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天道之子后,她们杀疯了》 1. 山海修真界 柳辞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眼前是一座废弃的游乐园,红色的跷跷板,橙色的滑滑梯,黄色的旋转木马……再远处,是一座被绿色树木覆盖的青色山丘,一大块蓝色的指示牌挂在墙壁上摇摇欲坠。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灰,层层乌云。 一条黑色的巨物在云层中间来回穿梭,眼睛无法精准捕捉它的身影。柳辞木木站在原地,抬头仰望,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那巨物从云间探出脑袋,铜铃般的双眼巡视地面,两根柔软的龙须向后漂浮。 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眨眼间,黑龙从云层中现出全身,死死盯着柳辞,龙身裹挟着水雾直冲地面。 “轰隆隆——”一道雷声。 柳辞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砰砰狂跳。车窗上是密密麻麻的水痕,一片水雾,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雪白的天空等待彩虹出现,你我的遇见是谁许的愿……” 司机小哥以180码全速前行,音响里播放的是周杰伦最新专辑,他忘情哼唱,毫不在意车外瓢泼的暴雨。 后座左侧的女孩儿双手交叉在胸前,身子倾斜,她戴着眼罩,垫着颈枕,呼吸均匀,还在熟睡中。 柳辞撑起疲乏的身体,弄出一点细小的动静。 “你醒了?” 副驾上的赵听澜敏锐道。 任谁也没想到这趟毕业旅游会如此颠簸。本来计划的四人游,沙棠因为实习放了鸽子。剩下柳辞、赵听澜和万华芫三人刚落地就遇上了新一年的雨季。 好不容易在打车平台上找到跨城专车送她们去机场,却不想在高速路上就遭遇了大暴雨。以当前的能见度,司机小哥悠然地哼着歌,车速没下过180码。 坐在副驾的赵听澜提心吊胆,一路上不敢合眼,不停刷手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嗯。”柳辞探头低声道:“咱们到哪儿了?” “鄱阳湖。”赵听澜看了眼地图:“还有三十多公里。” 柳辞怕打扰到万华芫休息,没再说话,又挪回了原来的姿势。 又过了十多分钟,雨势愈来愈大。 “那是什么?”小哥惊呼。 赵听澜视线从手机移向玻璃外,一条黑色影子从水雾后面窜过,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 那条影子比一辆货车都长,少说有二十几米。 车内气氛诡异,柳辞扒着车座,探身从前挡风玻璃望去,白茫茫的一片水雾,绿色的树影和灰色的公路。 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赵听澜身体紧绷。司机小哥慌乱地关掉音乐,车速依旧在180码。 过了几分钟,司机小哥刚平复下来。黑色影子又在右前方一闪而过。 小哥声音打颤:“它跟着我们——” 柳辞循着小哥地角度看去,那条影子挨着地面快速闪过,要比小车高,比货车长。 声音惊动了熟睡的万华芫,她将眼罩推到额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眸,声音含糊问道:“怎么了?” 柳辞轻轻拍了拍万华芫的手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可能是车影。”赵听澜见小哥开始慌了,道:“高速路上车速太快,加上天气不好,外面雾气重,容易看岔。” 柳辞点点头:“没关系,还有十多分钟的路程,我们就能下高速了。” 梦境里黑龙的画面重复出现在脑海里,柳辞心底有些发慌,窗外的那条黑影绝对不是车影,更像是——黑龙。 “轰隆隆——” 又一声响雷。 诡异地,窗外的雨声停了,雨点还落在玻璃上。没有轮胎碾过潮湿路面的声音,没有呼啸而过的风声,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车外的环境弥漫着一阵逼人的威压。车速渐渐慢了,赵听澜疑惑地看向主驾,司机小哥紧踩油门,但丝毫没有用。 万华芫探身看到仪表盘上60码的数字,说:“这太危险了,向右打,进应急车道。” 小哥转动方向盘,车子还是保持在原来的车道缓慢行驶。 “啊!见鬼了——”小哥猛拍方向盘。 一道黑影从车前穿过,速度相对前两次很慢,车内四个人都清楚看到二十多米的黑色巨物从低空掠过。 柳辞手指紧扒车椅,眼睛恨不得贴在玻璃上,去辨认那黑影是不是龙。 梦里的黑龙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呢?柳辞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境中,还是现实里。 车子最终停在了公路中央。 “给娘个憋,它到底是什么怪物啊?”小哥怒骂。 话音未落,黑龙出现在车子正前方,一对如铜铃般的金色眼睛透着冷冽寒意,与柳辞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她呼吸一滞,抓着万华芫的右手,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龙?”万华芫已然愣住。 “黑色的龙,不是什么好事。”赵听澜眉头紧皱。 故事里黑色的龙没有善茬,都是残忍凶暴的。 黑龙的身躯重新藏进雾里,四人还未回神,龙首赫然出现在挡风玻璃上。 突如其来的变动,令四人齐齐向后躲,谁料一道刺眼的白光过后……大家失去了意识。 突然,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有男人大声呵斥,有小孩放声哭泣,有老人低声哀叹…… “今天就来了一个新人吗?”男人咋舌道,“算了,好歹是个年轻的,能干活就行。” 柳辞脑袋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鼻腔里钻进一股酸臭味,混杂一丝干燥的尘土。 不知过了多久,柳辞僵硬的小腿被人随意踢了几下,声音居高临下道:“死了吗?” 她眼皮半抬,那声音又说:“没死就起来干活儿,句容山可从不养闲人。” 柳辞用胳膊撑着身子,费力坐起,轻轻揉着太阳穴,视线逐渐清明。四周空落落的,除了石头就是石头,像是在一处石洞里。柳辞脑袋里一片茫然,努力翻找昏睡前的记忆…… 半扎丸子头的少年随意蹲下,手掌在柳辞眼前晃了晃:“不会是傻的吧?真要被温珙坑死了。” 柳辞皱眉:“你是谁?这儿又是哪里?” “杨观,句容山的头儿。”少年笑逐颜开,自语道:“还好不是傻子。” “头儿?” 少年面容清秀,看起来有十八岁,但语气老成,举止透着街头小混混的痞气。 柳辞猜测:“句容山不会是类似于金三角的地方吧?” 杨观身着灰色麻布短衫,不像是现代人的穿搭。事情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我的朋友们呢?” 柳辞不放过杨观的任何一个表情,期冀能从中获取更多的信息。 杨观疑惑道:“谁是你的朋友?” “和我一起来的,另外两个女孩。”“句容山就你一个年轻的女子。而且……最近半个月只送来你一个人,没有其他人。” 说到这里,杨观就来气,谁能想到温珙如此不靠谱,在山下转悠两三天,就带回来一个女人,这是能干活儿的料吗? 柳辞心里五味杂陈,不知万华芫和赵听澜身在何处,是否安全? 杨观起身催促道:“走吧,该干活儿了。句容山可不是什么能蹭吃蹭喝的地方。” 昏迷太久的原因,柳辞刚站起来,小腿发软,脚底踉跄了一下。 “别想偷懒,在这里,不干活儿就没有饭吃。”杨观好心提醒道。 “能问一个问题吗?”柳辞没有停顿,“句容山在哪儿?” “郁水以南。” “郁水在哪儿?” 杨观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说:“山海里昆仑以南的芳洲大陆。” 山海? 昆仑? 该不会说我穿越了? 柳辞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山海是什么样的地方,她不知道;这处石洞外是什么景象,她也不知道。 既来之,则安之。 此刻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洞,穿过一条条蜿蜒的山间石子路,入目之处,不是石头,就是光秃秃的山。 不过说来奇怪,这么大一座山竟然没有一棵植物,甚至一株小苗都寻不见。 走下一个小坡,两人来到一处巨大的石洞外,洞内远远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洞外有三个男人,也是灰色短衫,其中两个守卫,手拿长戟,神情严肃;另外一个瘦瘦高高,轻微驼背。 他发现杨观和柳辞的身影后,迎面跑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杨观先开口道:“陈愉呢?” “陈愉去给大王送饭了。”男子口齿含糊。 句容山里除了杨观这个头儿,竟然还有一个山大王! 杨观交代道:“温珙,你带她进去先熟悉熟悉。我去接陈愉。” 柳辞抬眼,正好对上温珙不怀好意地打量。 临走之前杨观特意提醒道:“最近缺人,别闹出什么幺蛾子。误了大王的事儿,我可帮不了你。” “杨头儿,知道了。” 温珙嘴上应着,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柳辞心里暗道:“这两人不太对付吧。” 温珙瞥了一眼柳辞,没好气道:“走吧。” 想起之前在山洞,杨观提过温珙的名字,柳辞试探地问道:“那天是你将我带到句容山的?” “昂,怎么了?” 温珙歪着嘴,没有好脸色。 “你是从哪里找到我的?” 或许能从温珙的嘴里得到华芫和听澜的消息。 温珙停下脚步,转身不耐烦道:“你自己躺在路边,不捡白不捡,这能怪谁?告诉你,进了句容山,这辈子都别想出去。” 柳辞忽视他的警告,急切道:“当时路边只有我一个人吗?旁边还有没有其他人?” 温珙气极反笑:“呵……你觉得我是傻子吗?有其他人的话,我会只带你一个回来?” “不管你和杨观是什么关系,到了句容山……”温珙凑到柳辞面前,恶狠狠道:“你连狗都不如。” 柳辞只关心华芫和听澜有没有来句容山。既然路边只有柳辞一个人,那万华芫和赵听澜又去了哪里? 2. 句容山(一) 直行五十多米,到矿洞中央,大约有十几人,男女老少,皆灰头土脸,穿着统一的黄棕色麻布短衫。他们有人举起凿子不停地挖,有人拿着锤子不停地砸…… “贺甲”温珙喊了一声,懒懒地勾手。 一个二十来岁,面容开阔,浓眉大眼的男人走来,古铜色手臂展现出完美的肌肉线条。 “新来的,”温珙用下巴点了点柳辞道:“带带她。” “嗯。”贺甲应道。 接着温珙向柳辞问道:“叫什么名字?” “柳辞。” 温珙面露难色,思索半刻道:“你以后叫柳乙。” 柳辞没有回应,跟着贺甲走到矿壁边上。贺甲选了一把锤头递给柳辞:“别人从洞里挖出的原石,你用锤子敲开,是灵石就放进篓里,普通石头扔进推车里,最后集中清理到东北角落。” “灵石是什么样?” 贺甲愣了一会儿,怎么会有人不认识灵石。细想到偏远村落里的人只知金银铜板,没见过修真使用的灵石,也就了然了。 “透着绿光和黄光的都是灵石。” 柳辞知晓工作内容后,探头学着隔壁老头儿开石的模样,用锤头敲了几下原石,石头皮剥落,里面含着一颗鸡蛋大小、散发着绿色光芒的灵石。 老头儿惊呼,连连道:“丫头,你运气真好!” 被夸赞后,柳辞羞赧傻笑,手下敲打石头更加卖力。 接下来连敲了十四块都是普通石头,柳辞半截手臂被震麻了。她打算清理面前的石块碎屑,顺便起身活动活动僵硬的胳膊。 前前后后搬了三趟,后腰有些发酸,余光瞟到温珙的视线一直在这边打转儿,没办法偷懒,柳辞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搬。 谁知徒手刚拿起一块碎石,缝隙里掠过一条黑影,定睛一看,竟是条四寸长的千脚虫。 “啊——” 柳辞大惊失色,连退两步,心脏砰砰直跳。 没想到迎接她的,是一记鞭子。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迫使柳辞向前一倾,膝盖砸在地面,双手支撑稳住身子,火辣辣的疼痛从后背蔓延开来。 “喊什么?你什么身份?敢扰了贵客的清静?” 温珙怒容满面,右手拿了一截黑漆漆的鞭子,油光锃亮。 柳辞的声音喑哑:“贵客?谁是贵客?”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其他矿工放下手中的活儿,麻木空洞地注视那个石块堆,不敢言语。 那条千脚虫是贵客? 多么离谱啊!柳辞额角冒出一层冷汗,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她背部紧绷,强撑起身子,机械地完成搬石块的动作。 没有抱怨,没有反抗,柳辞忍气吞声的模样反倒惹怒了温珙。他捏紧手中的长鞭,怒目铮铮,牙齿在嘴巴里咯咯作响。 不跪地求饶,就是在挑战我的权柄。 温珙将要抬手之际,一道如狼狗般低吼的声响,回荡在空荡荡的石头山里,震耳欲聋。 众人面色慌乱,畏缩跪倒,额头贴紧地面,双手伏地,浑身战栗。 柳辞茫然地环顾四周,就连自傲的温珙也是这般,十分虔诚,没有一点跋扈的模样。 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柳辞伸手抓紧装满石块的推车,稳定住身体,生怕被晃倒。 是地震吗? 矿洞持续摇晃两分钟后,又恢复了平静。 温珙率先爬起来,眉头紧皱,惴惴不安地眺望着洞口。 “先出去领饭,今天大王发火了,大家识相点,都别惹事。” 说完,温珙的身影消失在亮堂的洞口。 柳辞攀着推车,环视一圈,看见角落里的贺甲面色如常,与其他人惶恐的神情不一样,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 “这人有点儿东西!”柳辞心里暗道。 或许他见过句容山大王,或许他不害怕大王……不管是哪一种,他一定知晓许多柳辞并不了解的事情。 柳辞拖着背部的伤口,缓缓朝着洞口移动。 矿洞外有一块稍微平缓的开阔地,矿工们领饭吃饭都在这儿。 此处没有杨观和温珙的身影,都是一水的黄棕色矿工短衫。柳辞跟着其他人排队,领到了一碗水煮肉块和一块干饼。 贺甲早早打好了饭,坐在墙边,身旁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三人并排坐着,分食一份饭。 小女孩儿性子活泼,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嘴里念念有词,好似在讲什么趣事。小男孩儿性格内敛,不常说话,但看向小女孩儿时总是笑意盈盈。 本着亲近贺甲,探听些句容山消息的想法,柳辞缓慢走向三人,选择一块就近的石头坐下,抬手把装着肉块的碗递给小女孩儿。 “你们吃。”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自己倒啃起了干饼。 在现代,白水煮肉算不上什么佳肴,但在贫瘠的句容山也称得上是山珍了。 贺甲审视着眼前身着奇怪长裙的女子,一时又想不通她这么做的目的。 女孩儿瞅了瞅手中的碗,又看了看柳辞血肉模糊的背,将碗递了回去。 “姐姐,你不吃肉,伤口好得慢。” 柳辞挤出一个笑容,苦涩道:“太疼,没胃口。” 着实是伤口扯得生疼,柳辞看见肉汤上飘荡的油花,瞬间没了胃口。而贺甲和两个小孩儿分食一份饭,肯定是吃不饱的。 这也算是互相成全了。 贺甲不理解柳辞心中所想,还在疑惑,句容山这吃人的地方,竟然来了位“活菩萨”。 他出门在外一人带着两个外甥,尤其是贺甲答应去世的姐姐,要把两个外甥平安带回贺家。所以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意,不得不谨慎提防。 贺甲提醒道:“句容山一个月就吃两三次鼍肉,其他时间都是干饼。” “鼍肉?” 那不就是鳄鱼肉吗? 柳辞胸口犯恶心,说:“你们吃吧,现在我真的接受不了这种猎奇的食物了。” 既然柳辞一再推脱,贺甲便也欣然接受了她的好意,毕竟两个小孩儿还需要长身体。他微微点头,小女孩儿得到示意,才和哥哥一起吃了起来。 “贺大哥,今天温珙打我时,用的什么鞭子啊?他站得那么远,是怎么打到我的?” 柳辞着实好奇,当时温珙站在洞中央,两人的距离少说有二十米,那条黑鞭大约两尺长,怎么可能伸那么远打到她呢? 贺甲神情放松,道:“夔牛鞭,用夔牛皮制成的鞭子,最长能伸一里地。只要有灵力就可以驾驭,算是比较基础的灵器了。” 夔牛?灵力?灵器? 一连串陌生的词语直击柳辞的大脑。 好呀,自己不但穿越了,还穿到了山海玄幻世界。 柳辞脑海里快速盘算着,暴雨天出现的黑龙是真的,穿越异世界也是真的。华芫和听澜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在穿越的途中走散。 句容山贫瘠压迫,不管是为了要找寻朋友的消息,还是为了自己,柳辞都要想办法离开。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休息的洞口偶尔吹进来几丝凉风,像是鬼魅轻撩你的皮肤 ,柳辞蜷缩成一团,一动不敢动。 忽的,一团黑影轻手轻脚地挪到柳辞身旁,低声问:“姐姐,你怕黑吗?” 是贺家的小姑娘。 柳辞轻笑:“有一点儿。” “那我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好啊。” 得到准许后,小女孩儿扯过一团布,盖在柳辞的肚子上,顺势躺在她的颈侧。 柳辞伸手揽住小姑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无恙。”小女孩儿又道:“哥哥叫安然。” 安然,无恙。 真是好名字。 “无恙,谢谢你来陪我。” 小女孩儿纯真的声音说道:“因为我喜欢你,你是个好人。今天你把肉都让给了我和哥哥,舅舅说你是一个特别的好人。” “舅舅?”柳辞诧异道。 她以为贺甲是两个小家伙的父亲,没想到是舅舅。 “嗯。我爹娘去世了,舅舅要带我和哥哥回姥爷家。但我们半路上遇见了坏人,舅舅为了保护我和哥哥,受了重伤。再后来,我们就被抓到了句容山。” 柳辞收紧了手臂,抱得无恙更紧了,话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次日一早,天边透出微光,句容山上的人都还在睡梦中。柳辞替无恙捻了捻被子,换上新的黄棕色麻布衣便出去了。 清晨的句容山带着三分冷意,路边的石头也是冰的,就像整座石头山一样寒冷刺骨,令人不适。 趁着太阳将出未出之际,柳辞沿着石头路向东边一直走,绕过工作的矿洞,再经过几段曲折的小径,一条下山路赫然出现在柳辞的眼前。 “沿着下山路走,就能离开句容山。”这是柳辞的第一想法。 她徘徊了两三圈,沉思片刻,最终没有选择下山路,而是转身朝南走。大概三十分钟后,柳辞来到了一处断崖边上,满地都是锋利的岩石块,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悬崖。 柳辞小心地探头远眺,一条翠绿色的河水自西向东奔流而过。 从断崖上跳下去,可能会粉身碎骨,也可能获得自由…… 正当柳辞出神之时,空气中掠过了一层金光。她收回思绪,转身又朝着矿洞而去。 接下来两个多月,柳辞都过着这样的生活:白天在矿洞采灵石,晚上和无恙相伴入眠,清晨趁着天光微亮,沿着句容山走走停停。今日朝东南走,明日向西北走。 她每天都要在下山路口前徘徊两三圈,最后再离开。杨观的手下巡山,碰见柳辞三两次,见她没有逃走的意图,便也不去管了。 每过几日,温珙都会送来几人,大多都是男人,少年、青年、老年都有。也有人想逃走,但每次被抓回来,都毒打一顿,关上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人也就老实了。 起初柳辞吃不下鼍肉,只吃干饼,每日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采灵石,以致身体沉重,眼前发黑。眩晕的次数多了,贺甲便教给她一套呼吸法门。 柳辞学着他的模样,每日早起面向太阳,默念:“心如止水,万念皆空,深吸一气,三呼而吐,短吸一气,长呼而出,循环往复,心无他物,三刻而止,恢复如初。” 循环念上几遍,身体微微发热,一股气流从上而下流淌,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每隔几日,柳辞都要去问问贺甲是不是隐藏的高手,等到灵力恢复,再撕碎这座句容山,带着众人逃走。 刚开始贺甲还会否认,最后问的次数多了,他也不去理会柳辞了。 倒是无恙待在一旁捂嘴偷笑,跟柳辞一起逗舅舅玩儿。 3. 句容山(二) 清晨,柳辞念完呼吸口诀,通体舒畅,沿着山路返回矿洞。 按照平时这个时间点,大家都没睡醒。却不想今日矿洞前围了一圈人。柳辞好奇凑了上去,视线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一具肤色泛紫的尸体上。 杨观神色凝重,蹲在地上检查尸体,但手上的动作僵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温珙气急,竖起眉毛,大声道:“句容山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竟然还有人想逃?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大王早已在句容山四周布下结界,只要敢踏出一步,这具尸体就是你们的下场。” “这该怎么向大王交代?” 男子长相文气,他抿着嘴巴,侧头看向杨观。 “实话实说吧。” 杨观叹气起身,抬手示意一旁的守卫将尸体抬走。 “不行。”温珙焦急道:“实话说,我们都得玩完,这位大王我们说的通吗?” “闭嘴。”杨观呵斥道,狠狠瞪了一眼温珙,跟着那些守卫离开了矿洞前。 “陈愉?” 温珙心想着陈愉可以去劝劝杨观,不如将此时瞒下,不要如实禀告给大王。 那位大王根本听不得道理,万一发起怒来,要找一人问罪。杨观和陈愉私交甚好,且得大王信赖,必不会处罚。最后还得是他温珙以看守不力来做这个替罪羊。 陈愉耐心解释道:“温珙,这人已经碰了结界,大王定然已经知晓。如果隐瞒不报……不只我们三个,整座句容山都得没。” 他轻按温珙肩膀,随着杨观离开了。 原来句容山是有结界的,好在先前柳辞没有逃跑。 柳辞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内容,趁众人不注意,悄悄跟在陈愉身后。她想看看这件事情最终会怎么处理,以及想见见这位大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两个多月的探查,柳辞原以为大王洞穴会在山顶,谁知杨观和陈愉他们朝着后山而去,并没有走上山路。 在句容山内拐了好几个弯,他们走上了一条傍山险路。一旁是悬崖陡峭,十分惊险。走到傍山路上,两旁没有了掩体,柳辞故意落后他们几十米,以免被发现。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个庞大的洞穴开在山侧,洞口高二十米,内里一片漆黑,隐隐约约有一点模糊的声音传出来。 柳辞身子贴着洞壁,摸索着往里探探,试图能听清或者看清洞内发生的一切。 一丝微弱的青光在洞里闪烁,几颗发光的绿色萤石摆放在石柱上。柳辞小心翼翼,时不时回头观察,不能让自己的影子出现在墙壁上。 她蹲坐在一处不规则的岩石后,探头露出半张脸,只见一只骇人的六脚甲虫趴在一方岩石上,身躯如热气球的大小。它腹部圆滚滚的,面部没有眼珠,只有两个小孔,还有一个血盆巨口,露出白色的獠牙。 巨物的压迫感使柳辞不禁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杨观双膝跪地,尸体放在面前。六脚甲虫从岩石上爬起,稍稍移动,张开嘴巴,一缕灰白色的雾气从尸体中抽出,顺势进了它的嘴里。 甲虫没有表情,但柳辞能感受到它的不悦,接着一声如狼狗般的低吼,整座山又震动起来。 刚到句容山的第一天,遇见相似的场景,柳辞以为是地震。没想到那次也是六脚甲虫生气了。 柳辞缩在墙角,抓紧凸出的岩石棱角,稳定住身体,不要被晃出去。 陈愉拿出守卫背篓里的灵石,进献给六脚甲虫,句容山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对于先前的疑问,柳辞有了答案。她不打算继续偷听,顺着墙壁又偷偷溜了出去。 回到矿洞里,柳辞敲石块时魂不守舍,相同的石块敲三四次。 贺甲疑惑道:“你怎么了?” 柳辞仰头观察着贺甲,想起第一次“地震”时贺甲平静从容的神情,或许他早都知道了句容山的内幕。 贺甲见柳辞不想说,识趣离开,又举起凿子去挖石块。 柳辞不死心,万事都得自己问明白才行。她凑到贺甲身边,低声说:“你早都知道句容山大王是一只六脚甲虫了吧?” 女子睫毛闪烁,澄澈的眼眸内是认真、是探索、是坚定,是贺甲从未见过的双眼。 “是。” 贺甲向来如此,只要你问了,他就不会骗你。 柳辞试探地问:“你知道句容山有结界,知道我们永远都逃不出去?” 贺甲并不认为他们永远不能离开句容山。 “不是。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开这里。我答应过姐姐,要将安然和无恙平安地送回贺家。” 柳辞当然会相信贺甲,他一向做事很靠谱。她用仅两人可听见的声音说:“我们一起努力,离开句容山。” 这一瞬,心脏骤然收紧,随即砰砰乱跳。贺甲无奈摇头,深吸一口气,把手抚上胸膛,将躁动的心给按下了。 次日一早,温珙在矿洞里随意点了五个人,排成一条队跟在他身后。 当然,柳辞也在队列中。 温珙带着他们沿着下山路一直走,始终没有开口说要去哪里。柳辞环顾四周,期望能看到结界的真实样子,但一路并无任何异常。 直到走出句容山,杨观独自一人在路口等待他们汇合。 “头儿,一共带了五个人。”温珙歪头示意道。 杨观在队列中一眼就看到了柳辞,疑问道:“你带她来?” 温珙解释道:“别看她瘦,力气真不小。贺甲亲自教出来的,比原先那几个干活儿老手都强,绝对没问题。” 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柳辞一眼。 既然温珙都这么说了,杨观也没有异议,现在上山再去换人也来不及了。他们一行人向东边而去。 距离句容山越远,周围绿色的植物越多,柳辞深吸一口氧气,身体更加通透,心里也更加放松。 不多久,杨观举手示意他们停下。 此处植被茂密,树木拔地而起,层层枝叶遮天蔽日,只有细小的缝隙,洒下几缕细碎的光。各类草木遍布,如绿色的屏风,硕大的叶子后面完全可以藏进一个成年人。 若是在此处逃走,杨观他们真不一定能抓住,柳辞这样想着。 突然,杨观出声提醒道:“手脚轻点。” 一队人俯下身子,轻手轻脚,缓步向前移动,好似一只将要捕食羚羊,躲在暗处窥视的猎豹。 不过,他们要捕食的可不是羚羊,而是鼍。 沼泽地里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只鼍在午睡,这样的场景惊得柳辞瞪大了双眼,脚被灌了铅似的,不能移动。 杨观从包里拿出一只红色果子,扔向沼泽中央,果子在空中无声炸开,散出白色粉末。底下睡梦中的鼍们,丝毫没有察觉。 他熟练地将麻绳 一头绑在树上,一头系在腰间,随后给每人递了一根,到柳辞面前,犹豫片刻,交代说:“你留在上面吧。” 队伍里只有她一个女人,或许是杨观认为她碍手碍脚,或许是本能的对女人的照顾。 温珙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附和道:“放心,我在上面看着她。” 杨观点头,动作利落地顺着草坡滑下去,到达最底部及时用手止住身体。随后一个接着一个,跟在杨观身后,学着他的模样往下滑。 柳辞探头,看着他们谨慎地行动,生怕惊醒了鼍群。若是此时一颗石块掉入鼍群,不敢想他们五个人要被这些鼍撕成怎样细小的碎片。 温珙没有去看杨观他们,反倒死死盯着柳辞,目光极不友善。柳辞心里十分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于是继续眺望沼泽旁,不去在意温珙。 等五个人都顺利落在了沼泽下,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最外围的一只大鼍。杨观从包里抽出一根手掌长的钉子,迅捷地插进鼍的腹部。 柳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大鼍被惊醒,但大鼍始终未动。 现在想来最初撒下的红果子,是有麻醉鼍群的效用,而这根钉子才是致命伤,将大鼍完全杀死。 杨观将腰间的绳子解开,拴在了大鼍的腹部。 他朝上打了一个手势,温珙解开树上的绳子,抓在手里,将鼍使劲往上拉,并向一旁的柳辞喊道:“还不来帮忙。” 柳辞回过神来,跑到最前面,双手拉着绳子。那只大鼍一点一点被拖走,沿着草坡慢慢向上。 杨观又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钉,缓缓逼近另一只大鼍。 柳辞眉眼皱在一起,咬牙问道:“一只还不够吃吗?”抓着麻绳的手掌磨出了细小的伤口,渗出点点血液。 余下的四个人没有经验,只能跟在杨观身后,配合他绑鼍、拉鼍。 等到第二根长钉刺入另一只大鼍的腹部,一道巨大的冲击力将杨观甩到了地上。沉闷的响声格外明显,沼泽里沉睡的鼍都苏醒了。 金黄色的眼睛,牢牢锁在外来入侵的五个人身上,成百上千的鼍蜂拥而上。其他四人顾不得杨观,吓得慌不择路,都抓着绳子试图爬上草坡。 柳辞赶忙放下手中绑着鼍的绳子,去拽其他人的麻绳,想让他们快一点爬上来。 “啊——” 一道熟悉的力道落在了柳辞的肩上,逼迫她单膝跪地。她微微侧头,只见温珙神情癫狂,手持夔牛鞭。 温珙愤恨道:“闪一边儿去——” 下一道鞭子落在了柳辞的右腰,她被带着向左边倒下,但手中的麻绳没有松掉。 咸甜的鲜血从嘴角流出,柳辞的力气在渐渐流失,脑袋昏昏沉沉,有几分力不从心的感觉。 温珙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居高临下地俯视,夔牛鞭甩向向上努力攀爬的四人。而被鼍摔在一旁的杨观早已不见踪迹,想必被撕成血色碎片,落进了鼍群的口中。 柳辞挣扎地爬起来,一把推开温珙,试图制止他。接二连三的鞭子落在了柳辞的身上,胳膊、后背、侧腰……血液从体内流失,最后连眼皮也抬不起来。 奄奄一息之际,柳辞从嘴中挤出了几个字。但温珙没有听清,他也不想知道。 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处理现场,今日和他出来的五个矿工都得死绝,这样就没人知道杨观怎么死的,也没人去关心沼泽地里发生的一切了。 4. 句容山(三) 沼泽地万鼍争食,草坡下扬起阵阵血雾,瘦弱男子面色狰狞,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伴随着耳畔嘶哑的求救声,柳辞的脑袋像被蒙上一块湿布,沉重且透不过气来。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眼前不是那位清秀的少年,是一张稚嫩的脸庞。 “无恙?” 柳辞的喉咙干涩,发出难听的声音。 无恙双眼闪着惊喜的光:“姐姐,你终于醒了。” 柳辞抬手抚摸毛茸茸的脑袋,扯着干裂的嘴唇上扬。她不知道自己晕倒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句容山。 经此一遭,柳辞明白了道理和权力在句容山都不重要,只有强大才是话语权。 温珙凭借灵力催动夔牛鞭,随意伤人,就连杨观也死在他的谋划里。此时的柳辞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别提去救助那些无辜的人了。 洞外天色已暗,但矿工们都还没回来休息,柳辞疑惑道:“大家都还没回来吗?你舅舅呢?” “他们还在矿洞采灵石。”无恙答道。 句容山物资短缺,连根蜡烛都舍不得买。到天黑就禁止采矿,回洞内休息,今天是怎么回事,这么晚都还不停工? 无恙下巴贴着胳膊,摇晃脑袋,说:“听说大王在月底要举办盛会,招待远道而来的兄弟,所以大家都要为了盛会抓紧采灵石。温大哥还搬了几块萤石去矿洞,可漂亮了!” “温大哥,是温珙?” 温珙杀了杨观他们,竟然没被追责。柳辞心底预感到不妙。 “是啊。”无恙凑到耳边,低声说:“嘘,姐姐,你就假装还在昏迷,多休息休息。否则就要被他们抓去采灵石了。” 小小年纪就会关心人,可见无恙从小在爱里长大,所以她会给别人分出更多的爱意。 柳辞心里滑过一丝暖流,宠溺道:“好。” 翌日,柳辞起了大早,赶去矿洞找贺甲,向他请教修炼灵力的办法。 可柳辞在洞里洞外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贺甲的身影,连平日里与他走得比较近的汉子也都消失了。 等到正式开工时,贺甲和那几个汉子才姗姗来迟。 柳辞敲着石头,向贺甲身旁移动半步,随意问道:“你们去干嘛了,怎么这么晚才到?刚才都找不到你?” “没什么大事。” 贺甲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从一旁拿起凿子问:“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大事。” 柳辞将心中的想法告诉了他:“我发现你对夔牛鞭、灵力、灵石这些修真界的东西十分了解,所以想问问你该怎么修炼灵气,提升自己的灵力?” 贺甲还在想一向从容镇定的柳辞怎么突然对修炼起了兴趣。 柳辞补充道:“最好是能用灵力驾驭夔牛鞭这样的灵器。” 一说到夔牛鞭,贺甲就知道和温珙脱不了干系。他没亲眼见到柳辞的伤口,只知道伤的很重,许是夔牛鞭造成的。 “那天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找温珙报仇?” 那日陈愉带人将柳辞抬了回来,说杨观和四个矿工死在鼍口。同样跟去的温珙没有受伤,没几日就接替了杨观的位置。 而原来职位较高的陈愉还是负责给大王送饭,和以前没有区别。 柳辞低头看着手中黄色的灵石,不知这件事情该从何说起。温珙确实没有直接杀害杨观,但那四个矿工都是因温珙而死。 以那天温珙张狂的模样,她猜测杨观的死和温珙有绝大的关系,也许是在杨观的红果和长钉上动了手脚。当长钉刺入第二只大鼍的腹部时,那只大鼍没有死,还甩身攻击了杨观。 贺甲看出了柳辞的沉默,也不再追问。 “之前我教你的呼吸法门,就是修炼灵气的口诀。”贺甲将挖出的石块推到一旁,接着说: “练了呼吸法门,直到感受身体内的气流变化,算是到达第一境。此后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升入第二境。没有天赋的普通人一生能修炼到第三境已是极限。仙家宗门,或有师承,炼至第三境才算摸到修真的门槛,炼至第六境称得上是高手。大的门派长老可达第九境、第十境。” 柳辞问:“一共有十境?” “人族修真一共分为十二境,突破十二境便可飞升成神。超过第十境的人族,不受人间法则约束,与神仙无异。” 山海内竟真的有神仙。 柳辞好奇道:“人族有飞升成神的吗?” “有。”贺甲知无不言:“飞升成神的人族一共三位,第一位是千年前的剑修上官淳;第二位是八百年前的法修雪芥子;第三位是百年前的刀修魏齐。成神的人族都要去往山海最中心——昆仑,众神都居住在那里。” 柳辞眼中闪着光芒,这与她在现代了解的知识重合了。 “昆仑山上有西王母吗?” “有,她是天界的主宰,掌管世间法则。” “贺甲,你现在是第几境?” 柳辞猜测贺甲的灵力不如温珙高,否则他早都带着安然和无恙逃出句容山了。 “第三境。” 柳辞推测:“温珙是第四境?” 贺甲不可思议柳辞竟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是自己真不如那个温珙了? 他不悦道:“第二境。” “第二境?”柳辞十分诧异,不自觉提高声量道:“那你怎么不逃?”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柳辞压低声音继续说:“你都第三境怎么还不跑?外面那些守卫肯定打不过你啊。” 贺甲耐着性子解释道:“句容山里最厉害的不是温珙,而是那只六脚甲虫。它至少是妖族五境修为,可以称霸一方山脉,甚至能借助句容山周围的山川灵气。就算人族五境修士来了,也未必能彻底将它斩杀。” 柳辞直视贺甲的眼睛,呆愣了一会儿,问道:“那咋办?” …… 听过贺甲对山海修真界的介绍,柳辞更想不明白既然昆仑上住着主宰一切的神明,那为何对句容山上压迫奴役人族的六脚甲虫视而不见呢? 人还是不能寄希望于外物,若要逃离句容山,还是得靠自己。 下山路口是有六脚甲虫的结界,那么从南面悬崖上跳下去是否也会触碰到结界呢? 碧绿的河水冲击着岸边一块巨石,翻出一个浪花,随着水流继续向东走。柳辞踢了一块碎石,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直直下坠,不见踪影,可能落在山脚或是掉进河里。 今日柳辞在下山路口徘徊两圈,没有掉头,而是朝着山下走去。到了杨观之前站在的那个路口处,她捡了一块石头,用力扔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一瞬间化为齑粉,不留一丝痕迹。 柳辞瞪大眼睛,嘴里念叨着:“真有结界!悬崖那边的石头没有反应,难道说卡bug了?南面悬崖根本就没有结界。” 得知这一真相后,柳辞抑制不住地兴奋。回到矿 洞时,和温珙打了照面,也不去理他,自顾自地高兴。 从杨观死了后,温珙暗地里观察好几次,生怕柳辞说出沼泽地里发生的事情。那天若不是陈愉提前赶到,他早都把柳辞扔下了草坡,和那几个人一样,葬身鼍口。 近几日,柳辞见贺甲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总是和几个矿工莫名消失一段时间。 由于温珙升了官,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矿洞,没有人看管,所以上面也没人发现他们的怪异。 柳辞总觉得贺甲瞒了什么事情,小声抱怨道:“贺甲,你们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总找不到你们?” 这一次贺甲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他眉头紧皱,表情凝重。 柳辞一脸茫然:“发生什么事儿了?” 贺甲沉思片刻,诚恳道:“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柳辞松了口气,还以为贺甲惹上了麻烦。 她拍了拍贺甲的肩膀,淡笑道:“小事儿。” 表面上柳辞表现得毫不在意,晚上就去找无恙问清楚。 无恙当然不会瞒着柳辞,小脸严肃道:“前段时间姐姐在昏迷中,舅舅去找一些强壮的叔叔,他们每天偷偷溜出去聚在一起商讨。” “商讨什么?” 柳辞和无恙趴在睡觉的石头上,翘起脚,小声嘀咕。 “舅舅打算在盛会之前,先干掉巡逻的守卫,然后再趁机打开结界,让大家都能逃出去。” 无恙越说越兴奋,像是手里有一把长剑,双手比划着。 柳辞捏着下巴,思考着:“那怎么才能打开结界呢?” 句容山的结界是五境妖族六脚甲虫设置的,一般人定不会轻易能打开。 无恙眉眼下垂,撅着嘴,学着柳辞的样子思考:“我也不知道了。” 随后无恙想到了什么,神采奕奕道:“不过不用担心,舅舅说一定会带姐姐出去的,不会丢下你的。” 柳辞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那当然,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也不会丢下你们的。” 不知聊了多久,柳辞抱着无恙沉沉睡去。 半夜洞外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柳辞睡眼惺忪,洞壁上映着摇曳的火光,像是爬出地狱的鬼魅。 柳辞随意穿上鞋子,走出洞外瞧瞧发生了什么事情,碰巧在洞口遇见了贺甲。 他焦急上前问道:“安然和无恙呢?” “他们在里面睡觉。”柳辞目露茫然。 贺甲侧脸沾着血迹,眼底的火光呼之欲出:“喊他们起来。” 柳辞猜测到贺甲他们今晚有所行动,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回到洞里:“安然,无恙,起床,快点起床。” 安然听到声响后,很快就起身穿上鞋子。无恙陷入睡梦里,怎么叫都醒不了。 柳辞随手拽了一张布,包裹着无恙,单手抱她,一手牵着安然往洞外走。 在洞口,贺甲一把接过无恙:“跟着我走。” 一行人匆匆忙忙走着,不时环顾四周,小心谨慎。 “结界打开了吗?”柳辞问道。 “没有。我们的事情败露了,温珙带着守卫到处抓人。” 贺甲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愧疚,有几个矿工已经被抓走了。他们得趁乱逃出去才行。 柳辞反应迅速道:“向南走,从悬崖下去没有结界。” 贺甲一脸震惊。 “没有选择了,下山路是必死无疑,跳崖还有一线生机。” 5. 句容山(四) “没有选择了,下山路是必死无疑,跳崖还有一线生机。” 柳辞没有足够的把握。 此时温珙带人全山搜查,若是被抓到,他们很可能被拉去给六脚甲虫吃掉。既然如此,柳辞宁愿跳下悬崖也不愿成为妖族的盘中餐。 贺甲思索几秒后,便同意了柳辞的提议。留在句容山多半会死,但跳崖还有一点生的希望。 “好,去断崖。” 他们沿着山路转到了矿洞附近,黑暗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贺甲一滞,这几个声音太熟悉了,是与他一起密谋的同伴声音。 他们都被温珙抓到了。 柳辞也听见了,那些哭喊声似乎有什么魔力,禁锢住了她的双脚。安然的手被捏得泛白,他抬头望着柳辞的侧脸。 她眉头轻皱,眼中皆是不忍。 贺甲看出了柳辞心中所想,抢先道:“柳辞,他们是同我一起密谋的同伴,现在他们因我被抓,我得去救他们。” “贺甲,你别乱来。”柳辞厉声道,矿洞外都是温珙的手下,这一去凶多吉少。 贺甲笑道:“你别忘了,我是第三境修士,温珙只是第二境,他打不过我的。即使我们一起去跳崖,我有灵气护身,不会摔死,最多会骨折擦伤。所以不管怎么选,都是你最吃亏。不过还得你再吃亏一次,帮我把安然和无恙送到伯虑国的都城,那里会有人接他们回贺家。” “舅舅。” 安然拽了拽贺甲的衣角,眼眶里闪动着泪花,他知道舅舅要走,可能这一走都不会回来了。 贺甲轻轻抚摸安然的脑袋,叮嘱道:“照顾好妹妹,也要照顾好自己。” 男人眼神明亮,像藏了一轮初升的朝阳。 柳辞心里十分慌乱,想要阻止贺甲,话里语无伦次:“要不还是我去吧,你还要照顾两个小孩。万一无恙睡醒见不到你,一直哭怎么办?” “柳辞,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可别当烂好人了,烂好人在山海里活不长久的。” 贺甲把无恙塞给柳辞,道:“还有,我不叫贺甲。我的名字叫贺胜年。” “愿你年年胜旧年,岁岁皆如愿。” 不忍再见那双盛着碎光的眼眸,怕自己对这世界生出更多的贪恋。如果我们不是在句容山遇见,如果我们在普通的集市上擦肩而过,我冒昧地问起你的名字,你又会不会告诉我你叫柳辞? 贺胜年转身跑远,在相反方向故意闹出动静,吸引矿洞外守卫的注意。不仅是给同伴逃离的机会,也是为柳辞他们引开守卫的追捕。 “贺胜年……” 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柳辞一手拉着安然,一手抱着无恙,沿山间小路向断崖而去。 夜里走陡峭的下坡路,柳辞步子都踩得很稳,步伐更慢,生怕摔着两个小孩儿。 其实她心里也隐隐期待,希望贺胜年救下同伴后追上来,他们再一起离开句容山。 没了火光,到处都是黑漆漆的,连月亮也吝啬得不肯分出些许月光给这暗无天日的句容山。 恍然间,一个黑色影子双手环抱立在路口。 安然揪着柳辞的衣服,心里害怕,小小的身子瑟缩着。 柳辞向前移了半步,挡住安然,警惕地看着那道人影。 利落合身的衣裳,不像是句容山的麻布短衫。 黑色影子两步走到柳辞身前,斗笠挡住了他大半面容,手臂一挥,披风顺势落在了柳辞的肩上。 柳辞怔怔立在原地,眼珠微动,打量面前的男子。 两缕碎发在脸颊两侧飘动,薄唇微启,清冷的音色道:“走下山路,那边没有结界了。” 说完,他经过柳辞身旁,步伐沉稳,朝着山上走去。 他身穿黑色劲装,宽肩窄腰,双腿颀长。高马尾飘荡在背后,腰间挎了一柄长刀。 是书中“独倚长剑凌清秋”的少年侠客模样。 柳辞对这人没有一点印象,但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虽然那个陌生男子这么说了,但她担心后面有追兵,还是决定去断崖。 当他们站在断崖边上,月光从云间倾洒了一丝光芒,映着崖底平淌的河流。 柳辞低头问:“怕吗?” 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安然。 安然摇摇头:“不怕。” 突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温珙带领的守卫吗? 就算柳辞心里有点害怕,此时也不能犹豫了。 柳辞将安然揽到自己腿边,用黑色的披风将三人裹住,助跑两步,踏着晚风,跳了下去。 三人在空中极速下落,柳辞死死拽住披风,将两个孩子裹进自己怀里。 披风上带着一丝新鲜的草木气息,令柳辞心里安定了几分。 不知怎地,降落的速度慢了下来。她感受到披风稳稳拖住三人,有时会刻意避开山上刺出的岩石和掉落的石块。 像是在梦中,不真实的感觉。 自己以为是最坏的结果,没想到被一件披风化解了所有的焦虑,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拖着你。这是来到山海后,柳辞第一次感到如此心安。 虽说披风像有了魔法,但三人还是以一个极轻柔的力道掉进了水里。 预想的痛苦没有到来,但柳辞还是在落水的一瞬间晕了过去。 在梦里,她回到了鄱阳湖的高速公路上,那天阳光明媚,她坐在后座,万华芫和赵听澜笑意盈盈说笑着。 赵听澜兴奋道:“这次我们一定要爽玩。” 万华芫拿手机搜索着:“对,你们想吃冷粉吗?” 赵听澜猛猛点头:“吃,一天八顿,都吃成巨人观!” 说完,两人对视着大笑不止。 赵听澜坐在副驾,回头看着柳辞道:“阿辞,我们先去,等会儿你来找我们。” 柳辞疑惑着,我们不是都在车上吗,你们要去哪儿?我该去哪儿找你们? 从梦中惊醒,柳辞猛地坐起,入眼是一条碧绿河流,她正坐在一片石头滩上。安然和无恙一左一右躺在她身侧,呼吸平稳地在熟睡中。 柳辞撑起胳膊,浑身酸疼,她缓缓爬起,把安然和无恙一个一个抱到一旁的土地上。朝四周巡视了一遍,才稍微放下心来,他们已经离开了句容山。 背后披风湿答答的,昨天晚上披风在下坠时拖住他们,违背万有引力定律,莫非这是一件灵器? 她解下披风,小心翼翼折好,抱在怀里。 等安然和无恙睡醒后,柳辞牵着他们一路走,想找点野果子或野菜,来填饱肚子。 无恙睡醒后没有看到舅舅,只有柳辞,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哭不闹,也不问舅舅去了哪里。 他们一路往前,翻过一个土坡,就看见了一座城池。 无恙扬起眉毛,欣喜地指向远处:“姐姐,前面有城镇。” 柳辞面部舒展,终于到了烟火旺盛的地方了。 “对,我们可以进城里买些食物。” “姐姐,我们好像没有钱。”安然抓着手指,为难道。 柳辞恍然,敲了敲额头,十分后悔离开句容山时没有多拿灵石。 “没关系,我有手有脚的,饿不死人。”柳辞暗暗打气,脑海里开始计划要么去乞讨,要么找个店铺打工,总之不能让两个小家伙受饿。 到了城内,大街上行人稀少,来往路人,双眼空洞,无欲无求,无悲无喜,倒让柳辞不好意思上去打扰。 说来奇怪,这么一座城池,街上竟然没有一间店铺! “可能是没有走到城中心吧。”柳辞猜测。 随着人流走,在城内游荡许久后,终于在街边看到一座阁楼,门外有陆陆续续几个客人,相比于其他地方热闹多了。 单就阁楼外的装潢就价值不菲,朱红色雕花门窗,黄铜色花纹的廊柱……翘起的檐角下坠了两串鎏金铜铃,微风一过,叮呤作响。大门门框上悬着一块金色牌匾,有“万宝阁”三字。 若是去如此昂贵的地方乞讨,会不会被店员打一顿扔出来? 正当柳辞犹豫之时,门外一个穿着绿色衣衫的小厮迎了上来。 “姑娘,要不要进店看看,今日我们万宝阁在举办诉幽大会,赢得比赛前三名就能获得万宝阁提供的奖励。” “奖励?奖励是什么?” 柳辞很意外,如果能赢得比赛,赚点儿值钱的东西,够他们吃饭就行。 小厮热情道:“比赛前三名的奖励是金银或灵石,而且掌柜给每位参赛者都准备的点心和茶水,可以随意享用。” “比赛不用付钱?” 柳辞万万没想到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小厮回答:“不用。” 无恙激动地点点头,小小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 “好,我们就去试试。” 管他诉幽大会是什么,能吃到点心也是好的。 小厮领着柳辞和两个小孩儿走进万宝阁。刚跨过门槛,正对大门的柜台里站着一个涂着腮红、扎着两个发髻的纸人,微笑着看向来往的客人,阴气森森的。 柳辞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竖立,两个小家伙往柳辞的身后躲了躲,不敢看那个纸人。 小厮赔笑道:“不好意思,我们阁主是有些怪趣味,平日喜欢将纸人放在门口迎客。今日要开诉幽大会,才勉强答应将纸人塞到柜台后面……不过不用担心,纸人伤不了人的。” 呼,用纸人当招财猫啊!这人品味当真不一般。 路过柜台,穿过一扇宽大的沉木屏风,回字形阁楼,一楼空地中央有一口青铜四方鼎。阁楼一共有十层,第二、三层装潢很特别,紫红色的柱子分成好多个小隔间。 柳辞他们来到第三层靠近楼梯的角落隔间。第二层隔间都坐了人,第三层大半隔间都有人。 小厮将他们送到门口就又下楼去迎客了。隔间里一张小方桌,桌子一左一右两把太师椅。 柳辞刚沾上椅子,进来了三位穿着绿色裙子的侍女,一人端水果,一人端点心,一人端茶水。她们将东西放下,就离开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姐姐。” 无恙期待地看向桌上花瓣形状的点心,咽了咽口水,问道:“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 柳辞将点心推到无恙面前。 无恙取一块点心递给安然,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个小家伙挤在一把椅子上,开心地吃着久违的甜食。 一盏茶的功夫,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站在青铜鼎的旁边,仰头环顾阁楼四面。她额间悬了一颗绿色的宝石吊坠,蓬起的裙子尽显灵动。 “欢迎各位来参加万宝阁的诉幽大会。我是万宝阁的掌柜,钟灵。今日前来的各位必须要倾诉你的忧愁、你的苦闷、你的委屈或……你的隐秘。最后由万宝阁决出前三名,第一名获得万宝阁灵器,第二名获得十块灵石,第三名获得白银一百两。” 少女退至楼梯处,宣布:“诉幽大会正式开始。” 6. 万宝阁(一) 全场的灯火熄灭,阑干底部嵌着一圈青绿色的光。 安然和无恙举着点心,眼睛圆睁,露出几分忐忑。 “没事的,你们继续吃。”柳辞弯起一抹安心的微笑。 乍然,楼下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我先来。” “我已经三天三夜都没合上眼了,每天都担心我是不是就要死了,睡一觉起来我是不是就没了。昨天晚上那个妖兽又在梦里追赶我,不管我跑去哪里,它都能追到我……” 暗下的灯光是为了保护参赛者的隐私,大家在这里可以畅所欲言,就算说出再私密再不堪的事情,出了这扇门,也没人会知道是你说出的。 柳辞探身,透过镂空的阑干,瞥见楼底的青铜鼎散发出微弱的黄色光芒。而那道男人的声音正是从青铜鼎传出来的。完全避免了他人听声辩位的可能。 “万宝阁的人还真谨慎啊。”柳辞不禁赞叹。 若是让万宝阁阁主在现代做电子产品或互联网行业,绝对能在隐私保护方面独树一帜,遥遥领先。 桌子上烛台闪烁着红色的光,提醒柳辞轮到她发言了。 如果能赢得诉幽大会第三名,拿到白银一百两,就有送安然和无恙回家的路费了。脑子飞速运转,只有说出藏在自己心底最隐秘的事情,才能有得奖的机会。 柳辞垂眸缓缓道:“其实这次和朋友一起毕业旅行,也是因为有个问题,一直缠绕着我。我想在旅行途中得到答案……却被迫来到了这里。 我的疑问是:如果结局注定要分离,那么相遇的意义是什么? 幼时养的小狗、读书时结交的玩伴、大学时交往的对象……他们好像都不会一直陪着我,在我生命中来了又走。每次我都没有选择的机会,被迫接受离开。既然人和人注定分离,那么一开始为什么要相遇,为什么那么坚定地说出‘永远在一起’的鬼话……” 柳辞说到最后,情绪有些激动。 安然担忧地站在她身旁,无恙环抱着她,小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 柳辞摩挲着无恙的额头,朝安然张开手臂。安然犹豫了一下,就扑了上去。 在现实生活中柳辞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所以遇见交心的朋友,遇见喜欢的人,都付出百分百的真心,希望对方就能因此永远陪在她的身边。 接下来的人讲述的大多都是对死亡的恐惧,对噩梦的惊慌,内容都大差不差。就在柳辞以为第三名势在必得时,少女掌柜宣布的获奖名单里,没有柳辞。 她耸了耸肩,摆摆手想着算了,还是得找一份工作,赚些路费,再送安然和无恙去伯虑国都城。 三人走下楼梯,少女掌柜喊住了他们。 “姑娘留步,能借用一点时间吗?我们阁主想见见你。” 钟灵双手背后,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很是生动。 柳辞不清楚阁主想见她的原因,但她想看看万宝阁阁主是怎样一位妙人,能想到让纸人去门口迎客。 “好啊。” 钟灵伸出手臂作一个“请”的姿势:“阁主在顶楼等您。” 顷刻间眼前出现了一面圆形光镜。 “两个小孩儿就待在楼下吧。” 钟灵用胳膊隔开两个小家伙。 柳辞迟疑片刻,说:“那我也不去了?” 将安然和无恙交给陌生人照看,柳辞终究是不放心。 钟灵一手抓着柳辞的短衫,将她推进光镜里。下一瞬,柳辞站在一道朱红色描金边的双开门外。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连退两步,转身趴在阑干上往下看,两个小家伙像两只小蚂蚁似的 柳辞咬牙道:“哈?原来灵力是这么用的~” “进来吧。” 一道慵懒的声音。 两扇门自动向内打开,清新的梨子香扑鼻而来,引着柳辞好奇地向里探头望去。 飘逸的银发披散在身后,男子倚靠在椅背,眸子微垂,右手举着一个盛满梨子酒的琉璃杯。 “进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房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洁白的绒毛地毯,柳辞瞅了眼脚上沾灰的草鞋,讪笑道:“要不你出来吧?我的鞋子会将地毯踩脏。” 男子抬手一挥,毯子瞬间消失不见,只有一层暗色的木地板。 白色的地毯没有了,柳辞犹豫片刻,踏上地板走进去问道:“是你找我吗?” 男子抬头,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眼珠是浅灰色,挺翘的直鼻,唇红齿白,似笑非笑。 “我是万宝阁阁主,黎川。” “我叫柳辞。” 黎川起身,一袭淡蓝色的锦袍自然下垂,腰间悬挂了一条水晶银铃腰链,自有醉玉颓山之姿。 “柳辞。” 黎川勾唇唤着她的名字。 “嗯。”柳辞猛然回神。 发现黎川一直在盯着她,柳辞浑身不自在,心里嘀咕: “不是吧?万宝阁阁主真不是寻常人,难道就喜欢我这种素面朝天、不修边幅的‘纯洁小白花’?” 黎川拉过一把椅子,说:“坐吧。” 柳辞不好推辞,刚落座,黎川双手随意搭在椅背上,沉吟道: “你说如果结局注定要分离,那相遇的意义是什么?人生来就是孤独一人,人来人走和花开花落没有区别。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离开,因为相遇本身就没有意义。 其实你执着的不是为什么相遇,是那人说出的话没有兑现,没有信守承诺永远陪着你,他丢下了你一个人。” 柳辞眉头轻蹙,黎川说的最后一句话在理,她在意的是那个人没有永远陪着她,没有可辩驳的。 “混蛋人说混蛋话,你又何必为这种烂人自扰。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留在万宝阁,我可以一直陪你。” 黎川笑眼弯弯,像一只成型的狐魅,摄人心魄。 柳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黎川漫不经心,一手捞过自己的琉璃杯,梨子酒流入他的口中,透明的酒滴沿着嘴角轻轻滑落。他抬手随意擦干,说:“我很喜欢你的问题。所以要给你一个额外的奖励——你可以留在万宝阁。” 没有停顿,柳辞答道:“不行。”“不行?”黎川十分震惊,竟然会有人拒绝万宝阁的邀请,随即笑声朗朗:“怎么不行?” 柳辞静心解释道:“我答应过一个朋友,要送两个小孩儿去伯虑国都城。” “这里是伯虑国的边陲小镇,离都城还有一段距离。他们是哪家小孩儿?我派人去查,查到了具体位置后你再送他们过去。” 黎川的语气不容置疑。 柳辞思索一番,留在万宝阁做工可以解决三人的吃住问题,还能攒些去都城的路费,似乎是很划算的。但万宝阁阁主说话轻浮,令人心里不安。 “算了,饿不死就行。”柳辞暗道,随即便答应了。 “是伯虑国都城贺家,麻烦阁主了。日后有需要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黎川望着柳辞离开的背影,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慵懒的模样,对所有事物提不起兴趣。