼睛,面露一丝惶然,支吾道:“我、我那天傍晚就是……去了……” 话还没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叩门声,来者黎子疏轻轻推开门,探出头,见二人都醒了,便自顾自地进来,靠在一边衣柜旁,仿佛是来听闲话的,他道:“继续说吧。” 孙小虎看到来者身着不凡,气宇轩昂,心中生奇,又看一眼白元香,有些局促,便老实道:“我本来是想去后山的。但是……途中我突然被人蒙住眼睛和嘴巴,挣扎了好久都没作用,甚至都没看清那人是谁……就被丢进井里了。”他声音轻吞,听着有些委屈。 话音一落,白元香和黎子疏同然而生惑色,虽觉蹊跷,但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是,之前孙老太说他为人老实,朋友都少,更别说与别人结仇结怨。 黎子疏先开了口:“你再仔细想想,那个人的身形、声音等等,你真的不知道?” 孙小虎低眉努力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 “你奶奶说,你老实本分,性子倔强,没有和人起过什么冲突。”黎子疏语气陈述,盯着孙小虎,微微眯眼,一字一顿地道,“那么,谁会害你?” 他语气虽平静,但有很明显的意图——孙老太非孙小虎,在她眼里,自己的孙子的确是个好孩子,孙子和其他人的冲突仇怨只怕孙小虎也从未告诉过她。可孙小虎自己总不会不知道吧?不然无缘无故,为何将他投入井中,若只是单单的坏人作乱,并不需要投井。 孙小虎被他问得一怔,眼神闪躲着不敢和他对视,偷偷看了白元香一眼。白元香回以微笑,示意他说出实话,谁知孙小虎脸色更加委屈了,闷声道:“……我真的没有和人结过仇。” 顿了顿,又低声道:“但是,我……我偷过东西。” 少年眼神里闪着一丝愧色,诚实得不似作伪。 二人都默然一瞬,没有说话。室内安静,窗外飘着风,传来几声喳喳的鸟鸣。 孙小虎终于憋不住,一股脑地说出:“今年年初,村里旱的厉害。地里长不出东西,奶奶腿脚不好,家里又穷得厉害。其他人家里都备着许多余粮,我就去借一点,但他们不借……” “所以有一天晚上……我就去偷了一袋粮食。” 白元香听完一时间不知该问什么。可她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只因为一袋粮食,就要将人投井?还有……< /p>还没想清楚,就听黎子疏问:“你去的是谁家?” 孙小虎道:“是、是刘叔叔家,他们家就在村长家旁边,在村里也算是有钱人。” 白元香忽问:“你去偷的时候,他可是发现了你?” 孙小虎低声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他们是没有发现的,不然肯定不会放任我拿走那袋粮食。” 黎子疏:“……那他怎么就能确定是你偷的?不是别人?” 孙小虎:“可能是因为……我之前向他借过粮食,所以他自然就会怀疑我。” 黎子疏表面哦了声,却还是不以为然,道:“那也不应该啊。就算他怀疑你,但没有确定之前,怎么就会对你下如此死手?” 白元香在旁略一颔首,表示同样的疑问。 孙小虎一时哑然,面露窘色,眼神不知该看着哪里。 白元香突然想到井底那面部可憎的怪物,便心生疑云,问:“你掉入了井后,为何没死?” 孙小虎看向白元香,微微红了脸,拧着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道:“我、我也不清楚。这事发生的太突然……我当时掉下去的时候,拼命想抓住什么,但没抓住。” “然后……我好像就晕了。井底下没什么水,但隐隐约约之中,有一阵水流冲,将我冲走了,再醒来,我发现自己在一个洞穴里,我找不到出口。” 白元香听完,一想到井底那个环境,迂回复杂,便觉得孙小虎说的对得上。 孙小虎犹豫一下,好像还有事情没说完,有些慌乱,吞吐地道:“那井底洞穴非常可怕……不仅有白骨,我还亲眼见过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很大,我当时吓得不行,看都不敢看,便一直躲在它看不见的地方。” 说完身子都抖了些,现在想起还有些后怕。白元香听到这,目光微凝:“你见过它?” 孙小虎连忙点头,道:“那洞穴里有块水域,它一直待在那片水里,我不敢过去,就一直躲着。” 19. 余烬(一) 孙小虎说完后,嘴巴还微微颤抖着,房间内静了片刻。 白元香忽然间瞥到他腰间系着的小布袋,又想到发现他的时候旁边有一个短锄,心中略有猜测,但并不确定,便问:“你去后山做什么?” 孙小虎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黎子疏盯着他,平静道:“你跟你奶奶说,你是去后山看田地的。田里都干成那样了,大一辈的都不在乎,你一个小辈又能做什么?所以,这应该是你临时编的理由。” 孙小虎垂着肩,提到奶奶时目色有些黯然,一时没说话,像是默认他说的话,又抬头看着白元香,问:“我奶奶,她应该还好吧?” 白元香道:“她没事,只是担心你。” 孙小虎惭愧地点了点头,道:“我的确不是去地里的。我是去山里……找东西的。” 黎子疏拧着眉头,重复一遍:“找东西?” 孙小虎轻轻嗯了一声,道:“说出来我都怕你们笑话……” 二人没有着急问,静立在旁,白元香目光安然地看着他,示意他不用担心,继续说下去。 孙小虎声音低了下去:“我听奶奶说,后山有一个矿洞。她说里面藏着许多金银珠宝……” “我们家是村子里最穷的,我奶奶靠编竹筐赚不了多少钱,田里又干了,粮食也不多,所以我就一时贪心,去后山想找到那个矿洞。万一……万一就被我找到了,我们家也不用过得那么苦了。” 白元香心下了然。在一开始,孙老太说出孙小虎对后山矿洞这一事感兴趣的时候,黎子疏就随口一猜是这个可能,她对此也没有否认。没想到,竟真的是只身一人去了后山找矿洞,难怪旁边还有着一把短锄。 黎子睡听完,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笑话,但依旧毫不客气地道:“你说的那个矿洞,我们也去过。不过很遗憾,里面并没有什么宝物,那个故事,估计是你奶奶骗你的。” 孙小虎只是微微低了头,没什么大反应,似乎对这事已经不感兴趣了。 白元香心中还在想着。这么一看,事情便清晰了不少,孙小虎偷跑去后山找矿洞,但半路途中却被人打晕,扔进了井底下。 而井底下栖居着一只怪兽。 可在这期间,原本快要枯竭的水井竟奇迹般地有了水。 想来这事和孙小虎并没有什么太大关系,他是个受害者,从他身上应该问不出什么来了。白元香便对他道:“我知道了。你先好好休息,我会送你回家。” 孙小虎乖乖应声,目送着二人离开。 黎子疏走在后,顺手把门关上,二人并没有离开多远,站在走廊上。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白元香,眉头轻挑,眼神里多了几分钩子,慢悠悠地开口:“我怎么觉得……他看上你了?” 白元香闻言心中一顿,转身看着他,目光静然如水,三两息后便得出结论——他是在开玩笑。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你看错了。他只是怕生。” “是吗,”黎子疏不以为意,笑了一声,“可他偷偷瞟了你好几眼,还红着脸。我问他话他躲躲闪闪的,有你在,他好像才觉得踏实。” 白元香没有回应。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他一个被困数十日的少年,刚醒来,难免有生怯和依赖感。 黎子疏玩笑也开过了,觉得她这个人确实有些正经过头,不喜闲话玩笑,便只好转移到正题:“所以,把孙小虎推到井底的人会是谁?” 白元香对于此事尚未有结论,若说是村长家的隔壁刘家,可还有些地方说不通。 孙小虎偷了刘家的粮食,即使事后刘家怀疑是他,大可以上门询问闹事,没必要做出投井这样如此决绝的事。 而且在这期间,井水回升,就好像投井之人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惩罚孙小虎,而是为了让水井来水。 白元香霎时想到井底还有两堆白骨。这么一想,孙小虎并不是第一个被投入井中的人。 她看着黎子疏,道:“之前那位大哥说过,去年秋天那口井也干涸过,后来又来水了。” 黎子疏颔首,想着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喃喃道:“后来又来水了。而今年初春也没水,结果也来水了。这两次之间,应该有什么共同之处。” 白元香道:“……井里有两具尸骨。在孙小虎之前,就有人掉入了井中。” 黎子疏听了,微微一愣,她虽未说得直白,但言外之意显而易见,道:“所以那口井是因为有人掉入了井中,才会有水?” 白元香道:“十之八九。而且,可能还和那只妖兽有关。” 黎子疏若有所思,有些不解,道:“和人有关,又能控制水的妖兽?” 白元香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道:“当时我下井时,水位还很低。可当我在里面待了许久,快要离开之时,水位突然上涨,那只妖兽也现身了。” “你激发了它?”黎子疏问,又摇了摇头,“不对,应该是只要有人掉进去,它就会有反应,水位就会上升。” 白元香轻声一嗯,示意赞同。来水的原因推测了大概,那是谁将孙小虎扔进井底的? 她暗自思忖了会儿,这个人是知道那口井来水的秘密的。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个人为了村子里来水,不惜用孙小虎的性命为代价。明知是恶,却还甘愿为了更大的“善”脏了自己的手,除非,他不得不这样做,或者说他可能是为了责任和本分,才这样做。 这样的人,在村子中不多,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了想法。 黎子疏看出她微皱的眉心,片刻后才问:“想出什么了?” 白元香怀着犹疑,道:“我想,会不会是村长?” 黎子疏眉心一动,顺着她的话想想,但懒于想太多,便直问:“为何这么怀疑?” “他是最有可能知道那口井秘密的人。”白元香道,“而且,他身为村长,村中旱情严重,井里没水,应该是最着急的人。” “还有,在最一开始,村长报失踪人数的时候,若不是老板娘提醒,就漏掉了孙小虎。如今想来,他不是没想到,是故意不提他的。” 黎子疏低眉不语,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才道:“这么一想,确实有些道理。可是,为何偏偏是孙小虎?他惹到村长了?” 白元香没说话。因为她确实也不清楚孙小虎是怎么惹到了村长,这一通话,也只是她的推测。 黎子疏看着她,轻飘飘地道:“那就去问。” 白元香心中一顿,抬眼看他。 黎子疏措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语气有些快,道:“你既然怀疑,不如直接上门问他,省时省力,还不费脑。我们两人现在在村里可是非常受人招待呢……村长肯定不会对我们有戒心。” 白元香思量片刻,觉得这个做法可行,便道:“好,那就去问。” 黎子疏笑了一声。 二人下了楼,恰巧老板娘做了早饭。桌子上摆着粥,和几块馒头,老板娘正端着饭上二楼,想送给孙小虎,又嘱咐他们二人吃点。 楼下许平端坐如松,也不吃饭,见黎子疏下来,便问:“你什么时候能送我回盛云?” 黎子疏顺势靠坐在桌边,看着他,道:“急什么?我不是说了,雇辆马车还要跑到最近的县城,你得等等。” 许平的脸色被帷帽遮住,语气不耐:“我已经被你们扣在这里一晚了,也没个像样的地方睡,又不告诉我什么时候回去,把我当猴耍?” 黎子疏被他逗乐了,道:“你都离开盛云十几年了,少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许平冷哼一声,暗中别过脸去。 白元香默不作声地坐在桌前,开始吃起了早饭。黎子疏瞥了一眼清淡的饮食,并不觉得饿,转而又看向许平,道:“喂,你说你在仙门数十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许平道:“……怎么?” 黎子疏悠然开口:“既然你学识这么渊博,那我问你,有没有什么妖兽,和水有关?” 许平被问得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这问题不清不楚,便敷衍道:“与水有关的妖多得去了。” “我问的不是普通的小妖小怪,”黎子疏道,“就是那种能控水的,与人有关。如果它藏身井底,把人投进去,井就会来水的那种。” 白元香手中的动作一顿,她对妖兽了解过不少,但确实没有听过这种能够控水的妖兽。她看向许平,似是也在期待他能否回答这个问题。 许平被这问题弄得像是真的思考了起来,低头努力想了想,不久,帷帽轻轻一晃,抬起了头,道“我倒还真知道有这么一种妖兽。” 黎子疏:“什么?” 许平道:“有一种妖兽叫渊狯,顾名思义,就是水中的一种怪物。” “渊狯?”黎子疏道,“听着还真不像什么好名字。” 白元香没怎么听说过这个名字,便问:“你见过?” 许平续道:“我没见过,但在盛云的杂书里看到过。它们来自大荒,常年栖居在地下暗河,长相丑陋,体型硕大,还能控制水流。你们问的,应该就是这个。” 他说的大差不差,白元香想着,那井底的怪物想必就是渊狯了,却还有一事不解,便问:”为什么一有活人入井底,它便会放水?” 20. 余烬(二) 许平被她问住,愣了一瞬,随即话锋一转:“你们问我这个……是这村子里发生的?” 黎子疏苦着张脸:“是啊。” 许平将脸前的帷帽稍稍掀出一角,微微张了张嘴,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叹道:“难怪……” 黎子疏纳闷:“难怪什么?” 许平不予理睬,而是看向白元香,道:“之前你说过,附骨蛞离了大荒之气活不了,而它却能在槐花村陪我耗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是我身上沾染了大荒气息,现在看来,八成是因为渊狯吧。渊狯是高阶妖兽,不像附骨蛞,它就算是离了大荒也照样能活。” 他所言是有道理,白元香略一颔首,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黎子疏也随意地点了点头,想到方才白元香的问题还没得到回应,便又问一遍:“所以为什么在井里投人就会来水?” 许平沉默片刻,他虽在杂书上见过关于渊狯的记载,但具体为什么它能使井水来水,倒不是清楚,隐约记个模糊。费劲想了一番,最终啧了声才道:“渊狯生活在地下暗河中……如果我记得没错,好像是因为它独特的皮肤构造。好像……说什么能形成一种粘液,然后顺着水脉流进井底,会形成薄膜,封住水分。” 他说的又多又杂,自己都烦了,索性便道:“反正就是这么个道理!具体原因知不知道也无所谓,现在的问题应该是尽快找出来是谁害的人,还有你们打算将井底那只渊狯怎么办?” 这话一出,倒是有个大问题落在白元香面前——该怎么处置渊狯? 杀了?可凭她如今的修为,怕是不容易。 一番思量后,白元香只好道:“渊狯的事,暂且先放一放。” “放一放?”许平有些意外:“万一它有天爬出来了怎么办?” 黎子疏立刻反驳:“它不会爬出来。井口那么小,它在底下都待了这么久,能出来早就出来了。若不放一放,还能正面和它硬碰硬?别到时候渊狯没解决,我们还落得一身伤。” 许平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做了个深呼吸,道:“随便你们。” 见二人不语,许平多嘴提醒了一句:“不过我可告诉你们,渊狯这种妖兽,如果不处理掉,它便会一直待在那里,现在它可能只会影响那口井,可随着时间愈长,到时候受影响的可不仅仅只有这口井了。所以如此放任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是个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黎子疏皱眉,直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处理掉那头妖兽?” 许平浅然地看向他,并未说话,随即又把目光投在了白元香身上,故作悠然,道:“什么叫你们?除掉那种牲畜怎么可能指望上你一个没有灵力的小子,应该是她。” 黎子疏心中一瘪,可一细想,觉得他说的不错。但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许平在为难白姑娘?他转而看向白元香,想听她的想法。 白元香神色如常,没有理会许平话中那点刺,道:“渊狯的事情,我不会放任不管。” “哦?”许平盯着她,装作好奇,“你想怎么处理?” “我现在不知道。”她应得坦荡,也没有逞强,“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说罢,她已站起了身,就要朝客栈门口走去。黎子疏即刻反应过来,瞪了一眼许平,匆忙道:“好好待着,不许乱走!” 三两步就跟了上去。 许平看着二人的身影,又重新把帷帽戴好,语气不咸不淡:“……说走就走,呵。” 村道上,黎子疏微微落后于白元香。清晨的槐花村处处透着静谧庄隐,风有些微凉,人不多,却都有各自的事要干。 黎子疏脚步有些慢,像是边走边思考着什么事,片刻,才问:“你觉得许平说的话,可信吗?” 白元香想了会儿,道:“关于渊狯的事,他说的应该不假。”还有一些关于渊狯的细枝末节,他确实没有编造的理由。 黎子疏:“……那他催你去处理渊狯呢?” 白元香沉默几息,手掌无意识地收拢了些,道:“他应该只是想快些回到盛云。”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因为只是她的猜测。从一开始,这个许平就好像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想来无非就是想见识一下,上代白宗主的独子,花信灵根的拥有者,能力究竟如何。 黎子疏自然是看见了她略微凝重的眉宇与攥起的手心,想着其中她可能有什么心事,但不愿意与人说,便识趣地不问不说,转而问:“要不要去孙小虎家,告诉孙老太一声?” 这一提醒,白元香才想起来昨天半夜找到孙小虎,到现在还未与孙老太知会一声,便点了点头,想着说一声后再去村长家。 去孙老太家这一程,行得较快。到那里,孙老太不在树下,而是待在了房间内,见有人才拖着步子出来。 白元香和黎子疏言简意赅,只说了孙小虎已经找到,现如今平安无事,正在客栈内休养,不久就会回来。但没说孙小虎出去的原因是什么,也没告诉她孙小虎是半路被人扔进了井底。 孙老太听了,半晌后差点喜极而泣,直言说现在要去客栈看她孙子。 在黎子疏一番劝说下才在家里好好坐着。 临走之前,白元香顺口问了句村长家位置在哪,孙老太想也没想,给他们说了个位置。 二人沿着孙老太所指的方向走去,穿过两条巷子,走进一道较为宽敞的村道,两旁的房屋较之孙老太家附近的,门面大些,装饰得也很整齐,院子中堆满了木柴稻草堆。 白元香数着房子,终于找到门前有一棵枣树的房子,枝干光秃秃的,院门半掩着。 院门的“叩叩”声响起后,自院中走出来一个脚步轻快的身影,是个少年,个头略矮,长相端正却带着股傲气。 那少年走过来给他们开门,见是陌生人后一愣,立刻大喊:“爹——” 村长这才急急忙忙地从正堂内走出,抬头一看,便露出笑容,走得更急了,少年见状不明所以地往旁边让了让。 “白姑娘,黎公子?” 黎子疏顺势抱臂靠在院门上,没有要进门的意思,白元香面色平静,犹疑一下,还是直接开门见山:“村长,我们来,是有事想 问你。” 村长愣了一下:“什么事?” 白元香没有直接问,转而告知他:“我们找到了孙小虎。” 村长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旋即笑了,又自顾自地感慨:“找到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孙老太一人孤苦……小虎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呐!” 黎子疏全程都在观察村长的反应,当然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似是警觉,可又转瞬而逝。他没说话,装作一个闲人,目光又落在院中那只正在啄米的老母鸡身上。 旁边少年的大嗓音顿时干扰了他们:“……孙小虎?” 白元香不由自主地看向这个少年,他此时眼睛睁得有些大,像是疑惑。 她心中猜测这应该是村长的儿子。 黎子疏眉头轻挑,看着略有些惊讶的少年,道:“怎么,你认识?” 少年虽被问得一怔,但还是挺直肩背,根本不顾自家爹的眼色,道:“我、我当然认识他。一个村的嘛!” 黎子疏不以为意,道:“那我怎么感觉,你跟他挺熟的样子?” 少年目光闪了闪,这次声音放的低了些:“我以前确实跟他玩过一阵子,但是后来就不玩了。” 白元香盯着这少年,一言不发。黎子疏却追着问:“为什么不玩了?” 少年道:“他、他偷东西!” 二人不觉对视一眼。 村长在一旁神色有些不自然,又有些无奈,拍了拍少年的背,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在客人面前乱说。” 少年不服气:“我没有乱说!” 黎子疏换了个姿势靠在院门上,心里明知孙小虎偷的是隔壁刘家的粮食,却还是道:“偷什么东西何至于绝交?偷你的了?” 少年道:“他以前就偷过我一枚玉佩!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有一次我好心主动给孙小虎看,结果第二天就不见了!” 白元香和黎子疏又对视一眼,本以为他会说孙小虎偷了隔壁的粮食,可没想到竟是另一桩事。 这倒是让白元香也引着追问下去。 她问:“后来玉佩找到了吗?” 少年现在想起,还有些气闷,道:“没有。我后来去了孙小虎家问了,可他就是死不承认,我想翻他家找一找,他也死不给。” 黎子疏问:“那你怎么就能确定,一定是孙小虎偷了你的东西呢?” 少年道:“因为我的玉佩我只给他看过,结果第二天就不见了,除了他还能是谁!我确定是他,是因为我后来又一次亲眼看见他偷了别的东西!” 白元香打量着他,问:“什么?” 少年索性一股子气解释清楚:“他后来又偷了我们隔壁家的东西。这次我是亲眼看见的,那天我半夜起来解手,听见隔壁有些动静,就在暗处偷偷看到了。孙小虎他正翻着窗,偷溜进屋里,片刻后又鬼鬼祟祟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大麻袋,装的大概是粮食。” “所以从那以后,我就确认了,孙小虎就是个喜欢偷东西的人,肯定也是他偷了我的玉佩。怪不得没人和他玩,真的是……活该!” 21. 余烬(三) 少年一股气说完后哼了声,憋了好久的话终于滔滔不绝的说了出去,最终呼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黎子疏目光略带狐疑,看着他,问:“你真的亲眼看见的?” 少年点头:“当然是我亲眼看见的,而且那天晚上月亮很大,不会有假。” 白元香目色端然看了他片刻,问:“你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吗?” 少年摇头道:“除了我爹,我没告诉过其他人。” 空气寂静,白元香目光慢慢转移到村长身上,故意没有露出怀疑之色,只是单纯看着。 若这少年只将此事告诉了村长,那她的猜想倒真添了几分真意。 可能在村长眼里,处理掉孙小虎这样一个人,就像是为村子解决了一个贼胚,而不是伤害了一个无辜之人。他便更有理由,更能说服自己做出投井一事。 果然,村长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些,身子微僵,随后拽了拽他儿子的衣袖,语重心长地道:“行了!小孩子说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回屋,好好招待客人。” 那少年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去。 白元香莞尔拒道:“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就走。” “哦、那行。”村长道,又重新看向二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忽然想到正题,才问:“你们来,是有什么事想问?” 白元香还是没有直问,道:“为何村中只有那中心那口大井有水,而其他井没水?” 她只是想试探一下,村长是否知道关于那口井来水的秘密。 