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取豪夺高岭之花后》 1. 第 1 章 上京的雪下了一夜,至天明时方歇。 房中帘幔低垂,甜白釉香炉里的熏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捧冷却的灰烬。积雪坠地的啪嗒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一室寂静。 床榻上的谢明薇被惊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陌生的承尘,而她身侧,躺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生了张金相玉映的脸,濯濯如春月柳。可即便是睡着时,身上都还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感。 就像是挂在天际皎皎的明月,让人望而生怯,只敢远观。 但谢明薇不,她偏要将他拽下来,揉碎,得到。 事实上,谢明薇也这么做了。 这人睡姿规整,仿佛拿尺子丈量过一般,但他的寝衣却疏疏的拢在身上,露出来的脖颈上还有几道清晰的咬痕。 那是谢明薇昨晚咬的,而被锦被遮住的地方还有很多。 谢明薇的目光从这人的脸上慢慢下移,越过他修长的脖颈,再往下,便是被锦被遮住的胸膛,腰腹。 谢明薇的目光定在腰腹的位置上。 这人平日看着温雅端方,但腰腹却紧致有力。 谢明薇不由忆起,她去岁见到钟离珩的情形。 当时是在邬家的赏梅宴上。 邬家有一座梅园,其中遍植品种各异的梅树。每年梅花盛开时,邬家就会办赏梅宴,邀请上京达官贵人前去赏花。 谢明薇亦在受邀之列。 那日谢明薇吃了酒,觉得暖阁中有些闷,便屏退左右,独自出来透气。 邬家这座梅园谢明薇常来,出了暖阁后,她随意顺着一条路往前走。 天上铅云密布,梅花密密匝匝盛绽,梅香盈盈浮动。 谢明薇原本只是想出来透透气,但走着走着,酒意上涌,她意识也变得昏昏沉沉起来。 蓦的,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去。 眼看额头就要磕到石头上时,斜里一只手迅疾探过来,扶住了她。 “小心!”那人说。 谢明薇的目光落在扶住自己的那只手上。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骨节纤细修长,莹白如玉。因扶她时微微用了些力道,手背上的筋骨微微凸起。 见她站稳,那人便要松手,却被谢明薇反手攥住了袖子。 谢明薇的目光顺着那只漂亮的手上移,越过胳膊,肩膀,然后才看清扶着她的人。 那是个年轻的郎君。神玉为骨,眉目清冷,满园的红梅在他身后瞬间黯然失色。 让人见之难以移目。 谢明薇盯着对方怔怔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颐指气使道:“我累了,你背我回去。” 说完,也不管对方是何反应,就径自靠在了对方的身上。 后面的事,谢明薇没印象了。 等谢明薇再醒来时,她已经在公主府了。 侍女说,他们是在一株老梅树下找到她的,那时她睡得正沉,身侧也并未见到什么年轻郎君。 谢明薇第二次见到钟离珩是在上元灯会上。 那次谢明薇滴酒未沾,但她还是一眼就被钟离珩的皮相所吸引。 但凡是漂亮好看的,谢明薇都喜欢,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可钟离珩却站在灯火阑珊下,面容冷淡疏离:“多谢郡主错爱,但在下已有婚约在身。” 话罢,钟离珩提灯而去,消失在人潮里。 谢明薇天潢贵胄,向来娇纵任性,肆意妄为,只要她想,就没有她得不到的。 若得不到,那就抢。 谢明薇当时没说什么,但转头却命人将钟离珩药倒,将人掳上了榻。 此刻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谢明薇不由抬手抚上了他的面颊。 这张脸骨相清绝,仍是一如既往的好看,但得到后,似乎就没先前那般抓心挠肺的吸引人了。 谢明薇刚一念至此,就见钟离珩眼睫颤了颤,似是要醒了。 谢明薇唇畔划过一抹笑意,她盯着钟离珩,想看看这个端方君子醒来后会是何反应。 钟离珩睁开眼,看见陌生的环境,目光有一瞬的惺忪茫然。下一瞬,他就看见了谢明薇。 谢明薇侧躺在他身侧,单手撑颐,笑靥如花,语气似嗔还羞:“珩郎,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你弄的人家好疼呀。” 同钟离珩将锦被盖至脖颈不同,谢明薇只将锦被堪堪拢在胸口,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此刻那雪白细腻的肌肤上红痕点点,宛若红梅映雪,是谢明薇控诉最有力的佐证。 钟离珩呼吸一滞,昨晚那些凌乱的记忆骤然涌入他脑海中。 掌心触碰到的细腻温软,炙热纠缠的滚烫交吻,以及潮汐漫涌时的汗水迸溅。 钟离珩闭了闭眼,强行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他再度睁开眼,对上谢明薇含笑的双眸时,眼底一片冷色。 谢明薇神色娇嗔无辜,但这一切却是她一手策划的。 他知她向来行事大胆,但却从未想过,她竟然能大胆出格到如此地步。 她一个女郎,竟然敢给一个男子下药,还让人诱骗他…… 谢明薇好整以暇看着钟离珩。她以为,醒来后的钟离珩会生气,会愤怒,会失了端方君子的冷静对她恶语相向。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钟离珩并没有。 钟离珩很平静。 他只在睁眼看见她时,表情有一瞬的凝滞,旋即又恢复到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这可不是谢明薇期待的反应。 但钟离珩却不再看谢明薇,他起身,面色冷然去拿衣袍。 他们两人的衣裙都散落在地上,钟离珩冷冽素雅的霜色衣袍同孟芙艳丽繁复的织金红裙交叠在一起,钟离珩弯腰去捡衣袍时,蓦的背上一重,是谢明薇靠在了他身上。 女子柔软的身躯贴上来那一霎,钟离珩指尖一抖,刚拾起的衣袍瞬间又掉下去了。 下一刻,有幽微的香气飘了过来。 这香气昨夜像沾了阿芙蓉的钩子,勾着钟离珩在欲海里沉沦。此刻它却又像密密匝匝的网,将钟离珩网住,让他动弹不得,无处可逃,钟离珩无措地捏了捏拳。 两人身子贴在一起,谢明薇自是察觉到了钟离珩身体的僵硬。 看来这位端方君子也不像表面上这么方寸不乱嘛。 谢明薇心情顿时愉悦了不少,她靠在钟离珩背上,慵懒地打个哈欠,问:“珩郎这就要走了?” “今日要议事。”说完后,钟离珩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又垂眸加了句,“我会负责。” 虽是谢明薇下药在先,但犯错的人是他,他会对她负责。 谢明薇不在乎这些,她现在更想调戏钟离珩,看这个名门楷模的端方君子失控。 “珩郎,你为何不敢看我?昨晚你明明……”谢明薇骤然靠近钟离珩,红唇微张,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在钟离珩耳畔说了一句话。 原本面色冷然的钟离珩如被蛇蝎咬了一口,脸上的冷静骤然皲裂,整个人倏地站起来,厉声道:“郡主请自重。” 他气势虽足,但耳根却红了 大半。 谢明薇觉得有趣,她斜倚在床上,一只手把玩着垂在胸前的头发,撩起眼睫,神色无辜而哀怨地望着钟离珩:“自重?昨晚在床榻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明薇话音刚落,钟离珩脑中霎时又不受控地蹿出零星的片段。 钟离珩脸颊发烫,额角的青筋迸了迸,谢明薇一贯爱捉弄人,且又伶牙俐齿歪理一堆。 自知说不过她,钟离珩也不再多言,他飞快穿戴整齐后,丢下一句“我先去议事,此事回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后,便大步离开了。 向来安步当车的人,今日离开时却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谢明薇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深了。 这样的钟离珩可比平日里那副看似温润,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顺眼多了。 但笑过之后,谢明薇又觉得意兴阑珊。 钟离珩刚离开,侍女凝碧就带着人进来了。 见谢明薇躺在床上,身上裹着锦被,如缎乌发沿床沿倾泻而下。她肌肤莹润生光,五官秾丽张扬,但眼神却空洞寂寥时,凝碧一怔。 郡主一直对钟离珩爱而不得,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怎么却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难不成昨夜钟离珩没伺候好郡主? 凝碧怔愣间,就听谢明薇问:“梁家之后如何了?” “郡主您昨夜同钟离公子离开一刻钟后,安国公夫人便带着一众女眷以请您点评插花为由去了您歇息的屋子,却无意撞见了安国公世子正与一个男子厮混。按照您的吩咐,已派人将此事传扬出去了。” 说完凝碧心中一阵后怕。 昨夜若非谢明薇机警察觉到了不对劲儿,提前离开了,那么昨夜那间屋子里被捉到的就是谢明薇和钟离珩了。 谢明薇看上钟离珩是一回事,但她同钟离珩衣衫不整被人“撞”见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人查到了吗?”谢明薇拥着锦被坐起来。 凝碧忙上前服侍。 谢明薇昨日穿的那身衣裙已经无法再穿了,不过凝碧带了新衣裙来。 “是……玉蕊,郡主要见她吗?” 玉蕊是谢明薇身边负责衣裙首饰的侍女,谢明薇出门赴宴常会带她,她知道谢明薇的计划不足为奇。只是谢明薇没想到,玉蕊会背叛她。 “她背叛我的原因是什么?” “驸马身边的小厮长荣同玉蕊有私情。” 凝碧知道此事时怒不可遏。这些年,虽然驸马同谢明薇的关系不好,但他们到底是亲父女。凝碧怎么都没想到,驸马竟然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用这么恶毒的法子来害谢明薇。 同凝碧的怒火中烧不同,知道真相的谢明薇很平静。 她淡淡道:“不见,杀了吧。” 凝碧服侍谢明薇沐浴更衣,她带来的侍女则收拾谢明薇昨日穿的旧衣裙。 收拾衣物时,侍女捡到了一物,她不确定是不是谢明薇的,便趁着谢明薇梳头时,悄悄将凝碧请到一旁。 “凝碧姐姐,你瞧瞧,这块玉佩是不是郡主的?” 谢明薇性子张扬,她的衣裙首饰也大多都是浓烈的颜色,但侍女递过来的却是一块干净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这块羊脂白玉佩触手温润,雕工精湛,一看就非凡品。 谢明薇的衣物首饰向来都是由凝碧经手的,凝碧确定这并非谢明薇之物。 不是谢明薇的,那就只能是钟离珩的了。 凝碧将玉佩呈到谢明薇面前,向谢明薇请示。 谢明薇扫了一眼,不甚在意道:“扔了吧。” 2. 第 2 章 谢明薇从芙蓉楼出来时,天地间粉妆玉砌,街上行人稀少。 雪天路滑,今日马车行得格外慢,回到公主府时,比平日多用了两刻钟。 凝碧见谢明薇神色倦怠,便让车夫将马车赶至二门前。 待马车停稳后,凝碧扶着谢明薇下了马车,公主府的长史已带人候着了。 凝碧将狐裘替谢明薇披上时,就听谢明薇问:“父亲呢?” “驸马一大早就去礼部了。” “派人去礼部告诉父亲,就说祖母病了。” 长史一愣,老夫人明明好好的,朝食还喝了一碗八珍粥呢! 但谢明薇既然这么吩咐,长史当即让人照办后,又禀:“老夫人将她娘家侄女接来了,两刻钟前刚进府。” 谢明薇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谢明薇的母亲是敏慧公主,谢明薇七岁那年,圣人于中秋夜宴上遇刺,幸得谢明薇的母亲舍身相救,圣人安然无恙,但谢明薇的母亲却伤重而亡。 谢明薇母亲过世后,谢明薇和她父亲都因此得了封赏。 圣人不但破例册封谢明薇为乐安郡主,还让她继续住在公主府里,并承袭其母的食邑。 而谢明薇的父亲则靠着妻子的救驾之功,得圣人重用,在仕途上步步高升。昔年尚公主的寒门学子,如今已官至礼部侍郎了。只差一步,便可问鼎一部尚书。 外人都称赞谢侍郎命好,唯独谢老夫人不这么觉得。 谢老夫人觉得官做得再高有什么用,没有儿子,他们谢家就后继无人。 敏慧公主过世前,膝下只有谢明薇一女。敏慧公主过世后,抱孙心切的谢老夫人就多次催促儿子再娶,但却被谢侍郎断然拒绝。 母子二人因此闹得很不高兴。 到最后,谢老夫人既舍不得公主府的荣华富贵,又不愿谢家断了香火,遂松口可以不续弦,但得纳妾。 对谢老夫人而言,不管是续弦还是纳妾,目的都是希望有个孙子,让他们谢家后继有人。 这次谢侍郎同意了,但谢明薇不同意。 按说父亲纳妾,子女无权置喙,但谢明薇不一样。 圣人和太后怜惜谢明薇自幼丧母,一直对她偏宠无度,因此将她养得刁蛮任性、飞扬跋扈。 谢明薇不同意,那妾室就进不了门。 谢老夫人前脚刚放出要为儿子纳妾的消息,后脚谢明薇就放话,谁敢给她父亲做妾,她先送她下去服侍她母亲。 谢明薇的名声在上京无人不知,且她向来说到做到。她这话一出,所有人纷纷对谢侍郎避如蛇蝎。 谢老夫人被气了个半死,但仍不死心。 她又物色了个想攀高枝的侍女,偷偷塞到儿子房中,并许诺只要对方有身孕,她立刻扶她做妾。 结果她刚将人偷摸放进儿子房里,转头谢明薇就让人将那侍女拖出来,当着阖府人的面将人打死。 这一出杀鸡儆猴后,不管谢老夫人再如何威逼利诱,都没有侍女愿意给谢侍郎做妾了。 谢老夫人气得进宫去向圣人告状。圣人装模作样训斥了谢明薇几句,但谢明薇仍旧我行我素。 正经纳妾有谢明薇这个拦路虎在成不了,谢老夫人便决定给儿子置外室。 这次谢明薇倒是没阻拦了,因为御史上书弹劾了谢侍郎。 那一年,谢侍郎原本信心满满自己能升迁。可在升迁考评之际,却被御史弹劾他蓄养外室私德有亏。因此考评得了个中等,升迁也泡汤了。 一贯文质彬彬的谢侍郎第一次在谢老夫人面前暴跳如雷,还差点因此将谢老夫人送回老家。 谢老夫人被儿子狰狞的模样吓到了,之后才老实安生了一段时间。 去岁冬月谢老夫人出赴宴,看见承安伯家的小孙子时,瞬间又想到自己儿子已年过四十了,至今仍膝下无子,顿觉心中难受不已。 回来后,谢老夫人又起了为儿子纳妾的念头。 但她深知谢明薇的手段,所以思来想去后,就将主意打到了娘家侄女的头上。 谢老夫人派了个可靠的婆子回老家,同她娘家兄弟说了她的意思。 她娘家兄弟一直靠着她帮衬,自是巴不得跟她绑的更牢固些。因此上元节都没过,就巴巴的将女儿送来上京了。 荣安堂里,谢老夫人正拉着侄女的手说话,外面有婆子突然高声禀:“郡主到。” 谢老夫人被吓了一跳,神色顿时变得慌乱起来。 “这个煞神怎么来了?她……”谢老夫人话还没说完,挡风毡帘已被人掀开,披着狐裘的谢明薇被人簇拥着从外面进来了。 谢老夫人顿时噤声了。 这个孙女如今不过二九年华,但行事却乖张狠厉。当年她命人打死那个侍女时,她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女娘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但十二岁的谢明薇身上却没有孩子的纯真,只有残忍狠毒。 谢明薇命人打死那个侍女那一晚,谢老夫人也被迫去观刑。 沉重的板子一下又一下的打在那侍女身上,谢明薇却没看那侍女,她只定定的望着谢老夫人。 那时的谢明薇生得雪肤花貌,眼珠却黑黢黢的,她定定望着谢老夫人的时候,谢老夫人顿觉毛骨悚然。 从那以后,谢老夫人每次看见这个孙女都止不住害怕。 “你……你怎么来了?”谢老夫人颤声开口。 “听说祖母接了娘家侄女过来,我过来打声招呼。” 谢明薇言笑晏晏,谢老夫人却心中警铃大作。谢明薇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今日突然过来,绝对不只是打招呼那么简单。 难不成,自己的心思又被她看出来了? 谢老夫人立刻将侄女护在身侧,色厉胆薄道:“我在府上孤寂,接你表姑来陪我说说话,有何不可?” “没有不可呀。只要不是陪着陪着,就陪到我父亲的床上去了就行。”最后那句话,谢明薇是看着被谢老夫人护在怀中的曹心柔说的。 正打算向谢明薇行礼的曹心柔动作一僵。 在来京前,曹心柔就已经知道了爹娘和姑母的打算。但这会儿被人当面讥讽,曹心柔还是觉得难堪。 “表姑今日刚到京,想必有所不知,上一个被我祖母蛊惑去爬我父亲床的人,这会儿坟头上的树都长得老高了呢!” 谢明薇生得明艳动人,望过来的目光还带着盈盈笑意,但却让曹心柔猛地打了寒颤。 曹心柔膝盖一软,面色惨白的跌回了谢老夫人的怀中。 谢老夫人揽着侄女,怒不可遏瞪着谢明薇::“你,你……” 透过半开的雕花窗,谢明薇看见有人步履匆匆而来。 谢明薇搁下茶盏,起身道:“表姑远道而来,祖母多疼 她些是应该的。只是祖母可莫要一心都在侄女身上,却对亲生女儿不管不顾。” “你什么意思?”谢老夫人听出了谢明薇话中有话。 谢明薇却不再言语,她径自朝外走。 谢老夫人心中不安,但却不敢拦谢明薇。 谢为桢匆匆赶到荣安堂时,就见谢明薇抱着手炉从屋内出来。 谢为桢是永安十八年的探花,他如今虽已年过四十,但身形高大清瘦,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定是个招人的美男子。 见谢明薇在这里,谢为桢顿时明白,去礼部传话的人是谢明薇派去的。 他们父女二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皑皑白雪,一时谁都没说话。 谢明薇觉得,雪是个好东西。 只要下的够深够厚,便能粉饰太平,掩盖掉世间所有的脏污。 谢明薇突然开口:“父亲生辰将至,我送父亲一份贺礼吧。父亲可有什么想要的?” 谢为桢转头,目光落在谢明薇脸上。 谢明薇长得很像她母亲。只是她母亲温婉如玉,而谢明薇却是明艳张扬,口蜜腹剑。 “你想送我什么?”谢为桢问。 父女二人明明是在讨论生辰贺礼,但双方眼中却都毫无温情,只有针锋相对。 谢明薇粲然一笑:“届时父亲就知道了。” 说完,她捧着手炉下了台阶,施施然的走了。 谢为桢院中的管事见谢明薇走远后,这才上前,低声禀:“郡主回府后,命人杖杀了长荣。还让小人向您转述,说长荣同她的侍女玉蕊两情相悦,两人约好生死与共,她得成全这对有情人。” 昨夜在梁家,女眷们进去没看见谢明薇和钟离珩时,谢为桢就知道,谢明薇今日会发难。 “派人安抚长荣家人,给足银钱。”一个下人而已,死就死了,谢为桢不放在心上。 谢为桢现在想的是谢明薇那边。 按照谢明薇的性子,昨夜之事,她必不会善罢甘休。 谢为桢正沉思时,有神色慌张的仆妇被荣安堂的下人领了进来。看见站在廊下的谢为桢时,那仆妇如见救星,立刻扑了过来。 “驸马爷,您快救救我们夫人吧!老夫人得知了昨夜梁家的事,非说是我们夫人设局陷害世子,要让人勒死我们夫人呢!” 这仆妇口中的夫人是谢为桢的妹妹谢玉蓉。十年前,谢玉蓉嫁给安国公府世子做继室,如今昔年的安国公府世子袭爵成了安国公,谢玉蓉也一跃成了安国公夫人。 昨夜在梁家,带人闯入谢明薇歇息屋子的就是谢玉蓉。 可进去之后,一众人没看见谢明薇,反倒撞见了安国公世子同一个男子在里面厮混。 现在的安国公世子乃安国公原配所生,谢玉蓉嫁过去之后,袁老夫人生怕谢玉蓉磋磨她的宝贝孙子,便将其养在自己膝下。 那继子同谢玉蓉一向不和,昨夜梁家那事一出,今晨街头巷尾都在传,袁老夫人便笃定是谢玉蓉设计害她的乖孙,气愤之下就想要勒死谢玉蓉。 消息传到谢老夫人耳中,原本没病的谢老夫人瞬间被气出病了。 谢为桢却暂时顾不上谢老夫人这边,他得先去趟安国公府。 谢玉蓉同他母亲一样,是个色厉内苒禁不住吓的。 若她在袁老夫人面前说了不该说的,届时他也得被拖下水。 3. 第 3 章 安国公府那边不难解决。 谢玉蓉是一品命妇,身后还有谢为桢这个圣人妹婿,位列礼部侍郎的兄长。袁老夫人纵然因昨夜的事再生气,也不敢当真勒死谢玉蓉。 但经此一事,谢玉蓉日后在安国公府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 谢为桢从安国公府回来时,谢老夫人已经醒了,正面色蜡黄靠在软枕上,曹心柔在一旁侍奉汤药。 看见谢为桢进来,曹心柔立刻站起来,唤了声:“表哥。” “你妹妹怎么样了?”谢老夫人看见谢为桢回来,急忙问道。 谢为桢并未回答谢老夫人的问题,而是同曹心柔说:“表妹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母亲这里有我,表妹先去歇息吧。” 曹心柔心知他们母子二人有话要单独说,当即便识趣离开了。 待曹心柔走后,谢为桢说了谢玉蓉在国公府的情形。 谢老夫人本是乡野村妇,因儿子高中,又尚了公主,她才摇身一变也成了皇亲国戚。 平日同官眷打交道时,她还能强撑着装出几分涵养。