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后,钟灵推门而入,问道:“阁主,她真的是灵明?” “不确定。”黎川无所谓道。 不久前巫山放出一则卜辞,说灵明带着天道旨意重现于世。 天道选中灵台澄明之人为灵明,灵明具有以念化物的能力,完整体的灵明可以做到“万物随我而动”,甚至凌驾于人族、妖族、神族之上,与天道比肩。 “山海内得到巫山卜辞的人都在找灵明。没想到真让咱们遇见了,如果能将灵明留在万宝阁,对我们定大有裨益。” 钟灵托着下巴,眯着眼睛,笑得诡异。 黎川挑眉道:“嗯,我自有办法让她留下。” —— 钟灵重新回到一楼时,柳辞已经在等着她了。还没等柳辞开口,钟灵说:“跟我来吧。” 柳辞牵着安然和无恙,随着钟灵来到后堂,一条走廊两侧都是房间。 “你自己选吧,想住哪间住哪间。”钟灵俯身对着两个小家伙说:“你们俩也一样。” 柳辞当即选了一间末端的房间,并安排无恙和自己一间,安然睡在隔壁。 “可以吧?”柳辞试探问道。 钟灵点点头:“随你。” “对了,浴室在北边第一间屋子,自己去后院打水。另外新的衣裳给你备好了,两个小家伙也有。” 柳辞露出善意的微笑,问道:“钟灵,我留在万宝阁,需要做什么工作呢?” 钟灵捏着下巴寻思,万宝阁内没有空出的职位,但要将柳辞留在万宝阁,只能故意找些活计让她干了。 “万宝阁里最多的就是灵器,你每日将灵器都擦一遍,不要让它们落灰就行。” 说完这话,钟灵都想给自己一巴掌,灵器怎么会落灰呢? 明显柳辞并不懂这些,她欣然答应了。 “我保证完成任务。” 想起黎川过于轻佻的话语,柳辞担忧问道:“阁主是一直都在万宝阁吗?” “不是,他偶尔会在阁里。” 柳辞心里暗道:“那就好。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钟灵不清楚柳辞为何打听阁主,只见她面色舒展,蹦哒着带安然和无恙去沐浴了。 7. 万宝阁(二) 万宝阁确实让人大开眼界,每一层都有无数个陈列架,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灵器。有流光溢彩的古画长卷,有灵气缠绕的玉质宝瓶,还有空间灵器的玉环玉佩…… 柳辞最喜欢的,还是博物架上的一块碧绿莲花玉佩,价值5块灵玉,相当于500块灵石。 在句容山时他们二十来人从早到晚,一共能挖出一百一十块左右的灵石。万宝阁里一块空间玉佩,就需要他们挖五天。 这得打工到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一块空间灵器啊? 柳辞慨叹道:“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说什么呢?” 钟灵额前的吊坠轻晃,轻微的呼吸拂在柳辞的肩膀上。 柳辞嘻笑道:“念诗。” 钟灵拿过博物架上的一本书,在手中随意翻动,深棕色有光泽感的绸面布料包裹着她的腰身,往下是蓬蓬的裙摆。 “对了,你修炼灵力多久了?”钟灵看似随意问道。 “嗯……大概半年多。” 在句容山的生活,柳辞从未计算过时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在句容山都仿佛被冻结了。 “不错。”钟灵肯定道:“半年就能到第二境,挺有天份的。” “第二境?我到第二境了?” 柳辞旋即拉起钟灵的手,双眼染上一层惊喜。 钟灵歪头疑惑道:“你自己不知道?” “嘿嘿……”柳辞左右晃动,不知该怎么解释,其实她还未系统地学习如何修炼,甚至对山海世界也知之甚少。 钟灵也不喜欢打探与自己无关的东西,说:“没关系,万宝阁灵气充裕,只要你一直待在这里,境界提升得会很容易。” 柳辞非常认同,仅仅擦拭那些灵器,她体内的灵气就更浓郁了。 她试探地问道:“钟灵,你现在到哪个境界了?” “我没有境界。”钟灵漫不经心道。 柳辞还以为自己说错话,手脚慌乱,心里盘算着该怎么道歉。 钟灵开口解释:“我不是人族,我是万宝阁的器灵,所以没有境界。” “器灵?” 柳辞又听到了一个新的名词。 “对啊,准确来说万宝阁不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地点,而是一个灵器。所以阁主走到哪里,就能将万宝阁带到哪里。以前我们去过很多地方,北边蘅芜洲,东边散花洲,还有现在身处的芳洲。” 原来山海世界这么大,除了芳洲还有其他大陆。 柳辞拉着钟灵并排坐在台阶上,雀跃道:“你能再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吗?山海里我只到过句容山和现在的伯虑国。” 怎么会有人只去过这两个地方,况且句容山还有六脚甲虫。难道柳辞从小生活在句容山,后来大山被六脚甲虫霸占,她就一直留在山上做奴隶? 一向冷静自持的钟灵,此时眼底闪过一丝怜惜,侃侃而谈道: “山海以昆仑为中心,昆仑外有群山环绕,再外围有海,海上的大陆分为四块:东散花洲、南芳洲、西汀州和北蘅芜洲。 先说散花洲吧。散花洲灵气深厚,聚集了人族各大仙宗门派,许多修真界翘楚都出自于此。因为有人愿意出价,所以万宝阁开在散花洲是最赚钱的。” 柳辞认同地点头,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场。 “南芳洲地大物博,有众多大大小小的国家,是四个洲中最繁华的。近几年也冒出了不少有实力的宗门,比如苍云宗,以法修和剑修为主。虽然我们没到过西汀州,但听说那边国家也很多,隐居的神族也多。” “那蘅芜洲呢?” “蘅芜洲有大片的雪地冰川,妖族很多,也出过不少有名气的修士。但那里很混乱,地广人稀,等你境界更高了,再去看看吧。” 柳辞的脑海里徐徐构建出一副山海画卷,那里有昆仑,有神族,有妖族,还有人族。人族努力修炼,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飞升成神,去往梦想之地——昆仑。 在人族的记载里,只有三位冲破十二境,一举成神。 柳辞觉得此处的记载有问题,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原因。只能先放放,先完成手里打扫的任务。 来到万宝阁第五层,没有方方正正的博物架,而是巨大的环形书架。柳辞上前要探究探究这些书籍,山海里的人们会记载什么呢,会不会也有四书五经? 她随便抽出一本,翻开书页,像甲骨文一样的文字,一个都不认识。 “你是新来的丫头?” 突然一道严肃的声音传来,吓得柳辞的手一抖,书本又合上了。 续着长须的中年男子,手里捧着两本书,站在书架外。 男子的装扮像古代书塾里的夫子,柳辞恭谨地点头致意:“是,我叫柳辞。” “我叫黄知彰,是万宝阁的鉴宝先生。”男子不苟言笑,表情肃穆。 “黄先生好。” 柳辞心里犯怵,怎么又像回到了学校,看见自己的班主任一样。 黄知彰很满意这个称呼,邀请柳辞去他的鉴宝室参观。由于柳辞对万宝阁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当即就答应了,走在路上请教道: “黄先生,请问这里的书都是什么字体?和我以前学习的字不一样。” 黄知彰说:“是古文,最早的一批人族所创造的文字,用来记载山川地理,比如你手上这本,就是描写北海岛屿地形,以及生存在那里的妖兽。” “原来如此。” “到了。” 黄知彰推开木门,一股墨香扑鼻而来,这种香气令柳辞心情舒畅。 “一般有客人来万宝阁出售灵器,都要经我手里过上一遍,确认灵器的价值和价格。” “估价?” “是的。” 柳辞神采奕奕:“我那里有一件披风,下次您帮我估个价。” 黄知彰爽朗大笑,应下了。 “黄先生,万宝阁内有没有无价之宝,就是无法估价的灵器?”柳辞问道。 黄知彰道:“有,灵玉估不出来的灵器都在阁主那里。” 柳辞小声嘀咕:“那还是阁主最有钱。” “对了,先生,你是否知晓一种灵 器,可以找到这个世界上任何人。” 如果万宝阁里真的有这样的灵器,那就可以找到万华芫和赵听澜所在的位置了。 黄知彰右手抚上长须,敛眉沉思,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灵器可以寻人。 但出于谨慎,黄知彰建议道:“你可以去问问阁主,他定然知道。” 柳辞回忆起初见黎川时,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和浮夸的话语,想想还是算了,没有必要就别去打扰他了。 打扫完第一到九层后,柳辞肚子提出了抗议,一上午都未进餐了。她眼睛骨碌一转:“既然如此,就先不打扫第十层了。” 柳辞“被迫”放下手中的活儿,蹦哒着去厨房找点食物。 厨房在阁楼后面的院子里,空出的院子开辟了两块菜园,种植了一些普通的蔬菜,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 当柳辞来到后院时,无恙爬上槐树,端坐在树杈上,怀里抱了一颗红色的苹果,张大嘴巴准备咬下一大口。 安然静静地坐在石桌旁,捧着书,全神贯注,有时还会发出细碎的默读声。 中午阳光正好,轻柔地洒在这片院子里,柳辞很久都没感受过如此静谧的时光,心里柔和不少。 “柳辞!”厨房里的吴绣吴大娘唤了声。 “哎,来了~” 树上的无恙听到柳辞的声音,笑眼弯弯,朝她用力招手。 柳辞也招手回应,经过安然时摸了摸他的头顶。安然粲然一笑,注意力又回到书本上。 “吴大娘,”柳辞斜倚在门框上,瘪着嘴扮可怜:“我好饿呀~” 吴大娘宠溺笑道:“过来吃吧,刚出炉的馅饼。” 柳辞顿时眉开眼笑,走进厨房,从竹筐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馅饼,在左右手颠倒,饼上还冒着热气。 “小心烫。” 说来奇怪,吴大娘第一眼见到柳辞就很喜欢,她乖巧话少,干起活儿来也麻利。 “如果柳辞是我的女儿就好了。”吴大娘心底悄悄想着。 柳辞咬下一口,饼皮酥脆,夹心的绿色菜叶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如果有肉馅就更美味了~ “这是今年新开的春菜。”吴大娘说着,忽然想起了掌柜的叮嘱,指向一旁的饭盒道:“待会儿吃完饼,把午饭给阁主送上去。” “为什么是我?” 柳辞几乎脱口而出道。 吴大娘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如实道:“掌柜安排的。” “好。”柳辞虽然嘴上答应了,但吃馅饼的速度明显更慢了些,咬一口饼,起码要嚼二三十下,吃一口饼,喝一口水。 饼总有吃完的时候,柳辞不情不愿地挎着饭盒,一步一步爬上十层楼梯。 黎川面容勾人,语言轻佻,想必以前勾搭过不少小姑娘。柳辞向来最怕这样的人,想着待会儿送完饭转身就走,不给黎川任何讲话的机会。 顶楼的两扇门是打开的,房间中央放置了一张黑紫色的方形木桌,黎川依旧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小巧的水晶杯,杯中斟满了红色的液体,轻轻晃动,百无聊赖地在等人。 8. 万宝阁(三) 柳辞探头看见黎川,唤道:“阁主,吃饭了。” “进来吧。” 柳辞习惯性低头检查房间地板,见房间内没有了白色地毯,放心踏入,把饭盒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一道一道布置菜品。 三层盒子,放了五道菜,还有……两套碗筷。 柳辞用余光瞥了眼黎川,这人的意图是不是太过明显了。 黎川的视线停留在水晶杯上,嘴角上扬,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我已经吃过了。” 柳辞明晃晃地拒绝他,布置完菜品后转身要走。 没想到两扇门“唰——”地合上了,柳辞试着去拉,没拉开。她双手抓着门框,一脚抵着门,咬牙用力,木门纹丝未动。 柳辞翻了个白眼,径直走到木桌旁坐下。 黎川凭空捏出一个空白的水晶杯,斟满酒,亲手递给柳辞:“尝尝。” 他期待地看着柳辞,希望能得到一个肯定。 浆果味香气扑鼻,柳辞端起水晶杯轻啄一口,酸酸甜甜的香味顷刻占满整个口腔,泛起的后调带了一丝丝酒香,意料之外的好喝。 柳辞瞬间两眼放光,频频点头:“好喝,真好喝!” 黎川十分满意,接着回到自己的座位。 因为觊觎这美酒,柳辞欣然答应和黎川一起吃午饭。出乎意料的是,五道菜都是素菜,山药、胡萝卜、豆角……不见一丁点儿荤腥。 “阁主,你不喜欢吃肉吗?” 黎川听出了柳辞的话中之意,反问道:“你喜欢吃肉?” 柳辞点头,吃饭当然要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才行。 “好,下次会准备肉菜的。” 黎川默默记在心里,此刻的他不带任何伪装,和柳辞安安静静吃饭,没有多余的试探和图谋。 这顿饭没有柳辞想象中难以接受,反而觉得黎川正常情况下也没那么烦人。当柳辞收拾完餐盒,正要离开时,黎川递给她一个锦盒。 “送你的。” 柳辞打开盒子,一个金色的镶嵌彩色宝石的杯子环绕着特殊灵气,一定是个极品灵器。 秉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柳辞没有推脱,欣然接受了这个礼物:“多谢啦~” 实际是柳辞怕推脱,黎川就真的会收回这只极品杯子。她认为黎川就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这下去伯虑国都城的路费又添上一笔! 柳辞没有直接回厨房交差,直奔三楼去找黄先生。 当那个锦盒摆在鉴宝室的案牍上时,黄知彰还不懂柳辞兴冲冲的表情是为何。但当盖子打开后,黄知彰不由得睁大眼睛。双手虔诚地拿出杯子,不禁赞叹道:“不愧是神品。” 柳辞催促道:“怎么说?这个杯子是不是很厉害?” “在东南海之外有一个羲和国,是日神羲和创立的。这个鎏金盏就是从羲和国传出的,有人说是羲和亲自打造,也有人说是帝俊送给羲和的礼物。” 黄知彰一直以为鎏金盏是个传说,没想到今日真能亲眼一见。 “那这鎏金盏有什么用吗?”柳辞问道。 黄知彰扶着长须道:“凡是用雨水或泉水盛入鎏金盏,喝下的人便可直接纳入灵气,帮助修炼者快速提升灵力。” “哇,这是开了金手指啊!”柳辞心想着,瞳孔被鎏金盏的金色光芒全部占满,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 柳辞傻笑着,端着锦盒出了鉴宝室,心想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 此时两人趴在十楼的阑干处,望着柳辞蹦蹦跳跳去了后院。 “你确定要用这种方式将她留在万宝阁?”钟灵面露难色。 黎川手指把玩着银扇,扇柄有极其繁复的梅花纹。他挑眉道:“这不挺好嘛。她喜欢法宝,而在山海,没有哪个地方能比万宝阁的法宝更多。” 黎川计划让柳辞爱上他,心甘情愿留在万宝阁。等到她获得完整的灵明之力,就能为他所用。 柳辞不是想有人能永远陪在她身边吗?黎川认为这不是很简单吗?有什么难的。 “只要她留在万宝阁,我就能永远陪着她。”黎川心底暗暗想着。 “我发现你很不会追姑娘。”钟灵摇摇头,无奈道:“算了,我还是帮帮你吧。” 在万宝阁待得久了,柳辞发现阁内的热闹都是虚假的幻象,比如诉幽大会迎客的绿衣小厮、端茶点的侍女都是钟灵小法术变出来的。 万宝阁内的人族也不多,除了柳辞、安然、无恙,就是三楼鉴宝室的黄先生。 黄知彰作为第六境人族,自然能对柳辞的修炼之路稍作提点。柳辞当然希望黄先生能多透露一些修炼之法,毕竟她没有师承,全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学习。 如今柳辞是第二境炼气境修士,若想升到第三境,不能只靠贺胜年传授的呼吸法门。 看在她真诚请教的份上,黄知彰也传授了一个口诀:丹田气足,督任并行。防危虑险,依脉运行。周天循环,畅通身融。气归丹田,功成法明。 黄知彰说这套口诀不是光念念就能提升境界,最主要的是全凭悟性,若是悟得透彻,连升两境也不是问题。 柳辞一边理解黄先生的口诀,一边央着吴大娘教她一些小术法。先前有一次,柳辞去后院无意中见到无恙手指燃着火苗,十分稀奇。 无恙说是吴大娘教给她的。 吴绣一边摘菜,一边称赞道。 “无恙天赋极佳,日后找个有实力的师父教导,三十岁有望能突破第十境。若是选择剑修,还会得个小剑仙的称号,指不定声望能超过散花洲的那位李剑仙。” 钟灵认同地点点头:“李飞白可真是个人物,二十八岁就突破十境,现下已是十一境的修为。” 这是钟灵为数不多看好的人族修士。 不知何时,黄先生来到后院,说起李飞白,他是一脸自豪。 “那可不,他是现世人族中最有可能飞升成神的。十八岁一夜连破两境,成为最年轻的八境剑修。二十六岁以一招流星白羽,连挑两只为祸人族的十境妖兽,不过几日,四洲之内无人不知晓李飞白的名讳。” 飞升成神一定是修士的终极追求。但哪个修士不想得天道垂青,年少成名呢? 柳辞托着下巴思忖道:“山海内没有十二境的人吗?” 为什么说李飞白是最有可能飞升成神呢? 钟灵耸耸肩,端了一小盘花生米转身离开。百年前刀修魏齐飞升后,人族修士从 此消沉,数十年间再没有出过引人妖两族都关注的天才。 吴大娘是妖族,对人族的事情知之甚少,实在是李飞白名声太大,所以才会知晓一二。 柳辞转过脸看向黄知彰,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 黄知彰面色平静道:“现世只有一位十二境的人族。散花洲天玑剑宗的长老来衡臣,是一个几百岁的老家伙,前几年到达第十二境。” 来衡臣当然也有突破十二境的可能,实在是他的年纪太大,众人觉得他突破十二境还得需要百来年。但李飞白不一样,他二十八岁就到达十一境,天资卓绝,飞升成神的可能性会更大。 人家都十一、十二境的剑修了,柳辞还是第二境的入门级修士。她央求黄知彰和吴绣教她术法,比如无恙的指尖掐火苗。 虽然不是什么惊艳的绝技,但柳辞来着不拒,说不定以后能在野外点火烤肉吃。 小火苗是哄小孩儿的术法,吴绣教给柳辞也无碍,只是柳辞能不能使出来,就是另一个问题。 接下来一段时间,柳辞每天清晨在水井旁扎马步,眼神专注,嘴巴吹向指尖。 这日黎川在院墙边观察了柳辞半晌,她嘟起嘴,气流吹向竖着的食指。食指纹丝未动,什么都没发生。 “喂,你干嘛呢?” “变火苗。”柳辞有气无力道。 已经练习了好几天,别说火苗,连火星子都看不到。 此时柳辞垂头丧气,连怼黎川的力气都没有了。 黎川面色不显,心底竟有些佩服眼前的姑娘,努力半天没有看到任何成果,还一直执拗地吹。 他挑眉道:“以后有我保护你,不用练什么法术。只要出门你说你是万宝阁阁主的人,绝对没人敢欺负你。” 本就沮丧的柳辞,此刻更加烦躁,转身走到水井的另一边,根本不想理旁边这个大傻子。 不管是法术或者灵力,自己学到了,才算是自己的。别人说能保护你,听听就可以了,真信的话,自己才是那个大傻子。 黎川没在意柳辞投来的白眼,说道:“实在不行,万宝阁的灵器你随便用。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的灵器比得过万宝阁。” 柳辞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瞪黎川,只专注地吹着指尖,就算暂时看不到火苗也没关系。 黎川无奈摇头,一把握住柳辞竖起的食指,正经说道:“换一个术法吧。” 柳辞天赋亲水,适合水系术法。如今她灵力低微,练习火系术法会更加困难,事倍功半。 黎川轻微抬手,水井中升起一朵小小的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柔软蓬松。接着,他食指轻划,白云飘到菜园上方,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哇,洒水壶。” 柳辞两眼放光,望着菜园内唯一一块湿润的土地,低声道:“局部降雨。” 黎川双手交叉,一脸得意:“想学吗?” 柳辞使劲点头。 黎川道:“站这里。” 柳辞学着黎川的模样,面对水井。 “右手抬起。” 柳辞注视着右手,掌心朝上,正当她想转头时,手腕处传来一抹温热。 面对突如其来的接触,柳辞猛地缩手,结果手腕被黎川抓住了。 9. 万宝阁(四) 黎川捧着柳辞的手腕,向上挪动一分,随后收回自己的手,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 他语气温和,不似黄知彰教学时的严肃。 “聚精会神,将经脉中的灵气集中到右手掌心。能调动多少灵气,就调动多少。” 柳辞跟随黎川的指导,尽可能多的调用自身灵气。 黎川注视柳辞的掌心,上方悬着零散的灵气,视线逐渐沿着她的手腕、小臂,没入月白色的衣袖中。 月白色的衣料吸引了黎川的注意,他低头见自己冰蓝色的衣袖在阳光下闪耀着云母般的光彩,心情大好。 “不对吗?” 柳辞以为自己练得太差,才让黎川低头,无言以对。 黎川轻咳一声,掩饰住心虚,道:“对,对。” “将手掌里的灵气推到手指,然后勾动指尖……” 柳辞盯着指尖,脑子里想的都是水井中浮出的白云,轻轻勾起手指…… 一捧水雾从井底缓慢升起,刚过了井口,又散成水滴落下。 柳辞惊得睁大眼睛,兴奋地拽着黎川的袖子,道:“黎川,看见没?看见没?刚刚真的有一朵小云。” 桃花眼眸跃动着细碎的光芒,女子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像清晨天边微微泛起的朝霞。 鬼事神差地,黎川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抹天边朝霞。 见没有人回应,柳辞趴到井口,用手比划着:“就是这里,那朵云刚刚已经到这儿了。” 空中的手指一滞,黎川不自在地收回手,低沉道:“我看见了。” “你好好练吧。”留下五个字,他匆忙离开了。 在万宝阁的日子过得很充足,也很快乐。但柳辞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答应贺胜年,要送安然和无恙去贺家。 在柳辞还未到伯虑国时,贺家人在都城住了一段时间,因为什么事情匆匆搬离,后面的具体行程就未可知了。 柳辞猜想贺家人还不知道贺胜年他们被抓到了句容山,所以在都城的宅子里等他们回来。 钟灵说阁主已经拜托朋友去查贺家的行踪,如果有消息会传信给贺家,让他们早日到伯虑国来接两个孩子。 “其实也不用那么赶……”柳辞有些犹豫。 来到山海后,没有朋友的她,独自一人接触新的世界,熟悉新的规则。好不容易才结识了新的朋友,转眼间又要分别。 秋去冬来,不知不觉间,柳辞在万宝阁待了快一年的时间。 本就人烟稀少的伯虑国,在一场大雪之后,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万宝阁双门大开,大半个月都没有生意了。 “阁主,要不我们向西搬吧。听说都广之野那边很繁华,生意一定很好。” 钟灵趴在柜台上,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推动小球,平时灵动的双眼,此时也毫无生气。 黎川没有回答,伸个懒腰又回了十楼。 安然和无恙换上了新的棉衣。如今外面天冷,安然转换到大厅读书。无恙依旧闲不住,自己和自己玩耍,从楼梯走上去,再从扶手滑下来。 柳辞盘腿坐在门槛上,双眼远眺,门外飘扬的雪花,一片又一片,没入苍白的地面,整个世界似乎都沉睡了。 已经习惯了路上没有行人的柳辞,忽地看见有一团黑影在洁白的雪地中缓慢移动。 定睛一看,是一个穿着灰暗色麻衣的人。 她在万宝阁门口停下,通红皴裂的脸从围脖中抬起,黑溜溜的眼睛停在“万宝阁”的牌匾上。 这个女孩儿,就像刚从句容山上逃出来的柳辞。柳辞站起身,抓着衣摆,局促道: “外面太冷了,要不进来坐坐?” 清透的眼睛盯着柳辞的脸半晌,女孩儿摇摇头继续赶路。 天色渐暗,柳辞心底还是很担心那个女孩儿。如今天寒地冻的,女孩儿身上的麻衣不保暖,夜里赶路也不安全。柳辞走到后厨装几块饼到布包里,撑着伞沿女孩儿离开的方向寻去。 大雪隐了道路,没了房屋,身处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分不清方向,甚至于能让人忘记自己的来处。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完全黑了,柳辞点燃火匣子,拿在手里接着寻找。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转过四条长街,在城门前的街角瞅见一团黑影。 那人缩成一团,头埋在臂弯里,浑身僵硬。柳辞认得这身麻衣,和白天里那个女孩儿的穿着是一样的。 柳辞轻唤:“姑娘……” 黑影没有动。 柳辞伸手轻拍她的肩膀,那女孩儿顺着胳膊倒下。柳辞眼疾手快,将女孩儿揽在自己怀里。女孩儿嘴唇苍白,浑身发烫。 这肯定是发烧了! 柳辞解下自己的披风,罩在女孩儿的背上,拽着一边胳膊,将她背起,赶忙返回万宝阁。 没有火匣子引路,柳辞凭着雪地里的脚印,和先前的记忆,搜寻回去的路。每走到一个路口,就是一片空白,甚至让柳辞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黎川下楼见大门敞开,安然和无恙在大厅玩耍,却不见柳辞的踪影。 他靠在柜台,问道:“柳辞呢?” 钟灵叹了口气,恹恹道:“跑路了。” 黎川挑眉道:“两个人质还在手里呢,她能跑去哪里?” 正说着,一道冷风吹进阁内,柳辞一脸疲累,碎发紧贴额头,汗水沿着脸庞轮廓往下滴,背上还背了一个人。 钟灵顿时翻身而起,坐在柜台边上,晃动着脚丫,目光灼灼看向柳辞。 柳辞调整一下呼吸,抬脚就要跨过门槛,不料就听见钟灵吼道:“出去!” 强劲的灵力像狂风般迎面扑来,柳辞抓紧女孩儿的小腿肚,定了定身子。 “钟灵,这个女孩儿在雪地里走了一天,如今中了风寒,有点发烧,能不能让她在阁内待几天?” 柳辞猜测作为器灵,钟灵不喜欢她从外面随便带人回万宝阁。 她保证道:“等她病好了,就让她走。” 钟灵不听任何解释,坚决道:“出去!”她眼神犀利,如一只暗中伏击敌人的狸花猫。 柳辞被钟灵的威压给震住了,脚步不自觉退后。 霎时间,钟灵夺身而出,张着手掌,直扑柳 辞她们。同时黎川拉住柳辞的胳膊,顺势将她拉进万宝阁内。 一只鬼魅被钟灵从女孩儿的身体中扯了出来,接着一只拳头砸在了鬼魅的脸上。鬼魅没有一点退却的意思,反而带着浓重的鬼气,和钟灵缠斗在一起。 柳辞被眼前的场景给惊住了,张了张嘴道:“这是什么?” 黎川一手将柳辞护在身后,道:“鬼魅,由人族杂念生成的灵体,依附人族而生。” 柳辞心想鬼魅是她带回来的,如今自己躲在钟灵和黎川的身后,想着能再做些什么去补救。 “要不要去帮忙?” 那鬼魅躯体灵活,再三躲过钟灵的强力攻击。虽然钟灵占着万宝阁的先天优势,但要完全除掉这只鬼魅,似乎不太容易。 黎川并不担心钟灵,侧头对柳辞说:“你先把这乞丐放下吧。” 柳辞回头瞥了眼背上的人儿,正色道:“她不是乞丐。” 那姑娘眼瞅万宝阁大门打开,也没乞讨半分,怎么能说她是乞丐呢? 黎川僵在原地,见柳辞把女孩儿放在窗边的椅子上,也不和他搭一句话。 另一边的战况十分激烈,钟灵汇聚灵力至手掌上,一道泛着紫光的掌刀劈向鬼魅的正中心。 这一幕恰好落入柳辞的眼中,就当她以为鬼魅要消失时,无数个黑色碎片,向四周飘散。钟灵慌张地打开一张灵力网,想要兜住碎片,但仍有几个漏网之鱼。 逃出的碎片像被燃烧后的灰烬在空中飘扬,用手碰不到,用网抓不住。 就在钟灵焦头烂额,想法子处理这些残余时。一片灰烬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女孩儿的头顶上。转眼间,女孩儿站起身,张牙虎爪奔向柳辞。 柳辞本能想用手臂抵挡,下一秒就落入怀中,黎川用银制的扇子牵制住了女孩儿的攻击。 黎川利落地挡下女孩儿的双手,更快一步点住女孩儿的额头。 “她这是怎么了?”柳辞问道,那只鬼魅不是被钟灵打散了吗? “鬼魅寄生在她的身上,这是还不死心,想要重新夺回躯体。”黎川淡淡道。 扇尖释放出一层层蓝光,拂过女孩儿的身体,仿佛被水波净化般,女孩儿逐渐平静下来,眼看要倒下时,柳辞再次一把接住了。 钟灵处理完最后的碎片,脸上略带倦容,她毫不掩饰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我要去睡觉了,明天见~” 下一瞬,她就消失在原地。 眼见钟灵如此受累,柳辞讪讪低下头,抱歉道: “对不起,我不该随便带人回来的,还给你们惹了麻烦。” 黎川语气轻蔑道:“这可称不上麻烦。” 一个小小鬼魅,万宝阁可不会将它放在眼里。 “这个乞丐……” 黎川余光瞟见柳辞的脸色暗了下来,改口道:“这个姑娘……你要留,就把她留下吧,吃住费用从你工钱里扣。” 柳辞喜笑颜开:“好。” 她蹲下身子,准备把女孩儿背回自己的房间,回头时见黎川突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 “黎川!” 10. 万宝阁(五) 次日清晨,柳辞从臂弯里爬起,伸出手背触碰女孩儿的额头,微微发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起身端起桌面上的铜盆,出门去院子里倒掉凉水,顺便在后厨窗户外问道: “吴大娘,粥熟了吗?” 柳辞的眉眼略显疲态。 “嗯,已经熟了。” 吴绣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蓝纹白碗,盛满粥放在托盘上递给柳辞。 “谢谢吴大娘。”柳辞歪头笑道,“对了,大娘,你再准备一点新鲜的蔬菜,待会儿我给阁主送去。” 吴绣咧开一个笑容:“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阁主待柳辞不同,先前柳辞常常回避,如今竟也学会关心阁主了。 柳辞重新回到房间时,女孩儿已经醒了,她端坐在床上,双手叠在身前,没有一丁点儿表情。 “你醒了?” 柳辞将托盘放在桌面,取出碗,舀起一勺粥吹吹,凑到女孩儿面前:“刚退烧,身子还不爽利,你先喝点粥垫垫吧。” 鹅蛋脸上的那双明眸紧紧盯着柳辞,像两颗黑晶晶的葡萄。 柳辞让她喝粥,她就喝粥,虽然不说话,但也十分乖巧。 “我叫柳辞,你叫什么名字?”柳辞收起碗问道。 女孩儿犹豫片刻,道:“小果。” “好可爱的名字!” 柳辞给小果捻了捻被角,说:“你多休息会儿,我要出去忙了。” 小果不语,眼看着柳辞阖上房门。想起自己刚醒时,女子趴在床边,一脸疲惫,小巧的脸上是一双如水墨画般秀美的远山眉。 她不懂为何自己早就拒绝了女子的好意,她还执意将自己带回万宝阁? 正当她出神之际,一个银发男子站在床尾,满脸冷漠,嘴角噙着诡异的笑。 小果坐起身,面色冷淡,道:“万宝阁阁主?” 以前她听别人说起过万宝阁藏进天下至宝,万宝阁阁主风流俊美,今日一见,也就一般…… “还挺聪明。”黎川轻蔑笑道:“那你猜猜我是来干嘛的?” “你,想杀我?”小果眼中没有一丝惧色,在有了这个猜想后,她弯起跃跃欲试的笑意。 “不过,你最好能杀得了我。” “果然能用杂念养出鬼魅的人,真不一般。”黎川抬手间,变幻出一柄锋利的长剑,直指女孩儿。 长剑渐渐逼近小果,她就静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黎川,心想万宝阁主真是阴晴不定。昨日还出手相救,今日就要了她的命。 不过小果并不恐惧,甚至更期待……死亡的到来。无数个日夜里,她祈盼神明能够赐予她死亡,但无人回应。 长剑一滞,黎川眉头一皱,轻笑道:“算你好运。” 话音未落,他从原地消失了。 柳辞端着托盘返回厨房,给餐盒里装下粥和小菜,提着直奔十楼。 昨晚黄先生说黎川不小心吸入了鬼魅碎片,受到感染,才会突然昏厥。吃下药丸后静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柳辞敲敲门,没有人回应。 她推门而入,房内的场景与之前不一样,是一间卧室,地板上还是一层白色绒毛地毯,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放在正中央,床边挂着深蓝色的帘子,无处不体现着精致和华贵。 床上没有人,柳辞将饭盒搁在一旁,唤道:“阁主?” 不料黎川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沙哑问道:“你怎么来了?” 柳辞心下一惊,呆滞道:“送饭。” 黎川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袍子,银色的长发自然散落在背后,光脚踩上白色地毯。他拉开被子,靠在床背上。开叉的衣领一直到胸腔,雪白的皮肤上是若隐若现肌肉线条。 柳辞尴尬地移开视线,打开餐盒盖子,取出粥和小菜,道:“吴大娘刚熬好的粥,你要不先吃一点?” 黎川不作声,嘴唇泛白,满脸写着不高兴。 柳辞端起碗走到床边,双手递给他。 “不吃。” 黎川手里拿了本书,随意翻动着。 “翻那么快,能看清字吗?”柳辞腹诽,但她又不清楚黎川为何赌气。 柳辞扬起眉毛,玩笑道:“那我喂你?” 黎川几乎没有犹豫道:“好。”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黎川阖上书扔到一旁,嘴角的笑带着一丝邪气。 柳辞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泄气道:“你自己吃吧。” 她还是不能接受给异性喂饭,这个举动太过暧昧,不符合她正直沉稳的形象。 “你反悔?”黎川蹙眉,眸子一闪而过的失望,瞅着像是柳辞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柳辞僵在原地,随意找了个托词:“男女授受不亲。” 黎川半眯着眼睛,道:“嗯?这是什么道理?所以你昨晚宁愿照顾那个女孩儿,也不照顾我,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彻夜照顾异性,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太亲密了些?可能妖族没有这些繁文缛节,柳辞顿时不知如何解释。 她坐在床边,僵硬道:“来,我喂你。” 黎川双手撑着床,趁柳辞不注意,悄悄往床边移了本分。 柳辞舀一勺粥,晾一会儿再送去黎川嘴边,他也不闹,乖巧地吃了。 两人十分默契,没有说话,就这样一勺一勺,碗里的粥很快见了底。 柳辞取过桌上的帕子递给黎川,问道:“你生气是因为我照顾了别人,没有照顾你?” 她猜想黎川指定出自哪个大户人家,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还在使少爷脾气。 没等黎川回答,柳辞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照顾了别人,没照顾你?” 莫非他有千里眼顺风耳? 黎川坦诚道:“整个万宝阁就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是吧?”柳辞俯身凑到黎川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刚刚去哪儿了?” 黎川眉峰一顿,心虚地想要移开眼睛,但却被柳辞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吸引。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弥漫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黎川的视线逐渐划到女子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她那粉嫩的唇上。 他喉结一动,睫毛半遮的眸子里是止不住的渴望。 柳辞轻咳一 声,随即拉开两人的距离,浑身不自在。她一边整理餐盒,一边岔开话题,问道:“阁主,你现在到哪一境界了?” 一只鬼魅碎片就能把黎川放倒,柳辞心想他的境界应该不高的。 黎川满脑子都是那柔软的唇,心情莫名烦躁,随意道:“第三境。” 柳辞了然,看来阁主也没有那么强,以后还是得靠自己努力修炼才行。 她收拾完餐盒,转身见黎川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便也识趣地溜走了。 午后,柳辞独自在后院练习新学的术法,从井中取少量水,在半空凝成雪花,进而化为冰刺,最后刺向墙壁。 如今变幻的冰刺威力不大,伤不了人,钟灵说进入第三境气海境,可借灵气来增强冰刺的杀伤力。但柳辞在第二境停留一年多的时间,到达第三境似乎遥遥无期了。 不知何时,小果站在远处静静看着柳辞练习。直到柳辞练完一轮,准备休息时,才注意到她。 “小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小果平淡的面容上终于有了浅浅的笑意,“我要走了。” 这么快吗?小果到万宝阁不过两天的时间。 柳辞关切道:“你要回家了?” 小果道:“不,我去拜师。之前有个家伙缠着我,想做我的师父。那时我嫌烦,所以一直在逃。但现在,我想去试试。” 她很平静,黑溜溜的眼睛似一汪寂静的潭水,毫无波澜。 “嗯,等雪融了再走吗?” 连续十几天的大雪,路面上结了一层冰,不适合赶路。 小果摇摇头:“现在就走。” “这么赶?”柳辞惊讶道。 小果走近一步,凝思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的人?” 她的指尖挑起柳辞鬓角的碎发,別在耳后,说:“只是我遇见的太晚了。” 柳辞不解,唤道:“小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还是你不想去拜师啊?” 小果摇头:“我想变得更强。如果有缘,我们以后再见。” 蓦地小果双眼睁大,柳辞环抱住她,轻声道:“后会有期,你要好好的。” 小果神色柔软,双手扶住柳辞的背,心里莫名觉得安心。 “我送你到门口。” 柳辞牵着小果的手,走出后院,穿过长廊和大厅。这时黎川立在柜台旁和钟灵在商讨着什么,突然眼睛半眯,警惕地落在那位乖巧的姑娘身上。 走向柜台时小果斜瞥了黎川一眼,左手不自觉抓得柳辞更紧,嘴边勾起一个挑衅的笑。 见到黎川和钟灵,柳辞道:“小果要走了,我来送送她。” “要走了?”黎川挑眉,语气藏不住的得意。 “对。”小果话锋一转,不服输道:“不过我还会回来的。” 眼见两人的气氛不太对,柳辞挽着小果往外走,抱歉道:“不好意思,阁主的脾气有些古怪,不过他不是什么坏人。” 小果道:“嗯,我并不在意他。外面冷,你回去吧。” 柳辞轻笑:“好,一路顺风。” 小果提步就走,没有回头。 11. 万宝阁(六) 院墙上的冬日积雪开始消融,水滴滑过瓦片,落在菜园土洼里,积攒成一处小水潭。初春的寒意不逊于凛冬,柳辞从衣柜里拿出白色围脖,系在脖颈上。 午后挎着餐盒来到万宝阁十楼,柳辞敲门,依旧没人应,她习惯性推门而入,把餐盒放在桌面上。转身准备离开时,柳辞一眼就看到墙上挂的人物画,先前来是没有的。 画中女子一袭蓝色流光纱裙,气质清尘脱俗。画布上没有落款,只题了二字:洛神。 “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洛神赋》中的此句形容画中女子恰到好处。 柳辞凑近半步,画中人眼角低垂,眉尾的落寞,似脚底的水面一圈一圈散不开。 猛然间,一股磅礴地吸引力扯住柳辞的衣领,下一瞬就被强行拖入画里。 春日明媚,草长莺飞,柳辞光脚踩在土地上,巡视四周,不远处有两排茅草搭建的帐篷,人们身上穿着粗糙但干净的衣裳。妇女坐在帐篷外用竹篮晾晒桑叶,小孩子笑颜满面来回奔跑追逐。 两只脚不受控地走向远处最大的兽皮帐篷,兽皮帐篷被茅草帐篷合围在最中心。 黑皮少年蹲在帐篷外,用绳子在木架系上一个结。他抬头见到柳辞,嘴角咧开明媚笑容,白色虎牙格外显眼。 似乎听到声音,少年回头看向帐篷,帘子撑开,里面走出了几个男人。 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一头毛燥卷发,和其他人说话时表情严肃,不怒自威。旁边站立的臣子对他毕恭毕敬。 男人看向柳辞,眉眼舒展,慈爱地抚摸她的头顶,嘴里说了什么,就带着其他人离开。 是柳辞所在身体的父亲,她愣愣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消散。 柳辞在借用别人的躯体,去经历一遍遥远世界的故事。 场景再次变幻,日落西山,天边云彩被染成紫红色。 梳着双髻的女孩儿双脚扎进水里,张开双手,目不转睛盯着水底。鱼儿轻快游走,她猛地冲进水里,两只手紧紧掐住鱼身。 黑鱼在她的手中挣扎,尾巴在空中溅起不小的水花。她笑眼弯弯,高高举起黑鱼,向柳辞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柳辞被这样的场景所感染,跟着女孩儿一起哈哈大笑。 在不易察觉的角落,一朵小浪花沿着河面越滚越大,朝着她们袭来。浪花到达近处时,有三层楼那么高,直接将柳辞卷到河底。 闭眼前,柳辞看见女孩儿慌张地扔掉黑鱼,在水中迈着大步奔向她。 眼睛一闭一睁,身体变成了透明的,柳辞漂浮在河面上空。 她好像死了。 此刻没有落日黄昏,只有连绵乌云,不时下着蒙蒙细雨。心脏像是被人捏住,柳辞喘不过气来。悲伤,铺天盖地的悲伤将她吞噬。 许久不见,父亲眉头紧皱,眼底是化不开的悲痛。他带领一群穿着暗紫色袍子的人,齐齐站在河边,静静注视这片水面。 紫袍子们双手合十,眼睛紧闭,嘴里念念有词,是什么咒语。 世界黑白色极速轮转,像是过了十天十夜。终于,天空之上乌云裂开一条缝隙,阳光从中间倾洒而下,照耀在柳辞透明的躯体上。 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所有金光围绕着她,心头的悲伤烟消云散,只剩下平静,长久的平静。 听紫袍子们说,是天道念其年幼溺水而亡,将她封为洛水之神。 许久之后,百姓们在洛河边上建起了洛神庙,人们祭拜她,信任她,爱戴她。 洛神从河面上现出真身,衣带飘摇,她飞向岸边,和百姓待在一起,教他们结网捕鱼,用木材造船。 阳光照在她温柔的侧脸上,笑意盈盈,岁月静好。 河伯有时让河水泛滥,淹没沿岸的村子,也会让河水吞噬掉渔民的木船。 洛神知晓此事后,去找河伯理论,两人在河面上使用神力对峙。河伯战败,最后负气钻入河中逃走。 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了洛神貌美娴静,甚至有人族男子慕名前来,托仙子将自己的信物转交给洛神,祈愿洛神能现身见他一面。 洛神拒收了信物。 有一天洛神和仙子们结伴出游,男子追到了她们出游的地方,再次递出信物表达爱慕之意,想要见见洛神。 碍于神女的身份,洛神只当没有看见,希望男子能知难而退。 却不想日后人族开始流传洛神傲慢无礼,再加上河伯从中作梗,越来越多的百姓不再祭拜洛神。洛神神像结满蜘蛛网,直至许多年后洛神庙崩塌。 洛神默然望着河水,转身跃入画中,再也没有出现。 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柳辞跌坐在地上,那些原本不属于她的情绪,她真切地感同身受。她不明白这样温和善良的神明,怎会从人们的口中跌落。 轻飘飘的一句话,越传越广,最后杀死一位无辜的神明。 女子步履轻缓,走到柳辞面前,伸出手抚摸她的头顶。 “你是好孩子~”空灵的声音道。 柳辞自身意识渐渐回归,她仰头,眼中含泪,望着眼前这位淡眉秋水的女子,想起洛水边上教百姓结网捕鱼时快乐的时光。 柳辞呢喃:“这就是您所经历的一切吗?明明是那样好的神明,为什么要被那些私心击碎呢?” 洛神眼底悲伤化为一水的柔情,直到此刻,那位神明真正复苏了。 两人相顾无言,彼此惺惺相惜。 柳辞想问问她为什么最后要留在画卷中,而不是返回天界。 话语刚到嘴边,柳辞消失在原地。回过神,她呆愣站在黎川房门外,一楼传来钟灵不耐烦的声音:“柳辞,你跑哪儿去了,快来帮忙!” “好,来了!” 柳辞搭上扶手,脚步快速倒腾,冲向一楼,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溜走了。 她晃了晃脑袋,不再深思,先照看生意要紧。 画卷中,洛神双眸中柔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疏离,她脚底显现出一个蓝色的法阵。 黎川信步而来,踩在法阵边缘上,问道:“她,是灵明吗?” 洛神反问道:“你看不出来?” 黎川挑眉:“毕竟是天道的选择,我又能看得出几分。你是天道亲封的洛水之神,定然看得出她是不是天道选出的灵明?” 洛神不语,神色淡漠。 “好吧。”黎川明白了她的意思,故意道:“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为什么不将神力传给她?她可是灵明啊,唯一能救你出去的人。” 洛神失笑,睫毛下的眸子像点缀了星光,语气讥讽道:“你真以为我把神力传给她,她就一定能为你所用吗?” 黎川眯着眼睛,笑容意味不明。 万宝阁又恢复了平静,以前总觉得冬天很漫长,怎么都过不完,但现在似乎过得很快。冰雪融化后,春天也要来了。 “什么?苍梧试炼?” 柳辞拍桌而起,瞪大眼睛看向钟灵,心里祈祷她只是在开玩笑。 “对,芳洲三年一届的苍梧试炼。”钟灵淡定品茶,悠然道:“芳洲第一大宗门——苍云宗,人家宗主亲自发的邀请函,咱们阁主在芳洲初来乍到的,不去不太合适吧。” 柳辞绝望地坐在凳子上:“那为什么是我?我灵力这么低,去了岂不是给阁主丢人。” 钟灵反问道:“我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 是了,一个器灵去参加人族大会怕是不太妥当。况且整座万宝阁没有比柳辞更合适的人选。 柳辞失魂落魄地趴在柜台上,先前听贺胜年说,宗门子弟练到第三境才算摸到修真门槛。如今柳辞不过第二境,在这些天之骄子面前倒显得像个废柴。 她在心中呐喊:“苍天啊,为什么我穿越到修真世界没有一个金手指呢?” 苍梧试炼在上巳节之后,所以柳辞还有一段时间用来修炼。她抓住这段时间,急切地想要突破第二境,到达第三境。到那时参加苍梧试炼,面对各大宗门弟子也不算太丢人。 这段时间柳辞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什么冰刺、水剑都能变出来了,但也止步于化形的地步,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这还怎么参加试炼啊? “我不去了!” 水剑化成水滴,落在地上。 柳辞席地而坐,背靠水井,抬头看向圆月,钟灵的声音在脑袋中挥之不去。 “阁主从蘅芜洲走到散花洲,再从散花洲到芳洲,他没有神明护佑,没有妖族撑腰,更没有人族的宗门背景。世人只知万宝阁藏进天下至宝,但这里大部分宝物都是由阁主的先祖创造。 柳辞,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作为一个人族,应该比我更明白。” 苍梧试炼明面上邀请黎川参加人族修真盛会,实际上有不少宗门想借机敲上一笔,得个稀罕灵器。 黎川当然可以选择不参加,那时所有人族宗门都知道万宝阁势弱,可以任人拿捏。 如果柳辞能在苍梧试炼拔得头筹,一来可以扩大万宝阁在芳洲的影响力,二来震慑暗中觊觎万宝阁的人,起码是在警示别人,万宝阁的实力不容小觑。 一想到黎川的三境修为,柳辞就头疼。这场试炼,她不仅得去,还要赢。 12. 万宝阁(七) 天边泛起微白,钟灵伸着懒腰走到后院,她抬手擦了擦眼睛,见柳辞双手掐诀,从水井里取水,用灵力化形。 钟灵歪头,一脸疑问:“你是没睡,还是刚醒?” 柳辞放弃施了一半的术法,雀跃道:“钟灵!我发现使不出灵气,是因为大部分都卡在腹部,不上不下。每次调用灵气,只有小部分能流通。我觉得只要能调动被卡住的这部分灵气,就能突破至第三境。” “你帮我想想办法。”柳辞眨巴眼睛,期盼地看着钟灵。 钟灵仰头思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有一个办法,万宝阁有一种兰花草,自北极天柜山顶采摘,食后可重铸仙骨,疏通灵气。灵气本就聚集于丹田,可你无法自由调用,就说明你根骨极差,不适合修炼。” “根骨极差”四个字砸到柳辞的前额,她眸子低垂。 钟灵未在意柳辞低落的情绪,凭空拿出一株仙草递到她面前:“这株兰花草正对你的症结。吃了它,你不仅能随意调取灵气,别说第三境,有可能会直入第四境。” 水灵灵的仙草躺在钟灵掌心,叶片上还有未融化的冰晶。 “根骨极差”像魔咒一样嵌在柳辞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原本她就是个普通人,运气好遇见了贺胜年和万宝阁众人,将她慢慢引入了修真的道路。 如果吃掉这株兰花草,那就是柳辞主动承认的“根骨极差”,这一生她都无法摆脱自身本就平庸的事实。 暴雨天遭遇黑龙袭击,柳辞没死反倒穿越进了修真界。她以为自己是被天命选中的那一位,却在初出茅庐之际,有人告诉她她很普通,这无疑是世间最伤人的事实。 少年心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犹豫片刻,柳辞收下仙草,转身跑向前厅楼梯,她想去找黎川。 “黎川!” 这次没有敲门,柳辞直接推开木门,一手把着门框,弯下身子,上气不接下气。 黎川一脸迷蒙,女子胸腔微微起伏,一缕碎发挂在唇边。他忍不住起身,走向门边。 柳辞组织好的话语到了嘴边,变成:“如果苍梧试炼输了,我们可不可以继续做朋友啊?” 她怕苍梧试炼输了,黎川不得不离开芳洲,她怕身边没有黎川,怕陌生的世界又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也怕承认自己天资低下,即使再努力也是无用。 脚步一顿,黎川没想到柳辞会这么问。女子大口喘着气,红扑扑脸颊上是一双像小兔子一样不安的眼睛。 面对这双澄澈的眼眸,黎川永远都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想说“没有如果,我们可以永远做朋友……” 话还未说出口,柳辞抓紧兰花草转身就走。黎川是个心软的人,但不能因为他善良,就随意欺负他,逼他离开芳洲。 钟灵说的对,怀璧其罪的道理,作为人族的柳辞更明白。 外衣垂坠的丝带划过黎川的指缝,左手抓空,看着柳辞落寞的背影,黎川冷漠问道:“你把那株兰花草给她了?” 钟灵从他身后走出:“是,你想留住她,所以限制她的灵力。但她是灵明啊,总有一天要恢复所有的灵明之力。那时候谁又能真正留住她呢。 年轻人最多余的,就是无用的傲气。如果她愿意为了你吃下那株兰花草,那才是真的留住她了。” 这一刻黎川的想法似乎变了,就算柳辞不是灵明,他也愿意她在万宝阁待一辈子。 推开门,柳辞回到房间后坐在床边,脑子里的想法太过杂乱,她选择不听,一口吞下仙草。 刚吃完仙草,没有特殊的感觉。不过一刻钟,有一股气流从腹部往上冲,柳辞捂着嘴往外跑。 白天肚子里的食物都吐空了,她还吃不下任何东西,直到最后只能呕出酸水。 柳辞虚脱地躺在床上,四肢逐渐变得冰冷,从指尖到胳膊,从脚尖到小腿,直到腹部。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窖,特别寒冷。 她一把拉过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朦胧的视线穿过窗户。一轮明月静静地待在空中,最终意识也渐渐模糊。 月光下他的长衫流光溢彩,银色长发柔顺垂落至腰间,他如神明般的降临。 黎川站在床边,目光柔和望着被子里缩成一团、小脸轻皱的女子,嗔怪道:“别人给的东西也敢乱吃。” 柳辞蜷着身子,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像是梦中呓语,喃喃道:“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随便吃。” 黎川的眼眸深邃如渊,看不出情绪,紧皱的眉头早都暴露出他在心疼。 宽大的手贴在柳辞的腹部,一道蓝色光波缓缓没入她的身体。 睡梦中柳辞沉入一方寒潭,波光粼粼中,她看见有人跳进水里直奔她而来。最后阳光洒在她的头顶,浑身暖洋洋的。 次日清晨,柳辞去后厨拿早饭,碰巧遇见黄知彰。黄先生转着打量她,惊奇地问:“柳辞,你到第四境了?” “嗯。” 她淡淡回答,拿过饼就匆忙逃离,生怕黄先生再多问一个字。 那时候她又该怎么说,是吃一株仙草到了第四境,而不是自己一步一步踏实练到第四境。 好在上巳节转眼就要到了,柳辞和黎川准备启程前往苍云宗。路途遥远颠簸,柳辞再三考虑,把安然和无恙留在万宝阁,拜托吴大娘来照顾。 来万宝阁的这一年时间,安然、无恙已经和吴大娘十分熟悉,所以两个小家伙和柳辞分别时只是有些不舍,但并没有哭闹。 郁水一路向南,要流经苍梧之野,所以柳辞和黎川决定乘船而去。 两人闲步走出小镇,来到柳辞逃出句容山的石头滩。黎川从银扇里拿出一个小桃核,随手丢在水里。倏地桃核变成一艘大船。 柳辞紧盯着银扇,面带疑惑,上次这把银扇明明是打斗的灵器,如今怎又能装东西了? 黎川开口解释:“它也是空间灵器。” 心中了然,柳辞踏上大船,眼睛不停打量,左看看,右摸摸,十分稀奇。船舱内设施齐全,和万宝阁内的房间无异。 夜幕降临,檐角灯笼同时点亮,灯火摇曳,柳辞百无聊赖趴在阑干上,望眼 欲穿,要是能吃到烤鱼就好了。 说干就干,柳辞指尖冒着点点灵力,不一会儿,冰刺从水中升出,穿着一条鱼。 又一次,冰刺带出了一条鱼。 有了鱼,眼下问题是柳辞并不会生火。她一拍额头,早知道就多练几天吹火苗了。既然如此只能去找黎川帮忙。 此时黎川坐在房间的窗户旁,手里握着书,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想事情。 “黎川,”柳辞突然探头,眯眼笑道:“能帮我点个火吗?” 黎川放下书,跟在柳辞身后走到船头,一眼就看见两条鱼翻着白眼躺在甲板上。 柳辞羞赧道:“我想吃烤鱼,但还不会变火苗。” 黎川未加思索,拽着柳辞的袖子,说:“手指。” 柳辞竖起食指,黎川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指向空地,瞬间燃起了火。 “唔~我竟然可以!” 万万没想到变火苗会这么简单,那段时间柳辞勤学苦练,用尽全力都没有见过一点火星子。 黎川缓缓道:“没什么难的,你在这里栽过坑,所以会认为自己不行。” 正说着,柳辞从厨房里搬出了一块方鼎,用来烤鱼刚刚好。 黎川双手交叉,斜靠在阑干上,饶有兴致看着柳辞忙忙碌碌,不知从哪儿找来各种蔬菜和调料。 一须臾,烤鱼的香味散了出来,柳辞撒上一把小葱和香菜,用筷子沾了料汁,尝过后,双眼放光:“就是这个味儿!” “黎川,快来尝尝,这是我第一次做烤鱼,没想到这么成功。” 柳辞忍不住的欣喜,递给黎川一双筷子,推着他坐到方鼎旁边。 黎川吃饭时向来挑剔,这会儿他用筷子捡了一块土豆,放入口中,频频点头:“不错,未来一段时间吴大娘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柳辞侧头翻了个白眼,道:“真不怕我下毒啊!” 黎川笑道:“十分荣幸~” 柳辞懒得理他,夹一块雪白的鱼肉,蘸上浓郁的料汁,塞进嘴里,这是她来到山海后,吃得最畅快的一次。 等方鼎见了底,柳辞才意识到两条鱼都进了她的肚子,其他蔬菜让黎川吃掉了。她撇嘴想着,果然黎川不喜欢肉类,连鱼肉都不行。 柳辞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随意倒在地上,四仰八叉地望着星空,惬意道:“你洗碗!” 黎川挑眉不语,从袖中掏出一个手指长的纸人,扔在地上,打个响指后,纸人开始动了。 柳辞抬头,只见纸人托起方鼎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倒是她忘记了,原先万宝阁的杂活儿都是交给纸人完成的。 柳辞又躺平了,随意问道:“黎川,万宝阁内有那么多灵器和灵植,为什么如今你只有三境?” 这个问题她早都想问了,如果柳辞吃完兰花草能升至第四境,那黎川一定有更多的办法提升自己的境界。 黎川双手撑着甲板,仰头道:“我是半人半妖,第三境是人族的修为境界。” 柳辞诧异道:“半人半妖!那你妖族的灵力呢?” 13. 苍云宗(一) “妖族那一部分灵力被封印了。我父亲是人族,母亲是妖族。他们初遇时一见钟情,父亲从此留在母亲妖族部落里,没有回过人族的家。” “后来呢?” 继上次钟灵说黎川一人穿行四大洲之间,柳辞就对黎川的过往十分好奇。 “幼年时部落遭受了一只大妖的屠杀,父亲,母亲,甚至襁褓中的婴儿都被杀掉了。因为我是半妖,妖气太弱,所以藏在地底没被发现。后来我独自辗转各地,那段时间做了很多事情,只为活着。 在最绝望的时候,我回到祖先的陵墓。在那里遇见叔父,他把陵墓中的宝物交给我,其中就有万宝阁。” 黎川讲话时,面色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恰时他转头与柳辞对视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遇见的所有人都觊觎万宝阁的法宝,没有人是真的愿意和我做朋友。” “怎么会?我就不是啊~” 柳辞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是因为你好看,才想和你做朋友的。” 眼里的阴霾一消而散,黎川轻笑道:“好看?有多好看?” 柳辞摩挲下巴,沉思片刻,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黎川歪头不解。 “这是我们那里的典故,来形容古代四大美人容貌极美。” 柳辞扬起笑脸,她不想黎川难过,他是那样好的人。 黎川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仰望着星空。一阵凉风吹过,他开口道:“你会想永远留在万宝阁吗?”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朋友,虽然还不知道她们在哪儿,但我得去找她们。” 黎川脱口而出:“她们叫什么名字,我帮你去找。”他怕眼前的女子溜走,急切地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柳辞哑然,道:“嗯……万华芫,赵听澜。” “好,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黎川偷偷瞥了眼柳辞,见她面色如常,悄悄松了口气,心下懊恼自己刚才太过冲动,差点就惊了人家。 