此话一出,村长脸色滞了一瞬,随即搓了搓手,像是在思考,斟酌着道:“那口井,通着地下水脉,我听说其他井都打不到水脉那个深度,只有那口井可以。所以才……这样。” 黎子疏在旁看出懂白元香的意图,配合着她,接着问:“那你知不知道,那口井怎么来的水?” 村长又像是被问住了,勉强一笑,道:“这、这我也不清楚。水井里的水,肯定是来自地底下的?我一个粗人,也不太懂,姑娘是修士,见识广,应该比我了解吧。” 白元香面色平静,犹豫片刻,还是直言道:“实不相瞒,我去过那个井底。” 村长一愣,又有些惊讶,道:“去井底?发现了什么?” 白元香淡然道:“一只妖兽。还有两具尸体,还有孙小虎。” 村长干裂的嘴巴微微颤抖着,身子差点没站住,眼睛不觉睁大,看样是被震惊到了,道:“妖、妖兽?” 白元香将村长的神色尽收眼底,看不出是惊恐还是什么,平静地重复一遍:“一只妖兽,栖居在一片水域中。有两具尸骨,只剩下一堆白骨,应该死了好久,还有孙小虎,他还活着,是被人扔下去的。” 村长一时哑然,蜷在袖子中的手微微缩了下,被一旁看似闲观的黎子疏注意到,他放慢语调,道:“你是村长,孙小虎是被人扔下井这事,你知道吗?” 周围寂然,村长面无表情,可眼神却沉沉地垂着,像被井水浸过一样,想起了什么悠远又可怕的事,好一会儿才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我知道。” 白元香眉心一跳,随即低了低眉眼,没有多问多说,而是等着村长自己说下去。 村长在内心挣扎了些许,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大概是一年多前,那口井第一次见不到底。村里干旱,眼看就要快喝不上水了,我们也愁得慌。结果有天晚上,我亲眼见村里一个喝醉了的大汉不小心失足落井底了,我当时是想拉他一把,但没有拉住。结果第二天早上那口井就来水了。你说这、这奇不奇怪?” 黎子疏道:“那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吗?” 村长想了想,道:“知道的不多。毕竟当时只有我一人亲眼所见,若大肆宣扬这事,难免会引人惶恐,我、我就没告诉别人。” 白元香没什么表情,低声问:“后来呢?” 村长踌躇了会儿,道:“后来,是去年秋天。那口井又没水了,当时旱得比较厉害,当时有一路过年轻人,那年轻人身体羸弱,寻医途中经过槐花村。我当时……迫于无奈,想着若将人投进井底真的能来水的话,那、可以试试。我就在那年轻人要离开的时候,偷偷绑了他,将他扔在了井底。” “他只是一个路人,就算不见了在村中也闹不出什么大事,而且我看他病成那样八成是没救了,所以才牺牲了他。那天晚上之后,我心里确实有些不好受,心虚又愧疚,也不知井水能不能上来,若不能,那我……就真的是一个妥妥的杀人贼。” 说到后,他的语气越来越无力,像是深深陷入了一潭泥沼中。 风沙沙吹过,一时无声。 白元香沉默了几息。 黎子疏拧着眉头,心觉不可思议,道:“那口井第二天又来水了?” 村长僵硬地略微颔首,道:“第二天真的又来水了,从那以后我就确定,这口井不一般,只要把人投进去,她就会来水。” 黎子疏淡淡地道:“这样一来,你就不是杀人贼了,而是救村民于危难之际的人。” 白元香能听出他这句话是成心说给村长听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冷嘲。 村长觉得话都说完了,也没什么好掩饰的,平静道:“事情就是这样了,你们还有什么疑问?” 白元香已经知晓事情的大概,但还是确认道:“孙小虎,是你将他扔下井的?” 村长道:“是我。想来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孙小虎他偷东西,而且在村里没钱没势,所以他是最适合被扔进井底的人。” 白元香目光平静地看着村长,风吹动她肩前的两缕墨发,可袖中的手心已微微发热,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她知晓,村长选择孙小虎的原因不仅仅是他偷东西,还有,就算孙小虎失踪了或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说话,这样一来,事情不会闹得大。 事情摆在眼前,她竟不知该怎么办。 黎子疏挺直了肩背,无端一笑,面带好奇,道:“村长,哪有把人扔进井底井就会来水的道理?这未免太玄乎了,你就不怕这水——不干净吗?” 白元香瞥了他一眼,黎子疏无辜地眨了眨眼,回以微笑,他又在开玩笑。 村长被问得一怔,随即 低声道:“能有什么问题?水就是水,我们村民到现在、也没什么大事啊。” 黎子疏道:“那井里有只大妖兽,听说会影响地下水脉什么的,短期使用可能没什么问题,长期的话就不一定了……” 白元香微微点头,嘱咐道:“那口井,你们暂时先别用了。” 村长听了一时慌乱,语气急切:“可是,不用那口井,我们村中也没水源了啊,这下该怎么办?” 白元香道:“那不一定,可能只要除掉渊狯,其他水井就可以来水了。” 村长不解,但也没有多问,眼前姑娘虽年轻,但看样子是个靠谱的人,再说了仙家做事,他也不好过问太多,便连连点头。 她方才对村长说的话并非无考量,之前许平说过渊狯身体会分泌一种粘液,渗入到水脉后,会形成薄膜,从而封住水分。如果地下水脉被封住,那么其他井地下水脉不通,自然就不会有水。 至于为什么一投人,那口井就会来水,白元香心中大概有了推断。渊狯来自大荒,或许活人的气息会干扰它,一有人来,它身上的粘液会减少,水脉自然通了,自然会来水。而其他井可能因为深度不够,或是底下水脉距离通脉之处太远,水一时到不达,就不会来水。 活人一死,水脉便又堵了。所以一段时间后,井水又会干涸。 * 从村长家回来,太阳已正中东方,不算太烈,坚硬的泥土地泛着银白的光。 白元香一路上有些沉默,黎子疏能察觉到她现在状态不太对,虽然她一直都不怎么说话,但此刻还是怪怪的,像是有点心事。 他便试探着说些别的:“你真的能杀了渊狯?” 白元香一愣,旋即干脆地回应:“不知道。” “啊?”黎子疏故作失望,想了想又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过也对,你的修为只有筑基,对付一只大妖兽,胜算确实难说。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村长除掉渊狯?” 白元香道:“我没有答应他一定会除掉渊狯。我只是想让他们不再用那口井,那口井如果被用,一旦没水,很有可能还会有人在被扔下去,这次是孙小虎,下次呢?” 黎子疏点点头,又想起一事,问:“那村长呢?他虽是为了村民生计,但确实伤害了无辜之人,你不打算处理他?” 白元香淡然道:“我不插手。归根结底,这是他们村内部之事,我也没资格对村长做什么。不如就让这事公之于众,让他们知道那口井的秘密,然后再看看大家的想法。” 黎子疏笑了一下,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你我两个外人的确管不了太多,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 白元香看了一眼他,没有拒绝,眼前少年一双黑眸格外明亮,这些时日她能看出来,他的确比她会说话,估计处事也圆滑,这事让他做更合适。她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渊狯的事,我今晚会处理。” 黎子疏:“……今晚?” 白元香点了点头:“夜里没人,动静小。” 黎子疏不知该说什么,片刻后才轻声道:“那、你小心点。” 22. 余烬(四) 二人回到了客栈。 黎子疏说到做到,他回到客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老板娘。 老板娘经营客栈多年,在村中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人又古道热肠,想必街坊领居都认得不少。 彼时,白元香正端坐在方桌前,而老板娘坐在前台柜子旁,见黎子疏一脸笑相地朝她走来,便招呼道:“黎公子?” 黎子疏不紧不慢地问:“老板娘,你在村中这么多年,人缘应该不错吧?” 老板娘笑着应道:“还好,人认识得不少。” 黎子疏:“那如果我说,村里那口井来水,其实是用活人来换的——他们会信吗?”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双眼微瞪,神情错愕地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之事,道:“用活人换的?” 黎子疏颔首,便将所有事,平静地陈述一番,重要事情告知了老板娘。 老板娘听了不禁皱了皱眉,心中略有怀疑,毕竟她与村长相识数年,怎的不清楚他的为人,可又转念一思,这事从某个方面看,倒也合情合理,便问:“你……有证据吗?” “证据?”黎子疏道,“村长他是自己承认的,还需要什么证据?而且白姑娘亲自下井,看见了两具白骨,还把孙小虎带了回来。” 说完,黎子疏转头看向身后坐着的白元香,朝她轻轻挑眉,使了个眼色。白元香会意,微一点头。 老板娘见状,觉得实在是没理由不相信了,心中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心寒之感,喃喃道:“如果让村里人都知道这件事,想必会乱成一锅粥,毕竟人多意见也多,村长怕是不能再当了……” 黎子疏淡然一笑,道:“那也得先让他们知晓此事,才能知道究竟会如何。” 几番言语,老板娘便应了下来,说着今日去村中,明日一早,尽量将大部分村民召集于客栈之中。 黎子疏谢过。 坐在白元香对面的许平方才旁听,对此事也一知半解,啧啧叹道:“村长为了村中生计,竟将活人投下井?这在你们眼中,难道——不是义举吗?” 最后一句他故意拖了拖尾音,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神情湛然的少女。白元香自然清楚,他是有意问她的,但她没有回应。 什么义举?虽然出发点是好的,可一码归一码,他的确伤害了无辜之人,可若换做是她,她会怎么做? “义举?”黎子疏闻言,转头看着许平,虽是笑着,但语气平淡,“他若心中真有仁义,为什么不自己跳下去,牺牲自己救全村?” 白元香眸光轻动。许平一噎,手不自然地正了正帷帽,低声道:“……也是。” 黎子疏走过来道:“老板娘说,明日一早会将村中大部分人聚集在客栈。” 白元香轻轻嗯了声。 三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坐在一张桌子上,黎子疏眼神瞟到白元香一眼,停了片刻,正撞上她的目光,他随即就一手撑在桌上,支着脑袋,微微背着许平,面对白元香。 白元香被他这一动作搞得有些不解,即刻别开了脸。 “白姑娘,你怎么不理人?”少年故意露出有些委屈的抱怨,可嘴角却是若有若无地翘着。 “我没有不理你。”白元香生硬地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我在想明日之后,这个村子会怎么样。还有今晚,怎么处理渊狯。” 黎子疏道:“那你多留几日,不就知道了?” 白元香平静地说:“我不能多留,此次回归山,已经耽搁了些时日。” 黎子疏轻飘飘地道:“反正都耽搁了这么多天,少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你是回家,又不是赴什么约期,什么迟不迟的,耽搁了又怎样?” 白元香看着他,只是垂下眼,语气寡淡:“……你不明白。” 黎子疏:“我是不太明白,可是你总得歇一下吧?你想想,自你来到槐花村,你有停下来过吗?” 他确实不太明白,她若真的不想耽搁,明明从一开始就可以住一晚后匆匆离开,为什么要插手村中怪事。 少女微微一愣,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这几天确实没停下来过。 黎子疏难得见她怔住,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那你今晚,打算怎么处理渊狯?” 说到这,白元香便回过神。要处理渊狯,当然不能硬碰硬,怎么说,也得知道它的弱点,做好一些准备。 白元香抬眼看着许平:“渊狯可有什么弱点?” 许平想了想,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书上记载的零零散散,它的弱点好像没怎么写过。” 见白元香不语,黎子疏略动眼眸,忽地提醒道:“那妖兽是水性妖兽,又来自大荒,想必应该能猜出来它怕什么。” 白元香听了,心中微动。水性妖兽喜阴湿,厌燥火,这是常理,但怕火只是最表层,可对于渊狯这种千年大妖,没有那么简单,它有更恐惧之物。 片刻,白元香道:“天光。” 黎子疏:“为什么?” 白元香道:“它常年栖居在井底,可能是因为不适应和畏惧盛州的气息,而且天光至阳至刚,与它至阴至暗的气息相克。” 黎子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又想起什么不对劲的,道:“可它一直待在那井底,怎么让它接触到外面的光亮?” 白元香沉默几息,才道:“把它弄出来。” 许平忍不住插一句:“弄出来?怎么弄?” “阵法。”白元香说,“强行将它引出来。” 对面的许平一惊一乍道:“阵法?” 顿了顿,平了平情绪,又道:“的确是有一种阵法,可以引渊狯。听说是以灵力为引,然后在井口周围布阵,但在阵中心需要一种和渊狯同源的东西,它才会被引出来,否则无用。” 白元香回应:“没错。” 黎子疏虽不了解什么灵力阵法,但也能听懂大半,道:“与渊狯同源的东西,那不就是附骨蛞?” 白元香看向黎子疏,抿嘴颔首。 黎子疏:“……可附骨蛞不是被你毁了吗?” 白元香低声道:“我只是把它身形毁了,但小白瓶里还留有一些残液。” 黎子疏轻笑一声,道:“你还真是什么都留着——不过,要想使渊狯接触天光,那晚上应该不行吧?” 这么一说确有道理,一开始决定晚上行动考虑得片面,如今想到用阵法,看来得趁白天,最好是日光最盛之时。 白元香道:“那就午后。” 黎子疏颔首,却微微低着眼,犹豫了会儿,道:“你确定你一个人能行?” 白元香语气认真:“我尽量。但前提,你能否帮我个忙?” “什么?” 白元香道:“ 白日里村中有人,所以我想让他们不要靠近那口井,万一伤着他们。” 黎子疏爽快应道:“好。” 白元香心中微动,点点头,道:“多谢。” * 正午之前,白元香回到了房间内,她没有立刻盘坐于榻上打坐,而是在包袱中取出了一枚玉符。这玉符约有一只长,通体莹绿泛有光泽,触手温润,这是临行前,师父赠予她的,说是若有难处,可用此物传音。 白元香端坐于榻前,手心平摊,玉符置于上,微微发着光,确认它开始起了作用,垂着眼,低声道:“师父。” 房间内寂静无声,她的声音如隔帘听雨,澄澈好听。 玉符闪了一下,随即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因为隔着千里,又有些沉闷:“元香?你到归山了吗?” 白元香顿了一下,道:“还没。途中遇到一棘手之事,想请师父帮忙。” 纪长君:“你说。” 白元香便将自己一路在槐花村的见闻简洁说了一遍,只提了村中怪事和井底下的渊狯,并没有说到许平和黎子疏。 “我想用阵法引他出来,到时那口井可能会被毁掉,但出来之后,以我现在的能力,对付它可能有些吃力。” 那边停了几息,纪长君的声音轻了几分:“你可是忘了,那个阵法需要三样东西,同源之物、灵力牵引、阵眼稳固。你有了前两样,第三样呢?” 白元香呼吸一顿,她倒是真忘了,还有这一条件,道:“那师父觉得,阵眼需要什么来稳固?” 纪长君语重心长:“渊狯至阴至暗,若能在阵眼之处放一个至阳兵器,待它出来之时,就已经被削弱了一大半,那时,你还怕自己对付不了吗?再者,你的灵力虽然会随季节变化,但这并不能束缚你的能力。” 白元香默了一瞬,低声道:“我知道了,师父。至阳兵器……我手中的岁寒剑就可以。” 说来也奇,岁寒剑虽名“岁寒”,传说是白氏一位祖先打造于隆冬之时,可它却不是阴寒之物,而是至阳兵器。 纪长君:“元香,你刚出师,便遇见这种事,尽力而为就好,实在不行,就绕过那口井离开。若耽搁时间长了,你姑姑那里,我会帮你传个音。” 白元香低声道:“多谢师父。” 她收回玉符,重新盘坐在榻上,闭眼调息。 日头渐渐升中,照进屋内的光影愈来愈少,榻上少女的面庞忽明忽暗,乌发半髻,几缕墨丝垂落,映得她的眉眼清俊如画。 正午之时,白元香便醒了,提着剑,又找出了装着附骨蛞残液的小白瓶,正听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便下了楼。 只见黎子疏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双手支着脸颊,坐着发呆,一见白元香,瞬间回了神。 他道:“我刚刚去了村长家,和他一起去和村里人都说过了。” 白元香边走近边问:“说了什么理由?” 黎子疏笑道:“我就说,你要在那里做法事,驱除邪祟,凡人靠近容易冲撞。现在他们都离得远远的呢。” 白元香听了,不由得低眉浅笑,随即收回笑容走近。 黎子疏抬眼,正好捕捉到这一幕,微微一愣,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之事,不禁低下头,理了理袖口。 许平在一旁道:“现在已经是正午了,你们还不去?” 白元香道:“现在就去。” 23. 终局(一) 果如黎子疏所说,他们二人顶着灼目的日光来到了那口井边,周围空无一人,静谧异常。 来到井边,白元香堪堪往里探了一眼,转头看着黎子疏,迟疑一下,道:“你……不离开?” 黎子疏哦了声,随即认真解释道:“我知道我没有修为,但我可以在一旁替你望望风,等那个妖兽出来,我就立刻躲起来,绝对不会拖你后腿。” 说完,他顺势环顾了四周,只见不远处几个不带院子的房舍紧挨着,中间留有一个逼仄的通道,一时间急中生智,便指了指那里,道:“我就躲在那里。” 白元香嗯了声,还是道:“小心。” 黎子疏轻笑道:“我看真正需要注意的人是你吧,如果真的把它引了上来,这次是打不过也得打了。” 白元香默然,只希望中途不要出现什么特殊情况,若是不出意外,除掉渊狯无非就是吃点力。 师父说的有理,若是真的是有能力的强者,花信灵根的四季变化根本算不上什么。 白元香摸了下井边石块,烫得惊人,随后从袖中取出小白瓶,附骨蛞的残液浓绿,混着极其刺鼻的气味,她微微屏息,顷刻间便已将其洒在了井边周围一圈。 瓶内液体不多,但分布地均匀。她事后将瓶收回袖中,后退几步,抬起手并拢两指,靠于视线前方,忽地指尖溢出出朱色微光,缓缓闭目,嘴中默默低念着什么。 霎时间,井口周围的土地上出现了三道明亮而刺眼的红色光圈,竖起半透的屏障,恰好将井口围住,圈圈相环,却又隔着一定距离,占了不少地方。 白元香睁开眼,放下手臂,越过光圈,走近井口,将另只手中的岁寒剑放在井口上方,剑受灵力牵引,悬空而置。 这样一来,阵法便布置完善。 黎子疏在旁看得目不转睛,眨了眨眼,像是被那阵法光芒刺得不舒服,但没一会儿就又睁开了眼睛。 白元香又退回到了阵法外,双手结印,微皱着眉,给阵法持续输入灵力,片刻,那地面上一点点的附骨蛞残液瞬间化为气流,弥漫在阵法中,将眼前搅得一片浅绿。 阵法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三道圆环缓缓旋着,将那口井牢牢围住。附骨蛞的气息沿着井边丝丝缕缕地渗入井下,像是在吊着什么活物。 白元香神色虽平,但在暗中咬牙用力,不断注入灵力,但并非一股脑地全部灌入,她预算过,将它引出来需要的灵力并不需要太多。 “轰——” 地面忽然一震颤,却仅仅一瞬,甚至来不及感受。 黎子疏瞬间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井边,又看向白元香,深吸口气,眼神微动,还是赶紧跑到了那处狭小的通道内,暂时躲起来,稍稍露出半张脸,望着那边的情况。 只见白元香清瘦的背影还立于阵法外,跟个无事人一样,慌都不慌——黎子疏真是不解,心道她还真是个奇人。 说不慌是不可能的,那一瞬间发生的突然,白元香随即便稳住身形。 井底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渊狯在底下嘶吼发狂时,撞上了石壁。 白元香死死盯着井口,她感受到了地面下传来微微的动荡,那东西果然慢慢地往上移动,但这强度还不至于让人颠三倒四。 可动静愈发强大,脚下的地面已经出现了裂缝,渐渐扩大,伴随着稀稀落落的泥土细沙哗哗之声。 白元香低头一看,眼见自己即将坠落沙土之中,心道不好,便霎时间借着灵力使脚脱离地面,微斜着身子悬空。再转头一见黎子疏,见他躲了起来,且那里离井口较远,没有异象,便放宽心。 一只手突然爬上了井口——是一团乌黑又没有骨节的软肢,在日光下,竟泛着白光,果然浑身沾水,触手滑溜。 白元香趁机轻身飞到井口,拿到岁寒剑便立刻回来,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井底,渊狯果然正吃力地往外出,嘴角裂得极大,双目微瞪,四肢都正捶打着石壁,面露狞色。 井边的石壁土地已破败不堪,困不住那头东西,渊狯便顺势而出。 它受法阵的牵引,在井口处那小片塌陷的土地中,太阳照射下,那怪物的模样更加清晰可见。如那日在井下看到的无二,像只巨蟾,浑身瘫软光溜溜的,豆眼咧嘴,难看到了夸张,浑身还滴着水,洇湿了泥土。 躲起来的黎子疏瞪大双眼,满面惊异,不由得一哆嗦,又盯着白元香看。 渊狯吼叫一声,白元香耳部被震得发麻,不禁后退几步,稳住身形,随即岁寒剑出鞘,被格挡在身前。 白元香匆乱之中定睛一看,渊狯面目狰狞,似是极其难受,极不情愿地被拉出了井,苍白的眼珠一转,动了动四肢,定了一瞬,像是发现了什么。此时此刻,她还注意到,渊狯原本的黝黑的身体缓缓成了灰黑色,乍一看,倒像是在表层结了一层霜。 看来,日光的曝晒果真对它起了作用,再加上阵法对它的牵制,它已被大大削弱。 白元香单手持剑,剑尖指地,灵力从掌心处缓缓流到剑身,使之泛着淡红光芒,蓄势待发。 渊狯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豆眼冷不伶仃地眨了眨,盯着眼前的小人,看到了稀罕物一般。它本能地想要抬起四肢,想朝前方走去,可泥土地不像湿滑的井底,它挪动地距离微乎其微。 白元香目不转睛看着它,怎么感觉它灵智不算太高? ——那正好。 “哗”的一声,一道剑弧猛地出现,直冲着渊狯的头颈处去! 渊狯反应倒是灵敏,虽四肢没动作,但脖颈一缩,躲开了攻击。渊狯暴怒,立刻癫狂般地咧了咧嘴,四肢扭曲,阴郁的眼睛看向白元香。 突然间,浑浊的水柱滋滋地从渊狯嘴中喷泄而出,白元香双瞳一缩,即刻飞快地侧身一避,但还是不免受到了一些影响。 她低头一看,右手衣袖大半都湿了,脏兮兮的,冲击力大得有些刺痛,但还好,并无大碍。 不远处受到水柱冲击的土地微微凹陷,白元香极其仔细地捕捉到渊狯攻击完后,身子软了一瞬,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白元香没有停下,轻身飞到渊狯斜后方,剑锋劈斩,如风般地朝着它冲去。渊狯气弱,躲避不及,生生挨了这一招,惨烈嘶吼一声,带着暴怒和疯狂,甩着身子便白元香方向。 她侧身避开,但奈何那怪物身子太大,又如此粗暴,尾部还是撞击到了她的左肩,一时吃痛,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可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清亮又稍稚嫩的呼喊:“爹——你在哪?有妖怪!!” 这声音来得突然,白元香心中一紧,余光瞥见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手脚无措地站在不远处,双手攥着,一脸惊恐地看向这里。 黎子疏瞧见了那名孩童,又转头看了看白元香那里,恰巧与她对视,心下决定后顺势做了个口型——意思是我来,你继续。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那个孩子面前。 可那孩子见黎子疏走过来惶然之色并未消减,警惕地看着他,颤声道:“那、那是什么……” 黎子疏蹲在他面前,道:“没什么,一只大蛤蟆而已。小朋友,走,我带你去找你爹。” 孩子有些发愣,道:“我不认识你……我家就在前面……” 说着,还没来得及黎子疏反应,那孩子竟径直地朝前跑着。 黎子疏暗叫不好,前面那方向岂不正中白元香和渊狯缠斗前方?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追。 