如今盛怒之际,什么涵养,什么体面,统统都装不出来了,狰狞丑陋的嘴脸霎时原形毕现。 “那就是个祸害啊!”谢老夫人以手拍床,怒骂道,“她将家里搅得鸡犬不宁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去祸害你妹妹!你为什么不把她嫁出去!为什么不把她嫁出去!” 谢为桢听得厌烦:“母亲当我不想将她嫁出去吗?圣人和太后对她疼爱有加,她的婚事,除非她自己点头,否则没人能逼得了她!” 谢老夫人顿时哭天抢地。 她哭自己猪油蒙了心啊!当初就不该贪图荣华富贵,让儿子尚公主!高攀吞针啊! 哭着哭着,谢老夫人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她不是看上那个钟离珩了吗?你想办法,让钟离珩娶她!” 谢为桢垂下眼睑。 自从知道谢明薇看上钟离珩之后,他就在打这个主意了。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只要她看上的,得不到她就会抢。 所以他小心谨慎,想着昨夜来一招黄雀在后,逼谢明薇不得不成婚。 但没想到,最后却反被谢明薇将了一军,还折了他妹妹。 谢老夫人还在说,谢为桢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母亲当钟离氏未来的家主是什么阿猫阿狗不成?我想让他娶谁,他就娶谁?” 谢明薇恃宠而骄,做事毫无顾忌,但他不行。 钟离氏是大梁的名门望族,族中王佐之才辈出,大梁历任帝王,无不礼重钟离氏。 钟离珩乃是钟离氏主支公子,不出意外,他将是钟离氏的下一任家主。 且钟离珩自入朝为官以来,圣人和太子殿下皆对他赞赏有加,显然是打算对他委以重任的。 这样的人,谢为桢不敢轻易招惹。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让她这么一直在家里作威作福?”谢老夫人哭着问。她对谢明薇又恨又怕,她希望谢明薇赶紧嫁出去,这样她就不用终日提心吊胆了。 谢为桢也不想放任谢明薇在家中作威作福,可谢明薇不是她母亲,她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动起手来更是六亲不认。 但谢老夫人是听不进去这些的,谢为桢也懒得同她说,他只交代:“母亲最近安分些,别再去招惹她了。” 谢老夫人听见这话,气得浑身乱颤。 “谁家孙女能张狂成她那样?她哪里是我孙女,她这分明是我祖宗!我干脆每天早晚三炷香供着她好了!” 被谢老夫人升辈分的谢明薇对此毫不知情。昨夜中药的钟离珩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放开她。 回府后又去了趟谢老夫人的院子,谢明薇觉得疲累至极,回到寝殿后,她倒头就睡了。 凝碧放下帘幔,带着侍女退出去时,就见掌事云姑姑站在廊下。 “凝碧,你过来,我有话问你。”云姑姑看着凝碧。 云姑姑是敏慧公主身边的人,她一生未嫁,敏慧公主过世后,她就负责照顾谢明薇,并替谢明薇打理公主府琐事。 昨夜的事,谢明薇虽未告知云姑姑,但云姑姑还是有所耳闻。 云姑姑将凝碧带至偏僻处,压低声音道:“我只问你一句,郡主昨夜同钟离郎君可成事了?” 凝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没想到,一向严肃的云姑姑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 但凝碧还是如实相告:“那个,应该成事了。” 云姑姑不再多说什么,径自就走了。 谢明薇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了。余晖透过海棠雕花窗扑进她的寝殿里,穿过鲛绡帷,落在壁上的画上。 那画是前朝大师松山先生的封山之作《斗兽图》。画下置着一道黄花梨木桌案,桌案左侧摆着一个瘦骨伶仃的瓷瓶,瓷瓶中斜插着一支白玉雕成的梨花,花开四季不败。 桌案右侧则摆着一只错金博山炉,炉中的香料会随着室温变幻香气。 桌案侧对面摆着一张春睡美人榻,榻上铺着猩红锦缎毯。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此刻正卧在上面酣睡。 谢明薇在榻上落座,抬手将狸奴雪团儿揽入怀中,指尖抚摸着雪团儿雪白柔软的毛。 雪团儿开心地咕噜一声,在谢明薇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绿珠上前来替谢明薇梳头时,顺便说了谢明薇歇息后,府里发生的事情。其中也包括谢老夫人那句“她哪里是我孙女,她分明是我祖宗!”以及说要给谢明薇早晚上三炷香的气话。 谢明薇眼底滑过一抹讥讽:“去告诉祖母,活人不吃香火供奉。不过祖母既然这么有心,那从今以后就去我母亲的牌位前早晚上三炷香,以示感恩吧。毕竟谢家如今能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可全是通过攀附我母亲得到的呢!” 绿珠称是后,命人将这话转述给谢老夫人,谢老夫人顿时气得砸了药碗,身上的病症也添了许多。 曹心柔如今住在谢老夫人的院子里,听见谢老夫人屋里的动静,她吓得瑟瑟发抖。 不过曹心柔怕的并非是谢老夫人,她怕谢明薇。 先前听谢明薇说了那番话之后,曹心柔心中害怕,私下便偷偷遣了她从老家带来的婆子去街上打听。 这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曹心柔吓了一跳。 这公主府哪是什么福地洞天,这分明是虎狼窝啊! 曹心柔顿时就想回家了,被随行的婆子又哄又劝的才作罢。 自这之后,曹心柔虽然一直在谢老夫人面前侍疾,但每次谢为桢过来,她都立刻退避三舍,生怕因谢为桢而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谢老夫人病了没精力作妖,谢明薇那边雪团儿病了,这几日谢明薇忙着照顾雪团儿,也没空去找谢老夫人的麻烦,公主府倒是短暂地风平浪静了几日。 雪团儿痊愈时,谢明薇收到了好友的邀帖。 那场倒春寒过后,京中的春花便渐次盛开了,如今正是踏春出游的好时节,谢明薇欣然赴约。 约谢明薇的是魏三娘魏清漪。魏家是太后的母族,敏慧公主刚过世那两年,谢明薇被太后接进宫养在膝下,魏清漪时常随母亲进宫向太后请安,一来二去两人便相熟了。 京郊的望春山花树繁盛,一到春日,漫山遍野花开如绣,前来踏春赏花的人络绎不绝。 谢明薇到时,魏清漪已经到了。 “你最近忙什么呢?梁六他们说,约了你好几次你都不出来?”一见谢明薇,魏清漪立刻提裙迎了上来。 “雪团儿病了,我前段时间在照顾它。”不等魏清漪发问,谢明薇又道,“现在已经好了。” “那就好,雪团儿爱吃我们府里做的小鱼干,回头我让人做些送过去。”说话间,魏清漪拉着谢明薇在亭中落座后,便迫不及待道,“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钟离珩跟王令 姝退亲了!” 王氏同钟离氏同是大梁的名门望族,王氏地位虽然不如钟离氏高,但族中也算是人才辈出。 钟离珩同王令姝的亲事是两族长辈敲定下来的,原本钟离珩及冠那年,他们两人就要成婚的。 但那年王令姝的母亲突然过世,王令姝要守孝三年。 钟离氏重诺,并未取消亲事。本来今年秋日王令姝出孝后,他们便能成婚了。 但现在,他们却突然退亲了。 谢明薇忽地想起,那日钟离珩离开前,曾说了句“此事回头我会给你个交代。” “据说是钟离珩提的退亲,钟离珩还将过错全都揽到了他身上,并且给王氏做了补偿。钟离珩的叔父都气疯了,连发了三封书信召钟离珩立刻回族里。钟离氏规矩森严,就算钟离珩是钟离氏最出色的子弟,只怕这次也得尝尝家法的滋味了。” 魏清漪喋喋不休地说着,见谢明薇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不禁纳闷:“你之前不是看上钟离珩了吗?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做点什么?” “你也说了是之前。”谢明薇把玩着手中的花枝,漫不经心道。 魏清漪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明薇。 她们自幼相识,她可太了解谢明薇了:但凡是谢明薇看上的,只有得到才会腻,谢明薇绝不会半途而废。 “明薇,你们……” “郡主,魏娘子,好巧啊!”一道含笑的男声蓦地响起,截断了魏清漪的话。 魏清漪回头,就见一青一蓝两道身影从花树中间的小径朝这边走来。 竟是钟离珩和奚崇简。 魏清漪的目光顿时在谢明薇和钟离珩身上打转,这两人很不对劲儿! 自从谢明薇她看上钟离珩之后,一向都是谢明薇对钟离珩围住堵截,而钟离珩每次对谢明薇都是敬而远之。 可今日,谢明薇坐着没动,钟离珩反倒破天荒的主动过来了。 待两人走近后,奚崇简开口了,他向魏清漪热情相邀。 “魏娘子,我刚才过来时,看见那边的桃花开得极好,魏娘子不想过去看看么?” 魏清漪:“不想。” 看桃花哪有看这两人有意思。 奚崇简:“……” 但最后,魏清漪还是去了,因为钟离珩开口了。 他说:“魏娘子,可否允我单独同郡主说几句话?” 正主都开口了,魏清漪也不好杵在这里,只好跟着奚崇简走了。 一时亭中只剩下钟离珩同谢明薇两个人了。 今日谢明薇着蜜合色绣花对襟,下系石榴红十六破交窬裙,臂弯搭着青绿色的披帛,整个人耀眼得不可方物。 她一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含笑望过来,笑容里有股勾人夺魄的美。 “许久不见,珩郎可好?” 芙蓉楼一别至今,他们已有半月未见。 钟离珩最近过得不好,但谢明薇问,他却颔首:“好。” “但我过得不好,我的雪团儿生病了……”谢明薇絮絮说着。 钟离珩并没有同女子相处的经验,所以谢明薇说,他便安静地听着。 谢明薇说了一会儿停下来,眼神幽怨地望着钟离珩:“你怎么不说话?这么久未见,珩郎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的么?” 有的。 钟离珩语气郑重:“过两日,我会请人上门提亲。” 他已同王令姝退了亲,也禀明过叔父了。 谢明薇眼里的幽怨一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惊诧:“提亲?我何时说要嫁你了?” “你我已有夫妻之实。”所以他会娶她,对她负责。 谢明薇纠正了钟离珩的说法:“不是夫妻之实,是一夜风流。” 钟离珩听见这话脸色骤变,谢明薇却先他一步开口。 她说:“钟离珩,你别玩儿不起!” 4. 第 4 章 回程路上,钟离珩面色肃冷,始终一言不发。 外人看不出什么,但奚崇简与钟离珩相识多年,他看得出来,钟离珩这会儿心情很差。 奚崇简很好奇:“乐安郡主跟你说什么了?” 能让一贯克己复礼的钟离珩气成这样? 钟离珩唇角倏地绷直。 芙蓉楼那晚之后,他一直在为退亲和娶谢明薇而奔走。如今他将诸事办妥,前来告知谢明薇。 谢明薇却同他说,那只是一夜风流,让他别玩儿不起。 这种关乎女娘清白的大事,谢明薇却说得这般不在意,而且她还拒绝了他的求娶。 这是钟离珩没想到的。 钟离珩此时心中烦闷无比,但却并未将这些事告诉奚崇简。 谢明薇嫁他,这事不能告知于人。 明薇不肯嫁他,这事更不能告知于人。 奚崇简见钟离珩不肯说,就开始自己猜:“你突然跟王令姝退亲,应当也是因为乐安郡主吧?” “只是之前你不是一直对她避而远之么?怎么突然就转了心思?难不成半个月前,在梁家……” “别胡乱揣测!”钟离珩语气严厉地打断奚崇简的话。 奚崇简不说话了,他盯着钟离珩。但钟离珩脸上的表情太滴水不漏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到最后,奚崇简只得悻悻地闭嘴了。 另外一边,魏清漪让随行的侍女婆子们都退到一丈开外,她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快说,你和钟离珩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就是突然觉得腻了。”谢明薇单手支颐,一副兴味索然的模样。 魏清漪盯着谢明薇看了两个弹指间,突然就懂了。 谢明薇一向都是得到了才觉得腻。 “这才多久,钟离珩就成你的裙下臣啦?”魏清漪既震惊,又为谢明薇得偿所愿高兴,“你可真厉害。” 魏清漪最佩服的人就是谢明薇了。 从小到大,但凡谢明薇想要的,谢明薇都能得到。 很多人都将原因归咎于圣上和太后对谢明薇的偏爱,但魏清漪却觉得不是。 圣上和太后对谢明薇的偏爱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最大的原因是,谢明薇这人豁得出去,看上什么,她会全力以赴,费尽心思将其弄到手。 有人说她仗势欺人,有人说她不择手段,谢明薇都不在乎。 她说,人生苦短需得及时行乐,想要什么就得得到才行。 魏清漪对谢明薇说的深以为然,但她既没有谢明薇的魄力,也没有谢明薇的勇气,所以只能为谢明薇高兴。 魏清漪提议:“为了庆祝你得偿所愿,今晚咱们去长乐楼吃酒如何?” “成,叫上梁六他们,人多热闹。” 魏清漪当即让人去传信了。 谢明薇跟魏清漪都是喜欢热闹的人,赏了会儿花之后她们都觉得无趣,便打算往回走了。 可刚走出这片花林,谢明薇就听见了男子的嬉笑声。 今日来此踏青赏花的人很多,一开始谢明薇并未将这嬉笑声放在心上。但没一会儿,嬉笑声里又夹杂着女子的哭声。 那哭声隐隐还有些耳熟。 谢明薇脚下一顿,偏头吩咐:“去看看。” 很快,前去打探消息的内侍就回来回话了:“是萧淑妃的侄子同几位郎君携了红袖招的花娘在前面赏花,似是有位花娘没服侍好,萧郎君在鞭打那位花娘。” 听到是红袖招的花娘时,谢明薇和魏清漪立刻提步往那边去。 谢明薇和魏清漪到时,周遭已围了一群人。那些人窃窃私语,虽面露不忍,但却无一敢上前阻拦。 萧淑妃是今上的宠妃,她的兄长前段时间又刚打了胜仗,眼下萧家风头正盛,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位萧小郎君的霉头。 毕竟这位萧小郎君的暴戾在上京是出了名的。而其他几位郎君,也个个非富即贵,都是他们惹不起的主儿。 随从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清出一条路,谢明薇同魏清漪上前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平日娇俏爱笑的花娘们,此刻鬓发散乱地跌坐在地上,宛若待宰的羔羊,她们眼神惊恐地挤挨在一起啜泣,个个身上都有鞭痕。 而旁侧的软垫上则歪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正嘻嘻哈哈地在点评哪个花娘哭得最好看。 直到他们看见了穿过人群而来的谢明薇。 那群男子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全都不自在地站了起来。 他们这群人平日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不放在眼里,但他们却不敢不将谢明薇放在眼里。 谢明薇这人行事全凭心情,背后又有圣人和太后撑腰,他们轻易不敢得罪。 此刻见到谢明薇,那群纨绔脸上立刻堆起笑来。 “郡主今日怎么得空前来赏花了?” 跌坐在地上的花娘们看见谢明薇,宛若看见了救星,她们呜咽唤了声“郡主”后,眼泪顿时落得更凶了。 谢明薇的目光落在提鞭的萧淑妃侄子萧定川身上,眼里迸发着怒意。 “我的人也敢碰,我看你是找死!飞琼,给我断了他那只手!” 谢明薇话罢,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走出来,抬手就断了萧定川握鞭的右手。 那内侍出手的动作快准狠,这帮纨绔还没反应过来,萧定川的右手已经软趴趴的垂下去了。 桃林里顿时响起凄厉的惨叫声,吓得花枝上的鸟雀都飞走了。 这帮纨绔也被吓傻了。 他们知道谢明薇跋扈,但没想到她竟然能跋扈到这种地步! 那可是萧定川啊!他姑母是宠妃,父亲前不久刚打了胜仗,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的,可谢明薇一来就让人断了他的右手。 先前还趾高气昂的萧定川此刻抱着断掉的右手,正在地上疼得打滚。 萧家下人想要上前去搀扶,却被谢明薇带来的人拦住了。 谢明薇的目光落在先前起哄的那群纨绔身上。那群纨绔顿时个个面色发白,身子抖若筛糠。 “喜欢看抽人,喜欢看人哭是吧?今日我让你们好好看个够。”谢明薇抬起染了蔻丹的葱白指尖,目光在那几个纨绔身上扫了一圈,指尖定在一人身上,“你先前笑的最开心,那就从你先来好了。” 谢明薇语调轻柔,但落在那人耳中却宛若催命符。 “郡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了我一回,我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那人立刻求饶。 谢明薇却眼皮都不抬:“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咱们先说今日的。” 谢明薇让人将这纨绔抓出来,然后同其他纨绔说:“看女子哭哭啼啼有什么意思,看男子哭才有趣儿呢!来,你们轮流抽,轮流欣赏。” 说完,谢明薇命人将萧定川先前抽人的鞭子递到那群纨绔面前。 那群纨绔齐齐后退数步,无人肯去接那根鞭子。 谢明薇抬手指了一个人:“你先来抽。” “不,郡主,我……” “不愿意?那成。飞琼,把鞭子给隋二,换隋二来抽他。” 隋二是忠勤伯府的世子,先前萧定川鞭打那些花娘时,笑得最开心的那个,所以谢明薇第一个点了他挨打。 隋二也不肯接那鞭子。 先前他已求过谢明薇一回了,但谢明薇不为所动。这会儿隋二便梗着脖子坐在地上大声道:“我不抽!谢明薇,有本事你今日就抽 死我们所有人!” 隋二想着,他们这帮人个个家世显赫,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勋贵人家。谢明薇再嚣张跋扈,还敢将他们全都打死不成! 其他纨绔听出了隋二的意有所指,纷纷硬气起来,正要附和隋二的话时,飞琼再度出手了。 飞琼一巴掌过去,直将隋二扇倒在地。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直呼郡主名讳?”飞琼嗓音尖细阴冷,他那一巴掌也毫不留情。隋二被扇倒在地后,吐出一口血水,里面还有半颗牙。 其余的纨绔顿时如被人掐住脖子的鸡崽子,瞬间发不出声音了。 谢明薇慢悠悠开口:“你们要是不愿动手,那就换我的人来抽。只是你们也看见了,我的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把你们抽出个好歹来,想必你们家中的弟弟该欢欣鼓舞了。” 谢明薇最后那句话,成功让几个纨绔变了脸色。 这帮纨绔大多家中人丁兴旺,他们若被谢明薇抽出个好歹来,家中的弟弟们可不得趁着这个机会,踩着他们上位。 若他们自己动手,他们可以手下留情。 好汉不吃眼前亏,暂且先将谢明薇糊弄过去,日后寻机再报今日之仇。 那几个纨绔飞快在心中打定主意,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后,然后异口同声道:“我们自己来。” 谢明薇佯装没看见他们交换眼神那一幕,示意飞琼将鞭子递过去。 侍女见这事一时半刻完不了,让人搬了椅子来。谢明薇落座后,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吩咐道:“开始吧。” 一开始,这帮纨绔只是装模作样地抽,但架不住明薇的威胁恐吓,外加煽风点火和挑拨离间。 “你这力道是在给他挠痒痒吗?你要是舍不得抽他,那换我的人来抽你?” “啧,你可真狠啊!他刚才抽你那一下明显是手下留情了,怎么你到他这里就开始下死手了?难不成你在趁机报复他之前撬走你相好的仇?” 谢明薇一面欣赏着他们互抽,一面将他们互相算计的事抖了出来。 这帮纨绔一开始是在装样子,但听了谢明薇的话之后,他们个个顿时红了眼睛,手中的鞭子舞得虎虎生风,简直恨不得抽死对方。 一时间,桃林里全是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声。 魏清漪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提醒:“明薇,差不多得了。” 再抽下去,怕是得出人命了。 谢明薇见那些先前趾高气昂的纨绔们,这会儿个个浑身狼狈带伤,心里那口气才顺,她这才起身,同魏清漪一道离开。 谢明薇的随从见状,立刻纷纷跟了上去。 没了谢明薇随从的阻拦,那些纨绔们的随行小厮纷纷上前去寻自家主子。 可这会儿即便没了谢明薇的威逼,那帮纨绔们也因私仇打得不可开交。 远离是非之地后,红袖招的花娘们齐齐来向谢明薇道谢。 