柳辞眼皮愈来愈重,不知何时躺在甲板上沉沉睡去。 她睫毛微颤,熟睡的样子特别乖巧。那白皙透着粉红的指尖,慢慢靠近柳辞脸侧,最后停留在一个安全距离。指尖绕了一圈耳后发丝,在指间摩挲,动作轻缓,怕扰了睡梦中的女子。 桃核船有灵力的催动,比其他船只快些,第二天上午就到了苍梧之野。 柳辞从船室里醒来,走到船头,一股鲜活的灵气扑面而来。眺望而去,只见四处都是盎然绿色,陆地上长满了各类稀奇的树木灵植,再远处是一座灵气缭绕的山。 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穿着也认得出是各宗门弟子,他们腰间挂着各式配饰,比如粉色莲花玉佩,豆绿色玉环,棕红色雷击木等等,这都代表出自不同的门派。 柳辞和黎川出了码头,走在集市上,柳辞见什么都稀奇,左瞅瞅,右看看。 小摊上摆的各色灵瓶,灵植种子串成的手串,巫医手搓的各类药丸,还有下了空间阵法的香囊…… 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黎川早已司空见惯,但脚步不自觉放慢,陪在柳辞身侧。 柳辞靠近黎川肩膀边,小声道:“黎川,早知道就把万宝阁带到苍梧来,这里灵气充沛,修真的人也多,生意定然兴隆。” “还行吧。”黎川毫不在意道。 柳辞面色不满:“什么还行?这儿比小镇上的人多多了。” 两人再逛了一会儿,即便是迟钝如柳辞,也发现了四周行人不断侧目,悄悄打量着黎川。 可不得不承认,黎川的容貌是山海间独一份的,柔和俊美的外表,总是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迷人又危险。 柳辞指着山顶问道:“苍云宗在那座山上吗?” 黎川道:“嗯,你不逛了?” “不逛了。” 路边行人都是欣赏美人的目光,没有恶意,但柳辞浑身不自在,没了逛街的兴致,只想快点逃离。 到达苍云山山脚,还要爬行几百层山阶,才能到达苍云宗正门。 苍云宗在苍云山山顶,大气磅礴的橙砖碧瓦,层层叠叠的楼阁殿宇,些些白云雾气如丝带般穿梭在屋顶,倒让人恍惚来到了仙界。 黎川递出邀请函,小弟子在牌楼登记后,带领二人进入宗门。听小弟子说这几日来苍云宗的客人太多,宗主很忙,所以先带他们去客房。 穿过苍云宗大门后,是一片灰色石砖铺就的广场,一眼望去便是恢宏的建筑群,想来是苍云宗弟子日常修炼以及各类长老待的地方。 柳辞环视一周,慨叹不愧是芳洲第一大宗。 不一会儿,迎面走来三个年轻弟子,大概十七八岁左右的年纪,许是苍云宗弟子,他们服装都是白色,腰间挂着祥云白玉。 有一少年玉冠束发,朗目疏眉,路过柳辞他们时躬身行礼,颇有礼貌。 黎川颔首回礼。 其中一位悬剑少女,银冠束发,仙姿佚貌,但面色冷清。迎面经过时,她多看柳辞几眼,总觉得这女子十分奇怪。 而另一少女神色娇羞,躲在悬剑少女身后,偷偷瞅了黎川好几次。 “真是朝气蓬勃的少年啊!” 柳辞远眺感叹,回头时正好对上黎川的视线,他挑眉不语。 小弟子将黎川和柳辞引到侧山的厢房,两人的房间相邻,正好相互照应。安排完,小弟子行礼离开了。 柳辞一把推开木窗,后院角落有一方小水潭,小谭边上放置几块奇石,石边种了一颗矮小的枫叶树,每一处造景无不细心,无不精致。 先前听黄先生赞叹过苍云宗的藏书阁藏书量巨大,还包含不少珍稀奇书。听着隔壁的黎川没了动静,恰逢无事,柳辞决定去瞻仰瞻仰这座藏书阁。 出了厢房,柳辞在路上抓了一位苍云宗小弟子,打听藏书阁所在。没想到小弟子竟带着她直接到了藏书阁门口。柳辞连连道谢,小弟子红着脸行礼告退。 走进藏书阁,清淡的墨香萦绕鼻尖。柳辞漫步在书架间,她随手拿起一本书,发现大部分字都认识,心中大喜,想着日后定不会无聊。 沿着书架逛了一会儿,一转弯就看见角落里,是今日遇见的颇有礼貌的玉冠少年。 少年记得柳辞,他上前双手交叠行礼,道:“苍云宗弟子,宋书砚。” “万宝阁,柳辞。” 宋书砚长相白净乖巧,拘谨的样子像大一刚入学的小学弟。 “柳姑娘是第一次来苍云宗的藏书阁吗?你有什么想找的书,我可以帮忙。” 方才宋书砚见柳辞绕着书架走了好几圈,以为她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书。 其实柳辞就是漫无目的的闲逛。既然人家小 弟子上前来问了,柳辞随便捏了一个:“有没有记载三位修士飞升成神的书?” 宋书砚眼神错愕:“没有这样的书籍。”停顿片刻后,艰难开口道:“三位前辈的故事都是口口相传,并没有准确的文字记载。” “这是为何?”柳辞不解。 那可是人族史上唯三能飞升成神的存在,况且这是一个修真的世界,怎么会没有一丁点记载呢? “魏家祖堂会有关于魏齐长辈的部分记载,但其他地方完全没有。之前听长老说,若是被神族发现,会降下神雷,销毁这些文字记录。” 宋书砚也不清楚其中缘由,猜想是成为神族后要切断与人族之间的一切关联。 “魏齐还有后人吗?” 柳辞原以为飞升成神的都是孤家寡人,没想到魏齐还有后人在世。 “魏家后人谨遵先祖教诲,定居在汀州,如今门下都是刀修。不过他们很少与外人接触,所以魏家一直都是很神秘。” 宋书砚娓娓道来,对于柳辞都提问丝毫不觉得耐烦。 柳辞点头,又知道了一些新的传闻。她看向宋书砚手中的信纸,问道:“你刚刚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我看你一直皱着眉头。” 宋书砚道:“今天我收到了一位朋友写来的信,他在汀州的盖山国。说是最近遇见了一道难题,想请教我,但我一时也没有思绪。” 柳辞道:“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听。” 宋书砚也不避讳,将信纸中的内容复述道:“他外出游历时,结交了一位好友,两人性情相投,互为知己。可有一天他发现这位好友竟是妖族。” 柳辞不太理解,问道:“人和妖不能成为朋友吗?” “盖山国地处平原,且汀州本就人烟稀少。大时山上的妖族频频骚扰盖山国,所以盖山国的百姓和妖族势不两立。他一边是人族立场,一边是知己好友,不知该如何抉择?” 话毕,宋书砚叹了口气。如果初遇时就说明彼此的身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处于两难境地。 “我能说一点自己的拙见吗?”柳辞小心地问道。 “当然可以。” 宋书砚求之不得,有人愿意帮他出出主意定然是好的。 “他的好友是不是大时山上的妖族?” “当然不是。” 柳辞清了清嗓子,道:“他痛苦的根源是,一边想要坚守人族的立场,一边又无法割舍对朋友的道义,二者无法兼得。” 宋书砚默然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书本上既说立场重要,也说道义重要,但若把两者放同一杆秤上,又该如何取舍。 “可世事本就难两全,做事唯心而已。” 柳辞继续道:“他不应该去问别人立场和道义哪个重要,而是问自己的内心。现在他还没有到选择的地步。一来他没有背叛人族,没有帮助妖族伤害人族,所以他的立场还在。二来他没有抛弃好友,没有因为好友是妖族就区别对待,所以他是有道义的。” “即便有朝一日,他与好友各自为营,为了自己的立场和信仰全力而战,这才不算背叛人族,不算辜负好友。” 宋书砚恍然大悟,似是明白了什么:“万事问心即可。” “是这个道理。”柳辞欣慰道,莫名有一种教弟弟解题的感觉。 宋书砚道谢后匆匆行礼告辞,说要去给朋友回信。 14. 苍云宗(二) 上巳节后一天就是苍梧试炼,芳洲各大宗门都派了自家得意弟子前来参加。 这次试炼不仅检验宗门间弟子的修炼水平,还可以让自家弟子在试炼秘境中撞撞机缘,运气好的还能从秘境中捡到一两件灵草法宝。 黎川当然不会对秘境中的法宝感兴趣,他带柳辞前来,是为了融入芳洲宗门,打好关系,日后在芳洲走动会比较方便。 试炼当日,苍云宗弟子带领黎川和柳辞前往后山演武场。演武场里有一处是由山陵隔断出的法坛,据说是开启苍梧试炼的法阵所在。 两人到达后山亭阁里,苍云宗宗主大步迎了过来,是一位高壮魁梧的中年男人,发鬓略带几处花白。 黎川手持银扇,抱拳行礼:“曹宗主。” 曹乘爽朗笑道:“黎阁主,久仰久仰,今日你不仅愿意赏脸前来参加苍梧大会,还自愿割爱,拿出几件灵器作为彩头,我得替芳洲宗门子弟们感谢阁主。” 说完,曹乘抱拳行礼。 黎川用扇柄挡住了曹乘的手,笑容淡淡:“曹宗主客气了。” 曹乘也不再肉麻,领着黎川入座。柳辞轻拍胸腔,长舒一口气,默默跟着。 没想到曹乘十境剑修的威压,竟如此之盛,他光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高山,旁人无法撼动。 长廊一端,宋书砚他们三人迎面走来,朝着曹乘和黎川行礼。 曹乘指着银冠女子,介绍道:“这是我的外甥女,柏云穗,四境剑修。” 银冠少女往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黎阁主。”她半步退回时,余光瞟了一眼柳辞。 黎川依旧颔首示意。 曹乘道:“这两位都是法修,宋书砚和郝蕴。” 宋书砚和另一少女上前,齐齐行礼。 郝蕴面色微红,害羞退至柏云穗身后,不敢直视黎川面容。 柳辞的目光在黎川和郝蕴之间流转,懂了女儿家脸红的缘由,心底不禁偷笑,黎川的容貌又引得小姑娘芳心暗许。 亭阁内的座位是一整排,仙门宗主和长老坐在椅子上,参加试炼的弟子站在他们身后。黎川的座位在曹乘右手边第一位,可见苍云宗对他的重视。然而黎川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柳辞凑到黎川脑后,低声问道:“黎川,你到底拿了什么做彩头?” 黎川身形一顿,轻笑道:“你猜?” 柳辞翻个白眼,没有接黎川的话茬,退后一步站回原位。 黎川侧头,道:“待会儿试炼法阵开启后,你们会进到一处森林秘境。到时会给你一只子螺,那是返回苍云宗的关键灵器,千万不能弄丢。另外你按照指示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好,就算不能完成,也一定要在法阵关闭前回来,记清楚了吗?” 柳辞无所谓道:“嗯。” 黎川看出她还在为刚刚的事情不高兴,拿出一把匕首,递给柳辞:“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一定要平安回来。” 柳辞接过匕首,塞到后腰间,故意道:“放心吧,我一定把你的彩头赢回来。” 万宝阁灵器如云,黎川根本不在乎那一两件。柳辞也知道他不在乎,只是想让黎川安心一些。 不一会儿,亭阁内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眼望去,各家弟子跃跃欲试,都想在试炼秘境中寻得一点修炼机缘。 柳辞觉得这般场景十分眼熟,就好像上学时联校运动会,各个学校的学生,穿着各色校服,齐聚体育场,期望能摘得桂冠。 在曹乘讲完几段场面话和基本规则后,七八位苍云宗长老腾空而起,手中法杖直指法坛,一个圆形法阵发散出青蓝色光芒。 法坛下有两个苍云宗弟子,给参与试炼弟子发一个布袋。 柳辞走在一队宗门子弟身后,听他们说这是乾坤袋,空间系灵器,可以装进各类物什。 这是柳辞最感兴趣的灵器,她期望有一天能买得起一件空间灵器,用来装自己收藏的东西,比如句容山获得的黑色披风、黎川赠送的鎏金盏等等。 苍云宗分发的乾坤袋内,有一张任务说明书、一个陶瓷小瓶和一只海螺。 海螺是母子螺,乾坤袋里的是子螺。进入秘境后,只要用灵力催动子螺,就可以返回苍云宗。若子螺丢失,那就无法返回,所以子螺是其中最重要的物件。 柳辞的任务是取得一瓶幽荧泉,还必须是月光照耀后的第一捧泉水。 不过好在幽荧泉水面常年萤虫飞舞,所以寻找起来比较简单,不难辨认。 走进法阵后,柳辞眼前一阵光晕,随后落在原始森林某一处位置。周围是高大的神树,枝叶蔽日,只能通过叶片缝隙判断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等身高的灌木叶片繁密,阻碍视线,不易寻找一条合适的路径。 以灵力灌入纸张,可得到幽荧泉的大致方位。柳辞不敢东张西望,专注着纸上的位置,朝着既定方向前进。 等到所有参与者进入秘境后,法阵上方浮现出一块影像,显示各参与者所在位置,和身处环境,类似于监控的作用。 黎川斜靠椅背上,神情懒散,但眼珠不停转动去寻找柳辞的身影。 灵犀派长老不合时宜开口道:“万宝阁法宝如云,想必阁中弟子少不了用灵器灵植来提升修为吧?万宝阁的这位女弟子眼瞧是四境修为,但技艺皆不熟练。 黎阁主年轻有为,但在教导弟子方面还是缺乏经验,只一味借用外力,真到了竞技场上,灵气再深厚,术法不精进,可是会吃亏的。” 见黎川不为所动,曹乘打圆场道:“这位女弟子行事谨慎利落,一看就是经过不少历练的。对了,灵犀派少主天资极佳,这次参加试炼一定势在必得吧!” 说起这位灵犀派少主,长老得意道:“少主幼时得昆仑墟仙人指点,刻苦修炼,十八岁就到达第五境,这次来苍云宗,就是为了与芳洲内优秀子弟切磋学习。” 曹乘夸赞道:“不错不错,天纵奇才!得昆仑墟仙人指点这等大机缘,少主以后定有一番造化,真是青出于蓝啊。” “确实是大机缘。”黎 川嗤笑道:“但先祖福德不够深厚,后辈怕是接不住这等机缘。流星虽耀,转瞬即逝。” 灵犀派长老气得胡子竖起,想要与黎川争辩一番,但被其他宗门长老拉住了。 一路上柳辞披荆斩棘,在天黑前赶到了幽荧泉。幽荧泉水清澈见底,泉底是一层雨花石,几条细小的鱼儿躲在石头下休憩。 仰头望去,幽荧泉上方被树叶遮挡,别说月光,就连日光都照不到这方泉水。柳辞掐诀,一道灵气从掌心劈出,将顶部枝叶全部击落,终于见到一方天空。 柳辞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等夜晚第一缕月光洒到幽荧泉,就可以装瓶了。 有些许无趣,柳辞抽出腰间匕首,在土地一划一划,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不多时,影像显示地面上有一个披散长发的小人儿,手里捏着小杯子。 其他人都看不懂柳辞的画儿,也没关注,只有黎川单手撑着太阳穴,无奈笑着。 夜幕降临,泉水上方出现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月亮轮廓一点一点爬到泉水的正上方。 当第一缕月光洒到幽荧泉,柳辞掏出陶瓷瓶子,用灵力拖至水面装满泉水,扣紧后再小心地放回乾坤袋。 自己的任务完成后,柳辞按原路快速返回,想着一定要摘得魁首。 行至一半,打斗声从树林另一边传来,似乎有人急切喊叫。 去?还是不去? 柳辞掉头跑向声音源头,没走多久,便看见一处山谷口。 ——是苍云宗那三位弟子。 宋书砚嘴角溢出血,眉头紧皱,双手反复掐诀,灵力团不停攻击岩壁上的藤妖。 一根巨型藤条束缚住柏云穗,她右手持剑,反手扎向绿藤,但它根本不为所动。 角落旁的郝蕴右臂受伤,一股一股的鲜血往出冒,她左手运气疗伤。 柳辞没有犹豫,立即凝结叶片上水滴,变化成无数小冰刺,以灵力加速刺向藤妖。 猝不及防的冰刺攻击,藤妖暂时收回缠住柏云穗的藤条。宋书砚随即移动一片硕大的树叶,接住掉落的柏云穗。 柳辞搀扶柏云穗到了角落,问道:“你没事儿吧?” 柏云穗浑身布满细小血口,白衣染成粉红色,她嘴唇紧闭,强忍着摇摇头。 这三人都受了重伤,别说正面围攻,面对五境藤妖,连逃跑都费力。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柳辞拖住藤妖,让柏云穗三人先行返回苍云宗接受治疗。 柳辞朝着宋书砚喊道:“你带她们先走,我来拖住藤妖。” 没等到宋书砚回答,柏云穗紧拽柳辞衣摆,瞪着她说:“不行。” 宋书砚也不认同柳辞的计划,原本就是他们三人惹怒藤妖,怎么可以自己逃跑,留下柳辞一人对付五境大妖。这和送柳辞去死有什么区别。 懒散斜靠的黎川,瞬间挺直腰背端坐,捏着扶手,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心底暗道:“不相干的人,死就死了,怎么又去多管闲事?” 15. 苍云宗(三) 崖边四人僵持不下,都不愿抛掉几人,独自逃脱。 郝蕴虚弱道:“云穗的子螺掉在藤妖巢穴了……” 没有子螺就无法通过法阵返回苍云宗。 说是藤妖巢穴,其实就是藤蔓根部,那里藤条更密集,不易靠近。 既然四人都不愿离去,柳辞盘算一番,围攻藤妖取得子螺是目前的最优解。 “郝蕴,你现在还能施展护盾吗?” 郝蕴点头:“可以的。” 柳辞道:“好,郝蕴放盾抵抗藤妖攻击,保护好你们三人。柏云穗负责御剑,从侧面骚扰藤妖。我偷偷去巢穴拿子螺,宋书砚趁机攻击藤妖根部,帮我吸引火力。” 柏云穗眼神犹豫,最终还是放开柳辞衣摆,叮嘱道:“注意安全。” 她双手合十,翻一手势,用灵力驾驭六支飞剑幻影,从左右两边攻击,吸引藤妖注意力。 柳辞没有过近身搏斗的经验,心里没底,但问题出现了,就要积极去解决。 她巡视一圈,子螺正好卡在了藤条根部缝隙里。柳辞绕到崖边一块巨石后,等藤条挥到面前时,她助跑几步,纵身一跳,紧紧抱住藤条,恰好落在藤条中段位置。 藤妖早就察觉到柳辞的存在,立马从侧边分出几根藤条去攻击入侵者。柏云穗见机不对,迅速分出两支飞剑与调转方向的藤条进行缠斗。藤妖分身乏术,顾不得抱着藤条向根须蠕动的柳辞。 柳辞双手环抱,上半身贴紧藤条,双腿发力向上爬动。藤妖根须部分晃动不明显,柳辞加快速度,最后伸长手臂刚好够到夹在缝隙里的子螺。 抓到子螺后,柳辞把子螺放进乾坤袋,生怕再掉了。 藤妖感受到几人的攻势在减弱,它先集中灵力猛攻郝蕴施展出的光盾。接连三次撞击,光盾出现裂缝,灵力渗透侵蚀,本就重伤的郝蕴喷出一口鲜血。 “郝蕴!”柏云穗急切喊道,她不得不收回飞剑,去阻拦刺向郝蕴的藤条。 宋书砚赶来郝蕴身旁,架起一面护盾,挡下致命一击。郝蕴精疲力竭,跌坐在地,使不出一丁点灵力。 藤妖分出的那两根藤条直接冲向柳辞,攻势之猛,似乎要将柳辞碎成万段。柳辞只能趴在藤条上,无法闪身躲避,只能念诀和藤妖正面对刚。 四境修士怎会是五境妖族的对手,每一次交锋,柳辞身体都要硬生生受下半数妖力。 影像外黎川心里焦急,平日风轻云淡的人此时眉头紧锁。若让曹乘强行打开法阵去救柳辞,就是破坏试炼规则,之前所有准备都功亏一篑。 情势危急时,草丛中走出一人,看装扮也是来参加苍梧试炼的宗门弟子。 宋书砚顾不得其他,开口请求道:“唐少主,您是五境武修,求您出手救一救那边被藤妖围困的柳姑娘。” 灵犀派少主唐都远眺过去,只见一根藤条抽中柳辞的脊背,她吐出一口血,反手一道灵力打中藤条。 如果出手救他们几人,唐都就不是第一位回到苍云宗的弟子,就不能获得万宝阁提供的雷纹玄铁宝甲。 雷纹玄铁宝甲是上古灵器,战斗时为穿戴者阻挡灵力攻击,平时还能强化筋骨,是武修梦寐以求的终极灵器。 “不好意思。”唐都没有过多解释,转身朝着秘境出口而去,他必须要成为苍梧试炼第一名。 “唐少主!唐都!” 任宋书砚再怎么叫喊,都得不到任何回应。他表情破碎,一边要保护郝蕴抵挡藤妖,一边还要注意柳辞那边的情势。心底愧疚无比,此事和柳辞无关,就不应该将她牵扯进来,让她身陷险境。 如此僵持不是办法,得尽快逃脱才行。柳辞以灵气护身,起身站在藤条上,跑动两步,准备跳到地面。万万没想到,所有藤条齐发,在柳辞跃到空中的一瞬间,缠住她的腰身,将她卷回根部。 腹部受到挤压,呼吸困难,柳辞想用手指驱动灵力。藤条收缩得更紧了,死死缠住她的全身,不给柳辞使用灵力的任何机会。 根须中央生出一个巨口,所有藤条拽着柳辞,要把她送入口中。 眼下没了办法,只能殊死一搏。 柳辞摸到腰间匕首,等到了巨口外,她一脚勾住藤蔓,匕首扎进藤妖口中。全身缠着的藤条松动,她一脚踩上藤条,朝着外围方向疾跑。 藤妖受到重伤,必不会轻易放弃,一根藤条如火箭般窜出,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柳辞!” 下一秒柳辞呆在原地,缓缓低头,藤条尖贯穿胸口,鲜血四溢,顿时染红衣裳。 同一瞬郝蕴伸出手想救柳辞,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她失去生气。 宋书砚一边和藤条缠斗,一边震惊睁大眼睛,喉咙被黏住了,喊不出一个字。 柏云穗望见藤条上的血人,眼眶随即湿润,持剑奔向崖边。 柳辞脑海一片空白,无奈道:“去你大爷。” 突然,“嘭——”的一声,藤妖整体爆炸,藤条断裂成碎片,甩到郝蕴面前。 没有藤条支撑,柳辞从空中坠落,柏云穗恰好赶到崖边,纵身抱住柳辞,两人一起摔到地上。 影像里藤妖爆炸的一瞬间,曹乘猛然起身,椅子倒地,他满眼不可置信,心道:“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这一幕,纷纷侧目,望向座位上的黎川。 一个四境修士瞬间爆破五境妖族,不管放在四洲哪里,都是骇人的存在。就连先前看轻柳辞的灵犀派长老,此刻也哑口无言。 黎川双眸墨色如渊,面色冷冽。即使众人对藤妖爆炸的原因好奇,也不敢上前去询问。 整座亭阁都冷了几分。 法阵上的影像消失,众人坐立不安,都在猜测与藤妖搏斗的几人,是否能活着回到苍云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黎川眼眸低垂,心里五味杂陈,真想将柳辞关在万宝阁,不要再去参与如此危险的活动了。 宋书砚抱着昏迷的柳辞,柏云穗和郝蕴互相搀扶,落寞地出现在法坛中央。 全场鸦雀无声。 黎川起身,一步步跨上圆台 ,众目之下,从宋书砚手中接过柳辞。往日鲜活的女子此时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都说了让你平安回来,又不听话……” 黎川的心脏像是被人剜了一块,空落落地抽痛着。 直到两人彻底离开演武场,众人才敢窃窃私语,议论着藤妖爆炸的缘由。 “这……这……”灵犀派长老慌乱看向曹乘:“曹宗主,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曹乘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想起了两年前巫山传出的那则卜辞,说灵明持天道旨意现世。 藤妖没有受到外力攻击,凭空爆炸,这一切只有灵明可以做到了。 若是万宝阁女弟子是灵明的事情传出去,在山海间又不知引起多大的腥风血雨。 柳辞驻足在一个通道内,前方有一束白光吸引着她往前走。过了很久很久,她进到一处白色的空间,这里不像真实存在的地方。 空间正中央有一颗外皮土黄色,内里蓝色的球体。球体四分之一外皮脱落,往里观察,球体内表有山有海,空中还有悬浮的白云,像一个微观模型。 类似于地球仪的存在,不同的是陆地和海是在地球仪表面,这颗球体的山海在里面。 柳辞看得入神,乍然身后响起一道沧桑的声音:“你来了。” 她转身,是一条苍老的龙,如枯木般的龙身,飘浮在空中。 柳辞疑惑:“你认识我?” 老龙默然,游到她面前,说:“你是灵明。” “什么意思?” 柳辞仰头望着老龙如杯口大的眼睛。 “天道选中灵台澄明之人为灵明,于山海现世,传达天道旨意。” 老龙的目光落在那颗球上。 柳辞指着球体,问:“这就是山海?” “是。” “你一直在这儿,看着山海里发生的一切?” “是。” 柳辞道:“你很孤独吧?” 老龙存在山海之外,只能观察别人的故事,却不能亲身经历,一定会很无趣,很孤独。 老龙十分诧异,也就默认了,说:“所以就有了你。” 柳辞把所有信息串联,得到一个真相:“你是天道,是你选中了我,把我从现代带到山海的?” 老龙道:“不止你,还有你的朋友们。我从各个时间空间抽中许多人类到山海,他们都不能传达我的意思。出生在和平地带的你们,或许可以做到。” 她问出了关键问题:“你的旨意是什么,我到底该传达什么?” “那是你的天命,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柳辞听明白了,天道太过无聊,让不同的人穿越到山海,不直接说自己的需求,还要别人去猜。 “好,你是天道你说了算。不过我的朋友们在哪里,你帮我指出来。” 柳辞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老龙道:“她们也有自己的天命。时机成熟,你们自会相见。柳辞,我相信你和之前的人都不一样,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16. 苍云宗(四) 再次睁眼,浅绿色的纱帐映入眼帘,胸口隐隐疼痛,柳辞喑哑道: “嘶……疼……” 女子伸出脑袋,红肿的双眼迸发出惊喜,笑容灿烂,嘴角下挂着一只小梨涡。 “你醒啦!” “郝蕴?” 柳辞右手捂着胸口,挣扎着坐起身。郝蕴忙上前扶住她,拿过一个靠垫放在她背后,委屈嘟囔: “你昏迷了两天两夜,吓得我不敢合眼,生怕你……” 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郝蕴伸手端过矮桌上的汤药。 柳辞苍白的嘴唇勾起,转移话题问道:“你的伤好了吗?”作势要检查郝蕴的手臂。 郝蕴拍拍柳辞的手背,安慰道:“小伤,养几天就没事儿了。” 她舀起一勺黄棕色汤药,用嘴轻吹,递到柳辞嘴边。 浓重的药味侵袭鼻腔,柳辞不自觉皱眉,犹豫一秒,强忍着苦意喝下。 “柏云穗和宋书砚呢?”柳辞问道。 柏云穗受了重伤,浑身都有藤条划开的口子,最后还为了接住柳辞摔到地面上。 郝蕴再次舀一勺汤药,递给柳辞,道:“云穗在养伤,现在还不能走动,等过两天好一些,再来看你。至于宋书砚……” 郝蕴欲言又止。 “嗯?他怎么了” 柳辞记得宋书砚伤得不太重,不会在她昏迷后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额……他被阁主拦在外面,不让进来。” 既然宋书砚不是受伤,柳辞就松了口气。 郝蕴想起黎川先前冷淡疏离的眼神,不禁打个寒颤。那日在苍云宗前广场第一次看见黎川,郝蕴以为他是温柔和煦之人。 却不想苍梧试炼次日,宋书砚和郝蕴来看望柳辞,被黎川一脸淡漠拒绝,尤其是他看宋书砚的眼神,带着血意,恨不得要让他从世界上消失。 好在郝蕴略懂医术,所以被允许来照顾柳辞。 想起试炼当日情景,郝蕴睁大眼睛,惊奇说道:“阁主给你的那把匕首真厉害,转眼间就能杀掉一只五境妖族。不过就是让藤妖炸得有点晚,但凡早一点,你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柳辞对那日的记忆模糊,记不清藤妖是怎么死的,现在郝蕴说起,她才知道是那把匕首的作用,要不就要葬身森林秘境了。 郝蕴喂完药,递给柳辞一只藕粉色的香囊,说:“这是我自己调配的香囊,多闻闻心情会变好,伤也会好得快些。” 柳辞把香囊放在鼻尖轻嗅,意外的香气,有点柠檬薄荷味道。 “我很喜欢这个香味,你的手好巧啊,多谢啦~” 郝蕴羞赧笑道:“从小我就喜欢研究草药,本来我想成为一名巫医,但芳洲巫医很少。没有师承,只读些古书籍,很难融会贯通。” 柳辞道:“我听过一句话——灵魂的欲望是命运的先知。我相信未来你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巫医,帮助更多需要的人。” 郝蕴眼眶湿润,心里千言万语化作嘴边“谢谢”二字。 “宋书砚还在外面吗?”柳辞问道。 没等郝蕴回答,黎川缓步走到屋子中央,随意道:“醒了?” 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就像见面问“吃了吗”那样漫不经心。 郝蕴躬身行礼,余光瞟了眼黎川,面色紧张,端着药碗匆忙离开,过程中没有讲一个字。 柳辞满脑子疑问,大家怎么这样奇怪,明明试炼前,郝蕴还倾心黎川,见面时会脸红。不过自己昏迷两天,郝蕴再见到黎川,就像耗子碰见猫。 眼瞅着黎川端碗走到床边,柳辞警惕道:“你端了什么?” “粥。” 还好不是汤药。 柳辞刚喝完药,舌尖发苦,没有食欲。 “等会儿吃吧,汤药都喝饱了。” 黎川挑眉,把粥放在矮桌上,坐在床边,拉过柳辞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脉搏。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柳辞都苏醒了,必定没有大毛病,也不知道黎川在担心什么。不过诊诊脉也是好的,他自己看过了,就会放心些。 柳辞眯眼道:“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了,怎么一见你就跑?” 黎川轻哼,没有解释。 见他不搭话,柳辞问道:“宋书砚怎么被你拦在门外了?” 这是苍云宗,不是万宝阁,黎川如此做法确实不礼貌。 黎川不悦地撒开手,道:“好得差不多了。” 试炼那日宋书砚抱着柳辞返回苍云宗,要不是看在柳辞昏迷的份上,黎川都想剁了那双手。 他审视着柳辞,忽地凑近,双手撑在柳辞身侧,盯着她的眼睛,问:“我不是告诉你要平安回来吗?怎么这么不听话!你为什么要救他们?你是不是喜欢……宋书砚?” 最后一个问题出来时,黎川就后悔了,要是柳辞回答是,那他该怎么办? 放柳辞和宋书砚在一起吗? 他做不到。 “额……”柳辞呼吸局促,一时间不知该从哪儿开始解释。 救人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啊…… 黎川垂眼,睫毛轻颤,心想算了,就当作自己不知道,把她永远关在万宝阁就好了,早晚有一天她会动心的。 他撤回双手,不想再去逼问柳辞。 同一瞬,柳辞拽住黎川的衣袖,面色不悦道:“我喜欢宋书砚……” 衣袖下的拳头紧握,黎川强忍着怒意不在柳辞面前爆发。 “是什么鬼?” 紧绷的瞳孔忽而间散开,双眼失神,一时间脑袋像被击中般。 柳辞皱着脸,道:“宋书砚年纪那么小,我怎么下得去手!况且我只把他当作弟弟。” “你不喜欢他?” “当然不喜欢。” 黎川心底炸开了花,面色不显,眼尾微微上扬。 柳辞想不明白黎川怎么会问出这种无脑的问题,好歹他还是万宝阁阁主,生意人怎么这么不聪明啊! “谢谢阁主送我的匕首,没想到会这么厉害,那可是五境藤妖啊……” 黎川心情大好,道:“跟匕首没关系,是你自己杀掉藤妖的。” 曹乘猜出柳辞是灵明,为了防止芳洲大乱,和黎川商量后,决定瞒下此事。故对外宣称,是那把匕首导致藤妖爆炸。 万宝阁收纳众多上古灵器,没有人会怀疑这个 说法的真实性。 柳辞不可置信道:“开什么玩笑,我的第四境都不稳定,怎能跨越境界杀掉五境妖族……不对,我掉到第三境了。” 她探了探体内的灵气,很是失落。 “或许是你的第四境和藤妖同归于尽了。” 黎川一副哄小孩儿的模样,竟扯出如此不符合逻辑的话。 “以为是消消乐吗?人族第四境和第五境妖族怎么消?” 柳辞翻个白眼,撇嘴不满。 黎川端过矮桌上的粥,舀满一勺:“别想了,喝粥。” 柳辞回头看见递到嘴边的粥,抬手拒绝道:“我自己来。” “喝。” 黎川语气强硬。 柳辞瞪着黎川,张嘴把勺子里的粥全部吞下。 黎川的视线来回流转,从粥移到柳辞的脸,再从脸移到粥。 这碗粥喝得极其不自在,柳辞每一次喝到粥后,脖子暗暗向后仰一分,试图离黎川远一点,不要过分亲近。 黎川察觉到了柳辞的小动作,每一次递勺时故意向前凑一分。最后柳辞退无可退,只能乖乖待在原地。 碗里的粥见底,黎川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他静坐床边,直勾勾盯着柳辞。 房间安静下来,没有人讲话,柳辞就更加尴尬。 她轻咳道:“胸口疼,我想再睡一会儿。” 黎川眸光闪烁,早就看透了柳辞的想法,也不去拆穿她。他伸手撤走靠垫,扶着柳辞平躺,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半晌,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柳辞闭着眼睛长舒一口气,今日的黎川和第一次相遇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危险又迷人。 他漫不经心,步步为营,宛若一只捕食的猎豹,想将你一点一点吞食。 随着一阵敲门声,柳辞拉回思绪,望向大门。 “柳姑娘。” 是宋书砚的声音。 柳辞双手支撑,重新坐起身:“进来吧。” 宋书砚蹑手蹑脚进门,走到床前四五步的位置停下,双手抱拳弯腰行礼。 年纪不大,规矩可真不少。 “这是怎么了?”柳辞笑道。 “前日多谢柳姑娘出手相救,不过害你受这么重的伤,十分抱歉。” 宋书砚满脸愧疚,像一只易碎的瓷瓶。 柳辞宽慰道:“这是什么话,就算当时是其他门派弟子,我也会出手。我只是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你们不必如此内疚。” 宋书砚道:“你是因为我们受的伤,若是我们心安理得,岂不是和那些冷血的大荒妖族一样了。” 这么说也没问题,柳辞不想宋书砚困在歉意里,问道:“我昏迷的这段时间,你一直在门外等我醒来吗?” “不是门外,是院外。”宋书砚越说越小声,“我们害你受伤,黎阁主不让我进你的院子。郝蕴略懂医术,所以黎阁主就准许她给你熬制汤药。而我什么都不会,就只能待在院子外了。” 柳辞噗嗤一笑,道:“不用担心,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阁主是担心我,所以才会这样,你不要因此生他的气。” 宋书砚连连摇手:“不会,我怎么会生气。” 17. 伯虑国(一) 想起前几日和宋书砚的谈话,柳辞不禁有些好奇: “人族和妖族的关系很紧张吗?” 这样想来,黎川经常与宗门修士打交道,如果暴露了半人半妖的身份,岂不是十分危险? “算是吧。” 宋书砚是芳洲第一大宗门——苍云宗弟子,知晓各地轶闻时事,对人妖两族的关系有自己的认知。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天地初开,先天神明几乎都是妖族出身,而人族是由女娲创造出的灵体。妖族得先天机缘,占尽灵气深厚地界,所以飞升成神的也就更多。即使它们不飞升,只要妖力足够强盛,也会被昆仑任命为地界上的神明。” 宋书砚抿唇道:“因为妖族强势,也就看不起人族,甚至有的妖兽占山为王,奴役人族。” 句容山就是六脚甲虫强占山头,奴役人族的证明。 柳辞了然道:“怪不得几千年来,人族只有三位飞升成神,天道是站在妖族那一边的吧。” 梦里那条老龙说灵明要传达天道旨意,既然天道偏袒妖族,这条旨意定是与妖族有关。 这条旨意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对人族更不利呢? 宋书砚道:“人和妖都是天地孕育的生灵,本质上没有区别,我希望有一天人和妖能平等共存。” 妖族足够强大,他们真的愿意和被视为蝼蚁的人族平等共存吗? 这是柳辞第一次想去游历山海其他地方。她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然后再琢磨,人妖平等共存的梦想能不能实现。 …… 又是一年春,贺家得到安然和无恙的消息,家主贺盛樱马不停蹄赶往伯虑国。在柳辞昏迷那两日,贺盛樱住进了伯虑国都城,写信到万宝阁问两个孩子的下落。 黎川将此事搁置,等到柳辞苏醒后的第三天才说明情况。 “贺家来人了?” 柳辞神色激动,紧紧抓住黎川的袖子,道:“安然和无恙在哪里,已经送回贺家了吗?” “还没。”黎川顺势坐在床边,“想着等你见过后,再送回贺家。” 如果柳辞没有见到安然和无恙最后一面,一定会耿耿于怀,变成一个心结。 “好,这就收拾东西,咱们回万宝阁。” 柳辞抚着胸口,就要起身。 “我让黄先生带安然和无恙去都城了,我们直接在都城汇合。” 黎川没有拦柳辞,双手扶着她的胳膊,陪在她身边收装行囊。 “嗯。” 相比于苍云宗,万宝阁离都城更近些。柳辞得快点赶到,万一贺家人带走安然和无恙,那她此生就很难再见到这两个小家伙了。 两人刚出厢房,恰巧碰到宋书砚,他一脸迷茫,不知柳辞为何事着急。因担心她的伤势,宋书砚劝道: “柳姑娘,你的伤还未痊愈,如此着急赶路,怕是会扯到伤口,不如在宗内再待两日。” “不用麻烦,我会小心的,实在是事出紧急,不能去拜别曹宗主了,麻烦你转告一声。” 柳辞态度坚决,不给宋书砚说话的机会,提步就走,没有停留。 黎川扶着柳辞,路过宋书砚时,意味不明斜睨一眼,勾唇不语。 黎川向来对这些仙家宗门无感,他们规矩森严,从老到小无不循规蹈矩,毫无生趣。 可柳辞似乎很喜欢这里,她和每一个修真弟子都可以闲聊两句,大家很喜欢她。尤其是那位玉冠少年,每次揣着书来,两人一聊就是一两个时辰,这令黎川格外烦躁。 得知柳辞要离开的消息后,柏云穗赶往苍梧码头,那艘桃核船早就不见踪影,消失在郁水水面。 “明明说好了,等我伤势好一点再去看你,你怎么……不多等等我……” 此后一段时间,柏云穗修炼更加刻苦,她要努力提升修为去保护别人。等到足够强大,她就可以下山历练。到时候再去万宝阁找柳辞问清楚,为什么走得那样着急,就不愿意等等她呢? 桃核船逆流而上,有黎川的灵力相护,行驶颇为平缓,柳辞没受什么苦,还趁机再养养伤。 到达伯虑国都城码头后,柳辞伤势恢复了一些,但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她刚下桃核船,远远看见黄知彰左手牵安然,右手拉无恙,三人翘首等待着他们。 无恙一眼发现柳辞,松开黄先生的手,眼睛里闪烁着星光,兴奋地跑向柳辞。 安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跑在无恙身后,小心护着,视线还不时盯着柳辞,生怕他再消失了。 “姐姐!” 无恙冲上来,小脑袋砸在柳辞小腹,整张脸埋在衣裳里。柳辞轻微蹙眉,身形不稳,后退半步。隔着长发,黎川一手扶住她的后背,帮她稳定身体。 柳辞揉了揉无恙毛绒绒的脑袋,问:“小无恙在万宝阁有没有听话呀?” “听了,我很听话的。” 无恙仰头,眼睛泛红,瘪着小嘴巴。 柳辞捏了捏无恙小脸蛋,夸道:“小无恙很棒哦!” 安然独自站在一旁,想靠近又不敢,原地踌躇。柳辞扬起一只手臂,朝安然歪头笑着。 挺翘的鼻尖发酸,安然没有犹豫,上前一把环住柳辞的腰。 柳辞轻拍他的后背:“我们安然一直都很棒!”。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扇柄不停画圈,黎川一言不发,目光始终落在女子的侧脸。 阳光下她舒然一笑,胜过所有春和景明。 柳辞忽而侧头询问道:“黎川,我饿了,能不能先吃饭,然后再去贺家呀?” 看出她是对两个小家伙不舍,想再多待一会儿,黎川无奈笑道:“嗯,先吃饭。” “好耶!” 无恙拉起柳辞的左手,眉飞色舞讲述这些天她和吴大娘学习小术法,大娘说她如今已有第一境的修为。 “是吗?我们小无恙这么厉害啊?” 柳辞右手搭在安然的肩上,安然察觉到柳辞步伐沉重,呼吸稍微急促,许是受了伤,安然眼底满是担忧。他悄悄挺直腰板,让自己肩膀更高些,姐姐支撑得会舒服些。 走到黄知彰面前,柳辞眨巴着眼睛,道: “黄先生,你饿不饿呀?我们先去吃饭吧?” 黄知彰的视线略过柳辞,看向她身后的黎川。黎川悠闲扇着扇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黄知彰身形一滞,呵呵笑道:“好 呀,连续赶路确实饿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城,都城内街道宽阔,比边城小镇要热闹百倍。 黄知彰挑了一家装潢豪华的酒楼,没有到饭点,所以客人不多。他们在大厅选了一个方桌坐下。 安然和无恙紧挨着柳辞,黎川坐在她对面,黄知彰单独坐在一侧。 无恙缠着柳辞闲聊,还说到她在阁外捡了一只小白狗。安然静静聆听,不时点头,偶尔还会插一两句话。 黎川嘴角噙着笑,神色淡淡盯着柳辞。 眼下就只有黄知彰和小厮交流,要了几份纯素菜和几盘荤菜。点完菜后,他掏出帕子沾了沾额角的汗滴,心想早知道就不和吴绣抢夺这份差事了。 等菜上齐后,黎川掏出自己的白玉碗筷摆到桌面上,随后用公筷给柳辞夹了一块排骨。 柳辞瞅了眼排骨,实在是没有食欲,自己又夹了几口蔬菜。吃完自己的,就一直给安然和无恙夹菜了。 黎川看出了柳辞的不对劲,问道:“这些菜不合口味吗?你看看菜单,重新点几道。” 黄知彰眼睛一滴溜,额角又开始冒冷汗,心想如今阁主真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了。 柳辞摇摇头道:“可能上午吃的点心太多了,现在还不太饿。” 点心?那盘点心都快风化了,柳辞都没动一口。黎川猜测是她伤口还没好,所以胃口欠佳。他从银扇的空间内,拿出一个青色瓶子递给她: “待会儿吃几粒。” 无恙圆圆的眼睛担忧道:“姐姐生病了吗?” 柳辞笑道:“嗯,小病,都快好了。” 无恙夹了一块肉,道:“吃饭才能好得快。” “知道啦~” 安然一口气夹了好几只虾到碗里,柳辞担心他不会剥,道:“我来吧。” 安然双手抓着红红的虾:“姐姐,我会剥。” “好。”柳辞点头,仔细盯着安然,如果他真的不会剥,自己再出手。 安然四下五除二剥好第一只虾,放进柳辞的碗里:“姐姐吃。” 然后又开始剥第二只。 柳辞晃了神,笑道:“谢谢安然。”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黎川眼中,他双眼微眯,警惕地看了安然一眼。 五个人慢悠悠吃完饭后,黄知彰借口最近阁内很忙,随即就要动身返回万宝阁。临走前,雇了辆马车给他们,方便在都城内出行。 这样正好合了柳辞的心意,她身体不爽利,若是真要走去贺宅,估计半道上就想吐血。 柳辞、安然、无恙和黎川四人共乘马车,前往都城东边的贺宅。 一路上渐渐远离市集,进入住宅区,马车绕到小巷子里,停在贺宅外。黎川先行下了马车,再回头扶柳辞的胳膊。 等到安然和无恙也下来后,黎川开口道:“待会儿我有事情要处理,下午来接你,好不好?” 柳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当然没问题” 黎川还是不放心,再次叮嘱道:“一定要等我,不要乱跑。” 柳辞无忧无虑笑着,世界上所有烦心事如云雾般散开。 “放心吧,我会等你来接我的……” 18. 伯虑国(二) 黎川的马车渐行渐远,没等柳辞上前敲门,贺宅大门徐徐打开,一位长相英气的女子唤道: “安然,无恙。” 两个小家伙同时转头,见到女子不敢置信,随后跑过去,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小姨!” 这位就是贺家现任家主贺盛樱。 贺盛樱抬手抚摸安然和无恙的后脑勺,眼眶不禁湿润。 姐姐留下的孩子终于回到了贺家。 三人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作为生意人的贺盛樱还不忘一旁的柳辞,招呼她进前厅。 柳辞脸上洋溢着笑容,可脑子里不停盘算,待会儿该怎么告诉他们贺胜年可能死在了句容山。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贺盛樱,安然无恙母亲的亲妹妹。” 贺盛樱声音明亮,一看就是行事利落的人。 “我叫柳辞,是……贺胜年的朋友。” 再次提起贺胜年,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等到柳辞在前厅入座,贺盛樱唤来侍女:“小兰,带少爷和小姐先去逛逛宅子。” “是。” 扎着双髻的侍女牵着两个小孩儿出了前厅。 贺盛樱敛息,整理表情,严肃问道:“柳姑娘,我想知道家兄是怎么死的?” 柳辞先是一滞,想来贺胜年和安然、无恙消失这么久,估计贺家人早就猜出七七八八了。 她将句容山所经历的一切,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贺盛樱。 “可恨!” 贺盛樱拍桌而起:“我贺家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从未和妖族作对过,没想到兄长竟遭受如此折磨。若不是句容山毁了,我非要将那厮碎尸万段!” 柳辞诧异道:“句容山毁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在万宝阁没听说过吗?” 万宝阁阁主是哪号人物!消息最是灵通。贺盛樱讶异常年待在万宝阁的柳辞,竟未听说句容山被捣毁的消息。 “约莫着一年前,有一男一女荡平句容山,将山里的妖兽就地斩杀。” 一年前? 恰好是柳辞离开句容山的时间。那也就是说柳辞刚逃离,六脚甲虫就被杀了。 “要是他们早来一会儿就好了……” 或许贺胜年就不会死了。 两人闲聊一会儿,贺盛樱与柳辞甚是投缘,便讲起贺家的从前。 “贺家是商贾之家,做普通人的生意,也做修真界的生意。所以我们兄弟姐妹三人从小就对修真耳濡目染。长大后姐姐嫁给了一个修士,生下一对儿女。兄长痴迷修真,他没有师父,跟着来往的修士东学一点西凑一块,没想到也有了三境修为。 我呢?继承父母的衣钵,学着走南闯北做生意。后来,姐姐一家遭到仇人杀害,兄长赶到时只救出两个孩子。他写信回贺家,父母伤心至极,但一想到还有两个孩子能平安回到贺家也是好的。 后来过了一年多,从兄长寄回那封信后,便没有了任何消息。直到万宝阁阁主说孩子在伯虑国,我才马不停蹄赶来这里,想着尽快带他们回贺家。”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件缠绕许久的事情,贺盛樱第一次有了倾诉的对象。 柳辞握起她的手,安慰道:“安然和无恙都是乖巧的孩子。安然喜静,整日待在书阁里认真读书。无恙喜动,和万宝阁里的先生学了几个小术法。他们以后一定能成为非常优秀的人。他们母亲和贺胜年见到,一定会很欣慰的。” 贺盛樱点点头,正是有了这两个孩子,他们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她随手抹掉脸上的泪水,说: “柳姑娘,如果不着急,你在贺宅住上几天吧。我们过两天就要离开伯虑国,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这两个孩子跟了你一年,定然舍不得与你分开,所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在这里多住两天?” 柳辞没有犹豫,道:“好,那就住到你们离开伯虑国。” 听说柳辞在修炼灵气,贺盛樱亲自从花圃中挑选几盆灵植搬到了她的院子里。 贺宅的院子比不上苍云宗的雅致,但各处布置细心。不仅有常见装饰的竹子和松树,后院墙边还有一棵葡萄藤。可见贺盛樱定然在这里住了许久,她一直在等兄长带着两位外甥回家。 想起了六脚甲虫被斩杀,柳辞疑惑,那一男一女是何身份?逃离句容山那夜,送她披风的少年,是不是其中一人呢? 不知不觉间,已近黄昏,小兰站在柳辞院子外,说外面有人找她。 柳辞出了院子,快步穿过长廊,至门外时,见黎川负手立于墙边。墙内梨树高两丈有余,白色花瓣纷然下落。 如果不知道他是万宝阁阁主,再见一万次,柳辞还是觉得他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就该自在活着。 一片白色花瓣在空中旋转,先是碰到他的衣摆,随后掉落在地面上。 看吧,连春日的花朵也偏爱他。 在柳辞出现在贺宅大门时,黎川就注意到她。 柳辞缓缓步至他身前,面带歉意道:“阁主,今日我不能回万宝阁了……我答应贺盛樱在贺宅住上几日,要不等安然和无恙走了,我再回去?” 她仰着下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黎川当然会答应,可嘴巴还是会不饶人道:“骗人是小狗。” “求求你。” 柳辞拉着他宽大的衣袖,可怜道:“就两三天。” 黎川挑眉,无奈道:“行,罚你陪我散会儿步。” 眼尾上挑,柳辞一脸欣喜道:“好呀,非常荣幸。” 几不可见的,黎川嘴角翘起弧度。 一阵晚风吹过,两人并肩走过小巷。即使不搭话,也不觉得尴尬,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走,一直走。 柳辞想起六脚甲虫被斩杀的事情,问道:“阁主,你听说句容山妖兽被两人斩杀了吗?” “嗯。” “你知道那两人是谁吗?” 许是心情大好,黎川开口道:“司命人,代替天道行走世间的组织,维护天道秩序,惩处违反天道规则的人。 司命人原是犯了错的妖族或神族,他们为天道做事,就是在赎罪。如果遇见司命人,最好离他们远一点。” 柳辞点头:“好。” 黎川拿出一个海螺递给柳辞,说:“等你事情办完了,通过海螺给我传消息,听到后我就来接你,我们一起回万宝阁。” 海蓝色的海螺比上次苍梧试炼的子螺稍大些,螺纹间 有丝丝灵气流动。 “这个可以随时传讯?” “对。” 黎川拿出一个相同的海螺演示:“对着螺口讲话,我就能听到。” 柳辞眼睛充满惊喜,小声道:“这不就是手机吗?” “忙完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回万宝阁。” 临走前,黎川又重复了一遍。 柳辞用哄小孩儿的语气道:“好,我们一起回万宝阁。” 她走在贺宅的长廊上,手里把玩着海螺,忽地听到贺盛樱的声音。 贺盛樱揶揄地笑着:“回来了?是黎阁主找你的吧?” “嗯。” 柳辞点头,眼眸里亮晶晶的。 贺盛樱踏过石板路,抓着阑干,仰头问道: “你们是不是恋爱了?” “当然不是。”柳辞神色惊慌。 “阁主是很好的人。当初我离开句容山后,带着安然和无恙来到伯虑国,身无分文,吃饭都成问题。阁主什么都没说,给我提供活计,还答应帮我找你们贺家的消息。” “是。” 江湖上关于万宝阁阁主的传闻不多,都说此人容貌风流,行事神秘。 单就黎阁主将安然和无恙安全送回贺家,他的确是一位有侠义心肠的人。 可在男女之情上,贺盛樱不觉得自己会看走眼。 “他看你的眼神很不清白。那你呢?有没有倾慕阁主。” “倾慕?” 柳辞陷入了思考中。 贺盛樱细细盘点道:“你看啊,阁主长相俊美,别说四洲,就连昆仑上的神明,都难企及他的美貌。而且他是万宝阁阁主,坐拥一整座另天下人皆神驰向往的万宝阁,里面容纳数千数万件上古灵器。最最最重要的是,他……心悦你。” 天空中明亮的圆月落入柳辞的眼眸,她双眼弯弯,一时不知在笑什么,可此刻她的脑袋从未如此清明。 “我现在还没有心思想这些。” 柳辞坦言道:“我和两位朋友在山海走散了,现在还不知道她们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所以我得先找到她们,有她们在,我心里才有底。 作为朋友,我很喜欢黎川,他很会照顾人,随性自由,偶尔还像小孩子一样调皮,是我理想中的样子。” 柳辞嘴角上扬,但笑意不达眼底。 贺盛樱听明白了,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虽然柳辞句句夸赞,但他们之间还差一点情缘。 她拍了拍柳辞的手,说:“没关系,早点睡吧,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的。” 是夜,凉风阵阵,柳辞倚在阑干旁仰望夜空。贺盛樱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回响,不由得思绪乱飞。 “我们相遇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对。” 寂静的黑夜中有一丝细碎的声响,柳辞警惕地朝着黑暗中望去:“是谁?” 长廊柱子边靠着一个人,那黑影身姿高挑,宽肩窄腰,双腿修长。 柳辞感受不到那人修为深浅,不敢轻举妄动。 她再次问道:“你是谁?” 那人不语,转身间消失在了原地。 若不是空气中残留着几缕陌生的灵气,柳辞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19. 伯虑国(三) 被突然造访的神秘人打断思绪后,柳辞回到二楼寝室,很快就入睡了。 梦境中她站在教学楼下,阳光透过梧桐树叶间隙,十分晃眼。一少年上身穿着白色衬衫,高挑的身影罩住她,是熟悉的气味。柳辞抬手想去触摸闪光的发梢,少年忽地脸色一变,一把推倒了她。 落地的一瞬间,恐惧感如海水般涌上心头,柳辞身处黑暗里,万华芫和赵听澜拉手走在她前面。柳辞追了上去,但不管她怎么叫,她们都不应。 “华芫!” “听澜!” 柳辞猛地惊醒,大口喘息,心脏砰砰跳动,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只是一场梦…… 不过怎么会梦见他,已经很久都不曾见过了吧。 柳辞起身走到阁楼阑干旁,天还未亮,外面的凉意更甚。 她想返回屋中披件外衫,转眼时被空中飘扬的白纸吸引。再定睛一看,一队穿着白衣的人,抬着棺材浩浩荡荡出殡。 “晚上出殡?” 柳辞越想越不对劲。 队伍最后跟着四个身穿白袍子的人,鬼鬼祟祟,不仔细辨别就会误以为他们是出殡队伍的。柳辞站在高处看得清楚些,这几个人很不一样。 回到寝室,柳辞随手拿起外衫,边走边穿,下了阁楼后助跑几步,直接从院墙翻出去。 她远远跟着那四个白袍子。 走出小巷子,到了大街,趁别人不注意,白袍子脱离队伍,拐进了侧边小巷里。 那几个白袍子十分谨慎,每到拐角处,都要张望一番。柳辞怕被发现,所以落后他们一段距离。 在住宅区绕了几处拐角,他们停在一户小院外,推开门后径直而入。 柳辞没有跟上去,而是趴在墙头,露出一对眼睛,巡视院内的情况。可院内黑漆漆的一片,就连屋子也是黑的,没有透出一丝火烛光。 这么晚回家竟然不点灯,必定有鬼。 柳辞心里盘算着,如果直接进入院子查探,一来会打草惊蛇,二来……她不一定能打得过那四个白袍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 柳辞退下墙头,沿着墙根走到同条巷子,巷尾的一户人家。轻轻翻上围墙,以围墙墙头为踏板,飞跃至屋顶。接着她从巷尾人家的屋顶,跃过一家家,准备去探探那家诡异院子的情况。 这个办法虽然麻烦,但胜在保险,不会引来那四个白袍子的注意。 一连翻过好几个屋顶,柳辞仰头发现天空被大片的乌云遮挡,连昨晚的月亮也不见了。 正疑惑时,她脚下屋顶生出一根灰色的线,与云层中某一点连接。柳辞环视一周,住宅区内,几乎每家屋子里都射出好几根灰线,连接云层。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猜想,柳辞加快步伐,跳到白袍子屋顶时,果真没有灰线。 目前还不清楚灰线的作用是什么,但以白袍子鬼祟的行事风格来看,必定不是好事。 想起安然和无恙,柳辞打算先回到贺宅,保证两个小家伙的安全,再从长计议。 基于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的定理,柳辞没有收着灵气,从房顶上飞跃,直奔贺宅而去。 也不知撞上了什么大运,柳辞一脚踩空,没有反应的机会,身子坠落。 破碎的瓦片和柳辞一起掉在屋子中央,她揉揉屁股,撑起身体。黑暗中,她正巧和一黑溜溜的眼神对视。 是一个小女孩儿。 看起来十三四岁,她水灵灵的双眼在黑夜里格外亮眼。 小女孩儿攥着擀面杖,两手不停发抖,警惕望着家中的不速之客。 略过小女孩儿,柳辞一眼看见炕上三人,身上都有一根灰线,他们脑袋是灰线的一端,而另一端深入云层。 突然一段记忆袭入脑中,柳辞第一次参加万宝阁的诉幽大会,有很多伯虑国的人说自己怕死,怕睡觉,怕自己一睡不起,死在睡梦中。 那时柳辞以为他们“杞人忧天”,也没有放在心上,如今来看,他们确实受到梦境的干扰,或许有死的可能…… 小女孩儿眼皮沉重,拿着擀面杖的双手也缓缓放下。 柳辞两步上前,抱着她的肩膀:“别睡,醒醒。” 简单的话语并不能唤回女孩儿的意识,像是被催眠般,她对外面世界渐渐模糊,没有感知。 得想办法让她清醒些,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黑夜里处处透着诡异。 柳辞扯下腰间的香囊,递到小女孩儿的鼻下。这是先前郝蕴送给她的,里面装了草药,可以用来提神醒脑。 果不其然,小女孩儿眼神恢复清明。 柳辞试探问道:“你能看见那根灰色的线吗?” 小女孩儿瑟缩在柳辞怀里,茫然地点头。 柳辞坚信这些灰线定是妖族搞的鬼。如今没有灵力的普通人都能看见灰线,就说明这只妖毫无忌惮,它要动手了。 不管它要做什么,柳辞定然不会让它得逞。 柳辞捡起擀面杖,重新塞进小女孩儿的手中,温声道:“别害怕!你看,我们手中有武器,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家人,对不对?” 小女孩儿看看手中的擀面杖,再看看柳辞,不明白一根擀面杖也能保护人吗。 柳辞左手捏出一团灵气,传输进擀面杖内,笑着问道:“现在还害怕吗?” 小女孩儿看见擀面杖外附着了一层蓝色的气体,十分漂亮,心里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柳辞抚摸她的脑袋,说:“困了的话就闻闻香囊,拿起你的武器保护家人。你看,等太阳出来后,我们就安全了。” 小女孩儿看着柳辞从正门出去,转身又翻上围墙。 这个姐姐会不会是小神仙啊? 小女孩儿不懂这些,但小神仙姐姐说太阳出来,大家就安全了。那只要等太阳出来就好了。 柳辞脚尖轻踩,身体越放松,飞跃出去的距离越长。 贺宅在大街对面的住宅区,柳辞准备跃下围墙,看见远处有一人撑着白伞,步伐缓慢。 细碎的铃铛声在安静的街道格外刺耳,夜风拂过,银发飘出伞外,柳辞定睛望去,那不是黎川吗? 他怎么在这里? 天空中乌云悄悄化作一只肥胖 的妖兽,滴溜着一双大眼睛,默默巡视城内的大街小巷。 视线一片开阔,柳辞很快就发现了那只妖兽,几乎是同时,妖兽也发现了她。 “不行,太危险了。” 柳辞毫不犹豫跳下围墙,跑向黎川,不时抬头望着天空,心里祈祷那只妖兽不要发现他们才好。 “黎川!” 还有几步柳辞就要跑到黎川面前,下一句话还未说出口,一根灰线挡住了她的视线,狠狠砸进地里。 黎川猛然转身,还未来得及思考柳辞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柳辞转身跑向另一边,只给黎川留下一个背影,和一串模糊不清的话。 “你快去房子里躲起来,我去引开它。” 在躲避的过程中,柳辞发现那只妖兽的目标是自己,所以只要离黎川远一点,他就不会被妖兽伤到。 她似乎忘记了黎川是万宝阁阁主,同为人族第三境的修为,他并不需要柳辞牺牲自己去保护他。 白伞滑落,黎川皱眉想去追赶,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川儿,来见我。” 两只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他想去救柳辞,但三境修为在六境妖兽面前,似乎都不够看的。 “川儿!” 那道声音催促着。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眸,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建筑走去。 灰线连续落下,柳辞用灵力快速闪躲。