白元香正与渊狯周旋不清,她剑法凌厉,渊狯力量强,几招下来额头已冒着细汗,在它身上划伤了不少口子,鲜血流出。可她还在内心想着,如此与它一击一招终不是方法,要想一击毙命,必须要近身,一剑插入它的脖颈或头部之处。 可在这时,渊狯的视线忽地一转,它竟盯上了那个孩子,眼看着他已跑过来。 渊狯竟极其狡猾地将身子缩成一团,蓄势发力,要攻击那个孩子,也许是他身上的气息更新鲜,也许是别的原因。 白元香想掠身飞过去,可距离太远,到了说不定不 仅救不下孩子,自己也可能残伤,渊狯蓄势,周围凝成灰蒙蒙的气流,根本无法近身上前,她当即朝那里喝道:“快躲开!” 渊狯身子猛地弹开,一道水柱从它口中喷射而出,直直朝那孩子袭去! 那孩子瞳孔骤缩,竟一瞬间愣在原地。 白元香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转眼又看见渊狯。 她趁机飞越在他头上,剑身泛着凌寒之光,双手同时握住剑柄,暗中咬牙,用力从上而下贯穿—— 一股极其强大的阻力从剑身传来,白元香拧着眉头,将灵力全然灌入其中,又往里刺了刺,直至剑身全部没入它的头颅。 渊狯的身子一瞬间僵住了。 片刻后,它软软地塌了下去,白元香还没有放开剑柄,随即身子砸向地面,发出轰隆闷响,她深吸口气,缓了一会儿确认它死了之后,才将岁寒剑拔出。 却见前方趴着一人。 白元香顾不得上满身脏污的痕迹,快步走过去。 只见黎子疏半趴在地上,双臂撑着地面,背微微弓起,腰部以下几乎湿透,身下一滩血红的血。那孩子坐在两步外,满脸泪痕,倒是安然无恙。 白元香走近蹲下。黎子疏艰难地抬头,把自己搞得有些狼狈,嘴角溢着些,呼吸不稳,看见白元香,还想着扯嘴角。 她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平静道:“你受伤了。” 黎子疏想站起身,结果身形不稳,又忽地一跌,几番挣扎后无果,索性直接坐在地上,抬头问:“它死了?” 白元香颔首。 黎子疏笑了笑,道:“那它尸体怎么办?” 白元香道:“大荒妖兽,死后会自行消散,它不一会儿就会消失。” 顿了顿,她问:“你怎么样?” 黎子疏想动动身子,结果嘶了一声,声音略哑,道:“伤得挺重的。谁知那水柱的冲击力这么大……” 他转而看向那个孩子,对白元香道:“你先把他送回家吧,好像就在前面不远处。” 白元香犹疑一下,点了点头。 那小孩见到白元香倒是不怕,但一路上也没说什么话,小孩指了指自己的家,白元香便将他送了回去,房子里还没有人,小孩便一个人待在家里等爹娘回来。 回来后,黎子疏还坐在地上,附近有块石块,他极其艰难地挪了挪,好背靠着坐。 白元香觉得他伤得确实不轻,那冲击力她不是没尝过,何况黎子疏是整个身子受到冲击。她便蹲下,还没问他,一只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平置在她眼前,另一只手两指并拢,放在他的脉搏处。 黎子疏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不自然,平了平呼吸,看着她为他把脉。 白元香安静感受了片刻,他的脉象却是不太对,但不是上次那样灵脉堵塞般。 她眉心微蹙,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你体内伤得挺严重。” 黎子疏愣了下:“怎么个严重?” 白元香道:“冲击力太大,气息不稳,经脉损伤。而且……还混着渊狯的大荒之气,它渗入到了你的经脉,如果引不出来,会留在你体内,一开始可能没问题,但时间长了,就会像许平那样。” 黎子疏原本还想撑着笑,说经脉时还想着反正自己天生灵脉堵塞,无所谓,可是听到许平,脸色瞬间不好看了,道:“什么?” 白元香看出来他是真的有些慌了,解释一番:“但你的情况和许平略有不同,他是在边境直接收大荒之气影响,你的是从渊狯身上带来的。相比之下,你的情况比他轻一些。” 黎子疏扯着嘴角,问:“那你……有什么方法吗?” 白元香道:“将渊狯携带的大荒之气引出来。” 黎子疏眼睛一脸,匆忙道:“那你帮我吧!” 白元香垂着眼,良久才道:“我不会。把异气从别人体内剥离,不是简单的疏导,需要精准到毫厘的灵力操控,这种术法只有金丹以上修者才有能力运用,我听过但没学过。” 24. 终局(二) “那怎么办?”黎子疏瞬间有那么一丝绝望,但神情却看不出什么,只是低声呢喃:“元婴以上的修者……我爹都还差点……” 白元香放轻声音道:“我知道有个人可以。” 黎子疏一听有戏,追问道:“谁?你师父纪道长?” 白元香沉吟道:“白氏宗主。” 黎子疏微微瞪大眼睛,神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迟疑道:“你们家宗主?那不就是……你姑姑?” 白元香轻轻颔首,道:“她修为高,剥离异气这种术法,想必可以。” 黎子疏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妙地变了变,试探着问:“那她、她会救我吗?” 他从前是听过一些关于归山白氏的传闻——说白氏现任宗主为人冷肃,不近人情,行事果决凌厉,归山上下无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一想到这,他倒是有些明白了为何白元香不想耽搁太长时日。 白元香淡声道:“不会见死不救。等这里事完,回到归山,我会与她说明情况。” 黎子疏又问:“可我一个外人,能进去吗?万一,白宗主把我赶了出去怎么办?” 白元香道:“我带你去。” 黎子疏笑了,像是被她逗乐的,笑容扯动内腑,疼得嘶了声,但比起好奇心,便顾不上疼痛,续道:“你姑姑,她听你的?” 白元香:“不确定。” 黎子疏垂眸颔首,道:“不管怎样,先谢了。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得先回到客栈。” 白元香打量了他一下,他说话时有气无力,方才渊狯那一击当真后患无穷,他里外都受到了震荡。 “你还能走吗?”她问。 黎子疏试着动了动腿,手臂撑着地,想站起来,结果噗通一声又跌在了地上,微喘着气,目色带着绝望,道:“有点难啊。” 白元香见状,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之前她在井边晕倒,是黎子疏抱她回去的。她眼睫轻颤,心里有些犹豫,目光微微错开,最终还是开了口:“要不……我背你回去。” 黎子疏闻言,睁大眼睛看向白元香,受宠若惊般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一样,可没几息,他的脸瞬间涨得微红。 白元香被他看得虽不自在,但还是平静地补充道:“你受伤了。离客栈有一定距离,总不能让你爬回去。” 黎子疏慌忙道:“那也不行!姑娘背男子,这像什么话?” 被一个小姑娘背着,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是脸面了,他整个人都要没了。 白元香:“……那你爬回去?” 黎子疏一噎,那样恐怕更丢人,难道要麻烦她去多请几个人把他抬走? 他装模做样看了一眼她纤细的肩背,道:“你会把我摔着的,背不动我。我、我又高又重的,况且,男女授受不亲。” “……你重不了多少。”白元香道,“之前我晕倒,是你送我回去的,就当谢你。” 黎子疏:“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是姑娘。” “你是伤者。” 黎子疏莫名笑了一声,引以为傲的巧说本领在她面前竟一点上风都不占。 白元香没等他说话,把岁寒剑隐匿起来,然后背对着他站着,蹲下身,道:“上来吧。附近没什么人。” 黎子疏看着眼前少女的背影,愣了一瞬,她比他矮了近一个头,背薄而窄,腰肢纤秀,怎么看都不像能背起他的模样。他脸色不禁又红润了几分,耳朵更甚,低声道:“你先试试吧。” 于是,他慢慢地伸出手臂搭在她的肩上。白元香感觉到重量压身,身子沉了一下,但随即拖住他的膝弯,倒是比想象中要轻些,没一会儿便稳住了身形。 她迈着步子朝前走,绕过井边那个坑,渊狯的尸体已经消散得若有若无。 黎子疏一上来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梅花香。他怕呼吸太重,便微微屏息,手也不知道放在哪,只能虚虚搭在她肩头,哪敢碰实。 他耳根红透了,闷声道:“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白元香:“一会儿就到了。” ——好吧。 白元香走得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很踏实,黎子疏束发垂落,扫到她的脖颈,有些痒。 * 回到客栈后,大约申时,她将他放在了门口。许平是个有眼力见的,见状出来,想问什么,但白元香先让他帮忙一起把他搀扶进去再说。 二人直接把黎子疏送到了他的房间内。 黎子疏被许平半拖半拉地弄到榻上,撑着疼痛,拧着眉头看向他。许平此刻没带着帷帽,那张苍老狰狞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心里不禁一颤。 许平看向白元香,好奇道:“渊狯被你杀死了?” 白元香轻一点头。 黎子疏明明一副虚弱样,还撑着脸,扬了扬眉:“怎么,出乎你的意料了?” 许平道:“那倒没有。不过,你又是怎么了,伤成这难堪样?” 黎子疏道:“不小心受到渊狯的攻击,它的大荒之气侵染了我。” 许平一愣,随即哈哈笑着,道:“那你岂不是要跟我一样?这么好的脸蛋,毁了还真是可惜。” 黎子疏懒得搭理,索性偏过头。 白元香却直言道:“他的情况跟你不一样。你的直接接触,而且浸染了全身,他的是通过渊狯而来,只存在于经脉中。” 许平神色微妙,问:“那他有救吗?” 白元香点点头。 许平一喜:“他有救。那我是不是也有救?” 白元香道:“他的可以通过引气,顺着经脉将大荒之气引出,可你的不行。” 许平黯然失色,不再多言,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黎子疏好言相劝道:“你还是乖乖地回盛云仙门吧,说不定门中有办法救你。” 话音刚落,门口就被轻轻推开。 只见孙小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个托盘,放着一碗汤,扫了一眼屋内,最后看向白元香,低声道:“老板娘让我来……送东西。” 白元香:“进来吧。” 孙小虎迈着小步走进,白元香接过他递来的汤,想着应是老板娘见状给黎子疏准备的,便放在了床头前。 黎子疏也明白了:“先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喝。” 片刻,孙小虎还没有离开,双手微攥,有些局促地定在原地,黎子疏有些不解,问:“还有事?” 白元香也看向孙小虎。 孙小虎瞧了眼他们的眼神,语气吞吐:“那个我在老板娘那里听说了,把我扔下井的,是、是村长……我还听说,你们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白元香颔首,他的语气平静陈述,听不出到底想表达什么,也不知他是不是对这件事有意见,便轻声问:“你想说什么?” 孙小虎低着头,小声道:“能不能不让我奶奶知道,她一直以来和村长关系还不错,她年纪大了,知道了这事肯定会找村长闹事……” 他倒是个孝子,白元香心想。可是,这都什么时候了,明日村民集聚,将此事一公之于众,孙老太想不知道都难。她没有应下,却突然想到一事,问:“那你呢?” 孙小虎一愣:“什么?” “村长将你投下井,你有什么想法?”白元香问。 孙小虎被问得呆住在原地,面露窘色 ,极其不自然地眨了眨眼,道:“我不知道。” 白元香没有说什么。 黎子疏靠在床头,忽地问他:“村长儿子说,你与他从前是好朋友,但是后来因为你偷了他的玉佩,然后就闹掰了,这是真的吗?” 孙小虎微红着眼,最终点了点头,道:“我……的确偷了赵小石的玉佩。当时你们问我谁会害我的时候,我却只说了偷粮食那桩事,这事没说,是因为我真的不好意思说出口。但是我保证!我只偷过这两样东西,没有做过其他坏事。我对、对不起……” 黎子疏轻叹一声,冷不伶仃来了句:“你倒是个明白人。可你想要道歉,也不该是对着我们说。” 孙小虎脸色一红,只觉他说的有理,现在对他们这些无关之人说这些并没什么用,只好轻轻点头。 白元香道:“好了。我会送你回家。” 孙小虎像受惊了般,不由自主地嗯了声,转而看向白元香,犹豫几息,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许平站在一旁角落里,肩膀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看戏。 黎子疏听到这话,眼皮散漫地一抬。 白元香应地平静:“白元香。” 孙小虎一愣一愣的,又试探着问:“后面,是哪两个字啊?” 黎子疏眉头稍动,心中也好奇她会怎么答。 白元香缓声道:“一元复始的元,梅花香的香。” 孙小虎哦了声,道:“白元香……”说完感觉直念大名有些不妥,又改口道:“白姐姐,多谢你救我。”言毕他就立刻转身离开,顺手把门带上。 许平抱着胳膊,慢悠悠地道:“救命之恩,实难相忘啊,我估计这孩子以后是要记挂着你了。” 黎子疏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似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许平问他:“如今事情也结束了,明天我应该就能启程回盛云了吧?” 可说完看到了瘫在榻上的黎子疏,拧着眉心,顿了顿,道:“你这个样子,还能走吗?” 黎子疏故作冷脸,声音懒懒的:“怎么不能回去?又不是断腿,放心,明日一早估计就好了。” 许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白元香在一旁冷硬硬地打断道:“还不能。就算能站起来,可存留在你经脉中的大荒之气若是一路颠簸,可能会重新散开,到时候就引不出来了。” 黎子疏听了一怔,随即更慌乱,欲哭无泪:“那——那该怎么办?我还要去归山呢,总不能一路上都要你背着我吧?” 白元香心中其实已有法子了,当然不是背他,只是这时说出来,估计黎子疏的反应会更大,道:“你放心,我有办法。” 黎子疏好奇:“什么办法?” 白元香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黎子疏拧了拧眉头——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旁边的许平蓦然惊醒般,道:“你要去归山?” 黎子疏被他一吓,瞪着他,道:“对啊,白宗主可以将大荒之气引出,我就只能去求求她了。” 许平呵声一笑,道:“人家会救你吗?” “那也得去看看才知道。” 许平啧啧叹道:“估计应该不会见死不救,白家嘛,门风清正。但是,白宗主应该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 黎子疏无所谓道:“我都去求人家了,还要什么脸色,没把我赶出去就谢天谢地了。至于你,我会先安排好,盛云你自己一个人先回去吧。” 白元香没参与他们的对话,静静立于一旁。 许平没声了,没多久就摆摆手离开了。 白元香道:“我先离开,你好好休息。” 25. 终局(三) 白元香下了楼,就见孙小虎一个人面容惆怅地端坐在桌前,明显有心事。老板娘已经不在屋内,大概是出门告知明日集聚客栈一事了。 孙小虎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又低下了头,直到白元香走近,才慢吞吞地问:“白姐姐,明日之后……村长会怎么样?” 白元香低眸,没有立刻回应,不知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但若要她回答,确实不好说,便淡声地反问:“你觉得呢?” 说完才感觉这问题于他而言稍显为难,她便微微抿唇,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冷漠。 孙小虎低头,眉宇凝重,似是真的在思忖着这个问题,半晌,才缓缓道:“我不知道。村长他以前对我奶奶,甚至村子里所有人都是能帮就帮。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奶奶病了,是他帮忙着将奶奶带去最近的县镇看大夫。” 白元香安静听着,默不作声。 孙小虎目色忧愁,看向白元香,道:“我知道村长是为了全村人的生计,可是却有无辜之人白白牵扯进来……”顿了顿,他一脸茫然,喃喃道:“换做是我,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白姐姐,你说,一个人做了好事又做了坏事,那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人心最是难测,这让她怎么回答?可做了坏事,总不能用之前的做过的好事弥补。再者,村长做的好事对于那个路过的无辜之人并没有任何弥补,怎能混为一谈?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做好事没有回报,最多只能混个名声,可做了坏事,就是要受到惩罚的。 白元香看向孙小虎,一张稚气未消的脸,却在想着大人都想不通的事,莞尔一笑,道:“别想了。我送你回去。” 说完就朝着门外走去,孙小虎乖乖应下,几步跟上来。夕阳快落,将西边晕成一片金灿,一路上他甚是安静。 孙老太家院门虚掩着,刚一到,恰逢孙老太出门,祖孙二人相见分外感动。孙小虎大声喊了句奶奶,飞快跑到了老人家的身旁,孙老太颤巍巍地抚了抚孙小虎的头。 白元香就站在院外,看到这一幕后就准备离开。 “嗳,姑娘——” 孙老太却及时地把她叫住。 白元香转首站定,孙老太止住了刚刚喜极而泣的神情,正眉开眼笑地走近她的身前,顺手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又粗糙,看了会儿她,像是越看越喜欢,怎么看都不够。她素来不习惯与人有肢体接触,但也没有直接拒绝。 片刻,孙老太道:“姑娘啊,多谢你把小虎找回来。老身无以为报,要不,今晚留下吃顿饭吧。” 白元香感念她的好意,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但还是拒绝道:“多谢。只是我回客栈还有事,明日就要离开,便不多留了。” 孙老太笑着应声,便没有多留。 * 白元香回到了客栈,在自己房间内找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包油纸,是药材。她又回到楼下,老板娘还未回来,便借闲置的厨房一用,半个钟头后熬制好了一碗药,并不是什么灵药,只是简单的稳心静脉的调息药。 于是,她便端着碗药去了二楼,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间,里面不一会儿才传来低哑的声音:“进。” 黎子疏一见是她,有些意外,本来东倒西歪的躺姿变成了坐在榻上,靠着床头。 白元香无声无息地将药放在他榻前桌上,只说了句:“把这个喝了。” 黎子疏一愣:“这是什么?不会是你给我想的办法吧?” “不是,”白元香平静说,“只是一碗调补药。” 黎子疏哦了声,却没有立刻端起来喝下去,语气故作疑惑:“白姑娘,你为什么要救我?” 比起他的疑问,她倒是更费解——他是怎么问出这种问题的,不救他,难不成看他死? 白元香目色淡淡地看着他,转而道:“你若是死了,盛云掌门找上门来,我不知如何交代。” 黎子疏失笑:“你这理由可真够实在的。不过你放心,我爹肯定不会找上归山,估计我死在外面他都不会知道。” 他语气轻飘飘的,白元香无言,只当他是在开玩笑。黎子疏皱脸,把药端起来一饮而下,随即苦着张脸,低声嘟囔:“……真苦。” 白元香又简单说了几句,说明日一早村民聚集后,公开一事不由他们来说,而是转交给老板娘。 至于他们,不能待在这里太长时间,尽量午时前就离开。 黎子疏没有多说什么,如今他的命可是和她挂钩了,她说什么就应着吧。 当天夜里休息前,白元香正在榻上打坐,白日里和渊狯一战,虽没受多大的伤,但灵力损耗不少,明日又要赶路,更耗灵力,必须趁快恢复。 窗户开着一条缝,吹来夜风的凉气,可袖里微微发热,白元香被打断,低头一看,将袖中那枚玉符拿出,泛着淡光,是有人要传音给她。 “元香。”纪长君的声音传来。 “师父。” “怎么样了?”纪长君问候,“我已与你姑姑说过,你会耽搁几日,不知你那里事情处理好了没?有没有受伤?” 白元香心头微软,低声道:“师父放心,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明日就能继续赶路。” 纪长君问:“元香,你可知渊狯是何等妖兽?” 白元香应:“听闻来自大荒,是种高阶妖兽。” “对付起来困难吗?” 又几番言语,白元香简洁说了一遍自己斩杀渊狯的经过,纪长君欣慰地说了句“做得不错”后,玉符便灭了。 * 翌日清晨,白元香是自然醒的,平日里她常常晨光初亮之时便醒,以往在桐柏山,这时还会去山崖处迎着日出。 她今日换回了那件红衣裳,头发挽作半髻,一番洗漱后,却发现黎子疏还未醒,昨日给他的药的确实有些催眠用处,再加上他如今有患,嗜睡正常,便没有打扰他。 老板娘也早早醒来。 片刻后,来了个村民。 又过了会儿,来了群村民。 许平睡在角落里都被吵醒了,他瞬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立刻戴好帷帽,无声坐在角落处。 白元香一直静立于二楼,后背微微靠着,低眸就能看到一楼大堂内的情形。 不到半个时辰,人已经聚集得差不多了,四方桌被坐得满当,还有些人散散漫漫地站着,大部分都是壮夫和妇人,穿着朴素,举止不拘小节,低低私语,没多会儿大堂内就一片闹哄。 但是村长和孙小虎一家子却没有来。 老板娘站在柜台前,见来的人大差不差,摆出一副肃色,清了清嗓子。 众人识趣安静了一半。她在村子里经营客栈这么久,为人向来爽利,从未这样郑重其事过,众人心里难免都有些打鼓。 老板娘双手撑在柜台上,稍扯声音:“村里那口大井的事,想必各位都知道吧,前前后后每次都会在紧要关头来水。你们以为,那水是怎么来的?” 底下有位汉子嘀咕一声:“还能是怎么来的?肯定是地下水脉嘛……” 老板娘听得一清二楚,道:“可是,为什么别的水井没有水呢?” 那人顿时无言,周围静了几息,随即几群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有位老汉似是不耐烦,大声道:“老板娘啊——你把大家伙召集在这,有话就快说吧!” 老板娘便不再绕弯子:“那口井底下有东西,只要将活人扔下去,就会来水。而这几次暗中将活人投下井的人,是村长。” 底下骤然一片哄堂。 “啥意思?!” 有人立即反应过来:“开什么玩笑!哪有这种来水道理!” 老板娘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回事,深吸口气,道:“你们听我说!这事涉及妖魔鬼怪,是白姑娘——就是帮了我们村的那位修士,她亲自看到的!她还从井底带出了还没死的孙小虎。” “孙小虎?”有人惊讶,“就是那个孙老太的孙子?” “他不是失踪了吗?” 老板娘颔首。 “那村长呢?这事是他干的?” 老板娘道:“是村长亲自承认的。”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桩事,去年秋天村里路过一个病弱公子,还找我问过路。我说他可以在村里客栈暂住一晚,结果当天晚上他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他连夜赶路了……结果第二天,那口井就来水了。”说话的人渐渐低了下去,似是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此话一出,周围又乱了起来。 有人听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村长把那人扔进了井底?!” “不会吧,村长不是那样的人啊。” “对啊,村长一向与人为善,我家房屋漏水时,他还帮忙修过呢!” “这能一样吗?修屋顶是修屋顶,杀人是杀人!” 许平夹在一片吵乱之中,耳朵都被震得发麻,心中嗤笑一声:这些人真是,他们只看到了村长杀人一事,却没有仔细想过,他为什么这么做。 “村长呢?他怎么不在?” 却在这时,客栈敞开的木门“嘭”的一声,被人大力敲了一下,空气蓦地安静。 众 人循声望去。 白元香也看过去。 