谢明薇爱玩儿,之前跟魏清漪他们一同去红袖招听过几次曲儿,同这些花娘们有过几面之缘。 先前谢明薇教训那些纨绔时,已命人带这些花娘们去上药了。这会儿她们也都整理过仪容了,但脸颊和脖颈上的伤痕却仍旧触目惊心。 “我让人护送你们回去,这几日你们都好好养伤。”谢明薇道。 这帮花娘们再三谢过后,才各自抱着乐器离开。 谢明薇教训那帮纨绔时,魏清漪心中着实出了口恶气,但这会儿气出完了,她又不禁忧心起来。 “你让人断了萧定川一只手,又让这帮纨绔们互抽,只怕他们家中不会善罢甘休。” 很快,魏清漪的担忧就成真了。 她们二人刚回城,宫中便来人说,圣人宣谢明薇即刻入宫。 5. 第 5 章 谢明薇到宴清宫时,几位大臣已在宴清宫里跪着了。 来的路上,谢明薇就从内侍小禄子口中听说了,萧定川被送回萧家没一会儿,他父亲就怒发冲冠地去找其他几家纨绔的长辈,联袂入宫来寻圣人做主。 到宴清宫门口时,小禄子悄声问:“郡主,可要奴才去找太后娘娘?” 小禄子的姐姐曾被管事太监觊觎,是谢明薇救了他姐姐,小禄子一直心存感激。今日来的都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小禄子担心谢明薇应付不了。 太后最疼谢明薇了,若太后过来替谢明薇撑腰,那些人定然不敢再纠缠下去。 谢明薇盯着宴清宫的匾额看了须臾,云淡风轻道:“这点小事,何需惊动皇祖母。” 小禄子便不再多言,忙进去通传了。 谢明薇踏进殿中时,就发现那群纨绔的父亲都来了。 看见谢明薇,那群人情绪顿时又激动起来。萧定川父亲率先开口:“求圣上为小儿做主啊。” 其他几位大臣纷纷磕头附和:“求圣上为小儿做主。” 萧淑妃也在一旁嘤嘤啜泣:“圣上,臣妾知道您怜惜乐安郡主,平日对她多有偏宠,可川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他现在被乐安郡主打断了右手,日后可怎么得了啊!圣上,您可得为川儿做主啊!” 昭文帝看向姗姗来迟的谢明薇,轻斥道:“明薇,你也太胡闹了。” 谢明薇毫无惧色,她褭褭婷婷地站着,语气不满:“圣上,您可是明君,明君怎能听信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呢?” 一句“明君怎能听信一面之词”,堵住了昭文帝后面斥责的话。 “那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明薇转身,看着跪地的几位大臣:“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一个一个来说吧。萧定川的手确实是我让人打断的,萧将军来找我麻烦,我不奇怪。只是你们几位大人,为何也来找我麻烦?我好像没打断你们儿子的手吧?” “郡主是没打断小儿的手,可郡主打的小儿皮开肉绽,浑身都是伤!”一个纨绔的父亲气愤开口。 其他人纷纷附和。 他们个个面露激愤之色,要不是因着谢明薇的身份,以及在圣人面前,只怕这会儿都要撸着袖子来打谢明薇了。 谢明薇非但毫无惧色,反倒目露讥讽:“小儿?敢问诸位大人儿子今年贵庚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小的今年都有十八了?小儿不适合指代他们,犬子比较适合。” 谢明薇这话一出,殿中那帮大臣们的呼吸声顿时重了几分。 “明薇,说正事。”昭文帝轻咳一声提醒。 谢明薇哦了声,一脸无辜地言归正传:“几位大人弄错了吧,除了萧定川之外,我可没对其他人动手,他们身上的伤都是他们玩闹互抽所致。圣人和诸位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询问。今日在望春山赏花的人很多,有很多人可以为我作证呢!” 忠勤伯立刻接话:“郡主命人打了我儿!” “我是圣上钦封的乐安郡主,隋二见了我非但不行礼,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我名字,我让人打他一巴掌长长记性,隋大人觉得我打错了?” 忠勤伯只知道他儿子被谢明薇的人打了一巴掌,但并不知道内因是这个,如今谢明薇这么一说,忠勤伯的气焰顿时灭了。 谢明薇说的没错,她是圣人钦封的乐安郡主,他们见了谢明薇都得行礼,他儿子在谢明薇面前那般张狂,他那一巴掌挨的不冤。 眼下在圣人面前,忠勤伯只得道:“郡主没错,是小……是犬子该打,臣代他向郡主赔罪。” 谢明薇站着,受了忠勤伯一礼后,这才笑吟吟开口道:“看在忠勤伯你的面子,这次我饶了他。只是若再有下次,那可就不是一巴掌那么简单了。” 忠勤伯只得咬牙称是道谢。 有人立刻接上先前的话头,反驳道:“什么玩闹互抽,分明是郡主你仗势欺人逼他们互抽!” “冯大人,圣上面前,你怎么能信口雌黄呢!”谢明薇一脸震惊反问,“明明是他们喜欢看抽人,喜欢看人哭,我觉得他们打别人不好,便提议他们互抽,他们自己同意了。怎么现在到了圣上面前,你们就开始颠倒黑白了呢?” 有人怒不可遏:“颠倒黑白的人明明是郡主!我儿虽不说聪明过人,但也并非痴傻。而且他们几人素来交好,若非郡主仗势逼迫,他们怎么可能会将彼此抽得皮开肉绽!” “大概是因为我看热闹的时候没管住嘴,不小心说了他们私下算计对方的事,所以他们才会恨不得抽死对方。若诸位大人因这事怪我,那我认。但其他的锅,我可不背啊。” 谢明薇一副避重就轻的架势,将几位大人气得七窍生烟。 他们自知说不过谢明薇,索性调转头来,齐齐向昭文帝施压。 “郡主能言善辩,我等望尘莫及,求圣上为我儿做主啊!” 昭文帝头疼不已,这些年时常有人进宫来状告谢明薇,昭文帝对此已经处理出经验了:先轻斥谢明薇一番,然后大事化小,最后再宽慰赏赐一番,事情基本就能翻篇了。 这一次,昭文帝打算继续沿用先前的法子,但谢明薇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谢明薇提议:“既然我们双方各执一词,想必圣上也不好裁断。此事发生时有许多人在场,圣上不妨找几个在场之人问一问,届时便可知是谁在撒谎了。” 昭文帝并未立刻询问,而是狐疑看了谢明薇一眼。 难不成今日这事当真有内情? 谢明薇大大方方任昭文帝打量。昭文帝思量片刻后,吩咐人按照谢明薇说的办。 “臣妾也觉得郡主说的在理,不过问询费时间,不若让臣妾宫里的人一起去帮忙?”萧淑妃急急道。 昭文帝向来偏宠谢明薇,萧淑妃怕他派去询问的人偏袒谢明薇。 昭文帝看了萧淑妃一眼:“淑妃既然想为朕分忧,那便准了。” 这一来一回得一会儿。谢明薇想坐着等,她问昭文帝:“舅舅,我站累了,您能给我赐个座吗?” 除了谢明薇之外,没人敢在昭文帝面前这么放肆。 昭文帝又气又无奈瞪她:“朕瞧你一天精力旺盛的很,你还知道累?” “舅舅您是真龙天子,您不知道累。而我是肉体凡胎,我累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么?”谢明薇在昭文帝面前,完全没有面对帝王的敬畏,语气平常得跟对寻常长辈似的。 偏昭文帝就吃她这一套。 昭文帝笑骂了句“油嘴滑舌”,随后给谢明薇赐了座。 前来为各自儿子讨公道的几位大臣后槽牙刚咬起来,就听昭文帝又道:“几位爱卿也都起来坐着等吧。” 几位大臣谢过恩后,也各自坐了下来。 他们知道昭文帝惯来偏宠乐安郡主,今日为了让昭文帝给他们做主,他们从进殿后就跪着没起来过,膝盖早就疼得要命了。现在难得能坐一会儿,他们都偷偷揉膝盖。 过了小半个时辰,派去打听的人回来了。 “奴才问了三名今日在望春山的目击证人,他们都说,乐安郡主确实说过,让几位郎君轮流互抽,轮流欣赏。也说过,若他们下不去手,那就换她的人来抽……” 几位大臣一听这话,当即齐齐撩起衣袍,就要跪求昭文帝给他们做主。 他们觉得这下谢明薇休想再狡辩了! 谢明薇却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我真让人抽他们了吗?他们有没有说他们自己来?我走之后,他们是不是打的很凶?” “郡主没有让人抽几位郎君,是几位郎君说他们自己来的,郡主走了之后,几位郎君打的很凶,还是随从们拼命拉开的。”前去打听的人如实答。 谢明薇坐在椅子上,双手一摊,一脸无辜的看着跪着的几位大臣:“看吧,我都说了,与我无关。” 那几位大臣被气得都要呕血了,但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谢明薇说她只是提议。他们若非说是谢明薇胁迫,他们就得拿出谢明薇胁迫的证据来。 可他们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他们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萧淑妃看向她派去的宫人,那宫人轻轻点头,言下之意那内侍没有撒谎。 “这件事与郡主无关,那我儿的手总该与郡主有关吧?刚才郡主可是亲口承认,我儿的手是郡主让人打断的。”萧将军 开始向谢明薇发难。 萧淑妃听见这话,也捏着帕子开始哭泣:“圣上,川儿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可得为他做主啊!” “萧定川的手确实是我让人打断的,但萧将军在进宫找圣人做主前,可曾打听清楚,我为何让人打断萧定川的手?”谢明薇好整以暇问。 萧将军一怔。他那会儿怒火攻心,只顾着为儿子讨回公道,并未询问缘由。 谢明薇指向昭文帝派去打听的内侍:“你来说。” “萧郎君等郎君携红袖招花娘们在望春山赏花,期间疑似有花娘服侍不周,萧郎君鞭打其中一位花娘,其他花娘为其求情,皆被萧郎君鞭打。” “不是鞭打,是虐打。”谢明薇纠正那内侍的说辞,“今日萧定川等人要了六个花娘作陪,我听到哭声过去时,六个花娘身上皆有鞭伤,萧定川一面挥鞭打人,一面还在跟他的朋友们探讨,哪个花娘挨鞭子时哭的最好看。” “哦,对了,萧定川虐打花娘用的那根鞭子,还是圣人您去岁赏他的呢!我认出来了,所以情急之下,才让人断了他的右手。” 昭文帝听完始末后,眸色渐沉,面上却无甚表情,他看着先前口口声声要他做主的萧定川父亲。 “你既进宫来找朕做主,那朕替你做这个主。你说说,你想朕怎么罚明薇?” 萧将军得知萧定川被断手的缘由后,心里早将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此刻听到昭文帝这番话,更是心惊胆颤、 萧将军汗如雨下跪地请罪:“是臣教子无方,请圣上降罪。也是臣不知内情,错怪了郡主,臣在此多谢郡主替臣教训臣那不成器的儿子,才没让他酿成大错。” 虽说虐打花娘的是萧定川,但他们的儿子当时也跟萧定川在一起。 眼下萧将军跪地请罪,其他几位大臣也只得有样学样的,跟着萧将军一并为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请罪。 因萧定川已被谢明薇断了右手,其他几位郎君也都有伤在身,最后昭文帝并未再额外惩罚他们。 几位大臣进宫求做主不成,反倒在昭文帝面前留下了一个教子无方的印象,这几位大臣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们出宫后越想越气,回家又各自教训了一顿自己的逆子。 而昭文帝这边则是请谢明薇进宫容易,送谢明薇出宫难。 “舅舅,这段时间邀我赏花的人很多,但我却没有好首饰佩戴,我都羞煞出门了。”事情结束后,谢明薇并未着急出宫,反倒搅同昭文帝诉起苦来。 昭文帝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说吧,又看上朕的什么宝贝了。” “我听说您前几日得了一对翠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并一只鎏金嵌宝莲花冠……”谢明薇点菜似的,噼里啪啦报了一堆珍宝的名字。 昭文帝忍不住道:“你是来朕这儿打劫的吗?” “舅舅忘啦,是舅舅召我进宫的,而且还是即刻进宫的那种。”谢明薇提醒道。 昭文帝拿她没办法,只得道:“知道了,回头朕让人将东西送到公主府去。” 谢明薇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昭文帝召谢明薇入宫时,原本魏清漪要与谢明薇同去,她打算去帮谢明薇说话,但却被谢明薇拒绝了。 “不必,这点小事哪里就值得劳动你跟我同去了,你且先去长乐楼定雅间攒局,夜里我们一起喝酒。” 谢明薇说到做到,夜里当真来了。 一众朋友们听她一人干翻了那些纨绔的爹之后,纷纷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安乐郡主就是厉害!” “来,我敬安乐郡主一盅!” “日后,我定唯郡主姐姐你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雅间里觥筹交错,笑闹恭维声络绎不绝,直到三更天方散。 之后没几日,上京又出了两桩大事。 第一一桩是朝堂上的事。 钟离珩上书弹劾了联袂入宫去找谢明薇麻烦的那几位大臣,弹劾他们教子无方,纵容儿子仗势欺人,逞能行凶等一系列罪行,还将证据一并呈了上去。 另外一桩则是关于谢明薇的。 坊间不知怎么的,突然谣传谢明薇有磨镜之好。 6. 第 6 章 谢明薇在坊间的名声不大好。 飞扬跋扈,骄奢淫逸,玩弄人感情,几乎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 谢明薇知道,但谢明薇从不辩解,也从不自证。 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到了她面前,不照样得乖乖伏低做小,觑着她的脸色行事。 此番她有磨镜之好的谣言传出来时,谢明薇也懒得搭理。 市井最不缺的就是谣传。 今日传这个,明日传那个,没什么好较真的必要。 但让谢明薇没想到的是,这次关于她的谣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有越演越烈的架势。 甚至就连她昔日在万艳窟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以及以大车结彩帛璎珞为楼,携着花娘们乘车游玩等旧事也被翻出来,成了她有磨镜之好的佐证。 这下饶是从不在意名声的谢明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谢明薇吩咐:“凝碧,派人去查查。” 凝碧派人出去打探了一圈,没打探到这个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打探到谣言最早出现,是在谢明薇去望春山赏花的两三日后。 凝碧说:“而这个谣言之所以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是因为郡主您那日当众对萧郎君说的那句话。” 谢明薇略微回忆了一下,顿时明白是那句话了。 谢明薇只觉无语凝噎。 当时她正在气头上,便随口说了句“敢碰我的人,你找死!”她怎么都没想到,这竟然给别人留下造谣她的把柄。 “此事应当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然不可能传得这么凶。而谣言最开始出现,是在您去望春山赏花的两三日后,会不会是那几位被您收拾过的郎君做的?”凝碧揣测。 谢明薇摇头:“不是他们,那群酒囊饭袋做不出这么缺德的事情来。” “不是他们,那会是谁?”凝碧蹙眉。 虽说谢明薇这些年树敌不少,但因着谢明薇的身份,以及她背后的两株大树,没人敢报复谢明薇。 “还能是谁!这手笔,一看就是我那个伪善父亲做的。”谢明薇面露讥讽之色,“看来我最近这段时间让他太闲了。” 说完,谢明薇让人备马车,她要进宫。 谢明薇得昭文帝和太后偏宠,有无召进宫的特权。 谢明薇从凝碧手中接过帕子时,又吩咐:“你派人催一催,都这么多天了,我给父亲准备的惊喜怎么还没到上京。” 凝碧应下后,谢明薇便带着绿珠出门了。 出了公主府,谢明薇正要上马车时,宫中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太后宫里的人。 说是太后久不见谢明薇,想她想的紧,派人来请谢明薇进宫呢! 谢明薇与太后派来的宫人一道进宫。但进宫后,谢明薇并未直接去太后宫里,而是先去见了昭文帝。 昭文帝看见谢明薇不请自来,有些头疼:“朕私库里的东西上次已经被你搜刮得差不多了。” 言下之意,这次他可没有东西给他了。 可谢明薇这次不是来搜刮珍宝的。 谢明薇穿着杏色的春衫,垂首立在殿中,身形伶仃纤弱,她眼眶泛红,鼻音浓重道:“舅舅,我昨夜梦见我阿娘了。” 昭文帝脸上的笑一僵,眸底滑过一抹伤色。 谢明薇的母亲是为救昭文帝而死。昭文帝心中愧疚,这些年他一直对谢明薇疼爱有加,无论是谢明薇小时候跟皇子打架,还是她长大后惹是生非,昭文帝都一直偏袒她。 今日见谢明薇这般模样,又提起她阿娘,昭文帝叹了口气:“舅舅私库里还有几件珍宝,舅舅让人带你去挑,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我不要珍宝。”谢明薇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阿娘已经很久没来我的梦里了,昨晚她来梦里看我的时候,她头发和脸上全是水,裙摆也都是湿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的屋子漏雨,她好冷……” 皇陵有守陵人巡视看护,若有陵墓漏水失修,守陵宫人会即刻上报。但开春后,昭文帝并未接到守陵人的奏报。 但昭文帝也信亡人托梦这一说。 昭文帝安慰谢明薇:“你别哭,舅舅这就命工部的人去你阿娘的陵墓看看。” “让我父亲去吧。”谢明薇哽咽,“阿娘在梦里说起当年她刚嫁给我父亲时,我父亲曾为她在公主府里亲手栽了许多株牡丹,他们二人一同赏花的情景,她当时的神色很怀念,想必她也很想念我父亲。” “好,舅舅这就下旨,让你父亲去查看你阿娘的陵墓,并且让他亲手在你母亲陵墓前栽牡丹。” 谢明薇一直等昭文帝下了旨,宫人拿着圣旨去礼部找谢为桢宣旨后,才出了殿门。 今日天朗气清,春风暖软。 出了殿门后,谢明薇瞬间将脸上的难过收得干干净净,她面无表情地擦干脸上的泪痕,这才往寿康宫的方向行去。 太后已在寿康宫等着了。 太后与谢老夫人年岁不相上下,但两人境遇与气度却是天壤地别。 谢老夫人出身乡野,又中年丧夫,独自一人拉扯着三个子女长大。后来谢为桢高中尚公主后,谢老夫人虽摇身一变成了皇亲,但骨子里的粗鄙浅薄却从不曾褪去。 而太后出身钟鼎之家,她年少时便嫁给皇子为正妃。后来一步步从皇子妃,成为皇后,如今又成了雍容华贵的太后。 太后虽然地位尊崇,但待人却十分和蔼,对谢明薇更是疼爱有加。 “小半个时辰前,宫人回说你都进宫了,怎么这 么久才来?琼玉糕都要凉了。”太后一看见谢明薇,眼神瞬间柔软起来,她满脸慈爱的拉着她的手絮叨。 这是她女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去找舅舅说了会儿话。没事,皇祖母宫里的琼玉糕,就算是凉了也是好吃的。”说话间,谢明薇拿了块琼玉糕。 触手却是温热的。 太后的心腹窦嬷嬷为谢明薇捧了茶来,笑着接话:“太后如何舍得让郡主吃凉的呢!这琼玉糕做好之后,就一直在屉笼上放着。看见郡主进了寿康宫的宫门,太后才命人拿出来摆上的。” “你这老货,就你话多,改明哀家让人多拿些扭股糖来粘住你的嘴。”太后佯装发怒。 “奴婢谢太后赏。”窦嬷嬷笑着谢恩后,便退到一旁,让他们祖孙二人说话了。 谢明薇小时候很喜欢吃寿康宫的琼玉糕,长大后就不怎么爱吃了。但每次来,太后都会给她准备,她不想拂太后的意,每次来也都会吃。 待谢明薇吃了块糕点,又喝了几口茶后,太后才拉着她说起话来。 起先只是说些闲话,说着说着,就说到谢明薇的亲事上了。 “你今年十八了,也到成婚的年纪了。皇祖母听说,你看上了钟离珩,皇祖母给你们俩赐婚怎么样?”太后认真询问谢明薇的意见。 谢明薇开始睁眼说瞎话:“皇祖母,人家钟离珩有婚约在身呢,您就别做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太后虽然上了年纪,但却是耳聪目明。 钟离珩有婚约不假,但前不久他已经跟王家退亲了。 不过太后并没有戳穿谢明薇的谎话,而是煞有其事道:“只要我们明薇喜欢,皇祖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又如何?” 谢明薇一怔,这才看向太后。 谢明薇眼中的太后一直都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谢明薇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太后会说这种话。 谢明薇坐姿规矩了几分,仰着小脸问:“皇祖母,您是认真的?” “婚姻大事,岂能开玩笑。” 谢明薇一看太后这模样,就明白太后这是知道了坊间的谣传。 