可如此密集的攻击,让本就受伤的柳辞力不从心,丹田里灵气消耗得更快。 妖兽以乌云作身躯,它可以到伯虑国内任何地方,那一双眼睛随意移动,随意搜寻。 即使柳辞跑得再快,还是摆脱不掉那双窥探的眼睛。 没有过多的灵气支撑,柳辞故意跑向住宅区的小巷子里,复杂的建筑群刚好能掩盖她的踪迹。 但她好像低估了那只妖兽的本领。 这个国家都在它掌控之中,别说一个人,就算是一只蚊子,它也能轻而易举找到。 伯虑国都城西北角一处阁楼顶上,有两道黑影。一人盘腿而坐,一人负手而立。 盘腿坐着的男人,发间别着木簪,凌乱的碎发垂在面前,下巴处是青色胡茬,一袭掉色的深蓝色长衫,左手拿了一只酒葫芦。 他仰头猛灌一口清酒,右手随意抹去唇边的酒渍,慵懒道:“她就是灵明?”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一个字:“嗯。” 另一少年身着黑色劲装,黑带扎起的高马尾在风中飘扬,他眼睛狭长,冷漠地审视城内发生的一切,细窄的腰间悬挂了一柄长刀。 “还不出手吗?” 男人口中散出酒气,眼里有几分醉意。 “不。”少年直截了当,“任务是保她不死。” 残了也算不死啊? 男人再灌了一口,抚慰震惊的小心脏,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冷酷无情了…… 不过不出手也是好的,他也想看看灵明的实力究竟如何。 如果她实力平平,以后大可互不打扰。如果她战力惊人,或许可以达成一笔交易…… 20. 伯虑国(四) 黎川走进一座寺庙,寺庙里灯火通明,大殿两侧三层木架上都燃着白色蜡烛,与都城内无边无际黑夜的景象截然不同。 大殿中央是九座雕像,皆兽身人面,各不相同。唯有右边第三尊雕像有隐隐的灵气流动。 黎川站在大殿中央,问道:“那只食梦兽是不是失控了?” 没有人回应,黎川接着道:“叔父,你解开我的封印,我现在去除掉它。” “川儿,不要任性。” 右边第三尊雕像发出低沉的声音:“我们已经计划两年了。等今夜食梦兽吸食完城内所有人的梦境,就可以升为七境大妖,那时再杀掉它,我们就能获得七境妖丹。而现在它还不过六境妖力。” 平日里极尽散漫的人,此时面容上染了怒气:“食梦兽在攻击柳辞,她可是灵明,不能死。” 黎川的心思瞒不过这位叔父。 “川儿,你是不是对她动心了?” “是。” 黎川毫不避讳直接说出自己的爱意,他承认他就是喜欢柳辞,所以不希望她受伤,也不希望她死。 “川儿,你还是太年轻了,你这样贸然救她,并不能得到她的心。处在深渊里的人,最渴望的是一束光。柳辞还不在深渊里,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等她命悬一线,等她所有希望破碎,等她几近放弃之时,你出现在她面前,拉她一把,这辈子她都离不开你。” 这对黎川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自己所爱之人,也同样爱着自己。不管是不是灵明,柳辞都会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 雕塑接着道:“只需等到明日一早,我们的大业又近了一步。川儿,你要沉住气,九黎国的亡魂都等着你为他们申冤啊……” 黎川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不去想,此时他没有足够的灵力去保护她。希望柳辞能坚持到明日一早,他就可以杀掉食梦兽夺取妖丹。 那时柳辞真的愿意永远留在万宝阁吗? 黎川有些犹疑。 而外面的柳辞被食梦兽逼进死胡同内,早已筋疲力尽,双腿酸疼。她大口喘气,胸口的旧伤复发,传来隐隐阵痛。 若是灵气充足,柳辞还能跳上墙头继续逃,可现下灵气所剩无几,连支撑她的身体都很困难。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柳辞犹如笼中之鸟,丧失了所有活力,食梦兽生出恶趣味,故意放出几根不致命的灰线,逗笼中的雀儿玩乐。 即使灰线要不了命,但沾上一点,还是会划出一条伤痕。柳辞躲闪得很吃力,意识到食梦兽是故意为之,恨不得能一刀劈死它。 “很好玩。” 妖兽脸上咧开阴险的笑。 它召唤出更多的灰线,组成天罗地网,错乱地扎向柳辞。 她强忍疼痛,连续闪躲,但还是被划出细碎的伤口。 灰线每落下一根,柳辞的皮肤洒出几滴鲜血。 见了血的食梦兽更加兴奋,不依不饶地,更多的灰线从空中垂落。 远处阁楼上,少年捏紧腰间长刀,犹豫到底要不要出手。 “许廿,再不出手,人可就真死了。” 原本醉醺醺的男人眼睛闪过一道精光,问道:“还是说,你的任务并不是这么简单,保灵明不死,光听起来就很可笑啊……” 许廿斜睨一眼,右手松开刀柄。 张三一轻笑道:“不止是我,其他司命人,就连天道也好奇吧,她到底能发挥出多少灵明之力?” 许廿不置可否,一个小小的伯虑国背后,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场战斗。 她是灵明,是整个山海气运的主宰。有人希望她能赢,同样有人看着她落败。 柳辞躲闪的动作愈来愈慢,跳至半空中一根灰线径直穿过小腿,鲜血四溅,身体跌落到土里。 “嘶——” 柳辞蜷着小腿,倒吸一口凉气,疼痛到整条腿都快失去知觉。 她抬眼狠狠瞪着云层中肥胖的灰影。 妖兽眼珠一转,神情愈加兴奋。 “真的很生气!” 被妖按在地上打,却毫无还手之力,这种感觉太不爽了。 柳辞从空荡荡的丹田调取灵气,极少的灵气沿着经脉游荡到右手。 不过几秒,一股金色灵力从丹田中爆出,沿着经脉快速充斥到身体每一角落,小腿贯穿的灰线顿时断裂,身体的疼痛逐渐消失,浑身充满了温暖的力量。 食梦兽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的小金人,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一样了,它不再逗趣,释放出最强力的灰线,直直扎向地面,想要一击杀死柳辞。 柳辞缓缓抬手,一张金色护盾挡在她的头顶,稳稳接住所有灰线。 甚至灰线在接触到金盾的一瞬间,都消失殆尽。 柳辞脚尖点地,身体飞至空中,直视那双圆鼓鼓的眼睛。 她以自身为圆点,周身散发出金色光波,顷刻间斩断空中所有连接的灰线。 摄取能量的灰线断裂,食梦兽发疯般狂吼,将所有可调用的灰线都攻向她。 柳辞目视前方,灵力在右手间凝成一把金色长剑,她抬手挥舞两下,正面攻来的灰线全都被斩碎。 “有遗言吗?” 柳辞眼神冰冷,歪头道:“算了,还是别说了。” 金剑变得巨大,柳辞双手握着剑柄,探身向前,举手一剑,直直砍向云间妖兽。 铺天盖地的威压袭来,食梦兽避无可避。 它举起双手想要抵抗那道剑气,发现根本无用,金色剑气所到之处,其他灵力皆无所遁形,就连食梦兽本身也化为齑粉,消散在风中。 阁楼上许廿心里的大石头落地,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 张三一收起酒葫芦,起身掸了掸衣摆的土,说:“这位灵明真的很不一样。洢让你回去一趟。” 他双手交叉在脑后,懒散道:“以后保护灵明的任务可能就要交给你了。” 说不羡慕是假的,司命人替天道办事,实际上也是在赎罪,独自一人行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那种滋味只有司命人清楚。 如果这位灵明有心,以后愿意帮许廿解除禁制,他就可以获得自由了。 许廿听懂了张三一话中的含义,可他的 罪孽不是灵明一两句话就可以解除的。 …… 柳辞回头,猩红的眼底,倒映着天边一抹红晕。 “太阳出来了。” 手中金色光剑消失,丹田里没有金色灵力支撑,柳辞身体缓缓坠落。 她喃喃道:“好累啊,想回家……” 住宅区一座院落内,小女孩儿眼看着空中金色小人坠落,她夺门而出,往金色小人掉落的方向跑去。 她相信,金色小人就是送她香囊的姐姐。 小女孩儿拐进街角时,原本穿着漂亮蓝裙的女子,此时全身是泥土和血渍,浑身没有一处白净的地方。 她皱着眉头,不敢上前,怕那个姐姐死掉了。 直到柳辞轻咳一声,发出声响。小女孩儿才快步上前,扶住肩膀,将她半抱在怀里。 苍白嘴唇勾起笑容:“是你啊?别害怕,妖怪都消失了……我休息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小女孩儿使劲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姐姐,既然姐姐说要休息一会儿,她就让姐姐枕在自己腿上睡一会儿。 凌晨大街上空荡荡,空无一人。 柳辞低声问道:“你有纸笔吗?” 小女孩儿点头,就要扶柳辞回家。 柳辞撑着身体走到小女孩儿家门口,看了眼脏兮兮的衣裳。 “我就不进去了。” 小女孩儿像是明白了柳辞的意思,她转身跑回屋子拿出一套纸笔。 柳辞用恳切的眼神看着小女孩儿:“能帮我写一份信吗?” 小女孩儿想都没想,将纸笔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蹲身开始研墨。 想着回贺宅,身上的伤必定会让安然和无恙担心,柳辞决定还是不要当面告别了。 “原谅我的不告而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安然、无恙勿念。” 柳辞道:“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梨花巷的贺宅。” 小女孩儿停笔后,点点头。 柳辞夸赞道:“你的字写得很漂亮。” “我没有什么可以表示感谢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想读更多的书,看看更大的世界,可以拿着那只香囊,从郁水顺流而下,到苍云宗找一个叫郝蕴的姑娘。” 小女孩儿呆愣在原地,看着姐姐一点一点移出巷子。 柳辞想着先去找黎川,然后回万宝阁。可经历这些事情后,她心中不安,想尽快找到华芫和听澜。有她们在身边,无论是在山海哪里,她都会安心些。 那一道金色剑气不仅斩杀了云层中的食梦兽,还影响到了寺庙内的雕像。 “灵明之力?” 雕像低沉道:“还是小瞧了这位天道亲自选中的灵明。” 既然如此,若黎川不能拿下灵明,那就得趁早消灭她。等到她获得所有灵明之力,那时候别说是十二境的人族或妖族,连昆仑神族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她。 金光从寺庙上方闪过,黎川慌张跑出,赶去柳辞坠落的地方。可等他到那儿时,柳辞早就不见踪影。 铺天盖地的恐慌感笼罩黎川,他感觉他要失去柳辞了。 21. 伯虑国(五) 天亮后,大街上来往的商贩和行人多了起来,人来人往中不乏白袍子的身影,他们都左顾右盼,一看就是在找什么人。 柳辞当即猜测到,食梦兽和白袍子关系密切,既然食梦兽被自己杀死,那街上的白袍子大概率都是在找她。 眼下她还受了伤,又不想给黎川添麻烦,只能一路躲躲藏藏。路过城门时索性加入百姓队伍,悄悄离开伯虑国。 城外是一片树林,柳辞拖着受伤的腿,在林间一瘸一拐走了许久,直到看见一处破败的庙宇。 庙宇的牌匾不知去了哪里,单凭大殿中央褪色模糊的石像,也看不出供奉的是哪位神明。柳辞没有探究,寻了一角落,盘起双腿打坐,念着基础的呼吸口诀,尽快稳住内息,恢复一点灵气。 许是周围树木众多,灵气充裕,打坐半个时辰后,原本空荡荡的经脉间开始有灵气游走。只要体内有灵气,身体上的伤口就可以慢慢修复。 不多久,庙宇外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柳辞艰难走到窗户边,小心地向外看去。 约莫着有九个白袍子,手拿刀剑,四处搜寻。 柳辞心底暗叫不妙:“他们真是冲我来的。” 原本只是第三境修为,如今还受了伤,估计一个白袍子都打不过,现下庙外竟然有九个。此时柳辞就像一只小蚂蚁,轻而易举就能被捏死。 她扶额轻叹:“算了,横竖都是一死,先跑为敬。” 随后果断撕下一缕裙摆,缠住受伤的左腿,指尖的灵气缓缓流向伤口,一股暖流掩盖了伤口的疼痛。 “忍者无敌!再忍一会儿就能逃出去了。” 柳辞悄悄移到后窗边上,探视一圈没发现白袍子。她一手撑着窗框,利落跳到寺庙后方。落地后她没有停顿,径直向前跑。 刚跑出几步,两个铁爪从身后的空中一左一右飞击而来,柳辞滑跪出去,向后仰躺,恰好避开了铁爪。同时她望见庙宇房顶上站着两个白袍子,手里攥着铁爪的另一端。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柳辞起身后,继续向前跑,没有使用灵力反击。实在是丹田里的灵气太稀薄,如果此时消耗掉,待会儿连跑的力气都没了。 两个白袍子从屋顶飞跨两步,落在地面。与此同时前院其余七个白袍子也跟上来。他们一起紧追柳辞不放,不时扔出几件暗器。 “这是真想要我的命啊!” 柳辞闪躲后,不敢停下一秒,奋力向前跑。伯虑国北边是郁水河,之前黎川说她天赋亲水,只要去到河边,还能利用地形优势反抗一二。 此时没有人能救她,只要有一点自救机会,她都不会放弃。 耳边都能听到河面浪花翻滚的声响,柳辞眼底有了一丝希望。 再快一点,快一点就好。 谁知一道冲击力从背后袭来,柳辞脚尖勾住石子,被击飞十数米远。身体落在河边的石头滩上,上半身硌得生疼,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脑袋里嗡嗡响,她挣扎着爬起,晃了晃头。 白袍子们逐渐逼近,抽出长剑,步伐稳健,目光警惕。 柳辞跪坐在地面,一手支撑着身子,虎视耽耽回望着白袍子。她右手在背后悄悄掐诀,想催动河里的水,可尝试了两三遍还是没有反应,心中不禁暗骂。 “各位大哥,能不能让我死明白点儿,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白袍子们似乎没有听到柳辞的问题,依旧步步紧逼。 “嘶,如今杀手的职业素质都这么高吗!一句话都不讲,上来就杀。” 柳辞没有放弃调用丹田里的灵气,别说自身修炼的灵力,之前斩杀食梦兽的金色灵力也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像是一场英雄主义的梦境…… 白袍子距离柳辞只剩下十步,九步,八步,七步…… 他们手里的长剑高高举起,下一秒就要落在柳辞的头顶。 突然,一道如高山般的水浪,从水面直冲到岸上,将一排白袍子全部击飞。 …… 入夜后,黎川和钟灵一前一后进了一户寻常人家的院落,推开后室大门,屋子内没有陈设,正对面的墙壁上是一个暗室入口,入口处有一层灵力结界。 钟离指尖一点,结界顷刻间消失。黎川眉头紧锁,面色冰冷,率先走进暗室。 暗室通道两侧墙上点着白色蜡烛,步行二十米到达一处封闭的大厅。厅内两旁站立着一排白袍子,中间跪了九个白袍子。 最上首的一个白袍子背对众人。 钟灵瞥了眼地上的九人,扬起下巴对着背影,提醒道:“康教主。” 康苕生脸色一变,双手抱拳,笑吟吟道:“黎阁主!” “柳辞呢?” 黎川没功夫虚与委蛇,只想知道柳辞的下落。 “这……” 康苕生视线故意瞟向那九人。 九人俱瑟缩伏地,其中一人颤颤巍巍道:“柳辞……柳辞被人从郁水边救走了。那人把我们打晕了,没看清他的长相。” 钟灵轻哼一声,眼底都是鄙夷,就这点儿能耐,还敢去追杀灵明。 衣袖下的拳头紧握,黎川冷声问道:“是谁让你们去追杀柳辞的?” 康苕生面露难色,道:“是鬼神,他说柳辞身负灵明之力,若不能为阁主所用,应尽早除掉。” 鬼神大人都下令了,难道黎阁主还能为了一个女人,去忤逆鬼神吗? 黎川眼神凌厉,什么时候鬼神的命令如此重要,他的话却成了空气。 钟灵纵身一跃,刹那间,刀刃从康苕生的脖颈划过,鲜血四溅。 康苕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望向黎川。黎川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分给他,随后康苕生便倒在血泊中,没了生气。 地上九人匍匐着,浑身发抖,连求饶也不敢,生怕黎阁主一动怒,他们追杀柳辞的这几人都会没命。 黎川眼眸似深渊,唇角冷笑。 前几日柳辞在秘境中被藤妖的藤条,贯穿胸膛,伤口还未痊愈。今日拼尽全力与六境食梦兽一战,灵力还没恢复,就遭到追杀…… “柳辞,你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 黎川的心像被针锥似的,他不敢想柳辞在命悬一线时,有多绝望,她是不是也在期望自己能去救她? 不知是在气自己没有能力和食梦兽对抗,还是气自己手下的人去追杀奄奄一息的柳辞。 钟灵看了眼黎川,此刻他还沉浸在自责和愧疚里。钟灵丝毫没有犹豫,夺身而出,手起刀落间,九人已命丧当场。 大厅其余白袍子纷纷伏地,生怕在气头上的黎阁主将他们一并杀了。 黎川抚着胸口,脸色惨白,晃晃悠悠朝外走去,轻声道: “重新选个教主吧。” 钟灵留在原地,表情僵硬,瞳仁变成蓝色,不过几秒后,又恢复了棕色。 “阁主,有消息了,万华芫在季厘国。” 黎川身形一顿,眼底燃起一丝希望,只要盯住万华芫,柳辞始终会出现。 那时,他定然不会再放她离开了。 季厘国—— 偌大的寝室内铺满红色花纹地毯,地上堆放整齐的黄花梨木箱,有几个盖子大开,木箱边上随意挂着几条纱衣纱带。 梳妆台前,女子身着红色衣裙,如玉般的手指捏着螺黛,仔细描眉。一双杏眼灵动,眼尾柔和上翘,五官深邃大气,犹如一朵春日盛放的牡丹花。 贵而不冷,媚而不俗。 “华芫!” 一位橙色衣裳的华贵夫人匆匆走进寝室,万华芫随意搁下螺黛,起身迎接:“谭姐姐。” “华芫,怎的这样着急,明日就要启程去都广之野?” 谭素眇拉起万华芫的手,满眼不舍。 万华芫扬起明媚的笑,认真解释道:“沈家亲戚多,得早点到都广之野,去拜访他们家七大姑八大姨。还要提前准备下个月的订亲仪式。谭姐姐,到时候你也要早早来啊!要不都广城就我一人,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自从穿越到山海,万华芫就没怎么离开季厘国,她在这里做生意,生根发芽,如今也有了一番事业。 熟悉的人和物都在季厘,而都广之野对她来说,就是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不仅要去,还要装作端庄大方的模样,赔笑去应付那些人情世故。 谭素眇拍拍万华芫的手背,安抚道:“好,月初我就带着你姐夫和孩子去都广城,遇到什么麻烦,你就给我写信。” 门外一小厮慌张跑来禀报:“家主,任老板在外求见。” 提起这人,谭素眇怒不可遏,恨不得冲出去拍死他。 “这厮还敢找来,我去赶他走。” 万华芫一把拦住,转头向小厮询问道:“他可说找我有何事?” 小厮摇摇头:“未说。不过一早街上都在传鴸鸟正朝季厘国而来,估计和这事有关。” 谭素眇眼里疑惑,道:“这是为何?鴸鸟居住在柜山,常年在周边国家城镇里夺取金银玉石,季厘国内的百姓早都司空见惯了。他任广平也不是初到季厘,为何这次鴸鸟袭击季厘国,他要来找你?是不是向你索要钱财了?” 22. 季厘国(芫) 万华芫摇头否认,即使他真是来要钱,万华芫也会让他有命要,没命花。 她牵着谭素眇的手,将她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缓缓开口道:“鴸鸟这次就是冲着任广平来的。他上个月走货,途径柜山下的英水河边,调戏了一位二八年华的女子。这女子原是妖族化形,还是鴸鸟倾慕对象。想来这次鴸鸟来到季厘国,任广平难逃一死。” 万华芫踱步,猜测道:“任广平知道我铺子里多的是灵石灵玉,还有仙草法宝,多半是想让我出出血,救他一命。” “呸!救他?” 谭素眇嘲讽道:“你刚到季厘国,去他的饭庄做工,他是怎么对你的?还敢厚着脸皮来求你。要是我,早找人将他乱棍打死。” 刚穿越到山海,万华芫就流落到季厘国,身无分文,找到了一家千味饭庄打杂,想着赚些钱再去找柳辞和赵听澜。 开始的一个月风平浪静,没想到那任老板起了色心,话里话外俱是挑逗。万华芫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也忍下了。 有一次任广平醉酒后,借着酒意对万华芫动手动脚。可她向来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当即抓起厨房里的碟子和碗,砸向任广平,将他暴打一顿,趁他晕倒就匆匆逃离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任广平的结局是可以预见的。 万华芫对门外的小厮吩咐道:“鴸鸟将要袭击都城,把府里大门锁紧,不管有什么动静,都不要理。” “是。”小厮得了指令,迅速退下。 “华芫?” 谭素眇怕她陷进不好的回忆,试探性唤了声。 “我没事儿的。” 不到一炷香时间,鴸鸟飞到季厘国上空,城镇街道上都没了行人。 这一次鴸鸟没有在大街上撒泼,随意撞击商铺店门,抢夺宝物。它双眼锐利,目标明确,径直飞向千味饭庄。 任广平让伙计们钉死门窗,独自躲在店铺里。汗水打湿发鬓,他不断拿帕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滴。 肥胖的身躯挤在狭窄的柜台后,肚子上的肥肉堆成圈,他的两条腿止不住发抖。 万华芫那个白眼狼,当初就不应该看她可怜,留她在店里干活,还白白浪费那么些粮食。 事到如今,任广平还没意识到,这场灾祸都是由他的色心引起的。 猛然间,轰然的撞门声吓到了任广平,他抱头瑟缩着,不敢移动半步。接二连三的撞击声传来,一次比一次猛烈。 他害怕极了,匍匐到厨房取了菜刀,躲在灶台后面,侧头观望着门外。 不知怎地,大门外没有了撞击声。 “难道鴸鸟走了?” 任广平把菜刀举到胸口,一步一步移到前厅,大门外没有任何影子,想来是那疯鸟真的走了。 他长舒一口气。 蓦地,挡在门栓上的木板被撞飞,一道嘶鸣声快要震碎任广平的耳膜。破碎的门板飞了一地,还夹杂了几根红色的羽毛。 任广平拖着沉重的身躯拔腿就跑,穿过后院,打开后门,在大街上边跑边喊救命。 鴸鸟紧追不舍,出了后门,展翅飞至空中。仰天嘶鸣,方圆一公里的人都能听到。 恐惧感油然而生,平日多走几步气喘吁吁的人,此刻双腿不敢停,用力向前跑。 这个时候能救他的,只有万华芫。 万华芫本就有法宝无数,不久后她要与芳洲数一数二的富户少爷沈京良订亲。沈家人脉极广,只要肯花重金请几位修士,便可轻松抵挡这鴸鸟。 一户朱红色大门宅子外,任广平大步跨上台阶,急忙敲门: “万华芫,救命啊,我知道你在里面。求你救救我,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万华芫,万华芫!” 到万家宅子外,鴸鸟一双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跌坐在门前的任广平。 它眼底怒气喷发,从空中直冲向他,锋利的爪子撕开华贵的锦衣,一道道鲜血喷洒在空中,活生生的人被撕的粉碎。 次日漂亮的朱红色大门上有数道划痕,粗的、细的、深的、浅的。地上无数混乱血痕,破碎的衣料,还有几根红色羽毛。 一个月后。 芳洲商人大都聚在都广之野,来祝贺沈京良与万华芫订亲仪式。 一来沈家是芳洲首屈一指的富户,大家多多少少都和沈家有生意往来。二来万华芫有慧眼识珠的能力,一眼就能分辨宝物真伪,她说有灵石的地方绝对就有。 传闻她凭独到的眼光,在山中淘出各种价值不菲的灵植,与芳洲宗门交易,结识了不少修真高手。 这日万华芫一袭红衣,头戴鸾鸟金冠,两缕串珠垂坠,明艳大方。身旁的沈京良穿着暗红色锦袍,胸前的鎏金护心镜更显贵气。 他柔情蜜意地看向万华芫,带她一一见过芳洲有名有姓的人家。 沈京良介绍道:“这位是贺家家主——贺盛樱。” 贺盛樱剑眉斜飞,通身英气端庄。 万华芫点头致意。 贺盛樱目光一亮,夸赞道:“万姑娘风姿绰约,世间少有,乍一看还以为是九霄上的神女呢。沈少爷真是好福气!” “贺家主谬赞了。” 万华芫莞尔一笑,余光瞥到贺盛樱身后的龙凤胎,问道:“贺家主如此年轻,就有两个孩子了?” 贺盛樱摸了摸无恙的头,道:“不是,是亡姐的血脉。” 万华芫了然,道:“两个孩子都很聪慧,未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多谢。” 江湖中早有传闻这位万姑娘慧眼如炬,她的夸奖并非逢场作戏,而是真切感受到两个孩子气息与凡人不同,日后定有一番出息。 贺盛樱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她不希望这两个孩子太过耀眼,一生平安顺遂就好。 沈京良唤来侍女引着贺盛樱入席,他带万华芫去招呼其他宾客。 宅内人声鼎沸,众人喧哗大笑,当一位银色长发男子迈进大门,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院子顿时安静下来。 银冠束发,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悬挂铃铛腰链,行走时叮当作响,他如鬼如魅,极具蛊惑人心的能力。 沈京良眼眸一亮:“这位多半是万宝阁阁主。” 山海生意人最想打交道的万宝阁阁主,竟然来参加他的订亲仪式。虽然不知是何缘由,但 和黎阁主攀上关系,对沈家的生意大有裨益。 万华芫做过灵植生意,自然听说了万宝阁收拢世间所有至宝,而万宝阁阁主十分神秘,是人、妖、神三族中最显眼的一位存在。 直觉告诉她,这位诡谲的黎阁主可不是好相与的。 沈京良牵着万华芫,忙上前招呼:“不知黎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客气。” 黎川神色淡淡,随手拿出一只锦盒递给沈京良:“订亲礼物。” 万宝阁阁主亲自送来的礼物,不管有没有用,都是特别珍贵的。 即使见多了宝物的沈京良,此时双眼放光,双手捧着锦盒,连连道谢。转头唤来小厮,将其收到库房,并嘱托要万分谨慎。 黎川探究的目光落在万华芫脸上,她眉心一点朱砂,极其明艳。万华芫迎上他的视线,不禁疑惑,难道我们之前见过? 沈京良的心思都在那个宝物上,没太注意万华芫和黎川之间的怪异,便拉着万华芫去见其他客人。 整场订亲仪式下来,万华芫总能感觉到有人在暗处观察她,等她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难道是最近没休息好吗? 万华芫借口要更衣,独自回了房间。坐在凳子上,倒了一杯茶,刚休息一会儿,耳边传来一阵悦耳的铃铛声。 她抬眼望去,黎川缓缓走进房间。没等万华芫说话,他径直坐在她的对面。 万华芫警惕道:“刚才就是你一直在暗中看我?” 黎川挑眉,不置可否。 万华芫感受到黎川身上危险的气息,但房内只有她一人,于是佯装镇静道:“找我有什么事儿?” 黎川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没来由的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沈京良结亲?” 不给万华芫回答地机会,他又说:“你想借沈家的人脉去查那两位好友的下落?” 万华芫眉头轻皱,她从未与人提起过柳辞和赵听澜,甚至沈京良都不知道的这么清楚。 万宝阁阁主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万华芫心里愈发不安。 “我可以帮你找到她们。” 黎川双眼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你必须要留在这里,不能踏出都广之野一步。” 万华芫与黎川素不相识,她更不相信万宝阁阁主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大善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 “各取所需罢了。” 黎川将茶杯推向一边,语无波澜道:“如果你要离开都广之野,我保证这辈子你都见不到她们。” 随着一阵铃铛声,黎川彻底消失在沈宅。 万华芫一把将杯子拂到地上,怒斥道:“想利用我作饵,去抓柳辞和听澜,你算什么东西?” 静下心思索一番,如果不是自己说给黎阁主的,那只能是柳辞或听澜之前和他见过。只是现下她们脱离了万宝阁阁主的魔爪,所以他才以万华芫为饵去寻她们。 想到这一层,万华芫顿时喜笑颜开:“来人!” 她得查查万宝阁阁主近几年的行踪,或许就能得到柳辞和赵听澜的下落。 23. 天虞山(一) 睡眼朦胧,眼前是几枝绿色藤蔓,柳辞脑袋空荡荡一片,昏睡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被白袍子追杀到郁水河边,随着一道水浪袭来,那群白袍子们被打晕,而自己也昏了过去。 浑身伤痛全部消失,头脑和四肢也轻快不少。柳辞起身环视四周,墙壁上缠绕着绿色藤蔓,树叶间有几朵紫花点缀,桌椅都是木头形状,好像是在一个树屋里。 她推开房门,耀眼的阳光洒在脸上,外面一片鸟语花香,醇厚的灵气迎面而来。 房间左侧是一大片菜园子,里面种了蔬菜和各种灵植。隔着菜园子,左对面是一间木屋,一扇大窗户面朝菜园,窗外有一个葡萄架,挂着稀疏的葡萄藤。 远远望着,葡萄架下有一藤椅,藤椅上躺着小老头,手里不时摇着蒲扇,十分惬意。 柳辞走出树屋,再回头望,这棵树高十丈有余,枝叶遮天蔽日,亭亭如盖。 她沿着菜园外围走向葡萄架,还没未到跟前,小老头摇着蒲扇招呼道: “丫头,醒了?过来坐!” 他用扇子点了点旁边的小凳子。 走进葡萄架下,才看清窗户内是药房,花白头发的小老太,身着玄色布袍,不时往汤锅内扔进几株灵草,用大号汤勺搅拌,忙忙碌碌煮汤药。 柳辞拘谨地端坐在小凳上,笑问道:“是您救了我?” 小老头眼睛一瞥,满意道:“不错,与食梦兽一战着实不错。等你掌握所有灵明之力,山海内无所不能,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你。” 难道说与食梦兽对战时的金色灵力,是灵明之力?如此看来,灵明之力确实强劲。 柳辞问道:“前辈,怎样才能获得所有灵明之力?” 小老头翘起二郎腿,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叫什么前辈,我是北海海神玄冥,以后叫我师父吧!” 啊,怎么就师父了?这都不征求本人的意见吗? “时机到了,你自会获得灵明之力,现在我只教你灵力。” “好的,师父。” 一瞬间柳辞接受了所有的信息,虽然不知道北海海神是什么,但沾了“神”字,定然十分厉害! 看着柳辞这么乖巧,玄冥心中大喜,指了指药房内认真煮药的小老太,贱嗖嗖笑道:“你喊她师娘。” 这……看玄冥的表情,只有他单方面承认这层关系吧…… 几乎同一时间,小老太趴在窗口怒吼:“玄冥,我看你是活腻了!” 小老太年过古稀,但气势不减,只这一声就能看出她灵力深厚。 耳膜快要被刺破,柳辞眉眼紧皱,不敢上手捂耳朵,生怕引起小老太的火力攻击。 小老太又骂了玄冥几句,转身又回到药房忙碌。 柳辞松了一口气,小心看向玄冥,谁知玄冥根本不恼怒,脸上依旧一副嘻笑模样。 她仿佛看见了现代的父母吵嘴的场景,嘴边扬起笑意。 “丫头,别怕啊!她就只凶我一个。” 玄冥笑呵呵盯着窗内的身影,说:“你也叫她师父。” “两位师父?” 这下好了,一觉醒来,就多了两位师父。 “她叫巫罗,出自巫山,是十大巫神之一。”玄冥举起扇子,小声道:“这声师父绝对不亏,她会做神仙不死药,连神族都难求一颗。” 柳辞脚下一软,真想当场磕一个。 听说上古神明不是与天地同寿,他们也会死去,消散在时间里。可只有十大巫神会制不死药,为了遵循天道秩序,不死药并不流通,就连昆仑神族都不曾见过。 接受自己拥有了两位超级强大的师父后,柳辞静心问道:“师父,这是什么地方?” 不会是在北海吧?北海毗邻蘅芜洲,距离芳洲十万八千里。 “天虞山。” “天虞山是在芳洲吗?” “嗯。”小老头点点头:“南海之滨。” “这么远?”柳辞忧心道。 她离开伯虑国时给安然和无恙写了信,但没有告诉黎川,本来说好一起回万宝阁,此时倒食言了。 不由得,柳辞神色凝重,眉头紧锁。 “你在担心黎川那小子?” 见惯了世间俗事,玄冥一眼看出柳辞想法,不以为意道:“他还是万宝阁阁主呢,不用你瞎操心。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万宝阁阁主,就算碰上食梦兽也不一定会输,你去凑什么热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黎川和九神庙的气息同出一脉,即使玄冥不去打听,也知道二者关系匪浅。就这丫头还看不出来,傻傻上去送死。 “黎川是我朋友啊,救人需要什么理由。” 就算不是黎川,换成其他人,柳辞还是会上去引开食梦兽。 玄冥道:“你被食梦兽攻击的时候,他去哪里了?他有没有把你当做朋友?” 柳辞一时哑口无言,虽说对朋友付出并不求任何回报,可黎川到底去了哪里?最后天亮她离开伯虑国前,都没再看见他的身影。 巫罗从药房中走了出来,手里端了一碗汤药,递给柳辞。 “谢谢。” 柳辞接过碗,一股草木香气扑鼻,闻着不会很苦。 她端起碗一口饮尽,不多时口腔被各种稀奇古怪的味道占据。忍不住想喷出来时,正好对上巫罗严厉的视线,只能乖乖咽下去了。 原本分散的五官皱成一团,惹得一旁的小老头哈哈大笑。 将养了两三天,柳辞旧伤基本痊愈。玄冥将她带到木屋后的池塘边,向她展示自己轻巧走在水面,不仅不会掉下池塘,还能自如在水面上打坐。 “试试吧。”小老头用眼神示意道。 柳辞眼睛看会了,自己开始试验时,用灵气裹住双脚,轻踩水面,步子都很稳当。将要坐在水面时,经脉间灵气断开,惹得她扑通一声,掉进池塘,衣摆全部湿透了。 玄冥道:“第三境俗称气海境。与藤妖一战,你从第四境掉至第三境,就因为第三境练得不够扎实。” 为了参与苍梧试炼,柳辞吃下钟灵给的仙草,帮助自己提升灵力,从第二境直达第四境。这境界犹如空中楼阁,在受到藤妖攻击后,才跌回第三境。 “丫头,你的灵明之力固然厉害,但是不能随意发挥。只有将自身灵力练得更强,灵明之力才算锦上添花。” 玄冥说的没错,人不能永远寄希望于运气,打铁还需自身硬,磨练自身灵力才是正途。 柳辞从水里爬起,走到岸边,重新用灵力裹住 全身,学着玄冥的样子,第一步走到水面,第二步再去打坐。 先前三次都失败在第二步,第四次她缓慢坐下,甚至能感受到小鱼从屁股下游过带起的水波。 “气海境,最重要的是接受天地间灵气,充斥自己的丹田,有多少就吸多少。” 天虞山灵气醇厚,正适合练习第三境。再加上玄冥亲自教导,柳辞体内的灵气越来越充足,身轻如燕,可以随意使用灵力。 玄冥说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池塘上打坐半个月后,柳辞就被拉去半山腰的瀑布下。小老头指向瀑布中间一块岩石,说: “接下来一个月去岩石上打坐。” 这怎么可能?岩石悬在空中,上面有水流拍击,下面是数十丈高空,一不小心掉下去,保证粉身碎骨。 柳辞退后一步,连忙摆手摇头:“不行,这会被水流冲走的。” 玄冥厉声道:“被冲走就重新爬回来。” 变成鬼魂,就不用爬了,柳辞咽了咽口水,又退后一步。 “怎么这么胆小?真不像我玄冥的徒弟。” 玄冥站在柳辞身后,一手拍向她的后背,整个身体恍然间飞了出去。随后落在岩石上,她急忙控制体内灵气,抵御下落的水流,东倒西歪站立在岩石上。 她看了眼小老头,想着赶紧飞回去。一抬头,水滴落在脸上,脑海清醒不少。 “算了,来都来了。” 柳辞盘起双腿,在岩石上坐了下来。 头顶上方聚集灵力作雨伞状,身体不断从天虞山中吸取灵气。 就这样,柳辞每日在岩石上打坐八个时辰,除了睡觉就是待在瀑布中央。 一日,她打坐完回到树屋,隐约听见木屋那边,小老头和小老太在吵架。 实际上是巫罗单方面臭骂玄冥。 “玄冥,我说一万次了,天虞山上不能喝酒,你又偷偷去山下买酒喝。” 巫罗抄起汤勺,追着玄冥打。 有戏看! 柳辞提起裙摆,坐在菜园栏杆的木墩上,拖着腮帮子,安静看戏。 “我就喝了一口嘛,巫罗,你怎么这么小气!” 小老头躲在柱子后,露出一颗头,嘻笑道。 “哼,今天我一定要把你扔回北海,省得在天虞山上烦我!” 两人你追我打大半天,直到巫罗筋疲力尽,双手撑着膝盖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玄冥一脸挑衅,从背后拿出酒坛,猛灌一大口。 这口酒刚咽下,他脸色忽变,把酒全部倒在地上,棕黄色一片。 白酒怎么会是棕黄色? 巫罗直起腰杆,丝毫不见刚刚气喘吁吁的模样,得意看向玄冥。 玄冥心道不好,脚面变成灰色,紧接着是腿、肚子、手和胳膊,最后是头,整个人变成了一块灰色的石像。 柳辞惊得坐直腰背,举起双手鼓掌,连连点头,目光里皆是惊羡。 巫罗把酒坛挂在了玄冥脖子上,汤勺轻碰玄冥的胳膊,石像瞬间移向悬崖,最后伫立在崖边,享受着月光的滋养。 巫罗回头瞟了眼柳辞,柳辞笑容僵在脸上,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睡觉!” 巫罗严厉道,随后自行转身回屋。 24. 天虞山(二) 第二天一早,柳辞伸着懒腰走出树屋,叽叽喳喳的声音吸引她的注意。她循着声音而去,见崖边石像上立满了鸟儿,还沾上不少白色鸟粪。 她一把捂住了眼睛,嘴里默念:“看不见,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而后转身快步走向木屋,生怕走慢一步,等玄冥恢复行动,就来找她算账。 未来几天没有小老头布置修炼任务,柳辞一半时间去瀑布打坐,另一半时间坐在藤椅上观察巫罗。 巫罗养了一只玄猫,毛光水滑。可大部分时间都不见其踪影,柳辞问起来,巫罗说它性子野,喜欢出去瞎逛。 每次见到玄猫时,它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药房桌子上乱蹭,紧接着便会获得小老太一汤勺暴击奖励。汤勺落在它的头顶,一声尖叫后,心满意足地回窝里睡觉。 玄猫这做派,引柳辞一再怀疑它是玄冥变的,简直是如出一辙,非要惹一顿打,然后变得老实安分。 巫罗的菜园里种了非常多种草药,是柳辞不曾见过的,据说这些草药是从巫山移植过来的,寻常山间根本见不到,十分珍稀。 柳辞躺在藤椅上晃悠着问道:“院子里为什么不多种些蔬菜水果呢?” 比如葡萄架上不是什么葡萄藤,只是相似的藤蔓罢了。 没有听到巫罗的回答,柳辞心感不妙,回头时只见巫罗立在窗口怒目而视。 很幸运,柳辞也获得巫神的一顿臭骂。 “今天没饭,自己去山里寻野果子吃!” 柳辞连滚带爬离开小木屋,生怕自己也和小老头一样变成雕像,镇守天虞山山崖,弄一身鸟粪。 此后柳辞就不敢对菜园子发表任何意见,但还是一如既往地看着小老太,在自己的药房里忙忙碌碌,举着一把木制汤勺,在大汤锅里搅搅拌拌,不时加几棵草药。 真是个奇怪的女巫! 小老头恢复的那一天,就将柳辞发配到山下湖面打坐。 天虞山下多水,方圆百里都是镜面湖泊,天水一色。另有玄冥神力作结界,少有人或妖能走出镜面湖。 有了先前的基础,柳辞在湖面上打坐非常自在,天然充足的灵气供她随意取用,修为晋升飞快。半年后就升入第四境。 丹田内有取之不尽的灵气,小老头满意点头,教给柳辞很多水系术法,更有几个北冥御水绝技。 浅水的镜面湖上升起万丈高的海浪,近在咫尺的威压,让人透不过气。 小老头一伸手,海浪钻进他的体内,不见踪影。 见到柳辞抵挡不住海浪灵力压迫,跌坐在地的模样,玄冥得意道:“这招叫海洞仙客,北海秘技,不传男不传女,看在你是我弟子份上才教你的……” 眼前这个偶尔顽皮的小老头,是实实在在的北海海神。这是柳辞第一次对神明的神力有了实质性认知。 接下来半年柳辞早出晚归,誓要将这绝技学到手。玄冥也曾多次安慰,以她第四境的修为使不出海洞仙客的威力也很正常。 可柳辞不信邪:“这可是北海秘技,不学白不学!” 玄冥一噎,打消了劝她的念头,徒弟勤奋修炼,当师父的应当开心才对。 一日,从镜面湖修炼完回到山顶,浑身乏累的柳辞直接回了树屋。直到躺在床上,她才迟钝地发现天虞山有了陌生人的气息。 她一把拉开门,正好瞅见葡萄架下有一体格魁伟的男子,和小老头聊得起劲。 走到葡萄架下,柳辞双手交叉胸前,目光探究,轻皱眉头,还不时摩挲下巴。 这男子体内灵气莽撞,却异常乖顺,一吐一吸之间,他将经脉间的灵气压得极好。这是柳辞先前未见过的。 玄冥嘴里说的滔滔不绝,没有注意到柳辞。反倒是男子被柳辞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但又要回应玄冥的话,一时间坐立难安。 寻得话间空隙,柳辞好奇道:“你体内灵力怎会如此怪异?你是武修?” 男子身姿魁梧,肩背宽阔且厚实,像一只雄狮般威猛刚毅。可他眼瞳清澈,中和了自身给人的距离感。 “是,我是武修。” 柳辞双眼发亮,一时来了兴趣:“有八境吗,比比?” 世人只道法修适合远程攻击,若是遇见武修的近距离攻击,就成了脆皮,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男子目瞪口呆:“你是四境法修?” 如今法修都这么不自量力吗?面对一个八境武修都硬要上来比试。 “是呀!”柳辞肯定道。 男子神色为难,看向玄冥寻找帮助。 玄冥扶额无奈道:“陪她玩玩吧……” 得到玄冥的同意,柳辞双手抱拳,露出得意的笑,自报家门道:“天虞山,柳辞。” 虽说是面对比自己境界低下的柳辞,男子依然礼貌回应:“神木宗,陆三秋。” 柳辞向后翻转拉开两人距离,同时聚集灵气,在身前结出水球,扔向陆三秋。 陆三秋没有躲避,只是伸出手掌,便轻易将水球化解。 境界相差太大,别说单手,就是陆三秋一根手指,也能压制四境法修。 柳辞单手撑地,以手掌为圆心,半径一里内的土地化为冰面。陆三秋没有移动步伐,站在冰面上,任由柳辞的寒气攻击。 仔细一瞧,便能看见他脚上有一层橙黄色灵气护体。这一点儿四境寒气是伤不到他的。 柳辞化出数百余个小冰晶,刺向远处的陆三秋。 “你明知道这点伤害对我没用的。” 陆三秋在掌心形成一面灵力护盾,挡下小晶刺多轮攻击,刚准备收起护盾,一把匕首近身向他攻来。 这才是她真正的意图吧! 陆三秋侧身躲避,钳制住柳辞的右手手腕。眼看右手不能动弹,她右手松开匕首,同时化掌拍向陆三秋的前胸,左手接住掉落的匕首,再次攻击。 她的招式随意,没有接受正规训练,像泥鳅般缠住陆三秋。 陆三秋似是不愿再去缠斗,双手化掌,直攻柳辞门面。 瞬息之间,柳辞没有来得及抵挡,掌力在她眼前化开成风,拂过脸边的碎发。 陆三秋嘴角咧开,露出白晃晃的牙齿,实诚道:“你很聪明,但修为一般。” 这是夸人吗,确定不是挑衅? 玄冥从藤椅上起身,笑呵呵维护道:“两年多修炼到第四境已是不易。” 陆三秋没有听出玄冥话中意,表情逐渐神气: “甘山天玑剑宗有一女子,两年多就修炼至第六境。前几日在剑谷中取了神剑长鲸。不出几年就能超过李飞白,成为天下第一剑仙。” 原以为年纪轻轻就到达八境武修的陆三秋,内心倨傲,看不起柳辞境界低,没想到他只是单纯的恋爱脑而已。 玄冥无语挠头,也没了搭话的意思。 柳辞一脸惊羡:“不愧是散花洲,有天赋的剑仙竟然这样多。两年就到第六境,也不是一般的天才了。” 同道中人啊! 陆三秋像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着:“刚开始她也像普通宗门弟子,剑招怎么都学不会,在神玑剑宗待了三个月,就背着包袱跑路。结果刚下山,到了甘水河边,偶遇李飞白三剑击退两只十境大妖。” “后来呢?” “她下定决定好好练剑。天玑剑宗小考后,她拜了宗主的小师弟孟诸为师。孟诸这人从小天赋极高,虽身在宗门,却从未收过徒弟。” 柳辞道:“孟诸就收了这位女剑修为徒?” “是的。孟诸将毕生所学都教给了这位女弟子。她也没辜负师父的期望,前几天神玑剑宗所有弟子去剑谷选择兵器。她一出现,就引得神剑长鲸伏吟,从谷底直出,认她为主。” 柳辞问道:“长鲸剑有何来历?” “长鲸剑是上官淳的本命剑。” 上官淳是第一位飞升成神的人族,他去往昆仑后,将长鲸遗落凡间。而这位女剑修能让长鲸剑伏吟认主,可想而知是怎样的一位惊世天才。 光听陆三秋讲话,柳辞竟也恍惚,这位女剑修和自己的一位好友很相像。一时间也分不清陆三秋在讲自己的心上人,还是柳辞的好友赵听澜。 之后两三天,陆三秋都在天虞山上住着,奇怪的是玄冥没有给柳辞布置修炼任务。于是陆三秋和柳辞一合计,准备去山上找点乐子。 两人第一天掏鸟蛋,被鸟儿啄了眼睛。第二天捅蛇窝,惊扰了山中巨蟒,被一顿爆揍。第三天准备出门,陆三秋踩了玄猫的尾巴,被巫罗赏了一汤勺…… 第四天陆三秋匆忙告别,说要去汀州盖山国。柳辞在山下挥手告别,心想刚认识的玩伴,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心中不免失落。 “陆三秋,你下次来,我带你去抓鱼。” “没问题。”陆三秋爽朗答应。 玄冥站在一旁坏笑道:“既然你们如此不舍,三秋,你去汀州把柳辞带上。” 陆三秋一脸惊恐:“不是,我不是去郊游的。盖山国情势危急,人族和妖族随时都可能开战。” 只有柳辞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迷茫地看着两人争执不下。 玄冥捻了捻胡子,道:“正好,带她出去见见世面,生死不论。” 生死不论?怎么可能? 陆三秋当然不相信,故意道:“你立个字据,不管柳辞受伤还是身死,都不可以找陆三秋报仇。” 作为海神,陆三秋当面挑战他的威信,一般情况下都会拂手作罢,谁知玄冥当即答应。 收到字据的陆三秋再不能推脱,只好带着柳辞踏上去往盖山国的路途。 25. 盖山国(一) 次日一早天虞山到了两位不速之客。 只闻镜面湖水上铃铛响动,双麻花辫姑娘六刀劈开海神结界,银发男子一步跨过百里湖泊,一步攀上天虞山巅。 面对如此大的动静,玄冥依旧神色从容,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黎阁主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黎川巡视一圈,抱拳行礼道: “晚辈无意叨扰,听闻去岁,前辈从郁水河边救了一位女子。她原是我万宝阁的人,请前辈将人交出来。”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但话里满满都是威胁。 “什么女子?我没见过。” 玄冥闭着眼摇摇头,倒有几分泼皮无赖的架势。 黎川打开银扇,在胸前轻轻摇摆:“如果不是有人亲眼看到,我也不会直接来找前辈要人。四海之内谁不知北海海神的厉害。可……这里终究不是北海,没有找到柳辞,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山海间传闻万宝阁阁主俊美神秘,但鲜有人知他是九黎国血脉。如今九黎只剩下一人,他背后承载的是九黎部落遗留的全部妖力。 作为北海海神的玄冥深知这一点,可黎川这小子勾结鬼神,派九神庙教徒去追杀柳辞,如今怎还有脸寻来? 小老头噌地一下从藤椅上站起,怒目道:“小子,我好歹是一方海神,你有本事可以来试试!” 钟灵横着举起弯刀,右手持刀柄,刀鞘随意扔在地上,眸底压不住的跃跃欲试,嘴角勾起笑意。 “还未领教过海神前辈的北海绝技……” 玄冥负手而立,身形外罩了一层蓝色灵气,背后窜起五丈高的海浪。 一阵狂风从崖边吹来,吹乱了钟灵额前的碎发。 眼看木屋外剑拔弩张,下一秒两人就要动手打起来。 小老太腰背微绷,沉步走出药房,敛目淡淡道:“黎阁主,你要找的人确实不在天虞山。不信的话,你随便搜。” 黎川右手一顿,神识快速扫描一遍天虞山,没有柳辞的气息。 万宝阁信息来源向来不会有假,只可能是柳辞已经离开了天虞山。 黎川收起扇子,弯唇笑道:“既然巫神都这么说了,看来柳辞的确不在天虞山,那晚辈就告辞了。” 钟灵收回弯刀,嘴角一撇,眼尾有一点点失落。 等到两人彻底离开天虞山,玄冥周身灵气渐渐消散,心里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嘴里一口一个‘前辈’,行事倒咄咄逼人,不留余地!” 巫罗拧眉提醒道:“玄冥,如今先天神明没剩几个了,九黎和昆仑的这笔烂账咱们少掺和……” “我知道。”玄冥负气逃离木屋。 随着时间流逝,先天神明逐渐死亡,新的神族入住昆仑代替旧神。如果不是柳辞,玄冥这辈子都不可能下山,或许像其他神明那样被人遗忘,慢慢死去。 —— 在汀州和芳洲交界处的盖山国,距离天虞山不到一千公里,陆三秋和柳辞一路上走走停停,第三天上午就到了盖山国都城。 盖山国在汀州地界内,植被远不如天虞山茂盛,加上常年的人妖战争,目之所及皆一片荒凉。 陆三秋轻车熟路地递上信物,带着柳辞大摇大摆进入都城,直奔兰垣酒楼而去。 “你来过盖山国?”柳辞随口问道。 “前几年游历时来过。”陆三秋解释道,“对了,待会儿咱们先去见几个朋友,他们也是从不同地方赶来的修士。” 先前陆三秋只说盖山国很可能会开战,可如今有这么多修士赶来帮忙,看来这场人妖战争到了万分关键的时刻。 作为现代人,柳辞没有亲历过战争,但她深知战争带来的创伤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治愈。 “到了。” 陆三秋瞅了眼牌匾,三步换作两步跨上台阶,在大厅环视一圈,看到一个男子朝他招手,于是引着柳辞大步走去。 “魏兄,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陆三秋一手拍到男子肩膀上,面容笑嘻嘻的。 “去你的,这两年死哪儿去了,十三春的老板娘可说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你了。” 男子右脚搭在长凳上,眼睛斜睨了陆三秋一眼,语气嫌弃道。 “哈哈……”陆三秋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脸颊微红。 “魏兄,我可听说陆兄有了心上人,赖在天玑剑宗不走,气得杜宗主快要砍人了。” 粉衣少女打趣道,一探头便看见跟在陆三秋身后的柳辞,两眼放光,起身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我是芳洲衡山刀修,童也。姑娘,你是法修?” 柳辞拘谨笑道:“是,天虞山柳辞。” “天虞山?”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悠悠道:“刀修魏咎。” 陆三秋顺势坐下,拿双筷子就开始夹菜吃。还不忘提醒柳辞,道:“你别看童也年纪小,如今已有七境了。” “七境!”柳辞惊得眼睛圆溜溜。 这位身穿粉裙,嘴角一对梨涡,可可爱爱的少女,看起来也不超过二十岁,没想到已是七境的修为。 “确实,天赋惊人,我这前浪都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魏咎调侃道。 童也没好气:“盖山国独有的醉流霞都堵不上你的嘴。” 魏咎哈哈一笑,端着酒碗一饮而尽,颇有几分江湖侠客气质。 童也面对着柳辞,笑意盈盈道:“我听说过你,苍梧试炼中救下了三位苍云宗的弟子。我们衡山派也在苍云宗的受邀之列,但是父亲把我关起来修炼,就错过了去年的试炼。对了,你是万宝阁的人?” “以前是。” 童也往柳辞身边挪了挪,笑容灿烂,问道:“那你一定见过黎阁主吧?派内去过苍梧试炼的师妹说,黎阁主有仙人之姿,如九天皓月,如极北寒冰。他当真如传言中一样俊美?” 她眨巴着双眼,一脸期待着柳辞的回答。 魏咎不合时宜道:“我不够帅吗?” “闭嘴!”童也瞪眼警告道。 柳辞仔细想想,衡山派师妹没有讲错,黎川看起来不食人间 烟火,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貌。可瞅了瞅一旁的陆三秋和魏咎,若是直接承认,会不会“伤害”到他们。 魏咎一眼看出柳辞的窘迫,解释道:“柳姑娘直说,我刚刚故意逗小童也的。” 柳辞尴尬一笑,点头道:“黎阁主确实如门派师妹所说的,如皓月一般,但他待人温柔细致,不似寒冰。” 这是柳辞眼中的黎川,他面容上始终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但称不上是寒冰。 听柳辞这么说,童也捧着脸更开心了:“下次你能带我去见见黎阁主吗?” 怎么有一种现代追星的感觉呢? 没想到在山海里,柳辞竟成了追星的人脉。可她不告而别,还拜师天虞山,这算不算是一种背叛师门呢? 柳辞僵硬一笑,说:“我现在师从天虞山……和黎阁主没有联系了,不一定能帮到你。” 童也立马明白柳辞的意思,也不强求,憧憬道:“没关系,等我越来越优秀,总有一天能站在他面前的。” 等众人吃的差不多了,陆三秋正色道:“好了,说正事。现在盖山国是什么情况?” 童也收起筷子,调整坐姿,缓缓道: “这件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大时山住进一位大妖——肥遗,它从山下抓了许多普通百姓去山上建造宫殿。而这些百姓大部分都是盖山国子民,所以皇帝当即派使臣前往大时山谈判,期望肥遗能放了这些百姓。可使臣到大时山后,还未说明来意就被肥遗吃了。 玉虚宗一位小弟子听闻此事,要去大时山讨一公道,却不想被山上的妖族抓去折磨致死。所以这次玉虚宗首徒林尽染早早到了盖山国,劝说皇帝向大时山出兵。” 陆三秋轻皱眉头:“玉虚宗以法修为主,林尽染有天才法修之称,十六岁到达第六境,十八岁是汀州宗门年轻一辈的翘楚,如今更是有八境修为。” “不够。”童也摇摇头,“据可靠消息,肥遗是十境大妖。” “十境?”陆三秋惊讶道,随后转头问魏咎:“魏兄可有把握?” 柳辞打量起这位刀修,他高高束起的短发乖顺待在脑后,下巴有一点青色的胡茬,身穿灰白色短袍,左边地面上立着一把长刀。魏咎嘴角一直噙着笑,对外界的事情似乎毫不在意。 魏咎又饮下一碗酒:“有把握没把握又能咋样?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那就打呗。” 陆三秋一听这话不太对劲,凑近问道:“你是不是藏什么杀手锏了?” 魏咎大笑道:“林尽染托人去请了李飞白。” 李飞白,芳洲十一境剑修,山海内最有可能下一位飞升成神的人。 “我去,谁有这么大能耐啊?”陆三秋惊叹道。 魏咎意味深长地看了柳辞一眼,缓缓道:“万宝阁阁主。” 黎川? 他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柳辞没想到他也会参与人妖战争。若是他帮林尽染去请了李飞白,想必他是站在人族这一边的。 柳辞垂眸饮尽一碗茶,还好不是和黎川站在敌对的立场。 26. 盖山国(二) 正说着,一个身穿铠甲的年轻男子,行色匆匆来找陆三秋和魏咎,急哄哄道: “我刚刚得了消息,林尽染还请了北冥仙宫的司缇,不日便到,看来这场人族和妖族的战争避免不了了。” 魏咎放下搭在长凳上的右脚,调整坐姿,说:“北冥仙宫向来不说废话,能动手绝不动口。有了司缇助阵,剿灭大时山林尽染势在必得。” 北冥仙宫在蘅芜洲地界,仙宫内都是女子法修,没有男子。单论法修这一支,四洲内没有哪个宗门能超越北冥仙宫。 陆三秋愤愤不平道:“别说林尽染,谁能忍受妖族如此欺负人,不仅抓了平民百姓去做奴隶,还不由分说杀害人族修士。到时候我也要上战场,一定要让那肥遗付出代价……” 肥遗做事没有底线,为所欲为,难怪林尽染能一再请来各洲佼佼者,合力围攻大时山。 有了李飞白和司缇的加入,盖山国的赢面更大,除非肥遗留有后手…… 身穿铠甲的男子浓眉紧锁,满脸担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柳辞凑到童也耳边,低声问道:“这位将军是谁?” 童也回答道:“盖山国石崇大将军之子,石光。” 怪不得他能知道林尽染请了北冥仙宫出面的消息。 柳辞清了清嗓子,道:“向妖族宣战是很容易的事情。可那些被抓去做奴隶的百姓呢?若是贸然开战,他们必死无疑。” “姑娘有何高见?”石光轻声道。 柳辞直视石光的双眼,坚定道:“我愿意做使者前往大时山谈判,让肥遗放了那些百姓。” 她曾经被困句容山,为六脚甲虫的私欲每日挖灵石,那样的苦日子柳辞是再清楚不过的。 肥遗是妖族,不会善待人族百姓。在盖山国和大时山随时开战的关键时刻,作为人族当然不能抛弃自己的同胞。不管结果如何,起码柳辞努力过了。 还没等石光开口,陆三秋站起来否定道:“不行!你没听见吗,肥遗毫无缘由就吃了盖山国派出的使者。如今你只有四境,去往大时山就只有死路一条。” 虽说陆三秋有了玄冥立的字据,不管柳辞出了任何事情,都不需要他负责。但人是他带出来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柳辞自己去妖族阵营里冒险。 柳辞心平气和,试图能说服陆三秋:“我知道。可我既然这么说了,就说明我是有把握的。” 陆三秋语气严厉:“肥遗是妖族,它们没有人族的礼义道德,做事随心所欲,你和它是讲不通道理的。” “那些百姓是无辜的,能不能让我去试试?” “不行!” 柳辞狠了狠心,道:“师父签过字据了,我在盖山国出事,和你无关。” 这次,陆三秋真的怒了,膝盖顶开长凳,气冲冲离开酒楼。 “柳辞……” 童也双手搭在柳辞的胳膊上,劝慰道:“陆兄也是为了你好,大时山着实危险,就算是十境修士也不敢乱闯啊。” 柳辞轻拍童也的手背,对石光道:“石将军意下如何?” 石光一时不知该不该答应,不管同意或拒绝,都会得罪人。他求助地望向魏咎。 魏咎伸了个懒腰,看着柳辞说:“这辈子我见过的人很多,但有骨气的人很少,你算一个。” 他自小行走江湖,吃百家饭长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大部分人遇见危险都先考虑自己的利益,可偏偏柳辞不一样。没有消息说大时山金银满地,更没有人让她去大时山救人,只是不想那么多普通人受伤害,所以柳辞就选择去与十境大妖谈判。 听到魏咎这么说,石光不再犹豫,道:“姑娘,你出使大时山,需要什么东西?” “一些灵石或灵玉作为谈判的筹码。” 柳辞瞥了眼石光,见他脸色未变,继续道:“还要麻烦石将军帮我争取两天时间。这段时间内盖山国不可发兵。若是我去往大时山两天未归,说明谈判不顺利,盖山国可随时攻山。” 这些条件并不严苛,都是出使谈判必须要准备的。 石光点点头:“好,我去办。” 眼看石光要走出酒楼,柳辞追上去问道:“石将军,你可认识苍云宗的宋书砚?” 石光不明白柳辞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如实交代:“是,他是我的好友。” 在苍云宗藏书阁时,柳辞见到拿着书信满脸纠结的宋书砚,向他询问过是何事。宋书砚说书信来自盖山国朋友,信中说他结识了一位妖族好友。这人很迷茫,在人族和挚友间踌躇不决,不知如何抉择。 宋书砚那份信件的主人就是石光,那位妖族挚友或许就在大时山。所以在大家对肥遗忍无可忍,随时准备上战场时,石光一再犹豫。尽可能的不想让战争爆发,此时他还没有准备好在战场上与挚友相见。 柳辞道:“不管这次谈判是否成功,盖山国和大时山必须开战。人族一再忍让,只会增长妖族的贪婪,山海是属于所有族群的。” 石光很珍惜那位妖族挚友,但涉及到了盖山国和人族的利益,他必须要有所割舍。