来者是个少年,正是村长儿子——孙小虎口中的赵小石,他脸色涨红,胸口起伏,正带着怒气瞪着他们。 众人见状,有些人微微松口气,权当是小孩子替他爹打抱不平,一时意气也跑了过来。 赵小石脸色很难看,额角冒汗,皱着眉头,猛地一跺脚:“我不许你们这么说我爹!你们怎么不想想,我爹为什么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大家!” 有人被他这态度一激:“你这孩子……你爹做的事,你不知道?” 少年唇齿发颤,顿时委屈:“那你们说,我爹该怎么做?他身为村长,难不成看着你们渴死?” 一妇人轻叹声,问他:“小石,那你觉得你爹做得对吗?” 赵小石一时无言,道:“我、我不知道!可是,不管怎样,我爹也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 有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这孩子倒是孝顺,爹都没来,自己却来这里为他爹愤愤不平……” 又一老汉接道:“孝顺归孝顺,可是,这做错了事,总该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不说法的,其实这事和大家伙儿都没关系,村长做错了事,可受益的是我们,我们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向村长讨要说法。就算他要受到惩罚,也不应该由我们来决定吧?” 白元香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开始,她想着将此事公之于众,目的并不是要村民来审判村长,只是他们有权知晓那口井的秘密,至于村长会如何,那是他们槐花村的事。 “小石。” 一声浑厚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赵小石身子一僵,缓缓侧目,就见他爹迈着步子而来,一身粗衣裳皱巴巴的,眼袋肿着,脸色很是不好,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他低低叫了声:“爹……” 众人寂静无声,目光齐齐地落在村长身上,有的人眼神飘忽,故意不看,也有的人露出复杂的神情。 村长走近堂内站定,叹了口气,道:“那口井的事,的确是真的,我今天就在这里,父老乡亲们想怎么说我,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 赵小石自然是心急,身为孩子,最见不得的就是父亲在自己面前露出最难堪的一面,他心口闷闷的,急声喊:“爹!” 村长回头瞥他一眼,示意他安静。 赵小石便不做声了。 可众人也一时无动于衷,互相觑眼。 ——说什么?惩罚他?可他越是这样,他们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良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了出来,老人留着长胡须,头发花白,虽满脸皱纹,但却生出一种慈祥之感,他缓缓道:“老赵啊,要我说,惩罚呢就不必了,只是村长这一职任,要不你就算了吧。” 村长定在原地,片刻,才微微低了低首,哑声道:“……好。我不当了。” 老人道:“对了,得把井底的尸体都挖出来,然后好好安葬。” 村长应道:“是,我会去做的。” 众人也没有反对之声,这老人在村中颇有名望,是个满腹学识的人,他的提议大家也没什么不满。 又过了半柱香,人才零零散散地离开。 直到又归于寂然。 白元香不知这个村子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此时此刻,她确实可以离开了,如今这个局面,已是最好。 于是,她就回到了屋内,收拾起了包袱,她的东西不多,拿起来也不重。 收好了之后白元香出门,经过黎子疏房间,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刚刚苏醒后的折腾之声。 白元香便敲门,里面的人闷闷地应声:“进。” 刚一进门,就见黎子疏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刚穿好,靠在床头,两条长腿搭在榻边,脚还没伸进靴子里。见她背着包袱进来,黎子疏稍微理了理额前碎发,问:“要走了?” 白元香颔首。 黎子疏装作一副遗憾的模样,怅然道:“那些村民都来过了啊?可惜被我睡过去了,结果怎么样?” 白元香简洁意赅地说了方才之事。 黎子疏无甚在意地点点头,把靴子穿好。可过了一会儿,白元香还没有走,他疑惑:“怎么了?还有事?” 白元香:“我昨天说过,我有办法。” 黎子疏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经脉之中存有大荒之气,若一路颠簸,很可能散开,白元香昨日说她有办法让他安全地到归山。他眼睛一亮,便停下手中动作,道:“什么办法?” 白元香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介意变小吗?” 26. 归途 黎子疏一愣,扑棱着眼睫,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你说什么?” 白元香索性一次解释清楚:“将你变小。这样一来,既能保证你体内大荒气息不散,一路上也更方便。” “变成什么样?” “类似幼猫大小的小兽。” 黎子疏愣了好久,随后一笑:“白元香,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他,盛云掌门独子,身形样貌哪个不是绝佳,竟会变成一只小兽,然后被一个姑娘揣在身上送去归山? 不过他心里虽是这么想,但抬眸一见到白元香认真的神情,鬼使神差地问:“怎么变?变小了我能说话吗?” 白元香道:“就是普通的化形术。除了身形变小,其他神智都不变,至于说话,你只能对施术者说。” 也就是说,一路上,他只能对眼前这个寡言的少女说话?黎子疏无奈般地笑了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实在也是没办法。或许盛云门中有人可以救他,可此地距盛云甚远,且归山更有保证,便只好这样。 他坦然道:“早就听闻归山梅景一绝,这次去正好碰上了盛开的季节,也算是幸运。” 白元香微微抿唇,没有理会他的闲话。 她虽有八年多没回归山,可昔日归山的一景一物仍历历在目。 她没再继续想下去,道:“现在就变吧。” 黎子疏配合着。 白元香抬手隔空画符,朱红的符文发着光,用力一推,瞬间融入进了黎子疏体内。 黎子疏睁大眼睛,低着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胡乱摸了摸。他片刻后就觉得浑身一轻,像被人托了起来,然后,东西好像在变大,越来越大…… 一阵轻微的晕眩过后,黎子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毛茸茸的,雪白色的,还是四只爪子的……震惊之中,竟不自觉地甩了甩尾巴。 白元香看着榻上的小兽,手掌大小,幼猫大小,但不是猫。她弯着腰,仔细一番端量,道:“你现在的样子,像某种犬科的幼崽。” 黎子疏内心一惊,抬起头,黑黝黝的圆眼睛瞪着她。这一看,竟放大了眼前少女的容颜,偏浅的瞳色,眉间的纹路……甚至连睫毛的弧度都能看见,黎子疏更不自在了! 白元香看着他,问:“等会儿出去,我就说你先走了。” 黎子疏捣鼓着脑袋。 白元香嘴角弯了弯,却只有一瞬。 黎子疏的声音从小东西的体内传来:“白元香,不许笑。” “没有。”白元香应了声,转而道,“许平还在楼下,你打算将他如何?” “这个可能需要你的帮忙。我们赶往到最近的县城,麻烦你帮忙雇一辆马车,将他送到盛云仙门,我已经千里传音提前告诉门中的人,所以一路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白元香应下,顺手将小兽捧起,用灵力包裹着置于袖中。 到了楼下时,许平早已准备好,见只有她一人,便问:“那个呢?” 白元香道:“他先走了。” 许平一愣:“他什么时候走的?那我怎么办,还去不去盛云仙门的?” “我送你,帮你雇辆马车。” 许平最终点点头。 老板娘见状他们要走,迈步而来,问:“姑娘,你们要走了?” 白元香嗯了声,顺手拿出一锭银两放在桌上,温声道:“老板娘,这些时日多有麻烦。” 老板娘连忙推拒,但最后还是收下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道:“路上小心。” 白元香微微欠了欠身子,又朝许平说:“走吧。” 老板娘顿在原地,没有出去送别,盯着她走出客栈。门外日光正盛,映得少女的背影更为清晰,极为显眼,像只身一人要去前往不为人知的前路。 出了门,日头快升至中天,村道上来往的人少之又少,虽不知村长日后会如何,孙小虎和赵小石还会不会和好,但此刻,槐花村宁静如常,那些未知的事终会落地而生。 许平带着帷帽跟着她,问:“喂,那个小子真的走了?” 白元香点头。 “没想到真的走了,”许平自顾自地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白元香眉头一跳,没有理会他。可她袖中的东西好像动了动,似乎急了,她轻轻按了一下,他便安静下来。 许平道:“不过后来就看出来了,你们不是一对,你应该不会看上他。” “你多虑了。”白元香心中冷笑,他想的可真够多,微微侧目看向他,抛出疑问:“你之前不是不想回盛云吗?现在又为什么坦然接受?” 许平琢磨了会儿,想到一开始自己确实很极力反对这事,但后来不知不觉就顺了,道:“一开始不想回去,是因为我用人炼邪药,还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如果回到门中,肯定是死路一条。” “但后来觉得也不一定,毕竟我在盛云仙门十几年,门中规矩虽严,但处事公正公理,这么多年,他们也没有将我除名。再说了,我的续命计划不是被你发现了吗,一个人在外反正都是死,回了门派说不定有法子治好我。” 白元香神情淡淡:“到了盛云,如实交代。” 许平应了声,不再说话。 * 白元香带着许平走了大半时辰才走到最近的县镇上。她不知道此地何名,这里位于槐花村东面,干净的长街望不到头,粉墙黛瓦,茶楼酒肆应有尽有,人也不少,形形色色,嘈杂一片。 她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车马行,花了些银两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中年壮汉,一听是去往盛云的长途,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许平,一开始想拒绝,白元香只好再加些银两,车夫这才接下。 片刻后,许平站在马车旁,边拢着衣袍上车,边闷闷地转头说:“白姑娘,我走了。” 车夫长鞭一挥,车子渐渐驶离,白元香看着他离开后才转首继续赶路。 没多久,袖子中忽传来黎子疏的声音:“他终于走了,差点没憋死我。” 白元香低眼一看,黎子疏似乎正在她的袖中乱动,她道:“你有事?” 黎子疏道:“没什么事。已经正午了,要不你歇一下吧,找个地方吃吃饭。” 白元香见不远处就有一个茶楼,扬着旗帜,人不多,外面摆着几张空桌, 罩在阴影里,便觉可行。她走近,坐在外面的四方桌前,只要了一碗面和一盏茶,简单清淡。 黎子疏在袖中拱了一下,道:“白元香,我能出来吗?” 白元香低声道:“出来吧。” 一只小兽而已,在别人眼里算不上是奇怪之物。 黎子疏探出头张望一会儿,趁机一溜烟地爬到了桌子上,瞪着圆眼看了看白元香。 “白元香,你就吃那些?” 白元香是觉得没什么好吃的。她下意识地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改口叫她本名了,便目光低垂,看了看他,神色微凝。 黎子疏被她看得发怔,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语气悠闲地道:“这几日下来呢,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可靠的人,我挺欣赏的,而且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之际,怎么说,也应该是朋友了吧?” 他说的慢条斯理又理所当然,似乎找不出反驳之处。白元香一时默然,她若是说不,岂不是很不通情达理?可二人关系也没有像朋友那般,只是碰巧遇见,一起处理了一桩怪事,互帮互助而已。 白元香索性不说话。 黎子疏见她沉默,以为她不想与自己交朋友,语气竟有些自豪:“我告诉你,能让我欣赏的人可不多,你是第一个。虽然日后能否再见也不知道,但至少再见不会是陌生人。” 白元香更不知道怎么回应了,她向来在与人闲谈一方面不通,若不是他变成小兽,只怕场面会更尴尬。 最终,她说:“……面要上来了。” 黎子疏又是一愣,竟不自觉地甩了甩尾巴,可又觉得这个动作与他形象不符,便只甩一下就停了。 果然,老板端着一碗面又提着一盏茶娴熟地走过来,见到桌上的小东西,以为是顾客养的小宠物或者是小灵宠,不由得一笑。 黎子疏发现自己变小,连带着胃口都小了,老板走后,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她拿起筷子,吃起来,眼皮耷拉着,看着她快要吃完时,问道:“白元香,到归山还需要多长时间?” 白元香想了想,道:“抄近路,两三日。” 黎子疏哦了声,又问:“你离开归山……八年了吧?” 白元香点了点头。 “那你离家数年,竟还记得回家的路?” 白元香垂眸。她当然记得,八年前她坐在姑姑安排的马车里,从归山到桐柏山,一个人掀开帘看了很久,天高水阔,重山绵绵,明明很长的路,可她当时就记下了。到了桐柏山,她偶尔会在夜间拿出纸,画出那条路,后来不知不觉间就已熟记于心。 “记得。” “那你回到归山后,会做什么?” “修行。帮姑姑处理家中事务。” “……”黎子疏道:“你这个人,怎么做什么都这么端正?” 白元香放下筷子,喝了口茶,道:“走吧。”她又将黎子疏重新放在袖中,用灵力裹着,他活动地方挺大,不至于难受。付好钱后,白元香便离开了茶楼,午后阳光明媚,街上人来人往,没人会注意到一位背着包袱的红衣姑娘袖中藏着一只小兽,就像一个泯然众人的凡人少女途径此处,渐渐隐于人群中,又渐渐离开。 27. 归山 归山位于北方,是坐连绵的群山,山势不高,却独坐一方天地,远山含黛,静对长天。 初春时节,积了一整个冬的雪终于消融,褪尽素衣,展露青翠的苍颜。春水初生,有涓涓细流自山巅蜿蜒入涧,泠泠作响,像是在诉说一冬的相思。 据说白氏先祖曾游历此地,见这处风光甚好,黛色沉沉,一时兴起,就随口说了句“此处可归矣”,归山一名便由此而来。 白氏的宅院位于半山腰,依势而建,分布零散却有讲究。房屋皆是素雅木构,飞檐舒展,回廊曲折,后山遍地梅花,或红或白,开怀绽放,漫着阵阵清香。 清晨,正殿前的院中。 院中石桌旁端坐着一白衫女子,她快至五十,可因修行影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不少,仪表端庄,眉眼清丽,可一副太过肃然的神情,又衬得眉眼藏锋。 白宁玥是如今白氏家主。说起来,她能做上家主,是她少时从未想过的一件事。 她是白氏次女,上有兄长白青玉,比她年长五岁。 白青玉在修行上天赋异禀,为人豁达,做事稳重,在同辈之中实属翘楚,二十岁就接任家主。 白宁玥那时候还小,成日跟在兄长身后,看着他如何练剑,如何处理家中事务。她当时甚至还想过,以后去做个散仙,游历天下,也未尝不可。 直到后来白元香的出生,白宁玥依旧有这个念头。白元香是她兄长和大嫂虞清浅的女儿,出生那夜是腊月十九,归山的梅花开得正盛,浅艳不一,白宁玥看着皱巴巴的小婴儿,心中想着:这孩子以后一定会比她厉害,接任宗主之位。 可浮世无常,白青玉死于十五年前,猎妖途中不幸身亡;虞清浅死于九年前,因病而逝。 白宁玥呼吸陡然加重,长吁口气,及时从回忆中抽离,若不是她那个侄女快要归乡,她也不至于想这么多。 这时,回廊上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却见一鹅黄衫少女迎着微风,疾步而来,边跑边大喊道:“娘——” 少女利落地梳了个辫发,垂在身后,额前碎发随风而扬,杏眼剪水,朱唇玉肤,生得俏妙丽质。这少女便是白宁玥的女儿白无明,今年十六。 白宁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一大早的,跑什么?” 白无明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石桌旁,然后坐下,又忽地凑近白宁玥,眼睛半眯,笑嘻嘻道:“娘,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哪日起得不早?” 白无明不以为意,撇撇嘴:“是吗,以往都是早起修炼,今天怎么有闲心坐在这里?” 白宁玥皱眉,语气不耐:“白无明,你功课做完了吗?” 白无明瞬间塌着身子,趴在石桌上,怅然道:“姐姐今日就要回来了,你就不能不提这事吗?”她又一下子坐直,自以为做了个很聪明的决定,道:“我去山门口等她!她好几年都没回来了,万一走迷路了。” 谁知白无明刚站起来走出两步,白宁玥当即喝道:“你给我回来!” 白无明顿住脚步,极其不愿地转过头来,肩膀一缩,微低着头,抬眼瞟了一眼她娘,明明像受了委屈般,可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姐姐八年没回来,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去迎一迎还不行吗?” 白宁玥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跳了下,话到嘴边却卡住,微垂着眼,道:“你别去,我去。” “……”白无明一愣,凑近两步,神色狐疑道,“娘,你去?” 白宁玥被气笑了:“怎么,我不能去?” “不是不能,就是……”白无明微歪着头,顿了一下又低声道,“这些年一提到我姐姐,你就板着张脸,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不太想让她回来呢。” 白宁玥飞来个眼神,无波却藏刀,白无明立刻轻声屏息,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太直接,讪讪地低下头。 片刻,白宁玥站起身,连个眼神也不留给她,只是淡淡地嘱咐道:“你去寒香阁,把那屋子和院子都打扫一番。” 白无明听了一气:“为什么啊?不是已经有下人去收拾了吗?” “他们收拾得我不放心,你亲自去看一下。”说完,白宁玥头也不回地迈步往前走。 白无明只好点点头,转身就朝着东厢房那边去。 * 白元香历经两日,加上灵力的扶持,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时分来到了归山脚下的一座小镇上。 也不知是赶路太累还是太过无聊,袖中的黎子疏竟沉沉地睡着,从昨日傍晚一直到现在。 有一条发源自归山的溪流穿镇而过,清澈而又淡香,所以此地名为梅溪镇。镇上人不多,街道宽敞,有杂杂碎碎的人来往,沿街铺子鳞次栉比,包子铺此刻还冒着热气。这里虽没有县镇的繁华与喧闹,却多了几分平静的烟火气。 白元香穿梭于镇上,她对这里是有些印象的,但记忆又太多太杂,竟一时想不出具体细节来。她站定朝北一望,就见远处山体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起起伏伏,苍茫安卧。 它立在那里,竟有种不可忽视的感觉。 白元香心中不受控,微微跳动着。说是期待,毕竟孤身一人离开数年,再次回家当然是有喜悦之情。但爹娘不在,她又不知该期待什么,姑姑和妹妹吗?她印象里姑姑是个严厉又不苟言笑的人,妹妹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可桐柏山那些年,几乎少有书信往来,她也不知道如今的归山怎么样了——景物和人都变了没有,心中油然而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她深吸一口气,平了平心绪,又继续往前,走过石桥后就已经穿过了梅溪镇,而山的轮廓渐渐清晰,直至来到了山脚下,归山的面庞一抬眼便咫尺天涯。 归山种梅,但好看的梅林都在半山腰和山顶,所以山脚下的这些一草一木应自然而生,一番风催雨折后在初春悄然生长,正浓正绿。 有一石头台阶盘旋而上,通往山顶。 白元香踏步而上,台阶道路两旁杂草横生,树木遒劲生长,有风自山上吹下,拂过她的脸颊,凉丝丝的。 * 在进入归山内部宅院前,有一石门立于半山腰处,上面刻着明晃晃的大字“归山门”。平时这里都是有两侍从一左一右看护着,而今日,看门的侍从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孤白的身影。 白宁玥刚打发完那两人守门的,拧着眉心背靠在冰凉的石壁上,不禁觉得自己这一举动有些可笑,堂堂一宗主,站在门口迎接晚辈像什么样子?况且又不是客,白元香是白家嫡系血脉,若不是当年白青玉离世时元香太过年幼,这个宗主之位或许不该是她的。 她凝神闭了闭眼,重重地呼出口气。 一阵微风吹过,两旁的树叶草木簌簌作响,随即,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哒哒声。 只见下方台阶不远处,一抹绯色身影闯入她的视线。白宁玥呼吸一顿,立即站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身影愈来愈近。 白宁玥愣了许久,那道身影个头不高,身形也瘦,整个人看起来我见犹怜,可她的眼神却目似寒星,倒没有生出该有的脆弱之感。 见她拾级而上,越来越近,白宁玥再次回神时,已经和白元香对视上了。 白元香的脚步倏然收住。能在此地见到姑姑,她是万万没想到的,刚刚还在思考着见到姑姑该怎么打招呼,结果…… 姑姑一如当年,身姿纤长玉立,眉宇凝重,似乎永远总有什么处理不好的烦心事。白元香也明白,姑姑作为一方修行世家的家主,大大小小的事务难免接踵而至。 白宁玥倒是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回来了。” 白元香睫毛扑闪着,微微顿然,随即朝她躬身行礼,回应道: “姑姑,我回来了。” 白宁玥淡淡地嗯了身,往里走一步,难得放轻声道:“到了就进来吧,房间也都收拾好了。” 白元香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跟着她往里走,道:“谢谢姑姑。” 归山门往前走,有一条青石小路直通主宅院。白元香一路跟着白宁玥,暗中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移开目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周遭有着几棵梅树,开得正盛。 总体上似乎什么都没变。 小路的尽头便是白氏的正院,两旁都有着木构回廊,上面挂着灯笼,一侧是东厢,另一侧是西厢,正殿还在后面。 白宁玥走在东侧的回廊上,停住脚步,回头道:“你住东厢,寒香阁,是你小时候住的那处。无明也在那里,你先去整理自己的包袱,有什么缺的可以找下人说一声。” 白元香颔首。 白宁玥又道:“收拾好后,记得晚间来守心殿找我。” 白元香一愣,然后说了声是。 “去吧。”说罢,白宁玥目含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后就转身离开。 白元香先是站在原地四处观望了一番,梁柱俨然,岁月沉香,与她记忆中的别无一二。 片刻,她才背着包袱朝东厢方向而去,穿过一段回廊,绕过两处弯和一排屋宇,才来到寒香阁院子前。 白元香还没进入,一声极清澈的声音打乱了她:“姐姐——” 朝前一看,只见白无明从寒香阁内推门而出,看见她后眼睛瞬间一亮,笑容满面地跑过来,冲到她面前,凑近仔细端量了片刻。 白元香一时意乱,被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她那双凑过来的杏眼,浅浅一笑。 白无明也笑了:“你是我姐姐,白元香?” 白元香点头,嘴角扬起,温声道:“无明。” 白无明听到自己的名字,随即笑得更欢了,片刻后终于收住笑容,有些感慨:“你可算是回来了。