谢明薇抱着太后的胳膊撒娇解释:“皇祖母,您别听坊间那些人胡说八道,我没有磨镜之好,我喜欢漂亮的郎君。” “皇祖母知道,我们明薇喜欢漂亮的郎君,所以皇祖母替你选个最漂亮的,如何?”太后将谢明薇搂在怀里,询问她的意见。 “皇祖母,成婚有什么好的?我不想成婚。”谢明薇依偎在太后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男婚女嫁,乃人之大伦。”太后干燥温暖的大掌在谢明薇手背上拍了拍,眼角眉梢全是疼爱。 “明薇,皇祖母不逼你,但你的婚事,你该考虑考虑了。” 7. 第 7 章 谢明薇在寿康宫陪太后用过午膳后才出宫。 以往每次见过太后,谢明薇的心情都很好,可今日谢明薇明显不开心。 谢明薇的不开心分两种。第一种是脸上流露出不开心,这种一般很好哄,而且去得也快。第二种则是她眼珠漆黑的坐着,沉默不语。 这种沉默的时间越长,越说明谢明薇的不开心在不断累积。累积到一定的程度后,谢明薇才会发作。 而那个时候的发作一般都是让惹她不开心的人非死即伤。 虽然谢明薇不开心的时候从不迁怒下人,但绿珠心中还是止不住担忧。 她担忧谢明薇。 “谢为桢要是突然死了,我是不是就得守孝三年?”谢明薇冷不丁开口。 她要是守孝就不用成婚了。 绿珠吓了一跳,她扑通一声跪在谢明薇面前:“郡主,您千万别做傻事啊!弑父可是十恶重罪中的恶逆啊!” 按律,弑父是要被凌迟的。 “用毒,制造意外,或者去黑市上买凶杀人,只要我做的够谨慎,不会有人查到我身上的。”谢明薇面容冷静,眼底的杀意宛若化不开的浓墨,短短几息之间,她已经想到了好几种杀谢为桢的法子。 “就算查到我身上又能怎么样?舅舅那么疼我,他一定会偏袒我的。对不对?” 见谢明薇面无表情地筹划弑父,绿珠都要吓疯了。 “郡主,求您三思啊!” 就算昭文帝会偏袒谢明薇,可朝中那帮御史也不是吃素的!言官的口伐笔诛,纵然昭文帝是帝王,也未必能招架得住。 绿珠和凝碧等人都是自小伴着谢明薇长大的,她不想谢明薇做傻事。 “郡主!”绿珠抓着谢明薇的裙摆,不住央求。 看着绿珠痛哭流涕的模样,谢明薇眼底的漆黑逐渐褪去,整个人才慢慢恢复正常。 谢明薇抬手扶了绿珠一把:“哭什么,我逗你玩儿的,起来吧。” 绿珠不安地看着谢明薇,还没从先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谢明薇拿帕子替她拭泪,声音不复先前的森寒,眼底也多了几分绿珠看不懂的情绪:“舅舅再疼我,我也没他的名声重要。” 谢明薇知道,昭文帝疼她也是有底线的。 而且让谢为桢就这么死太便宜他了! 谢明薇敲了敲车壁,飞琼立刻在外面应声:“郡主,有何吩咐?” “让影一去替我办件事。” 慧敏公主过世后,她原先拥有的一切都被昭文帝给了谢明薇,其中也包括一支暗卫。 之后没几天,突然就传出谢明薇要办花宴的消息。 与以往遍请朱门显贵不同,这次谢明薇办花宴只请风华正茂的郎君。不看家世门第,只看长相和婚配与否。 上京不论是权贵子弟,还是寒门之子,但凡长得好看且没婚配的,都收到了邀帖。 其中也包括尚未成婚的奚崇简。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哪是赏花宴,这分明是相看择婿宴。 奚崇简看见公主府送来的大红烫金邀帖时,顿时乐了。他将邀帖一揣,便往钟离家去了。 奚崇简到时,钟离珩正在见客。 今日登门的是谢家少主谢思慎。 钟离氏底蕴深厚,族中藏书十分丰富,兼之族中王佐之才辈出,每年上京都有不少世家子弟前去钟离氏求学。 奚崇简和谢思慎少年时也曾去钟离氏求过学,彼此也算相识。 谢思慎的父亲于两年前过世,谢思慎扶灵还乡安葬其父后,就一直在老宅为其父守孝,如今孝期满了之后,他才回到上京。 旧友归来是件极高兴的事情。他们三人坐在钟离珩的书斋里,焚香品茗,说着近况时事。 谢思慎寥寥数句带过了他在乡守孝时的事,转而问起了钟离珩:“我原本还以为,今年秋日能喝上你的喜酒。但回京后,怎么听说你同王娘子退亲了?” 谢思慎问这话时,钟离珩正在斟茶。 闻言他面上没有丝毫波动,稳稳替谢思慎添好了茶后,才答:“嗯,退亲了。” 谢思慎见钟离珩不肯说退亲缘由,也不好再刨根问底,他正要换个话题时,奚崇简突然幽幽开口。 “他与王娘子退亲不假,但今年秋日你未必不能喝上他的喜酒。” 奚崇简这话一出,谢思慎和钟离珩齐齐看向他。前者是不解其意,后者则是眼中毫无情绪。 可即便钟离珩眼中毫无情绪,奚崇简也不敢拿先前的事打趣他。 奚崇简只能拿钟离珩的年纪说事:“他今年二十有三了,前几年是要等王娘子出孝。如今既同王家退了亲,他叔父如何会不赶紧张罗替他娶新妇?” “崇简兄言之有理。”谢思慎刚回京,不知钟离珩先前的事,便赞同点头。 钟离珩垂下眼睫没说话。 谢思慎刚回上京,有各处需要拜访,在钟离珩的书斋坐了小半个时辰后便离开了。 谢思慎离开后,钟离珩撩起眼皮看向坐着没动的奚崇简。 奚崇简立刻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有正事的。乐安郡主三日后要办花宴择婿,你去不去?” “不去。” “这么干脆?”奚崇简觑着钟离珩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那你要是不去的话,我能去吗?” 钟离珩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看着奚崇简没说话。 奚崇简嗫喏着解释:“那什么,我在家中的境况你也是知道的。若我不娶个厉害些的娘子,日后我家老爷子要是蹬腿去了,其他几房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奚崇简每说一句,他就觉得钟离珩的目光冷一分,最后承受不住压力的奚崇简闭嘴了。 钟离珩却开口了:“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还有那什么,安乐郡主虽然脾气不好,但她明艳无俦,而且我听说她对外嚣张跋扈,但对内却十分护短。她喜欢热闹玩乐,我也喜欢热闹玩乐。我们俩很相配!”最后那句话,奚崇简说得斩钉截铁。 钟离珩闻言,用目光上下将奚崇简打量了一番。 那一刻,钟离珩什么都没说,但奚崇简觉得,钟离珩已经用目光将他狠狠羞辱了一遍。 “钟离珩,我虽说不像你那般让女娘们趋之若鹜,可我在上京也算是能排得上号的美男子好不好?你那是什么眼神?”奚崇简气得跳了起来。 钟离珩收回目光,淡淡回答了他先前那个问题:“你去不去,与我何干?” “那你去不去?” “不去。” “行,到时你若是敢出尔反尔,我就写信给钟离夫子告状!” 奚崇简口中的钟离夫子是钟离珩的叔父钟离泓,昔年奚崇简他们在钟离氏求学时,是钟离泓为他们授课。 钟离泓那人学识渊博,被人称为立地书橱,他在族中担任教导钟离氏子弟的职责。为人古板严厉。 昔年奚崇简他们在钟离氏求学时,私下给他取了个“活戒尺”的诨号。 钟离珩回了奚崇简一个“你自便”的眼神。 但让奚崇简没想到的是,谢明薇择婿花宴那日,钟离珩竟然当真没去。 不过就算钟离珩没去,谢明薇也没选奚崇简。 “乐安郡主选的是个姓容的郎君,那人容貌确实在我之上,但跟你比可差远了。早知道乐安郡主不选我,还不如让你去呢!”落选的奚崇简从花宴离开后,就来到了钟离珩府上,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钟离珩没接话,只看着手中的书。 奚崇简自说自话了好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低眉耷眼的走了。 待到书斋里只剩下钟离珩一个人时,钟离珩的目光才从书上移开,落到窗外。 窗外墙角处,有一株沿墙而生的 带刺藤蔓。 上京的春花陆续绽放,但这藤蔓却只在叶腋处冒出些微小的花蕾,被绿色萼片包裹,尚看不出是什么花。 钟离珩盯着那些微小花蕾,久久没能移开视线。 当天夜里钟离珩的桌案上多了一封信。 信里不但写着那位容郎君的生平,还将容郎君外祖父年少时养外室都写得清清楚楚。 钟离珩看完后,将那封信烧了,然后起身去祠堂,跪着抄了一夜的家规。 自从花宴过后,但凡谢明薇出门,那位容郎君总是陪在谢明薇身侧。 容郎君虽然家世不显,但容貌出众,性子温文尔雅,他陪在谢明薇身侧,对谢明薇言听计从,事事以谢明薇为先。 谢明薇对他很满意的同时,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因着这个原因,谢明薇迟迟没进宫去见太后。 太后也说到做到,并未逼谢明薇。中途太后遣人来给谢明薇送了好几回东西,但却绝口不提花宴的事。 谢明薇心里乱糟糟的,便约了魏清漪出来逛。 两人去了衣料行和首饰铺子,但谢明薇对什么都一副兴致欠缺的模样,魏清漪索性便带她去了她们常去的一家茶楼。 这日容郎君仍伴在谢明薇身侧,他为谢明薇掀帘提裙,表现得十分贴心。 寻常娘子或许会因这些细枝末节而感动,但对像魏清漪这种自小仆从环绕长大的贵女来说,此举非但不会令她们感动,只会让她们看轻。 毕竟她们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给她们掀帘提裙的下人了。 但魏清漪并未表露出来,而是笑吟吟道:“明薇最喜欢吃斜对面那家的透花糍了。容郎君若不嫌辛苦,不如去替她买些来吧。” 容郎君其实并不想去。 虽然谢明薇在花宴上选了他一同赏花,但谢明薇风流薄幸,被她玩弄过感情,又弃之如履的郎君不在少数。 他同谢明薇的婚事一日不定下来,他一日就不安心。 他现在只想抓紧所有机会黏着谢明薇,让她尽快将他们的婚事定下来。但魏清漪同谢明薇向来交好,如今她既开口了,容郎君心中虽然不愿,但还是答应去了。 待他离开后,魏清漪才走到窗牖旁,与谢明薇并肩而站。 “明薇,这人配不上你。”魏清漪直白道。 谢明薇倚在窗牖上,望着底下熙熙攘攘的街市,随口问:“那你觉得谁能配得上我?” “我觉得这世间的男子都配不上你。”其实不单是谢明薇,魏清漪觉得,这世上很多女子都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谢明薇被魏清漪这话逗笑了:“这话你应当去同我皇祖母说。” “那我不敢,”魏清漪缩了缩脑袋,小声道,“姑祖母会觉得是我带坏了你。” 她们二人倚窗玩笑了一会儿后,谢明薇看见容宣买到了透花糍,正捧着透花糍,兴高采烈地往回走。 街上这会儿人很多,还有一辆马车被堵在路上。 马车里的人撩起车帘,向外查看情况时,不经意看见了茶楼上倚窗而立的谢明薇。 马车里的人竟是钟离珩。 自从望春山之后,谢明薇就再没见过钟离珩。 谢明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他。 得到钟离珩之后,谢明薇突然觉得有些腻了。 但此刻看着钟离珩那张脸,谢明薇突然又觉得,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尤其与从他马车旁经过的容宣一对比,两人高下立判。 四目相对时,他们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魏清漪注意到了谢明薇的异常,她顺着谢明薇的目光看过去,自然也看见了钟离珩。 待街上重新又恢复畅通后,魏清漪突然开口: “明薇,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你总是要最好的。怎么在选夫婿这事上,反倒退而求其次了呢!” 8. 第 8 章 从茶楼出来后,谢明薇便打发容宣走。 容宣心中不安。他就去买了个透花糍的功夫,谢明薇怎么突然要打发他走了呢! “我随行可以服侍郡主。”容宣不想走,他拉着谢明薇的衣袖,央求道。 谢明薇这人行事全看心情。她心情好的时候,哄着你捧着你都可以。但若你让她觉得厌烦了,她就没那么多的耐心了。 谢明薇似笑非笑看着容宣:“我要同清漪去红袖招,你确定要一起去?” 容宣这人惯会察言观色,虽然谢明薇是笑着说的,但他敏锐察觉到了谢明薇的不耐烦。 容宣立刻改口:“那我不去了。只是郡主去玩乐,闲暇时莫要忘了我。” 之后,容宣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魏清漪看着这一幕,只觉十分好笑。 侍女捧着容宣买来的透花糍,问谢明薇:“郡主,这透花糍……” 谢明薇看都没看一眼,只丢下一句,“给那个乞丐吃吧”,就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驶去长安坊的红袖招。 长乐坊到了夜里才热闹,现在白天有些冷清,许多乐坊花楼都还没开门。 红袖招虽然开门了,但这会儿客人却寥寥无几。 谢明薇和魏清漪是这里的常客,看见她们的马车后,立刻有人去通知了红袖招的鸨母。 鸨母急匆匆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郡主和魏娘子来了。快,里面请。” 谢明薇名声在外,很多人都怕她,但红袖招的鸨母却觉得谢明薇是天大的好人。 谢明薇出手阔绰,每次她来红袖招时,醉酒闹事的客人都比平常少了许多。 她们这些身在贱籍的人,谁见了都想在她们面前装款儿摆架子,但谢明薇和魏清漪却从不轻视她们。甚至上次在望春山时,谢明薇还救了她家的花娘。 鸨母心中对谢明薇十分感激。她一面热情引她们上楼,一面扬声吩咐:“郡主喜欢喝葡萄酒,魏娘子喜欢喝三勒浆,快让人准备。” 鸨母将谢明薇和魏清漪引去她们常坐的雅间,待她们二人坐下后,便朝谢明薇行了个大礼。 “郡主上次救了奴家的女儿们,奴家心中感激。后来听到街市上的谣传,奴家有心想为郡主辩解,但奈何奴家身份卑贱,人微言轻,无人肯信奴家的话。” 鸨母做这一行每日迎来送往,最是考验眼力劲儿。谢明薇有没有磨镜之好,她还能不清楚吗。 这谣传因谢明薇救她这里的花娘而起,鸨母曾想去公主府向谢明薇道谢请罪,又恐旁人因此胡说,这才没去。 今日谢明薇同魏清漪来红袖招,鸨母这才得了机会,当面向谢明薇道谢请罪。 谢明薇笑道:“那些谣传我都没放在心上,妈妈也不必放在心上,起来吧。” 得了这话后,鸨母才千恩万谢地起来。 没一会儿,望春山那六个被谢明薇救下的花娘联袂而至。看见谢明薇,又是好一通谢。 谢明薇见她们个个恢复得不错,便知她们受伤后,鸨母有让人精心照顾她们。 谢明薇摆架子分人,在这些花娘面前,她素来和善亲切。 “若当真想谢我,就多弹些好听的曲子。” 众花娘应是,纷纷抱着琴瑟琵琶坐下,转轴拨弦间,丝竹声声悦耳。 谢明薇同魏清漪在红袖招一直玩到戌初才出来。 这会儿长乐坊各处都很热闹,魏清漪同谢明薇出了红袖招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魏清漪问:“现在回府?” 谢明薇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府。但一抬头,她看见了不远处缀着的月亮。 今日初八,月亮是上弦月。 谢明薇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下,没头没尾说了句:“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魏清漪下意识接了后半句,蹙眉道,“你别告诉我,你这会儿还要去找那个容郎君?” “不找他,找别人。”谢明薇促狭一笑,走了。 上弦月低垂,俯瞰着谢明薇的马车一路驶出长乐坊,直奔钟离家的方向而去。 钟离氏讲究坐卧有时,此时府上灯火已熄了大半。 钟离珩沐浴过后,披衣坐在书斋里看书。手中的书刚翻过页,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书斋外。 “郎君,有客登门。”守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隐隐还夹杂着几丝焦急。 钟离珩看了一眼滴漏,已是戌正了。 能在这个时辰登门,想必是有急事。钟离珩起身的同时,问:“何人?” “是……乐安郡主。” 钟离珩握着书卷的手倏地收紧。他蓦地停下脚步,沉默须臾后,对外面道:“就说我歇下了,让郡主请回。” 守一还没来得及答话,一道带笑的女声先一步响起。 “若我记得没错,钟离氏的规矩里有一条是不得诓骗他人。” 是谢明薇的声音。 “哎,郡主,您不能进去,郡主,您……”在守一的惊呼声中,书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身折枝芙蓉裙的谢明薇从外面进来。 钟离珩微微蹙眉,冲守一道:“下去。” 守一立刻退下。 这是谢明薇第一次来钟离家,也是第一次进到钟离珩的书斋。 果然如她所料,这里全是书。 谢明薇对这满屋子的书不感兴趣,她径自朝她感兴趣的人走去。 “钟离珩,若是你叔父知道你在外面变坏了,学会骗人了,你说他会不会气得拿戒尺抽你?” 昔年上京世家子弟前去钟离氏求学时,昭文帝拗不过谢明薇,也允她去了。 见谢明薇笑着朝他走近,钟离珩后退几步,与谢明薇拉开距离的同时,语气冷淡:“郡主既记得我钟离氏的规矩,那应当知道,里面还有一条不得无理取闹。” “记得。可现在又不在无妄山,我也不姓钟离,你们钟离氏的规矩与我何干?” 钟离珩:“……” 街上遥遥传来打更声,提醒人们夜有些深了。钟离珩直接下了逐客令:“时辰不早了,郡主若无事就请回吧。” “谁说无事,我有事。”谢明薇先前在红袖招里喝了酒,这会儿觉得有些晕眩,她倚在钟离珩的桌案上,笑得宛若话本子勾人夺魄的精怪,“你过来,我告诉你什么事。” 钟离珩非但没过去,反倒又往后退了一步。 谢明薇一贯爱捉弄人,他不会再上她的当了。 钟离珩一脸的不为所动,只道:“郡主请回吧。” 谢明薇倚着桌案看了钟离珩好一会儿,一只手往袖子里探的同时,慢吞吞开口:“我过来找你真有事。喏,这块玉佩是不是你的?” 谢明薇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 烛火下,谢明薇手中的玉佩通体无 瑕,雕工精致。 这样的玉佩有两块,是钟离珩的父亲亲手雕刻而成,一块在钟离珩的弟弟钟离珘身上,另外一块本该在钟离珩身上。 但现在却出现在谢明薇手上。 这块玉佩对钟离珩意义非凡,但钟离珩却并没有告诉谢明薇,而是道:“是我的,多谢郡主,劳烦郡主放在桌案上便是。” 可谢明薇非但没将玉佩放下,反而将玉佩拿在手中把玩的同时,目光落在钟离珩身上。 瞧钟离珩的样子,似是打算就寝了。但他衣袍却穿戴得十分齐整,衣领也拢得严严实实的。 谢明薇在腹诽了句“真是古板”后,将玉佩往桌上一放。 “东西既物归原主了,那我也就不多叨扰了,告辞。”说完,谢明薇就抬步往外走。 钟离珩心中瞬间起了防备。 以他对谢明薇的了解,谢明薇不可能会乖乖就这么走。 果不其然,谢明薇在经过他身边时,突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钟离珩当即要将衣袖抽走。 下一刻,衣袖倒是如钟离珩所愿被抽走了,但谢明薇也撞进他怀里了。 钟离珩被谢明薇撞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圈椅上。他一抬头,就见谢明薇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而且她还倒打了一耙。 “珩郎,你嘴上说着要人家走,手为何却搂着人家的腰不放?” 先前谢明薇撞过来,两人一同往后跌时,钟离珩下意识搂住了谢明薇的腰。此刻被谢明薇这么一说,他当即将手收回去,冷声道:“起来。” 谢明薇非但不起来,她还抱住了钟离珩。 钟离珩当即就要将她扯开,只是他手还没碰上谢明薇,就听谢明薇道:“你若是敢碰我,我就喊非礼了!” 钟离珩知道,谢明薇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捉弄,一贯好涵养的郎君,此刻也有些动怒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头晕,你让我靠一会儿。”谢明薇柔软无骨的靠在钟离珩上,问他,“我的花宴你为什么不去?” “望春山,我求娶郡主,郡主拒绝了我。”钟离珩的声音同他此刻的身体一样,都是硬邦邦的。 “呀,我竟不知,你竟这么记仇?”谢明薇语气故作惊诧,但眼里的揶揄却十分明显。 钟离珩绷着唇角不说话了。 “我现在改主意了,你还是对我负责吧!” 谢明薇觉得魏清漪说得对。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要最好的,在选夫婿上怎么能退而求其次呢! “郡主觉得我是那等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不是,我觉得你是我珍而重之的人!”谢明薇仰着小脸望着钟离珩,摆出一副郑重认真的模样。 但钟离珩清楚,谢明薇的郑重认真是装出来的。 她这人向来能说会道,骗人的漂亮话更是张口就来。 他不会再被她骗第二次了。 钟离珩别过头不再看谢明薇,只冷喝道:“下去!” “我不!”谢明薇非但不下去,反而紧紧搂住钟离珩的脖子,嗓音黏糊威胁他,“钟离珩,你要是敢不对我负责,我就让人到处说你负心薄幸,始乱终弃!” 