妖族奴役人族不止在大时山,四洲之内还有无数个句容山和大时山,所以人族一步都不能退让。 不管石光有没有听明白,柳辞言尽于此。她没有直接回酒楼,而是出去找赌气的陆三秋。 不必费力寻找,柳辞一出门,便看见陆三秋背对酒楼,站在对面的水井旁,双手交叉,细碎的散发落在青白渐变的长衫后。 陆三秋毛茸茸的头发让柳辞联想到,隔壁的那只哈士奇,每次不给它吃零食生气时,就是这副气呼呼的模样。 “陆大哥,陆三秋,陆大侠,陆修士……” 柳辞站在他背后,无论怎么唤他,陆三秋还是背对着不予理会。 “别生气了,我给你道歉。” 说着,柳辞双手抱拳,深鞠一躬。 “你想去就去呗,是我多管闲事了。”陆三秋往左边移了半步,不受柳辞的礼。 柳辞轻叹道:“好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为什么师父答应立那份字据吗?” 离开天虞山时,陆三秋随口说的,柳辞受伤不要让他负责的玩笑话,没想到玄冥小老头竟然 答应了,还签了“免责协议”。 陆三秋斜过一半脸:“为什么?” 柳辞往陆三秋胳膊旁凑了凑,低声道:“你可知灵明?” 陆三秋眉头轻拧,传闻巫山有卜辞说,灵明携天道旨意现世。若是有人能得到灵明,便可随心所欲,就连天道都不能困住他。 柳辞继续道:“我就是灵明,所以师父根本不担心我会出事儿。” 她眨着眼睛,观察陆三秋的表情,期冀他能相信。如果不信…… 柳辞也无法证明。 灵明之力向来不稳定,而且她还没摸清使用灵明之力的方法。 “你是灵明?”陆三秋惊呼。 柳辞急忙压下他的肩膀,比出“嘘”的手势。 陆三秋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你是灵明?” “是,所以盖山国中没有人比我去大时山更合适了。”柳辞心脏砰砰跳。 陆三秋,你一定要相信啊! 陆三秋摸摸下巴,缓缓道:“据说昆仑上的神族都拦不住灵明,何况是大时山上的妖族呢!” “是呀!”柳辞心虚道:“刚刚人太多,我不能直接告诉你。灵明的身份很危险,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我才……” “明白!” 陆三秋明显相信了柳辞的说辞,他也明白了身为北海海神的玄冥为何挑了一位人族徒弟,若是柳辞是灵明,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你相信我?”柳辞满眼不可置信。 “当然。不过肥遗十分残暴,你去往大时山还是要小心为妙。” 陆三秋相信柳辞是灵明,但心中仍旧不安。 “放心吧,我很惜命的,不会冒险行事。”柳辞保证道。 不知怎地,街上一阵惊呼,柳辞随着人们的视线望向空中,一位剑修御剑从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银白色光影。 “李飞白!”陆三秋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道:“没想到真的请来了李飞白。” 李飞白是散花洲十一境的剑修,有他的帮助,盖山国在这场战争中一定能赢。 柳辞望着李飞白消失的方向,愣神了很久。 如果此次能从大时山活着回来,定要去一睹这位散花洲剑仙的风采。 石光回了将军府,和父亲说了谈判的事情。石崇将军也顾忌无辜百姓的性命,两人连夜进了皇宫,请皇帝定夺。 林尽染担心谈判成功,百姓安全回到盖山国,盖山国皇帝会拒绝出兵,那么谁又能替玉虚宗的小师弟报仇呢? 石光将柳辞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一遍,最后他补充了一句: 柳辞来自天虞山。 上古十大巫神中的巫罗长居天虞山,很少掺和山海里的事情。既然柳辞出自天虞山,必定和巫罗有极大的关系。 此事牵扯到巫神,就算林尽染再不情愿,也不能当面驳了天虞山。 皇帝思索再三,想着柳辞自请前去大时山谈判,救回被抓走的百姓,一定有十足的把握。二来他也想救回自己的子民,便当即答应了石光的请求,从国库中调出十块灵玉交给柳辞。 27. 盖山国&大时山(三) 盖山国外一片荒凉景象,入目尽是黄沙枯草,没有一丁点生命的气息。 趁着林尽染将众人叫去将军府商议对策,柳辞决定提前一个时辰出发。城门外,只有石光带着两位修士,来给她送行。 “这两位是长清门六境修士,剑法双修。临走前,他们在将军府里画了一个传送阵,如果遇见紧急情况,你们可以通过阵法传输回盖山国。” 虽说盖山国皇帝和大将军赞成柳辞去往大时山谈判,但肥遗阴险狡诈,万一柳辞死在大时山,难保巫神不会来找盖山国的麻烦。 “我叫渐东。” “我叫落西。” 两人面庞极尽相似,都是短袍长靴,背负长剑,腰间挂着叮叮当当的灵器,是双生子。 好在渐东穿红,落西着蓝,很容易区分。 “法修柳辞。” 柳辞理解盖山国的担忧。 虽然两位师父的名号很好用,但对皇帝和大将军还是造成不小的心理压力。 她对着石光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很惜命的,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救出那些被困的百姓。” 说完,柳辞一摆手,带着渐东和落西踏上黄沙,前往人人谈之色变的大时山。 穿过黄沙二十多公里,一行人来到清水河岸,仰望着绿意匆匆的大时山。柳辞心下疑虑,盖山国和大时山相距不远,为何一边黄沙满地,一边万木争荣。 渐东说:“古语有言:肥遗现,天下大旱。实际这是肥遗的妖力技能,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原本黄沙地界是连绵草地,可三个月前肥遗和几位玉虚宗修士在此交手,后来那处草木皆枯死,化成一片黄沙。” 落西道:“肥遗是十境大妖,使出全力可致汀州小半土地陷入干旱。如今只有这一块地方变成黄沙,它定然收了妖力。” 柳辞认可道:“肥遗懂得隐藏实力,这才是最可怕的点。” 林尽染从四洲邀请众多修士合围大时山,声势浩大,高居大时山的肥遗真的会坐以待毙吗? 那日李飞白飞跃盖山国上空,就连柳辞这个四境法修都能感受到蓬勃的灵力,作为十境大妖的肥遗知晓此事,却不逃走,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上山路口出现一只三头小妖,手拿长刀,指着柳辞他们警告道:“人族?不想活了吗?竟敢擅闯大时山,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柳辞淡然道:“没有擅闯,我们是盖山国的使者,带了礼物来拜访肥遗妖王。麻烦这位妖族兄弟通传一声。” 话音刚落,落西一挥手,三块灵石出现在三头小妖的面前。 灵石和灵玉不仅是山海交易工具,还是蕴藏天地灵气的媒介,人族修士和妖族修炼的必需品。 三头小妖欣然地把三块灵石揣进怀里,用刀指了指柳辞他们,说:“在这儿等着。” 渐东不解:“如果肥遗不见我们呢?” 柳辞嘴唇微抿,道:“盖山国大张旗鼓邀请各方修士前来助阵,要和大时山开战,肥遗当然也听说了。在这个紧要关头,我们带着礼物来谈判,肥遗一定想通过我们,来打听盖山国更多的消息。另外我们修为太弱,对肥遗没有任何威胁,所以它自然没有拒绝我们的理由。” 渐东呵呵一笑,没想到柳辞知道自己修为低啊。在此之前,他还以为柳辞太过托大,自请来大时山谈判,敢和十境大妖掰掰手腕。 落西一脸不悦:“谁和你是我们,明明只有你修为最弱。” 柳辞表情僵在脸上:“……” 渐东肘击落西侧腹,示意他别再乱说。毕竟他们受石崇大将军所托来保护柳辞,还没进入大时山,自己人就先吵起来,可不是什么聪明行为。 不出所料,三头小妖再次出现时,就带领着三人上山去。 走至半山腰,柳辞浑身一激灵,瞳孔骤缩。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应到大时山方圆十里内,有许多妖力波动。八境以上的妖族至少有四五只。 莫非肥遗也招来妖族同伴,准备与盖山国开战。 渐东一眼看出柳辞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柳辞长呼一口气,说:“没事儿。” 李飞白是十一境剑修,曾经三剑斩杀两只十境妖族。肥遗难道想凭着这几只□□境的妖族,来对抗李飞白? 柳辞并不这么认为,肥遗一定藏了后手。 她快步跟上三头小妖,问道:“小兄弟,我们去哪里见你家大王?” 三头小妖没好气道:“当然是山顶的摩云洞。待会儿还有其他妖王,你们说话小心点儿。” 柳辞拿出几颗灵石塞进小妖的怀里,嘻笑问道:“还有哪路妖王啊?我这辈子都没机会见过妖王,麻烦兄弟透个底,让我心里有点准备。” 见柳辞是个懂规矩的,小妖笑嘻嘻收下灵石,缓缓道:“还有鹿吴山蛊雕、小次山朱厌、倚帝山狙如。对了,九神教教主也在大时山,不过他没在摩云洞。” “九神教教主?” 柳辞心中疑惑,面上未显,笑道:“多谢了,兄弟。” 随后退至渐东身旁询问:“你听说过九神教教主吗?” “不太清楚。”渐东蹙眉摇头,“只知道很多城镇都有九神庙,他们很少与修士打交道。先前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庙宇。” 正是九神庙的普通,导致许多仙门宗派都忽略它的存在。既然九神教教主参与这场四洲瞩目的人妖之战,众人眼中的普通,就只是他的保护壳。 不多久,三人一妖到了山顶一处石洞,洞口有三层楼那么高,上面有一石匾写着:摩云洞。洞外有两只妖形护卫,身穿灰色铠甲,手拿长戟,整得人模人样。 三人跟在三头小妖身后,走进洞穴内部。四面墙壁是光滑的岩石,洞壁渗出丝丝寒气,两侧摆放了石柱灯架,石椅,石桌……陈设齐全。 最正中宝座之上,是一位身穿青绿色暗纹锦袍的男子,墨绿色头发散落,前额戴着一条青色抹额,中间嵌了颗红宝石。 这位,就是十境大妖肥遗。 反观下首石椅上的三位,皆是兽形,呲牙咧嘴,恶狠狠地瞪着柳辞。 一位状如雕,长了一对长角;一位形如巨猿,白首红足;一位大号鼣鼠,白嘴白耳。 按道理三位都是八境以上的妖族,可以化为人形,如今一副妖兽模样,就是故意恐吓这位四境女法修的。 柳辞神色淡淡,抱拳行礼,道:“天虞山柳辞前来拜见肥遗妖王。” “天虞山?” 三字一出,三位兽形大妖收回张牙舞爪的模样,端正坐回石椅上。 肥遗右手撑着额头,斜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致道:“巫罗和你是什么关系?” 柳辞放下双手,答道:“是我师父。” “呵~”肥遗嗤笑道:“没想到巫罗竟收了一位人族徒弟。” “是。”柳辞不卑不亢道,“我奉盖山国皇帝之命,带了十块灵玉来,想要换回大王先前抓走的平民百姓。” 肥遗眼睛微眯,道:“你可知盖山国派来的谈判使臣,是何下场?” 柳辞面色不惊:“有所耳闻,那位使臣被你一口吃了。” “那你还敢来?还是你觉得我会怕巫罗?” 巫罗是上古巫神,论战力不在神族前列,可她有不死药,单这一点,四洲之内没人会不给她面子。 “我是代表盖山国皇帝,来交换这些百姓性命的。”柳辞从渐东手中接过锦盒打开,一股清凉的灵气散开,十块灵玉静躺在盒内。 她轻笑道:“这是盖山国和大时山的事情,十块灵玉换十几位百姓的命,这笔交易很划算。天虞山上不只有一位巫神,还有北海海神玄冥。这次谈判成与不成另说,若我死在大时山,你觉得玄冥会坐视不理吗?” 柳辞对山海还不够了解,她以为巫神掌管不死药,不会让肥遗忌惮。所以搬出神力强劲的北海海神,玄冥掌管一方天地,在神族中实力不可小觑。不是肥遗使出全力便可抵挡的人。 肥遗没有被柳辞的话吓着,反倒面露不悦。如果单单说巫罗,肥遗对这次谈判可以考虑一二。但要是搬出北海玄冥来威胁它,它宁愿玉石俱焚也不妥协。 柳辞发现气氛不对劲,道:“我不是来威胁大王的,只是希望我们站在同一高度,你再去思考要不要答应用十块灵玉换那些百姓的性命。” 女子脸色淡淡,眼里没有恐惧忌惮,这令肥遗更加讨厌。怎么会有人能如此平等地和它谈话,何况对面只是一个四境法修。 肥遗咬着牙,烦躁道:“我考虑考虑。” “当然。”柳辞理解地点点头。 肥遗唤来手下小妖,“带盖山国使臣去紫阴洞休息,好生……照顾。”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哪里是照顾,分明是嘱托小妖对柳辞他们严加看管。 明明前面都很顺利,为何报出玄冥的名讳,倒惹怒了肥遗。难道说师父瞒着她,在外面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柳辞浑身一抖,连忙摇头,以后还是少用点小老头的名号。 28. 盖山国&大时山(四) 紫阴洞在半山腰,比摩云洞要小的多,洞外是成片的树林,十分隐蔽。 柳辞向领路的小妖道谢后,走进紫阴洞内,端坐着,一副乖巧的模样。 渐东趴在洞口往外扫视,虽然明面上没有小妖把守,但远处有妖族的气息。 它们不能光明正大看守柳辞,只敢在远处偷偷监视。 落西一脸无奈道:“我们要待到什么时候?万一肥遗拖上两日,大将军带兵打过来,我们岂不是要被肥遗拉去,阵前祭旗!” 柳辞抿嘴一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了。你们的传送阵能送多少人?” 渐东盘腿坐上石椅,认真道:“一次可传送五人,法阵最多可使用三次。” 落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讶异道:“难道你想把百姓都传送回去?” 渐东眉头轻皱,对柳辞问道:“肥遗不会放那些百姓吗?” “我报出师父的名讳,是想引起肥遗的忌惮,如果他能放过百姓就更好了。但我发现事与愿违,肥遗是不会轻易屈服的妖。寄希望于妖族是行不通的。待会儿你们帮我打掩护,我山里寻找关押百姓的地方。最后你们再用法阵将他们送回去。” 好在两位师父的名讳给柳辞争取一段时间,肥遗不会当即吃了她。只要找到那些百姓,万事都会迎刃而解。 “这太危险了!”渐东不赞成道,毕竟这是大时山,若是肥遗发现柳辞暗度陈仓,便不会在意巫罗和玄冥是谁,当场就要杀了柳辞。 对于柳辞的思路,落西很是赞赏,连带着发现这个法修也没那么讨厌,“可我们不能去赌肥遗会大发善心放了我们。” 柳辞认同:“不只是为了百姓,还为了我们能平安回到盖山国。” 二对一,渐东也同意了柳辞的想法,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符纸交给柳辞。 “隐息咒,可以掩藏你身上的灵力气息,溜出去会方便些,但只有两个时辰。” “够了!” 柳辞接下符纸贴在胸前,以灵力启动,符纸消散成光点隐匿在她的身上。她避开远处小妖的视线,嗖的一下窜进对面树林里。 之前童也说,肥遗是为了建造宫殿,抓了盖山国的百姓去做奴隶。所以那些百姓多半就关押在宫殿附近。 以大时山的地形,宫殿会建在山腰或山顶。柳辞他们从南面上山,走的前山大路直达摩云洞,一路上没有遇见搬运材料的队列,故此推测宫殿在后山。 由近及远,柳辞打算从后山山腰往上搜寻,所以专挑树林走,以树干作为掩护。 后山来来往往的小妖,比前山多了不止一倍,恰恰证实了柳辞的猜想,宫殿建在后山。 柳辞爬在树林中央的土坳里,只露出一对眼睛滴溜着,观察大路上押送石料的小妖。 只要跟着它们就能找到宫殿,可作为人族,目标太过明显,很容易被那群小妖发现。 脑袋高速运转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柳辞正要回头,却被一只手紧捂嘴巴,两只手腕锁住,按倒在土坡上,动弹不得。 “队长,那边是不是有人啊?”羊角小妖指着树林里,提声道。 一排排押送石料的小妖停下动作,齐齐望向林中。 “难道被关押的那几人逃走了?”圆头小妖猜测道。 “怎么可能?大牛和二牛看着他们呢。”六眼小妖道。 虽说有妖力强劲的大牛和二牛看管,但小妖队长还是不放心,生怕有漏网之鱼,点了圆头小妖和六眼小妖,道:“你们俩去树林里看看。” 六眼小妖抽出推车里的长刀,走在圆头小妖身前,稳步走进树林,不时用刀刃拨动地上的杂草。 眼看两个小妖朝他们走来,生怕惊扰到肥遗,那些百姓和渐东落西都会遭殃。柳辞怒目而视,只瞅见一个清晰的下颚线,她张大嘴巴,想咬唇边的那只手。 “嘘——” 碎发覆在男子狭长的眼睛上,墨色的眼珠沉静得像寒潭,他鼻尖挺翘,黑色的衣裳上散发着清新的竹子香气。 好熟悉的感觉…… 柳辞慌乱的面色逐渐平静,看着眼前的人微微愣神。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晃,一只野鸡水灵灵地从林中起飞,落在路中央。 “搞什么?原来是只野鸡。”六眼小妖抱怨着,提刀去追。 “哈哈,今天加餐了。”圆头小妖紧随其后,跑出林子。 不是逃跑的人族就好。 小妖队长松了口气,朝远处喊:“别玩了,还要搬石料呢!” 六眼小妖和圆头小妖没抓住野鸡,只能讪讪回到队伍,收回长刀,继续推车往山顶上去。 见一队小妖走远,男子收回贴着柳辞嘴唇的手,后撤一步。 柳辞坐起身来,掸了掸胳膊上沾的土,低声道:“你是妖族?” 蓦地,男子轻笑一声。 柳辞不明所以。 “闭上眼睛,用你眉间那抹金色光点看我。” 那人似乎有种魔力,柳辞很自然地相信他。按照他所说的,用光点感应他的全身,他的胸前有一团金色,再往里是…… 是一只黑龙! 柳辞猛然睁眼,惶恐道:“你是黑龙?” 一些不太美妙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暴雨天的高速公路,一辆小轿车被一条黑龙围困,最后柳辞穿越到了山海。 “对。” 男子没注意柳辞眼中的恐惧,以为是普通人没见过龙,所以才会这样。 他反问道:“现在我还是妖族吗?” 明明是灵明,怎的还不会用灵识区分妖族和神族呢? 柳辞试探性回答:“是神族?” 男子体内的气息与巫罗、玄冥相似,多半都是神族。 “嗯。”男子满意地点点头,眼尾浮上一层喜悦:“看来也不是那么笨。” 柳辞起身,没好气瞪了男子一眼。 本来他身上的气息让柳辞很安心,但自从看到他是黑龙,柳辞对他瞬间好感全无。 嘴里嘟囔着:“哼,要不是你,我早都跟着小妖找到那些百姓了。” 男子的高马尾在脑后轻轻摇晃,他挎着长刀,双手抱胸,挑眉道:“你说什么?” 柳辞侧身瞪他,嘴里一句难听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人可是神族 ,超越人妖十二境的存在。盖山国的百姓还没救出来,柳辞可不能被拍死在这里。 许是猜到了柳辞的心思,男子问道:“你在找那群被抓来的百姓。” 柳辞神色一惊,眉眼舒展,“对。” “我知道在哪里。” 没有给柳辞说话的机会,男子扶着腰间长刀,转身就走。 柳辞快步跟上,问道:“你能带我去找吗?” 男子停步,转身看着堪堪到自己鼻尖的柳辞,一脸无奈。 “这就是去找百姓的路?”柳辞询问道。 男子不置可否。 柳辞脸颊微红,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还有两个同伴,能不能把他们一起带上?” 男子没有犹豫,“走吧。” 柳辞僵硬地点点头。 男子面容清冷,不善言辞,还是个神族。柳辞原以为他不好相处,没想到竟这么快就答应了。 随后她转身走在前面,给男子带路,两人返回紫阴洞。 “你叫什么名字?” 柳辞认为神族大多来自昆仑,况且是眼前如此年轻的神族。 “许廿。” “我叫柳辞。” 男子侧目,低声道:“我知道。” 一阵微风拂过,树林里的叶子哗哗作响。 柳辞只看见他嘴唇微动,却什么都没听见,“嗯?” 许廿没有回答。 不多久,走到紫阴洞附近的树林,柳辞瞅了瞅远处的小妖,准备寻找时机再次窜回洞内。 谁知许廿单手捏出一个光点,抛向远处迷住小妖的眼睛,大摇大摆走出树林。 柳辞咽了咽口水,暗道:“灵力高了就是好啊!” 她灵力低微,在大时山使用灵力,很容易引来肥遗的注意。而许廿不一样,他是神族,灵力修为都高于肥遗,隐藏自己气息是随手拈来的事情,不必太过小心。 见到柳辞回来,渐东和落西凑上前,急切问道:“怎么样?找到百姓了吗?” 等许廿出现在柳辞身后,渐东和落西齐齐后退一步,警惕地看向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男子。 柳辞解释道:“他知道百姓的位置,我们跟着他走。” 渐东拉过柳辞,低声道:“他是谁?不会是肥遗找来的妖族帮手吧?” 难保这个男子不是肥遗的人,若是骗他们进入肥遗的圈套,最后死的不只是他们三人,还有那群作为奴隶的百姓。 柳辞瞟了许廿一眼,神族应该不会帮助妖族害人吧? “这……”她还想着该怎么解释,许廿淡淡道: “不信我,那就等死吧。” 司命人做任务向来只遵天道,没有给无关人解释的义务。 许廿只是想顺手帮柳辞,没想到这些人族修士倒是麻烦,瞻前顾后,一点都不爽快。 落西愤懑道:“等死就等死……唔……” 柳辞双手死死捂住落西的嘴。 落西斜眼瞪她,含糊不清道:“柳辞……你是哪边的……” 柳辞嘴角苦笑,他可是神族黑龙,你不想活了,我还不想死呢! 29. 盖山国&大时山(五) 渐东看出柳辞对陌生男子独特的信任,如今他们身处大时山,不管怎样都难活命。还不如信柳辞一次,跟着这位男子走,或许真的能找到被抓的百姓。 如果遇见危险,他们大可带着柳辞传送回盖山国。 “我信你。”渐东肯定道,“落西,我们跟着他走。” 即使落西心中再不甘,哥哥和柳辞都这么说了,那就暂且跟着这男子,万一他敢耍花样,一剑斩了他! 柳辞松开双手,感激地望向渐东,还好有他在,才能收拢住落西这暴躁的脾气。 渐东和落西拾起长剑,默默跟着柳辞,一行人出了紫阴洞。许廿提步要走大路,被柳辞拦住了,“走树林里,不易被发现……” 许廿没有反驳,按照柳辞所说,直穿树林,去往山顶关押百姓的洞穴。 明明以许廿的能力,完全可以掩藏四人行踪,不被肥遗发现。他的视线不自觉紧跟柳辞,这位灵明和他想的很不一样。 在伯虑国时,柳辞推开黎川,独自引走食梦兽,在命悬一线时没有惧色,绝不认输。许廿认为她倔强勇敢,甚至有点一腔孤勇,缺少对现实的盘算。 明明黎川实力更强,加上万宝阁上古灵器,以人族三境修为也未必会输。 可如今看来柳辞聪明谨慎,每一步仔细盘算,生怕行差踏错。既然如此,她为何要舍命去救黎阁主呢? “快到了吗?”柳辞气喘吁吁道。 从山腰到山顶都是上坡路,加上树林里地面凹凸不平,没有灵气护身,行走起来更加困难。 她身后的渐东和落西也有些累了,呼吸不似先前平缓。 许廿收回思绪,瞥了眼柳辞泛红的脸,轻声道:“快了。” 柳辞抹开额头上的汗,手脚并用,朝上攀爬。约莫不过一盏茶功夫,四人翻过最后一个土坡,一处黑漆漆的洞口展现在眼前。 “到了。” 许廿没有进洞的打算,柳辞领着渐东走在前面,落西怕许廿骗人,留在洞口光明正大监视他。 洞内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光亮,一股浓重的霉臭味,耳边隐约传来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渐东从乾坤袋中拿出火匣子,吹出一口气,微弱的火苗瞬间点亮了这处四四方方的洞穴。数十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二人,但也只敢瑟缩在墙角,不敢上前。 角落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手腕和脚腕皆戴着镣铐,怀中紧紧抱着三四岁的小男孩儿,生怕柳辞他们抢走她的孩子。 其他人手脚戴着锁链,衣不蔽体,浑身血痕。 这一幕刺痛了柳辞,她眉毛挤压,嘴唇紧闭,大时山的情况比句容山还糟糕。 渐东前进一步,柔和道:“你们是被肥遗抓来的盖山国百姓吗?我是皇帝派来救你们的。” 这些百姓皆往后一退,警惕看着手拿火苗的渐东。 柳辞一把拉住他,和百姓们隔着安全距离,道:“不用怕,石崇大将军让我来救你们,现在盖山国内有许多修士,他们都是来对抗肥遗的。” 洞壁下一位中年男人说:“石崇大将军?” 柳辞面容舒展,“是,我们都是人族修士,能带你们出去。” 男人眼眶一红,随即掩面流泪:“终于来有人来救我们了!” 其他人面色松动,渐渐相信了柳辞的话。 等男人情绪平复一阵,哽咽道:“最初被抓来大时山的有二十三人,后面有五个人被那妖怪给杀了。今日我们原本在做工,听说盖山国派了使者来,那群小妖就将我们关在了这里。没想到……你们偷偷来救我们了。” 柳辞坦言道:“皇帝交给我们十块灵玉来谈判,但那肥遗阴险,怕它出尔反尔,所以先找到藏你们的洞穴,我们一起用法阵回去。” “姑娘!”男人表情诧异,连汀州有名的宗门弟子都被肥遗折辱而死。这姑娘怎会如此大胆!若是被肥遗发现,该如何是好。 柳辞轻声安慰道:“没事儿的,我们这不就找到你们了吗。待会儿有两位修士在洞里布置传送法阵,然后我们从法阵直接传回盖山国将军府。” “好!好!” 听说能回盖山国了,其余百姓眼里泛着泪光,这样的苦日子也到头了,终于能离开妖怪窝回家了。 柳辞走到洞口,唤了落西进洞布阵,随后与斜靠在石头上的许廿眼神交汇。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郑重道了声:“谢谢。” 许廿轻轻一笑,没有回答。 落西走进洞内,看着四处景象,不禁鼻头发酸,一时千言万语堵住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柳辞走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布阵吧!” 随即抽出他背后长剑,一剑斩断束缚住百姓的锁链。 她退后一步,给二人空出画阵的地方。 渐东从包袱中拿出布阵专用的朱砂,落西用手蘸取朱砂,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形法阵。画完后,渐东身形一滞, 凑到柳辞耳边,低声道:“如今洞内有十八人,加上我们三个,一共二十一人,远远超出了法阵承载人数。” 先前渐东就说过法阵一次可传送五人,最多传三次,也就是说只能传送十五人,而且其中两人必须是执阵的渐东和落西。 洞里的百姓眼巴巴望着他们,他们如神祇般降临,既然给了这些百姓生存的希望,就不能再次打碎。 许廿走近洞口,语无波澜道:“扔下年老病弱者,你们都能回去,这是最优解。” 渐东讶异,许廿说的是实话,可这么做,似乎不太道德。 眼看渐东在计算这办法的可行性,柳辞对着许廿摇摇头:“一个都不能少。” 她打断渐东的思绪:“别想了,若是今日抛下几人,日后你回到长清门,就不能再修炼了。” 渐东恍然大悟,若真抛下百姓,这件事就会成为心魔,境界不增只是小事,走火入魔才算真的得不偿失。 他瞪了眼许廿,心中不悦,差点就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断送自己的修真之路。 柳辞看出渐东心中所想,开口道:“修道先修心,内心不稳,很容易出事。” 虽说柳辞只是四境修士,但她看得比渐东透彻。仅仅因为随口的一句话,而不坚定自己的立场,不遵从自己本心,这对修真人来说,是极危险的。 渐东脸色复杂,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又不知 道怎么弥补。 柳辞没时间讲道理,快速决定道:“让年老病弱者,女人孩子随法阵先走,我带身强体壮者从大时山逃出去……听我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留下反驳的空间,渐东返回洞中,和落西拿出匕首在掌心划开一道,以血为引,嘴里念着咒语。 顿时四方红光乍现,周围的灵气涌向阵眼。 如此浓烈的灵力波动势必会引来肥遗。 渐东将女人和孩子推进法阵,大声道:“你们四个拉着手,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睁眼。” 随后朝着落西道:“你带他们先走,我最后。” “哥,这些人太多了……”落西后进的山洞,数过人数后才发现不对,阵法不能传送所有人。 渐东笑着道:“没关系,你先走。” “可……” 落西向来脾气急躁,而且在这生死关头,他当然不会留下哥哥。 许廿走进石洞,环视一圈,道:“我来吧。” “你可以让所有人回家?”柳辞松了口气,原来许廿早有对策。 他邪魅一笑,竖起两根手指,默念咒语,法阵的灵力范围忽地变大,包裹了整个洞穴。 “所有人站上去。” 周围百姓全部向内靠拢,他们互相拉扯着,紧张地闭上眼睛,不敢想竟然真的要回家了! 落西让出一个位置:“柳辞,你过来。” 柳辞准备上前,却被许廿拉住手腕,“只能传送二十人。” 轻飘飘的声音在洞内激起一层“水浪”,渐东就要走出来换柳辞。 柳辞深吸一口气,制止道:“没关系,你们先走。” 落西厉声唤道:“柳辞!” 这女子怎么总不让人省心! “许廿,送他们回去吧。”柳辞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勉强和失落。 随着最后一句咒语完毕,法阵的红光冲出洞穴,灵力波动从阵眼四散开来,他们一群人彻底从洞中消失。 “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柳辞侧头,笑眼弯弯看向许廿。 许廿心脏跳空了一拍,冷声道:“法阵的灵力会吸引来肥遗,你回不去了。” “没关系,这不还有你吗?” 柳辞眨巴着眼睛,眸中尽是期待。许廿三番两次出手相助,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冷冰冰的,希望他能再次发力,救救她这个境界低微的法修吧! 真是误闯天家,明明在天虞山术法练得都挺好,结果一出门,碰见的都是顶级高手,人家以境界将她压得死死的。 许廿移开视线,不近人情道:“快跑吧,肥遗要追上来了。” 柳辞放出灵识查探一番,果然,大时山上四散的妖力正在齐齐朝着这处洞穴而来,真的没招了! 她跑回洞里,抓起许廿的胳膊就往外跑,“愣着做什么,知道肥遗来了还不跑?” “我需要跑吗?” “你不需要,我需要啊!”柳辞欲哭无泪道,“你不需要跑,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许廿瞟了眼腕带上白皙的手,唇角一勾。 明明自己是怕的,却一句话都不说,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玩赖…… 30. 盖山国&大时山(六) 柳辞拽着许廿奋力朝山上跑去,只要有这位神族在,应该不会让她丧命在肥遗的嘴中吧。 突然她不合时宜问道:“许廿,你是昆仑神族吗?” 许廿盯着女子耳边垂坠的发饰,一步一晃。 “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昆仑是山海中心,昆仑神族掌管世间一切。像大时山的情况并不少见,为何昆仑众神却不闻不问,任由人族受妖族压迫?” 这个问题许廿还不能回答,他静默着。 眼看两人跑到山顶,停在分岔路口,身后是追来的妖族,一边是通往前山的路,一边是万丈悬崖。 柳辞道:“往前山跑。” 正要抬步,她被一道力拉了回来,许廿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什么意思?” 柳辞心中打起了鼓,这人看着不太对劲啊。 果然,许廿反手抓着柳辞的手腕,转身两步跑到悬崖边上,纵身一跃,极速下坠。 “许廿……你疯了吧?” 突然袭来的失重感,令柳辞十分害怕,她缩在许廿衣领里,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嘴里断断续续道:“好好的路不走,偏要跳崖。” 没想到柳辞也会有情绪失控,脱口抱怨的时候,许廿轻笑:“上次我让你走下山路,你不也没听吗?” 上次? 记忆瞬间拉回到逃离句容山那一夜,柳辞在路上遇见了一黑衣男子,他把披风给了柳辞,并让她走下山路离开。 那时柳辞担心身后的追兵,还是坚持走去悬崖的山路,最后带着安然和无恙跳了下去。 没想到许廿就是句容山那位“神人”,柳辞心虚地闭上嘴巴,不再乱说。 在距离地面五十米的位置,许廿使出灵力包裹两人,进行减速,直至他们安全落在地面。 柳辞松开双手,由于太过紧张,脚底踉跄一下。许廿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柳辞完全站定后,他撤回手,提醒道: “你已经到了第四境,用灵气护身,这么高的悬崖是摔不死的。” “额……”柳辞尴尬挠了挠头,“忘记了。” 做麻瓜太长时间,现在有了灵力还不太适应。 许廿轻轻一笑,指着前方道:“本来是要送你回盖山国的。但眼下遇见一点小麻烦,你顺着前面的路一直走,别回头,能安全回去的。” “嗯。”柳辞望着漫天黄沙,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句容山的六脚甲虫是你杀的吗?” 许廿视线停留在柳辞的眼眸,“对。” “所以你是司命人?” “对。” 黎川说过司命人是维护天道秩序的组织,他们惩处违反天道的人,如今许廿出现在大时山,是不是说明他要出手斩杀肥遗呢? 许廿俯身问道:“还有问题吗?” 柳辞摇摇头,轻声道:“我走了。” 许廿看着柳辞独自一人走上黄沙,直到那个身影被黄沙淹没,他才消失在原地。 大时山摩云洞—— 肥遗懒散靠在石椅上,睥睨下首的白袍子,“区区一介四境法修,竟敢从我的地盘上带走那些卑贱的人族?话说那女人真是玄冥的徒弟吗?” “从未听说玄冥有人族徒弟。”白袍子语气坚定,没有说谎时的紧张感。 肥遗眼底染上愠色,没想到被一个人族给骗了,就算玄冥再不如从前,怎么会收人族徒弟呢? 白袍子微微抬首,兜帽下的眼眸格外清亮:“四境法修当然不可能从大时山带走那么多人,此事恐怕司命人也参与其中。” “司命人?”肥遗脸色愈沉,攥紧扶手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要夺下盖山国的时候来。” “大王不必忧心,我自然有办法来应对司命人。”白袍子侧身,两个小妖抬了一具青发女妖放在地上。 她面色惨白,没有一丁点活着的气息。 鼣鼠状的狙如起身,凑到女妖尸体边上轻嗅,随后震惊跳开,大声道:“大哥,是青姝,已经死了!” 青姝原是洛水河里的小鱼妖,几年前和肥遗有几分情缘。 肥遗问道:“这是何意?” 白袍子恭敬解释:“今日盖山国使臣来大时山谈判,大王好心留他们在紫阴洞休息,却不料使臣偷偷潜入后山将百姓移走,还出手打死了大王的爱妃。” “有点儿意思~”蛊雕咧嘴狞笑,忙补充道:“大哥向盖山国发兵,为自己的爱妃报仇,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佳话。人族心怀叵测,肥遗大哥重情重义,就算司命人来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狙如呲牙道:“毕竟是人族修士先动手的。” 这一套说词,加上青姝的尸体,即使天道亲自现身,都不能找出漏洞。 肥遗心情大好,起身唤道:“来人!召集所有妖下山,准备攻打盖山国,为我的爱妃报仇~” 他拂开衣摆,走到白袍子面前,淡声问道:“李飞白到盖山国了?” “是。在他来盖山国的路上设置了四次伏击,出手的都是十境以上的大妖。如今他身受重伤,上了战场也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白袍子的回答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纰漏。 “那就好。此次若能吃了李飞白,我的修为定能突破第十境,到达十一境。”肥遗双眼放光,恨不得此刻就能兵临盖山国城下…… 离开大时山后,生怕肥遗追上,柳辞不曾停歇一路跑向盖山国。黄沙卷地,一串杂乱的马蹄声传来,童也跳下马背,跑到柳辞面前,急切问道:“你没事儿吧?” 柳辞笑着摇摇头:“没事儿,这不好好的。” “落西和渐东带着百姓都安全回到将军府,你不用担心。”石光紧随其后走来,眼底是溢出的温柔,还有别样的情愫。 柳辞舒然一笑,心里放松不少。接下来是战是和、什么时候开战,这些问题都交给盖山国内部决定了。 一阵洪亮的吼声从大时山那边传来,响彻天地,接着地动山摇,就连柳辞他们脚下,开始出现沙土倒灌。童也牵着柳辞,一手扶上腰间的刀柄,警觉地望向大时山。 强大的妖力从大时山向外扩散,即使余下的灵力波动,也逼得童也眉头 紧皱,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快逃! “他们不会要打过来了吧?” 石光对上童也的视线,几乎是同一瞬,两人往回跑。童也拉着柳辞翻身上马,攥紧缰绳,调转方向,朝着盖山国狂奔。 柳辞坐在童也身后,胳膊环抱她的腰,侧脸轻轻贴着肩膀。 跑出几公里后,柳辞听到一阵嘈杂声,回头眺望,两里外追来了一批妖兽。为首的是那只巨猿,它体型庞大,类似于四五个小轿车摞起来的样子。 柳辞喊道:“朱厌追上来了!” 童也下意识问道:“它是几境?” 柳辞放出灵识感应,“……九境。” “驾!” 朱厌比童也高出三个境界,想拦也拦不住,只能期望魏咎和陆三秋发现大时山的动静后,赶来救他们。 按照当前速度,不出一盏茶功夫,朱厌就有可能追上他们。 柳辞闭上眼睛,感应自己额间的金色力量。 “求求了,能不能像伯虑国那样觉醒灵明之力呀!” 她越使劲,越想凑到那股金色灵力跟前,它的力量就越弱,几近消失的状态。 还是师父说的对,灵明之力难以掌控,修炼自身灵力才是重中之重。 随着一声嘶鸣,天空中有一只雕,虎视眈眈扫视地面,直到发现柳辞他们,加快速度,全力俯冲。 “是蛊雕!”柳辞随时报告身后的妖族动向,“完了,我们要被追上了。” 前方还有十公里才能到盖山国,身后追击的蛊雕和朱厌渐渐逼近。 柳辞的四境灵力给它们挠痒都不够! “小zei,看这儿!” 循声望去,魏咎头戴斗笠飞至半空,拔出长刀,一道紫色光芒从刀刃掠出,直逼最近处的蛊雕。 蛊雕太专注抓捕地上的猎物,这一刀快划到跟前,闪避不及时,左翼剌出一道血口。 童也眉眼舒展,扬声抱怨道:“魏咎,你来的太慢了!” “抱歉啊,小童也。” 魏咎单手持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那给你看点儿快的。” 刀身染上凌厉的紫光,周围十里内灵气暗动,形成一个独特的场域。 蛊雕放慢速度,落下朱厌肩头,先行部队的妖兽全都被困在魏咎的场域内。 童也他们向前跑了一段距离,而后调转马头,望着远处的战场。 “紫色的灵力?”柳辞从未见过刀修出招,更没见过如此特殊的灵力。 腰间悬着的大刀躁动不安,童也轻拍刀鞘,像是在安抚它。 “人族第三位飞升成神的魏齐前辈,是魏咎的先祖。他手里那把是紫陌刀,山海排名前十的武器。” 原来魏咎就是魏家后人啊…… 柳辞目光重新落在魏咎身上,这场战斗一定非常精彩! 朱厌挺身上前,本想和魏咎单独一战,毕竟九境刀修对九境妖族,很是公平。但看到紫陌刀引出的几道强力闪电时,不禁有些慌乱。 “谁先来?” 魏咎挽出一个刀花,眼底发亮。 31. 盖山国&大时山(七) 蛊雕拍打翅膀向后撤退,巨猿朱厌脸色沉重,猛地向前狂奔,张大双臂,仰天大吼,释放出强烈的妖气,一副誓要震死其他人的样子。 魏咎持刀而动,恍然间闪现到朱厌对面,在它还未反应过来时,紫陌近身砍出锋利一刀。 朱厌身宽体胖,擅长力量攻击,在速度方面是弱势。 魏咎也是意识到这一点,以灵力化为场域,肉身在场域内可随意移动,正好克制朱厌的蛮力。他三番两次随机闪现到朱厌身边,以紫陌刀重创它的灵气保护罩。 身在局外的蛊雕不愿坐以待毙,想进去帮助朱厌对付魏咎。它是以速度为优势,正好可以弥补朱厌的弱点。 可魏咎又怎会给它这个机会? 蛊雕刚展翅飞至空中,魏咎余光瞥见它,顺手挥下一刀。 做好闪避准备的蛊雕,顿时傻眼。 在魏咎的场域内不只有他的肉身可闪现,那道刀气横空消失,下一秒出现在蛊雕眼前,刀气正击面中。灵力罩被砍碎,蛊雕遭到致命一击,身体极速下坠,唯有几根羽毛留在半空中,悠悠飘荡。 朱厌趁着魏咎分心的功夫,以妖力灌满手臂,沉重的双拳狠狠砸向魏咎。 童也喊道:“魏咎,小心!” 双拳攻击力量强劲,且范围极广,单用场域闪现是逃不出去的。 “那就以攻为守。” 魏咎将灵力集中到紫陌刀尖,刀身隐隐有闪电掠过。似大山般的拳头砸下,紫陌刀迎上,两相碰撞,一时间分不清是哪方灵力,如洪水般外泄。 童也手心冒汗:“魏咎不要输啊。” 瞬息之间朱厌的拳头出现裂缝,鲜血喷溅—— 魏咎趁势灌进一股灵力,刀锋紫光充盈,顿时劈开朱厌的灵气罩,直接斩向朱厌的脑袋。 “够了!” 远方回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霎时间红色妖力从云层间倾泻而下,撞上魏咎布下的场域,一紫一红,两股灵力僵持不下。 魏咎仓促收回紫陌刀,以全部灵力输入场域,与红色的妖力对抗。 柳辞望向天边云间那团红气,“遭了,肥遗到了。” 那团红色一出现,这片黄沙地带妖气冲天,底下无数小妖挥舞刀棒,兴奋嘶号,为肥遗妖王助威。 “石光,快去叫人!” 如今盖山国内能对抗肥遗的,只有十一境的李飞白。 石光调头,朝着盖山国都城策马狂奔。 童也拔出大刀,脚尖轻点马鞍,跃进魏咎场域内。就在触到场域一角时,她被震飞,小小的身子划出一道弧线。 “童也!” 柳辞驾马奔向童也,双手掐诀,一股水流游向半空,在她落地前稳稳接住。 被肥遗的妖力击中,童也昏死过去,完全没了意识。 这座场域已经不是魏咎的了。肥遗用自身妖力慢慢侵蚀外壳,夺下场域控制权。 看样子,它是想吞掉魏咎。 沾染了人族气运的九境魏家后人,这吸引力不亚于十一境剑仙李飞白。 吃掉魏咎,再吃下李飞白,一日升到十二境也不是什么难事。 石光还没走多久,盖山国方向有一青衫女子踏风而来。 “肥遗!你胆敢轻贱人族,漠视生灵,将我玉虚宗小师弟折辱致死。我玉虚宗首徒林尽染,誓死取你首级,以证天道。” 盖山国二十里开外,一人影负手立于山丘之上,银色长发随风飞扬,默然注视黄沙上的战场。 林尽染右手一挥,浅黄色灵力打进云层,透出小块晴空,仅一秒又被乌云覆盖,黑压压一片。 “哼,八境法修也敢猖狂。” 长条蛇影从云中探出半身,随后直扑林尽染面前,嘴里吐着猩红信子。忽地肥遗张大嘴巴,呲出两只尖锐的獠牙,一圈又一圈妖力扩散开来。 长蛇有六爪,背后有四只丰满的羽翼,蛇尾鳞片泛着凛冽的红光。 林尽染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像戴了紧箍般疼痛难忍,她抬手持玉笛抵挡声波,口中默念清静诀,屏气凝神。 另一边,场域内的魏咎抄起紫陌,向肥遗背后斩出两刀,试图引开那条长蛇。 肥遗转身,双眸射出红光,瞬息间破开两刀,而后扭动身躯,张开深渊巨口扑向魏咎。 趁此间隙林尽染调整呼吸,左手掐诀,右手用玉笛画出一个圆圈,随即显现出一个浅黄色光阵,无数条光针从阵中刺出。 紫陌刀背挡开肥遗的尖牙,魏咎退后几步拉开距离,借助场域移动到肥遗脑袋后面,刀刃对准蛇首。将要砍下时,红色蛇尾一把将他甩出二里地。 眼看光针就要把肥遗扎成筛子,然而它不慌不忙,也不准备避开,仅仅回头一眼,所有光针消失不见,就连林尽染面前的光阵也碎掉了。 十境对八境的碾压,并没有让林尽染气馁。 林尽染低骂一句,开始吹奏玉笛,地面上黄沙渐渐卷起一个小型旋风。 魏咎用紫陌刀挡在身前,挡下了肥遗甩尾的致命一击。随后他瞅准时机,汇聚全部灵力挥出自身最强一刀。 恰在这时,林尽染以灵力灌输的旋风,骤然变大。她拂开玉笛,龙卷风毁天灭地般快速移向肥遗。 其威力之大可摧毁一座小镇。 “这就是八境法修吗?” 也不知柳辞是在看林尽染,还是在看梦想中的自己。 肥遗左右夹击,用十境妖力硬抗或许可以一试。 “可这样是不是太无聊些?”它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肥遗张开巨口,吐出一股妖力,迎上魏咎的刀影。两个力量相碰,并不若想象中惊天动地。反倒是红色妖力撞开刀影,使它朝着龙卷风而去。 就在众人以为魏咎的刀劈开林尽染的龙卷风,大不了两相抵消。 肥遗在战场中心,就在刀影劈开龙卷风的一息之间,它的蛇口中喷出一团火焰,顺着风向,瞬时火光四起。 “遭了!” 魏咎收起刀,闪向林尽染所在的位置,可终究是慢了一步。 龙卷风挡住了林尽染的视线,她没有看见肥遗吐出的火焰。等妖火直冲门面时,她避无可避,生生挨下这一波火力。 林尽染腹中鲜血喷出,灵气荡然无存,最终失去意识,向 后倒去。 肥遗本就没打算放过这位八境法修,它撞开魏咎,张着血盆大口冲向昏死过去的林尽染。 “救人!” 霎那间,黄沙落地,空中飘起花瓣雨,一位身穿紫色纱裙的女子飞向林尽染,一挥手在两人周围建起一道结界,恰好护住林尽染。 肥遗不松口,死死咬住结界球。 女子是九境法修,只能拦下肥遗一时。等过了三息,结界迟早得破。 “还不出来吗?”女子声音冷清,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只见一道纯净强大的剑气从盖山国方向斩出。 肥遗骤然缩回脑袋,剑气将将从它嘴边划过,连带走几滴鲜血。长蛇顿时勃然大怒,望向来人。 “李老弟,你再晚一点儿,就该给我收尸了。”魏咎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调笑道。 “魏兄,抱歉。” 清润的声音传来,一柄青莲剑出,直指战场,李飞白稳步走出黄沙。 他一袭白衣,神仙玉骨,风华如月。 “李飞白?” 肥遗低沉道,“你不是受伤了吗?” 韩婴信誓旦旦说李飞白受到四次伏击,受了重伤,那他又怎么递出这完整一剑的? 李飞白扶额轻笑:“对付你,足够了。” 青莲剑脱手飞出,剑刃紧贴长蛇身躯在空中画出一个剑花,每一道剑招都连带洒出一抹血迹。 众人畏惧的十境大妖,此刻就如案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这才过了□□招,肥遗就支撑不住,难以应对。四只羽翼耷拉着,不若刚开始那般昂扬。 “回!” 李飞白唤回青莲剑,眉头轻拧,神情肃穆。 “不对劲。”即使柳辞没见过李飞白,也知道他的名气,这才不过九招,为何就稍显吃力了? 李飞白以念催动剑技,恍然间漫天白剑并列于天际之上,须臾如流星般穿过云层,刺向空中逃避的肥遗。 无论它如何闪躲,天空中总有源源不断的白剑下落,甚至已经射出的白剑,还能调转方向,重新刺向敌对目标。 这就是李飞白的绝技,流星白羽。 当年以一招流星白羽,连挑两只十境大妖。如今只有肥遗而已,又怎会是李飞白的对手? 柳辞望着漫天流星,像是偷窥了天书,脑海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以往她都看重灵气和灵力的训练,自以为灵气够多、灵力够强便可占上风。 今日见识了李飞白的流星白羽,才悟得修炼灵力到最后,都是修炼技。怪不得同样是海洞仙客,玄冥和柳辞使出来的,就是不同的威力。 流星白羽一出,肥遗无处可逃,硬生生中了好几把白剑。长蛇被白剑钉在地面上,泛起一层黄沙。 妖兽群内,白嘴狙如担忧望向肥遗,又想起韩婴先前说李飞白受到四次伏击,可如今看来他哪有一丝受伤的模样。狙如气愤不已,一把抓起白袍子衣领。 兜帽脱落,男子面色一如往常,没有丝毫窘迫。 狙如气急道:“你不是说伏击李飞白的,都是十境以上大妖,为何他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32. 盖山国&大时山(八) 韩婴脸庞白净,眼尾一点泪痣十分扎眼。 “李飞白确实受伤了,不然以他十一境修为,何至于不过十招就要使出自己的绝技?我敢保证他撑不了多久。” 狙如无措道:“可是大哥已经受伤了,现在怎么办?” 韩婴从怀里掏出一颗深蓝色的珠子,“这是逆水珠,只要让大王吞下,可短时间内提升妖力。就算是全盛时期的李飞白,也抵挡不住。” 他语气轻飘飘,却有一种惑人的能力。 狙如犹豫不决,望向远处受了剑伤、痛苦不堪的肥遗,心想逆水珠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他小心询问:“逆水珠有副作用吗?” “呵~”韩婴轻笑,“这是上古灵器,怎会有副作用?” 狙如一脸尴尬,从韩婴手中接过逆水珠,毫不迟疑遁地奔向肥遗。 它以为从地下走,可遮挡妖气,躲开人族修士的视线。可对面是剑仙李飞白,怎会察觉不到这一细微妖气。 感受到妖气靠近时,李飞白反手一剑,将刚冒头的狙如,拦腰砍断。一股温热的血喷溅到肥遗脸上,狠厉的蛇首只剩下惊诧。 “狙如!” 狙如自知妖力不高,扛不住这青莲一剑,它扭动半截身躯,艰难向前爬行,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将逆水珠抛给肥遗。 它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断断续续道:“大哥,祝愿你如日中天,无人能敌……” 随着话音落下,从倚帝山远远赶来给肥遗助阵的狙如,彻底没了,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 肥遗接下逆水珠,呆愣地望着半截尸首。这是狙如拼死送来的,它毫不犹豫吞下珠子。 风云变色间,一股陌生的力量灌满肥遗全身,它像一只充气的皮球,有限的身躯承载不住如此强大的灵力。一团深蓝色将肥遗紧紧包裹,它们融为一体,像吞噬万物的黑洞。 “竟然是逆水珠!” 山丘之上黑袍女子双手环抱,调侃道:“兵主创造的灵器,没想到黎阁主连此等禁物都有。而逆水珠的作用不止提升妖力那样简单吧。” 见黎川并不理她,女子转身面对着他,好奇问道:“话说,黎阁主一边帮林尽染找来李飞白助阵,一边又派九神教主韩婴去给肥遗送逆水珠。在这场人妖之战中,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站自己。” 黎川轻笑,眼底藏着无限冷意,“对了,李飞白被伏击重伤的事情,与我无关。那是你们默许的,不是吗,司命人?” 女子收敛了笑意,眼睛晦暗不明。与黎川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后,她静默了几秒,又露出牙齿,大笑道: “老娘叫尹十三。” 李飞白意识到肥遗的妖力以极其可怕的速度攀升,而自己的身体不能支撑太久,得尽快阻止它。所以只能使用暴伤伤害最高的剑招,迅速将它斩杀。 青莲剑似是明白了主人心中所想,以橙光覆体,剑柄微微发烫。 李飞白握紧剑,使出全部灵力,横扫两剑。橙红色剑光划破漫长暗夜,斩向深渊。 那团深蓝色的妖力像一颗弹力气球,再凌厉的剑气碰上那一秒就被弹开了,根本伤害不到肥遗分毫。 陆三秋迟迟赶到,救走受伤的魏咎,回头看战场时怔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魏咎表情凝重,一时也参不透其中的缘由。 李飞白接连砍出两剑,都是被妖力弹开。 “怎么可能?” 这招是血流霞,是所有剑招中剑气最凶猛的。 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李飞白是不会使出这一剑招的。若是说血流霞剑气太过刚强,被肥遗柔软妖力团化解,那自是不可能的。 任你再怎么以柔克刚的术法,只要碰上血流霞,必不会完好无损的。 李飞白心脏突突跳,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袭卷全身。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心里渐渐没底,会不会是身体重伤,血流霞的威力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紧接着又是两道橙红色剑气直斩肥遗,一如既往地,剑招再次被弹开。 “不对劲。” 柳辞注视着李飞白紧握青莲剑的右手,微微颤抖。橙红色剑气对肥遗根本没用,但李飞白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出同样剑招。 陆三秋扶起童也,看着柳辞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柳辞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血流霞的剑招不能再斩向肥遗了。 “李飞白有点失控,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妖兽群里白袍子教主韩婴,穿越层层妖兽主力军,找到小妖队长。随即面色一变,双眉耷拉着道:“狙如冒死给大王送丹药,你们怎么还傻站在这里。大王正在疗伤,如果放任李飞白这么打下去,大王怕是撑不了多久啊……” 说完,他提起宽大的袖子掩面,沾了沾眼尾不存在的泪水。 小妖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如今群龙无首,只能让大王信任的这位贵客拿拿主意。 “教主,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韩婴吸了吸鼻子:“让兄弟们一起往上冲,即使李飞白十一境剑仙,也不能避开我们所有妖,去直攻大王。我们只要给大王争取一点疗伤时间,届时它定能生吞李飞白,打败人族。” “好!”小队长没有犹豫,为大王献出生命本就是它们这些小妖的荣耀。它指挥着主力军小妖冲在最前面,拦住李飞白的攻势。 小妖们自知不是李飞白的对手,可若是群起攻之,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可不能再让大王吃他的剑气了。 战场中心的李飞□□神恍惚,嘴里念叨着:“为什么血流霞对肥遗没有造成一丁点伤害?” 他越是这样想,越掉进自身念头的漩涡里,体内灵力越不稳定。 场域外妖兽如潮水般涌上,李飞白全然不顾,不断挥出橙红色剑气,一批又一批的小妖倒在原地。 每次挥剑后,李飞白手心发热,明明每一剑力量不弱,偏偏每一次血流霞,都伤不了肥遗分毫。 “那是什么?” 柳辞指着李飞白,他体内有一团深蓝色气体。 “什么什么?”陆三秋一 拖二,看向李飞白好端端的,并没有什么问题。 “你看不见吗?李飞白体内有东西。” 柳辞侧头看着陆三秋迷惑的眼神,果然他看不见。 就是那团深蓝色气体不断影响着李飞白。作为十一境剑修,怎会不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血流霞打不动肥遗,大可换另一种方式。 此时李飞白的思维变成单线程,既然打不动肥遗,就不间歇地打。 柳辞闭目,打开额间的灵识,看向李飞白,不禁吓了一跳。 那一次次砍向妖兽的剑招,正源源不断吸收它们的妖力。这些妖力再通过剑招返还给李飞白。 他体内的灵力在不断攀升,已经到达突破十一境的临界点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飞白到第十二境了。”尹十三猜到了逆水珠的真正用处。 他们以肥遗为饵,李飞白最先砍出的两剑,沾染了逆水珠的气息。逆水珠妖力进入体内后,控制李飞白的思维,不断怀疑是自身剑招出了问题,所以才一次又一次使出血流霞。 韩婴鼓舞妖兽群围攻李飞白,只要他出剑,妖兽的灵力就会供给他。 所以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李飞白升境。 黄沙战场上汇聚的黑云愈来愈多,彻底遮蔽了天空,没有一丝光亮。云层里夹杂着沉闷的声响,尹十三收回视线,沉声道: “十二境并不是李飞白的终点。他的灵力还会提升,直到……突破第十二境飞升。引来雷劫,才是你们最终目的。” 她不得不佩服黎川心机深沉,为了这一步绕这么大的局。 黎川神情依旧,看不出喜怒。“你觉得李飞白会不会成为第四位飞升成神的人族?” “不会。”尹十三没有思考,坚决道,“以李飞白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八十一道天雷,就是九道他都受不住。” 李飞白先前遭遇四次伏击,本就身受重伤。如今体内灵力深厚,都是逆水珠的伪装。 若真到了历雷劫那一步,人族少的可不是一位剑仙那么简单。人族修士所标榜的楷模,在神族威压下,连天雷都遭不住。 黎川要的是神族在人族心里的覆灭,要的是数十万、数百万修真人道心破碎,人族飞升成神的梦想化为泡影。 事实上黎川图的不只是这些,他说过他站自己,所以这场人妖之争注定两败俱伤,而他会是唯一的赢家。 柳辞望着云层中隐隐闷雷,对着陆三秋问道:“人族修士突破十二境,飞升成神,要遭天劫吗?” “当然啊。”陆三秋斩钉截铁道,“人族飞升成神本就逆天而行,必要经过雷劫锤炼,才算真的成神。” “是雷劫!” 天空中那层乌云就是奔着李飞白来的。 “怎么了?”陆三秋茫然,却不想柳辞毫不犹豫奔向战场,“柳辞你去哪儿?那里危险!” 柳辞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知道李飞白很危险,他神智失控,没有思考能力。如今他深陷妖族包围圈内,就像入狼窝的兔子。 妖族和李飞白为敌,又怎会好心让他成神? 33. 盖山国&大时山(九) 李飞白自身周围十丈内,形成一层灵力屏障,不仅隔绝妖兽的入侵,还阻挡了柳辞的靠近。 大批妖兽被李飞白击落,从空中下坠,掉在地面上,垒成一小座尸山。柳辞望着一道道橙红色剑气飞出,心里更加焦灼。 眼下李飞白已到达第十二境。远处黑压压一群妖兽排队送死,助他突破十二境不是什么难事。 “李飞白,你住手!” 柳辞捶打屏障,大声呐喊,希冀李飞白能有所动容。 随着妖兽不断嘶叫冲击,她的声音也淹没在兽潮中。 乌云压顶,云层间的天雷迫不及待,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丝丝闪电悬在天际,呼之欲出。 “不能再拖了,李飞白处在随时破镜历劫的边缘。” 柳辞双手掐诀,引动丹田内全部灵力,使出最大限度的术法——杳杳寒山。 冰晶迅速攀上屏障四周,仅一秒,灵力屏障连同内部的李飞白被冻结了。 “停手!” 恰时这两个字撞进他的颅内。 “是谁在讲话?” 灵魂深处虚弱的声音茫然问道。 那层冰晶被李飞白滚烫的灵气灼烧,消融成一滩水。 他的身躯呆愣愣俯视地面上的柳辞,随即散发出一道强劲灵力,震飞无数妖兽。他缓慢转动长剑,将剑刃对准了柳辞。 如今看来李飞白完全被逆水珠的力量控制了。 陆三秋时刻关注着战场上的局势,没想到李飞白已经敌我不分,居然想对人族四境法修出剑。 “柳辞,快跑啊!” 一双空洞无神的丹凤眼盯着她,瞳孔内黑漆漆的,没有任何情绪。 柳辞没有闪躲,直视回去,淡声挑衅道: “来,杀我……” 极轻的声音传到李飞白耳中,他没有犹豫,橙红色剑光再次席卷剑身,下一秒锐利剑影略过空气,砍向柳辞。 千钧一发之际,她闭上眼睛。 她在赌,赌天道选她来到山海,成为灵明,就不会让她轻易死掉。 “退后。” 熟悉的清冷声音落在耳畔,她猛然睁眼,一把黑金长刀横在面前。 柳辞顺着刀身看去,高束的长发随着他剧烈的动作轻晃。许廿背对着她,看不出表情。但他周身气息凛冽,十分挠人。 麻木的李飞白也没想到这一剑,能被人轻而易举接下,尤其是在肥遗无视血流霞的伤害,他思维崩塌后。 他手持长剑,飞身跃向许廿,想与他一战。 