姐姐,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看很多。” 白元香也仔细看了一眼她,幼时的白无明粉雕玉琢,归山人少,她就常常跟着自己,她现在长高不少,不过模样倒是没有太大变化。白元香微微一笑:“你也很好看。” “是吗!”白无明被夸得一喜,“我长这么大,都没人说我好看。”又拉着白元香的胳膊,带着她朝里走去,“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来看看寒香阁被收拾得怎么样,看看有什么不符合你心意的。” 寒香阁的院门是木栅栏围着的,在正面留了个豁口,容人通行。院中有条石子铺就的小路,两侧假山流水,加上花草丛生,颇有意境。木构房子,檐角伸出老长,下面是条走廊,走廊迂回,有两个弯,配有单独的灶房和浴房。 寝殿前方有一小片院子,里面种了一棵树,光秃秃的只剩树干,这是梅花树,可是早就在很多年前,这棵树就枯死了,白元香是知晓此事的,但枯就枯了吧,也没有拔除。 二人进了屋。 白元香先把包袱放下,环绕一圈,干干净净,一旁的书案书架摆放得整齐,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窗台前的瓷白瓶里插着新折的梅花,白的红的,散发淡淡清幽,古色芳香。 她道:“我觉得挺好的。” 白无明听后直接散漫一坐,有些得意,忽又盯着白元香,看着她袖口似乎在蠕动,便问:“姐姐,你袖口里有东西。” 白元香心中一顿,刚才没注意袖中的黎子疏,估摸着他也应该醒了,但此刻能不能先让白无明知道呢,她还没做出回应,谁知黎子疏竟窜了出来。 白无明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小兽,瞪着双眼,随即笑了起来,问:“这是什么?姐姐你养的灵兽?” 白元香将黎子疏捧在手心中,他还闭着眼睛,呜了声,看样子有些难受,便轻轻地给他顺着毛,然后应道:“路上捡的。” 28. 守心殿 白无明来了兴趣,站起来走近盯着白元香手中像猫又像狗的小兽,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品种?奇奇怪怪的,我怎么没见过?” 白元香:“……我也不清楚。” 虽说长得像犬科,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出来,可能是她未了解过的动物。 白无明也不在意是什么品种,伸出手指戳了戳它毛茸的发肤。黎子疏被弄得睁开了眼,不禁一抖,像受到了惊吓般,往白元香手心里蹭了蹭。 白元香只当这是他身为小兽的本能反应,道:“它可能,有些怕生。” 白无明没太当回事,还是盯着小东西看,又问:“那姐姐你打算养他它吗?取名字了吗?” 白元香迟疑一下,她带黎子疏来是为了帮他剥离体内的大荒气息,当然不能留他在这,便道:“不了。他似乎不太想留在这,我会将他放生。” 白无明稍有遗憾地哦了声,又忽然兴冲冲地拉着白元香一起坐下,嘴上嚷着说要和她讲这些年归山的变化。白元香见她激情盎然,便也顺势而坐,将黎子疏拢在臂弯中。 “姐姐,你不知道,这些年归山上清净得很,前几年家里两位长老说自己年事已高,要归隐去了,家里就剩我和我娘了。”说到这,白无明满面愁容,叹了声气。 白元香心头微动,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家中有两位长老分别负责内务和外务。当时白宁玥刚当上宗主,大多时候也是有了两位长老的帮忙才能将白氏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如今两位长老都不在了,只剩姑姑一人,可想而知,这些年她应该挺艰难的。 “娘管我管得也严,我整日待在山上,都快要闷死了!不过现在你回来了,以后也算是有个能说话的人了。以前我偶尔偷偷下山,还总是被娘抓住。我也知道,我娘不容易,她也是希望我能够在修行上有所成就,可是……我天赋不太行啊。” 白元香想起她离开归山的时候,白无明还没有踏上修行之途,所以对此也不清楚,便问:“你修行上遇到什么难处了?” 白无明想了想,垂着头闷声道:“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也没什么难处,灵根不算差,中不溜秋的那种,但也谈不上好。修炼起来吧,就可能慢了些,可我也不是因为偷懒才练得慢,可能是因为心思没放在这上面吧。” “我知道了。”白元香回应,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也很正常,修行最注重的就是专心投入,摒去杂念。若没静下心,练的时间再长也是毫无进展。 白无明忽然双眼放光似地看向她,坐直了些,想到了什么极好的主意,道:“姐姐,你在桐柏山这么多年,应该学到了很多东西吧?你一定很强,对不对!” “算不上多强,不过确实学到了很多。”白元香一下猜中她的心思,“你的问题可能就是因为静不下心。” 白无明道:“我知道我知道,关键是怎么静心?” 白元香认真想了一番,道:“不如,试试抚琴?” “弹琴?”白无明惊讶,又摇了摇头,“我可不会弹。琴棋书画,我样样不会。” 白元香无奈一笑:“晚上,我给你弹。” 白无明眨了眨眼,拉着元香的袖子晃了晃,兴奋道:“真的?太好了!” 说完自己的事,白无明心满意足地轻靠在白元香的肩上,突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问:“姐姐,桐柏山好玩吗?” “清修之地,哪有什么好玩不好玩。”白元香被这问题弄得一笑,随即脱口而出。 要说归山人丁稀少,空阔寂寥,那桐柏山更甚,只一道长和几名弟子。桐柏山是清修之地,不列于仙门世家,与世无争,信奉的是“清静无为,道法自然”。说的通俗点,就是主张不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不以飞升成仙为归宿,修的是心,求的是道。 正因如此,桐柏山在盛州名声远扬,有的人敬仰赞叹,也有的人鄙夷不屑。 白无明大失所望,又道:“那……你在那里有朋友吗?他们待你怎么样?” 白元香沉默一瞬。桐柏山的日子平静似水,练剑打坐上课日复一日,师父和师兄们对她很是关照,可同门之谊也不能用朋友概括。她道:“他们待我都挺好的。” 白无明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那桐柏山上有多少弟子啊?我听说那里比归山人还少,收徒也极其严格。” “纪道长名下我排行最末,上面只有三位师兄。” “三位师兄?”白无明略显惊讶,“就你一个女弟子?那岂不是很孤独?” “还好。桐柏山人少事简,大家都忙于各自修炼。” 白无明可算是放了心,又凑近了点,目光带着打趣的意味,压低声音问:“那这三个师兄里,有没有长得好看的?” 白元香失笑:“你怎么尽问这种问题?” “我好奇啊。”白无明微鼓着嘴,语气随意,“能在桐柏山修炼的人,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嘛。就像姐姐你,天生花信灵根,可是和传说中那个御洁战神同一种灵根呢!” 听到这,白元香微微侧目看了妹妹一眼,眼里只有坦荡的好奇和钦佩,道:“没什么特别的,随缘而已。况且,修行之人,不看皮相。” 白无明一瘪嘴:“你怎么跟我娘说的一样?”她又自顾自地絮叨了一些琐事,好半晌,她才停下,站起身,道:“姐姐,那你先歇着吧,我先走了。” 白元香颔首,白无明冲她挥挥手,转身离去。 寝殿内突然寂静下来。 黎子疏终于动了下,从她臂弯里蹿出来,跳到地上,尾巴蓬松直立,圆溜的眼睛瞪着她,道:“白元香,你刚刚说,要把我放生?” 白元香:“……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黎子疏道,“你是不打算管我了吗?” “方才只是权宜之计。我总不能说要养你,你又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那你把我变回来。” 白元香早已想好法子,道:“我会将你变回来,但不是在这里。我带你去白氏客房,然后会去跟姑姑说一声,让她救你。” 黎子疏迟疑:“要不,我亲自去求白宗主救我。” 白元香疑惑地看着地上的小兽:“为何?” 黎子疏结巴了一下,该怎么说呢?其实在归山门那里,他就已经醒了,也听到了白元香和姑姑之间简短的问候——明明是亲人重逢,可为什么气氛有些僵硬呢? 白元香心里莫名动容。 他是不想让她为难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不是,这些时日下来,白元香也知道黎子疏是个有些好面子的人,这么做估计是不想欠她人情。 若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他支吾了会儿,最后甩了甩尾巴,闷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毕竟是求人办事,还是自己开口比较好,你把我送到归山已经帮我帮得够多了。” “随你,”白元香道,“不过我先把你变回来才能去。” 白元香带着黎子疏来到了白氏客房,这里位于半山腰一处较为偏僻的角落,一间较大的院落,平时几乎无人踏足。刚打开门,还有股子闷味,一些地方还落了灰,但整体上还算干净。 黎子疏从她袖中跳出,四只爪子稳稳地落在榻上。 白元香抬手施法,一阵微光过去,黎子疏身形渐渐变长,四肢舒展,顷刻间就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黎子疏散漫地坐在榻边,稍稍伸展了胳膊,道:“可算是变回来了。要不然,我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你打算怎么做?” “就——去找你姑姑。”黎子疏答得干脆,转而道,“不过现在先别急嘛,我就休息一会儿,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 白元香嗯了声,打算先离开。 谁知她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他叫住了:“白元香,你等等。” 白元香脚步顿住,转头一看,就见黎子疏已经站了起来,离自己仅有两步之遥。 “还有什么事?” “你姑姑那儿,我该怎么说?” 白元香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怎么说?照实说。” “照实说?”黎子疏眸光盯着她,眉头微微挑起,“那我就说‘白宗主,我是盛云仙门黎子疏,因体内沾染了大荒气息经脉有损,所以一路变成小兽,被您侄女揣在身上带到了归山?’” 他说的有模有样,还异常生动。 白元香被他搞得一时哑然,最终道:“大概如此。” 黎子疏短促地笑了声:“白元香,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白元香抬眸盯着他。 “不会说谎,而且话说得有些直。”黎子疏被她看得发麻,别开脸说出他自以为的问题,“但你别误会,我没有说你不好,这不是毛病,只是……特点。” 白元香不语,良久,才问:“那你想怎么说?” 黎子疏神秘性一笑:“这个,我已经想好了,你就等着看吧。” “随你,但别说出格的话。”白元香叮嘱,“你要去的话,就去守心殿,主宅中央最大的那一间。” 黎子疏点点头:“知道了。” * 晌午过 后,守心殿内。 守心殿就是正殿,平日里公事公办,集议会客的地方,是白氏主宅正中央最大的一间殿堂。前有庭院,后有穿堂,飞檐舒展,檐下悬着风铃,匾额高挂,雕梁画栋,颇有几分洗尽铅华的庄严肃穆之感。 午后日光倾斜洒进,让原本幽幽沉静的殿内有了些光亮。里头白宁玥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正在案前翻阅一本旧账册,蹙眉提笔,不时圈写。 片刻,门外一提剑侍从疾步而来,躬身道:“宗主,门外有人求见。” 白宁玥眉头紧蹙,语气稍硬:“谁?” 侍从微弯着腰,偷偷看了眼白宁玥,又低下眼,有些为难:“在下也不知道他是何人。” “陌生人?”白宁玥放下笔,盯着侍从,眼神有疑,“那他是怎么进的归山?” 侍从道:“这个……在下也问了,但他没说。说是见到您后要亲自跟您说。” “亲自跟我说?”白宁玥冷笑一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随即靠着椅背,双手抱拳,摆出一副放松姿态,“让他进来。” 侍从应声,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不一会儿,门外一身影从容而来。白宁玥撩起眼皮看去,是个年轻男子,头发高束,一身碧蓝衣袍,袖口系得紧紧的,衬得他整个人利落修长。 白宁玥打量了他片刻,这人生得倒是风姿俊朗,眸光灼灼,不过完全不认识。 黎子疏一进来就对上了白宁玥审视的目光,暗中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定。 白宁玥淡淡地撇开了眼,开门见山:“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黎子疏拱了拱手,难得正色:“晚辈黎子疏,见过白宗主。” 白宁玥捕捉到他的名字,抬眼,道:“盛云仙门的掌门儿子?” 黎子疏一噎,心中暗道自己名气有这么大吗?竟能传到远处归山上这个不苟言笑的宗主耳里? “你天生灵脉堵塞,”白宁玥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你爹在你幼时曾向归山求助过。” 黎子疏心下了然,想了想可能真有这事,道:“原来如此。” “归山门有人看守,你是怎么进来的?”白宁玥回归正题。 黎子疏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我是一路跟着白姑娘进来的。” “白姑娘?”白宁玥皱眉,心中大概能猜出来,可还是明知故问,“哪个白姑娘?” “白元香。” 白宁玥眉心一跳:“说清楚。” “晚辈在槐花村一带与白姑娘相遇,当时她正处理一桩妖物作乱之事,我就顺手帮了点小忙,和她同行了一段时间。” “结果我最后不小心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白姑娘说我经脉有损。那时候她就要回去了,我一听她要回归山,突然想起白氏的剑道和医术挺有名声的,就一时兴起,想着跟过来,求白宗主给我看看。” 白宁玥:“……你是一路跟着白元香过来的?她知道这事吗?” 黎子疏双眼真诚得不似作伪,摇了摇头:“她不知此事。毕竟我和白姑娘不太熟,总不能让人家带我来这。可一路追过来确实有点……不太妥,不过我真的想求白宗主救我一命!” 白宁玥依旧靠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黎子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知她在想什么,虽然话这样编出来有些不太礼貌,可他也是别无他法,还能怎么说! 他倒也不是介意让别人知晓他变成了一只小兽被人带过来,只是若坦白说出来——说归山白氏嫡女一路上揣着一个男人,还暗中带回了家,她姑姑会怎么想?虽然表面看的确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是为了救人,可他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所以就临时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说辞。 “你说你是跟着白元香来的,”白宁玥不紧不慢地说,“那你跟了她一路,她都没发现你?” “我自己也好奇呢,她怎么没发现我?”黎子疏故作惊讶,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但我注意到她一路上,好像挺赶的,应该没时间注意我。” 白宁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片刻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淡淡的:“把手伸出来。” 黎子疏依言伸出手腕。 白宁玥娴熟地两指搭上他的脉,垂眼感受片刻,眉头微蹙着,道:“你经脉的确有损,是大荒气息侵染而致。你们是碰上了大荒的东西?” 黎子疏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模样,眨了眨眼,道:“可能是吧。” 白宁玥拧着眉头看他,觉得不需要再问他什么问题了,冷冷道:“跟我来。” 29. 夜谈 白宁玥带着黎子疏,来到后面穿堂一侧的偏殿,殿内简约,只有桌柜和床榻。 “你坐下。” 黎子疏顺势坐在榻上。 “大荒气息入体,拖得越久越难剥离,不过你来得还算及时。只是没想到你一路跟来,经脉中的气息却没有散出多少,还真是命大。” 黎子疏心中一顿,他怎么忘了气息入体不能活蹦乱跳这一事,可没想到白宗主竟然给了他台阶下,这是完全信了方才他那一番话?不管怎样,是好事,他便付之一笑,小声问:“那白宗主能救我吗?” 白宁玥利落地回应:“我可以救你。” 黎子疏双目放光,刚想躬身道谢,就被白宁玥一个抬手止住:“先别谢,我有个条件。” “白宗主请说。”黎子疏稳住脸色,恭敬地道。 “想要彻底清除你体内的大荒气息,再等你痊愈,怎么也需要七八时日。”白宁玥盯着他,不咸不淡地开口,“在这期间,你尽量不要靠近寒香阁,不要主动去找白元香。她刚回来,需要静心修整,不要去打扰她。” 黎子疏嘴角抽了抽,也不知她为何会突然提出这个条件,莫不是误会了什么,但还是笑着应道:“白宗主放心。我本来就不好意思去打扰她。” 白宁玥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你体内的大荒气息是怎么来的?” “白姑娘在与那妖兽决斗的时候,我在一旁,结果不小心受到了那妖兽的偷袭。”黎子疏没有细说,大致说了情况。 白宁玥毫不客气地说:“没有修为也敢在一旁观战,你胆子还挺大。” 黎子疏勉强一笑。 “躺下。”她命令道,“我现在给你施法,先剥去你体内的异气。” 黎子疏躺在榻上,双手搁在身侧,尽量放松,刚一躺下,就听见白宁玥去到柜子旁,哐哐地拿出东西后走到榻边。 只见白宁玥手中拿着几枚细针,泛着冷冽的光,她提醒道:“别乱动。疼就说。” 黎子疏嗯了声,闭上眼睛。 白宁玥将两根细针扎在他的厚密的发丝上,实则已穿透皮肤,又在他的两只手腕上各扎一根,力道精准,细细的痛感感从四面八方传来。 “先在这里待着吧。别乱动,过会儿我再来看你。”白宁玥叮嘱道。 她走后,黎子疏越想越觉得刚刚白宗主的条件有些奇怪——不允许靠近白元香,好像他黎子疏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对她侄女图谋不轨,他还真是第一次被人当成登徒子一样防着。 想到这,他想笑,结果头部一痛,嘶了一声。 不过七八日的时间……他在归山也没认识的人,那可能真的会很漫长了。 他躺着无聊,不一会儿倦意来袭,整个身子也沉了下来,渐渐昏睡过去。 白宁玥走后一来到守心殿,就见白无明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像是等她好久了。 见她来了,白无明就走上前,问:“娘,你刚刚在干什么?” “救了个人,”白宁玥言简意赅,又盯着她,“你来做什么?有事?” 白无明低了低眼,踌躇了会儿,像有心事一样,最后轻声问:“娘,我可以搬进东厢住吗?” “你还真是想一茬是一茬,”白宁玥面色不悦,有些不解,“搬去东厢干什么?” “我……我去陪姐姐啊,”白无明声音高了些,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她刚回来,一个人住可能不习惯。而、而且,姐姐为了帮助我在修行上更加专心,说晚上会给我弹琴,我直接住在东厢岂不方便?” “她刚回乡,你别去闹她。”白宁玥不仅没被说服,反而更严肃地叮嘱她,“你不想修炼,没有这个意识,弹一万遍也没用。” 白无明哑口无言,气馁馁地低头,不过她也早就习惯了她娘的说话方式,又抬起头,倔着张脸:“不搬就不搬!那我去找她说说话总行了吧?” 还没等她娘回应,白无明就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白宁玥蹙眉扶额,坐回椅子上。 * 白元香折腾了好些时间,才把包袱里的东西衣物一一拿出放置好。又在榻上小憩了会儿,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映着光秃的枝干,竟衬得周遭有几分寂寞。 已经是晚间了,白元香想起还要去守心殿,便匆匆下榻,推门而出。 暮色漫过山头,映得回廊下灯笼格外昏黄,梅树零零散散而立,在黄昏下格外惹眼。 白元香来到守心殿前,见殿内点着明亮的灯火,白宁玥坐在一侧角落的书案前,正在翻阅一本典籍。她不禁顿住脚步,门口的侍从见她,恭敬地行礼:“大小姐,要不要在下去通报一声?” 她刚想说不用,里面就传来清冷的声音:“在外面站着干什么?进来。” 白元香对侍从微微躬身后就跨门而入,来到姑姑面前,行了个礼,道:“姑姑。” 白宁玥抬头,指了指书案的对面,示意她坐下,白元香依言而坐。 她没着急问什么,端起手边一盏茶,喝了一口,才把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这一近看,白宁玥才发觉白元香长开了。当年把她送去桐柏山时,小女孩的脸还有些圆,藏着几分稚气,可如今全消失不见,下颌清瘦利落,眉眼格外深静。 “这些年在桐柏山,你都学到了什么?”白宁玥平静地问。 白元香如实道:“主修剑术,医术、符篆、阵法、琴道都有涉猎。” 白宁玥颔首,没做评价,又问:“在桐柏山上,过得如何?” “师父和师兄待我都挺好。”白元香无意识地垂眼,轻声道。 “你天生灵根特殊,灵力随四季流转,不能同其他的一概而论。”白宁玥道,“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什么利用灵根特性的修行方法?” “教过。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每一季节,都有对应的功法。” 白宁玥满意地点头:“那就好。那这些年,一到冬天,你还会再受寒潮气息的影响吗?” 白元香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她幼时身体弱,每逢冬天,灵根进入冬藏阶段,灵力几乎为零。没有灵力就罢了,可浑身经脉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寒意源源不断地从骨头缝中冒出,整个人都如临冰天雪地。 那时候娘亲还在,会极尽想法给她取暖。后来上了桐柏山,纪长君教她以“春生”之法化解“冬藏”之寒,渐渐地,她才学会与自己的身体相处,冬天虽然还是会很寒冷,但至少不会再难熬了。 “不会了。”白元香莞尔一笑,“师父教给我的功法,渐渐治愈好了寒潮气息。” 白宁玥轻声嗯了声,又问:“听你师父说,你是主动辞别,要回归山的?” 白元香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归乡是她的决定,却又具体说不上来为何要突然回来,便只好点头,道:“师父说我已出师,可自行去想去的地方,回家也好,历练也罢,总要有个归处。” “我听闻你此行路上耽搁,是因为处理了一桩妖物作乱之事?”白宁玥忽问, “具体什么情况?” 能让姑姑知晓此事的,大概是师父或者黎子疏,也不知黎子疏有没有成功让姑姑救他,人怎么没了影? 白元香没想太多,将路上的一桩怪事三言两语地向姑姑陈述着。 白宁玥听完不自觉地蹙了蹙眉,道:“渊狯?” “听说这是一种来自大荒的高阶妖兽。”白元香应声,“因为它盘踞井底,阻隔水脉,导致村子里的井水频频出现问题。” 白宁玥眉头轻挑:“你杀了它?” “嗯。”白元香承认,“渊狯若是不死,井水不会恢复正常。” “这事你倒是做得不错。”白宁玥难得赞赏,忽又试探性一问,“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伸手管槐花村的事?桐柏山不是主张不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吗?” 白元香一怔,对上姑姑的目光,只好说出真实想法:“师父教的是修心,不是避世,若心不安,修什么都白搭。