只是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个字时,已是低不可闻。 钟离珩觉得怪异,一低头,就见谢明薇已然睡着了。 钟离珩:“……” 9. 第 9 章 谢明薇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榻上,周遭昏黄黯淡,只有屏风外透着光。 谢明薇掀开被子下床,绕过落地屏风,就见钟离珩坐在桌案后,此刻正单手撑额,睡得正沉。 一室静谧,只剩桌案旁的灯盏还亮着。 谢明薇并未惊动钟离珩,她径自走到窗畔。 此时天刚蒙蒙亮,外面笼罩着一层薄雾,到处影影绰绰的。唯独一含苞待放的花枝破开薄雾,停在窗外。 谢明薇好奇那是什么花,伸手去够花枝,却差了一点。 恰好窗旁有一只圆凳。谢明薇将圆凳搬到窗前,提裙踩上圆凳,探身朝外欲伸臂去够花枝。 只是身子刚朝窗外倾去,腰上蓦地一紧。 谢明薇还没反应过来,腰上的那只大掌一个提抱,她双脚便稳稳地落地。 谢明薇向后看去,就见钟离珩不知何时醒了,此刻正站在她身后,他手虽然还扶着她,但脸色很不好看。 “钟离珩,你这么小气的?我不过想折你一枝花而已,你就要给我甩脸子?”见钟离珩这样,谢明薇的语气顿时也变得不好起来。 钟离珩松开谢明薇,看着她。 谢明薇已经做好同他吵架的准备了,钟离珩却突然走到窗畔,他长臂一伸,谢明薇够不到的花枝,轻轻松松被他折了下来。 钟离珩将花枝递给谢明薇,语气冷淡:“郡主下次再做这种事之前,最好先低头看看,下面是什么。” “花枝下面不是树干还能是……”后面的话,在谢明薇看见窗下是什么时,顿时消音了。 先前谢明薇的目光被那花枝吸引了,并没有向下看。 此刻天光微亮,纵然薄雾还未散尽,但也足以让谢明薇看清,窗下不是什么树干,而是一方水塘。 停在窗外的花枝,是从旁侧横伸过来。 谢明薇顿时被惊了一跳,若不是钟离珩突然出现,但凡她折花时没站稳,那她就栽进水塘里了。 她不会凫水。 在自我反思跟苛责钟离珩之间,谢明薇选择了后者。她理直气壮问:“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郡主折花前可曾告诉过我?” “那时你睡着了,我怎么告诉你?再说了,谁家窗下会建水塘?” 谢明薇向来能言善辩,哪怕没理,她也能给自己争出三分理来,钟离珩不愿同她再起口舌之争,遂转了话头。 “待谢侍郎归京后,我会请人登门求娶。” 自从芙蓉楼那夜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后,钟离珩就决定娶谢明薇。 是谢明薇不愿意。 现在谢明薇又改口要他负责,钟离珩自然也会负责。 谢为桢被谢明薇假借昭文帝之手弄到皇陵栽牡丹去了,谢明薇不想给他这么快就回京的机会。 “行,他回京估摸要到五月初了。” 亲事敲定后,二人之间一时无话可说。钟离珩看向把玩着花枝,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谢明薇,他正要开口时,谢明薇突然道:“我饿了。” 钟离珩吩咐人去传朝食。 “朝食我喜欢杏仁酥酪粥,蟹粉小笼,翡翠豆糕,玉露团……”谢明薇报了许多。 守一为难的看向钟离珩,谢明薇报的好几个,他们府里没有,现做肯定是来不及了。 钟离珩:“让人去外面买。” 很快,谢明薇要吃的朝食都买回来了,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 二人寂然用过朝食后,谢明薇像只巡视自己领地的倨傲孔雀,在钟离珩院中巡视的同时,交代了许多事情。 “这院子太素净了,回头让人多种些花。廊角那个位置好,种株美人蕉。” “那树梨花我不喜欢,回头让人移走,换株梅树来。” “书斋窗下有一方水塘,往里面放些红鲤,再种些红芙蕖,夏日观赏定然极美。” 谢明薇说了许多这院子需要改动的地方,然后回头看向守一:“我刚才说的那些都记下了吗?” < p>守一下意识点头。 谢明薇觉得这院子需要改动的地方有很多,但得循序渐进的来。 “暂时先改这些地方,其他的回头再说。” 守一下意识应了声是,直到谢明薇离开后,守一才反应过来:不对啊!这是他们郎君的院子,乐安郡主有什么资格擅动? 守一看向他主子钟离珩。 钟离珩站在廊下,目送着谢明薇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就见守一呆愣看着他。 钟离珩收回视线,淡淡道:“按照郡主说的改。” 守一嘴上称是,心里一片茫然,他去找他的好兄弟兼好朋友抱朴解惑。 守一和抱朴一起长大,一起在钟离珩身边做事,守一性子活泼心思单纯,抱朴则脑子聪明做事沉稳,抱朴知道的也比守一多。 但主子的事,抱朴不敢妄议,可他又怕守一犯蠢,所以最终抱朴说了跟钟离珩一样的话:“按照郡主说的做。” 守一:“……” 谢明薇回到公主府时,谢老夫人正在寻死觅活。 那日谢为桢从成国公府回来后,虽然说国公府不敢戕害谢玉蓉,但谢老夫人心中一直记挂着谢玉蓉的安危。 她派人去确定女儿安好与否,却连谢玉蓉的面都没见到。 而且不单是谢玉蓉,连带着谢玉蓉陪嫁的侍女婆子,她也联系不上。 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谢为桢又被派去皇陵种那劳什子牡丹。谢老夫人心急如焚,便想着这个时节达官贵人家的宴请多,她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能打听到女儿的消息。 但却发现她连荣安堂都出不去。 谢明薇回到公主府,谢老夫人正在荣安堂撒泼打滚,还闹着要去状告谢明薇忤逆不孝,意图逼死祖母。 长史怕真的出事,只能来禀谢明薇。 既然谢老夫人上赶着犯蠢,谢明薇自然也不会拦着她。 “她想出去就放她出去吧。哦,对了,再派人去趟成国公府,将此事告诉袁老夫人。” 10. 第 10 章 谢老夫人如愿出了公主府。但她却是高高兴兴出门,涕泣涟涟归来。 原来谢老夫人打听到今日窦家在办雅集,她想着窦老夫人同袁老夫人交好,别人家的雅集袁老夫人未必会去,但窦家的雅集,袁老夫人肯定会去的。 谢老夫人便不请自去到了窦家。 窦家人倒是没说什么,他们客客气气的招待了她,让下人奉茶端点心,处处服侍得也很周到。 在雅集上,谢老夫人也如愿地见到了袁老夫人,她便凑过去,询问谢玉蓉的近况。 袁老夫人心里一直瞧不上这个亲家,从前碍着两家是姻亲,哪怕心里瞧不上,礼数上袁老夫人做得很全。 可自从出了梁家那事后,袁老夫人恼恨谢玉容,连带着对谢老夫人也没了好脸色。 听谢老夫人打听谢玉蓉怎么没来时,袁老夫人语带讥讽反问:“今日窦家办的是雅集,来的人要么擅吟诗作赋,要么精通琴棋书画。亲家太太觉得,她哪样能上得了台面?” 谢老夫人顿时脸涨得通红,但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谢玉蓉到京后,看周遭的贵女们个个多才多艺,她为此倒是发愤图强学了两年,但也只学了个皮毛,跟这些自小就由名师教出来的贵女自然不能比。 谢老夫人不敢得罪袁老夫人,正想赔笑着将这个话题揭过去时,袁老夫人又开口了。 不过这次却是直接冲着谢老夫人来的。 “今日是雅集,亲家太太怎么来了?难不成亲家太太也想附庸风雅一回?”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到谢老夫人身上,嘲讽有之,看好戏有之。 谢老夫人一直都知道,这些勋贵人家看不起他们这等揪着凤凰尾巴成了皇亲的人,可往日看不起归看不起,她们不会摆到明面上,这是第一次。 而且领头为难她的竟然还是她的儿女亲家。 谢老夫人又气又怒,但却不敢得罪袁老夫人,只得强撑着笑道:“亲家太太说笑了,我哪会这些。” 到最后,谢老夫人非但没打听到谢玉蓉的消息,反倒被袁老夫人拿话阴阳奚落了一通。 中途窦家夫人出来打圆场,邀谢老夫人去园子里赏花。 谢老夫人站在花窗下时,听见更衣归来的袁老夫人同人说:“那个亲家我是见一面都嫌恶心。自己没本事,就教儿女们出卖色相,为她换荣华富贵。乡野里的□□给自己弄了身锦衣,就当自个儿是金蟾蜍了,真是可笑至极!” 那一刻,谢老夫人的火气从脚底板蹿到头顶。 谢老夫人当即就想冲出去,像昔年跟同村妇人打架那样,一把揪住袁老夫人的头发,先是左右开弓啪啪连扇她数十巴掌出气,然后再撕烂她那张奚落嘲讽的嘴。 可这不是在她们村里,这里是上京。 她这会儿若冲出去殴打谢老夫人,明日谢玉蓉就会被国公府休弃,连带着她儿子的仕途也会受影响。 谢老夫人气得活像得了羊癫疯,但为了儿女还是忍住了。 出了窦家后,谢老夫人是一路哭着回到公主府的。 她刚回到荣安堂,就有人将窦家雅集上的事禀给了谢明薇。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啊。她既要上赶着自取其辱,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谢明薇对着指甲上刚涂好的蔻丹吹了吹,心情十分愉悦。 很快,荣安堂那边就来人求见谢明薇了。 来的是曹心柔。 谢明薇让人将曹心柔请了进来,笑容可掬问:“有事表姑随便遣个下人来同我说便是,表姑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呢!” 曹心柔在荣安堂住下后,她只见过谢明薇寥寥数次,每一次谢明薇都十分和善。 但初入府那日,谢明薇同她说的那些话,以及她遣人去外面打听到的那些事,都让曹心柔打心底里惧怕谢明薇。 “我怕下人说不清楚,就亲自来了,希望没打扰到郡主。” 谢明薇:“表姑亲自过来,是有事?” 曹心柔进京是为了荣华富贵,但荣华富贵的前提是得有命享,所以她踌躇良久后,还是选择来见谢明薇。 “有的。姑母赴宴回到荣安堂就呕了一口血。请大夫来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所致,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好生将养着。大夫离开后,姑母便说要让人去皇陵给表哥传信,让表哥速速归京。”说到这里时,曹心柔顿了顿,还是如实说了,“姑母之所以这么做,似乎是因为担忧表姐。” 今日袁老夫人在窦家的雅集上那般羞辱她,更让谢老夫人担心女儿在国公府的处境。所以甫一回到荣安堂,她便急急让人给谢为桢传信。 “父亲此番是奉皇命去的皇陵,差事没办完,他是不能擅自归京的。再说了,祖母想知道姑姑那边的消息,也不是只有叫父亲归京一个法子呀。”谢明薇涂了蔻丹的葱白指尖慢条斯理地抚着怀中的雪团儿,看着曹心柔。 曹心柔喉间像是堵着一 团棉絮。她不敢贸然开口。可迫于谢明薇的目光,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郡主有什么好法子?” “姑姑如今虽然须得事事以夫家为先,但若祖母当真身体抱恙,就算姑母是外嫁女,也总得回来探望不是?到那时,祖母不就可以心想事成了?” 曹心柔虽然觉得谢明薇说的有道理,但心里却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她虽然刚来公主府不久,但她看得出来,谢明薇同谢老夫人祖孙之间关系很差,谢明薇怎么会这么好心帮谢老夫人? 不等曹心柔想明白,谢明薇已转了话头:“表姑如今正当韶华,怎么打扮得这般素净?绿珠,去将前几日宫中送来的那几匹孔雀罗和织金锦拿过来,再在我妆台上拿些钗环首饰来。” 很快,绿珠就将谢明薇吩咐的东西拿来了。 谢明薇全都给了曹心柔:“上京再过段时间就要入夏了,表姑拿这些料子去裁几身新夏衣吧。” 那些料子触手滑腻微凉,都是曹心柔没见过的好料子。 曹心柔推拒不得,最后只得抱着那些料子离开了。 过了两日,谢明薇进宫去见太后,同太后说她考虑好了,她选钟离珩做夫婿。 谢明薇选钟离珩既在太后的意料之中,又在太后的意料之外。 “自钟离珩入朝为官后,皇祖母常听你舅舅夸他有管仲之才,且他又是出了名的端方君子,他做你夫婿够资格。只是明薇,他出身钟离氏,日后不但会成为钟离氏主支的家主,还将会是钟离氏的族长。你若嫁给他,势必得与他一同担负起整个钟离氏。你当真想好了?” 谢明薇是个只过今朝,不思明日的人。太后说的这些事,于她而言太遥远了。 再说了她嫁的是钟离珩,又不是钟离氏,钟离氏如何与她何干? 不过这些谢明薇并未告诉太后,她只迎上太后垂问询的目光,点头:“嗯,我想好了。” “那皇祖母这就下懿旨为你们二人赐婚。”太后满脸慈爱的望着谢明薇。 这是她女儿唯一的骨肉了,无论她想要什么,她这个做祖母的,都会给她。 可谢明薇却拒绝了。 “皇祖母你若下懿旨为我们赐婚,旁人又得说我仗势欺人了。再说了,我既选中了钟离珩,我自然有法子让他娶我。” 谢明薇没告诉太后,她和钟离珩之间的事。 她依偎进太后怀里,撒娇道:“皇祖母,您别插手。” 11. 第 11 章 谢明薇回到公主府时,长史和凝碧先后迎上来。 长史是来禀荣安堂那边动向的:“公主,老夫人病了。” “真病还是假病?” “真病,请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是邪风入体导致的风寒。老夫人病了之后,一直嚷嚷着要见姑奶奶。”这事长史拿不了主意,只能来请示谢明薇。 看来曹心柔将法子告诉谢老夫人了呢! 谢明薇眼底滑过一抹笑意,慈悲道:“祖母既想见姑姑,那便派人去国公府告知便是。哦,对了,病中之人胃口差,让大夫给祖母开药方时,加些开胃健脾的药。另外吩咐荣安堂的小厨房,让他们多给祖母炖些滋补的汤,亦或者多做些祖母爱吃的东西。” 长史心中纳闷,谢明薇向来厌恶谢老夫人,如今怎么突然转性了? 但这个念头只浮起一刹那,就被长史按下去了,长史称是后退下了。 凝碧跟着谢明薇一道回了主殿,她一面替谢明薇更衣,一面禀:“郡主,容郎君又来了。” 花宴过后,谢明薇常召容宣陪侍在侧,可茶楼那日之后,谢明薇再未召见过容宣。 容宣不愿坐以待毙,频频来公主府寻谢明薇。 谢明薇爱美色,却并非长情之人,她身边的男子轮换的比更衣都勤,像容宣这样上赶着来寻谢明薇的并不少。 “将他打发走。”她这会儿没空搭理他。 凝碧将此事告诉谢明薇,不过是想知道谢明薇对容郎君的态度,如今知晓后,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巳时末,一辆带着成国公府标徽的马车疾驶而来,停在公主府门外。 谢玉蓉由仆妇搀扶着下了马车,面色焦急朝荣安堂而去。 谢老夫人倚在软枕上,曹心柔在喂她滋补的汤药。 曹心柔觉得,病中之人饮食应该清淡些。可谢老夫人说,她之所以身子不好,是因为她从前过了太多的苦日子,以致身子亏损太过,所以才会生病,得好好补一补才成。 因此除了滋补的汤药外,谢老夫人对油腻荤腥也从不忌口。 曹心柔如今暂住在这里,谢老夫人坚持,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一旁为其端汤送药,陪着说话解闷。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煞神已是双九之年了,我不信她能在公主府住一辈子。你且再委屈一段时日,待你表哥回来后,我让他想法子定了那煞神的婚事。等她一出嫁,我就让你表哥娶你做填房!” 谢老夫人又在给曹心柔画饼了,曹心柔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那些事都不急,姑母您先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她们正说着话,就见有婆子兴高采烈进来禀:“老夫人,姑奶奶回来了。” 那婆子话音刚落,谢玉蓉就从外面进来了。 谢老夫人探身朝外看,目光急切地落在谢玉蓉身上,像是在确认她好不好。 谢玉蓉提裙疾步朝谢老夫人而来。 曹心柔识趣,立刻将位置让开。她们母女俩甫一见面,登时抱头痛哭起来。 曹心柔一时离开也不是,留下也不是,正尴尬时,那母女俩被仆妇劝得勉强止住了哭。 谢老夫人见曹心柔还在,便指着她说:“这是你心柔表妹,待以后有了机会,你们表姐妹俩再好好说话。” “表姐好。”曹心柔柔柔唤了声。 谢玉蓉侧身坐着,一面用帕子拭泪,一面囫囵回了句:“表妹。” 曹心柔知道她们母女二人要说体己话,当即便识趣地离开了。 谢玉蓉在谢老夫人的房中待了大半日,原本她想以为谢老夫人侍疾的名义,在公主府住几日。 谢玉蓉如今虽然是国公夫人,但她在成国公府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成国公风流成性,后宅莺莺燕燕一堆,袁老夫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她处处提防谢玉蓉也就罢了,她还总是偏袒谢玉蓉那个继子,导致谢玉蓉这个国公夫人表面上看着风光,实则却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吞。 尤其是出了梁家那档子事之后,袁老夫人更是处处针对她,动不动就给她立规矩,那个继子更是联合后宅里的姨娘时常给她使绊子,谢玉蓉都快被折磨疯了。 谢玉蓉想假借侍疾之名在公主府躲几日清静,但袁夫人却不许。 袁夫人派了她贴身的婆子来。 那婆子冷眉冷眼,对着谢玉蓉道:“老夫人让老奴来问夫人,夫人打算在这里待到何时?” “我阿娘病了,我想在这里侍奉她几日,劳烦妈妈回去替我在母亲面前美言几句。”说着,谢玉蓉向身后使眼色,立刻有仆妇上前给那婆子塞荷包。 那婆子却是看也不看,直接推开了。 “这话夫人还是亲自去同老夫人说吧,老奴只领命来接夫人回去。” 见这婆子丝毫不肯通融,谢玉蓉只得哭着走了。 谢老夫人气得一面哭,一面捶床:“我女儿是嫁去国公府了,又不是卖给国公府做奴婢的。我病了,她回来为我侍几日疾怎么了?” 曹心柔原本在房中绣花,听到谢老夫人的哭声后,只得放下手中的绣活,去安抚谢老夫人。 在曹心柔的劝慰下,谢老夫人刚平复下来,就到用夕食的时辰了。 今日夕食的菜色很丰富,做的都是谢老夫人爱吃的。 尤其那道酱香肘子,做得酥烂脱骨。谢老夫人虽然心中难过,但却仍吃了大半个。 谢老夫人想着,她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袁老夫人那个老虔婆磋磨她女儿了。 谢为桢皇命在身回不来,那就由她这个母亲去国公府为谢玉蓉讨个公道。 袁老夫人有诰命在身又怎么样?她还是公主的婆母呢! 所以临睡前,除了治风寒的药之外,谢老夫人又喝了一碗补汤。 她要赶紧好起来,去国公府为女儿做主! 喝过补汤躺下时,谢老夫人就觉得一侧的胳膊有些麻,但她那时满脑子都是,第二日要去国公府同袁老夫人吵架的事,压根就没将这点酥麻放在心上。 这一忽视就酿成了大祸。 第二日东方未明时,谢老夫人就醒了。 谢老夫人一面喊人伺候,一面想起身,却惊悚地发现,她发不出声音,而且半边身子也动不了了。 而此时的谢明薇正在钟离珩书斋里的榻上睡得正沉。 谢明薇夜里一直睡得不好,无论是安神香,还是安神汤对她都没用,唯独那次在钟离珩的书斋里,她睡了个好觉。 是以翻来覆去睡不着之后,谢明薇直接夜闯到了钟离家。 钟离珩得到消息匆匆过来,就见谢明薇已在他书斋的榻上躺下了。 钟离珩挥手让被惊动的下人们都下去,独自抬步进去,绕过屏风,就见谢明薇躺在榻上,她乌浓 的发从榻上倾泻而下,柔柔的垂在地上。 钟离珩脚步顿了顿,走上前,将垂在地上的发掬起来,放在榻上后,才开口:“大半夜的,郡主又闹什么?” “我睡不着,想念你这里的榻了,所以就来了。”谢明薇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倦,说到最后那句时,她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钟离珩不信,他站在榻边看着谢明薇。 谢明薇察觉到了钟离珩的视线后,她翻了身,侧躺着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对着钟离珩妩媚一笑:“珩郎要一起么?” 钟离珩立刻后退几步。 “不一起就算了。”谢明薇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不再搭理钟离珩。 钟离珩看着谢明薇,想知道她大半晚上突然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谢明薇非但没说话,反倒睡着了。 钟离珩:“……” 难不成谢明薇当真是想念他这里的榻,所以不惜漏夜从公主府赶来这里?这也太荒唐了! 但这种事,谢明薇确实能做出来。 钟离珩在原地站了片刻,见谢明薇睡熟后,他将敞开的窗牖掩上,这才放轻脚步去了屏风外。 因谢明薇睡在书斋里,钟离珩并未再回寝居。 钟离珩将桌案旁的灯盏点上,稀薄的光晕笼罩在他周身的同时,也让书斋里有了莹莹之光。钟离珩抽出一卷书,坐在桌案后看了起来。 烛火轻晃,天地间一派静谧,谢明薇又睡了个好觉。 等谢明薇再醒来时,钟离珩已经不在了,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显然钟离珩去上朝了。 一夜好眠的谢明薇醒来后神清气爽。