许廿本就没有打算躲开,他将长刀换到右手,面容冷肃,纵身到半空中。 一刀一剑相碰,撞击出的偌大灵力,数百里内的修士都可以感知到。 柳辞抬手挡下波及的灵力,蹙眉仰望着僵持不下的两人。 战场上,李飞白仗着深厚的灵气,释放出一波又一波的剑技。而许廿截然相反,他没有刀技,都是平平无奇的刀法,佐以体内深不可测的灵力应对。 “许廿不是神族吗?”柳辞疑惑,神族本就在人族和妖族十二境之上,即使李飞白境界提升,眼下断然没有和许廿抗衡的能力。 兽群中的白袍子韩婴见到许廿后,唇边轻笑,单手在袖里偷偷掐诀。一旁打坐的肥遗突然睁眼,略身加入李飞白和许廿二人的对战。 许廿一刀拂开李飞白和肥遗的夹击,视线迅速扫过妖兽群,默然道:“有人在捣鬼。” 柳辞握紧拳头,站在屏障外不时跺脚,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太折磨人了。 哪怕是加入了拥有上古灵器逆水珠的肥遗,许廿一对二,也丝毫不显吃力,也正好稳住了李飞白体内的境界。 转眼间,本来攻击许廿的肥遗,转头就给了李飞白一记灵力团。李飞白侧身轻易躲开,将给许廿准备的剑技,反手送给了肥遗。 肥遗没有抵挡,这一剑正击胸口,庞大的蛇身砸在地面上,蛇尾不停晃动。 许廿一时没看住,竟被肥遗钻了空子,面前的李飞白吃掉肥遗一半妖力,隐隐有了要破境的趋势。 他拧眉抿唇,砍出极强一刀,给黄沙上还在挣扎的肥遗。“得让他失去捣乱的能力才行。” 蛇首吐出鲜血,体内的逆水珠有了脱离蛇身的迹象。许廿正要飞向肥遗,亲自去取那颗禁物,却不想一道轰鸣声从上空传来。 蓦地李飞白太阳穴一阵刺痛,他丢下长剑,两只手抱着脑袋,蜷缩着身子。 灵识扫过李飞白全身,柳辞心脏提到嗓子眼,如今他已然迈过十二境那道坎儿。 用妖力堆积起来的十二境,如空中楼阁,自身根基不稳,根本扛不住八十一道天雷啊! “到底是谁这么狠,这是要完全毁了李飞白……” 柳辞眸中皆是不忍,她还没正式认识李飞白,都是以前从山海其他人口中,听说的这位风华绝代的剑仙。 许廿放弃了逆水珠,转身飞向屏障边缘,站在柳辞面前。 他神情冷峻,顿了几秒,问道:“你想救李飞白吗?” “当然想。”柳辞毫不犹豫点头,如此好的人不该死在这场阴谋里。“可是,我连屏障都进不去……” 许廿修长的食指抵住灵力屏障,随着一道金光散开,屏障瞬间破碎。 “如今只有你能救李飞白,得借用一下你的灵明之力。” 柳辞伸出泛白的手掌,问道:“怎么借?” 望着她清澈且专注的眼眸,许廿愣了片刻,一手握住她的手腕:“这样就可以。” 墨色的乌云压低这片黄沙地,李飞白痛苦不堪,半跪在空中。 “轰隆隆——” 眼看那道紫色天雷将要划出云层,许廿带着柳辞飞到李飞白身旁,牵起她的手,轻声问道:“你想让李飞白死吗?” 柳辞不知为何还要再问一遍,眼神坚定:“不想,我不想李飞白死。” 一股柔和的金色光芒从掌心,缓缓灌进李飞白头顶。他像是被催眠般,沉沉倒下。 身躯飘然下坠,许廿以两指划过,青莲剑从黄沙里飞出,至半空接住李飞白,将他安稳送回地面。 司缇恰时赶到,轻轻一拂袖,李飞白飞到她的身旁。 陆三秋 关切道:“司缇仙子,李飞白会没事儿的吧?” “能捡回一条命。”她语气淡然,随后细眉微蹙,望向远处半空中的两个小人儿。 柳辞抬头看着许廿,问道:“李飞白已经送到安全地带了,可头顶的天雷还未退。” 许廿面容舒展,认真道:“你是灵明,是山海主宰,没有任何人或事能拦得住你。” 怎么会?明明很多事情,柳辞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许廿没有过多解释,他举起柳辞手掌,让她的手心正对云层,呵斥道:“灵明令——” “天雷,退!” 一道金色印记从掌心直飞而出,打到乌云正中央。 顿时云间闷雷响声消失,厚厚的乌云层渐渐消散,只余下寥寥雨滴。 “她……是灵明!” 司缇神色凝重,没想到巫山卜辞没有骗人,灵明真的出现了。看来要趁早出手,将灵明拐回北冥仙宫才是正事。 魏咎哑口无言,心底暗暗道:“灵明竟然是一位如此有血性的女子,看来以后她的路可不好走了。” 大雨倾盆,洗刷掉这片土地上的戾气和不公。这场久违的雨后,新的植物会在盖山国重新生根发芽,他们终将迎来一个生机勃勃的春日。 山丘之上,黎川笑容消失,望着云层上巨大的金色印记,逐渐慌了神:“灵明之力!是柳辞?” 他回头看向尹十三,眼底染上怒色。作为司命人,她肯定早就知道了灵明的踪迹。 尹十三左右歪了歪脖子,故意道:“柳辞是谁?” 灵明是天道选中的人,代表天道意愿在山海内行走。司命人是得天道指令,维护天道法则的人。即使司命人和灵明没有打过照面,但司命人行事是要顾及灵明的,他们最清楚灵明的存在。 眼见尹十三肯定不会说出,关于柳辞的消息。 黎川拂袖,准备飞向黄沙战场中央,他确定柳辞就在那里。 这一次他定然不会再放柳辞独自离开。 尹十三怎会让他如愿,随即出手拦下黎川。 如今黎川只有人族三境修为,尹十三就压低自己灵力,出手逗他玩儿。 实则是天道有令,现阶段黎川还不能靠近灵明。 黎川眸中一片冰冷:“柳辞近在盖山国,可这么久了,我都没感受到她任何气息。这是你们司命人从中捣鬼的吧?” 这一年间他用过无数件上古灵器,都找不到柳辞踪迹。如今她近在咫尺,都寻不到一丝气息。放眼山海,最有可能做出此事的,只有司命人。 “不不不……我可没参与,这些事儿都是一个人所为……”尹十三苍白解释道。 虽说天道有令,不让黎川靠近柳辞,但也没让隐去灵明的气息啊。尹十三自然不知,许廿为何这样做。但他向来脑子好使,应当是有用的。 “许廿,下雨了!” 眼看着乌云退去,柳辞脸庞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 “嗯。” 两人回落到黄沙上,许廿自然松开柳辞的手腕,可视线还不由自主落在她光亮的眼眸上。 34. 盖山国&大时山(十) “肥遗该怎么处置?”柳辞嫌恶地看向奄奄一息的巨蛇。 许廿没有接话,反问道:“你想杀了它吗?” “当然,它奴役人族百姓,策划一场人妖之战,想要借天雷弄死李飞白。你是司命人,按照天道规则,它不是该被斩杀吗?” 柳辞越说越激动。上次在句容山,六脚甲虫不也是因为奴役人族,才被司命人斩杀的。 许廿摇摇头:“天道没有命令让杀掉肥遗。” 柳辞不解。 随即想起黎川说司命人犯了错,维护天道秩序实际是在赎罪,所以他们无法抉择一个妖族该不该死。只能听从天道命令行事,而不是按照规则去惩处违反天道的人。 既然如此,也不必为难许廿了。 柳辞冷声道:“借你的刀一用。”随即拔出许廿手里的长刀,稳步走向肥遗。 黑金横刀,剑柄如寒冰,握在手里还有些刺人。 那些绑去大时山的百姓,肥遗从未将他们当人对待,用锁链困住他们,吃喝拉撒都在一个狭小的洞穴。年幼的小孩儿浑身是伤,没有一处好肉。 这些行径还不够判处他死刑吗? 天道规则不是一纸明文,而只是某一人的独裁,所有司命人皆按天道命令办事,这真的是公平的吗? 柳辞是灵明,所有的灵明之力都来源于天道,有些话她现在还不能明说。况且她身后,还站着一位司命人,他们无条件相信天道,为天道办事。 眼看就要走到肥遗身前,柳辞准备提刀,却被一道力气给拦下了。 她回头,许廿就站在她身后,单手握紧刀身,一缕鲜血顺着刀刃滑落。 许廿眸子暗了暗,沉声道:“天道有令,肥遗不能死,得放它离开……” 司命人行事向来不问缘由,天道就是一切,它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可以反驳。 柳辞蹙眉:“放手。” 她也不愿看着许廿受伤,可这一步她不能让。若是她让了,谁给大时山那些百姓一个交代,他们生活得好好的,就被强掳上山,甚至有几人还因此丧命。 如果肥遗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山海内妖族纷纷效仿,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大时山”诞生。 而这,是柳辞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 许廿道:“既然天道下了命令,就没有人可以忤逆。灵明……也不行。” 两个人谁都不愿意相让。 柳辞余光瞥见陆三秋和魏咎朝着这边走来,她再次冷声问道:“许廿,你确定不放手?” “嗯,不放。” “呵~”柳辞冷笑一声,松开手指。 许廿落寞望着手心里的长刀,锋利的刀刃卡在手掌软肉里,也卡在心脏上。胸口莫名的憋闷,透不过气。 “魏大哥。”柳辞探头唤了声,魏咎立即明白她的意思,将自己的刀递给了她。 作为神族,作为司命人,不理解人族的处境。 可人族修士的心意是相通的,他们努力修炼,不就是为了有一天,人族不必屈居妖族和神族之下,在山海内可以自由幸福的生活吗? 柳辞接过紫陌刀,一股暖流从手心滑过,舒缓了横刀带来的寒气。 不禁腹诽道:“看来兵器随主,那把黑金长刀就像许廿一样冰冷。” 柳辞走向肥遗,路过许廿时瞥了一眼。她不敢想如果许廿再次阻拦,在场几人都不是他的对手,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肥遗被放走吗? 许廿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看向柳辞。他怕,见到她失望的眼眸。 柳辞不敢迟疑,生怕许廿反悔,快步走向肥遗。 正要落刀,许廿恍然出现在她面前,张开双臂,将肥遗挡在身后。 “许廿!” 漂亮的远山眉竖起,柳辞怒火中烧,握着刀柄的力度都重上一分。 陆三秋鼻息喷出一股怒气,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却被一旁的魏咎给拉住了。魏咎轻轻摇头,压下陆三秋的冲动。 黄沙上一阵凉风吹过,吹散了许廿眉眼上的碎发。他眼眸晦暗不明,勾唇轻笑道:“实在是职责在身,不能退让。柳辞,要不你动手杀了我?” 他视线下移,紫陌刀尖正对着胸口。 柳辞咽了咽口水,刀身微微颤抖,她的心差一分就要动摇了。 “对不起!” 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机会,紫陌刀没进胸膛。许廿笑意愈深,眼里闪着碎光,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柳辞拔出长刀,闪身到肥遗旁。毅然决然,一刀刺进蛇首,当即鲜血四溅。 许廿缓缓回头,肥遗没了气息。他的目光落在柳辞白皙的脸上,眼眶下那抹鲜红格外刺眼,摄人心魂。 他刚要抬手替她擦拭,柳辞语气淡然:“山海内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阻拦我。不是你说的吗?” 手指僵在半空,许廿一时不知如何收场。 柳辞轻轻道:“不过这次还是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和陆三秋、魏咎一起离去,没有给许廿说话的机会。 许廿左手扶着胸膛上的伤口,蹲在肥遗身侧,收回掉落的逆水珠。 如此危险的禁物不该出现在山海内,应当尽快处理掉。 剩下妖兽见大势已去,呼喊着四处逃散。混乱的妖群中,韩婴不紧不慢戴上兜帽,随着妖群溜走了。 尹十三猝然出现,双手环抱,看着许廿一副将死不活的模样,挑眉道:“这点小伤你还不处理吗?” 一点外伤,明明用灵力很快就能治愈,非要拖着半天。 她瞥见一旁弥漫着死气的巨蛇,顿时蹦起,惊恐问道:“肥遗死了?谁杀的?你不知道拦着点儿吗?天道明令,肥遗不能死啊!” 许廿苦笑,艰难起身,没有心情讲话。 尹十三逼问道:“哎……不是,你也得让我死的明白吧。到底是谁,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杀掉肥遗?” “柳辞。” “……” 尹十三也不知怎么回答。 许廿回问道:“一边是天道,一边是灵明,你会怎么选?” “天道。”尹十三斩钉截铁回答。 许廿提醒道:“她是灵明。” “是灵明啊。我们司命人只需要听从天道命令。即使对面是天道亲自选中的灵明,我们也不能越过天道。” “你犹豫了?”尹十三双眼微眯,恍然大悟:“怪不得伯虑国之后,你就隐去柳辞的气息。你该不会是……” 猜测到一点苗头的尹十三赶紧捂住嘴巴,太可怕了,司命人怎么能对灵明动心呢?! 许廿无声轻笑,没有否认。 “我靠!早知道我就烂在泥里。”尹十三拍了拍额头,在原地来回踱步:“不行不行,这次回去复命,不能告诉洢。我先替你瞒下,你赶紧死了这份心思,万一被天道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丹水之畔—— 朱厌和蛊雕奄奄一息,它们耗尽最后的妖力从盖山国逃出,一路向东,没成想在丹水河畔失了全部力气,匍匐在地。 刚刚耳边还有虫鸣鸟叫,此刻世界一片寂静,连河水潺潺而过,都没有任何声音。 一串细碎的铃铛声,黎川缓步走向它们,惋惜道:“可惜不是肥遗,只能要你们八境和九境的妖丹凑合凑合了。” 朱厌震惊道:“你想干什么?” “反正你们活不成了,把你们的妖丹给我吧,我给你们报仇。” 朱厌惊慌摇头。蛊雕没有力气反抗,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嘴里念念着什么。 “李飞白?”黎川似是读懂了它的意思,轻笑道:“他可不能死。” “但……我可以让他这辈子都不能拿起剑。” 朱厌和蛊雕剩下两具尸身,黎川手里捏着泛光的妖丹。 钟灵乍然出现在身后,脸色惨白,体内灵力若有似无。 黎川随即就猜到了:“你被司命人发现了?” “嗯。”钟灵轻咳,“尹十三战力很强,我一靠近盖山国,就被她发现了。等我恢复一些,再去盖山国找柳辞。” “不了,他们肯定早就转移柳辞了。这两颗妖丹还不够,要是有肥遗十境妖丹,我就能冲开身上的封印。到那时没有人再能阻挡我和柳辞了。”黎川眼睑微红,表情冷峻,丝毫没有往日谈笑风生的模样。 人妖大战后,盖山国内一片混乱,不仅要安顿从大时山接回的百姓,还要照顾几位重伤的修士。 魏咎伤势算是最轻的,太医一再嘱托要卧床将养。但他依然我行我素,隔日就去街上酒楼寻酒喝。每次都被陆三秋抓个正着,没收酒水,最后全部落进陆三秋的酒袋。 “陆三秋,你别欺人太甚!” 魏咎一手将酒葫芦藏到怀里,一手防着陆三秋。 “司缇仙子都说了,你不能喝酒。再这样,嘿嘿,我就把你的酒葫芦也收了。”陆三秋不依不饶,趴在魏咎后背,两只手伸进他怀里抢夺。 “你还是不是人?这酒葫芦跟了我十几年,你说抢就抢。”魏咎一把推开陆三秋侧脸,揣着酒葫芦,顺势跃过栏杆就往外跑。 柳辞坐在酒桌旁,见他们活蹦乱跳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女子眉眼温柔,每走一步,发间悬坠的流苏摆动一分。 35. 盖山国&大时山(十一) “司缇仙子。”柳辞起身,伸出手臂,邀请女子同坐。 她与北冥仙宫素来没有交集,所以没想过司缇会来找她。 司缇入座后,道:“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司缇就好。” “好,我叫柳辞。” “我知道,你是灵明。”司缇说话直截了当,没有遮掩。 柳辞尴尬笑着,用灵明之力逼退天雷时,盖山国内的修士应当都看见了吧。 “不用担心,知晓灵明之力的人不多。”司缇牵起柳辞左手,说:“其实这次来,我是想邀请你加入北冥仙宫。你是法修,山海内北冥仙宫是法修最强的宗门。加入我们,以后有北冥仙宫做靠山,没有人能轻易动你。” “抱歉,我拜师天虞山,暂时没办法去北冥仙宫。”柳辞拜师不久,本事还没学到,怎能随便转投他人门下。况且巫罗和玄冥对她很好,像家人一样,她也不舍得离开天虞山。 司缇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来日方长。若日后下山了,欢迎你随时来北冥仙宫参观,说不定那时你会同意加入我们的。” 她没有逼迫柳辞,想着起码给灵明留下个好印象。如果有朝一日她真的要选宗门,那时北冥仙宫再抢人也不迟。 陆三秋眼见魏咎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打算先送柳辞回天虞山,然后再自行返回散花洲。 不久就要离开盖山国,柳辞爬上城墙,想再去吹吹黄沙里的风。 日近黄昏,天边铺满橙色和紫色交融的晚霞。一白衣男子独坐城楼楼顶,眺望远方夕阳。 柳辞翻身飞上城楼,见李飞白背影落寞,头顶发束微乱。不似第一次见面时,他御剑划过晴空,负手而立,红色发带在空中飘动,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李飞白没有回头,嗓音沙哑道:“我知道你,你是灵明。” 柳辞双手抱拳行礼:“天虞山柳辞。” “不用那么客气,前几日多亏你救了我。”橙色晚霞的光勾勒出,他侧脸流畅的线条,虽然双眼淡漠,依旧掩不住他的风采。 “几年前巫山卜辞说灵明将要现世,山海内沸沸扬扬闹了几个月。这次你在众人面前使用了灵明之力,不久后,就会有很多人找上你。从今以后,你要提防妖族、人族,甚至是……神族。” “什么意思?” 柳辞提起裙摆坐在李飞白身侧,夕阳在他眼底映出一团火,一团燃不起,也熄不灭的火。 李飞白喉咙发紧,良久才道:“那天我不是被逆水珠控制了,而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柳辞没有应声,直觉这件事情牵扯极大,只能等李飞白自己说出口。 “恍恍惚惚间,我灵魂离体,似乎去到了传说中的昆仑。瑶池仙台,美酒盛会,有人头兽身的天帝、风雨雷电四神、似蜂似鸟的钦原妖兽、还有成群的仙女舞姬…… 那场盛会里有数不清的神明,我像个局外人在那里徘徊。我想找一位熟悉的面孔,却没有见到任何一个飞升成神的人族,没有魏齐,没有雪芥子,更没有上官淳……” 李飞白转头看着柳辞的眼睛,苦涩道:“那里到底是不是九天神界,是不是众神所在的昆仑?” 人族修士倾尽一生所追求的就是飞升成神,以为成神后没有任何枷锁,可以潇洒自由,化风而去,随雨又来。 事实上九天盛会宴席中并没有人族的位置,那他们去了哪里,最后的结果又是什么? 一幅幅纸醉金迷的场景在李飞白脑海划过,答案就在那些缝隙里,可他怎么都抓不住。 柳辞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她对山海不够了解,对昆仑上的众神更是知之甚少。 那天李飞白念叨了很多,最后他说: “自我升到十一境,隔几日就受到妖族的追杀,每日不得安宁。如今大时山一战结束,我剑心已碎,怕是不能再拿剑了。所以想请你帮我照看青莲剑。” 青莲剑横在柳辞面前,它早已没了昔日光芒,暗淡得像一把普通的铁剑。 “既然有妖族追杀,如果没有青莲剑,你怎么对付妖族?” 李飞白道:“我把一半灵力藏在剑里。你带着青莲去天虞山,将它沉在镜水湖底,此后没有妖族再能找到我。” 柳辞一把接过,“好。如果太累了,你可以休息一阵子。李飞白,一定要记得去天虞山取回青莲剑。” 天色愈暗,他仰望夜空,朗声道:“年少时我喜着白衣,爱簪花,爱耍剑,爱喝酒。平生放浪不羁,自以为背负人族气运,而立之年就能飞升。却不想半生归来,落得剑心破碎的下场……” 他眸中闪着泪光,喃喃道:“这就是年少成名的代价吗?” 忽地李飞白拂袖起身,仰天大笑,那抹白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天边。 柳辞盯着青莲剑许久,她不知将青莲剑带回天虞山,是不是真的能帮到李飞白。可她清楚知道,山海间最年轻的剑仙,就要失去自己的配剑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遵从李飞白的意愿,帮他把青莲剑沉入镜水湖底。 —— “小丫头抱着一把剑,在湖面上坐了三天。我原本是想让她下山历练历练,却不想把魂儿给丢了。唉……” 玄冥趴在药房窗台上,看着巫罗一如既往地摘草药、熬汤,他焦急地拍了拍窗台,希望巫罗能理理他。“实在不行,你熬点药给她喝吧。” 巫罗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她心里装了事儿,等想通,就好了。” 虽然巫罗如此说着,手里有条不紊地从框里取出紫色花朵,洗去灰尘,放入汤锅,搅拌几圈。可这已经是她第四次加入萤火芝了。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玄冥咽了咽口水,不敢唠叨打扰巫罗,生怕她一不高兴,就让他喝下那锅汤。 柳辞盘腿坐在湖面,白剑横在膝盖上,离开主人的它浑身黯淡,连一把普通的开刃利剑都不如。 水天同色,俱是白茫茫一片。耳畔没有风声,没有水声,只有心底里一次次叹息。 这趟远行,她清楚认识到人族和妖族的差距。她知道自己能力低微,许多事情都无能为力,更救不了所有人。 微微凉风拂过,岸边出现了一道黑色人影。 与此同时,玄冥立在山顶,望着陌生 人影的方向,警惕道:“司命人怎么会在这儿?” 许廿左手随意搭上腰间的长刀,望着柳辞单薄的背影,沉声问道:“为什么不按李飞白的想法,把青莲剑沉入湖底?”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辞猛然回头,见来人碎发遮挡眼眸,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目光落在他的胸膛,暗暗道:“伤口已经好了吗?” 许廿没有察觉到柳辞的视线,继续道:“你后悔答应李飞白了吗?” 柳辞低头摸了摸剑鞘:“不是,我怕他没有青莲剑傍身,会被那些妖族欺负。” 许廿喉咙微动,捏紧手中的刀柄,道:“李飞白是山海里最年轻的剑仙,实打实的十一境修为,就算没有青莲剑,他也不会那么轻易被打死。你……是在怕什么?” 他踏上湖面,缓步走向柳辞。他以为柳辞会因为肥遗的事而讨厌他,所以不敢出现在天虞山。 可他看着这姑娘困在自己心里,迟迟走不出来,又忍不住现身,引导她慢慢看清自己内心,看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又真正想要什么。 柳辞鼻尖发酸,眼眶里瞬间盛满温热的泪水,如串珠般,垂直滴落在湖面上,溅起一层层涟漪,余波直至许廿脚尖停下。 他身形一顿,只听见姑娘带着哭腔说道: “明明人族和妖族都是天地孕育的生灵,人族得了机缘才能修炼,突破十二境还要经受八十一道天雷的考验,若是受不住呢,直接身陨道消,连一丝魂魄都留不下。 但妖族就有先天妖力护体,突破第十二境便可直接成神去往昆仑。有些妖族得天帝青睐,也会被点为山水神祇。那些仗着有点子修为的妖族占山为王,奴隶人族,除了句容山和大时山,山海之内还有多少地方都是这样。 如果九天昆仑之上真的有神明,为何对这疾苦人间不闻不问?” 以前柳辞不明白昆仑有三位飞升成神的人族,为何句容山六脚甲虫还敢如此奴役百姓。现在柳辞更加不明白,如果真像李飞白所说,三位成神的人族都不在昆仑,那他们去了哪里,这个世界的真相又是什么? “还有呢?”许廿不做评价,只是想让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出口,而不是憋在心里。 柳辞拿起青莲剑,起身面对着许廿,眼眶红肿。“李飞白说他受逆水珠影响,灵魂曾到过昆仑,人族飞升成神的三位都不在天界。所以修真,是不是针对人族设置的骗局?” 许廿沉默片刻,道:“我只能回答一个问题。 飞升成神的那三位皆修为散尽,以身殉道。就像你说的,他们连一丝魂魄都没有留下。如果修真的结局,没有想象中潇洒自由,你还要修吗?” “要修!”柳辞坚定道,“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可以安心地在自己四四方方的天地中慢慢长大。可现在的我见识过不一样的世界。所以我不能欺骗自己,生活在一个需要全体人族以牺牲自己,才能勉强维持的和平世界里。 我要亲自去看看昆仑众神,看看所谓的天道法则。世界多不公,我提升一层修为,人族便多了一种可能。 我从来不等待天意,我要自己创造天意!” 36. 天玑剑宗(一)【澜】 许廿眸底闪过一丝光,直至此时,他才明白为何天道选中柳辞为灵明。 面容上冰冷消退,他轻声问道:“还怕吗?” “不怕了。”柳辞神态昂扬,举起手中长剑:“人都有一死,这是李飞白自己的选择,我愿意相信他。” 长剑滑落,坠入湖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柳辞走到许廿身前,紧盯他的胸膛,随后仰头问:“你的伤好了吗?” “嗯。”许廿嗓子发黏:“好了。”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应当说没好的。 柳辞颔首,经过他身旁,走向岸边。许廿也不说话,就跟着她。 前脚上了岸,柳辞回头问道:“今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许廿身子一僵,还未来得及想出借口,心虚得眼睛乱瞟。 柳辞心下一沉,道:“许廿,上次因肥遗刺伤你,确实抱歉。可这也说明我们俩理念不同,你信奉天道,我心系人族。那么天道会始终与人族站在一边吗?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终有一天我们会背道而驰,既然这样,不如不相知。真在战场上遇见,你为你的信仰出手,我为我的理想而战。也不至于拖拖拉拉,两相为难……” 湖边的晚风带着咸咸的水汽,也恰好是夜晚,才遮得住许廿的眼眸。 柳辞抿了抿嘴唇,犹犹豫豫道:“你觉得呢?” 许廿声音冷涩:“你把话说得那样满,我又能说什么?” 脑海里想了几十种“不见就不见”“好啊”诸如此类的说辞,刚钻上喉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能倔强地环抱着双臂,不以为意地站在夜色中,湖面渗出丝丝凉意,从脚底直冲心尖。 “嗯。”柳辞睫毛垂落,利落转身,大步走上天虞山。 山路两旁的槐树哗啦哗啦作响,她强忍着心底的酸涩,嘴里嘟囔道:“这样也很好,省得日后难过。” …… “我,陆三秋,又回来啦——” 一时间甘山山阶两侧,正在林子中休憩的雀儿,惊得叽叽喳喳乱飞。 聚集在后山演武场内的宗门弟子,听见这声穿越云层的号叫,原本紧绷的脸色巨变,暗骂道:“没脸没皮的,他怎么又来了?” “是啊,一神木宗弟子整日待在我们剑宗,真是不知羞耻!” 人群第一排的女子,回头瞥向剑宗正门,束起的长发甩到脑后,明眸皓齿,颔首笑道:“聒噪。” 重新看向演武台时,她眼波流转,嘴角洋溢着不可言说的笑意。 略过这个小插曲,今日是天玑剑宗月末小考最后一天。众人纷纷注目演武台,此时是第二场比赛,陈延世对战容辉。 陈延世是天玑剑宗颇有资历的师兄,练习七年有余,第六镜剑修,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容辉是这一届弟子中年纪最小,天赋最高的弟子,得宗主亲传,十六岁到达第六镜。 两人打的有来有回,近一炷香时间,最后比试结果并不意外,陈延世险胜。 若再多一年时间,陈延世不一定能赢这位宗主的亲传弟子。 裁判席上首位脸面开阔,体型威武的是宗主嵇仲。他左手边花白胡子的瘦小老头,是剑宗长老杜茂。 “听澜!” “听澜,听澜!” 伴随着一声声呼喊,陆三秋气喘吁吁跑到演武场内,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搜寻赵听澜的身影。 有不少剑宗弟子鄙夷地瞥向他,连长老杜茂也翘起胡子,忍不住暗骂:“神木宗的人太不识规矩了!” 但也有不少人很喜欢这位性子直爽的武修,比如刚下了台的容辉,快步跑上前去打招呼:“陆兄,你从汀州回来了?” “对,刚回来,听澜呢?” 陆三秋踮起脚尖环视一圈,迫不及待要见到那位朝思暮想的女子。 天玑剑宗一水儿的白衣,赵听澜身形挺拔,鹤立鸡群。不等容辉回答,陆三秋定睛一瞧,顿时眉开眼笑,拍了拍容辉胸脯,随意道:“下回说。” “额……”容辉还未来得及回答,陆三秋早就钻进人群,夹着肩膀,像个泥鳅般,挤向第一排的位置。 “听澜!” 陆三秋跋山涉水,身躯未到,脸先凑过去,双眼亮晶晶的,期待道:“听澜,我离开这么久,你有没有想我啊?” 赵听澜余光四下打量,嘴唇抿成“一”字,挑眉示意。陆三秋左右转头,这才发现其他弟子都皱着脸,一脸嫌弃。 赵听澜肩膀微微颤抖,低头轻笑。 陆三秋伸手摸向后脑勺,跟着她傻笑。等到大家视线散了,他凑到赵听澜耳边问: “幸好赶上了你的比试,下一场你的对手是谁呀?” 赵听澜一手整理腕带,无所谓道:“杜芝農。” “啊?竟然是他!”陆三秋先是诧异,转而吐槽:“杜芝農要是输了,杜茂那家伙又要骂人了。” 杜芝農是杜茂的儿子,杜茂身为剑宗长老,自不愿看见孩子被其他弟子压过一头。平日里他对杜芝農十分严厉,甚至可以说是苛刻。若这场比试杜芝農败了,杜茂定会当众摆脸色。 赵听澜道:“那倒没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要杜茂没指名道姓骂我,我都当没听见。” 陆三秋眼珠一转,撇嘴道:“去年宗门宴会,杜茂醉酒胡说了几句,你就当场让他下不来台。附近几大宗门还因这事,笑了杜茂大半年。从此他就没参加过宗门聚会。” “才喝了几两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在外人面前胡嚷嚷,对我们这些弟子颐指气使。那些刚入宗门的小师弟怕他,我可不怕。” 赵听澜翻了个白眼,把手腕伸到陆三秋身前,示意他系带子。陆三秋没有犹豫,自然而然接过这碎事。 陆三秋附和着:“也不看看你师父是谁?十境大剑修孟诸,他常年深居简出,没有一位亲传弟子。宗主对你师父向来言听计从,杜茂又能多说什么。” 他系好带子,得到赵听澜认证后,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主 要还是你师父宠你,一辈子就你一个徒弟,打不得也骂不得。上次杜茂酒醒后,去找孟诸告状,孟诸就呵呵一笑了事,气得杜茂回去灌了好几瓶丹药。” “也没那么夸张。”赵听澜捂着嘴大笑,想起杜茂豆子大的眉毛挤在一起,两片唇瓣气得发紫,嘴里却说不出一个字的模样。 赵听澜平复平复心情,忽而想起前段时间一个传闻,便向着陆三秋打听道:“盖山国情况怎么样了?听说李飞白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终究是逃不过的,陆三秋心里七上八下,想着该怎么委婉地告诉赵听澜,李飞白将青莲剑封印在镜水湖底。 “这……”就在陆三秋支支吾吾时,天玑剑宗首徒高旂站在演武台中心,扬声道:“下一场,杜芝農对战赵听澜。” 听到自己的名字,赵听澜提起剑,忙道:“我先去比赛了,晚点儿说。” 天玑剑宗是山海内第一剑宗,自是不缺天赋型选手,比如十六岁就到达第六镜的容辉。但赵听澜两年练到第六镜的实力,让其他弟子都十分忌惮。 最让人咬牙不忿的,是前段时间在剑谷,赵听澜一举拿下长鲸神剑。这偌大的天玑剑宗,赵听澜本就朋友寥寥无几,如今还会有人躲着她走。 杜芝農斗志昂扬站上圆台,对于这场比试他可是很期待的。他想看看自己苦练多年,与这位两年升至第六镜的天之骄子,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赵听澜反倒平静得多,不管对手是谁,左不过是她提升境界的养料罢了。 赵听澜右手抚上剑柄,长鲸脱鞘一刹那,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第一位天人——上官淳用过的配剑。 剑长两尺,剑身漫上一条淡红色细线,周遭充斥着极致纯净的灵气。 眼见情形不对,杜茂凑到嵇仲身边,低声道:“宗主,长鲸是极品灵器,用来参与小考比试,对其他弟子会不会不公平啊?” 嵇仲思索一二,道:“小考不能使用灵力,只考验剑术,长鲸是赵听澜的本命灵剑,不碍事。” 既然宗主都没有异议,杜茂也就偃旗息鼓,退回自己座位,不再多说什么,只希望那小子能争点气。 赵听澜手持长鲸,先当面刺出,剑招直白,没过多花样。杜芝農不敢掉以轻心,随后应对。两人一来一回,看似不相上下。 十几招下来,就在杜芝農心生疑惑,天才都是直来直去,不加掩饰的剑招吗?随后赵听澜剑招愈加诡谲,杜芝農艰难抵挡。 不过二三十招下来,杜芝農必定战败。 赵听澜剑招没有重复的,与先前直白的风格判若两人。杜芝農额角微微浸汗,无关长鲸剑,即使她手中是一把普通铁剑,他都不一定能赢。 怪不得剑宗那群弟子,在背后称呼赵听澜为“鬼才”。 败局已定,杜芝農果断收剑,坦诚道:“我输了。” 底下一片哗然。 赵听澜并不意外,反正自己早赢晚赢都一样。 杜茂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杜芝農!” 37. 天玑剑宗(二)【澜】 身为天玑剑宗长老,十境剑修,杜茂怎会看不出杜芝農必定会输给赵听澜。这小子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在众弟子面前,打他老子的脸面。 “结果都一样,何必浪费时间。”杜芝農不认为自己有错。 以前的杜芝農习惯忍气吞声,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反抗他的父亲。那些沉重的形式教条并不能束缚他独立的灵魂。 杜茂和杜芝農,父与子,大眼对小眼,演武场上陷入僵局。 这时女子淡声道:“我赢了。” 阳光恰好照耀在圆台上,赵听澜利落收剑,舒然一笑,右边脸颊中央一颗小痣熠熠生辉。 杜茂没有发话,高旂双手交叠在腹前,立在一旁不敢宣布结果。 同一时分,一只青雀飞过山水,越过重重山门,从演武台上方而过,直接飞到嵇仲面前。 青雀,一种青铜灵器,主要用来传送信息。灵力高强者甚至可以用青雀传送影像。 一行蓝色信息浮现在空中,嵇仲看完后,脸色瞬间转阴。演武场内众弟子心底诧异,究竟是怎样的消息,会让一向沉稳的宗主变了脸色。 还在着急上火的杜茂察觉到了不对劲,乖乖坐到椅子上,小心询问:“宗主,发生什么事情了?” 嵇仲收回青雀,调息片刻,沉声道:“青莲剑被封印了。” 在场众人大惊失色,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怎么会?” “他可是李飞白啊!” 李飞白,山海最年轻的十一境剑仙,被人族修士认定为下一位飞升成神的人。他是散花洲,乃至山海四洲所有剑修的主心骨,好似只要他在,一切努力都能看见结果。 赵听澜脸颊上的笑容荡然无存,眼神迷惘,呆呆望向台下的陆三秋。她不会相信,曾经只身单挑两位十境妖族的李飞白,去了趟盖山国,对付一只十境妖兽,就决意封剑了。 陆三秋不敢直视赵听澜的眼睛,讪讪低头。 他该怎么说,能单手碾压肥遗的李飞白,被逆水珠控制心神,失了智,还挥剑向一位四境法修。清醒过后,他接受不了现实,失了剑心,再也拿不起本命剑。 一众剑修弟子自是不信,也不知是谁起了头,他们齐齐拔剑,吵闹着要去汀州问个明白。 山海剑修心中的定海神针倒了,他们无措地站在天地中央,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找不到方向。 赵听澜下了圆台,一步一步迈向陆三秋。 众人这才惊觉,平时惹人厌烦的陆三秋,是亲身参与盖山国之战的。剑宗内只有他最清楚盖山国的战况。于是大家噤了声,等待赵听澜从陆三秋口中能问出些什么。 赵听澜强忍着脾气,试图用最冷静的语气问: “李飞白把青莲剑封印到哪里了?陆三秋,你不要说你不知道。” 她眸子里那盏灯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空荡荡的,毫无生气。 陆三秋吐出一口气,沉心道:“在天虞山镜水湖底。” 听到答案,赵听澜提起长剑转身就走。 陆三秋慌了神,上前拉住她的胳膊,“你去干什么?” “我要拿回青莲剑,去找李飞白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要丢掉自己的本命剑?” 就算是刚入门的剑修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丢弃自己的本命剑。何况是十一境剑修的李飞白! 话音刚落,嵇仲起身呵斥道:“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离开天玑剑宗半步。” 虽然他也好奇李飞白封剑的原因,可一代剑仙在盖山国都着了道,剑宗内这些弟子岂能幸免。 一道弧光从剑宗空中一闪而过,山里呼啸的风声都消失了,这是剑宗的护山大阵。 看来,真的没有人能离开甘山了。 见宗主态度强硬,其他弟子即使再不情愿,也不敢出声反驳。 “哼!”赵听澜瞥了眼嵇仲,不想在演武场多待一刻。 她回到院子后,将自己关在房间内不吃不喝,任何人都不见。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初遇李飞白的第一面,也是她第一次见剑修真正意义上的出手。 那是刚穿来山海的第一个月,赵听澜适应不了剑宗生活,背不会剑诀,学不会剑招。每天都想逃跑,想去找柳辞和万华芫。一日凌晨,她躲开看门的师兄,钻出正门,沿着长阶一溜烟儿冲下山。 下了甘山后,顺甘水河畔往东走,直至天光大亮。确认剑宗的人不会追上来,赵听澜这才放心地躺在岩石上,闭目休息。 却不想,睡梦中她被一只妖兽捏着领子,提至半空,呲着獠牙,恶狠狠问道:“有没有见过李飞白?” 赵听澜双眼迷蒙,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妖兽眼见这人像个傻子,把她举过头顶,下一瞬就要重重砸向地面。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光闪过,赵听澜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头顶传来温润的声音,安慰道:“不用怕了。” 原来他以为赵听澜不说话,是被妖兽给吓傻了。 白衣男子将她放到树下,天边又飞来一只妖兽,忿忿道:“李飞白,可算找到你了。” 李飞白没有废话,拔出长剑,闪身至妖兽面前,与两只妖族缠斗。 数招过后,斩出两道橙红色的剑气,两只妖兽抵挡不过,受了重伤。随后他喊出一声“流星白羽”,晴空瞬间转为星空,几个白色光环在天上徐徐转动。 李飞白轻轻挥手,光环内无数道白色流星坠落,刺向地上两只妖族。 赵听澜亲眼看着两只妖族痛苦挣扎着,直到完全失去生命气息。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山海,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直面死亡。 她暗暗想着:“要是李飞白没出现,现在躺在血泊里的就是自己了。” 李飞白收回长剑,径直走向发愣的赵听澜,打量她的穿着后,明知故问:“你是天玑剑宗的弟子?” 赵听澜茫然点头,眼前还落着白日流星的残影,和一片猩红交缠。良久后,她问道:“你是剑修吗?” “对。”李飞白转身走到甘水边,将两只手浸到河水里,舒缓战斗完掌心残 留的灼热感。 赵听澜眼睛一转,蹲到李飞白身边,好奇问道:“你练到哪一境界了?” “十境。” “十境?”赵听澜瞪大眼睛,“不是吧?我们宗主也第十境,比你年纪大得多,是个严肃的老头儿。” “那刚刚两只妖族呢?它们是多少境?” “第十境。”李飞白语气淡淡,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环视四周,劝道:“这里危险,我送你回剑宗吧。” 听说要重新回到天玑剑宗,赵听澜摇头坚定道:“我不回!” “嗯?”李飞白爽朗笑道:“为什么?” 赵听澜瘪瘪嘴,终于逮着机会,抱怨道:“太难了!练剑太难了!我怎么都学不会,每天被长老骂,被师兄嘲笑。那种地方,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踏足一步!” 李飞白没有劝她,接着问:“不回剑宗,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我朋友们。” “你朋友在哪里?” “我不知道。” 说完,赵听澜心下虚浮,悄悄瞥了眼李飞白,生怕他强行把她抓回剑宗。 “你可以去找你朋友。” 李飞白起身挡在赵听澜身前,逆着阳光,耐心道:“甘山外的世界很大,有山有海,有人有妖,而且妖族对人族并不友善。你不练剑,没有灵力傍身,别说其他三洲,你连散花洲都走不出去,更别说去找你的朋友了。” 赵听澜低头沉思,继而问道:“外面真的很危险吗?” 李飞白平静道:“刚刚你也看见了。” 她理解李飞白话中深意,山海不似现代世界那样和平。这里弱肉强食,妖族随意欺侮人族,即使十境剑修,都不可避免。只要等到她变得足够强,就能去找柳辞和万华芫,就能拿着手中长剑保护她们。 赵听澜下定决心道:“好,回剑宗。” 收回思绪,等到月明星稀,赵听澜收拾好行囊,准备溜出剑宗,去天虞山拿回青莲剑。可刚出厢房,师父和师娘并肩站在院子里,显然等候她多时。 “师父,师娘。”赵听澜讪讪道。 “你要去天虞山?”孟诸一袭青衫,鹤骨松姿,倒有几分仙人的气质。 “对。” 赵听澜起先想着不告而别,所以有些愧疚。但此时见到师父师娘后,内心只剩下坚定。她一定要取回青莲剑,去找肥遗报仇。 “师父,师娘,你们不用劝我了。李飞白是十一境剑修,怎会输给十境妖族肥遗呢?这其中必有蹊跷,我一定要去查明真相。” 师娘面庞圆润温和,看赵听澜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陆三秋说,盖山国人妖之争没有输赢,最后肥遗也被一位法修杀了。既然李飞白决定封印青莲剑,那定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听澜,这是他的选择,你得相信他。” 赵听澜不相信李飞白真的愿意丢下青莲剑,放弃自己坚持了数十年的道路。“青莲剑被封印,就证明李飞白不打算再去拿剑了。难道你们不好奇,他为什么要丢掉自己的本命灵剑吗?” 38. 天虞山(三) “即使陆三秋在场,他也不知道李飞白封剑的原因。李飞白在离开盖山国前,拜托那位法修把青莲剑沉入镜水湖底。”师娘耐心劝道:“天虞山是巫神的地盘,据说那位巫神脾气不好,我们……” 赵听澜打断了师娘:“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到底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昼夜不歇修炼,就因为一只妖兽,放弃自己的大道。 “咽不下气,是吧?”孟诸站在一旁开了口。 剑宗内子弟年轻气盛,听了封剑一事,都想着赶去汀州为李飞白报仇。只有他们这些历经世事的老家伙,才看得清楚,李飞白封剑绝不只是因为一只妖兽。 他肯定是遇到了这辈子都难以想通的事情。 “跟我来。”孟诸独自带着赵听澜去向后山。 赵听澜疑惑不解,只跟在师父身后。走不了多久,后山半山腰间有一座高塔,共十二层,每层檐角挂着一串铜铃,栏栅外有一道锁链连接着地面。 想不到甘山也会有阴气这么重的地方。 孟诸神色满是怅惘:“这是一位前辈留下的灵器,万象玄铁塔。” “灵器?”真没想到如此一座大型铁塔,也是一件灵器。 孟诸点头道:“它在等它的主人。” 这都四十多年了,那位前辈还没有出现。 收回多余的情绪,孟诸简单介绍道:“玄铁塔一共十二层,每一层都有灵气幻化的灵兽,从下到上,刚好对应妖族的一境至十二境。” 孟诸指向第十层,对着赵听澜道:“只要你能通过第十层,我就找宗主让你离开剑宗。不管是去天虞山取回青莲剑,还是去汀州找李飞白问清楚,都随你。” 赵听澜现下只有六境修为,去玄铁塔内最多停到第六层,根本不可能通过第十层。 “师父……” 她当然明白孟诸不是在为难她,而是在给她铺路,让她提早见识到不同境界妖族的实力。以后真去山海内历练,也多了几分底气。 “你随时都能来练习,只要通过第十层,我就让你走。”孟诸拂袖而去,留赵听澜一人站在塔底。 不过她也没思虑多久,提着剑,推开陈旧的木门,走进了玄铁塔。 后来她又猜到了师父的苦心,实战训练比单纯练剑招,提升修为更快些。既然路已然在脚下,那就顺着走下去吧。 赵听澜不是想证明什么,而是她有要去的地方,有想见的人,有想弄清楚的事情。 那段日子,她经常在万象玄铁塔里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汗水终究不会骗人,赵听澜也在迅速成长…… 天虞山重归平静,三人就在山上过着寻常日子,玄冥带柳辞早出晚归修炼,巫罗一如既往泡在药房。 这日清晨,玄冥手拿蒲扇,睡眼模糊,伸着腰走向药房窗户边上。 谁知一股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冥顿时清醒,警惕地看向菜园旁的黑衣人。 上次司命人去镜水湖寻柳辞,不知说了什么,当夜她便升至第五境。可小丫头没有半分欢喜,至此郁郁寡欢,问她缘由也不说。 玄冥心里啐了一声,暗道:“司命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许廿腰挎长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只是望着那座树屋,没有其他举动。 玄冥提声怒道:“司命人,你来干什么?” “小点儿声——”巫罗探出头,嘘声呵斥:“小丫头昨夜很晚才睡下,你别吵吵!” 许廿转身,朝玄冥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 玄冥眉头紧锁,几步走到许廿面前,压低声音,严厉问道:“你来找小丫头何事?” 这次可是有了正经借口,许廿道:“奉天道之命,教柳辞学习灵明之力。” 教什么教?! 玄冥怒不可揭,提醒道:“我才是她师父。” 许廿淡淡道:“天道之命,恕难违抗。” 虽然许廿恭敬回答,但落在玄冥眼中,他就是仗着天道撑腰,时时对他挑衅。 玄冥双手环抱,翘起眉毛,说:“小丫头如今才第五境,本身修为低,撑不起灵明之力的爆发力。而且今日我要教她术法,你改天再来吧。” 许廿没有争辩,只回过身又望着树屋,明显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见许廿软硬不吃,玄冥气愤道:“难道你是想比划比划?看看谁更有能力教小丫头。” 正在这时,柳辞揉着眼睛打开房门,见到许廿后,先是紧闭眼睛晃了晃脑袋,再次睁眼时,许廿双眼明亮正看着她。 紧接着药房内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要打出去打,别弄坏了我的草药。” 玄冥一哆嗦,说:“走,我们出去打。” 柳辞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情,将要张嘴询问,就被玄冥打断。“小丫头,你别管,这是我们俩的事儿。” 刚迈出两步,怀里颠出一个酒囊,玄冥心虚转头。巫罗提着汤勺,眼含杀意站在药房外。 “不是,你听我解释——”话刚落在嘴边,下一瞬,玄冥就变成一座石雕。 巫罗再一挥手,石雕听话地移向到崖边,引来几只好奇的鸟雀驻足。 原本困意十足的柳辞,登时精神抖擞,上前扯着许廿的胳膊轻步往外走。路过药房窗台时,她露着牙齿,乖巧笑道:“师父早啊!我出门练功了。” 许廿一言不发,任由柳辞拉着自己走,心底生出丝丝暖意。 天虞山四季如春,没有夏冬,看得久了,多少会有些无趣。柳辞拉着许廿走到瀑布底下,一处小潭边上,还未开口,许廿问道:“昨晚没睡好吗?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柳辞脱口而出,随即有些心虚。 许廿腰间黑金令牌是一个空间法宝,司命人专属灵器,比山海内其他空间灵器的储存量大得多。 他拿出一个深蓝色小瓶,递给柳辞,“这是可以安神的丹药,入睡前吃上一粒,睡觉会安稳得多。” 柳辞瞥了眼小瓶,没有伸手,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睡眠不好,更不愿意承认这是和许廿有关。 她转移话题,问道:“你来找我什么事?” 许廿先是拉过柳辞的手,把小瓶塞进她手里,“我知道你师父是巫罗,看不惯外面的丹药。这也是我从巫山得来的,你放心用。” 把药送了出去,许廿放下心,继续道:“重新介绍一下,我 是司命人许廿。奉天道命令,成为你的护道人,直至你学会所有灵明之力。” “护道人是什么?” 许廿耐心回答:“护道人就是确保你能顺利走上修真这条路,在你得到所有灵明之力前,保证你不会死。” 柳辞不满道:“你确定天道说的是不会死,而不是护我周全吗?” 简单的一句话落在许廿心底,泛起一丝涟漪。可他不会骗柳辞,只能说:“天道说的是,不会死。” 一向冷漠疏离,不近人情的司命人,在这一刻,竟有些小心翼翼。 柳辞眉头轻拧,踮起脚凑到许廿面前,盯着他漆黑的眼睛,转而视线移到他的嘴唇上,“这么温热的嘴巴,怎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总是吸引着她,让她止不住靠近。就算分开,脑袋里还是会忍不住地想。 柳辞拉开两人距离,道:“开始教学吧。” 许廿强行稳住心神,片刻后,道:“还记得在大时山,我让你用灵识观察我是人族还是妖族吗?” 柳辞回忆起用灵识扫描许廿全身,没有见到熟悉的人族或妖族气息,只看见一条黑龙。她一直认为是许廿将她带来山海,但他似乎不记得这事,柳辞也就没在多问。 “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时。” “不是第二次。”许廿没有停顿,“一般修为较高的人,通过对方散发出的气息和出手的灵力来判断对方的修为。这种方法在修炼途中熟能生巧,后面也就运用自然。 但境界较高的人族和妖族,或者是神族,都可能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这种方法自然失效。” 柳辞点点头:“经验主义不可取。” 许廿眉尾微挑,对柳辞说的词甚是疑惑,但没有多问,接着道:“你的灵识属于灵明之力最基础的部分。用灵识感应对方是人是妖,修为高低是直接得出结果,不需要你凭借经验判断,所以不会出错。” 柳辞拖着下巴,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理解。“灵识感应到的,是客观事实,所以对方不能隐藏。” 她又道:“我的灵识不太稳定,有时能用,有时就用不了了。” “灵明之力本来就存在你的身体里。只是你还不会用,所以才说你没有得到灵明之力。”许廿想了想,说:“上次在盖山国,我可以借用你体内灵明之力,打散天雷,就说明你本身是拥有这份力量的。” “原来如此。”柳辞又想起在伯虑国,筋疲力竭时她突然拥有金色灵力,打败食梦兽,也是因为灵明之力本就在她体内。 许廿轻声道:“你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到眉心,心无杂念,专注去寻找一处金色光点。 找到金色光点,然后靠近它,让它占据你的灵海。等它成为大片光团后,你再感应天虞山的灵气。” 先前柳辞只能感受到灵气,如今倒亲眼见到了灵气的流动。整座天虞山有各色灵气浮动,要属最淳厚的,就是山巅菜园,和山底镜水湖。 接连几天柳辞像是走火入魔般,不管遇见什么,都先要使用灵识探查一番,甚至瞧见了玄冥和巫罗本体。 结果以柳辞变成石雕伫立在湖边,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39. 天虞山(四) 许廿抽空要教柳辞学习灵明之力,其余时间都去完成天道任务,大概三四个月才会去一次天虞山。 天虞山上的花不会落,叶不会黄,三年如一日,柳辞越发觉得无趣。她总想着下山历练,可玄冥不许,奇怪的是许廿和玄冥站在一头,不准她独自一人下山。 柳辞明白他们是担心她的安危,但自从升至第五境后,修为停滞不前,四年间没有一点儿要破境的征兆。 秋季悄无声息降临芳洲,金黄的树、金黄的花、金黄的果,以及无边的雨季,天虞山也不例外。 夜里子时,天虞山笼罩一层墨蓝色纱衣,淅淅沥沥的雨下个没完,山巅的参天巨树替园子内草药,挡下半数雨水,不至于打弯了腰。 那人头戴斗笠,脸颊边两缕碎发湿哒哒的,滴着水。他一袭黑衣,不知刚从哪里风尘仆仆赶回,此时就安静站在树屋外,望眼欲穿,并不打算扰了屋内女子的睡梦。 万物寂静,杂乱的雨滴和她平稳的呼吸声,同时落在耳畔,他吸进一口凉风,也只觉温暖。 木屋内小老头烦躁坐在床上,想装作不知那人回了天虞山都很难。他打着哈欠,阖上外衣,满脸不耐烦踏入雨幕。雨滴刚沾上他的外衣,顷刻间化成水汽,散在空中。 玄冥望着巨树树干旁的黑影,沉声道:“小丫头刚睡下,你别吵醒她……话说这次又是什么任务,你忙的半年都没回天虞山了。” 紧绷的眉眼柔软下来,刚要开口,玄冥一拂袖,所有雨滴停滞半空,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刚好掩住两人说话的声音。 许廿道:“确实有些棘手,不过已经处理完了,这几天都会待在天虞山。” 玄冥轻哼一声,道:“小丫头最近无聊得紧,没事了你就多陪她几天。” “嗯。” 打完招呼,玄冥准备回屋,突然间被许廿叫住,“前辈。” 小老头双手背后,脸颊微侧,眼底沉静得如同北方深海,即使许廿不说,他也猜出了七八分。 “柳辞该下山了。” 一瞬间水膜上的雨滴再次坠落,玄冥没有应声,稳步回了屋内。 该来的总会来的…… 许廿看向紧闭的窗户,耳边还是她浅浅的呼吸声。雨水替他们隔绝了外界声响,好似世界就只剩下柳辞,和他自己。 他贪婪地眷恋这一刻的静谧。 天边微亮,连续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天空一碧如洗,湛蓝湛蓝的,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园子内,影影绰绰的。 柳辞刚出树屋,一眼就看见坐在木桩上,挽起袖子,忙碌着修缮栅栏的许廿。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暗银纹黑衣,束发整齐,没有一丝呲出的杂毛,明显是认真收拾过的。 玄冥半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一脸悠闲自在,心里却吐槽了那司命人几百遍。 真应该昨晚敲开小丫头的门,让她亲眼瞧瞧许廿乱糟糟的模样! 天气晴朗,空气清新,世间一切在此时都恰到好处。 柳辞嘴角一扬,右手一挥,新落下的树叶颤抖着立起,下一秒齐齐刺向院子正中的许廿。 他眼珠未动,身子倾斜躲开树叶,发尾晃到另一侧,轻声道:“别闹。” 反倒柳辞更来劲了,召唤出两簇冰锥从许廿脚边堪堪刺出。许廿抓起铁锤,连退两步,无奈笑着,才后悔起自己随口说出的那两字。 玄冥手拿蒲扇一下一下轻拍肚子,听到动静后,皱着眉提醒道:“出去打!” “好嘞~” 柳辞爽快答应后,追着许廿跃出园子,沿着瀑布,一路从上打到底下的潭水。 中间歪七扭八横着几块冰幕,瀑布的水乱七八糟落下,溅了柳辞一头顶,头发贴着脸庞,她这才安静下来。 许廿想,她定然在天虞山困得无趣了,所以才找他发泄。 清晨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混杂一股草木芬香,猛吸一口,身心舒畅。 两人并肩站在镜水湖边,许久后,许廿问道:“你会下水吗?” “嗯?” 实话说不会游,但现在柳辞是北海海神玄冥的亲传弟子,要是回答不会游泳,岂不是给玄冥丢了人。 “不会。”柳辞坚决道,“一点儿都不会。” 许廿朝着柳辞伸出右手,眸底没有一丝杂质,缱绻盯着眼前人。柳辞想都没想,搭上他修长的手指。 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许廿心尖一颤,紧紧握住,生怕她偷偷溜走。 许廿将柳辞领到湖边,淡声道:“憋气。” 忽的,不给柳辞思考的机会,许廿拉着她跃入镜水湖。柳辞紧闭双眼,本能地双手拼命挥舞,接触许廿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整个人急忙往他怀里钻。 许廿也没想到柳辞竟真的不通水性,怀里的人胡乱扭动,空着的那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勺,安抚道:“有我在,别怕。” 可柳辞哪管的了这些,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呛死在这里。 许廿食指轻点她的额头,道:“可以呼吸了,试着睁开眼睛。” 鬼事神差的,柳辞信了他的话,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许廿盈盈笑意,湖水托着他的发丝浮动。一如初见时,一人独饮月光的侠气。 柳辞心跳漏了一拍,痴痴望着许廿。她对他的情感总是这么不讲道理,只是一味地想靠近。 “不要怕。”许廿还不断安慰她。 柳辞轻咳一声,心虚地移开视线。 许廿没有多想,担忧地看她一眼,而后拉着她继续前进。 从湖面上看,镜水湖总是白茫茫一片,独有的色彩也是晚霞赋予它的。可这会儿,水底长满了各式各样水草,长长的如丝带,就快要缠上柳辞的脚腕。 青灰色的水,偶尔游过几条黑乎乎的鱼,它们黑色的眼珠瞥着柳辞,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它们的视线中。 柳辞越想越不对劲。她在镜水湖修炼五年有余,在湖水上蹿下跳,期间一条鱼都没见过。 她脱口而出:“这是哪里……唔?!” 竟然没有水灌进嘴巴,柳辞惊得睁大眼睛。 许廿听见柳辞的声音,轻轻放开手想要转身,却不想她顺势抓得更紧。 心道:“许廿可是救命稻草啊,不能放!” 许廿眺望远方,估算着距离,“快到南海了,你是不是感觉有点无趣?” 不等柳辞回答,许廿凑到她身前,压低声音说:“闭上眼睛。” 柳辞眼睛瞪得更圆,“你可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怎么会这么想? 许廿保证道:“不会,我不会丢下你。” 柳辞安心闭上双眼,感觉到许廿松开她的手,心里刚空落落的,下一瞬他的手指又覆上了她的眼眸。 柳辞落进一个臂弯里,后背与许廿的胸膛只隔了一拳 ,却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她伸出两只手,紧紧抓着他冰凉的腕带。 也不过几秒的时间,许廿俯身,嘴巴凑到她耳边,喃喃道:“到了。” 覆着眼睛的手移开后,再次睁眼,是无边无际的宝蓝色。柳辞惊奇地环顾四周,水底是翠绿的水草,还有红的紫的珊瑚。 各色各式的鱼儿从她眼前游过,留下一串泡沫,咕嘟咕嘟消散在水里。 “这就是南海?” 柳辞不可置信,仅仅几十分钟,许廿就带着她从天虞山,到了南海深海区。 许廿对穿越空间的能力早已司空见惯,淡淡道:“对。” “你怎么做到的?” 柳辞想学。 