我如果袖手旁观的话,心会不安。” 白宁玥淡淡一笑:“小小年纪,怎么一副比你爹还心胸宽阔,行事稳重的样子?看来,纪长君把你教得很好。” 白元香没有回应,她不擅长面对别人的夸赞,尤其是姑姑,便微低着头。 “那个盛云掌门之子,又是怎么回事?”白宁玥面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看来黎子疏已经来见过姑姑了,白元香据实回应:“在槐花村偶遇,他因自己的事恰巧与我同行了几天,结果不小心染了大荒气息伤了经脉……” 说到这,白元香顿了一下,她突然想到,黎子疏说他对姑姑自有一番说辞,也不知他说了什么,若说岔了,难免添麻烦。 白宁玥似乎也没察觉出什么,也没在追问,悠悠地喝了口茶,道:“他的说辞倒是跟你差不多。我已经开始救他了,先给他施了几针,控制大荒气息,刚刚把针拔掉,用术法剥离了他体内的异气。现如今,只需好好养上七八日,就会痊愈。” 不知是不是头脑一热,白元香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句:“多谢姑姑。” 白宁玥几乎是被她逗地扯了扯嘴角,道:“我救他,你谢什么?” 白元香这才反应过来,一时不知如何接话,缓缓道:“他帮助过我。我替他谢谢姑姑。”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今晚若没事,可以去祠堂看看你爹娘,给他们上个香。”白宁玥语气放得轻柔些,眼底流转地看着她。 白元香闻言,搭在膝上的手心微微收拢,眼睫轻颤,心中一股涩意直冲心头,扰得她肺腑作乱,稳住面色:“我知道了。” 出了守心殿后,天边一层灰白,周围也都点上了灯,昏光明暗,微风吹来,夹杂着后山梅林的香气,白元香说到做到,没有回寒香阁,而是沿着回廊,绕过两个弯,再穿过一处庭院,到了白氏祠堂。 祠堂建得高阔,门上印着族徽,内里檀木沉香,点着长明灯,幽幽昏黄,映着前方一排排整齐的牌位,下有微光,照亮了上面刻着的名字。前面摆着一只香炉,积攒了一层香灰。 最前方白青玉和虞清浅的牌位并排而立。 白元香深吸口气走近,在香案上取出三根香,凑到明火前点燃,火苗舔着香头,发出轻声。她屈膝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拜了三拜,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又回来继续跪着。烟袅袅而升,散在眼前,竟有些遮挡住了牌位上的名字。 烟雾渐渐弥漫,不知什么时候,遮住了虞清浅的名字,只有白青玉的牌位还立在上面,而且是刚立的。 30. 往昔(一) 虞清浅跪在那里已经很晚了,面前的牌位是今早刚立的。 这是白青玉死后的第三天。 三日前,这个讯息传到归山。虞清浅和白宁玥赶到的时候,白青玉的遗体被摆放在正堂前的灵榻上,面容被擦得整齐干净。二人皆是呆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地拖着脚步走进。满堂的人中,有人小声啜泣,有人红着眼眶,有人神色凝重,不禁为这位英年早逝的家主感怀。 一名弟子直生生地跪在地,泣不成声地念叨着:“对不起……师父,是我害了你……师父……” 白宁玥眼角红润,闭眼长吸口气,一声怒喊:“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虞清浅在灵榻前盯着白青玉的面容看了许久后,才接受这个事实,心肺顿然像是被无形的指抓死死钳住般,忍不住无声地流泪。白宁玥的声音打断了她,转头一看,见那弟子狼狈在地,便走过去,伸出一副手帕,哑声道:“擦擦吧。” 那弟子接过,嘴里念着谢谢师娘,颤颤巍巍地起身。 白宁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兄长会突然——” 原来,几日前白青玉携几名弟子下山出巡,却在猎妖途中遇到千年难遇的高阶妖兽,奋战之中,谁知妖兽突然暴起,袭击弟子,白青玉却为护住那名弟子,硬生生挡下一击,只剩最后一口气。 弟子们心急如焚,一时如临大任,拼死将他带回归山。 结果刚到家,白青玉就闭上了眼,再无声息。 听完,白宁玥跟抽了魂一样,踉跄不稳,扶住墙壁才站住,对那弟子们喃喃道:“你们……有伤的赶紧去救治,都别杵在这里了。” 彼时,三岁的白元香正在明月殿内,这是白宁玥的寝殿。殿内有一摇篮,里面正是只有半年大的婴儿白无明。白元香踮着脚趴在摇篮边,探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蛋,朝里望了望妹妹,眨了眨眼,又笑笑,试图逗着她开心。 白无明流着口水,突然笑脸嘻嘻地看着元香,咿咿呀呀着,似乎想开口说话。 “你笑什么呀。”白元香喜笑颜开,用手戳了戳小婴孩白嫩的脸蛋,自言自语:“我是姐姐。叫姐姐。”不过,她当然知道白无明还不会说话。 没一会儿天色暗下来,白元香才回到爹娘寝居。只见虞清浅正一人独坐在台阶上,面色神伤,眼泪悄悄漫出,分明是强压着难过,白元香心中一揪,顿觉周围景色都黯然失色,快步跑过来,与母亲并排而坐。 虞清浅瞬间抹了把眼泪,强扯出笑容,把女儿揽在怀里,道:“元香。” 白元香年纪虽小,但也看出母亲心中有着万千心事,一边替母亲擦眼泪,一边问:“娘,你怎么了?” 得到女儿的安慰,虞清浅看向她那澄澈的双眸,多么懵懂纯粹,心中肝肠寸断之意不禁又长几分,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却一时哑口无言。 “元香,你要好好的。” 白元香挠挠头,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应下:“我知道了,娘。” 虞清浅踌躇会儿,明明自己还沉浸于悲伤中,甚至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还告诉了白元香,说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回不来了。 三岁的幼童天真地信了。 白青玉的后事是白宁玥操办的。白元香穿着一身宽大的孝服,乖乖地跪在灵柩前,似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父亲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白宁玥喜怒向来不形于色,冷冷静静地办完后事,最后在祠堂里给白青玉立个牌位。 虞清浅还跪在那里。 “阿嫂。”白宁玥的声音从祠堂外传来,她信步而来,在陪她一起跪着。 “宁玥。你说,他走的时候疼不疼啊?”虞清浅甚至没有抬眼看向白宁玥,游离状态般地低声喃喃。 “虞清浅,你清醒一点。”白宁玥强忍酸涩的情绪,平板无波地说,“兄长离世,我也很伤心。可是……事情已经这样,我们要做的,不应该是想以后该怎么办吗?” “那以后该怎么办?” “阿嫂。你跪得太久了,先回去吧,你别忘了,你还有元香。”白宁玥道。 虞清浅一顿,空洞的眼神缓缓温款起来,似是想起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扯了扯嘴角,道:“你说得对。” 白宗主猝然长逝这一消息,在短短半月之内,已飞遍整个盛州,不少仙门世家闻讯赶来,悼念伤怀。 匆匆一月,白宁玥被推上宗主之位。按理说,这个位置应该是白青玉唯一的血脉传承,可他膝下只有一三岁女童,如何担当得起宗主,白宁玥只好临危受命。 她自己身上的重担也骤然加大,身为家主,繁杂琐碎之事应不暇接,她为人虽冷静,做事果决,但终究阅历尚浅,有些地方做得自是不如白青玉。更何况,她的女儿白无明尚在襁褓,每日大多是乳娘或是虞清浅照顾,无形之中渐渐少了母亲的陪伴。 白宁玥每日起得很早,修行公务都不落下,也会经常去看望虞清浅,而虞清浅也慢慢地从悲痛中走出来。 归山后山有片梅林,名叫雪林海,从半山腰延伸至山顶。白梅红梅交错着生长,其中还夹杂着年头极长的墨梅,花开之时,静谧芳香,如葬身清梦。 林中有不少石块供人休憩,但平日里人迹鲜少,而白元香是个例外,她喜欢来此,偶尔盘坐睡觉,在地上写写画画,总归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白元香长到六岁时,第一次踏上修行之途,这在修真界算是早的,寻常人家孩子七八岁才引气入体。而白元香这么早开始,是因为白宁玥看出了她的天赋,幼时元香聪慧过人,于诗文字画上颇有成就,更难得的是她心性稳,沉得住气,很少哭哭闹闹,在她还未开智时,就经常一人端坐在院中看着爹爹和姑姑练剑。 白宁玥在元香刚出生时,就希望兄长的孩子天赋异禀,未来可承白氏一脉。 事实上,这孩子还真不一般。 修士踏上修行,需要引气入体,而在此之前,需要测灵根,以此来决定感应哪种灵气,学习什么功法,防止走火入魔。 白宁玥自是知道这个道理,但其实测灵根也就是走个流程——归山白氏的人,灵根大多是土木双灵根,偶尔开出个别的属性或是单灵根稀奇归稀奇,但并不影响后期修行。 白元香六岁生辰过后不久的某一日,白宁玥给她测了灵根,然而,预想中的结果迟迟未显,白宁玥以为测灵根的白玉坏了,将其摆正,道:“再试一次。” 白元香乖乖地把手放上去,片刻后,才有了反应。玉石发出淡淡的微红光芒,在上空凝出一朵五瓣花的印记,五瓣舒展,薄如蝉翼。白元香看不懂,瞪大圆眼,等着姑姑说话。而白宁玥则是一怔,梅花见多了,她一眼便能识出,瞳孔微缩,面色虽按耐住了,但心中仍是惊奇万分。 “姑姑。怎么了?我的灵根是不是不好?”白元香仰头轻声问。 白宁玥方从惊愕中回神,胸膛起伏,面上尽量维持一个温和的笑容,蹲下身与她平视,道:“元香,你的灵根有些特殊,但不是不好,它叫花信灵根,跟四季有关。” 白元香想了想,似懂非懂,问:“跟四季有关?” 白宁玥思量一番,觉得同尚且年幼无知的孩童一时讲不清楚,便长话短说:“你的修为可能会四季变化,但这并不会影响你修行。” 白元香听得认真,虽然没太大懂,但记住了花信灵根和四季变化,点点头。 白宁玥摸了摸她头发,道:“明天开始,你跟着我,我教你引气入体。” 当晚,白元香去找了虞清浅,跟她说了这一桩奇事。 “姑姑说,我的灵根是花信灵根,有些特别。”白元香脱下鞋,上榻倚在虞清浅怀中。 虞清浅抚摸着女儿头发的手轻轻一顿。她出身平凡,修行多年无所 成就,但对于花信灵根,还是有所了解的,闻言心头一跳,惊奇之余依旧笑了笑:“元香,你知道花信灵根是什么吗?” 白元香:“……姑姑说,和四季有关,会变化。” “你说的对,花信灵根不属五行,它很特别。”虞清浅道,“花信灵根取自二十四番花信风,花信风反映了四时的变化,所以自然和季节有关——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意思就是说,春天萌芽,夏日鼎盛,秋天收敛,冬季蛰伏。你的灵力强弱会和四季挂钩,夏季最强,冬季最弱。” 白元香若有所思:“我好像听明白了,就是说夏天强冬天弱?”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白元香皱着张小脸,似乎有什么让她郁闷的事,吞吐地开口:“可是,我觉得这样一点也不好……非常用功地修行,明明冬天也可以很强的,如果偏偏这个时候,有架要打呢?那本来我可以赢的,可因为这个,所以就没打过……” 虞清浅虽觉她的忧虑的确有理,也有些不公,可她未免想得有些远了,被她逗得一笑:“好了,想这么多干嘛?只是灵力削弱而已,若你的剑术精湛无比,也未必会输。” “阿娘再给你讲一个久远的故事,跟花信灵根有关的。”虞清浅神神秘秘的。 白元香眼睛一亮,抬眼:“什么故事?” 窗外银月洒地,虫鸣唧唧,夜风时不时吹晃纱帘。虞清浅见她有兴趣,又把她微微抱紧了些,让她舒服地趴在自己腿上,做足了一副要讲长篇故事的模样,缓缓道:“其实很久以前,盛州不叫盛州,也不是如今这样的。” 白元香听了好奇,眼睛睁大了些。 面对女儿亟欲闻知的眼神,虞清浅会心一笑,续道:“那个时候,人妖魔杂七杂八地同居于这片大陆。但妖魔终究和我们人不一样,他们可能是住不惯草木盈秀,灵气充沛的中原和东方地方,所以大多集聚于西部地方,久而久之,渐渐地形成了两个不同的地区,就是大荒和盛州。” “人人也都默认,盛州是人族之地,大荒是妖魔地方,两地之间偶尔也有往来,但那个时候盛州修真界渐渐起势,却不少大荒妖魔来盛州作恶混乱,都被纷纷处决。可有一天,大荒出了个特别厉害的魔头。” “大荒妖魔称她为大荒尊主,盛州人称她为天魔君。传闻她凶神恶煞,残忍不堪,竟要率领一众妖魔踏入盛州,杀人族杀修士,抢占人族居住的地方。” 白元香疑惑:“那个魔头,为什么要抢占我们的地方?他们又不适应这里,两地明明可以和平共处的啊……” 虞清浅道:“那群妖魔没有人性,天魔君犹甚,所以他们做事,哪有这么多道理呢?” 白元香嘀咕:“他们真可怕……” 顿了顿,又问:“那后来呢?盛州有办法对抗天魔君和那群妖魔吗?” 虞清浅笑笑,盯着她纯粹的双眸,认真道:“后来啊,修真界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这个人呢,名叫御洁,后人都称她为战神。是她亲手斩杀了天魔君,并在大荒和盛州之间建立起了边界,后来功德无量,飞升进入天阙。” 白元香眨眨眼,惊奇道:“她、她这么厉害?” “可你知道吗,她也是花信灵根。” “跟我同一种灵根?”白元香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 “我也觉得不太真实,可你测出来的的确就是花信灵根。”虞清浅道,“元香,娘说了这么一大串,就是为了说御洁战神。可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让你像她一样多么厉害,只是想告诉你,它不一定是坏的,说不定还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呢。你呀,只需要好好跟着姑姑修行就好。” 白元香软塌塌地趴在母亲腿上,脑袋里一时装了很多东西。有些地方还没听明白,比如,御洁她是如何分离两界的,但她现在不想问了,有些累,打了个哈欠。 31. 往昔(二) 白宁玥教白元香引气入体的方法,短短五日,六岁的女童便轻而易举地做成了,也不知是归山灵气太过充盈,还是这个孩子天赋太过强大。 雪林海中,此时初入冬天,梅树枝头都覆着薄薄的霜雪,时不时簌簌而落,却掩不住周遭的淡香与灵力。白元香正盘坐于林中一块巨石上,方才仿佛有一股流动的气息缓缓漫入她的体内,澄澈又清明,片刻后她睁开眼,仰头望着一旁的姑姑,道:“我感觉有股气息窜入,在我体内环绕了一圈。姑姑,这算是成了吗?” 不用她说,白宁玥只凭观察和感受就已知晓她成了,唇角微扬,道:“成了。” 白元香面上抑不住喜色,道:“那我可以学剑术了吗?” “可以。” “姐姐好厉害!姐姐好厉害!”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声稚嫩的呼喊。 白宁玥瞥眼看过去,就见白无明跌跌撞撞地从一株梅树后跑过来,个矮衣厚,头上扎的辫发都歪了,手里还握着一支梅花树枝,几朵红梅缀在其上。 白无明跑过来,将折好的梅枝递给白元香,兴冲冲说:“这是我给姐姐的!” 白元香一愣,随即收下,笑着回应:“谢谢妹妹。” 白宁玥顺手把她抱起,揉揉她冻得通红的脸颊,问:“你怎么来了?乳娘呢?” “我自己来的。”白无明诚实道,又凑近白宁玥耳朵,声音细若蚊喃,“乳娘不知道,舅母也不知道。” 白无明笑脸嘻嘻,自以为偷跑出来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 白宁玥无奈,只觉她调皮,道:“先回去吧,这里太凉了。” 回去后,白元香告诉虞清浅自己已经引起成功,明天姑姑就可以教她练剑。 虞清浅闻言,看了一眼元香瘦小的身子,笑问:“那你能握住剑吗?” 白元香想起姑姑和爹爹的剑,都是精品铁器,长度都要追得上她了,道:“我可能真的握不住。可是今日,妹妹给我折了枝梅花,我可以用那个!” 虞清浅被她逗笑了,心生一计:“还是算了。我给你做把木剑吧。” “娘会做?” 当晚,虞清浅真的连夜做了把木剑,用的是灶房里那块闲置的旧桃木,雕雕刻刻,赶了半宿才成功。 白元香是第二天起床时,才发现枕边放着一把木剑,握起来正趁手,剑柄处还系了个梅花结。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急忙地跑到母亲那里,才确认是她做的。 于是,她就拿着这把剑去找姑姑。 几日过去,白元香才初步踏入剑道一术。 大寒至,归山落起了雪。每逢深冬,归山便要覆上一层层厚厚的雪,如着素衣,分外寂寥。 白元香第一次受寒潮气息影响,是在引气入体后的第十天。 这日她本该按时起床,却迟迟不醒。她也不知是为什么,起初是感觉体内空空的,随即像是一股冷气钻入体内,如罹寒霜,沁入体内,手脚已经冻得快麻木了。她只好再攥紧被子,把自己裹得严实,密不透风,意识却昏昏沉沉的,想醒却醒不过来,身子不由已地如坠冰崖。 虞清浅来寒香阁找她时,就见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一沉,急步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烧。 “元香。” 白元香忍不住打哆嗦,似乎醒了过来,露出半张脸,颤声道:“娘……我好冷。” 虞清浅愁着张脸,虽说冬日严寒,可也不应该到这种程度。她立刻拉出元香的手腕,两指搭上她的脉,气息极其缓慢,灵力也薄如若无。 她当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是风寒,是花信灵根在冬季的蛰伏。可书上只写过,花信灵根在冬季灵力会减弱,没说人会冻成这样…… 虞清浅轻叹一声,指尖点着她的额心,灵光进入,暂时先不让她这么难受,安慰道:“元香不用担心。你没有生病,你今日先别去练剑了,娘去给你想想办法。”她给元香多加了一床被子,又在屋里添了两盆炭火,没一会儿屋内稍稍暖了起来,见元香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许,这才转身离开。 她去见了白宁玥,将此事告知。 白宁玥正坐在案前,闻言蹙眉,面色不禁忧愁,道:“书上的确没说过到冬天会冻成这样。可能是因为元香现在太小,承受不住灵力归零后寒气的反噬,这也怪我,她才这么小,我就让她修行。” “这事跟你无关,是花信灵根的作用。”虞清浅道,“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缓解法子,至少让她不那么难受。毕竟整整一个冬天,总不能让她……” “我会查查,看看书中有没有类似记载。” 当天晚上,虞清浅一直留在寒香阁,陪着白元香睡觉。 三天内,虞清浅同白宁玥一道,在藏书阁翻了所有与花信灵根有关的书籍。 总结起来,能够缓解寒潮气息影响的方法,就几点:用灵力辅助温养,若是火灵根修士则见效显著,至于其余可能收效甚微,或是用药材调补。而其他的,就是尽量打造一个温暖的环境。 这么看来,和普通的风寒缓解之法没有什么区别。 归山位于北方,又在山上,冬天自然比别处冷得要多。一开始,白宁玥提议,让虞清浅带着白元香去往南部温暖之地,避避寒。 虞清浅最终摇了摇头:“我不去。” 白宁玥自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一听她反驳,拧着眉头很是疑惑,问:“为什么?南方冬季短,而且比我们这里暖和多了,带她去南方是最好的方法。”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虞清浅道,“归山冬季长,如果要走,每年至少有四个月不在归山。她生辰在冬日,白氏祭祖日也在冬日。你不觉得,这样来回漂泊,她可能会记不住自己的根在哪吗?我也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了,花信灵根又不是病,她不需要到处躲。” 顿了顿,她认真道:“况且,如果我走了,归山就你一个人。你别忘了,无明如今才三岁。” 白宁玥自然听懂了虞清浅的弦外之音——若她带元香南下,家中只有自己一人,不仅要做家主,还要做母亲。虞清浅若在,至少还可以搭把手。 “虞清浅,我理解你的顾虑,”白宁玥说地情绪有些波动,深吸口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冬季漫长,元香要遭很多苦的。你不是最疼她了吗——这也忍心?” 虞清浅垂下眼:“这不是忍不忍心的问题。不管怎样,这是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是要伴随她一生的,总要学会和它们相处。” “那你想怎么办?” “给她准备些厚的被子和衣裳,屋子里多添些炭火和手炉。我也会用灵力给她温养,再熬制些药给她调补。” 白宁玥说不过,也了解她这位阿嫂的性子,虽看起来温软善良,但性子却倔得很,最后只好颔首:“那就先这样看着办吧。你要用灵力给她温养,但也别太辛苦。” 从那以后,虞清浅就照说着的办,几乎所有能取暖和缓解之法都可以一试。 历经多日,白元香看着母亲忙前忙后,日夜守她的场景,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她却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地摸索出了这寒潮气息的规律,往往早间受其影响最深,午后便慢慢消减。 “娘,你说,以前御洁战神也会经历这样的情况吗?”白元香裹着被子,望着虞清浅。 虞清浅道:“可能吧。不过,她肯定是挺过来了。” “娘没日没夜地照顾我,我都知道,”白元香垂头,声音低了下去,“其实, 我没有太脆弱的,就是受点冷而已,反正不久春天就要到了。” 虞清浅看着这个才六岁的女孩,明明脸都被冻着微红,却还说自己没事,一阵涩意顿然而生,这孩子,未免太过懂事。 “元香,你知道归山的梅花为什么在盛州那么有名吗?”虞清浅弯腰,轻轻抚摸她的头。 元香摇了摇头。 “你爹和我说过,归山的梅花之所以开的好,是因为它们在这里挨过了冰冷的冬季。若是把它们移栽到南方,可能就不会长成这样了。”虞清浅眼神温润,认认真真地同她讲道理。 白元香睁大着有些费解的眼睛,随即想了想,道:“娘是想让我向归山上的梅花学习?” 虞清浅笑了:“可以这么理解吧。” “可我不是花呀。” “元香当然不是花,是人啊。可人与自然之物,其实都有共通之处的。” 白元香似懂非懂地点头。 “好了,不要想了。冬天马上过去,新的一年里,如果你勤加修炼的话,说不定下一个冬天就可能没有那么严重了呢。”虞清浅语气轻松,眼眸有光,“因为只有足够强大时,所有强加在你身上的东西才不足为惧。” 白元香这次是真的听明白了,用劲点了点头,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会好好修行的。”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熬过了冬天,白元香难得舒展,整个人都如获新生般通透又清明。 这日春分,姑姑上午教了剑术,是最简单的基础式。午后,白元香独自一人拿着木剑在雪林海中练习,早开的红梅疏疏落落缀在枝头,就如她的心情般——正愁着呢,如今这副身体太过矮小,似乎练得不太准确无法发挥剑术的真正力量。 “啊!!” 雪林海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清脆又响亮的叫喊,白元香听到后心头一紧,这不是白无明的声音吗! 白元香提着木剑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只见一只粗壮的梅树上,白无明像只树懒似的死死趴在枝干,双腿不自主地颤抖着,小声抽泣。 树下有只小山猫,正盯着枝头上的人。 白元香见状心中微微一松,三两句把小山猫赶走,然后看向白无明,轻声道:“你爬树上做什么?它已经被我赶跑了,快下来吧。” 白无明还是犹豫,瘪着嘴看向下方,又一抖,抽抽搭搭地说:“我、我下不来!我不敢……万一摔着了,娘又要质问我……” 白元香微笑着给她鼓励:“不会的,我接住你。就算摔着了,我陪你一起。” 白无明抽噎得更厉害:“不行,姐姐,我都快比你高了!万一你伤着了……” 最终劝说下,白无明才颤巍巍地下来,不过幸好二人都没摔着。 “你爬树干什么?”白元香问,“这很危险的。” 白无明小脸煞白,气息不稳,道:“我……想给姐姐这最高处的那枝梅花,它最好看,而且还没落呢!” 白元香无奈笑笑:“你怎么这么喜欢折梅花给我?以后不要再做了,太危险了。” 白无明只好点点头。 