她打开书斋的门,就见守一站在外面,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小守一,这么盯着女娘看可不礼貌哦。” 抱朴立刻冲上来,一把将守一的脑袋摁下去向谢明薇行礼的同时,替守一向谢明薇赔罪:“守一脑子有点不好使,小人代他向郡主赔罪,郡主您别同他计较。” 谢明薇昨晚睡得好,这会儿脾气也好。 “成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抱朴连连道谢后,待谢明薇梳洗完毕,又命人将朝食奉上。 “都是按照郡主您上次说的准备的,另外那些是我们府上厨娘拿手的,小人让他们一并上了,郡主您喜欢就尝一口,不喜欢小人这就让人撤了去。”抱朴站在旁边道。 谢明薇顿时笑了。 钟离珩这人清冷严肃,可他这两个随从倒是怪有意思的。 “留下吧。”谢明薇尝了一口,出乎她意料的是,竟然还不错。 用过朝食后,谢明薇也不着急回去,她打算去看看,上次她让改动的那几处。 只是刚走到廊下,公主府就来人了。 “郡主,老夫人中风了。” 谢明薇面露遗憾:“那就只能改日再来看吧。” 抱朴将谢明薇送出府,直到谢明薇的马车走远后,抱朴才松了一口气。 回公主府的路上,车帘飘动间,谢明薇看见外面已经有人在卖榴花了。 四月将尽,牡丹花期也快过了。 谢明薇抬手摸了摸鬓边的流苏金簪,笑靥如花。 她给谢为桢准备的惊喜不日就能到上京了,谢为桢得回来看。 “派人去皇陵,将我祖母中风的消息告诉我父亲。” 12. 第 12 章 荣安堂里乱作一团。 谢为桢外出公干了,谢明薇不在府里,长史又不便进后宅。关键时刻,还是谢明薇殿中的掌事云姑姑出面主持大局。 云姑姑一面让人请大夫,一面派人将此事告知谢明薇。 谢明薇回去时,大夫已经走了。谢老夫人嘴歪眼斜的躺在床上,整个人像破败的风箱,正嗬哧嗬哧的喘着粗气。 曹心柔在喂她喝汤药,但那药汁却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看见谢明薇回来,曹心柔立刻站起来行礼。 谢明薇问:“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老夫人本就邪风入体,加之饮食不节,情志失调,最终导致气血逆乱,脑脉痹阻。如今老夫人口不能言,半边身子也不能动了。”答话的是云姑姑。 谢明薇这才又去看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平日最是好绫罗绸缎,成日穿红着绿,像只裹着锦衣的山鸡,怎么看怎么别扭可笑。 如今她嘴歪眼斜躺在床上,嗬哧嗬哧喘着粗气时,谢明薇这才觉得她顺眼多了。她还难得对谢老夫人露出了个真切的笑容来:“既如此,那祖母就好生养着。” 谢老夫人闻言喘息声愈发重了,她嘴张张合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谢明薇虽然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从谢老夫人的神色上不难猜出。 “祖母放心,我已经将你中风的消息派人告诉我父亲了,想必我父亲不日就会回来了。至于姑姑那边,我也遣人去国公府告知了,但姑姑能不能来,我就不知道了。” 谢老夫人一心只想着要儿女高攀,但却忘了,高攀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谢玉蓉听说母亲中风后,当即就想来公主府探望,袁老夫人却不许。 “你如今已嫁为人妇,成日往娘家跑,你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再说了,你又不是大夫,你回去有什么用?” “婆母,那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当然,为父母尽孝也是儿女的本分。若你实在想回去,那你就回去吧。只是你一心不能二用,若你选择回去为你母亲侍疾,那就把国公府的中馈交出来。” 谢玉蓉嫁进国公府后,熬油似的才熬到今日。 如今袁老夫人不喜欢她,成国公又是个不管事的,后宅妾室和继子们又联手对付她,若她手中再没了中馈,那日后她和儿子如何在国公府立足。 谢玉蓉怨恨袁老夫人恶毒,却又不得不在尽孝和中馈之间做选择。 最终,谢玉蓉选择派了婆子代自己回去探望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膝下两子一女,她向来对这个幼女疼爱有加。自从口不能言,半边身子不能动之后,谢老夫人就一直盼着女儿回来看她。 可她最后等来的却是个婆子,谢老夫人顿时嚎啕大哭,周围的人怎么劝都劝不住。 谢明薇一向最讨厌哭声了,可这次她却觉得谢老夫人的哭声十分悦耳。 等到谢老夫人被劝住后,谢明薇又去了趟荣安堂。 在屋内侍奉的婆子见状,忙将一个绣凳放到床前,好方便谢明薇同谢老夫人说话。 谢老夫人刚哭过一场,这会儿眼睛都还是肿着的。 谢明薇坐在绣凳上,唇畔噙笑看着谢老夫人:“祖母,姑姑虽然不能来,但父亲很快就回来了。而且同样是您的儿女,您得一碗水端平呀。难道您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么?” 谢老夫人面露茫然之色。今儿是什么日子? 很快她就想起来了,今日是谢为桢的生辰。 往年每到谢为桢生辰这一日,她这个当娘的总是会亲自下厨为他做一碗长寿面,这个习惯几十年都没变。 今年她担心女儿在国公府的处境,竟然都忘了儿子的生辰。 谢老夫人正自责时,就听谢明薇道:“祖母,您忘了,但是我没忘呀,您放心,我早早就将给父亲的生辰贺礼准备好了呢!” 谢老夫人闻言,转动眼珠看向谢明薇。 煌煌灯火下,谢明薇眉眼昳丽明艳,脸上带着愉悦的笑。但那笑落在谢老夫人眼中,却十分阴森可怖,连带着谢老夫人觉得,坐在她面前的谢明薇压根不是人,而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谢老夫人面露惊惧之色,她喉咙里发出嗬哧嗬哧的声音,语不成调:“你要……做……什么?” 谢老夫人不信,谢明薇会好心为谢为桢准备生辰贺礼。 谢明薇正要说话,外面突然响起仓促的脚步声。 很快,凝碧步履匆匆进来,向谢明薇禀:“郡主,下人来禀,说驸马得知老夫人中风的消息后,着急赶回来,路上出了意外。” 凝碧的声音不大,但也足以让谢老夫人听清楚。 谢明薇佯装惊诧问:“啊,出了什么意外?” “驸马将马催得太急了,马失蹄将驸马摔了下来,报信的人说,驸马伤得很严重,约莫半 个时辰左右能被送回来。” “看来今日是个凶日,先是祖母中风,然后又是父亲坠马,我可得赶紧回去,给菩萨烧炷香。”谢明薇一副受惊的模样拍了拍胸脯,当即就走了。 谢老夫人躺在床上干着急。都这个时候了,谢明薇不赶紧请大夫候着,怎么还忙着给菩萨烧香?那可是她的父亲啊! 谢老夫人气得目眦欲裂,但却说不出话。 谢为桢被送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谢明薇早早就让人将公主府各处都上了灯,整个公主府顿时亮如白昼。 谢为桢被抬回来时,发冠歪斜,面上带伤,衣袍更是脏污带血。 有那么一瞬间,谢明薇都想吩咐底下人提前准备白幡了。 但谢为桢的命很硬。 大夫替他诊治过后,说他只是摔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其他的都是擦摔伤,并无性命之忧。 “你确定?”谢明薇觉得难以置信。 谢为桢可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怎么可能只摔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呢,而没有性命之忧呢! 大夫听到这话,只当谢明薇是担心谢为桢,遂道:“郡主若不放心,可再寻其他大夫来替驸马瞧瞧。” “不用了,我信你的医术。”谢明薇立刻改口。请了其他大夫来,万一瞧出谢为桢的病症,为他治好了怎么办? 大夫离开后,倚靠在床柱上的谢为桢看着面前的女儿,冷冷道:“我没死,你很失望?” 他们父女不和已久,但谢为桢没想到,谢明薇竟然会想要他的命。 坠马时,若非他情急之下以手护住头,只怕这会儿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谢明薇觉得好笑,她也当着谢为桢的面笑出了声:“父亲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父女亲情这种东西,父亲自己都没有,怎么有脸来要求我有呢!梁家的事,关于我有磨镜之好的流言,不都和父亲有关么?” “父亲问我,你没死,我是不是很失望。失望,但也没那么失望。像父亲这样的人,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向来以温和面孔示人的谢为桢被谢明薇这话气的颊边肌肉颤抖,他厌恶谢明薇用看蝼蚁的眼神看他。 谢明薇压根就不将谢为桢的怒意放在眼里,她忽而一笑,目光璀璨若星子。 “今日是父亲的生辰,我给父亲准备了生辰礼,只是今日晚了,想必明日能到,父亲现在可以开始期待了。” 13. 第 13 章 谢为桢拖着病体,让人推他去了趟荣安堂。 谢老夫人看着坐在轮椅上,脸上带伤,胳膊也挂在胸前的谢为桢时,一面呜哩哇啦说着什么,一面哭。 谢为桢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又被她的哭声搅得心烦,只略待一会儿就让人将他推出去了。 最近这段时间都是曹心柔在谢老夫人身侧侍奉,谢为桢便问曹心柔:“我不在府里这段时间,母亲这边发生了什么,你事无巨细都告诉我。” 这些年,谢为桢在朝堂上汲汲营营的同时,也格外注重谢老夫人的身体。 他怕他在朝堂上大展身手时,谢老夫人突然过世。一旦丁忧,那他所有的付出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谢老夫人的身体,他一直有让大夫好生调养着,按说不可能会突然中风才是。 曹心柔便将谢老夫人强行出府又哭着回来,再到她为了见到谢玉蓉,如何让自己生病,以及谢玉蓉走后,谢老夫人如何痛哭,如何不顾劝阻执意进补等,全都同谢为桢说了。 但曹心柔却刻意隐瞒了,谢老夫人用生病换谢玉蓉来见这个主意,是她告诉谢老夫人的。 谢为桢听完后,气得大骂:“愚蠢!” 谢老夫人上了年纪,他和大夫都跟她说过,饮食要节制清淡。 但谢老夫人从前实在是穷怕了,即便如今过上好日子了,她也仍极贪口腹之欲,平素最爱肥甘油腻之物。 “万嬷嬷呢?”谢为桢问。 为了谢老夫人身子康健,谢为桢专门让万嬷嬷管着谢老夫人的饮食。 曹心柔见谢为桢发怒,顿时被吓得不轻,她战战兢兢道:“表哥你离府不久,万嬷嬷就因冲撞郡主,被撵出了公主府。” 谢为桢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倏的握成拳。没了万嬷嬷管着,他母亲怎么可能管得住她那张嘴!再加上谢玉蓉又是个蠢的,他不在府里,她们母女二人可不得被谢明薇牵着鼻子走。 只是谢为桢想不明白,谢明薇为什么要设计他母亲中风? 还有谢明薇说,她给他准备了生辰贺礼,明日就到,她给他准备的生辰贺礼是什么? 谢为桢心下惊惧不安。 谢明薇这人乖张狠辣,行事从无顾忌,疯起来更是让人害怕,这次她给他准备的生辰贺礼到底是什么? 在谢为桢如惊弓之鸟时,谢明薇回到了她的寝殿,却发现寝殿中多了一张榻。 绿珠正愁这榻该如何安置呢! 见谢明薇回来了,绿珠忙迎上来:“郡主,这是午后钟离郎君身边的抱朴小哥带着人送过来的。您瞧这榻要放在何处?” 谢明薇一听这话,顿时懂了。 她昨夜因这榻夜访钟离家,所以钟离珩命人给她送来了个一模一样的。 若是搁往常,今夜谢明薇势必要再去钟离家调戏钟离珩一番,但今日她心情好,而且明日府里还有一出好戏看,谢明薇懒得再折腾,所以她决定暂时放过钟离珩。 “放在后殿的窗下吧。” 绿珠领命后,吩咐人将榻抬过去。 月亮慢慢从殿宇后爬上来,斜斜坠在天际。 同公主府的热闹不同,钟离家此刻很安静。 钟离家灯火寂寥,钟离珩正在书斋里处理公务。他今年开春被擢升为佥都御史,除了负责京官与地方官员的监察,还要参与三法司会审及官员考核。 前段时间,钟离珩上书参了望春山那几位纨绔的父亲。 其中一个纨绔的父亲是刑部侍郎。钟离珩在调查时,发现此人不但包庇儿子重责苦主,还曾收受贿赂,李代桃僵换走了好几个死囚。 如今历经数月,此人身上的罪责全被查出核实,已定了秋决。 钟离珩写完公文上的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就看见了桌案上的细口瓷瓶。 那瓷瓶里原本插着一枝梨花。 那天清晨,他将这枝尚只有花苞的梨花折给谢明薇。谢明薇把玩了一会儿,临走前随手插在了他桌案的瓷瓶上。 如今枝头上的花瓣已全部凋零,只剩下一根光秃秃却冒着些许绿意的枝条,不伦不类地插在瓷瓶里。 钟离 珩盯着枝条看了好一会儿,唤了抱朴进来。 “明日散朝后,我要去公主府探望谢驸马,你提前将礼备好。”顿了顿,钟离珩又补了句,“备两份。” 听闻谢老夫人中风了。 抱朴不是守一,他隐隐觉得,或许过不了多久,谢明薇就会成为他们的主母了。 钟离珩既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来办,抱朴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第二日散朝后,钟离珩先去了趟都察院,与同僚交接完几桩公事后,就回府换了身衣袍,径自往公主府而去。 此时公主府内荣安堂中,谢家人正在抱头痛哭,以此来纪念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为了这一幕,谢明薇还特意派云姑姑去了趟成国公府,将谢玉蓉也接回来了。 谢老夫人看着多年不见的二儿子一家,又是激动又是高兴,嘴里含糊不清说着话,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多少年了,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当年谢为桢来京赴考时,身边只有谢母和谢玉蓉,这些年也只有他们兄妹二人走动,所有人都只当谢老夫人膝下只有一子一女。 其实不是,谢老夫人有两子一女。 次子谢为学比谢为桢小三岁,他们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两人之间的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谢为桢高中进士春风得意,后又尚公主,摇身一变成了圣人妹婿,在仕途上步步高升。 谢为学却在他们老家县城的一个商人家中做倒插门女婿,平日帮着照看岳父家的生意,看妻子的脸色过日子。 两个月前,听到京中去的人说,母亲和哥哥要接他们一家到上京时,谢为学都高兴疯了。 他和妻子商议过后,将家中的产业悉数变卖,然后带着三子一女,当即就来上京投奔兄长了。 今晨进城时,他看见上京喧嚣热闹,锦绣繁华,竟是比戏里形容的还好看。 到了公主府,目之所及,碧瓦朱薨,雕梁画栋,简直跟仙宫似的。 原来这些年,他的母亲和兄长,都住在仙宫里啊。 14. 第 14 章 谢明薇慢条斯理地啜着茶,看着这一出亲人重逢的大戏。 谢老夫人和谢为学一家是真高兴。 手心手背都是肉,纵然二儿子入赘到了别人家,但到底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如今乍然在病榻前看见他,谢老夫人如何能不高兴。 谢为学一家则是被富贵迷了眼。 谢玉蓉虽然也在一旁抹眼泪,但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意的高兴。 至于谢为桢,显然他还没从谢为学一家到来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见谢为学哭得停不下来,谢玉蓉忍不住出声:“娘尚在病中,大夫叮嘱过了,不让情绪起伏太大。” 谢为学这才与妻儿勉强止住哭声,带着孩子们认人见礼。 “这是你们的大伯父。” “这是你们的姑姑。” 到谢明薇时,谢为学磕绊了一下,他不认识谢明薇。 再加上谢明薇先前是与谢玉蓉前后脚来的,所以谢为学不确定,这究竟是谢为桢的女儿,还是谢玉蓉的女儿。 看着谢为学迟疑的目光时,谢明薇觉得十分好笑,她看向谢为桢。 谢为桢只得道:“这是我女儿,圣上钦封的乐安郡主。” 听得前半句时,谢为学正要让儿女们唤谢明薇堂妹。但听完后半句,谢为学扑通一声跪下:“草民参见郡主。” 说着,就要给谢明薇行大礼。一时,他的妻儿也纷纷跟他一起跪了下来。 饶是处事不惊的谢明薇,也被谢为学惊了一跳:“二叔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飞琼,快将人扶起来。” 虽然除了这次来京外,谢为学连他们县城都没出过。但谢为学听戏文里唱,见到郡主不行礼,是要被问罪的。 “戏文是戏文,咱们自家亲戚间,只论辈分不论尊卑,二叔和二婶唤我明薇就好。” 谢明薇生得云鬓花颜,虽然明艳贵气逼人,但却十分和善可亲,谢为学两口子的紧张这才散了些。 谢为学膝下三子一女,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比谢明薇大,只有女儿李锦宁和小儿子比谢明薇小。李锦宁怯怯唤谢明薇:“堂姐。” “我没有兄弟姊妹,时常觉得孤寂,妹妹来了,今后我可就有伴儿了。”说话间,谢明薇将腕间的赤金累丝缠枝镯褪下来,笑着戴到李锦宁手上,“这是我给妹妹的见面礼,妹妹戴着玩儿吧。” 镯子甫一到腕间,李锦宁就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她第一反应,这镯子是实心的。 谢明薇这个小辈都给了见面礼,谢玉蓉这个当姑姑的也不得不给。 谢玉蓉在身上摸了一圈,最后从头上拔了支宝蓝点翠梅花簪插到李锦宁的发髻上。 李锦宁觉得这簪子老气横秋的,但嘴上还是甜甜道:“谢谢姑姑。” 他们一家正认亲说话时,有下人来禀:“驸马,钟离大人登门拜访。” 谢为桢眼皮猛地一跳。 他和钟离珩并无私交,钟离珩怎么会突然登门? 谢为桢下意识看向谢明薇,她又做了什么? 谢明薇被谢为桢惊惧的目光取悦到了,她唇角弯了弯,故意吓谢为桢:“钟离珩若无事,平素从不登门拜访,父亲快些去,祖母这里有我们在呢!” “就是,大哥,你去忙你的,娘这里我们来照顾。”不知情的谢为学也道。 谢为桢心中忐忑不安。 但钟离珩既已登门,他不得不见。 下人推着谢为桢走远后,谢明薇起身道:“我已经让人将荣安堂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了,二叔,你们一家日后就住在那里,过来探望祖母也方便。” “侄女有心了。”谢为学夫妇连连道谢。 谢明薇被人簇拥着走了,谢老夫人见二儿子一家对谢明薇感激戴德的模样,想告诉他们,谢明薇不是好人,但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谢为桢到前厅时,钟离珩已在厅上候着了。 青年一袭天青色广袖堆纱衣袍,身形挺拔端正,气质清冽如雪,不愧是上京无数女娘的春闺梦里人。 “抱歉,让钟离大人久等了。”甫一过来,谢为桢便开口致歉。 钟离珩起身:“是在下不请自来,叨扰驸马了。” 一开始,谢为桢还以为,是谢明薇又做了什么,招致钟离珩登门来寻他麻烦的。 毕竟钟离珩如今是都察院佥都御史,有纠核百司之权。 但见钟离珩温润有礼,丝毫不提公事,甚至还说 :“听闻老夫人中风了,在下族中有人擅治此症,在下已去了书信,想必不日他便能来上京,届时让他为老夫人诊治。” 谢为桢顿时就确定,钟离珩今日突然登门拜访并非是来寻他麻烦的。 毕竟谁会在寻人麻烦前,先好心帮人请大夫治病呢。 谢为桢悄然松了一口气后,又满面感激地向钟离珩道谢。 两人客套一番后,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察觉到谢为桢似有若无的探究目光时,钟离珩有些踌躇。 原本今日他登门,一则是来探望谢为桢的,二则是来求娶谢明薇的。 但此刻看着谢为桢瘸胳膊瘸腿坐在轮椅上,面上乌青带伤的模样,钟离珩一时又有些难以开口了。 人家尚在养病期间,他此刻求娶人家的女儿,会不会有些不大好? 谢为桢看出了钟离珩的犹豫,遂主动问:“钟离大人今日登门,可是有其他要事?” 谢为桢都这么问了,钟离珩便不再迟疑。 钟离珩起身,郑重向谢为桢行了个揖礼:“实不相瞒,晚辈今日登门,除了探望驸马的伤势外,还为乐安郡主而来。” 谢为桢立刻坐直身子。 “晚辈倾慕乐安郡主已久,想求娶乐安郡主为妻,往后晚辈定待她珍而重之,还请驸马成全。”钟离珩面容真诚,言辞恳切。 谢为桢心中顿时激荡起来。 