如果有了瞬移的能力,以后去旅游岂不是都不用买机票,怒省一大笔钱。 许廿道:“司命人都会。” 或许可以说是天道赐予他们的能力,这也是方便司命人完成任务。 “以后你也会的,甚至比我还厉害。” 这句话不是在恭维,而是实话实说。具备完整灵明之力的柳辞,可以随意更改山海法则,更别说简简单单的瞬移术法了。 柳辞没有探究许廿话中的真假,只想在南海畅玩一番,缓解这几年在天虞山的枯燥感。 她迫不及待道:“走吧。” 许廿自然牵起柳辞的手,游向深海里那处高耸的灰白色柱子。等到了近处,柳辞才看清这处海底遗址,有几分亚特兰蒂斯的建筑风格。 四处堆叠着不整齐的岩石柱和层层石块,石块底趴着墨绿色的苔藓。再往下,地面上混乱的巨石,和镶着金纹的砖块,都展示出这儿曾经是一座极为繁华的海底之城。 许廿没有解释,带着柳辞轻车熟路地绕过石柱,一路朝下。穿过层层石块,到达海底一处角落。 他走进一只巨型扇贝前,指尖轻点,一层光晕开,扇贝上下打开,内里闪烁着珠光宝气。 柳辞惊讶不已:“我去,这是你的私房钱吗?” 许廿对这些法宝不感兴趣,随意道:“你喜欢的话,随便拿。” 继而他翻翻找找,没多久,从扇贝底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柳辞。 “这个是送你的。” 柳辞狐疑地瞥了许廿一眼,他都没打开盒子,怎会知道里面是何物? 她抿了抿嘴唇,缓缓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条珍珠项链,吊坠是彩色晶石,灵气缠绕。 表面上看起来的普通法器,可柳辞使用灵识查验,才发现项链内含的灵力纯净,是她从未见过的灵器。 “这是?”柳辞磕磕绊绊,一时想不出此物的来历。 见柳辞是心悦此物的,许廿强装镇定道:“锁心链,能吸纳四周灵气,作为己用,储存的灵气越多,等到释放时灵力越大。其威力甚至比得上七八境修士的最强一击,开山填海也不是问题。所以它能作为护身法器,在遇见生命威胁时可护住你最后一线生机。” “哦~” 听完许廿的解释,柳辞频频点头,抬眼问道:“你们司命人任务失败的处罚很严重吗?” 她凑到许廿眼眸前,“就这么怕我死啊?” 许廿眼珠一沉,嗓音沙哑着挤出一个字,“嗯。” “?” 柳辞满眼疑惑,不知许廿在回答哪个问题,想问清楚时,只听见许廿说:“处罚很重,但能扛得住。” 40. 朱卷国 许廿上次受罚还是四年前,那一刻的痛觉随着时间渐渐淡化,完全没留下任何痛苦的回忆。 关于司命人的事情,柳辞知之甚少。 她眨巴着眼睛,笑道:“天道是会偷窥的,小心你的话被他听见。” 那条老龙守在微型山海前,看得见每处角落正在发生的事情,柳辞猜测它真的能听到两人的谈话。 许廿笑而不语,真想将柳辞永远留在天虞山,不用下山历练,不用背负灵明的命运。只是作为柳辞而活,就好。 那天两人分开后,许廿急匆匆离开了天虞山,连一句叮嘱的话都没留下,也许他知道这次任务简单,两人不久就要再见。 另一边的柳辞也没好到哪儿去,本来在沉沉的睡梦里,却被一阵聒噪的鸟叫吵醒。她坐起身,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草地上,眼前是茫茫的镜水湖面。 她正要爬起,右手按到一团柔软,狐疑道:“这是什么情况?” 打开包袱,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服,些许瓶瓶罐罐的药丸,还有一把只尺长的朱木权杖。权杖顶部镶嵌了一颗蓝宝石,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怒气冲冲站起身,冲着一望无际的镜水湖面,喊道:“师父,你又搞什么幺蛾子?” “丫头!” 玄冥空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哭丧着说:“最近米价上涨,师父实在养不起你了。前段时间你不是要吵着下山吗?师父答应你了,你自己出去玩吧!有事儿也别回来——” 柳辞抓着权杖,在空中乱凿了几下,“你好歹给我点儿钱啊~” “没钱……朱木权杖是师父唯一能给你的了……”声音愈来愈小,彻底消失在虚空里。 柳辞满脸无奈,暗道:“你也没说我该去哪儿啊……” 退一步越想越气。 她双手掐诀,往湖水里施了一个电系小术法,心里畅快了不少,“不信你能不用一丁点儿水。” 小老头双腿盘着,坐在湖边岩石上,望着柳辞得意的小表情,笑骂道:“小坏蛋!” 心底那一抹怅惘也就烟消云散了。 柳辞把包袱绑在后背,一路向东走,满肚子的气没处撒。面前恰巧有一座祷过山,她果断往上攀爬,去去心火。 才过了一上午,柳辞就到了祷过山巅,凉风呼呼吹起发丝。她瞥见不远处有两只青赤色的大鸟,好不悠闲地漫步。仔细一瞧,每只大鸟都是一眼一翅,甚是怪异。 柳辞好奇道:“一只翅膀的鸟怎么飞呢?” 伴着一道啼鸣,两只大鸟比翼而飞,在山顶久久盘桓。 柳辞豁然笑道:“是比翼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比翼鸟要身靠另一只才能翱翔天空,仅一只是飞不起来的。 “真好。”留下两字,柳辞匆匆下山,迫不及待赶路。 不知道她是在感慨比翼鸟,还是想到了什么人…… 祷过山北边有一条河,名曰黑水。涉过黑水,是一座小国,名叫朱卷国。 眼看日头渐渐西下,柳辞想赶在天黑前到朱卷国,找到落脚点,明日再决定往哪里走。 夕阳落在山巅,山丘土地被渲染成橙色,树林里不时传来“呱、呱”的鸟叫。柳辞右手拽了根狗尾巴草,在空中画圈,嘴里哼哼着四平八稳的曲调。 她攀上一座土丘,耳边传来阵阵嘈杂声,随后站在梧桐树旁,向远处张望。 平原上有一队马车停止不动,车上货物侧翻,落了满地。近处有一条黑色巨蟒,抻着头,四处寻找什么。 以柳辞的角度,正好瞧见七个人瑟瑟缩缩躲在马车后。 那巨蟒似乎是故意的,蛇首绕到马车后,吓得那几人四散逃跑,紧接着它又扭动到他们面前,重新将他们吓到一处。最后盘起身躯,将那七个人圈在蛇身中央,直盯着他们吱哇乱叫,号啕大哭。 柳辞当即看出黑蛇的恶趣味,取出权杖,跃到黑蛇面前。不由分说,直接幻化出几根冰锥,沿着它的颈部堪堪擦过。 黑蛇尾巴猛地收缩,“圆环”开了一个空隙。 “快跑!”柳辞用灵气制成弧形结界,护在那七位周围,帮助他们顺利逃出黑蛇包围圈。她又冲着那几人喊道:“躲起来。” 黑蛇勃然大怒,对这女子随意出手伤蛇的行为,极其气愤。它张大嘴朝着柳辞怒号,一股灵力气波,直冲柳辞天灵盖。 她交叉双手,在额头展开屏障抵挡气波,顺势后撤拉开两人距离。抵挡间隙中,柳辞打开灵识,这才得知它是一只五境妖族。 五境人族对五境妖族,拼尽全力一搏,未尝没有胜算。况且柳辞已然出手,那边还有七个普通人等待她的救援,再也没有后退的可能。 柳辞将权杖举过头顶,嘴唇默念咒语,试图调取附近黑水的水流。 混杂着丝丝金色灵力,不多时半空中有两股水流涌来。黑蛇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它就只盯着柳辞撕咬,要将这坏它好事的人族咬成碎片。 柳辞脚尖点地,身子后退数十米,左手掐诀,其中一股水流拍向黑蛇侧脸,另一道水流化成水幕挡在柳辞身前。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缓缓水流声响。 就在柳辞以为成功时,那硕大的蛇头穿过水流,直直扑向她。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蛇首到了柳辞眼前,她举起权杖忙不迭地砸向黑蛇头顶。 “轰——”的一声,黑蛇身躯倒地,溅起一丈高的尘土。 柳辞也是一惊:“原来师父给的权杖是这么用的!” 待到尘土落地,黑蛇嘴边吐出一大滩鲜血。它狠狠瞪了眼柳辞,拖着受伤的身躯,钻进远处的林子,慌张逃离。 柳辞没有追去的打算,毕竟那条黑蛇是五境大妖。她赢了一次,不一定能再赢第二次。 那七个人小心翼翼地,从树后、石头后、马车后探出脑袋,确认黑蛇逃跑后,激动地跑上前围住了柳辞,纷纷表示感谢。 领头的花白胡子大叔,从马车旁取出一个布袋,塞到柳辞手里,“多谢姑娘 救命之恩,我们也没有什么能送你的,出门在外的,只有这个了。” 手中沉甸甸的布袋,不用看也知道是金银。柳辞又将布袋塞了回去,“这我不能要。本就顺手的事情,若拿了你们的钱,我岂不是像个山大王。” 柳辞提起包袱就跑,跑到远处才转身挥手,扬声道:“我修炼这么多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保护其他人族,而不是为了收钱。” 她摆摆手就潇洒离开,心里忍不住自夸道:“真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气质。” 那位花白胡子大叔拍了拍额头,后悔没问到恩公的名字。 天黑前柳辞终于赶到朱卷国内。可她既没有金银,又没有灵石,不能入住酒楼。只好讪讪走出城外,心里骂了玄冥一百次。虽然是她吵着要下山,但也不能一分钱不给,就将她逐出天虞山吧。 世界上哪儿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师父! 不知不觉间,柳辞游荡到一处灵气充沛的水泽旁,岸边长满灵草,甚至有几棵发光的萤火芝和迷毂花。 迷毂花有紫色亮光,佩戴身上不会迷路。出门在外的,柳辞打算待会儿摘下几朵。若是碰见灵器店铺,还能换取点金银或者灵石。 想到这里,柳辞又重新充满了活力,前途真是一片光明。 她蹲到水边,捧一捧清水,洒在脸蛋上,洗一洗打斗完的浮灰。想到那只黑色巨蟒,柳辞不禁竖起汗毛。五境大妖,以后还是不要遇见的好。 洗漱完毕,水泽旁有一块黑色岩石,柳辞打算今晚先将就睡在岩石上。她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轻轻拍打巨石,“还挺硬。” 谁成想巨石上生出一对黄色竖瞳,没等柳辞反应过来,那黑色生出血盆大口,发了疯般吼叫。 原来是朱卷国外的黑蛇—— 这次吼叫没带灵力,生出一阵大风,吹得柳辞头发乱糟糟的,还顺带几滴口水粘在刚洗好的脸上。 柳辞登时大怒,没好气道:“你有没有礼貌?” 黑蛇怒气未消,用圆圆的鼻子顶着柳辞,横冲直撞,接连撞倒了周围好几棵树。柳辞一手撑着黑蛇的鼻子,一手挡在身前做缓冲。 “有话好好说啊!” 黑蛇根本听不进去,它都没了灵力,就算只靠蛮力,也要搞死她。 柳辞气急,从怀里掏出权杖,作势扬起,还没落下。那黑蛇停止冲撞,随即幻化成五岁小娃娃,两腿一蹬,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额……” 对着小娃娃,柳辞下不去手,尴尬收回权杖。 她呆呆站着,脚底来回颠倒,上前安慰也不是,毕竟它是一条五境大蛇;不安慰也不是,它现在只是一个小娃娃。 最后她僵硬地问了句:“你哭什么?” “哇——”小娃娃越哭越凶,抽泣道:“你太凶了,莫名其妙就打我,还把我打伤了。现在还找到我的老巢来弄死我。” “莫名其妙?不是你先欺负人的吗?” “呜呜呜……我要告到昆仑,让天帝打你屁股!” 41. 朱卷国(二) 也亏它想的出来,柳辞快被嚎啕哭声吵死了,厉声道:“现在天帝不在这儿。你再哭,我就打你屁股!” 小娃娃霎那间安静下来,通红的眼睑挂着两滴泪珠,怯生生翻眼看向凶巴巴的女人。 柳辞单手撑地,席地而坐,疑惑道:“我怎么能是莫名其妙打你?在朱卷国外,是不是你欺负过路的商队在先,我动手在后?” 小娃娃吸了吸鼻子,紧闭嘴巴,不敢回话。 柳辞无奈扶额,“现在说话。” 小娃娃得了准许,不像先前那样放肆大哭,黏黏糊糊说着:“我没有欺负他们,我是在和他们玩。” 柳辞眉头紧皱,一股无名火窜上脑袋,气急:“你觉得在玩耍,那些人族同意了吗?你一尾巴就能将数辆马车打翻。商队内年轻人都跑不过你,何况还有一位五十岁的老汉。你觉得他能跑过你吗?” “我……”小娃娃想要辩解,见到柳辞怒气冲冲的面容,又压低声音,道:“我看别的妖兽都是这样和人玩的。” 它低头抠着胖嘟嘟的手指,耷拉下眉眼,委屈巴巴瘪着嘴。 柳辞深吸一口气,从来没有人教过黑蛇不能欺负人族。它学着其他妖族的模样,横行霸道,将人族当作蝼蚁,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想到这一层,柳辞的心像被泼了盆凉水。 她强忍着怒意,循循善诱地说:“那不是玩,是欺负。妖族生来就有庞大的身躯和强劲的妖力,但人族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只有少部分人才能修炼灵力。你一时兴起,从树林中长啸而过,要压倒多少树?这些树又会压死多少人?” 语毕,柳辞刚伸出手,小娃娃恐慌抱头,畏缩着。 她那右手顿了一下,继续伸过去,擦掉小娃娃脸颊上的泪水。 柳辞轻声道:“其他妖兽都这么做,并不意味这件事是对的。如果今天你碰见的不是我,是境界更强的人族,他将你随意打杀,你觉得他是在跟你玩吗?” 小娃娃略带哭腔,摇晃着脑袋,“不是。” “嗯……所以灵力强只是灵力强,不代表你就可以随意欺负灵力弱的人族……或妖族。” 小娃娃似懂非懂地看着柳辞。 原先还以为妖族身上流淌着罪恶的血液,今日见到这黑蛇,发现它似乎能听懂道理。千百年来,竟然没有一个神族出面立下规矩,不许妖族欺侮人族?还是说,昆仑神族并不在意…… 柳辞起身,俯视着小娃娃,说:“你走吧,如果以后再随意欺负人。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毫不犹豫将你斩杀。” 小娃娃低下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柳辞心有不忍,问道:“怎么了?” 小娃娃皱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我被你打伤了,现在没有灵力。如果你走了的话,我会被其他妖兽吃掉的。” 柳辞半信半疑打量着它。 小娃娃爬起身,拽着柳辞衣角,挤了两颗泪,说:“西边有灭蒙鸟,南边黑水中有虎蛟,他们可凶了,动不动就要吃妖。” “那你跟着我?”柳辞试探道。 小娃娃登时眉开眼笑,连忙点头。 “好吧。”柳辞长叹一口气。出门在外,带着妖族小娃娃算怎么回事? 她伸出两根手指,不容拒绝道:“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不许在人多的地方变出蛇形。第二,从今往后不准欺负人族。” “没问题。”小娃娃想都没想,蹦起来和柳辞击掌,随后搓着小手,兴致勃勃道:“今晚我们睡在哪里啊?” 柳辞抿嘴道:“这里。” “这里?”小娃娃一脸懵。 人都不应该睡在屋子里吗,怎么这女人要抢着住进自己的老巢。 柳辞可不懂小娃娃心里的弯弯绕绕,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巴蛇。”小娃娃两眼兴奋,围在柳辞腿边,说:“你呢?” “柳辞。” “好的,柳辞。” 柳辞拍了拍脑门,“算了,叫我姐姐吧。” 小娃娃点点头,呲牙笑道:“姐姐,刚才你拿的那块木头是什么啊?怎么那么厉害?” “朱木,很厉害吗?是我师父给我的。”没想到小老头送的权杖,物理攻击比法术攻击厉害得多。 小娃娃掰着手指,问:“姐姐,你师父是谁啊?” “玄冥。” “北海海神玄冥?”小娃娃咕嘟咽下口水,缩着脖子。 柳辞将包袱垫在树根旁,躺平后答道:“对,就是他。” 半晌不见小娃娃说话,柳辞以为它睡着了,便也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巴蛇双臂张开,大大咧咧躺在地面上,眨巴着圆鼓鼓的眼睛,根本睡不着。心底庆幸没咬死那女人,万一她在朱卷国出了事儿,玄冥不用现真身,它这条小命也就没了。 这夜柳辞又梦见了万华芫和赵听澜,她们坐在车里说说笑笑,一如从前。如今玄冥将她赶下天虞山,也是一个去寻她们俩的机会。 大清早柳辞摘了几朵迷毂花收进包袱,摇醒还在熟睡的巴蛇。 “干什么啊?”巴蛇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不耐烦道。 柳辞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也不看它,“你再不起,我就自己走了。” 一听到柳辞要抛下它,巴蛇翻身而起,双手随便扒拉扒拉头发,精神抖擞地重新站在柳辞面前。 “怎么会,我可是山海最勤快的妖兽。姐姐,我们去哪里?朱卷国在两洲交界处,往西是汀州,往东就是芳洲。”巴蛇贴心介绍道。 柳辞仔细盘算,想着先从芳洲找起,如果芳洲没有她们二人,再去其他三洲看看。 随即拍板道:“往东,东边是哪个国家?” 巴蛇一脸不情愿,“穿过沙漠,就到了流黄辛氏国。” 辛氏国总有一股难闻的气味,熏的人头疼。巴蛇向来不喜欢那里,所以常常避开辛氏国,走黑水绕道而行。 “姐姐~不然我们坐船从黑水往东走吧,好不好?”巴蛇的脑袋贴着柳辞的小臂,撒娇道。 “嘶~就过黄沙,去辛氏国。” 走水路会错过很多陆地国家,有可能会错过她们的消息,所以柳辞执意过黄沙去流黄辛氏国。 巴蛇满脸委屈,直愣愣摔倒 在地。若不是受了重伤,怕自己被其他妖兽吃掉,想它堂堂黑水小霸王,定不会跟着这女人,受此等委屈。 它愤愤道:“我讨厌你!” 柳辞摸不着头脑。五岁小娃娃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果然脾气说来就来。 一人一妖结伴离开朱卷国,行走二十公里,就步入了沙漠地。此处与朱卷国丛林茂密、山清水秀的景象截然不同,无边无际的沙漠,日头也毒得很,灼烧得皮肤生疼。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都没看见辛氏国半点影子。 柳辞眼皮沉重,看了眼掌心枯萎的紫色小花,有气无力道:“迷毂花不会坏了吧?” 在朱卷国水泽旁,柳辞摘了三朵迷毂花。这会儿都蔫了吧唧,没有一点儿仙草该有的样子。 巴蛇抱着柳辞的腿,翻起白眼,随时都要昏厥过去。“我快不行了,再给我点儿水吧!” 柳辞单手掐诀,一股清泉从沙地里渗出,汇集在空中,团成水球,缓缓移向巴蛇嘴边。 它撅起嘴,慢慢吮吸这沙漠里的甘泉。可只有清水刚流过嗓子时,是清甜的。不一会儿嗓子又涩涩的,根本不解渴。 头顶的烈阳不见收敛,猛晒地上的两人。 巴蛇实在扛不住,眼睛一翻,倒地不起。 柳辞顺势蹲下,轻拍它圆圆的脸。不管怎么碰它,都毫无反应。她也扛不住,想昏睡过去。可两人都失去意识,很可能被过路的野兽给分食了。 她强忍着,把巴蛇扛在背上,步履蹒跚,慢慢往前移动。 柳辞觉得自己幻听了,不远不近处有几串清脆的铃铛声。她模糊的视线望向声音源头,没多久一个浩浩荡荡的驼队停在身前。 “葡萄,把装米浆的水袋拿来。” 少女从侍女手中接过水袋,拧开盖子,一手扶着柳辞后脖颈,一手把米浆喂进她嘴里。 舌尖萦绕着丝丝香甜,柳辞意识逐渐恢复。扶着她的少女,头发乌黑浓密,左右两边各一根麻花辫,头上戴了一条玛瑙和绿松石相间的抹额。小麦色皮肤充斥着黄沙地带独有的风情。 少女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好点儿了吗?” 柳辞直起腰背,礼貌笑道:“好很多了,谢谢你。” “你是人族修士吗?”少女解释道:“我们从西边过来,沿途看见许多水迹,猜测是有灵力的修士召唤的水源。” “是,我叫柳辞,从天虞山而来。打算穿过沙漠,去流黄辛氏国。” 少女惊喜道:“你们要去辛氏国?我叫辛了了,流黄辛氏国三公主。” “公主?”怎么都想不到路上遇见的少女恩人,就是辛氏国的公主殿下。 “我们正好要回都城,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吧。”辛了了欣然邀请柳辞同行。 柳辞道:“好啊!不过……这小娃娃也晕过去了。” 辛了了瞥了眼,神色淡漠道:“没关系,回去休息一会儿,它就能醒过来。妖族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辛氏国公主一眼看穿巴蛇的身份。在山海人妖关系紧张的阶段,她没打算杀掉巴蛇,还愿意将他们带回城中,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42. 流黄辛氏国(一) 辛了了令护卫给柳辞他们让出一只骆驼,她将巴蛇放平在驼峰间,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前往辛氏国都城。 途中他们经过一座光秃秃的大山。辛了了介绍这座山是辛氏国独有的硫磺矿,国内大部分百姓都是矿工。整个国家以贩卖硫磺为主要收入,所以这座流黄山是辛氏国的经济命脉。 过了流黄山不远,他们行进辛氏国的都城。城内房屋是红砖黄瓦,商铺外的幌子是明亮的红、黄、蓝三色。街道不算宽敞,人头攒动,倒有十足的烟火气。 遣散护卫后,辛了了拉着柳辞,直接进了皇宫。 皇宫宫殿都是金顶、白玉柱,围墙上装饰的花雕并不繁复,反倒有了华贵大气的美感。连接宫殿的长廊,两侧园子内种植了各样珍稀的阔叶植物,有六七分热带雨林风格。 “这几日母亲去流黄山矿洞巡察了,过段时间我再带你去见她。”辛了了摇晃着柳辞的手,热情介绍辛氏国内的一切。 侍女葡萄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一个体型壮硕的护卫,他怀里抱着呼呼大睡的小娃娃。 辛了了道:“对了,我还有两位哥哥。大哥性格沉稳,平时很严厉,所以我有点怵他。二哥性格温和些,喜爱读书,很少与人攀谈。而我,就是整个皇宫内最正常的人,喜欢一切新鲜事物,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一人一马游历江湖。” 在知晓柳辞是修士时,辛了了很是欢喜。和江湖修士交朋友,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柳辞打趣道:“再和你聊一会儿,我就该知道国库钥匙的位置了。” “哼~”辛了了皱起鼻尖,俏皮道。 “这条路是去二哥宫殿的,我们先去见两位哥哥”辛了了转头吩咐道:“葡萄,带那只小妖去兰因殿休息。” 葡萄微微俯身,领着护卫从另一条长廊而去。 等到只剩下两人,柳辞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了了,你是怎么看出小娃娃是妖族的?” 辛了了牵着柳辞往前走,撇嘴道:“朱卷国的巴蛇,方圆几百里内谁不认识它。它整日兴风作浪,围堵过路人族,打劫了不少来往的商队。现在大家宁愿多绕路,都不会走黑水和朱卷国。” 柳辞捏了捏手指,“没想到它干了这么多的坏事。” 辛了了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你为什么要带着它?” “我想试试妖族能不能听懂道理。” 辛了了反驳道:“妖族只会仗势欺人、以强凌弱,不知收敛,它们怎么懂得道理?” 柳辞应道:“是。如果巴蛇能听懂道理,学会保护弱小,不欺负人族。那是不是就能说明,人妖之间不是非要你死我活的,而是会多一种可能。” 在辛了了的世界观里,妖族生来就是坏种,对人族赶尽杀绝,没有一丁点儿仁慈。即使心底再不赞成,辛了了也没再反驳。 此时她们俩走到一处宫殿外,匾额上写着“含章殿”三字。 没有护卫和侍从守门,辛了了和柳辞径直走入宫殿。这里与别处装潢迥异,少了五分珠光宝气,多了三分清雅素净,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墨香。 辛了了提声喊道:“二哥!” 没有人应,两人一路绕过屏风,走进后堂的莞席旁。身穿黑白水墨纱衣的男子叉开腿坐在蒲团上,全神贯注读书,完全没意识到有外人进到了殿内。 辛了了再次喊道:“二哥!” 男子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呆呆看向辛了了,微笑点头后又钻进了“黄金屋”内。 辛了了习惯了二哥如此,便拉柳辞在案边坐下,自顾自地添两杯茶水。自己一杯,柳辞一杯。 “二哥,这是我今日新交的朋友,她叫柳辞,是位修士。” “修士?”二皇子终于肯放下书,打量着柳辞,问道:“你到哪一境了?” 柳辞神态淡漠,“第五境。” “不错。”二皇子赞叹连连,可撑不过几秒,他又继续看书了。 好心带朋友来看二哥,却不想他如此怠慢。 辛了了的怒火在眼眶里乱窜,咋舌道:“柳辞,我们走,别理他。” 起先听辛了了描述,柳辞以为二皇子是如宋书砚一般,温和有礼的读书人。 可见过之后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二皇子是喜爱读书,喜爱到忘却真实世界。这让柳辞感觉到此人身上充斥着矛盾感,就像是在做戏一般。 辛了了瘪着嘴,心里稍稍有些失落。“柳辞,对不起啊,我二哥太失礼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柳辞轻轻一笑,说:“了了,你以朋友之礼待我,我也很喜欢你的性子,想和你做朋友。至于其他的……就与我无关了。” 还好柳辞没有因为二哥迁怒她,辛了了恨不得紧紧抱住柳辞。 “咱们去见我大哥,他可不是这么无礼的人。” 柳辞舒然一笑:“嗯。” 两人牵手漫过长廊,一路绕到昭华殿外。 侍女见到是三公主,也没通传,直接引俩人去往大殿。 昭华殿内园子最是广阔,珍稀花草数不胜数,还养了许多奇珍异兽,比如孔雀、犀牛、小鹿等等。 柳辞新奇地四处乱瞧,看完树枝上的蜥蜴,就又去看正在开屏的孔雀。 辛了了避着侍女,凑到柳辞耳旁,低声说。“我大哥看着凶些,但一般不会骂人,你不要太担心。” “到底是我在担心,还是你在担心啊?”柳辞又拿辛了了逗趣。 辛了了脸一红,不再说话。 进入大殿,没见到大皇子的身影,辛了了逮着侍女问道:“我大哥呢?” 侍女低头回道:“大皇子在书房待客。” “有客人?”辛了了心里盘算着,要不下次再带柳辞来找大哥。 没等辛了了生出退意,一道沉稳的男声传来:“三妹。” “大哥。”辛了了捏紧柳辞手指,僵硬回过身,拘谨笑着。 大皇子是国字脸,眉眼深邃,确有不怒自威的气势,也难怪辛了了会畏惧自己的大哥。 “大哥,我今日在回城途中认识了一位朋友,她叫柳辞。” 柳辞抿嘴一笑,微微点头示意。 瞬息间大皇子身后传来熟悉的铃铛响声,柳辞的心提到嗓子眼,那抹礼貌的笑僵在脸上。 银冠半扎着银色长发,来人一袭浅蓝色锦袍,腰 间依旧悬挂着水晶银铃腰链。 “对了,三妹,我这儿也来了一位客人,介绍给你认识。”大皇子双手背后,眼神示意道:“万宝阁阁主,黎川。” 辛了了恭敬道:“阁主好。” 黎川手持银扇,嘴角噙着笑意,神色疏离有礼。 若是寻常,辛了了定然要欣赏一番男子的俊美容颜。可眼下大哥一直盯着她,她的头顶似乎压了一个千斤巨石,无暇顾及其他。 大皇子问道:“你今天刚回来吗?” “是。” “正好,晚上我要和黎阁主去云梦酒楼,叫上你朋友一起吧,尝尝辛氏国内本地的美食。” 辛了了思考时,柳辞掐住她的指尖,心里狂喊:“不行,不行,不行……” 辛了了直接道:“行。” 柳辞猛然回头,疑惑看向辛了了。 辛了了一脸茫然,眼神示意道:“不是你让我答应的吗?” 柳辞欲哭无泪:“我什么时候让你答应了……” 这一幕恰好落在黎川眼底,他依旧神色淡淡,攥着扇柄的手指却泛了白。 走出昭华殿,柳辞扶额摇头,心里七上八下。再次遇见黎川,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年在伯虑国不辞而别,五年间她也未曾写过一封信,黎川一定对她很失望吧。 辛了了不懂柳辞为何这般焦急,“怎么了?不是你让我答应去云梦酒楼的吗?” 柳辞皱着脸,叹息一声,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你不想去吗?”辛了了看到柳辞难受的模样,才明白她的本意:“啊?我还以为你看上那个黎阁主了?” “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柳辞摆摆手。 辛了了解释:“刚刚那黎阁主一露面,你就低头不敢看他,我还以为是你喜欢他呢。” “这……”柳辞有口难言,叹气道:“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辛了了带柳辞回兰因殿休息,傍晚再出发去云梦酒楼。 回到殿内,巴蛇小脸委屈,双腿盘着坐在床上,狠狠瞪向柳辞。 一看到柳辞满脸沮丧,巴蛇收起不悦,上前关心道:“柳辞,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替你去揍他。” 柳辞走到床边,张开双臂砸进被子里,声音模糊不清,“遇见了一位故人。” “故人?”巴蛇眼睛睁得溜圆,凑到柳辞旁边,八卦道:“是仇人,还是昔日露水情缘啊~” 柳辞抬起头,瞥它一眼,“闭嘴!” 巴蛇双手交叉,坐在柳辞身边,“被我说对了吧。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什么没见过。嗯……看你这么纠结,你说出来,我替你分析分析。” 柳辞半信半疑,眼睛斜瞥,而后一把撑起身子,坐在床沿。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几年前你和你朋友不告而别,后来也没有书信往来。现在重新相遇,你该如何应对?如果直接去道歉的话,他会不会讨厌你啊?” 巴蛇哈哈一笑,自信道:“我朋友当然不会讨厌我,但你朋友不一定了。” “啧……”柳辞一手拍向脑门,“见了鬼了,我竟然信你?” 43. 流黄辛氏国(二) 巴蛇耸耸肩吐出舌头,随后正襟危坐,解释道:“我是想说人与人不一样。即使我与我那山神兄弟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不见,重聚后他还会乐嘻嘻找我喝酒。” 好朋友自当如此,不管多长时间没见面,再见时还会坐下来一起谈天吃饭。 柳辞下颌轻点,黎川曾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相助,不管他到底怎么想,她总得找机会说清楚伯虑国不告而别的缘由。即便黎川不愿意和她做朋友,那也要学会好好告别。 日暮时分辛了了独自到兰因殿,寻柳辞一起前往云梦酒楼。巴蛇一听说她们要去酒楼,品尝当地美食,咣叽坐在地上,紧紧环抱柳辞小腿,哭闹着也要跟去。 柳辞甩不开它,无奈摇头,只好同意带上它一起。 三人走出皇宫,长阶下空地上停放了两辆马车。辛了了指着靠后的马车,道:“大哥和黎阁主坐在前面,我们乘后面这辆。” 柳辞应声,牵起巴蛇的小手,跟着辛了了走向第二辆马车。 坐定后,巴蛇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缠着辛了了问东问西,“你母亲是辛氏国的皇帝?所以你是辛氏国三公主?” 辛了了本就不喜巴蛇,对于它的问答,也是爱搭不理。“正是。” 巴蛇翘起二郎腿,小脚在空中乱晃,语气自得道:“我听说过你,去年在流沙极北用硫磺重伤了?踢,它躲在老巢大半年都没出现过。” 辛了了探身向前,眯眼道:“我也知道你,四五年前在黑水掀风播浪,打翻沈家商船,以致所有货物浸水,统共损失了两万两白银。你该庆幸没有人溺亡,否则我就该带着硫磺去炸了你的老巢。” “两万两白银!” 柳辞瞠目结舌,看向巴蛇问:“沈家没去报复你吗?” 巴蛇抽了抽嘴角,交叉双手,别过脸不回答。 辛了了翻个白眼,继续道:“两万两白银对沈家来说不算什么。沈家商铺遍布芳洲各个国家城镇,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五年前沈家少爷沈京良,和一位有特殊能力的女子订亲。后来沈家花大价钱养了一批炼器师,近几年涉足灵器、灵植买卖,与芳洲各仙家宗门都有交际。” 巴蛇只以为辛了了是在夸赞沈家势大,一副混不吝的表情。 柳辞听出了话中深意,如果巴蛇搅翻沈家商船发生在这两年,沈家定会派出一批炼器师,去朱卷国讨个说法。 “那咋了?”巴蛇满不在乎,“沈家在芳洲能有如今地位,还不是因为那位未过门的少夫人。她有慧眼识珠的特殊能力,以五千两买下两座荒山。数把月后,荒山摇身一变,竟成了灵石矿。若不是她,沈家商船我想打翻多少,就打翻多少~” 话音刚落,“叭——”的一声,柳辞一巴掌拍在巴蛇浑圆的脑门上,“是不是忘记你答应我的第二个条件了?” 第二,从今往后不准欺负人族。 “哼~”巴蛇气哄哄缩去角落,心里恨恨道:“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说到沈家,辛了了补充道:“一个月后沈家邀请芳洲各宗门修士齐聚九丘,听说是和建木有关。你也是天虞山修士,到时可以去看看。” 建木是沟通天地人神的天梯,传说被黑帝砍倒了。芳洲各宗门子弟齐聚九丘,或许能探得万华芫和赵听澜的消息,柳辞自然是要去的。 “好,你要一起去九丘吗?”柳辞问道。 辛了了苦笑道:“不了,我不能离开辛氏国。” “她是辛氏国的继承人,终生不能踏出流黄地一步。”巴蛇小脸皱成一团,心想这两人像两块木头,这么久了都不来哄哄自己。 想到辛了了的梦想是一人一马闯荡江湖,柳辞蹙着眉头,本应说些安慰的话。她右手搭在辛了了手背上,沉默良久,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夜晚都城街道上的行人渐少,马车刚停在云梦酒楼外,一阵嘈杂声随着凉风渗进车窗。巴蛇迫不及待,率先跳下马车,可一见到酒楼长阶上的黎川,浑身紧绷,僵在了原地。 辛了了下车后,见到大皇子和黎川早都等在门外,唤了声“大哥”,随后去扶柳辞。 柳辞依旧点头示意,没有过多攀谈。为防止巴蛇闯祸,便牵起它的手走在辛了了身后,倒没发现巴蛇异常安静。 夜幕降临,云梦酒楼灯火通明,进出客人如云,热闹非凡。这酒楼是环形楼阁的设计,一楼中央圆台上有不间断的舞乐表演、曲艺杂耍等等。 小厮领着他们绕环廊刚上到三楼,婉转的琵琶曲调中混入了刺耳的吵闹声。 对面四楼栏杆外挂着一短袍布衣男人。他左腰挎刀,斗笠在背,一手抓栏杆,一手提酒坛,胳膊肘下夹着红艳艳的绣球。若忽略掉环廊内追逐他的家丁,真是好不潇洒一刀客。 辛了了循声凑到栏杆前,满眼惊羡望向那刀客,心里澎拜不已,这就是她梦想中的江湖。 六七个家丁就快追到四楼栏杆前,那男人翻身挂到另一侧,上下乱窜,搞得那些家丁手足无措,拿他毫无办法。 一机灵的家丁脱离队伍,从反方向拦截,正准备伸手抓住那男人。他手里的酒坛毫不犹豫扣回家丁头上,余下的酒水从酒坛沿边落下,洒了一楼看热闹的客人一脸,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男人反倒摇摇头,一脸惋惜:“啧,真是浪费了我的好酒。”随后跃至空中,拽紧穹顶垂坠的红色丝带,整个人像坐秋千似的,来回晃悠。 那刀客是赭色皮肤,五官硬朗,下巴带有胡茬,嘴角浮着笑意,可眼底满是索然。 “魏咎?”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魏咎环视一圈,定睛发现三楼栏杆内的柳辞,顿时眼睛亮起,兴奋招手。 酒楼内追逐他的家丁愈来愈多,甚至有二十来人,三楼和四楼栏杆边上齐齐站满。有家丁拿着长杆,伸到半空里,想要把男人打下来。 魏咎扬声道:“最不能负的,就是美人恩。”说完,一把抛起绣球。 绣球堪堪落在六楼身着胭脂色罗裙的女子手中,她眉目含情,嘴角含笑。 眼看四楼的家丁就要扑过来了, 魏咎爽朗一笑:“柳辞,今日实在是有要紧事,下回再请你喝酒啊!” 柳辞抿嘴笑着,招手示意,心想他还是快点逃吧。 一个挺身魏咎落到二楼,紧接着翻出栏杆外,再跳回一楼圆台上。他顺手戴上斗笠,从人群缝隙里跑出酒楼,身后断断续续追着一大帮家丁。 没想到十境刀修,还会被一帮普通人撵着,狼狈逃走。 柳辞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念念道:“真是个有趣的人。” 恰时被黎川瞥见,他眼底满是冰霜,摇着扇子,像无事人一样走进雅阁。 辛了了缠上柳辞的胳膊,惊喜道:“柳辞,你认识这么多江湖人啊!快给我讲讲,你和那位刀客是在哪里认识的?” 两人肩并肩走进雅阁落座。 雅阁内是一个圆桌,辛了了挨着大皇子,大皇子和黎川相邻,而辛了了和柳辞紧挨着。所以黎川和柳辞中间有一个空位。 矮小的巴蛇一脸不情愿,早知道就不吵着跟过来了。 它默默走到柳辞和辛了了中间,硬生生挤进柳辞凳子上,把她赶走。 辛了了和柳辞正聊得热火朝天,看向巴蛇不满道:“你干嘛?” 巴蛇丧着脸,双手交叉,坐在柳辞的凳子上巍然不动。 僵持不过,柳辞只好挪到黎川右侧空出的凳子上。碎发掩饰下,黎川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地将银扇移到了左手边。 见大家都落座后,大皇子说:“我点了几道酒楼招牌菜,还有辛氏国本土特色菜。黎阁主和柳姑娘若是不适口,我再换一些。对了,云梦酒楼有个招牌酒,叫青梅醉,你们要尝尝吗?” 辛了了睁大眼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柳辞瞥了眼辛了了,迎合道:“可以少喝一点。” “好。”大皇子吩咐小厮再加上一坛青梅醉,随后和黎川聊起正事。 隔着巴蛇,辛了了缠着柳辞问道:“你和那刀客到底怎么认识的啊?” 柳辞斟了一小杯青梅酒,轻抿一口,赞叹道:“唔~好喝的。” 辛了了哈哈一笑:“是吧!” “你别转移话题!” 柳辞舒然一笑,放下酒杯,说:“四年前去盖山国,经一位共同好友介绍认识,他是很厉害的刀修。” 辛了了诧异道:“盖山国人族和妖族战争?你竟也去了?听说最后是人族胜出。” “是。”柳辞至今不敢回忆起那段经历。 一场人族和妖族之间的摩擦,葬送的是一位十一境剑仙的大道。 柳辞道:“盖山国和大时山的战争,结果是盖山国胜了。可人族和妖族的战争,是两败俱伤。”人族损失了一位风光无限的剑修,那场战争,无人胜出。 她娓娓道来,将盖山国之战简单叙述一遍,省去了李飞白封剑的部分。她故意压低声音,怕打扰了大皇子和黎川。 黎川端起茶杯,眼眸低垂,将柳辞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心里。如果不是司命人,他们……早在四年前就会相见。 44. 流黄辛氏国(三) 今夜这顿饭没有柳辞想象中那么糟糕,黎川一直和大皇子聊灵器的事情,没时间和她搭话。从始至终两人相安无事,真像初见的陌生人一样。 等到结束时,柳辞和辛了了不知不觉间,喝光了五坛青梅醉。大皇子担心两个醉鬼加一小娃,共乘一辆马车不太安全,便提议同乘一辆回皇宫。 辛了了拽着大皇子衣袖,缩在他胳膊旁,嘴里不停说着酒话,什么要纵横四洲,什么锄强扶弱第一大侠…… 另一只醉鬼红着脸颊,眼神呆滞,腰背挺直,两手端正放在膝盖上,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刚到皇宫,大皇子见柳辞还能走路,想来没喝多少,就光顾着送辛了了回宫殿。走之前叮嘱黎川:“阁主,帮帮忙,送柳姑娘回兰因殿。” 一时间,马车旁就剩下柳辞、黎川和巴蛇三人。 柳辞佯装清明,步伐慢些,也不能让黎川看出她喝醉了。巴蛇怯怯躲在柳辞衣裙后,心底想着裙摆够不够大,能不能挡住他。 可黎川未曾看它一眼。 他左手背后,右手捉着银扇,落后柳辞半步,视线始终停留在她侧脸上。 微弱灯光下,柳辞耳边碎发微乱,光洁的耳廓下吊着一颗玉坠,如初春雨滴般清新自然,很符合她出尘的气质。 眼看走到了兰因殿,巴蛇不顾柳辞,自己先一股脑地跑进殿内。 柳辞眼光涣散,颔首示意:“谢谢黎阁主送我回来,我就先进去了……” “就只说这个吗?” 柳辞抬眼,恰好凉风吹起黎川银发,发丝飘荡,他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 她不自在地低头,脚尖轻轻摩擦地面。 黎川道:“这么久没见,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还是你习惯这种方式,只想和我做陌生人?” “我……”柳辞迷迷糊糊道,“对不起……” 黎川右手捏拳,心脏提到嗓子眼。 柳辞醉意上涌,语句慢半拍:“在伯虑国不告而别是我的不对。后来想给你写信,可我住在山里,附近没有城镇驿站,所以一直没有机会……” “我不想听这个。”黎川往前一步,说:“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不……”柳辞后退一步。 “不想?” 黎川再前进一步。 “不是。” 柳辞退到柱子旁。 “那就是想。” 黎川眼底藏不住的欣喜。 这五年间柳辞是想起过黎川,但和他理解的意思似乎不太一样。 黎川不在意这些,只要柳辞想起过他,没有忘了他,如此便好。 走廊的火光朦胧摇曳,黎川高挑的身子将柳辞挡在玉柱旁,她无路可退,无路可逃。 黎川压低声音,喃喃道:“我很想你。”即使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很想你。 “嗯?”柳辞醉眼迷离,她看见黎川嘴唇翕动,却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黎川轻笑出声:“小酒鬼,回去睡觉吧,我们明天再说。” “好。”柳辞眯眼笑着,脚步虚浮飘回寝殿,一头栽进被子里,意识全失。 过了霜降,夜里凉意更盛,黎川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他原不想放柳辞回去,但看见她眼皮沉重,昏昏欲睡的模样,又于心不忍。 “算了,来日方长,这次定不会再将你弄丢了。” 次日清晨,柳辞扶着脑袋,艰难睁开酸疼的眼睛,正碰上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 “你干什么?” 柳辞嗓子干涩,声音沙哑。 巴蛇趴在床上,对着柳辞严肃道:“那个男人是谁?” 柳辞缓缓撑起身子,下床去到桌子边,倒了一杯水。微凉的白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如久旱逢甘霖,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了。 “哪个男人啊?” 巴蛇跳上桌子,不可思议道:“就那个啊,白色头发的,昨天他送你回来的。” 柳辞纠正道:“人家是银色头发。” 巴蛇不管白色还是银色,气哄哄道:“就他。” “他是万宝阁阁主。” 回答了巴蛇的问题,柳辞指着桌上餐盒,问:“这是什么?” “葡萄送来的早餐。” 柳辞再次纠正道:“是葡萄姐姐。” 巴蛇翻个白眼,“我都一百多岁了,还叫她姐姐?” 柳辞震惊:“你一百岁了?!”顺手打开餐盒,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巴蛇跳下桌子,趴到桌沿,说:“那个男人太可怕了,你下次离他远点儿。” “哪里可怕了?”柳辞取出小菜和白粥,放在桌上,拿起勺子,笑道:“他连一只鬼魅都打不过,不用担心的。” 巴蛇捏着下巴,轻声叹气道:“你还是太年轻了……像他这种长得好看的,最会骗人了……” 一百多岁的小娃娃,装什么老人? 柳辞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吃起来。 还没吃两口,乍然一阵天摇地动,殿内物品接连摇晃,高凳上的陶瓷花瓶摔下去,碎成一片一片。 巴蛇迅速缩到桌子下面,抱着膝盖,拽了拽柳辞的裙摆,道:“你快躲起来。” 柳辞没管巴蛇,起身跑出殿外,发现整座皇宫乱糟糟的。 身穿甲胄的护卫拿起长刀,急忙跑出宫外。侍卫侍女乱作一团,人人一脸焦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柳辞随手拉住一个侍女,问:“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流黄山的矿洞塌了,皇帝陛下还在流黄山巡察。”侍女又慌张跑远了。 接着一串马蹄声,“驾——”辛了了骑着快马,如一阵风般窜出皇宫。 柳辞就要追上去,巴蛇使劲拉住她的裙摆,摇头道:“你别去,流黄山里有只厉害的大妖,隔这么远,我都能感受到它的妖气。” 柳辞摸了摸它的头顶,安慰道:“你受伤了,留在皇宫,等我回来。” 她拂开巴蛇的手,从护卫手里抢过缰绳,翻身上马,随着辛了了的身影,消失在都城内。 柳辞凭着先前记忆,一路策马奔向流黄山。 流黄山矿洞外,辛了了和二皇子与一群花白头发 的老人拉扯,护卫围在外层不敢上前。 带头的老臣挡在洞口前,劝道:“二皇子,三公主,矿洞还在坍塌,你们不能进去。若是出了事,要我们怎么和陛下交代啊。” “不行,母亲还在里面,我要去救母亲。”辛了了作势就要闯,后面的护卫没有拔刀,张开双手拦着她。 二皇子嘶吼道:“让我进去,我的命令你们都不听了吗?” 矿洞塌了半天,皇帝生死未卜。作为臣子当然不会让皇子和公主进去冒险,况且还是作为继承人的三公主,若她出了事,这可事关辛氏国的安稳。 柳辞快步上前,提议道:“要不让我进去吧?我是法修,有自保的能力,定能找回皇帝陛下的。” 虽然辛了了担心母亲安危,但也不能让刚认识的朋友去冒险。“不行,你是辛氏国的客人,我不能让你去。” 柳辞正要劝说,就听见黎川道:“我有混元莲台,能暂时稳住流黄山山脉,使矿洞不再坍塌。” 大皇子和黎川姗姗来迟。大皇子走到大臣面前,提声道:“裴老,矿洞停止了坍塌,这样我们总该可以进去吧。” 混元莲台被抛在空中,瞬时化成一抹巨大的金色虚影,罩住了整座流黄山。 果然矿洞内没有坍塌声传来,老臣没有理由阻拦,退到一边。辛了了和二皇子带着一队护卫,就冲进矿洞。柳辞、大皇子和黎川紧随其后。 二皇子望着四通八达的矿道,说:“分头找。” 临走前巴蛇说流黄山里有只妖兽,妖气很浓。思及此,柳辞闭目启动灵识,去感应整座流黄山内的妖力波动。 “果然如此。”她上前拉住辛了了手腕,强硬道:“跟我走。” 那只妖兽在源源不断释放妖力,很可能就是它,把辛氏国皇帝堵在矿洞内。 大皇子回头看向黎川,神情叵测。黎川没注意到大皇子,毫不犹豫跟上了柳辞。 穿过三四条矿道,柳辞带着他们走进一处开阔的矿洞。 矿洞中央立着一只妖兽,它身体上有两颗脑袋,形似鬣狗,健壮的身躯,四只厚实的脚掌。 与它厮杀打斗的女人,是护卫军统领徐若寒。她浑身血迹斑斑,大腿外侧有一道血痕,很明显是被撕咬的。 重伤昏迷的皇帝,和一同巡察的臣子贴着墙角,张皇无措,毫无反抗之力。其余护卫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洞内每一个角落。 辛了了一眼就认出这只妖兽,“?踢!” 曾在流沙之北,她与?踢有过一战。辛了了借硫磺威力,炸伤?踢,此后大半年它都躲在山里疗伤。没想到它一恢复,就来流黄山报复辛了了。 辛了了一把抽出腰间弯刀,快步跑至?踢背后,弯刀直接刺向脖子中央。逼得?踢不得不放弃进攻徐统领,转而一边闪躲,一边攻向辛了了。 右头?踢恨恨道:“她怎么来了?” 左头?踢兴奋道:“小丫头,你终于来了!”说完,就上嘴撕咬她。 “你们还不嫌对方烦吗?”辛了了不甘示弱,下刀快准狠,明显不想给?踢留活路。 45. 流黄辛氏国(四) 伤势痊愈的?踢比往日妖力更盛。对辛了了浓重的恨意,?踢不仅要杀掉在场所有人,还企图灭掉整个辛氏国。 “公主,我来助你。”徐统领啐了一口血水,见援兵已到,稍稍放心下来。她就不用分心去保护皇帝,握紧长剑,专心和?踢搏斗了。 二皇子听到这处矿洞的打斗声,带领护卫一拥而上,隔在皇帝和?踢之间。 眼看着辛了了处于下风,柳辞一边走到洞中央,一边两手掐诀。?踢脚下刺出五六尺高的冰锥,它想躲开那渗人的寒气,却每到一处,地面上就刺出一根。 在不断挣扎拉扯中,?踢左边后脚掌萦绕的寒气,变化成冰晶,将整个脚掌乃至后腿都被包裹。 战斗间隙,柳辞用灵识查探到?踢是五境妖族。如果全力出击,外加灵明之力作辅助,她有把握打败?踢。 “了了,?踢是五境妖族,我可以应对。你带皇帝和伤员先走。” 辛了了没有应声,转头扶起重伤的徐若寒,嘱托道:“徐统领,拜托您将我母亲护送出去。我对?踢十分了解,要留下来帮那位自大的朋友。” 听到“自大”两字,正在释放灵力的柳辞,侧过头,大声不满道:“辛了了,什么叫自大?五境修士对五境妖族,不是很公平吗?” 辛了了噗嗤一笑,虽然知道柳辞是好意保护她们,但她才不愿意做别人羽翼下的雏鸟。况且柳辞是她最珍惜的朋友,辛了了不愿见她在流黄山受伤。 徐统领看出了柳辞是五境法修,又望向墙壁下受伤昏迷的皇帝,当即应了“是”。她退后至墙边,和二皇子沟通后,打算先带护卫,护送皇帝和各位大臣撤离矿洞。 “这里交给那位法修没有问题。” 皇帝贴身护卫训练有素,退出矿洞时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不久就给矿洞空出偌大的空间,柳辞终于可以放心施展术法了。 她朝着辛了了挑眉道:“让你见识见识五境法修的实力吧!” 辛了了守在大皇子身前,随意点点下巴:“好吧,五境法修,请开始你的表演~” 两人视若无人的谈笑激怒了?踢,它没有退缩,直冲柳辞门面,想要在她使出下一个术法前,阻止她。 柳辞闪避过程中,不时掷出灵力包裹的蓝色水球,想压下?踢的进攻速度。几个回合后,柳辞逃到矿洞中心,回头等?踢扑上来。 结果柳辞莫名消失在原地,留下一圈深蓝色水坑。当?踢发现她的诡计时,早就来不及了,水沿有一圈冰层,脚掌刚踩上,身体不受控地往坑里滑去。 不管使出什么招数对抗,全都没有用。 柳辞闪身出现在圈外,“试试我的新招,寒潭。” 两颗兽头惊慌张开嘴,脚掌被冰层烫得生疼。圈圈寒潭涟漪锁住它的脚面,完全不能动弹。只能等着寒意将自己慢慢吞噬掉。 ?踢一声吼叫,体内灵力爆发,接着四散出去。 柳辞提醒道:“不要白费力气,越动用灵力,你的身体越快被寒潭吃掉。” 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柳辞的话,?踢停止吼叫,半刻钟后一阵细微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大皇子退后一步,侧头朝洞外看去,只见一大片黑紫色影影绰绰的东西飞来。黎川拽着大皇子的衣袖,将他带到柳辞旁边,避开那群散发着腐臭味儿的……蝴蝶。 大皇子拧眉,手指挡在鼻子下,嫌弃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黎川淡淡回答:“是鬼蝶,主要靠吸食灵力为生,偶尔也吃□□和灵魂。” 那群鬼蝶从洞口一股脑儿涌入,柳辞抬手间展开防护结界,护住四人。 鬼蝶没有冲着他们,反倒直接飞向?踢,密密麻麻趴在它身躯上。不到一刻钟,鬼蝶散开,地面上只剩一副光秃秃的白骨。 辛了了不自觉扒着柳辞手肘,震惊道:“这也太诡异了吧!?踢召来鬼蝶,把自己给吃光了!” 柳辞不似先前轻松,表情愈加凝重。虽然不清楚鬼蝶的真正用处,但它们肯定不是来帮忙的…… 所有鬼蝶飞到空中,聚集成黑团。柳辞心底逐渐不安,放出一道灵力打向黑团。在碰到鬼蝶的一瞬间,灵力消失殆尽。 黑团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那些鬼蝶一茬一茬掉在地上,没有了活着的气息。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地面上汇聚成三个光团,渐渐显现出?踢的模样。 “三只?踢!”辛了了握紧手中的弯刀,一副备战的姿势。 三只?踢联合起来,一起撞向柳辞的防护结界。这结界有些动摇,不会坚持很久。 柳辞劝道:“三只?踢不太好对付。了了,待会儿找机会你们先走,我断后。” 看着柳辞认真的表情,辛了了紧咬嘴唇,没有回怼。这次情况真的很危急,柳辞也没把握保护住他们三人。 柳辞两步跑出结界,双手施法,地上全部化为冰面,寒气能降低?踢速度。但这次的效果微乎其微,魂体版?踢比原身更机灵,速度更快,妖力更强。 辛了了暗骂一声:“它大爷的。”提着刀冲出结界。 就在柳辞冻住?踢的瞬间,辛了了飞跃过去,补上两刀。 一来一回两人默契配合,给三只?踢造成不小的伤害。连一盏茶功夫都不到,?踢也看出二人的进攻模式。它们之间相互配合打掩护,不给二人钻空子的机会。 最左边那只?踢跳出队伍,直攻辛了了而去。柳辞准备念咒使用冰层冻它,可其他两只咬上柳辞,分散她的注意。 大皇子毫不犹豫捡起地上掉落的长剑,出了结界,走向辛了了,一起对付那只?踢。大皇子是普通人族,小时候练过刀法,但对付?踢很是吃力,只能暂时抵挡。 魂体版?踢进攻速度加快后,柳辞根本没时间使出绝技,随意用小术法拖出它们脚步,再趁机躲闪。黎川挥舞银扇,释放其中暗器,从一旁辅助柳辞逃脱。 辛了了和大皇子那边坚持不了太久,柳辞想让他们三人先离开,这样也不至于大家共同丧命于此。 柳辞喊道:“了了,我拦住?踢,你和大皇子先走。” 见识到魂体版?踢的妖力,辛了了不忍柳辞送死,她擦掉嘴角的血迹,道:“不行,我们四个都打不过 这三只,留你一个人不就是让你送死吗?” 柳辞道:“你出去叫些帮手,我可是五境法修,不会这么容易死掉的。” 眼见劝不动辛了了,柳辞对着大皇子道:“大皇子,我还能撑一会儿,你们快走。” 大皇子没有推辞,拽着辛了了的胳膊,渐渐向洞口移动。不给辛了了挣扎的机会,柳辞变出一块冰面,隔在他们和?踢之间。 接着她取出朱木权杖,召唤出三道水流,在洞口前建起一面水墙,将矿洞单独隔了出来。在最后一道水流快要到位时,柳辞一手把黎川推向水墙留出的缝隙。 出乎意料的是,黎川顺势拉住柳辞胳膊。一番倒转,黎川高挑的身形挡在她面前,其中一只?踢的前掌踩到黎川左肩,从他们头顶飞出去。 柳辞双手把住他的手臂,眼底的怒意呼之欲出:“黎川!你干嘛逞强?” 这恰到好处的愤怒,引黎川心神颤动,笑意愈加明显。 前掌是?踢整个躯体灵力最强的部位。只有人族三境修为的黎川,明显是扛不住的。 他浑身卸力,眉眼弯弯倒在柳辞的肩膀上,身体还紧紧护在她身前。 最后那道水流落下,三只?踢和柳辞二人完全隔绝在矿洞内,谁都逃不出去。 柳辞左手扶着黎川的腰,生怕他因卸力而滑落,“黎川,这次我真的很生气。” 黎川的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笑得身形微颤,似乎忘记了五脏六腑如针扎般的疼痛。 “还笑!”柳辞攥着黎川的袍子。 这人怎么这么不听话啊! 黎川轻咳一声,断断续续道:“柳辞,此生我最后悔的……就是伯虑国那天……眼看着你从我面前离去。以后我都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好疼……” 说完这两字,黎川彻底晕倒在柳辞的颈侧。 柳辞眸底闪着泪光,眼尾猩红。 她举起权杖,嘴里轻念咒语。霎时间,矿洞的顶部,墙壁、地面都结上冰层,矿洞完全变成冰洞。 三只?踢分开站在三个方向。感受到柳辞体内灵力不断攀升,它们犹豫一秒,互相对视达成共识后,果断奔向柳辞。 最前面那只?踢,脚旁生出硕大的冰刺,刹那穿胸而过,将它钉在洞顶。 突如其来的变动,惊得另外两只紧急停下脚步,犹豫着前进还是后退。 右边那只?踢,眼见没有出现其他攻击招式,硬着头皮,眼睛不停打量脚底,还要继续向前猛攻。 柳辞单手伸出权杖,一股强劲水柱从虚空中生出,冲向右边那只?踢。随着一道残影,?踢被钉穿在洞壁里,嘴角渗出鲜血,鼻腔里没了气息。 最后一只?踢站在原地,四条腿颤抖,四只眼睛里装满了恐惧。 柳辞冷漠道:“该结束了。” ?踢脚底生出一股寒意,它紧张地低头望去,冰晶从脚掌漫上四肢,再到全身,最后是头颅。 当这只?踢化成冰雕时,两颗头颅还在惊慌对视。 下一秒,冰雕变成碎块,在地上堆成小“山丘”。 46. 流黄辛氏国(五) 汩汩寒气溢出洞口,等辛了了带领护卫赶回时,洞内空荡荡的,不见三只?踢踪影。 辛了了进入寻了一圈,走到冰墙后,发现柳辞跪坐在地,昏厥的黎川趴在她的颈窝。他眉头紧皱,嘴角还有残留的笑意。 两日后若水殿内—— 大皇子捧着瓶瓶罐罐,独自走进内殿,与端坐在桌边的黎川对视,语气略带怨气道:“你可算舍得醒来了。我一听说你醒了,上完早朝,马不停蹄就赶来。” 他将药瓶一股脑儿摊在桌面,坐在凳子上,严肃问道:“后来那堆蝴蝶是怎么回事?” 黎川泛白的嘴唇轻启:“鬼蝶不是我放的。但这玩意儿真不好寻,去查查你们辛氏国的人吧。想让三公主死的,不止你一个。” 大皇子半信半疑,鬼蝶吃掉?踢后,再另外化出三只。整个局面连起来看,任谁去猜,都会认为?踢和鬼蝶是一伙的。 万宝阁阁主黎川没有骗他的必要,如果皇帝和三公主死在矿洞,他和黎川的交易,自然也就达成了。 “算了。”大皇子思绪混乱,随便拿起一个罐子打开,说:“这是我找巫医调配的新药膏,对你的伤口有用,待会儿让侍女给你涂上。” 黎川眉头一皱,随即嘴角微挑,道:“有劳大皇子了。”他浅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大皇子。 大皇子身子往后一仰,表情诧异道:“什么意思?想让我给你上药。” 黎川收回视线,一字不发。 “我可是皇子啊!”大皇子转念一想,脱口而出:“你不让侍女帮你上药,不会是看上柳姑娘吧?我听了了说,那日你受伤倒在人家怀里,人晕了,脸上还在笑。” 黎川不置可否:“所以大皇子能帮我上药了吗?” “行,行,行。”大皇子拿起药罐,绕到黎川背后。 黎川松开袍子,左侧衣领滑到胳膊上,露出洁白的左肩。 大皇子眉眼紧皱,一手捏起棉花球,轻蘸药膏擦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啧声道:“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哼,帮你办事,如果是普通妖兽,我还会找它来吗??踢浑身上下,最厉害的就是脚掌,其中前掌灵力最强……”黎川额角浸出点点冷汗,“嘶……你下手轻点儿……” “我这平时拿刀的手,从来没给人上过药。”大皇子一把将罐子拍在桌上,“我还是找个侍女来,她们手轻,人还细致……” 大皇子抬步正要走,一眼看见站在殿门口的柳辞,她双手端着汤药的托盘,面色淡淡。 “额……”大皇子不知所措,尴尬笑道:“要不……要不劳烦柳姑娘帮忙给黎阁主上药,我这下手没个轻重的。” “好。” 柳辞放下汤药,拾起扔掉的罐子,开口询问:“是这瓶吗?” 大皇子赶忙道:“对,这罐涂完后,隔一盏茶时间,再涂蓝色那瓶。” 交代完后,大皇子松了口气,借口自己殿内还有事情处理,匆匆逃离了若水殿。 柳辞指腹轻点药膏,慢慢画圈,沾了些油润的膏体。左手拉下黎川衣领,一大片触目惊心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狠狠刺痛她的眼球。她强忍着打颤的右手,将药膏轻轻抹在伤口处。 她轻声问:“疼吗?” 黎川语气柔和道:“疼。” “那我再轻一点。” 那只纤手轻轻划过肩膀,却好似挠在了心上,黎川呼吸逐渐紊乱。 柳辞没发现异样,她涂好药膏,叮嘱道:“衣服就这样放着,不用拉回领子,要不等会儿药膏被衣裳蹭掉了。” 黎川轻咳一声,应了声“好”。 柳辞端起托盘里的汤药,递到黎川面前:“今天的药。” 黎川没有伸手,眨着眼睛,可怜兮兮道:“手疼。” “左肩受伤了,右手也疼吗?”