幼时她这个妹妹就喜欢跟在自己身后,不是折梅,就是夸赞,或是要一起玩。虽说归山人太少无明实在是没别的伙伴,但更多可能是因为无明对这个姐姐有天然的亲近感。 白元香把白无明带了回去。 姑姑白日经常坐在守心殿,白元香就想着将无明带到那里去。 可刚一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质问声,白元香卡顿了一下。 “……你们说什么?”白宁玥的声音很沉,又藏着即将掩饰不住的怒火。 “宗、宗主!我们想退出白氏,离开归山。” 32. 往昔(三) “宗主,不是我们忘恩负义,只是如今形势所迫……”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跪在殿内,言语急切,双唇颤抖,脸色苍白,像是被逼到了绝处不得不言。而他旁边也跟着一名少年,垂眉低脸,一副唯诺的姿态,正是三年前被白青玉所护着的那名弟子。 “形势所迫?”白宁玥听了冷笑一声,面色沉沉地反唇相问,“归山待你们不薄吧?” 白青玉当宗主时,名下收过很多外姓弟子。其中大多是出身平凡的少年,或是无所归处的流浪儿,白青玉心善,又看中这群少年们的天赋与心性,便将他们留在归山,让他们修行,给他们住处。 两名少年诚惶诚恐,一时噎住。 白宁玥是识得这两人的,他们都是兄长从山下梅溪镇捡来的流浪儿,眼下这个说话背脊挺直的叫云销,那个低着头的叫雨霁。她闭目,忽又想起什么,冷冷地道:“你们当初说,师父收留了你们,你们要一辈子跟在他身边,随他一起修行,一起守护归山。” 云销眼神黯然,张了张嘴,踌躇了会儿,才低声道:“师父的恩情,我们毕生难忘。可如今师父已经不在了……” “那又怎样?”白宁玥眉宇凝重,盯着他,“归山不是还有我吗?我又不是不能教你们修行。再说了,你们两人无父无母,下了山做什么?” 云销和雨霁对视一眼,深吸口气,道:“我和雨霁商量过了,我觉得可以下山历练,斩妖除魔。师父也说过,修行不能只守着一座山,总归要出去见见世面。” 白宁玥知道他们在撒谎,明明刚才还说是受形势所迫,如今就改口说是要下山历练,这拙劣又明显的借口,他们竟因一时慌乱没有意识到。再者,就算要出门见世面,为何一定要退出白氏,离开归山? 她心中泛起一阵失望与酸楚,心口微微发堵,闷得很。她自然知道如今外界都在说些什么话——白青玉死后,白氏人口凋敝,又没个男修,只怕不久就要埋没于修真界了。 “随你们。”白宁玥装作无所谓,淡淡地开口,不再看他们。 门口的白元香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听到了对话,但没有多想,还拉着白无明的小手,准备带她回居所吧。 第二天,一则消息传遍归山。 是白宁玥亲自放出的消息——召集所有人聚于守心殿前。 十几名外姓弟子,两位长辈,管事和侍从以及洒扫仆役,行行列列地站着。 白元香随虞清浅站在最前排。 她环顾四看,发现昨日的云销和雨霁师兄不在,看来昨夜就已经离开了。 “今日将诸位召集于此,是有一事。”白宁玥声音沉稳不大,在肃然无声的情况下极其清晰,“白青玉宗主离世三年,这三年内,都是我在管事。”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归山不行了,待在这里没什么前途。我现在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想离开的今天就可以离开。”白宁玥语气诚心,没有一贯的冷硬,似乎在说一件小事,“离开之后,我发誓,归山绝不会追究与记恨你们。只是日后,你们与归山再无瓜葛,也莫要说自己曾是归山的人。” 此话一出,守心殿前死寂一般安静。 众人或是低头不语,或是互相张望,只是没人愿意做第一个人。 白元香其实有些不太明白姑姑为何这么做。 白宁玥:“……没有吗?” 一名年轻男弟子匆匆上前,躬身,脸上的慌色明明遮不住,但还是稳着声音道:“归山恩情,弟子永生难忘,白宗主保重!” 白宁玥眉心一跳,平静地颔首。 有人做了出头鸟,就会有人跟随。 随即,断断续续地,连着又有一两人出列,匆匆告别。 半个时辰后,守心殿前只剩寥寥十人,其中多半是侍从和仆役。 白宁玥在前方,面色沉静如常,只是眼眸轻垂,等着他们继续,看不出别的情绪。 白元香拉着虞清浅的手,忽然轻轻拽了拽,双眸含忧地仰头,小声问:“娘,姑姑是不是很伤心?” 虞清浅亦是眸含秋水,略带愁绪,抚了抚她的头,蹲下身,淡淡笑着,凑近些悄悄与她说:“那元香等会儿,可不可以去安慰一下姑姑?” 白元香郑重地点了点头。 散去后,白宁玥回到了自己的明月居,她一路上,心情都很郁闷又沉重。白氏人本就不多,自己又搞这一出,人更少了,她怀疑自己的做法真的对吗?可转念一思,这些要离开的人心本就不在此,又何必强留。就算没了他们,归山照样也能跻身修真界前列,她暗暗道。 路过明月居的偏殿,朝门缝里一看,白无明还在睡梦中,嘴角无意识地勾着,她突然惊觉,自己陪这个女儿的时间很少。 压下心头酸涩,她回到了一侧的书房里。 白元香来找姑姑时,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姑姑在书房里,她敲敲门,里面传来应声。 白宁玥一见是白元香,提笔的手一顿,神色轻松些许,道:“元香?你怎么来了?” 白元香小步地走到书案的对面,看了一眼姑姑淡然的神情,轻声开口:“姑姑,今天有好多人都离开了。我觉得这事根本不值得难过。” 白宁玥明显看出她的意图,不禁轻笑一声:“我没有难过。想走的人终究是留不住,这样对谁都好,归山也能清净些,开心都来不及。” 白元香站定片刻,微仰头,眼睛干净透亮,道:“姑姑,你放心。我绝不会离开归山。” 闻言,白宁玥放下笔,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权当是小孩子一时安慰的话术,但还是很配合地回应:“为什么呢?” 白元香斟酌了会儿,道:“因为娘在这,姑姑在这,无明也在这,所以我也得在这。” 白宁玥逗她:“那你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吧?万一,你以后要嫁人呢?” “那我就……”白元香顿了顿,认真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不嫁,或者嫁一个愿意陪我留在归山的人。” 白宁玥这次被她逗得由心而笑,这小姑娘当真聪明早慧,表面上安静又懂事,结果说的话却是让她意外,但她知道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毕竟元香还小,能知道什么。 “好了。回去吧,明天继续练剑。” * 白元香熬过了两载春秋。 她在冬天最难熬的日子是腊月前后,偏生这时是一年迎新之际,再过些时日又是她的生辰。 八岁生辰那日,一觉醒来,归山又下了场大雪。 索性这两年勤加修行,虽不像别的修士一样有等级境界,但她清楚地知晓,自己较之于两年前,的确强了不少。 在受寒潮气息之时,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冻到意识模糊,全身麻木,但冷感依旧贯穿全身,如临风雪。 八岁的白元香个头长高了些,眉梢眼角依旧有些圆润,但渐渐显出清隽的面庞。 这日午间,白元香觉得身体好了些后下榻,虞清浅早上说,今日中午膳堂做了长寿面,和梅花糕。 外面雪还在细细密密地飘落,压着院内那棵光秃的梅树枝干。 白元香撑着伞来到守心殿一旁的偏殿内,这里平日是家里人用膳地方。 刚一到,就见白无明蹲在院中的雪地里,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树枝,在地面上胡乱画写。白无明如今五岁,生得粉雕玉琢,许是白宁玥在她幼时忙于公务,对她管教得少了,才得了这有些爱闹,话多开朗的性子。 “姐姐!”白无明一见到白元香就激动地喊道。 白元香走近:“无明,你在画什么呀?” 白无明被冻得脸蛋通红,看了一眼地上凌凌乱乱的线条,笑嘻嘻地说:“今天是姐姐生辰,我当然是在画姐姐啊!我没钱,实在是不知道该送你什么。” 说完又馁馁地低下头。 白元香看见地上的画,大大的圆圈上竖着两根长长的线条,下面又接着一个更大的圆圈,线条有些歪扭。 见此,白元香忍俊不禁:“……谢谢无明。” 白无明拉着白元香的袖子,道:“走啦走啦,进去吃饭吧!” 一进门,虞清浅已经摆好了长寿面,几碟家常菜,还有一盘梅花糕。 这几日严寒,虞清浅可能也是得了风寒,进门时唇色微白,时不时咳嗽两声。 姑姑却不在,白元香一问,虞清浅一笑,颇为神秘地说白宁玥去了山下梅溪镇,有事要做。 饭后,白元香体贴地看出虞清浅最近体弱,悄然走至她的身边,轻声问:“娘,你怎么样?要不要姑姑给你看看,喝点药?” 虞清浅心头很暖,温声说:“没事的,冬日严寒,普通的风寒而已,过些时日就好了。” 白元香点点头:“那娘好好照顾自己。” 白宁玥从梅溪镇回来,第一时间就是去寒香阁找白元香。 白元香有些不解,目光一定,就见姑姑手里拿着一把剑,银白剑鞘,剑身较长,不正是她爹以前的那把剑吗? 她记得好像是叫岁寒剑。 白宁玥走近,将剑一递,道:“元香,今日是你生辰,这是给你的。” 白元香一愣:“给我的?” “这是你爹的剑,名叫岁寒。我方才亲自下山找匠人打磨了一下,现在送给你。从明日起,你可以用这把剑修行。”白宁玥声音淡淡的。 白元香微颤着手接过,然后仰起头,冲姑姑发自内心地一笑:“谢谢姑姑。” “谢什么,”白宁玥道,“这是你娘提的建议。” * 虞清浅近日来身子渐弱,起初她以为冬日本就容易体寒身弱,再加上她 身子本就不如修士抵抗力强,一开始也没太在意。 可这几日,她不仅伴有风寒之症,也在夜里有过呼吸紊乱的情况,手不自觉地发抖,平日里偶尔会神识刺痛一下。 白宁玥从寒香阁回来后,就看见虞清浅坐在自己的明月居院中。 “阿嫂,你怎么来了?”白宁玥道,“对了,岁寒剑我已经给了元香。” “麻烦你了,岁寒剑闲置多年,再不用就要生锈了,元香是最合适用它的人。”虞清浅神色温和,随即抿了抿唇,似是有些犹豫,结果喉咙忽然泛起痒意,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白宁玥见状上前,才察觉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竟浮起细密的冷汗,这严寒冬日,怎么会发汗? 随即问也没问,坐在一旁,直接拉起虞清浅的手腕,两指一搭。 白宁玥面露一丝慌色,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女子,道:“虞清浅,你的灵力呢?” “灵力……”虞清浅低低呢喃,撇开了眼,回避着白宁玥的目光。 “你每至冬天,是不是经常悄悄给元香注入灵力?”白宁玥问。 虞清浅垂眸不语。 虽未言语,但白宁玥已经得到了回应,眼神放软,无奈中又夹杂着心疼,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自己也会有代价的?” “我明白。宁玥,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只是灵力亏损,修行根基受影响而已,又不是折寿。”虞清浅缓缓道。 白宁玥没有说话,她说的虽然没错,但是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发堵。眼前的女子,她了解,其实和他兄长一样,永远不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其实当初,白宁玥是觉得虞清浅配不上白青玉的。她觉得兄长出身世家,修为心性和样貌皆是人中龙凤,又是一宗之主,虞清浅一个没有家世,修为又低的无名女修,怎么说,都是门不当户不对的。 怎料后来二人无意间相识,又相爱上。过程前前后后,白宁玥也不清楚,兄长和虞清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白宁玥心直,还以为白青玉是贪图虞清浅的美貌。虽然后来她还是不理解,但也不再多想,兄长喜欢什么人肯定有他的理由,她也无权干涉。 二人结为道侣后,虞清浅便留在了归山。即使在白宁玥不清楚也不理解的情况下,她也能感觉到,兄长的人生中似乎多了一抹光彩。 直到后来,自己孤身一人下山历练。 少时不解的痴情,却在亲身经历过一场风月后,彻底了悟。 白宁玥轻叹,郑重地开口:“虞清浅,你和元香都是我兄长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暗中发过誓,一定要护你们周全。” 虞清浅微微一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我是你,定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你说,我让元香踏入修行,却让她体内的花信灵根有了反应。如果一开始,我没有让她修行,她是不是就可以平安健康地长大?” 白宁玥一向不会自我否认,如今却是难得多虑。 虞清浅道:“不要多想了。你也知道,花信灵根不是什么坏事,反而可能会是一种吉兆。” 是啊,所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花信灵根或许持的就是这个道理。历经冬日的凌寒,可能才会有好事的发生。 当天晚上,虞清浅来寒香阁看望白元香,发现小小的身影竟还在院中舞动着剑,长剑锋利,动起来颇为吃力。 周围的雪被清理了一番,留出大片空地供她挥舞。 虞清浅疑惑——元香身子好了? 白元香一看到母亲,收起了动作,朝虞清浅走过来,道:“娘。” 虞清浅蹲下身,问:“元香,你不冷吗?” “冷。”白元香垂眼,“但是我觉得,如果我不做点什么,那么寒意可能就会越加清晰,而且动一动身体会暖和些吧。” 虞清浅觉得她说的话找不出反驳之处,揉了揉她的脑袋,又看见她手中的岁寒剑,道:“你很喜欢练剑?” 白元香点了点头。 “那你,”虞清浅看着她干净透亮的双眼,不禁发问,“为什么要练剑啊?” 白元香冥思苦想,最终朝虞清浅眨眨眼,道:“是为了保护娘,姑姑和妹妹。” 虞清浅心中暖意涨然,目含欣慰,只觉这孩子在心性这一面,倒真有白青玉的影子。于是,她鬼使神差地道:“可只保护我们,根本不需要你这么刻苦啊。” 白元香一脸疑惑。 其实她想说——只保护我们可不行,守护苍生,才是修行的目的。 可一想到白青玉是如何离去的,虞清浅突然顿了一下,改口道:“娘的意思是,修行是条长路,不要着急找到目的,顺心而来就好。” 白元香听明白了,利落地应下。 33. 往昔(四) 白元香以为,平淡的日子会一直如此下去。彼时只道是寻常,况且来日方长,她从心底冒出来一丝丝对未来的希冀。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在仅仅一年半后的一个转瞬间,她的心绪和生活就被搅得天翻地覆。 虞清浅是病逝的。 说是病逝,但究竟得了什么病,连白宁玥都不甚清楚。只知她身子日渐羸弱,面色无华,日益失了莹润之气,虞清浅却说自己天生体弱。 白宁玥在知道虞清浅用灵力温养元香后,就说过会有损耗,也嘱咐过她几句。而虞清浅也的确没有再给元香注入灵力,可偏偏还是……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生死之间隔着的从来只有一瞬。 人间三月初春,归山也刚刚融雪。 白元香跪在母亲的寝殿前,双手攥着衣襟,挺直的背脊无意识地抖了抖,她微蹙着眉,目色清愁。方才早上她来此看望母亲,怎料姑姑也在此,没有让她进去,而是让她跪在外面。 从清晨一直到日头升中,她心中跟作祟似的,惴惴不安,一直盯着面前的大门,却怎么都看不到里面的身影。 寝殿内,虞清浅自昨晚便一卧不起,身子怏怏的,动弹不得,呼吸愈发困难,索性不算是非常疼痛。她勉强撑到今早,一直以来,她都清楚她的身体状况,如今只怕是不行了。 白宁玥今早来得比白元香早,她只是好奇今早她为何还未起床,想着来看一看,结果却一时怔住在地。 虞清浅让白元香跪在外面的,她大概是想和白宁玥说些什么,可她气息奄奄,光是说话就耗足了很多力气。 白宁玥无法接受虞清浅的离世,痛感苦涩顿然漫入胸膛,她跪着在她面前,眼角通红,一时喑哑无言。 虞清浅却还强扯着嘴角。 她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没用? ——兄长死了,我连你也护不住。 虞清浅似是看出她复杂的情绪,道:“宁玥。你……不要伤心。” 白宁玥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走以后,归山就你一人了……还有两个孩子,你多担待些。” 虞清浅脑中迷迷糊糊的,过往云烟忽然一幕一幕而现,竟低声呢喃起自己以前的经历。说自己身世不好、孤身一人来到世上,修行路上也不顺,又说到白青玉……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听不清楚。 白宁玥靠近,想听清楚。 “元香,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宁玥。你能不能答应我,让她平安快乐地在归山长大……” 白宁玥连连点头。 * 那段时间,是白元香目前的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候。 似乎周围的一切景物都罩起了灰蒙蒙的薄纱,看不真切,像是在压着她,无比沉重又极其寂寥。 数月之后,归山又恢复正常,只是变得格外落寞。虞清浅刚离世时,白元香每日傍晚还会坐在她旧居前的门槛上,可一段时间后,她就不会再去了。 这些时日,姑姑依旧会教她练剑修行,但绝大多数时间,是凭她自己练习。 虞清浅走后,白宁玥比以前更忙了。虽说归山人少又低调,但也是北方数一数二的修行世家,宗主之位绝不清闲。 再加上白元香刚失了母亲,她就算再懂事,也只是一个孩子,还有一个略微懵懂的白无明,白宁玥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平日里,能陪伴两个孩子的时候大概只有晚间和白天闲暇的时间,其余时间大多由老仆役和侍从们看护着。 白元香的确很懂事,她不需要多么被照顾,因此白日里她经常与白无明一道,无形之中默默照顾着妹妹。 而白无明很依赖这个姐姐,总是跟在她的身后。 那年深秋,一场秋雨悄然而至,来得突然,雨势渐大,归山像是沉浸在了灰青色的墨画里,浓淡相宜。 与此同时,归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是个中年男子,一身墨绿道袍被雨水打湿得成了深色,凌乱的发丝上挂着水珠,模样狼狈,携着一把短剑。他站在归山门前,四周张望,最后朝守山弟子拱手,恭敬地说:“在下途径此地,突逢大雨,不知可否借贵处宝地避一避雨?” 守山弟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人引了进去,然后去通报一声。 白宁玥听了生疑,山下梅溪镇有的是客栈茶楼,非要跑到山上躲雨? 那中年男子面色和善,不疾不徐地给出回应:“实不相瞒,在下是从北方而来,一路游走于山林间,不喜市井喧闹,见此地气象清正,才来叨扰。方才一路上山,若我猜测没错,这里……是归山吧?” 白宁玥神色无波地点了点头。 男子喜色难掩,叹道:“那在下当真是荣幸之至。待雨一停,在下就会离开,绝不打扰。” 白宁玥没再多说,安排他去偏厅歇脚。 白元香正在陪白无明一起在廊下看雨,雨水滴滴嗒嗒,白无明坐不住,伸出手接着从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又甩甩手,咯咯地笑着。 一名弟子领着陌生人在对面的回廊穿过,正去偏厅的方向。 白无明收起手,指着对面的陌生男子,转身问:“姐姐,那是谁啊?” 白元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来找姑姑的吧。” 白无明露出有几分狡黠的笑,悄悄与她说:“要不,我们去偷偷看看。” 白元香心想这样做不太妥,就拒绝了,白无明只好作罢。 雨渐渐地停了。 秋日的雪林海中有些空旷寂寥,白元香手持岁寒剑,正在林中练剑,剑声清响,动作虽不飒快如风,但胜在标致有力。 白无明在一旁都看呆了,遥想当年姐姐六岁时已经踏上修行,着实令她佩服。 “那个,两位小姑娘?” 二人一时都专注于自己的事,竟没发现有人突然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白元香收剑而立,抬眼一看,就见这人不正是今日出现在归山上的陌生人? 他生得慈眉善目,虽衣着粗糙,却有种饱经风霜的仙家风骨。 白无明自然也认出此人,盯着她,脸色正经,问:“你是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那中年男子没有因为白无明的警惕而恼,反倒是轻笑一声,拱了拱手:“在下只是个云游四方的道士,途经归山,来此处避一避雨而已。” 白元香不动声色地走到白无明前,平静地说:“前辈既是来避雨,现在雨已经停了,为何还会出现在此?” 男子在白元香身上停了几息,随即耐心解释:“我正打算离开。但走前,想着与白宗主告别一声,这不迷路了吗?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 白元香半信半疑,但心中觉得既然姑姑都肯留他,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你跟我来吧。” 白元香领着道士来到了守心殿前:“你进去吧。我姑姑就在里面。” 道士说了声感谢后就迈步而入,白元香没有多留,拉起白无明的手离开。 殿内,道士恭敬地行礼:“白宗主。” 白宁玥一手撑着书案,扶着额头,缓缓抬起眼皮:“雨停了,你可以走了。” 道士客气地笑着:“正有此意,所以特意前来向白宗主辞别。” 说罢,他顿了顿,迟疑开口:“不过,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宁玥冷淡地道:“说。” “在下是个云游四方的道士,在北方一带小有名气,专门给人看风水气运,卜算吉凶。”道士先诚实地介绍一番,以免让白宗主觉得他接下来的话是信口开河。 白宁玥盯着他,疑惑:“所以呢?” “在下从刚进入归山时,便隐隐察觉出不太对劲。所以在方才躲雨的空闲之际,一时技痒,给贵处算了一卦。”道士微垂着首,似乎知晓自己此举是多管闲事了。 白宁玥目光倏然冷了下来,她从来都不信这些风水卜算的玄学,况且又是一无名无派的道士,更没有可信一说。 她本欲送客,可道士却突然开口: “冒昧一问,不知贵处近十年间,是否经常有……不太顺心之事?” 送客的话卡在喉咙,白宁玥脱口而出:“不顺心的事人常有之,你说的,具体是指什么?” 道士想了番,道:“比如……家中可有至亲离世?或是气运衰退,渐渐地人口凋敝?” “生死有命,天意罢了。这有什么特别的?”白宁玥道。 再说了,白青玉离世,归山人口衰微,这些事在修真界也有目共睹。 谁知这人是不是在这里明知故问? 可那道士似乎能猜出白宁玥心中所思,不紧不慢地道:“非也。在下观归山气象,虽说此地清正之气盎然,可也夹杂着一缕衰微之气,是雪中埋灰的格局啊。” “在下很少涉及修真界之事,但也知道,归山白氏立世千年,剑道医术双绝,根基深厚,多少弟子求而不来。可白宗主有没有想过……为何偏偏是这十年间?” 白宁玥指尖不由自主地一缩。她竟忽然想起白青玉和虞清浅的离世,二人都还年轻,却因意外和疾病相继而去。而归山这几年,人口凋敝,大都不愿留在这里,愿意拜入山门的外来弟子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为什么? 是因为她这个宗主没有做好?可她扪心扣问,自认问心无愧。 可为什么还会这样? 片刻,白宁玥沉声而问:“那依你之见,你觉得是为什么?” 道士默了一会儿,最终垂着眼,缓声道:“据在下的卜算,大概是有什么东西阻碍了归山的气运。所谓物极必反,气极而衰,寻常人家气运平平,倒是安稳,可若是突然出现什么反超自然与常理的东西,那可能,就会将原本平静的生活搅起水花。” 白宁玥神色一凛。 “所以……在下斗胆一问,敢问白宗主,归山这十年间,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白宁玥恍然,十年间,不寻常——不言而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白元香的花信灵根。 可眼前的人说的是真的吗? “不寻常?”白宁玥道,“说清楚。” “宗门衰落,无非就是人丁不旺,灵脉枯竭,掌门德不配位,可归山三者皆非。