虽然钟离珩突然求娶谢明薇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但若能将谢明薇嫁出去,那对他而言,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谢为桢很想当即拍板同意,但他心知,谢明薇的婚事,他做不了主。 不过在钟离珩面前,谢为桢却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虽说婚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膝下只有明薇这一个女儿,她的婚事,我得问问她的意思。” “那是自然。” 谢为桢正要喊人去询问谢明薇时,一扭头,就见谢明薇已在门外站着了。 谢为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谢明薇是什么时候来的?先前他和钟离珩的对话,她又听见了多少? 在谢为桢飞快回想,先前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时,谢明薇从门外缓步进来。 15. 第 15 章 从看见谢明薇那一瞬,钟离珩的目光就落在谢明薇身上。 今日谢明薇穿着柿红色宝相团花纹宽袖上襦,系嫩柳色十二破缠枝纹齐胸襦裙,脖颈上的璎珞玉珠垂落在胸前。眉间花钿殷红,衬得一张粉面莹润清透。行走间,她扬起的绯色织金披帛上葳蕤生光,整个人艳而不俗。 “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背后说我坏话啦?”谢明薇语调轻软带笑,她走进来抬眸先扫了钟离珩一眼,继而目光定在谢为桢身上。 钟离珩意识到盯着女娘看有些失礼,遂克制地垂下了眼睫。 谢为桢飞快想了一遍,先前他没说谢明薇什么坏话,所以这会儿他底气很足。 “有外客在,不许这般轻狂。”谢为桢装模作样地轻斥了谢明薇一句,又将话引到了正事上,“钟离大人今日登门是来求娶你的,我正要派人去问问你的意思。你既然来了,就说说你的意思吧。” 谢为桢将决定权交给谢明薇,但谢明薇却笑着反问他:“父亲觉得,我要不要答应?” 钟离珩一怔,他们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么? 但转念一想,婚姻大事确实得征求一下长辈的意见。 同样怔愣的还有谢为桢。 这些年,谢明薇我行我素,她不找他麻烦,他都烧高香了,哪里还敢奢望她听他的话。 今日谢明薇突然询问他的意思,谢为桢第一反应是其中有诈,谢明薇又在挖什么坑给他跳? “爹爹不是那等迂腐古板之人,你的婚事你做主。”谢为桢坚决不往坑里跳。 谢明薇锲而不舍:“那父亲觉得钟离珩这个人怎么样?” “钟离大人年少有为,品行端方,自然是极好的。” “既然父亲对钟离珩这般赞誉有加,那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谢为桢:“……” 这就同意了?这可不像谢明薇的行事风格! 谢明薇和钟离珩离开后,谢为桢独自坐在厅堂里。从钟离珩突然登门求娶,再到谢明薇随意应下,谢为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蓦地,电光石火间,谢为桢想通了其中的原委。 照现在的发展来看,梁家那次他没得逞,但谢明薇应该得逞了。 钟离氏向来重诺,可梁家夜宴后,钟离珩却突然同王家退了亲。 哪怕他们之间是谢明薇下药在先,可按照钟离珩的品行,他也会对谢明薇负责。 今日钟离珩登门求娶时,说他倾慕谢明薇已久。若当真倾慕谢明薇已久,先前谢明薇百般撩拨他时,他又怎会无动于衷。 谢为桢越想越生气。 显然他们两人私下早就达成了婚嫁之约,先前谢明薇装模作样询问他的意思,不过是在故意戏弄他。 这个女儿,简直是上天派来的讨债鬼! 不过好在现在她答应了钟离珩的求娶。不出意外,今年内她就能嫁出去了。到时候他们不再同住一个屋檐下,自己也不用处处受她掣肘了。 谢为桢刚松了一口气,但想到突然抵京的谢为学一家,谢为桢心中又是说不出的烦闷愁苦。 谢明薇带着钟离珩出了前厅,穿过月洞门,行至垂花廊下方止步。 时值五月,正值紫藤花期,紫色花朵开得繁盛而热烈,密密匝匝铺满整片廊顶,隔绝了烈烈日光。人行于廊下,只觉阴凉生香。 走在前面的谢明薇突然回头:“钟离珩,我怎么不知道,你倾慕我已久?” 钟离珩被谢明薇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谢明薇不但听见了这话,现在竟然又当面问他。 钟离珩耳根染上薄红,面上却仍一派镇定:“我今日既是来登门求娶郡主的,自然得给驸马一个理由。否则驸马如何肯同意?” 谢明薇闻言,眯起眼睛打量着钟离珩。 钟离珩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地任由谢明薇打量,手指却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 谢明薇盯着钟离珩看了好一会儿,冷不丁问:“你当年求娶王令姝也是这么说的?” 钟离珩听到这话,神色顿时冷淡下来,半晌才道:“我与她是长辈之间定下的婚约。” 钟离氏和王氏交好,钟离珩的叔父钟离泓看中了王令姝温婉贤淑,便做主替钟离珩与王家结亲。 钟离珩得知此事时,两家长辈已交换了定亲信物。 谢明薇是见过王令姝的。昔年她与京中世家子弟去钟离氏所在的无妄山求学时,王令姝也与族中子弟在那里求学。 她们二人性格迥然不同,自然也玩不到一起去。 不过谢明薇依稀记得,那是个温婉娴静,气质如兰的女娘。 钟离珩不欲再继续那个话题,他道:“端午过后,我请冰人前来提亲。” “随你。不过你跟我成婚,是不是得先禀告你叔父?你叔父肯同意?”谢明薇坐在花荫下,轻摇手中团扇,姿态慵懒惬意。 钟离珩父母亡故后 ,是钟离泓亦父亦师将他们兄弟二人抚养长大的。先前钟离泓能直接越过钟离珩为他定下婚约,可钟离珩成婚却不能越过钟离泓。 钟离泓一开始自然是不同意的。 甚至在听说他要与王娘子退亲,娶谢明薇时,一贯不信鬼神的钟离泓以为他被鬼上身了,当即要请道人来给他驱鬼。 钟离珩没同谢明薇说这些,只轻轻嗯了声。 谢明薇大为震惊:“数年不见,你叔父转性了?还是你叔父觉得我转性了?” “你觉得是哪个原因?” “后者。” 钟离珩:“……” 他叔父虽然常年待在无妄山,但上京诸事他仍了如指掌,其中自然也包括谢明薇过去那些年做的荒唐事。 但看着谢明薇一脸自信说后者的模样,钟离珩识趣地将嘴闭上了。 原因不重要,他叔父已经同意了。 有风拂过,他们头顶的花穗发出簌簌的轻响。 虽说他们二人已在商议婚事了,但私下单独见面到底不妥,说了会儿话后,钟离珩就离开了。 谢明薇回到殿中后,绿珠端了紫苏饮子奉给谢明薇。 “郡主,二老爷一家已经安置妥当了,也按照您的吩咐交代下去了,府上各处都会锦衣玉食,态度恭敬的供着他们一家六口,他们有什么要求,也都会尽量满足。” 谢明薇此举可不是在做善事。 她费心劳力将谢为学一家接来上京,又命人鲜衣美食的照顾着,既不是为了让谢家人团聚,也不是让谢为学一家来享福的。 谢明薇要让谢为学亲眼看看,当年全靠他托举供养,才得以高中的兄长,如今日子过得有多光鲜亮丽。 可这光鲜亮丽却与他这个托举谢为桢有今日的人无关。 之前谢明薇还很纳闷,纵然谢为学已做了别人家的赘婿,可他与谢为桢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哥哥做了官,又是天子妹婿,弟弟一家怎么可能会不来沾光呢! 今日听见她郡主身份,谢为学吓得纳头便拜时,谢明才意识到,谢为桢向谢为学隐瞒了他尚公主这件事。 后来从派去接谢为学来京的人口中,谢明薇才知道,谢为桢隐瞒谢为学的可不止这一件事呢! 谢明薇莞尔一笑,吩咐:“二婶刚来上京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可以谈心的人。你回头跟云姑姑说一声,让她闲来无事时,多去那边走动走动,陪二婶说说话。” 16. 第 16 章 谢为学一家被安置在荣安堂旁边的邵光院中。 李家在青山镇上也算是富户了,可此刻李巧娥方才知道,何为坐井观天。 这公主府中一处院子,竟然都比他们整个李家都大数倍不止。且院中雕梁画栋,金玉饰庭,处处透着精致奢靡。 李巧娥从前常随父亲做生意,为此倒是练出了几分沉稳。此刻虽然被眼前的富丽堂皇惊得瞠目,但面上倒是勉强稳住了。 可她的三子一女却远不似她这般稳重。尤其是小儿子李广茂,竟然伸手去抠廊柱上镶嵌的宝石。 李巧娥都要气晕了。这个眼皮子浅显的东西,没看见下人还在这里吗? 只是不等李巧娥开口叱骂李广茂,已有人提醒:“小郎君仔细手疼,那些石头是工匠镶嵌进去的,用手抠不下来的。” 李巧娥抬眸,就见一个发髻梳得十分整齐的中年女子,领着一群人朝这边过来。 邵光院的管事低声同李巧娥介绍:“这是慧敏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如今既是郡主的教养姑姑,也是公主府的掌事女官,我们平日都唤她云姑姑。” 李巧娥忙客客气气迎上去:“云女官来了,可是郡主有什么吩咐?” “郡主遣婢子来看看夫人这边安置的如何了,若是有什么短缺的,好及时替夫人补上。” 李巧娥见韶光院的仆从们个个对云姑姑恭敬有加,但云姑姑在他们面前非但不摆架子,反而和善有礼。李巧娥心下既激动又高兴,忙将云姑姑请进堂中说话。 “二老爷不在?”进到堂中后,云姑姑似是随口问了句。 “他被兄长叫过去说话了。云女官可是有事寻他?若是有事,我这就让大郎去叫他?” “无事,只是没见到二老爷,所以就多问了一句。说起来,驸马同二老爷应该有好些年都没见了。” “可不是,从大哥离家到上京赶考后,就再没见过了。” 在李巧娥同云姑姑说这些时,谢为桢兄弟二人正坐在外书房里。 他们兄弟二人阔别二十余载,如今一朝团聚,两人却是相顾无言。 谢为学比谢为桢小三岁,在家中行二。可从两人的面容和身形上来看,谢为学反倒像比谢为桢年长了十几岁。 他们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这些年,二人之间的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谢为桢因天子妹婿的身份,这些年在仕途上顺风顺水,一路升至礼部侍郎的位置。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唤他一声“谢驸马”或者“谢侍郎”。 谢为学则因被李家招婿,这些年他在李家的宅院里伏低做小,看着岳父的脸色过日子,就连有了子嗣,也只能跟妻子姓。 看着面前比自己苍老许多的弟弟,谢为桢心中是有愧疚的。 纵然当年高中凭的是自己的才学,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求学那些年里,若非这个弟弟在银钱上供养他们这个家,供养他,他压根就没办法将所有的精力全投入到学业上,更不可能会一次就蟾宫折桂。 冗长的沉默过后,谢为桢终于开口了。 “这些年,你在李家过得可好?” 谢为学眼神空洞坐在圈椅上,听见这话,他扯了扯嘴角,满脸嘲讽:“我虽然是入赘到李家的,但我有个做了官,还娶了公主的哥哥,李家人怎么敢苛待我?” 谢为桢愣了愣。从小到大,谢为学一直对他言听计从,这是谢为学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但此事是他之过,谢为学心中有气也能理解。 谢为桢耐着性子解释:“尚公主一事,我并非是有意瞒着你。而是你那岳父是何秉性你也清楚,若他知道我尚公主了,定然会得寸进尺,我不得不防着他。” 可如今的谢为学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被他两句漂亮话就忽悠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傻傻的割肉放血,只为供他出人头地的傻弟弟了。 谢为学盯着谢为桢衣衫上繁复精美的绣纹,嗤笑一声:“大哥究竟是在防我岳父,还是在防我,大哥自己心里清楚。” “你……”谢为桢为之气结。 二十余载不见,这个弟弟怎么跟突然被人夺舍了一样?他说一句,他就要呛三句? 先前谢为桢派人叫他过来说话时,谢为学对这个哥哥心里还是有期待的。 但他的那一点期待,现在全被谢为桢抹杀掉了。 谢为学站起来:“大哥若没其他的事,我就去照顾娘了。” 说着,谢为学就要走。 “等等,你坐下,我还有话跟你说。”谢为桢忍着脾气道。 谢为学见谢为桢似是真有话要跟自己说,这才重新又坐了回去,垂下眼睛时,他看见了自己浅青色的衣摆。 想着今日要见亲人,谢为学特地穿上了他最体面的一身衣裳。 可同谢为桢能穿绣花繁复精美的纱罗锦衣不同,他最体面的一身衣裳,却是一件没织花没纹绣的浅青色素绢夏衣。 谢为学盯着他自己的夏衣出神时,谢为桢又开口了。 “当初我在 上京立足后,也动过将你们一家接来上京的念头。母亲膝下就我们兄妹三人,没道理我和玉蓉都在上京,唯独留你一人在老家的道理。” 谢为学闻言,虽然没看谢为桢,但眼珠子动了动。 “外人看我一个寒门士子尚公主,都觉得我是祖坟冒青烟了,可驸马的身份听着尊贵,实则与赘婿也无甚区别……” 谢为桢以为,自己推心置腹跟谢为学讲这些,能让谢为学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却不曾想,谢为学不但没有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反倒指责起他来了。 “区别大了去了。驸马不但能住在仙宫似的公主府里,还能在朝为官,最主要的是,生的孩子也能跟驸马姓。大哥,你这话说得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饶是擅长隐忍的谢为桢,也被谢为学最后那句话气得想吐血。 谢为桢一直都知道这个弟弟脑袋不够聪明。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二十多年里,他身上是只长肉,完全不长脑子。 谢为桢见说这些谢为学听不懂,他索性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 因谢明薇一句她母亲喜欢牡丹,昭文帝就下旨让他去慧敏公主的陵前栽牡丹,他手上此刻全是劳作过后的痕迹。 “你看看我的手。我这双手原本是提笔写文章办公务的。可因为公主喜欢牡丹,我就被圣人勒令放下手中公务,在皇陵亲手为公主栽种了一个月的牡丹。” 谢为桢同谢为学说这话,目的是告诉他,驸马的地位十分卑微。 可谢为学却道:“若让我娶公主,别说是替公主在皇陵栽牡丹了,就算是让我每天当牛给公主犁两亩地,我都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谢为桢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当赘婿当的脑子都坏掉了。 他说的话,谢为学句句都听懂了,但却句句都按照他的理解来,谢为桢只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谢为桢抬手摁了摁眉心,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也不再过多同谢为学浪费口舌,当即直奔主题而去。 “我那个女儿今日你也见过了,她表面上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暴戾恣睢。玉蓉因她的缘故,在婆家处处被婆母针对。母亲中风也是她设计的,她还在我从皇陵回来的路上想要杀我,但因为我命大,只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说到这里时,谢为桢抬起乌青带伤的脸,眸光深沉的看着一脸天真的谢为学。 “你觉得,她派人千里迢迢将你们一家接来上京,当真是让你们来享福的?” 17. 第 17 章 谢为学回到韶光院时,云姑姑已经离开了。 李巧娥正在训斥小儿子,顺便警告其他几个子女。 “这是天子脚下,咱们现在住在公主府里,把你们看什么都震惊的嘴脸收一收,别让下人笑话咱们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 “可我们本来就是小地方来的,也确实没见过世面呀。”李广茂小声反驳。 李巧娥闻言,气得将手中的团扇一转,抡起扇柄就要打李广茂。 其他几个儿女见状,劝李巧娥的劝李巧娥,骂李广茂的骂李广茂。 他们一家人正闹腾时,谢为学回来了。 “爹,伯父叫你过去说什么了?”大儿子李广生好奇问。 谢为学见一家人都齐聚在这里,他却没回答大儿子的问题,而是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要跟你娘单独说。” “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二儿子李广源抱怨。 李巧娥见谢为学的脸色不对,发话道:“都下去。” 谢为学是赘婿,他在李家地位低下,因此在几个儿女面前也毫无威严。 但李巧娥就不一样了。李巧娥性格强势,在李家是说一不二的存在。此刻她也发话了,李广生兄妹几人顿时不敢再多言,当即一起走了。 待到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谢为学才一脸凝重开口:“大哥刚才将我叫过去,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谢为学将先前谢为桢跟他说的那些话,全都给李巧娥复述了一遍。 李巧娥听完先是震惊,旋即对谢为桢说的那些话持怀疑态度。 “若郡主当真像你大哥所说,对我们居心叵测。那她大可派人去青山镇杀了我们一家便是,何必劳心劳力将我们接来上京,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谢为学觉得李巧娥说的也有道理。 但今日在书房,谢为桢说起谢明薇时,脸上惧怕的神色也不似作伪。 谢为学面露迟疑之色:“可大哥总不可能会害我们吧?” 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谢为桢没理由害他的。 李巧娥冷笑:“你大哥会不会害我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高中做官后,是一点光都不想让我们沾。” 谢为学一直都知道,当初李巧娥之所以招他为赘婿,看中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看中他大哥读书好,赌他大哥能出人头地。 后来他大哥也确实不负众望地出人头地了。可他大哥做官后,非但没有提携他岳家,反而还与他们越来越疏远,为此他在李家没少受夹板气。 以往每次说到这里时,接下来,李巧娥会先骂他没用,然后后悔他们李家识人不清,用银钱供出了一个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那些话谢为学已经听惯了,今日谢为学也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李巧娥这次非但没骂他,反而替他鸣起不平来。 “我们李家跟大哥没什么交情,不过是在他读书时,资助了他几个臭钱,他高中做官后对我们翻脸无情,倒也没什么。可你不一样啊,你跟他可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兄弟啊!他怎么能也这么对你呢!” 他们正说着,门外响起仆从的禀报声。 “二夫人,郡主那边来人了。” 李巧娥闻言忙止住话头,起身出去。 这次来的是个婢女,那婢女进来同李巧娥行了一礼后,将捧在手中的盒子奉上。 “这是云姑姑命婢子送来的,说是给小郎君玩儿的。” 李巧娥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五彩斑斓的宝石,比廊柱上镶嵌的那些不知贵重多少倍。 婢女将东西送到后就离开了。谢为学从内室出来,听李巧娥说了婢女送宝石缘由后,顿时就沉默了。 若谢明薇当真对他们心存不轨,她又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云掌事先前过来做什么?”谢为学问。 “说是郡主让她过来瞧瞧,看我们安置的如何了,有什么缺的,让她替我们补上。之后又说了会儿家常,她没说大哥一句不好,而是说了些大官这些年在官场上的事。” 谢为学立刻问:“大哥这些年在官场上怎么样?” “如鱼得水,颇受圣人重用。” 谢为学听见这番话,心里顿时更堵了。 李巧娥却不像谢为学这么没脑子,别人一忽悠或者给点风向,谢为学就成了墙头草,左右摇摆。 李巧娥的弟弟夭折后,李父就开始培养李巧娥独当一面的能力。成婚后,李巧娥更是没有将自己拘在内宅中,相反她时常跟在李父身侧,学待人接物,也学识人理事。 在李父过世后,李巧娥更是以一己之力赶退了族中的豺狼虎豹,守住了她爹留给她的家产。 