柳辞看出黎川的公子病又犯了,不想动手。 她拉过黎川的右手,把药碗直接塞进他手里,“喝。” 明明以前在万宝阁,他撒娇的时候,柳辞都会亲自喂他喝药。黎川叹息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情了?” 柳辞没有接他的话,盯着黎川自己喝完整碗药。差不多过了一刻钟,她又拿起蓝色罐子,走到黎川背后。 一瞬间黎川的眸子黯淡下来,他能感受柳辞刻意的疏离。原以为是两人许久不见的缘故,但经过矿洞一事,柳辞还是不亲近他,甚至愈发躲着他了。 黎川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柳辞没有看见黎川的表情,只顾着上药。等药都抹匀后,她忍不住嗔怪道:“以后再碰见这种事情,我让你走,你就走,别傻傻地犯轴。” “我不是说了吗?以后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黎川眼帘下垂,起身穿好衣裳。 柳辞气急道:“当时事态紧急,我不想你因为我受伤!只有你们都逃出去了,我才能自己想办法溜走。” 黎川转身,居高临下看着柳辞,瞳孔微颤,“是你不想我受伤,还是根本不想欠我人情,不想和我有任何牵连?” 房间内的空气骤然降到零点,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大风,殿门“哐——”的一声阖上。 “你不想我救你,那为什么要在伯虑国时,从食梦兽底下救回我?” 黎川一步步逼近,“还是说,你习惯对所有人都很好,安然、无恙、过路的女乞丐、苍云宗弟子、伯虑国的愚民、辛氏国三公主、还有那条黑蛇……那么我呢?我也像那些人一样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柳辞细长的眉毛轻蹙,舌尖泛着苦涩,一句解释的话都讲不出。 黎川抓起柳辞的手腕,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就像随手救下的小猫小狗,没有一丁点特别?” 他强忍着快要爆发的脾气,身体在颤抖,左肩晕出点点血迹。 望着黎川伤口的目光闪了闪,柳辞长睫垂落,“不是。” “你很不一样。初入万宝阁时我一无所有,是你愿意留下我,给我住处给我食物。再后来你帮我挡鬼魅,送 我法宝。你是我来到山海后见过最有趣的人。” 黎川眼底的攻击性渐渐消散,面色变得柔和。 柳辞把着他的手臂,“黎川,你受伤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话音刚落,她突然失去意识,身子软了下去。黎川陡然睁开眼睛,不顾左肩伤势,双手抱住她滑落的身子。 成山灵犀派—— 成山山头不及周围其他山高大,但胜在风景秀丽,山脚下还有一座热闹的小镇。 灵犀派初任掌门,在此选址开宗立派,虽说不及苍云宗威名远扬,好在颇有些实力,不至于被其他宗门随意欺负了去。 灵犀派正殿檐角飞翘,尹十三独坐屋脊远眺,神情落寞,淡淡道:“你来了?” 许廿推开灵犀派大门,浓重的血气扑面而来,他紧皱眉头,斗笠下是嫌恶的表情。 灵犀派正院内尸体横陈,地上血液早就干涸,散发出隐隐腥臭气。 一老者尸体眼球突出,七窍流血,脖子和四肢俱断,死前一定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尹十三提醒道:“屋子里还有。” 从灵犀派前堂到后院,六十三具尸体,上到八旬老人,下至两岁孩童。 是灭门之祸。 许廿强忍不适,指向门窗和柱子上悬挂的红幡,问:“这是怎么回事?” 尹十三斜睨一眼,“没见过吗?人家成亲啊。”她依旧坐在屋脊巍然不动,问道:“看出来了吗?是韩婴干的吧?” “嗯。”每具尸体伤口处有韩婴留下的气味,对此许廿再熟悉不过了。 四年前韩婴前往大时山,挑拨妖族和人族开战。战后许廿去找过韩婴,却被他断臂逃脱了。没想到安分了几年,再次出现就灭了灵犀派满门。 尹十三长叹一声,道:“灵犀派少主大婚之夜,全家六十余人死于虐杀,唯独留下新娘。” “新娘呢?” “呵~那夜韩婴给新娘下了迷药。第二天一早,新娘睡醒看见满院尸体,当场疯了,顺着山路跑下山了。” 许廿仰头问道:“你去追了?” “对啊,追了啊,我把新娘完完整整送回了肖家。”尹十三激动道,“但韩婴跑了,我用九玄北斗盘怎么都找不到他。啊——” 任由山风穿过发梢,尹十三内心怎么都平静不了,恨不得立刻逮着韩婴就地斩杀。 尹十三揉搓脑袋的头发,“烦死了!” 这是尹十三的任务,许廿帮不了她。“韩婴为什么要屠杀灵犀派六十余人?十三,你到灵犀派时可看到灵体?” 尹十三拖着下巴,思索片刻,摇摇头,“没有。人族死后灵魂应该被鬼差接去幽都。像灵犀派这种灭门之祸,这些灵魂定会生出执念,留在原地,不肯离开。可我到灵犀派时,就没见过一缕魂体。” “问题就出在这里?”许廿低头看着尸体思考。 尹十三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便指向山下小镇,说:“那里原本有一座九神庙,现在空了。” 47. 流黄辛氏国(六) 许廿生出一个不太妙的想法,九神庙供养出了一只鬼神! 人族死后生成灵魂,不下幽都行走世间者,便化为鬼魅。若有人族供奉,经年积累,亦可修为鬼神。 韩婴挑起人妖之战,从中牟利是一小部分原因。他想要的,是收集战争中万千魂魄,去饲养鬼神。 许廿念念道:“还有一个问题,芳洲这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选中了灵犀派?” 尹十三埋下脑袋,只觉太阳穴更疼了。 一时半会儿很难想出原因,许廿提醒道:“你最好把灵犀派的情况报上去,九神庙似乎要脱离可控范围了。” “我知道。”尹十三叹息道,“这两天我就要回九阴山受罚了。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去找张三一,他最近看起来挺闲的。” “嗯。” 接着一阵灵力波动,许廿手腕的水晶闪着微弱的白光。 尹十三随意瞟到白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把锁心链给柳辞了?!” 许廿也没想着隐瞒,“嗯。” “呵~疯了,这个世界真的疯了。”尹十三仰天大笑,“锁心链能检测佩戴者的心境,不单能看出境界变化,就连她是否动心,你也能随时察觉……许廿,你如此明目张胆,不加掩饰,天道很快就会知道你的心思。下次我也替你隐瞒不了了。” 许廿没有回应,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试图能找出更多信息。 尹十三诡异笑道:“看情况她要过第五境观心境了,你不担心吗?” 许廿道:“担心,但我更相信她。” 尹十三白了一眼:“相信?你还给她锁心链。” 许廿反驳道:“不一样。”随即手腕一阵灼烧感,那颗白晶发出隐隐红光,他神情瞬间暗了下来。 “情况似乎比柳辞动心,更糟了——”尹十三拖着脑袋,一副看戏的模样。 —— 黎川伤口崩裂的疼痛,抱着柳辞,轻手轻脚放在床上。他脸色惨白,蹲在床畔,握紧她的手放在额头。 柳辞心境里的画面,缓缓浮现在黎川的脑海中…… 五月最是人间好时节,校园内梧桐大道的树叶倾华如盖,明媚的阳光穿过叶片缝隙,恰好照在男孩高挺的鼻梁上。 柳辞身穿校服,扬着笑容,站在男孩面前,双手不自在地交叠在腹前。奇怪的是,不管她多么努力,都看不清男孩的五官。 男孩面带微笑,温柔地将碎发别在柳辞的耳后,不掩深情望着她。 就在柳辞快要陷入这温柔乡时,男孩身上迸发出刺眼的光,她抬手挡住眼睛,身处环境瞬间转换—— 目之所及一片白雪,柳辞穿上了白色羽绒服,两只手提了满满几袋水果。此刻她站在一栋既陌生又熟悉的米色宿舍楼前。 男孩不耐烦地从楼里走出来,双手插在口袋,厌恶地看向柳辞。 这一次,他的面容格外清晰。 柳辞上前一步,想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应该在辛氏国吗?怎么又穿回了现代? 两只手刚伸向男孩,他一拂手,水果洒了满地,红黄相间的苹果沾上一层污水。 柳辞诧异转头,男孩双手推向她的肩膀,脚底不稳,她顺势跌倒在雪水里。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和柳辞相同音色的话语,在她脑海里不断回响。 柳辞咬牙道:“这些到底是什么?”明明不是属于她的声音。 那声音轻柔道:“他为什么不爱你?明明是他先说爱的,明明是他说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是他说婚礼的主角只能是你……柳辞,他为什么要抛下你?” 柳辞按着太阳穴重新站起身,眼前场景再次变换—— 她身处一个白色空间,前后左右景象一模一样,她茫然环顾四周。 “阿辞。” 柳辞回头看去,男孩站在距离她数米远的白光中,面色痛苦,眼眶里盛着泪,深情款款道: “阿辞,那不是我,你往前走,不要回头。” “说要和你一直在一起的是我,刚刚推开你的那个人不是我……” 柳辞一步一步走近他,那人面容越来越清晰。 男孩慌张制止道:“阿辞,往前走,不要回头。” 话音刚落,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心脏,柳辞面无表情道:“人都是会变的。以前我还不够强大,不能接受自己的真心被辜负。但我不会逃避,给我一些时间,我会为自己的心动买单。” 她拔出匕首,轻笑道:“往前走?哪里是前?我想往哪儿走,哪儿就是前。” 男孩身影化成无数白色碎片,与白色的空间融为一体。 远处那道声音传来:“你知道你是在过观心境吗?” 柳辞漫不经心道:“刚听说。” “你杀了他,过不了观心境,永远都会停留在第五境,无法飞升成神。” “是吗?欺骗自己才算心境佳吗?”柳辞望着虚空说:“你又是谁,你真的是心境里的我吗?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不会拿那个人来测试我。” 恍然间,空间破碎—— 柳辞意识苏醒,眼睛缓缓睁开,是熟悉的辛氏国装潢风格。她坐起身,看到黎川坐在桌旁,端起茶杯轻轻啜饮。 手心传来温热,柳辞抬起手,无语道:“原来这就是观心境,剧情还是太老套了。” 黎川道:“恭喜你,升到第六镜了。” 柳辞走到桌旁,见黎川左肩血迹没了,许是换了新袍子,“要帮你重新上药吗?” 黎川在躲避柳辞的视线,“不用,已经上过了。” “好,没事儿的话,我就……” 黎川打断了她,支支吾吾说:“观心境里那个……就是说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的人?” 柳辞道:“对,可我还要忙着赶路,没空理他。” 黎川不语,那个人究竟在柳辞心里留下了什么?为什么不是自己先遇见的她? 他嫉妒得快要疯了,凭什么一抹虚影,就能在柳辞的心里,惹起一圈涟漪。 柳辞看天色已晚,说:“我先回了。” 等她一脚跨过门槛,黎川沉静道:“万华芫在都广之野。” “什么?”柳辞惊喜回头,面上抑制不住的笑意,“你找到华芫了?她在都广之野?” 鬼事神差地,黎川再次看向她明亮的眼睛 ,轻声道:“嗯。” “谢谢啦,下次我请你吃饭。”说完,柳辞就不见人影,她恨不得能立刻飞去都广城。 “阁主。” 钟灵在殿内现身,行过礼,说:“韩婴回来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黎川随意问道,九神庙新教主韩婴向来对他言听计从,不曾有分毫忤逆。 钟灵一五一十禀报:“灵犀派除了新娘,全部被杀,其余残魂也按照吩咐,给鬼神送去了。” “还有……”她欲言又止。 “说。” “鬼神大人说柳辞的灵明之力逐渐恢复,让阁主早做打算。” 按照原先计划,柳辞会留在万宝阁为黎川所用,也会为他们的计划添一臂之力。目前看来,柳辞有自己的想法,很难控制,所以鬼神的意思是,如果得不到灵明之力,那就决不能让柳辞成为他们的敌人,该趁早除掉她。 黎川淡淡道:“我知道了。” 柳辞出了若水殿,直奔辛了了的宫殿。她计划忙完辛氏国的事情,就尽早启程去都广城找华芫。 见柳辞跑得气喘吁吁,辛了了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你怎么了?慢慢说。” “呼~”柳辞平复呼吸,说:“了了,我可能要提前去都广之野了。” “嗯?发生了什么事?”辛了了没想到事出突然,心底隐约有些不舍。 “我刚得知,先前要找的一位朋友,如今就在都广城内。”柳辞拉过她的手,说:“了了,你还记得那天在矿洞里的鬼蝶吗?” 辛了了点头,这群恐怖的蝴蝶,竟然把一只?踢活生生吃掉,然后再变出三只?踢。 柳辞道:“我在书上看到过,鬼蝶生长在极阴之地。而流黄山在流沙上,天气炎热干燥,不适合它们生长。我怀疑鬼蝶是人为放进来的,所以明日我想再去矿洞搜查一番。” 她没有讲明的是,?踢和鬼蝶可能是同一拨人所为,他们意在刺杀皇室中人。 辛了了当即同意柳辞的想法,说:“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你的伤还没恢复呢。”柳辞提醒道,“我一个人快去快回。” 她暂时不能排除辛了了不在他们刺杀名单之列,若是贸然前去流黄山,岂不是更危险。 经历?踢一难后,皇帝下令封闭流黄山,山下洞口有重兵把守,想来矿洞内不会有什么问题。辛了了递上一块令牌,再三嘱咐柳辞一定要小心,平安归来。 次日一早,柳辞趁着巴蛇没睡醒,独自策马出城,往流黄山而去。 封锁后的流黄山归于一片死寂,洞口外有数十位守卫把守。柳辞递上三公主令牌,守卫如实说?踢尸骨还在矿洞内,没来得及收拾,随后就放她进去了。 凭着记忆,柳辞缓慢穿过矿道,寻找上次与?踢打斗的矿洞。 可她始终觉察有人在身后跟踪她。 在一处拐角柳辞背靠在墙壁,双手握紧权杖,侧头等那贼出现后,她猛地砸下去。 “你干嘛呢?”许廿一手接住权杖,轻声笑着。 柳辞长舒口气,收回权杖,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 48. 流黄辛氏国(七) 司命人能随意穿梭于四洲之间,许廿一忙完灵犀派的事情,就赶回柳辞身边。 “你过观心境了?” 柳辞眼睛一亮,惊喜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廿慌张移开视线,在回程路上就想着这问题,一见到柳辞脱口而出,竟忘记了掩饰。 不过,柳辞没注意到他懊恼的表情,接着道:“观心境也不过如此~我现在可是六境修士了,厉害吧?” 许廿点点头,一抬眼就发现柳辞认真盯着他的脸,笑道:“其实你是想问我观心境的内容吧?” “对。”昨天与锁心链同源的白晶,闪烁着奇异的红光,许廿猜到柳辞经历的观心境,一定非同寻常。 柳辞摆摆手,随意道:“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见到了以前我喜欢过的人的虚影,然后我把他杀了——” 她风轻云淡叙述着观心境的画面,许廿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他迫切地想知道柳辞曾经喜欢过的,究竟是怎样的人? 是万宝阁阁主黎川吗?那个九黎国遗留的唯一血脉。在伯虑国时,柳辞曾为了救他,只身去引开食梦兽。 思绪像烟花一样,从某个点出发,在黑漆漆的夜空绽开。倏地,又消失在原地。 “许廿,” 柳辞走在前面,边找路,边说道:“上次,我在矿洞里见到成群的鬼蝶,它们把?踢啃噬完,献祭生命,重新分化出三只?踢幻影。你知道这种术法吗?” 许廿回过神,将委屈与不甘暂时压在心底。对于柳辞的提问,他拧眉细想,良久后,回答道:“没有亲眼见过。听你描述,此种术法像是出自蘅芜洲,而且鬼蝶原是大玄山妖物。” “大概率是蘅芜洲人士将鬼蝶带来了芳洲。”柳辞回眸道:“这次来流黄山,我是想找找新的线索,最好能查出是谁放的鬼蝶。” 正说着,他们到达矿洞外,洞内源源不断渗出白色寒气。 许廿进入洞内环视一圈,墙壁上还有未化的冰层,他并拢两指划过冰面,便能感受到柳辞当时几乎动用了全部灵力。 柳辞右手一挥,随着蓝紫色光芒,洞内所有的冰层都消失不见,地面中央露出阴森骨架。 “这就是?踢的白骨。” 她走过去,见骨架旁有一堆黑色泡沫,疑惑道:“鬼蝶的尸体怎么化成泡沫了?” 许廿用指尖沾了一点泡沫边上的液体,凑到鼻尖下,闻过后说:“是化骨粉,刚用过的。” “毁尸灭迹!”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沿着矿道往洞外跑。只要足够快,就能当场堵住凶手。 待柳辞跑出矿洞,看到的还是两队守卫,没有任何人影。 难道是他们猜错了? 柳辞看着守卫,问道:“今日除了我,谁还到过矿洞?” 守卫神色慌张,眼睛乱瞟。 “会打响指吗?”许廿没来由地问道。 “会一点。”柳辞摸不着头脑,这个时候打什么响指啊? “想着你的问题,直到眼睛看见那束金色的光……”许廿举着柳辞的手到守卫面前。 “打。” 拇指与中指擦过,响指声落。 守卫回答道:“是二皇子。” …… 柳辞慢悠悠从流黄山返回都城,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额,“头疼,到底该怎么和了了说呢?说你二哥想杀你吗?” 那日?踢先在流黄山围堵皇帝,如果不是柳辞她们及时赶到,恐怕皇帝凶多吉少。后来二皇子和徐统领护送皇帝离开,矿洞里剩下柳辞、黎川、大皇子和辛了了,鬼蝶出现后,变化出三只?踢,明显是要杀他们四人。 所有信息整合在一起,结论就是二皇子不仅想刺杀皇帝,还想杀大皇子和辛了了。 柳辞道:“不想回辛氏国了,许廿,我们逃跑吧!” 许廿有一刻是恍惚的,随即明了,在生死一线都不曾认输和逃跑的柳辞,怎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就逃避呢? 他轻笑道:“告诉她你所看到的信息,至于二皇子有没有放鬼蝶,放出鬼蝶去杀谁,她们会自己查到的。” 柳辞恍然大悟:“有道理!许廿,还是你的脑子聪明。” 毕竟这是辛氏国的国事,又是辛了了的家事,柳辞作为外人不方便直接插手。 想通其中利害关系,柳辞心里轻松不少。 重新回到皇宫,她独自去面见辛了了,将矿洞内鬼蝶被毁,以及今日二皇子去过流黄山的事情,一一说明。 柳辞思索片刻,提醒道:“鬼蝶来自蘅芜洲,可以去查查近几个月到过辛氏国的蘅芜洲人士。” 若能查到这位蘅芜洲人,二皇子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辛了了定了定心,提醒道:“柳辞,你回去收拾东西,尽快离开辛氏国吧。” 她随即去觐见母亲,至于后续如何处理,柳辞不得而知。 “呼——终于要走了。” 巴蛇双手交叉在脑后,迈着大步,终于不用再闻这浓重的硫磺气味了。 柳辞耷拉着脑袋,心事都写在了脸上。 两人刚出了都城,田野小路尽头,许廿挎刀等候许久。 他似乎没察觉到巴蛇打量的眼神儿,看到柳辞无精打采的模样,问道:“后悔了吗?” “有点儿。”柳辞眼尾下垂,说:“辛了了是一个梦想仗剑天涯的姑娘,如今不得不面对手足残杀的局面,她一定很难过吧。” 许廿道:“她是辛氏国三公主,作为皇位继承人,这些都是她终要面对的。如果学不会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未来的路是不会长远的。如果她真的要责怪你,就不会让你快些离开皇宫了。” 辛氏国即将迎来一场大风雨。 柳辞收起颓丧的情绪,“对,我应该相信了了,她一定能做到。” 人终得穿过风暴,成长为一个大人。 离开流黄辛氏国,向东六十里便会抵达钟灵毓秀的都广之野。 这里百谷自生,鸾鸟自歌,一片生机勃勃的盎然景象。 巴蛇探出脑袋,向许廿问道:“你是妖族?” 许廿手扶长刀,悠然跟在柳辞身边,回答道:“不是,我是司命人。” “ 司命人?行走山海之间,维护天道规则的司命人?!” 巴蛇大惊,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片纸张,躲藏在柳辞裙摆后,不让许廿看见。 他瑟缩着,嘴里嘟囔:“柳辞,你的身边怎么都是这么危险的人啊?” 柳辞轻笑,拍了拍它的脑袋,故意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又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儿,干嘛怕司命人啊?” “你——”巴蛇哑口无言,瞥了眼许廿,胸中怒火荡然无存,怂怂地拉着柳辞衣角。 都广城是极其富庶之地,三人穿过百丈高的城门,一眼就被百尺宽的街道震撼,远处商铺鳞次栉比,随处可见的灵植竞相生长。 “该去哪里找华芫呢?”柳辞望着偌大的都广城,不禁有些迷茫。 要是有一台广播就好了,把它放在都广城空中,大喊:万华芫你到底在哪里呀? 眼下还未想出办法,巴蛇赖在一家酒楼门口,嚷嚷着:“肚子饿,我要吃饭。” 自从离开辛氏国后,三人赶了一整天的路,此刻都饥肠辘辘。许廿提议道:“柳辞,我们先去吃点儿东西吧?” 柳辞无奈点头,吃点饭给脑细胞补充补充能量吧。 百味斋内几乎座无虚席,人声喧嚷,三人刚一进门,就有小厮凑了上来,热情道:“三位是吃饭还是住店啊?” 许廿道:“吃饭。” “好嘞,您这边儿请。”小厮麻利引着三人,坐到一处靠墙角的位置。 巴蛇盯着墙壁上悬挂的菜单牌子,滔滔不绝报出一堆菜名,没等柳辞出声阻拦,伙计激动退下。 没多久,桌面摆放满满的菜肴,椒麻鸡、酱肘子、清蒸鲈鱼……全是荤腥,只一盘青菜孤零零凑在桌边。 美食近在眼前,柳辞咽了咽口水,心虚道:“可是我没钱,一个铜板都没有。” “额……”巴蛇刚张开的嘴巴紧急收回,痛心放下手中碗筷,和柳辞面面相觑。 然后两人小心翼翼齐齐看向许廿。 许廿坐姿端正,左手端碗,右手夹菜。正将一块排骨放到柳辞碗中,注意到两人视线,淡淡道:“我有。” 巴蛇粲然一笑,麻利端起饭碗,往嘴里狂塞米饭,呜咽道:“你们司命人也有工钱吗?平时赚得很多吗?” 柳辞筷子一直没停,嘴里含糊不清道:“闭嘴。”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巴蛇和柳辞打了饱嗝,撂下筷子,同时瘫倒在椅背上。 “哈……还好,差点要饿死了。”巴蛇眯着眼,一副随时都要晕过去的幸福模样。 柳辞搭在扶手上,心满意足道:“吃累了,我先休息会儿。” 许廿轻笑,将自己碗碟和筷子规规矩矩摆好。 就在巴蛇呼吸渐渐有了起伏,快要进入梦乡时,一声尖叫穿破喧闹的环境。 “怎么了?”柳辞警惕坐起身,四周环视。 巴蛇倏地溜下椅子,扒拉开凑热闹的人,穿过层层人群朝着声源寻去。 一位绿衣少女眉头紧皱,呼吸急促,拔出长刀,直指对面颇有异域风情的妖族男子。 49. 都广之野(一) 妖族男子身穿红蓝色袍子,卷发披散,脑袋上戴着一条红绳编成的抹额,头顶有一对长长的向后弯曲的角。 巴蛇脚步刹停,紧急调转身子,张手拦住将要凑上去的柳辞,滴溜着眼睛,说:“别去。” 柳辞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巴蛇拉下她的衣角,踮起脚尖,压低声音说:“是土蝼,昆仑山上的妖兽。” “昆仑?” 柳辞预感不妙,轻摸巴蛇的小脑袋,还是穿过人群凑上去一探究竟。 绿衣女子举起长刀的双手,在空中微微发抖,她再三道:“我说过我不去!” 妖族男子好言相劝:“你别不识抬举,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其他修士想要这个机会都没有。只要你与我回了昆仑洞,我保证二十年内你就可以到达第十境,百年内飞升昆仑,越过李飞白,成为第四位成神的人族。” “我不要什么机缘,你离我远一点!”绿衣女子挥舞长刀,企图吓退男子。 “呵~”妖族男子不耐烦道:“不给我面子是吧?你可知道我是谁?” 围观人群中多有修士,即使他们愤愤不平,一看见土蝼也就缩回去了。谁敢为了旁人去得罪妖族,况且土蝼还是出自昆仑。 许廿看见身前柳辞单手掐诀,一道冰锥从地上升起,把毫无防备的土蝼牢牢钉在墙里。 绿衣女子大惊失色,脚底连退后两步,手里长刀迟迟不敢放下。 土蝼暗骂一声,随着红光划过,它重新站回地面,双眼喷出火焰,横扫人群,怒道:“是谁?” 人群中柳辞抬步而出,讥讽道:“也不过七境修为,还敢给别人保证二十年内到达第十境,我看都广城墙也不及你脸皮厚。” 巴蛇的小手握着许廿的手指,仰头望向他,眼底满是担忧。土蝼常常在山下为非作歹,就算吃了人,天帝也不责罚,就随便说上两句。 有昆仑天帝撑腰的土蝼,柳辞怎能敌得过? 许廿知晓巴蛇想法,安慰的话到了嘴边也是淡淡的味道,“没关系,有我在。” “司命人与昆仑神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天帝出面,许廿真的会去帮柳辞吗?”巴蛇暗暗想着,可目前情况,它只能相信许廿。 “哦~又一个女子?”土蝼言辞轻佻,“要不你也同我回昆仑成亲?” 柳辞收敛笑意,面容冷肃,“长得丑,想得美,真以为全天下女子都想嫁你吗?” 她双手并拢,土蝼脚下生出几条水流,从脚到头连成一个蚕蛹,密不透风,死死包裹住它。 土蝼也不坐以待毙,以自身灵力从蚕蛹里将水流冲破,未曾想它刚跃出,一柄长刀带着强劲的威压,直戳面门。它慌张躲开,不慎摔到地面,沾了满身灰尘,好不狼狈。 土蝼气急咆哮:“我是昆仑使者,你们竟敢这么对我?我要上报天帝,给你们降下天罚。” 许廿收刀入鞘,冷蔑道:“区区妖族,天罚岂是你能左右的?” “你……”土蝼气急,那女子是六境法修,而这男子体内灵力深不可测,恐在它之上。 若让它灰溜溜逃走,土蝼也是不愿的。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就在这时百味斋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土蝼使者可在这里?” 女子身穿鹅黄色绫面长裙,高挽云鬓,头戴金莲簪花,一步一摇。一对杏眼闪着亮光,笑容极其明媚。 柳辞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万华芫就这样水灵灵出现在面前,像梦境一般。 万华芫瞥了眼柳辞,走向土蝼,吟吟道:“土蝼使者怎么在这儿啊?钦原大人找你半天了。” 她压低声音,说:“钦原大人说这次是秘密出行,生怕昆仑上神知道,让你速速回双清馆。” 土蝼思索片刻,此次下山未得天帝准许,若真闹出乱子,不见得天帝会帮它兜着。即使心中再不甘,也只能放过眼前这两人了。 有了万华芫递出的台阶,土蝼沉声回道:“好,我这就回双清馆。” 向门外走去,土蝼狠狠瞪了柳辞一眼。可此时柳辞注意力都在万华芫身上,她恨不得跑上去,紧紧抱住朝思暮想的闺蜜。 见土蝼离开了,绿衣女子紧绷的后背舒展开来,她步至柳辞面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多谢女侠出手相助,我邱彤无以为报,只能……” 柳辞一惊,生怕她说出“以身相许”之类的话。 “以此刀作为报答。”邱彤双手捧上自己的本命宝刀。 “呼~”柳辞松了口气,单手推回宝刀,回绝道:“我是法修,用不到刀。这还是你的本命刀,我收下多不像话,你自己留着吧。” 邱彤神情落寞,“可是因为我,你得罪了土蝼,它心胸狭隘,定会找你报仇的。” 柳辞不以为意,“怕什么?它有靠山,我也有靠山啊。”随即挑眉看向许廿。 许廿轻咳一声,耳尖微微泛红。 万华芫走过来自然牵起柳辞的手,问邱彤:“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邱彤说:“没有门派,我师父是个隐士,独居尧山。” 听到尧山,万华芫面色惊喜,“你师父可是冯子兰冯老前辈?” 邱彤道:“正是家师。” 看向眼神茫然的柳辞,万华芫介绍道:“冯子兰冯前辈是十一境刀修,一柄镇岳刀在芳洲内没有敌手。” “十一境刀修!”柳辞抑制不住地惊叹。 万华芫看向邱彤笑道:“既然柳辞不收你的本命刀,要不下次她去尧山,你帮忙引路如何?” 邱彤听不出话外音,问:“恩人要去尧山?” 说是去拜访尧山,实则是万华芫在给柳辞求一道芳洲十一境刀修的护身符。 邱彤不理解,冯子兰前辈定会明白其中关系。 柳辞瞅了眼华芫,点头说:“或许有这个打算?” “好,那我在尧山恭候大驾了。”邱彤携刀拜别,既然得罪了土蝼,她还是早点离开都广城为好。 百味斋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万华芫拉着柳辞匆匆离开酒楼。 < p>巴蛇望向女子消失的背影,仰头看向许廿,“她这是什么意思?抛夫弃子吗?” 许廿嘴角勾起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他转身走向柜台,“订两间房。” …… 都广城东南角的惊鸿园,是万华芫初到都广之野置办的房产。园子内百花齐放,珍稀草木数不胜数。前院是精致华贵的楼阁寝殿,后院依着天然水潭建造出一方园林景象。华芫曾随手在水潭内扔了几只鱼苗,如今都有一尺长了。 万华芫领着柳辞走向自己寝殿,随后数十位侍女鱼贯而入,在圆桌上摆放点心、水果、桑葚酒。另一位侍女燃上沉木玫瑰香,所有人齐齐退出,只留下许久不见的二人。 “快吃。”万华芫把点心推到柳辞面前,倒了两杯桑葚酒。 刚在百味斋饱餐一顿的柳辞,看着满桌精美点心,倒是有心无力了。 她苦笑道:“刚吃完饭。” “水果。”万华芫一手拖着下巴,一手举起桑葚酒,要与柳辞碰杯,“这一幕好恍惚啊,总觉得是在梦里。” 柳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是啊,今日我刚到都广城,还不知去哪儿寻你。没想到你就像神女一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万华芫朗声一笑,“真好,你还是以前的模样,没有变。” 两人都心知肚明,山海不比现代,这里危险丛生,妖族随意将人族打杀,也没有去说理的地方。 忽的,万华芫探身环抱着柳辞的脖子,在她耳边娇声道:“我好想你啊~” 柳辞右手抚上她的背,轻笑道:“我也很想你。” “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呀?”万华芫松开柳辞,依旧捏着她的左手,“有没有人欺负你?” 想起当年黎川威胁她不要离开都广之野,万华芫还心有余悸,疑惑他是在找柳辞,还是听澜? 柳辞道:“过得挺好的。我拜了两位厉害的师父,没人敢欺负我。而且我现在可是六境法修,以后还能保护你。” 她将那些凶险的经历都隐去,凑过去,调皮道:“要不你雇我当你的保镖吧?我超级能打。” “哼。”万华芫半信半疑,也没打算问到底,她又给两人添了酒。 柳辞好奇问道:“这几年你一直都在都广之野吗?” 万华芫缓缓讲述这几年她发生的事情,“刚到山海时我在季厘国打工,遇见一位好心的女老板,后来我们合伙做生意。有时候我会去附近的山里采点灵草,捡些灵石去换钱,生意就越做越大。遇见沈京良后,他追了我三个月,我就答应和他订亲了。” “沈京良?芳洲首富?”柳辞万万没想到华芫就是沈京良未过门的夫人。 万华芫道:“对。沈家在芳洲颇有些势力,当初我想借助沈家找你们。可惜这几年都没有打探到你们的消息。要不是……”要不是黎川主动找上门,她差点以为柳辞和听澜没有来到山海。 柳辞道:“什么?” 万华芫看着柳辞的眼睛,严肃问道:“你认识万宝阁阁主黎川吗?” 50. 都广之野(二) 柳辞点点头:“初来山海不久后,我去万宝阁待过一年。前几日我在辛氏国碰见黎川,他说你在都广之野,所以我就找来了。” 万华芫试探道:“你和黎川的关系很不错?” “算是朋友吧。怎么了?”难道说万华芫和黎川见过,中间发生了冲突? 万华芫心下了然,原来黎川要找的人就是柳辞,她将订亲宴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五年前我和沈京良订亲时,他来都广之野找我,还让我不要离开这里,否则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和赵听澜。我直觉这人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以后你和他相处时谨慎些,多留个心眼儿。” 柳辞这才知道,在离开伯虑国后,黎川竟然到都广城来找她。相比于这些,她更好奇的是黎川为何要威胁华芫,他究竟想做什么。 两人喝完酒,大咧咧躺在床上,望着金线绸锦床帐,渐渐有些怅惘。 她们一分开就是五年,这段时间内谁都没有放弃去寻找对方。柳辞想,远在千里外的听澜也是如此吧,她定然也想念她们。 有了酒精的加持,柳辞昏昏沉沉睡去。 不多时,门外来了一位侍女,小声禀报:“家主,双清馆的土蝼使者在园外要见您。” 万华芫只觉头疼,消息竟传得如此之快,一个下午茶的功夫,土蝼就着急忙慌跑来闹事。 她本意是不想去见的,侍女接着说:“使者在园外破口大骂,说见不到您的人,他就自己打进来……” 万华芫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让夏祈在园外等我。” 她替柳辞捻了捻被角,放轻脚步,虚掩着殿门,缓缓走向园外。 人还未走到惊鸿园大门,就听见土蝼不耐烦问道:“万华芫什么时候出来?” 身穿黑色劲装,头戴一条黑带,手拿竹刀的俊俏男子,见万华芫走来,忙上前行礼:“家主。” 万华芫心中不悦,冷声道:“等我指示。”说完,抬步走向门外。 土蝼见到万华芫出来,气势汹汹问道:“万小姐,你把百味斋那个对我出手的女子,藏在惊鸿园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想和我们昆仑作对?我劝你还是再好好想想,把那女子交出来。若非要闹得众人皆知,最后势必是沈家少爷与你退婚。” “呵~沈家与我退婚?”万华芫气急反笑,随后一挥手,门内走出六七位人族修士,个个气宇轩昂,样貌出众。 “现在不是我需要沈家,而是沈家需要我。退亲就退亲吧,我也不能把她交给你。” 身后修士齐齐放出灵力,手持与众不同的灵器,对准台阶下的土蝼。 万华芫一步不让,坚定道:“今日我站在这里,你就不能将她从我惊鸿园带走。如果土蝼使者就此收手,我就当今日没有这一出。如果你非要出手,我必奉陪到底。” 土蝼眉头紧皱,早听闻沈家未过门的少夫人,花重金聘请一批炼器师藏在府里,造出许多稀奇的物件。芳洲修士纷纷慕名前来,参与九丘盛会就是为了讨一件宝贝回去。 单纯与人打架只看境界高低,而炼器师最不讲道理,你根本分不清他手中灵器的好坏,品阶的高低。 土蝼心中盘算一番,又想起钦原再三叮嘱它不要惹事。如今是在都广之野,不宜与万华芫闹得太难看。 “万华芫,你记住今天说的话,我们没完。”土蝼后退两步,拂袖而去。 它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不过区区六境法修,以后有机会再收拾她。 没有柳辞跟着,巴蛇和许廿在客栈里大眼对小眼,属实无聊。于是巴蛇央求许廿陪它去街上逛逛。 天色刚暗,街道两边已摆出许多小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巴蛇玩心大发,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要上去摸摸看看。 它兴致勃勃摇着拨浪鼓给许廿看,他挎着长刀面色冷淡,巴蛇当即失了兴趣。暗暗腹诽道:“这么无趣的人,柳辞怎么忍受得了。” 许廿以为是巴蛇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默默跟着它也不讲话。 两人百无聊赖漫步,巴蛇一脸不高兴,早知道就待在客栈里睡大觉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城角一处寺庙外。此刻双门依旧大开,有不少香客进进出出。 寺庙上方牌匾,写着:九神庙。 巴蛇疑惑道:“夜晚还有香客,这里供奉的是谁啊?” 许廿道:“兵主。” 巴蛇讶异:“九黎部落首领,逐鹿之战战败后,被应龙所杀的兵主?” “嗯。”许廿感应到九神庙里有韩婴的气息,但是太浅,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离开灵犀派后,就直接到了都广之野九神庙,怪不得尹十三怎么都找不到他。 次日一早,柳辞吃过早饭后,万华芫备了马车,说是带她去九丘。 九丘是九座以水环绕的山丘,山丘包围圈的中央生长着建木。建木是连接天界和人界的天梯,后来被黑帝砍倒。 相邻的两座山丘中间有一条路,九丘内共九条这样的道路,以最外围的城门为起点,建木是终点。 若说都广之野是天然物资富饶之地,那如今的九丘可称得上是最先进的人造机械城池。 创造整座九丘城的人,便是万华芫。 柳辞走在灰石板路上,街道两侧都是各种灵器、灵石、灵植店铺,更有丹药铺,玄铁铺,宝斋铺等等,都目不暇接了。 万华芫介绍道:“这里的灵器大部分是由炼器师铸造,与万宝阁里那些从上古流传下来的极品灵器不同,这里的灵器实用性更高,价格也更便宜。” 柳辞慨叹:“一整座九丘城内全是灵器,这得需要多少炼器师啊?” 万华芫道:“上百人。我雇了一批炼器师,他们就住在九丘,专门铸造灵器。” 柳辞捂嘴调侃道:“山海里第一个资本的雏形诞生了。” 万华芫挽着柳辞的胳膊说:“你应该也见过山海里的妖族横行霸道,欺负人族。有天赋和机缘成为修士的,是少数人。绝大部分普通人没有力量去对抗妖族。所以山海里需要炼器师,需要创造更多适合普通人使用的灵器。这就是九丘存在的意义。” 一瞬间恍惚,柳辞觉得,她们不是从现代穿越而来,而是本该就生长于山海。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拯救这个世界。 万华芫拉柳辞进到一家古朴的灵器店铺,店内掌柜是一位 白胡子老头儿。他瞅见万华芫进来,抱拳行礼。 “这家店是你的?”柳辞问道,随后矢口否认:“不对,九丘城都是你的。” 万华芫抿嘴轻笑,她从物架上拿起几件灵器,在柳辞身上比划比划,摇摇头后又放回去,似乎都不太满意。 她带柳辞走入后堂一间暗室内。透过微弱荧光,柳辞判定这里放着店铺内品质最好的灵器。 万华芫径直走向南边木架,搬出第三层的锦盒放在地上,打开后是一只精致的青金葫芦,比手掌稍大些。 万华芫取出葫芦,递给柳辞,问道:“喜欢吗?” “给我的?”柳辞双眼放光,双手捧起葫芦端详一番,“好漂亮啊……” 葫芦体是青绿色,泛着云母的光泽感。葫芦嘴用了上好的紫檀木,凑近还能闻到清淡香气;葫芦腰绕了一圈金线编织的金绳,仔细看,根根金线上还有细微的藤蔓图纹。 万华芫说:“别看它体积小,可装下一大缸的酒水。另外,这是一件空间灵器。平时将自己的物件储存在其中,都不是问题。” 柳辞惊喜道:“空间灵器?!” 她做梦都想有一件属于自己的空间灵器。当时在万宝阁,一件空间灵器要花费五个灵玉,如此昂贵的价格,柳辞以为此生无望了。没成想万华芫就送了她一只青金葫芦,不仅能装东西,还能装酒。 “我爱死你了。”柳辞双手抱紧万华芫,在她怀里蹦蹦跳跳的。 万华芫笑着,拍拍她的背后,安抚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 这一刻万华芫的成就感爆棚,比她建造出九丘城还令人高兴。 柳辞把青金葫芦挂在腰间,过会儿怕它磕了,就又收回袖子里,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两人离开灵器店,继续沿着道路往最里走,直到路的尽头,一圈高高的帐篷挡住柳辞的视线。 柳辞问:“我们去哪儿?” 万华芫挽着柳辞寻找帐篷的入口,门外站着两个守卫。守卫见到是万华芫,自然放她们进去了。 帐篷内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华芫,我们去干嘛?”柳辞怀里抱着青金葫芦问道。 万华芫轻声说:“带你看一个东西。” 走了大概五十米,又穿过一片帐篷帘,强烈的白光照在两人身上。 “到了。” 一股浓郁的天然灵气扑面而来,柳辞睁大双眼,这里蓝天白云,青草小溪,再远处有一个极其硕大的树根,周围空中有些许光点。 这个树根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走进一看,树桩上长出了几枝新绿的芽。 “这是建木?传说中建木被黑帝砍倒,断了人族通天梦。它竟然又发芽了!”柳辞不可思议道。 万华芫轻轻抚摸着绿芽,“对,几年前我发现建木长出了绿芽,所以买下九丘,将建木四周都围了起来。” 建木重新发芽,是不是就能说明人族就能再次登天呢? 登天真的好吗?柳辞想起李飞白自述的那个梦境。 她一时也不知建木发芽是人族希望,还是人族噩梦。 51. 都广之野(三) 万华芫和柳辞回到惊鸿园已是傍晚,天边挂着神女紫红色的帔帛,瑰丽诡谲,不像真实的场景。 柳辞跳下马车,正要转身去扶华芫,却被一位穿着墨绿色锦衣的男子抢先了。他戴了一顶足金如意冠,肤色偏白,五官平平淡淡。 万华芫眼眸一滞,抬手搭上男子的胳膊,下了马车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男子贴在万华芫身旁,笑吟吟道:“听说你找到好友了。作为你的未婚夫,我不得赶来看看,要不多失礼啊!” “原来他就是沈家少爷沈京良。”柳辞心里暗道。 万华芫抚上柳辞胳膊,“她叫柳辞。” 沈京良这才将视线分给一旁的女子,热络道:“柳姑娘,幸会幸会,之前常听华芫提起你。我叫沈京良,是华芫的未婚夫。五年前我们订亲时,还未寻见你的踪迹,所以没通知到。今日我备了筵席,一来替你接风,二来就当补上订亲宴了。” 他滔滔不绝的话语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在生意场浸淫多年。 柳辞礼貌一笑:“好,多谢沈少爷了。” “寿儿,”沈京良唤来小厮,接过他手中的锦盒,转身又送给柳辞,“这是见面礼,请柳姑娘收下。” 柳辞看了眼万华芫,听见她说,“没关系,收下吧。”柳辞这才答谢后接过锦盒,明明是掌心一般大小,可她觉得这有千斤重了。 万华芫挽着柳辞走在前面,沈京良紧紧跟在身后,一会儿介绍都广城内景况,一会儿和万华芫调笑几句。 柳辞随着万华芫一走进前厅,便看见桌上摆满了各种新鲜的蔬菜和红肉,中央摆上一口咕嘟咕嘟的红油锅。 “是火锅?!”柳辞又惊又喜,来山海这么些年,第一次可以吃到火锅。 “怎么样?不错吧?”万华芫笑得明媚,“红油锅底是现炒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调味料。惊鸿园厨子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只要能说出名字的菜肴,他们都会做。日后再慢慢做给你吃。” 柳辞满脸欢喜,双手不停鼓掌,嘴里赞叹道:“华芫,你实在太厉害了,不愧是女人中的女人。” “谢谢你奥。” 万华芫俏皮一笑,拉着柳辞入座,“刚才你就说饿了,现在赶紧吃吧。” 说着就夹了一大筷牛肉片放进锅里煮。 沈京良给侍女们吩咐完事情,刚走进屋,两人已经夹着牛肉吃上了。 万华芫夹了一块肉放到沈京良碟子里,“谢谢你今天准备的火锅。” “应该的,你难得见朋友一次。”沈京良看万华芫时总是笑眼弯弯,用帕子擦过手后,还没吃上一口饭,就拿起酒壶去给二人添酒。 柳辞赶忙放下筷子,停止嘴里咀嚼,双手扶着杯子。 沈京良边添酒,边说:“是果酒,不醉人。” 柳辞笑着点点头,端起酒杯饮了一小口。 万华芫夹着一只虾,问道:“要吃虾吗?” 柳辞才咽下菜,“不吃了。” “是不想剥吗?”万华芫又问。 “嗯。”柳辞向来不喜欢剥虾,索性就不吃了。 万华芫夹了几只煮好的红壳子虾,放到自己碟子里,挽起袖子,开始低头剥虾。 剥完一只,放进干净的碗里,最后将装着七八颗虾仁的碗,移到柳辞面前,“吃吧。” 沈京良怔愣片刻,凑在万华芫耳边,低声说:“你竟然会剥虾?” 万华芫莞然一笑,没有理他。 酒足饭饱后,沈京良拉住万华芫,贴在她耳边悄悄说着什么。 柳辞不自在瞟向门外,笑着说:“有点晕碳,华芫,我先回院里休息了。” 万华芫没起疑心,索性答应了,“好。” 夜里,柳辞斜靠在窗框边,圆月清冷的光芒洒在庭院中央的水池里,两尾锦鲤自在游动。 久违的空闲竟让她无所适从,周围环境越是安静,她的心越烦闷。 柳辞起身回到屋内,吹灭蜡烛,轻掩屋门,纵身跃上屋顶。 月华落满地,对面屋脊上坐着一黑影,一只腿弯起,手腕随意搭在膝盖上。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柳辞愣了片刻,抿着嘴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赏月。” 自以为是个天衣无缝的借口。 柳辞左脚踩中瓦片,飞向对面屋顶,频频点头,“哦~跑到我的院子里来赏月~” 许廿眉眼低垂,收起敞开的坐姿。柳辞顺势坐在屋脊,与他并肩仰望夜空里的弦月。 清幽的花香钻进许廿鼻尖,原本被冰雪封存的心脏,因这花香七上八下,久久平静不了。 那个问题卡在喉咙,许廿轻咳一声,说:“柳辞,观心境里你见到的那个人,是黎川吗?” “嗯?不是啊。”柳辞噗的一笑,“是我在原本世界里,喜欢过的人。” 原以为问出困扰许久的问题,心里会轻松不少,事实上并没有。什么是原本世界,什么又是喜欢过的人? 夜色仿佛被浸了酒,喝得柳辞有点上头。没等许廿问,她一股脑儿地全都讲了出来。 “以前还不懂爱的时候,迷恋过一个人。也许不是喜欢那个人本身,只是他出现的时刻,正好能填满我心里空缺的一块儿。” 柳辞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双腿长溜地放在瓦片上。 “我现在也不懂爱,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来这世界不就是来体验的吗?尽我所能,做我想做的事情,靠近我喜欢的人,这些就够了。” 她转头,恰好掉进许廿墨黑的瞳孔中,好似世界尽头的深渊,张开双手跳进去,回不来也不要紧。 许廿猝不及防,想收回视线时,眼睛像被柳辞吸住,一分都移不开。 脸颊有点发热,柳辞回过头,说:“既然我回答了你的问题,那我也有个问题,你能帮我解惑吗?” 眼前的女子忽近忽远,许廿心里空落落的,“你问。” 柳辞眨巴着眼睛,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句容山,第二次见面不应该是在大时山吗?” “第二次见面是在伯虑国。”许廿看着柳辞眉头轻蹙,线条柔和的侧脸泛着白玉光,不经意间一丝暖流划过他的身体。 柳辞回忆起伯虑国发生的点点滴滴,企图能寻到一点点许廿的身影。良久后,她说:“想起来了,在贺家那晚,我看见的黑衣人就是你吧?” 许 廿轻笑道:“对。” “那天你就知道我是灵明了?还是说你的任务是保护我不能死,但你在暗处偷懒,没有出手?”柳辞随意猜测。 许廿沉默了,他该怎么说,是那位想看看她的潜力,到底能将灵明之力发挥到什么地步。 柳辞笑问:“那天你也看见我斩杀食梦兽了吧,是不是很帅?” 一对澄澈的眼眸,装满了真诚和勇敢,她从不觉得被食梦兽打得奄奄一息,是件很难堪的事情。 花都是从泥里开出来的,不是吗? 许廿沉心道:“是很帅。” 这三个字不足以形容许廿当时心底的震撼,他只记得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微光,柳辞于黎明中站起来,手持金色长剑,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风景。 这样的人,才该是山海神明。 —— 都广之野九神庙内,大殿之上陈列了九座雕像,分别对应远古九黎部落的九位首领。从右向左的第三个雕像散发出微弱的青蓝色光芒,一朵人影端坐其中,贪婪吸食桌案上供奉的香烛。 虚影忽地睁开眼睛,看向大殿正门,“川儿,你回来了。” 黎川跨过门槛,行至大殿中央,恭敬道:“叔父。” “听钟灵说,你在辛氏国遇见了灵明,她现在有没有掌握全部灵明之力?” “没有,她只能运用一小部分灵明之力。” 在流黄山矿洞内,柳辞使用的是自身灵力,并没有灵明之力。 虚影再次说道:“昨日灵明和司命人到达都广城。如果灵明不会为你动心,她的灵明之力不能为我们所用,你尽早除掉她,以免未来影响我们的计划。” “我知道了。”黎川语无波澜。 —— 不知不觉间到了九丘盛会的日子。从半月前,万华芫和沈京良忙得脚不沾地,应酬各宗门受邀的修士,以及还要准备盛会当日的场地和所需物品。 万华芫考虑到盛会当日太过忙碌,照顾不到柳辞,便提前给许廿和巴蛇发了邀请函。 盛会当日清晨,巴蛇拉着许廿马不停蹄奔向九丘,去找柳辞。 一见到柳辞,巴蛇就蹦得极高,气呼呼道:“柳辞,你是不是早把我给忘了?你这不讲义气的女人,明明说好要带着我,半路上就把我抛给别人。” “你太吵了。”柳辞躲在许廿身侧,避开巴蛇。 巴蛇叉腰,指向柳辞,“你什么意思?要是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在朱卷国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跟了你——” 话音刚落,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侧目,视线在柳辞和巴蛇身上来回打转。 柳辞尴尬扶额,“好了好了,下次不会丢下你了,我走到哪里都带上你。” “哼~你最好说到做到。”巴蛇傲娇撇嘴,大摇大摆朝前走去。 “呼~”柳辞长舒一口气,“当初就不该招惹这位。” 许廿轻笑,深邃的眉眼柔和不少。 巴蛇转头时恰好看见这一幕,嘟囔着:“原来你会笑啊,之前每日看我,像是看死人一样。” 许廿右手按着刀柄,稍稍往外移了一寸。巴蛇立马捂嘴,躲去另一边。 52. 都广之野(四) 盛会在九丘的昆吾之丘上举办,柳辞、许廿和巴蛇三人赶到兰苑门口时,有许多修士才陆陆续续进场。 上次来九丘,柳辞只粗略逛了逛两丘之间的街道,没有爬上九座山丘看看。如今有时间细细观赏,倒是十分稀奇。若是建木没被砍倒,从昆吾之丘往东北方向望去,就能看见一棵郁郁葱葱,雄伟粗壮的神树。 进入苑内,亭台洞府,蜿蜒的长廊似一条巨龙,在云雾之间半隐半现。 这次举办九丘盛会,一是为沈家结交芳洲修士,二是为万华芫推广九丘城炼器师铸造的灵器。 三人走在宽阔的青石砖上,巴蛇不时慨叹万华芫脑袋灵光,沈家财力雄厚,短短时间把九丘,建造成如此宏伟的城池。 柳辞打趣道:“上次谁还说沈家商船,它想打翻多少,就打翻多少的?如今这是怎么了?被沈家的金钱震惊到了?” “哼~”巴蛇撇撇嘴,决意不再理柳辞。 许廿环抱双臂,站在两人身后,冰冷的面容上,嘴角弯起一抹浅浅弧度。 身后人群传来一声声惊呼,柳辞好奇回头,伴随银铃清脆作响,沈京良领着黎川往兰苑里面走。他一如初见时,步履轻盈,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惹得旁边无数少女悄然倾心。 路过柳辞时,沈京良微笑点头示意,而一旁的黎川视若无睹,目光从许廿脸上划过,未在柳辞身上停留一秒。 巴蛇黑漆漆的眼睛滴溜着,一会儿看看柳辞,见她拍了拍脑门,懊恼地别过脸;一会儿看看许廿,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柳辞身上,欲言又止。 柳辞嘟囔着:“终于知道忘记什么了,离开辛氏国皇宫,太过匆忙忘记告诉黎川了!” 她还在思考该怎么给黎川解释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柳辞!” 女子身着粉色衣裙,嘴角含着两颗梨涡,笑意盈盈朝柳辞奔来。 “郝蕴,你们怎么来了?”柳辞惊喜道。 苍云宗派来参加九丘盛会的,竟是郝蕴和……柏云穗。 柏云穗一身银白色衣裙,左手持紫剑,细眉轻蹙,面容明显不悦。 柳辞还在疑惑,是谁招惹了这位大小姐? 郝蕴忙挽起她的胳膊,打圆场道:“柳辞,云穗就是这臭脾气,你别见怪。” 曾经的两位少女已褪去稚气,成长为可以独挡一面的宗门砥柱。 郝蕴看向柳辞身后的许廿,刚刚大老远就注意到他看柳辞的眼神不简单。一脸八卦地问道:“这位是?” 没等柳辞开口,许廿淡声回答:“护卫。” “咳……”柳辞轻咳一声,瞥了眼许廿,尬笑道:“对……是护卫。” “哦~好吧。”郝蕴还有点点失落,“柳辞,你是什么时候到九丘的?” 郝蕴挽着柳辞就往里走,柏云穗其次,巴蛇和许廿殿后。 柳辞说:“大概一个月前到了都广城,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是吧。”郝蕴眉眼灵动,说道:“我们前两日刚到九丘。出发前,我跑去问宋书砚三四次,要不要来参加九丘盛会,他次次将我回绝。哈哈哈……如果他知道我和云穗在九丘遇见了你,定要抓心挠肝后悔死。” 苍云宗一别,他们有近五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 柳辞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他那个书呆子,每次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专门记在一本册子上,说下次遇见你,就可以找你一起讨论。”郝蕴灵光一现:“对了,柳辞,你离开苍云宗后,有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拿着香囊来找我。” 当年在伯虑国,柳辞掉进人家屋子里,与那小女孩相识。见她会写字,有些读书的天分,若是有专门学习的环境,未来一定能成为出色的人。 柳辞追问道:“对,是我让她去苍云宗找你的。后来呢?” 郝蕴莞尔一笑,轻拍柳辞的手背,安抚道:“你不用担心。云穗见小女孩拿的是我送给你的香囊,当即去请求宗主,让她留在了苍云宗。如今她跟着宋书砚读书学习,也是一位四境法修了。” “那就好。”金子不该被埋没,就应该待在合适的地方闪闪发光。 柳辞回头,真诚道:“柏云穗,谢谢你。” 柏云穗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五人走进后山演武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圆台,四周摆了几排木椅,基本坐满了人。 他们不用去应酬其他宗门修士,顺势坐在最后一排,也方便了郝蕴和柳辞闲聊。 柳辞和郝蕴坐在最中间,柏云穗挨着郝蕴,许廿和巴蛇挨着柳辞。 巴蛇嘀咕道:“我都看见了。” 许廿不明所以。 巴蛇眼睛一滴溜,“你见到那个黎阁主不高兴吧?” 许廿不去搭理它。 巴蛇非要凑过去,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柳辞的。” 郝蕴拉着柳辞,悄声说:“你可知为何云穗脸色这般难看?” 在柳辞的印象中,柏云穗没对几个人有过好脸色吧。 郝蕴说:“苍梧试炼中,你从藤妖老巢,救下我、云穗和宋书砚。云穗受了重伤,不能下地,说要养好伤再去看你。可你醒后不久就匆忙离开了苍云宗。柏云穗听说后,跑去山门,赶至苍梧码头,都没追上你的影子。” 怪不得柳辞看柏云穗总是一副别人欠了她钱的模样。听郝蕴一说,柳辞确实欠了东西,欠了她一声道歉。 “柏云穗。”柳辞提声道。 郝蕴顺势靠后,给两人留下对话的空间。 “当日在苍云宗,我确有要紧事,不是故意食言的。今日郑重给你道歉,对不起。” 柏云穗放下环抱的手臂,嘴硬道:“没关系,我早都忘了。” 嗯,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姑娘。 柏云穗舒然一笑。 等人族修士坐满木椅后,沈京良领着土蝼和另一位身穿白衣,戴着白羽头饰的男子压轴到场。 柳辞习惯性用灵识感应,男子转身间,一只如蜜蜂般的鸟显现在他胸前。 是十境妖族! 曾经十境妖族肥遗,给柳辞留下阴影。今日再见到十境妖族钦原,她的表情止不住变得凝重。 巴蛇缩在柳辞胳膊边,“钦原怎么也来了?他是比土蝼更强的昆仑 妖族。” 一个土蝼一个钦原,昆仑上的妖族到底还有多少? 柳辞道:“来者不善。” 就在钦原转身瞬间,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柳辞身上两三秒,而后又自然移走。 看出柳辞的心思,许廿轻声道:“放心,十境妖族,不会让它在这里出手。” “嗯。”既然司命人都如此说了,柳辞自然要放心些,只是有预感今日必定要打一架。 等钦原和土蝼入座后,沈京良站上圆台,挂着得体的笑容,道:“今日沈某感谢诸位赏光来参加九丘盛会。沈家在芳洲经营已百年有余……” 柳辞穿过人群看向坐在前排的万华芫,她穿了一身浅紫色衣裙,珠玉步摇点缀,面庞明艳,真让人挪不开眼。 沈京良在台上侃侃而谈,介绍沈家产业,介绍昆吾之丘的兰苑建筑,介绍九丘城内的灵器……柳辞顿感无聊,打了个哈欠,望着远处的亭阁出神。 约莫一炷香后,沈京良讲完星辉灯的使用方法,钦原缓步上台,只是一脚踏上台阶,天空中凝聚了厚厚的一层乌云。 在场的修士都感受到了,十境妖族释放的压迫性的妖气。 “钦原使者,你这是?”沈京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出。 钦原站定后,说:“一个月前土蝼在都广城百味斋被人族修士偷袭受伤。本来我是想息事宁人,但一想到若是就此不闻不问,倒像是我昆仑怕了她。今日当着众多修士的面,我想问问那位修士是有多嚣张,竟敢欺负到了我们昆仑头上——” 底下修士一片哗然,纷纷议论。 “土蝼可是昆仑妖族,上面是天帝,谁还敢欺负了它?” “就是说啊,钦原现下这么说,就是要找那位修士的麻烦。” “谁敢承认?钦原和土蝼,一个十境,一个七境,这两位联手,得找宗门长老来,才能打成平手吧。” …… 有亲历百味斋事件的修士,在面对钦原的压迫,不敢出声辩驳。 万华芫拧着眉头,近几日盛会的事情繁杂,倒忘记了处理双清馆里的这两位。 她起身,笑容舒展道:“钦原使者,九丘盛会原是芳洲各修士的交流大会,何必要大动干戈呢?不如等盛会结束后我们私下再议?” 钦原垮着脸,一脸不悦。 沈京良离钦原最近,看得清它眼底的阴鸷,忙给万华芫打手势,让她别再说了。 万华芫一直盯着钦原,对沈京良的提示视而不见。或者说她不能退让,有她在场,就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了柳辞。 土蝼忽地站起身,对着万华芫破口大骂:“万华芫,你是什么好东西吗?你将那女子藏在惊鸿园,明晃晃和我们昆仑作对。自以为有了九丘城,就妄想与天齐肩呗。” 万华芫一记眼刀飞去,衣袖下攥紧拳头,指甲嵌在掌心里。 土蝼见万华芫不服气,咬牙猛冲过去,想用犄角刺穿她。 沈京良想阻拦,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钦原歪嘴笑着,他不介意土蝼在盛会上如此莽撞。因为这些人族在它眼里,都是……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