所谓不寻常,很可能是因为有一物和此处自然不和,或者……是因为归山上出现了不属于五行 的东西。不知白宗主,贵处可有此现象?” 闻言,白宁玥心中一紧,渐渐地止不住狂跳。 白元香的花信灵根,知晓者只有归山上的寥寥数人,眼前的这个人是不知道的。 “然后呢?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存在,该怎么做?”白宁玥其实到现在还未清醒回神,眼神无波,几乎是无意识地附和着问。 “倘若真有,那当然是将其远离归山,去往一处清净之地至少五年。”道士应地真诚又坦荡。 “那我若是什么都不做呢?” “这个……”道士迟钝,似是鼓着勇气说,“轻则人口衰落,宗门式微,重则血脉断绝,家门不复。” 白宁玥冷冰冰地盯着这个道士,目光如刃,确是一言不发。 道士被看得发毛,急忙躬身:“白宗主,在下言尽于此,不过这终究是你们的家事,我也无言多说。告辞。” 人走后,白宁玥端坐于案前,可眼神却掩不住其中的疲惫与一丝慌色,只觉胸口一顿闷痛,似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上,哪哪都难受。 道士的话,说完全不在意当然不可能。因为一直以来,他说的那些,都是她最在意的事。 可突然告诉她,这些事是因为元香的花信灵根在暗中干扰了归山的气运? 白宁玥自认向来是个有自己看法的人,不会轻易被别人的三言两语带偏,可此刻,她的内心,竟有轻微的动摇。 她不信命,可她信因果。 花信灵根,的确是五行之外的东西,本就与自然相悖…… 该怎么办? 白宁玥唤来弟子,让他们去一路跟踪着那个道士,看他究竟是何人,查查底细。 最好是个骗子。 可是,若真是个骗子,他什么好处都没获得,还空口说了这么多? 当天晚上,白宁玥一夜未眠。 两天后,那两位被派遣出去查那个道士的弟子回来,将自己所查到的一一告知。 原来,这道士并非无名之辈,道号“玄微”,是个游历四方的道士,在北方一带替人看风水。那日离开归山后,道士去了归山以南的方向,在一府城中替一大户人家看风水,还收了人家的银两。 这么看来,此人真的像是途径归山而已,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比一个骗子还可怕,因为他说的可能有五分正确。 她真的有些慌了。 血脉断绝,家门不复。 ——归山白氏,真的要不存在于盛州了吗? 当天晚上,白宁玥特地去寒香阁看望白元香,甚至试探地问:“元香,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白元香坐在院中,望了望黑空上的几颗明亮疏星,又看向姑姑,道:“的确挺像去外面看看。” 她说的,是想去见见世面,毕竟天大地大,她长这么大,好像没有离开过归山这一带。 夜色微凉。 过了一会儿,白宁玥语气难得轻柔:“元香。如果……姑姑可能需要你离开归山一段时间,你愿意吗?” 白元香一时不知所错,看向姑姑,却见她撇过脸不肯看自己,下颌角微绷着,分明是在压着什么。 她更无措了,不知怎么就开口问:“我……我要去哪?” 白宁玥看着元香,突觉她真是懂事极了,胸口沉闷,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暗中和桐柏山联络过了。 那道士说过,要去清净之地,放眼整个盛州,能担得上清净之名的,只有中原的桐柏山了。 就在今日下午,得知那人并非骗子之后,她就书信一封寄予桐柏山,上面写道: 可否收留归山白氏之女白元香,在归山修行数年? 估摸五日后大概就能收到回信。 “桐柏山。”白宁玥声音低闷。 “那是哪里?” “它位于中原,处于盛州腹地,是个清修之地。”白宁玥道,“那里四季如春,冬天比归山暖和得多。山上有位道长,道行高深,在修真界名气最盛。” 白元香点点头,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可她为什么要去那里? 她微微仰着头,心中忽然涌起说不上来的预感,声音低低的:“姑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白宁玥猛地转过头,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道:“没有,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做错。” “那我为什么……” “因为,你冬天在那里,可以更加平安无虞。桐柏山清净,术法也多,你去了那里,可以学到很多的,留在归山,我可能真的教不了你多少。” “那我要去多长时间?” “几年。”白宁玥道,可她又觉得几年的时间对一个小孩来说太长了,又改口,“总之,等你学有所成,或者等你想回来,就可以回来。” 几番周折,白元香最后去了桐柏山。 她自己其实清楚,姑姑一个人的确不易,不仅要担任宗主,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少一个负担是一个。 而且,每至冬天,她还是会冷,以往都是母亲来照顾她,那以后呢? 姑姑说,桐柏山上的纪道长有办法处理花信灵根的寒潮气息,且那里四季如春,对修行益处只多不少。 可她,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34. 试金石(一) 白元香在祠堂跪了半柱香后,才起身回到寒香阁。 已是深夜,夜风吹拂,她才彻底清醒回神,方才一时头昏,竟零零散散地想起了以前的事,不由得轻叹一声。 如今既已回来,便沉下心,一步一步走稳当,往事付与清风明月罢了。 夜色极静,寒香阁内昏黄的灯火已点,果然一进来,就发现白无明已经拿着把檀木琴在屋内等着她。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白无明把琴摆好放在窗柩前的矮榻上,懒散一坐,“你是去找我娘了?怎么这么长时间,说了什么?” “让你久等了。”白元香淡然一笑,“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在桐柏山这些年的修行情况。” “哦。”白无明摸了摸琴,又指着矮榻的另一侧,笑道:“姐姐你坐,不是说要给我弹琴静心吗?还算数吗?” 白元香自然记得应下的事,盘坐于榻上,看着眼前这把典雅清穆的古琴,暗中思忖着要弹什么曲子。 “你在修行上静不下心,那我给你弹这首曲子试一试。”白元香看向她,声音轻婉。 白无明也不问是何曲子,兴奋地点头。 这首曲子名叫“云水禅心”,白元香方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首。她记得很清楚,刚来到桐柏山时,初临生地,寡言少语,而那时候的纪长君似是看出了小女孩的窘境,为了引导她,便每晚在隔壁弹上一回这首曲子。 时间长了,她原本茫然失措的心就渐渐稳了下来。 琴音如茶烟袅袅,淡而悠长。 一曲终了,白元香专心于弹琴,抬头却发现白无明半阖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无明。”白元香轻唤一声。 白无明根本来不起精神,嘟囔着:“困死我了……” 白元香无奈,见她实在提不起兴趣,就站起身走近,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白无明身子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半梦半醒,白元香见状,顺手将她搀了起来,微弯身体,双手缠着白无明的膝盖,将人背在身上。白无明趴在她身上,呼吸声萦绕在她的后颈处,嘴里还念叨着:“姐姐,你教我练剑吧……” 声音轻得向呓语,白元香唇角微弯,没有回应,径自走出将她送回西厢暖云阁。 将人带到了寝殿内,白元香替她脱好靴子,整理好被角,吹了烛火后才走出去。 夜风由山谷处吹来,带着清清的草木香,她没有回寒香阁,而是闲庭漫步于回廊。 归山的夜要比桐柏山冷得多,但都很寂寥。 她还记得,自己刚到桐柏山脚下时,还以为那是一座空山。 山体庞大,巍然屹立,可山门窄小,几乎快要看不出有一条小道通往山上,石阶生苔,山上古木参天,林深水秀。 当真是一处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 领她进去的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只比她大两三岁,身形端正,面如冠玉。 “你就是白元香?”少年问她。 白元香点了点头。 “走吧,师父让我来迎你。”少年露出坦诚的笑容。 白元香背着包袱,随他拾级而上,心中有些隐秘的期许,但更多的是茫然与无措。 少年边走边说:“我叫顾轩诚,是纪道长名下弟子,日后你来了桐柏山,就是我的师妹。师父这个人,表面上冷冰冰的,但对弟子很好的。” 白元香微微抿唇,不知该说什么,便嗯了声。 顾轩诚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一张小脸被风吹得泛着红润,却还抿着嘴不肯说话,便笑了声,道:“加上我,山上一共才三名弟子,他们都很好相处的,所以私下里不必拘谨。” 白元香轻轻颔首。其实上山前,她都已经想好了,如果山上的人不好相处,那她就自己一个人待着,不去碍谁的眼。 可现在顾轩诚说山上的人都很好相处,她心中稍稍一松。 顾轩诚一路走一路说,从桐柏山的四季景色讲到山上的规矩,又说师父的脾气和教法严苛。白元香认真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刚一上山,便见到一位出尘绝艳的男子长身玉立在石阶尽头。他模样约莫三十,一身素白道袍,发间只簪了根木簪,极尽清简,眉眼生得极好,却藏着三分悲悯七分疏离。 白元香心中一顿,他看样子,并不好相处。 “师父。”顾轩诚恭恭敬敬地朝他一行礼,“白师妹我带来了。” 纪长君不动声色地颔首,道:“好。回去吧。” 顾轩诚看了一眼白元香,然后才转身而去。 白元香一时定在原地,礼貌问候:“道、道长好。” “你就是白元香?”纪长君垂眼,端量着眼前的小女孩片刻,随即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度,“日后,你便在桐柏山修行。” 从那天起,白元香便在桐柏山住下了。 果然如顾轩诚所说,他们很好相处。另外两位师兄也来打过招呼,他们都是寡言安静的人,包括纪长君,他在修行上严肃认真,从不与弟子说闲话。 所以平日里,她过得平淡如水。 白天还好,有事可干,可每至夜晚,白元香的心中总会泛起淡淡的孤意和一种称得上是云淡风轻的落寞。 虽然她一直都不是爱热闹喧嚣的人,可她也期待有人能跟自己轻松自在地说说话。 刚来的第三天晚上,她正在自己的屋内躺着,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却在这时听到一股琴声,缠绵悠扬。 她本想下榻看看,可还是没有,弹琴的人想也不想,应该是师父。 结果那夜,她在无知无觉中睡着了。 白元香缓步走在回廊上,一想到此事,她不禁浅浅一笑,随即收回思绪,正要拐过回廊最后一个弯,脚步却倏然顿住。 前方庭院的梅树下,正站着一个人,月色清冷,枝影横斜,树下人背靠着,微微仰着头,像是在赏月亮。 黎子疏也听到脚步声,收起目光,转向回廊上的少女,四目相对后,微微一怔。 白 元香想起他此刻经脉内的大荒气息应是剥离出来了,便多嘴一说:“你没事了吧?” 黎子疏有些意外,轻笑一声,道:“今天白宗主给我扎了几针,下午又用引气术将我体内的异气引了出来,现已没事了,就是需要再调理几日。” 他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心虚,明明白日里才答应了白宗主,不会去找白元香的,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不对不对,只是偶遇,又不是专程见她的。 白元香轻一点头,又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黎子疏站直了身子,双手抱臂,走了过来,道:“白宗主让我住在偏殿,但我觉得那里闷得慌,然后她好像就有些不悦……”他顿了顿,语气稍快又不自然,“她让我去客房住,结果你们归山太大,我有些转向了。大就大吧,这人怎么也这么少,一路上甚至都找不出个能问路的。” “客房,”白元香平缓地说,“我不是带你去过吗?况且,我离开后,你不是也一个人从客房找到了守心殿吗?” 她说的平静,但句句都点破了他所言不合理之处。 白元香淡淡地开口:“当真是伶牙俐齿。” 黎子疏神色有一瞬的怔愣,随即笑了笑,她不说明白,那他姑且厚颜地认为这是在夸他。他走近了几步,微弯腰,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白元香,你刚刚有没有听到琴声?” 白元香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道:“听到了。我弹的。” “很好听。”黎子疏道,“我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白元香微微一愣,白无明听着都快要睡着了,他竟会觉得好听,还一路追过来? 这曲子想来不是桐柏山特有,或许他以前听过,似曾相识也不足为奇。 “哦。”白元香生硬地回应,“你刚剥离了异气,还是尽量不要出门走动,赶紧回去休息吧。” 黎子疏只好朝她告别,转身朝着客房的方向而去。 翌日清晨,许是昨天赶路太累,也或许是回了家后,心中松然不少,白元香难得有贪睡的时候,竟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 辰时,守心殿内。 “元香,你既已回来,那以后归山内的大大小小事务,你也可以分担些。”白宁玥坐在太师椅上,对面前的白元香说道。 “元香明白。”白元香恭敬地说,“姑姑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白宁玥欣慰地点头,随即垂下眼,轻叹口气,正色道:“近来,的确有一桩事。” “姑姑请说。” “北方一带,每至初春,春温时疫便时有发生,包括梅溪镇,近来也有受春温影响。” 白元香瞬即明白,春温一事以前在梅溪镇也发生过,她想了想,道:“春温可以治疗,不同药材对症病发的不同时期。” “你说的不错,”白宁玥道,“梅溪镇人口不多,但来往的商队旅客却很多,万一迅速蔓延开了,那可就不好了。还有,梅溪镇已有多户人家病发,药铺存的清热药材恐怕快要不足了。” 35. 试金石(二) 白元香闻言,低眉一思,道:“现下时节,春温事发不足为异。不过姑姑可知,梅溪镇春温首见于何时?” 白宁玥道:“据我了解,是三月初。” 今日是三月二十,距今已过去多日,这么一来,春温在梅溪镇已然不是小事一桩,虽然春温不会要了人命,可一旦中招,还是受痛良多。 白元香若有所思地颔首,片刻后才道:“为防时疫蔓延,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控制目前受病的人。至于药材,归山药园应该可以多供给些。” “那具体你想怎么办?”白宁玥道,“归山药园一直是由白术长老管着的,他性子执拗,你若是去说,他不一定会将药材供给梅溪镇。” “我觉得,需要先去一趟梅溪镇,受病多少人,还有药铺里缺多少药材等,这都是需要知道的情况。”白元香不疾不徐地说,“至于白长老那边,我会尽力。” “想得到是周到,”白宁玥嘴角微扬,“你既要去一趟梅溪镇,那便明日出发。顺便把无明也带着。让她跟着你见识见识,总好过一直呆在山上无所事事。” 白元香点了点头。 事后,她去了一趟西厢暖云阁,将此事告知,白无明听后,兴奋地答应,巴不得现在就下山。 白元香耐心提醒,“梅溪镇春温多发,在外时多提防些,最好戴上面纱。”她方才就备好了面纱,从怀中取出,递与她。 白无明一边乖乖地接过,一边滔滔不绝:“知道了。不过,我娘还挺明事理的,梅溪镇我熟啊。你是不知道,当年姐姐你离开归山后,我娘就把我送去了梅溪镇的一所学堂里,让我读书识字,足足四年呢。” 白元香顺口而应:“归山人少,与你同龄者也没有,姑姑这么做其实也挺好。” “哪里好了,”白无明撇撇嘴,神情寥落,“学堂里那些人,知道我是白氏的人后,都不怎么愿意和我讲话。” 白元香听着,想起桐柏山上,起初也是客客气气的,后来熟了,也只有顾轩诚偶尔和她多说一点。她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白无明性子坐不住,没人与她说话,确实不好受。 “明天去梅溪镇,我买点豆沙和枣泥,”白元香道,“回来给你做梅花糕。” 白无明眼睛一亮,随即稳住脸色,故作矜持:“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白元香没戳穿,道:“那今天,先去练剑吧。” “好吧好吧,那我就在一旁……观摩观摩。”白无明笑吟吟道。 雪林海中,白元香昨日归来后还没有来过这里,时隔多年,除了树粗壮些,其余光景一如从前。 梅花开得正艳,林中浸在一片淡香之中。二人寻得了一片空地,白无明悠闲坐在一石块上,似是就准备着观摩学习。 白元香拔剑出鞘,没有急于挥剑,而是问白无明:“归山剑法你学得如何了?” 白无明在石块上几不可察地挪了挪,眼神飘向别处:“我嘛,也就学了个大概。” “大概?” “归山剑法这么难,况且我九岁才引气,天赋也不好,在娘的督促下,整体学了个大概也差不多了吧。”白无明又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做出手势,“但是距离完全掌握应该还差那么……一点点。” 白元香想了想,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真的?”白无明被夸得一喜,“可是我娘总说还不够,觉得我还差点。” 白元香鼓励她:“那就多练练。修行一道,努力要比天赋重要。” 白无明轻盈一跳,跑到白元香身边,伸手要她的岁寒剑:“好。那就让我试试吧。” 白元香将剑递给她,后退两步,看着她渐渐起势。她架势摆得倒是端端正正,有模有样,可一挥剑,就有些露了怯,白元香只好上前纠正。 练了片刻后,忽听林中传来一阵急哒哒的声音,是有人正在朝这边来,二人皆收住手中动作。 竟是一名侍从疾步而来,见到她们二人后提剑抱拳,道:“大小姐,不好了!你带来的那位公子……他、他出事了!” 白元香神色一凛。 她带来的?那不就是黎子疏。 白无明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看了看白元香。 “他出什么事了?”白元香问。 “大小姐,你随在下来看看吧。”侍从面露忧色,“宗主一时也不在主宅,就只有你能去救他了。” “好。”白元香点头,随即快步而去。白无明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紧握岁寒剑,紧追而上。 客房内,黎子疏蜷缩在榻上,脸色惨白,嘴唇抿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一手紧紧攥着榻沿,青筋微凸。 今早白宗主手下的侍从送药过来,喝了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胸腔内一股钻心之痛顿然而生。他也不知怎么回事,现在连下榻都非常艰难,幸好送药的侍从路过,察觉出了不对劲,他便让侍从麻烦去请一下白宗主。 白元香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黎子疏一副惨相。她走至榻边蹲下,拉他的手腕,两指一搭。 黎子疏见到她,怔愣了会儿,随即想笑,但胸腔内实在疼痛,又笑不出来,声音沙哑:“白元香,你……怎么来了?” 白元香正认真地为他把脉,应得毫无情绪:“我来看看。” 他的脉象很乱,像是有几股气息在里横冲直撞,不过并不危及生命。 体内的大荒气息的确被清除了,如今的现象……倒像是用药不当。 白元香问:“你今早用药了吗?” “用了,是白宗主命人送来的。”黎子疏微蹙着眉,“有问题?” “我看看。” 侍从在一旁眼疾手快,端起榻边桌上药碗递与她。 白元香接过,低眼一看,眼里还剩一些残液,拿起凑近嗅了嗅,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她暗中动用灵力探查一番,发现这药中夹杂着苦辛子。 苦辛子虽无毒无害,可对于黎子疏刚剥离了异气的经脉来说,无异于在体内扎针。 “这药里有苦辛子,所以你才会疼痛发作。”白元香放下药碗,缓声解释。 黎子疏想撑起身,手刚一撑榻,却被白元香阻止:“你先躺着。” 白无明背靠着门,对榻上的陌生人生奇,但静静听着白元香说完后,忽有一疑:“可是,这药里怎么会有苦辛子?如果是娘配的药方,她不会不知道吧?” 白元香方才就想到这一方面。药是姑姑配的,可她怎么会不知道这点?还有,今日一早她还去见姑姑,聊了春温一事,怎么才一会儿,姑姑就不在主宅了? 黎子疏听明白了,脱口而出:“有人要害我?” “归山上的人与你无冤无仇,谁要害你?”白无明反驳,“再说了,苦辛子虽然能让你吃些苦头,又不会要了你的命,谁会这么无聊,肯定是配的时候不小心撒进去了。” “去药园那里问问,今早谁动过苦辛子。”白元香道,侍从刚想领命,就被白无明一嘴接过:“姐姐,我去帮你问!” 白元香点了点头。 白无明揽了任务后就摇摇摆摆地跑了出去,随后,侍从微一躬身,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苦辛子虽然不会要命,但你一时半刻也会疼痛难忍。”白元香缓声而道,“好好躺着,我帮你。” 苦辛子性涩,而她体内的春生之力柔和温润,正好可以用来化解。 白元香一手抓他的手腕,一手施法给他的经脉注入灵力,朦胧的青荧光缓缓流进他的体内。 “白元香,你又救我一次。”黎子疏躺着看向她,低声喃喃。 片刻,在她春生之力的化解下,他的脉象终于缓和了些,但深处似乎有一丝滞涩。 她皱了皱眉,指尖继续催动灵力,往他经脉深处探入。可她原本只想探一探那被滞住的地方,结果微微一顶—— “啪。” 一声若有若无,却又极其轻利的声音从他体内传出来出来。 黎子疏一愣,满腹疑惑地看着她。 白元香猛然睁开眼睛,那块地方通了。 可随即,黎子疏突然浑身一震,似有东西突然在丹田内爆破,一股又热又烈的气息沿着经脉往上冲! 他呼吸不稳,手上青筋凸起,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了白元香的手腕。 白元香怔住,手腕处阵阵热意,她心里转了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另一只手又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拿开,然后探入他的经脉。 果然现在,已经是畅通无阻,如春水入渠般顺通。 白元香知道黎子疏天生经脉堵塞,此刻突然疏通,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解。他自幼也用过各种疏通灵脉的法子,都于事无补,可如今是怎么一回事?是她刚刚用灵力一探,就成了这样? 灵脉依附于经脉,照她方才所为,的确可以帮他稍稍疏通灵脉。但此刻完全畅通,未免也太不可置信,她甚至有些怀疑,黎子疏灵脉堵塞,是不是从小就没有人给他看过? 一番热浪之后,黎子疏面色红润些许,微微撑着身子坐起来,神情还残存着方才一刹那的不可思议,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白元香又是一怔,垂下眼,旋即把手从他手腕上拿开,上面明显有淡淡的红印,还留着他的余温,她不动声色地在袖子上蹭了蹭。 她只是本能地想擦掉隐隐约约的不自在,但动了一半感觉这个行为不太妥当,又收回了手。 “对不起。”黎子疏生硬着开口。 “没事。”白元香道,“你试试丹田内有没有别样的感受。” “我感觉到了!”黎子疏心潮起伏,语气较快,“我感觉丹田内像只快要吹胀的气囊,以前都是死寂沉沉的,像在被撑得都有些隐隐作痛了。” 说完,他笑了一声,还装模作样地捂了捂心口。 “你灵脉通了。”白元香平静地说,“黎子疏,我听说,你以前寻遍天下名医都无法治好你的灵脉。” “是啊,”黎子疏感慨,“我还听白宗主说,我爹以前还来过归山帮我寻医呢,这事我都不清楚。” “可为什么……现在突然疏通了?” 黎子疏一时激动压过疑惑,现细想起来,倒还真是奇了,他轻飘飘地给出解释:“可能是看机缘吧,有些事就是来得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