谢为学知道李巧娥的能耐,所以每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他都习惯向李巧娥讨主意:“夫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拖家带口的走了快一个月才来上京,难不成刚到又回去?”李巧娥柳眉倒竖,一脸煞气反问。 谢为学面色讪讪,嗫喏道:“我倒不是说回去,我只是怕你和孩子们有危险。还是夫人你觉得,大哥是在恐吓我们,目的是想逼我们走?” 李巧娥没说话,她在想,这父女俩谁更可信。 可思索了一会儿后,李巧娥觉得,这父女俩谁都不可信。 但就这么又拖家带口的回去,李巧娥又不甘心! 很快,李巧娥拍板做了决定:“我不知道大哥是不是在恐吓我们,但我们来都来了,没道理屁股还没坐热,就又火急火燎的回去。先静观其变,若是情形不对,咱们立刻就走。” 谢为学向来是个软弱没主意的,李巧娥既做了决定,他自然听李巧娥的。 李巧娥又给两人的分工做了安排:“从今以后,大哥那边你去应付,郡主这边我来应付。” “好。”谢为学应了下来。 虽然谢为学夫妇在内室这番谈话无人知晓,但谢为学回到韶光院后的所作所为,却全被人禀给谢明薇了。 云姑姑立在谢明薇身侧,神色凝重:“瞧谢为学夫妇这样子,八成是驸马私下单独跟谢为学说了什么。” “说呗,”谢明薇指尖陷在雪团儿蓬松柔软的毛里,雪团儿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不说,怎么能让谢为学夫妇俩在我和他之间左右摇摆呢!” 云姑姑想了想,又道:“婢子今日同二夫人说了会儿话,婢子觉得,二夫人是个聪明人。” “是个聪明人就好。若是个笨的,我还嫌烦呢!” 雪团儿在怀中趴久了,谢明薇觉得有些热,她刚拿过团扇扇了两下,就有人来禀,李锦宁来了。 来京这一路上,谢明薇的人已经摸清了李家众人的秉性。 李巧娥膝下三子一女,李巧娥对这个女儿十分疼爱,因此将李锦宁养得十分娇纵。 但在谢明薇面前,李锦宁却十分乖巧,她姐姐长姐姐短地唤着谢明薇。 她既表现的乖巧听话,谢明薇也愿意做个好姐姐,与她姊妹情深。 转眼端午将至。 谢明薇问来找她玩儿的李锦宁:“明日宫中有端午宴,宁娘要与我同去么?” “我可以去么?”正在吃糕点的李锦宁,一脸激动看向谢明薇。 “你想 去就可以。” “我想去的。” 李锦宁今年刚及笄,最是爱这种热闹的场合。但说完后,她又小声道,“可我怕阿娘不同意。” “二婶那边我同她说便是。” 得知谢明薇要带李锦宁去参加宫宴,李巧娥先是高兴,旋即又担心。 “这丫头也不会宫中礼仪,将她带着,没得给郡主您丢人。而且她也没有能去参加宫宴的衣裙首饰。” 李锦宁听到这话,眉眼顿时耷拉下来了。 “我的妹妹,谁敢笑话她,至于衣裙首饰,我早就给妹妹准备好了。” 谢明薇话音刚落,绿珠就带着侍女进来了。 侍女手中捧着华丽精美的衣裙首饰,竟是从头面到鞋都准备齐全了。 听说妹妹能跟着谢明薇入宫赴宴后,李广生和李广源纷纷面露艳羡之色。 李广茂年年纪尚小,顿时也嚷嚷着要去,被李巧娥打了两巴掌才消停。 到了端午这一日,李锦宁高高兴兴的跟着谢明薇入宫赴宴去了。 到宫门口时,李锦宁见前面穿着官服,携带家眷的人下了马车,她以为她们也要下马车,可谢明薇却坐着没动。 很快,查验的宫卫就朝她们的马车走了过来。 李锦宁屏着呼吸坐直身子,隔着车帘,听见那宫卫查验过后便放行了,谢明薇的马车畅通无阻径自往宫里走。 今年的端午宴照旧设在临水的蓬莱洲上。 谢明薇带着李锦宁到时,许多王孙贵女皆已经到了。 看见谢明薇出现,有人悄然躲开以避其锋芒,有人笑着迎上去打招呼。 “咦,几日不见,你身边何时多了位面生的小娘子?”有人好奇问。 “这是我二叔的小女儿。锦宁,见过这些哥哥姐姐,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李锦宁听话地向面前那些锦衣华服的郎君女娘们见礼。 有人奇道:“你不是只有一个姑姑吗?怎么突然就冒一个二叔来?” 李锦宁顿时脸胀得通红,不知该如何答。 谢明薇适时解释:“我二叔一家从前一直待在老家,近日才来京。” “原来如此。既然是郡主的妹妹,那自然也就是我们的妹妹。锦宁妹妹,那边在赛龙舟,我们一起去看看?”有贵女热情地邀请李锦宁。 李锦宁下意识看向谢明薇。 谢明薇冲她颔首:“去玩儿吧。” 李锦宁离开后,魏清漪在谢明薇身边落座,皱眉问:“你二叔一家怎么突然来上京了?” “我派人接来的。” “你派人接他们来上京做什么?” “自然是苟富贵,勿相忘了。”谢明薇眨了眨眼睛。 魏清漪:“……” 她们说话间,一个意气风发的绯衣少年郎突然蹿出来,将一只绣得十分精致的香囊递到谢明薇面前,笑容灿烂道:“明薇姐姐,我射柳拔得头筹,这是我赢的彩头,送给你。” 少年郎名唤卫忱,是永宁侯府的世子,比谢明薇小两岁。 永宁侯府的老夫人与太后是闺中密友,从前谢明薇时常带着沈忱玩。 “既是你拔得头筹赢来的彩头,你自己留着便是。” 谢明薇没接,但少年却不肯放弃。 “姐姐你知道的,我平日身上从不带这些东西,这香囊我留着也没用,倒不如借花献佛送给姐姐。” 说话间,少年将香囊往谢明薇面前又递了递,一双澄澈清俊的眼热切地望着谢明薇,期盼她能收下这香囊。 不远处,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18. 第 18 章 少年郎一腔赤诚,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 但他递过来的,却不止是一个香囊那么简单。 谢明薇还没来得及说话,有人已先一步将香囊拿走了。 卫忱立刻看向魏清漪。他以为魏清漪拿走香囊,是要替他转交给谢明薇。 可魏清漪却直接占为己有了。 魏清漪晃了晃手中的香囊,故作生气:“平日你求我帮你办事时,总说我是这世上最好的魏姐姐。如今有了好东西,怎么不先孝敬你最好的魏姐姐呢?” 卫忱一听这话,顿时急了:“魏姐姐,你若想要,我可以再给你赢,这个是给明薇姐姐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射柳上拔得头筹赢来的,意义非凡,他想送给谢明薇。 “可我就喜欢这个,怎么办?”魏清漪单手托腮,一脸为难。 “好姐姐……”卫忱还想再央求魏清漪,谢明薇截了他的话。 “喜欢你拿着就是。”说完,谢明薇又转头跟卫忱解释,“我已经有端午香囊了,多的也没地方戴,你的心意我领了。” “好吧。”少年郎失魂落魄离开,先前热烈明朗的眉眼,离开时全是黯然。 魏清漪放下香囊,长长叹了口气:“我感觉我像个棒打鸳鸯的坏人。” “胡说什么,我只把他当弟弟。” “可他显然不想只当你弟弟。” 说到这事,谢明薇就头疼。 卫忱比她小两岁,从小到大他都是她的小跟班,她带着他玩儿,他被人欺负时,她替他出头。他总会吸溜着鼻涕,喊她明薇姐姐。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小子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就对她起了心思。 谢明薇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当即就同他慢慢疏远了。 “他父母俱已过世,府里只剩下一个祖母了,卫老夫人同太后交好,他又对你死心塌地。明薇,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当真……” 魏清漪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温润的男声打断。 “郡主,魏娘子。” 魏清漪转头,就见钟离珩和奚崇简朝这边过来。 今日是端午,每个桌案上都摆有一个瓷瓶,瓷瓶里都插着一株应景的花草。有的是蜀葵,有的是菖蒲艾草,有的是榴花。 谢明薇面前瓷瓶里插的是榴花。 谢明薇原本正歪着身子,用指尖拨弄着瓷瓶里的榴花玩儿。听见钟离珩的声音时,她撩起眼睫随意瞥了一眼,顿时怔了怔。 钟离珩平日衣袍多偏清雅,今日因是宫宴,他穿着绯色公服而来。 那一瞬,谢明薇脑袋里只有八个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因钟离珩和奚崇简突然过来,魏清漪便将卫忱抛之脑后了。 这会儿前来赴宴的官员和官眷陆陆续续都来了,看见钟离珩和奚崇简主动去同谢明薇与魏清漪说话时,不少人都十分惊诧。 毕竟去岁自邬家的赏梅宴上后,谢明薇看上钟离珩,高调围堵他一事,不少人都知道。 钟离珩一向对谢明薇避而远之的,今日怎么反倒同谢明薇相谈甚欢了? 不过随着昭文帝驾临,众人各归其位开席宴饮后,便无人再在意此事了。 每次宫宴都大差不差,谢明薇略坐一会儿觉得无趣,就要起身离席。 殿中正中央此刻有舞姬正持艾起舞,李锦宁看得正起劲儿。察觉道谢明薇起身了,她下意识要跟着站起来。 谢明薇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坐着,我去更衣,很快就回来。” 谢明薇虽然带李锦宁进宫赴宴,但她并不想走到哪儿都被她跟着。 李锦宁只得听话地坐了回去。 谢明薇去了很久,直到端午宴快结束时方才回来。 昭文帝对谢明薇这副我行我素的样子早就见怪不怪了。待端午宴结束后,昭文帝特地派人将谢明薇叫过去,询问谢为桢的身体状况如何。 “您是以圣人身份问的,还是以郎舅的身份问的?”谢明薇不答反问。 “圣人身份问的如何?郎舅身份问的又如何?” “若您是以圣人身份问的,那我的回答是,他是您的臣子,别说他只是断胳膊断腿,就算他现在只剩下一口气了,若是您需要他回来处理公务,那他爬也得爬回来,否则便是渎职。” “原来在明薇心中,朕竟是这般不体恤臣子的无情皇帝?” “我没这个意思。再说了,这也不是舅舅您体不体恤他的问题,而是他身为臣子,既然食君之禄,就得干忠君之事,而且还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干。” 先前谢明薇那番渎职理论一出,昭文帝心中是有些不快的。但此刻听谢明薇这么一说,昭文帝瞬间又被哄好了,他笑骂道:“你这丫头,好话歹话都让你说了。那若朕是以郎舅的身份问的呢?” “若您是以郎舅的身份问的,那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断了一条胳膊,又断了一条腿,最少也得休养四个月。舅舅,既然您是以郎舅身份问的,那您怎么着都得对我父亲优待些,是不是得让他休养五个月?” “五个月是不是太长了些?”昭文帝有些踌躇。 谢为桢是礼部侍郎,他若休养五个月,那本该由他处理的公务,就得找人接手了。 “别人只伤了腿就能休养三个月,我父亲伤了腿又伤了胳膊,按理是可以休养六个月的,我只想让您放他休养五个月,这难道过分吗?”谢明薇说的理直气壮。 昭文帝无奈道:“明薇,不是这么算的。” 谢明薇才不跟昭文帝讲道理呢,她直接搬出她阿娘。 “舅舅,若我阿娘在天有灵,知道我父亲办公回来复命的路上摔断了胳膊和腿,而您却只肯让我父亲休养三个月,我阿娘该多难过呀。” 谢明薇这招杀手锏一祭出来,昭文帝顿时就拿谢明薇没辙了。 “罢罢罢,就让你父亲休养五个月吧。” 至于礼部少一个侍郎,回头他升一个人暂代便是。 “我替父亲多谢舅舅。”谢明薇开开心心捉裙向昭文帝行礼。 李锦宁等了许久,才等到面圣完回来的谢明薇,然后二人一同出宫回公主府。 韶光院中,李巧娥满心担忧。 虽然李锦宁还算机灵,但这是她第一次进宫,那里达官显贵云集,李巧娥生怕女儿有什么闪失。 “有郡主堂姐,她能有什么闪失!”李广茂一面吃糕点,一面口齿不清道,“爹,你别转了,你转的我头晕。你先坐下吃些糕点吧,公主府里的糕点可好吃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也不看看你现在都胖成什么样子了!还吃!”李巧娥柳眉倒竖,对着李广茂就是一通骂。 李广茂怕李巧娥,又舍不得糕点,刚想端着糕点盘子溜之大吉时,就听李广源突然道:“妹妹回来了。” 李家众人转头,就见李锦宁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这大半日李锦宁觉得自己跟在做梦似的,陶陶然然回到韶光院,见到家人时,李锦宁都还有些晕眩。 李家人齐齐迎上来,将李锦宁带回厅堂里。 李巧娥拉着李锦宁坐在自己身侧,急急问:“宁娘,你今日进宫怎么样?没闯什么祸吧?” “没闯祸,我看见了很多穿红着紫的大官,还看见了圣人。不过云姑姑说,直视天颜是大不敬,我没敢看圣人长什么样子,但我听见圣人的声音了……” 李锦宁手舞足蹈地同李家众人讲述她今日进宫的见闻。 “姐姐还带我认识了好些贵女呢,她们好几个都说,改日约我一起玩儿!对了,我在宫宴上还看见了姑姑。姑姑满头珠翠,穿得可富贵了,我听见大家都叫她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这怎么听着像是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呢?”李广源道。 李广生比弟弟见识广,知道的也多一些:“我听说宫中赐宴,能参宴者,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三品以上的京官才有资格携带家眷参宴。国公好像是一品,国公夫人好像也是有诰命在身的。” 李巧娥听见这话,冷笑道:“我原还纳闷呢,从前在老家时,玉蓉同我关系还不错。怎么我们到上京那日,在荣安堂相见时,她对我却是冷冷淡淡的。合着人家这是当上了国公夫人,看不起我这个穷苦人家出身的二嫂了。” 谢为学听到这话,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羞愧地低下头。 李锦宁在外人面前还能收敛几分脾气,在家人面前,却向来都是口无遮拦。 “岂止是姑姑看不起我们。我今天跟着姐姐进宫,有人好奇我的身份,姐姐说我爹是大伯的亲弟弟。登时就有人一脸不可置信问,大伯不是只有一个做了国公夫人的妹妹吗?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李锦宁这话一出,李家众人个个脸色都很不好看。谢为学也窝窝囊囊的攥紧了拳头,可不等他开口,院外有人禀: “二老爷,驸马爷请您带小姐过去一趟。” 谢为学不敢贸然应允,他看向李巧娥。 李巧娥心中虽然生气,但并非不识时务之人,她没好气道:“你看我做什么?大哥既派人来请你们父女俩,你们父女俩还不赶快过去。” 但在临走前,李巧娥借着给李锦宁整理发髻时,附耳叮嘱:“在你大伯面前,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别说。” 李锦宁点点头,跟着谢为学去了。 谢为桢今日没能去宫宴,但谢明薇去了,谢为桢生怕谢明薇趁着自己休养中,又去昭文帝面前对自己明褒暗贬。 是以刚听见李锦宁回来的消息,他当即便派人将其叫过来,询问李锦宁。 李锦宁谨记李巧娥的嘱咐,说了进宫后的见闻,但却隐瞒了谢明薇中途离席,一直到端午宴快散时才回来。 “她可去单独见圣人了?”这是谢为桢最关心的问题。 李锦宁如实道:“见了,不过是圣人派人来请姐姐的。” 至于谢明薇和圣人说了什么,谢为桢知道问李锦宁也是白问,他便心烦意乱的将李锦宁父女俩打发走了。 谢为学还记着谢玉蓉做了国公夫人这事,原本他想质问谢为桢,究竟有没有把他当兄弟。 谢为桢隐瞒他尚公主也就算了,竟然连谢玉蓉嫁进国公府也没告诉他。 李锦宁没让谢为学开口,她直接将谢为学带走了。 待走过长廊,四下无人时,李锦宁才皱眉对谢为学道:“爹,过去的事情你再计较责问,只会惹来大伯的厌恶,你得朝前看。” 李锦宁长相随了李巧娥,尤其她皱眉时,与李巧娥更像。 谢为学向来惧怕李巧娥,此刻见李锦宁皱眉,他瞬间就老实了。 他们父女二人一同往韶光院回。但走到一半,李锦宁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停下来,对谢为学道:“爹,你先回去,我去见姐姐。” “要不回去同你娘说一声再去?”谢为学习惯了遇事先请示李巧娥。 但李锦宁却是个有主意的:“不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完,李锦宁就调转方向,往谢明薇所居的殿宇方向行去。 李锦宁见到谢明薇后,并动说了谢为桢叫她过去,询问了她什么,她又是如何答的。 “这李娘子倒是随了她母亲,是个聪明人。”李锦宁走后,云姑姑道。 知道公主府里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谢明薇,她就主动来找谢明薇坦白。 李锦宁今日能主动来找谢明薇,便意味着在谢明薇和谢为桢之间,她选谢明薇。 这时,绿珠从外面进来:“公主,曹娘子求见。” 19. 第 19 章 曹心柔今日过来是来辞行的。 谢明薇没想到,曹心柔会突然提出要走,她放下茶盏:“表姑怎么突然要回去了?可是下人们服侍的不尽心?” “没有没有,他们服侍的很尽心,是我来京许久,有些想家了。” 曹心柔不是蠢人,谢老夫人突然中风后,曹心柔将所有事情回想了一遍,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谢老夫人中风是谢明薇设计的,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推手和帮凶。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曹心柔日夜难安,她一刻都不想在公主府多待。 曹心柔生怕谢为桢知道真相后找她算账。 可谢老夫人中风瘫痪在床,她又不能在那个时候提离开。如今谢为学一家来上京了,谢老夫人也有人照顾了,曹心柔就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曹心柔虽然是谢老夫人接来上京的,但她进府后还算听话识趣,如今她提出想回家,谢明薇象征性地挽留几句后,就答应了。 曹心柔千恩万谢后,从谢明薇的殿宇中离开。 待出来后,曹心柔才长舒了一口气。 谢明薇这边同意了,接下来就剩谢为桢了。 谢老夫人派人接曹心柔上京前并未知会谢为桢,而谢为桢对这个表妹也并无男女之情,如今曹心柔提出要回家,谢为桢自然也没挽留。 回到荣安堂,将自己的包袱收拾好后,曹心柔才去看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倚在软枕上,婆子正在给她喂汤药。 “我来吧。”曹心柔上前接过药碗。 谢老夫人嘴还是歪的,喂药时药汁时不时还是会流下来。曹心柔便喂得很慢,一碗药喂完已快两刻钟了。 曹心柔将空药碗交给仆妇,又拿帕子替谢老夫人擦去唇角的药渍后,才开口:“姑母,现在二表哥他们来上京了,以后有人照顾您了,我得家去了。” 谢老夫人一听曹心柔要走,顿时就着急了,她呜哩哇啦说了一堆。 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曹心柔知道,她在挽留自己。 可曹心柔却不敢再留下来了。 公主府的水太深了,她虽然向往富贵的生活,但并不想将命搭在这里。 而且谢老夫人的中风与她有关,她害怕有朝一日,谢为桢查到她头上。 曹心柔既心虚又愧疚。她不敢看谢老夫人的眼睛,只低头道:“姑母,您好生将养着,日后若有机会,我再来上京看您。” 自从曹心柔来京后,一直将谢老夫人服侍得十分妥帖,谢老夫人舍不得这个侄女。 可曹心柔心意已决,谢老夫人挽留无果后,只得含泪应了。 第二日一早,曹心柔来谢老夫人床前磕过头后,就带着随她来京的曹家下人走了。 曹心柔来时,在公主府曾掀起了小小的风波。如今她离开时,却是无人在意。 唯一在意的,只有韶光院中的李家众人。 李广茂打听到,当初谢老夫人将曹心柔接来上京的目的,是让曹心柔给谢为桢做妾。 “除此之外,我还听说,郡主之所以跟祖母和大伯不睦,是祖母觉得大伯膝下无子,一心想让大伯续弦,但郡主不同意。”李广茂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父母兄妹。 谢为学听到这话,脱口而出:“这就是郡主的不是了,哪有男人为女人守一辈子活……” 寡字还没说出口,看见李巧娥的脸色,谢为学倏的闭嘴了。 但却迟了。 李巧娥双手叉腰,冷笑道:“听你这意思,若是有朝一日,我先你一步而去,只怕我尸骨未寒,你就要张罗着娶二房了?” 谢为学顿时汗如雨下。 “不不不,我绝无此意。而且夫人你知道我的,借我一个胆儿,我也不敢做对不起你的事情。”谢为学顾不上儿女还在,当即就向李巧娥赔罪求饶。 李家兄妹几人对这一幕早就见怪不怪了。 若此刻还在青石镇,这会儿李巧娥的巴掌已经落在谢为学的脸上了。但这里是公主府,若谢为学顶着巴掌印出现在谢为桢面前,总归是不好的。 李巧娥忍着没动手。 到了夜里,李巧娥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只穿着寝衣的谢为学则端着烛台跪在脚踏上。 很早之前李巧娥就知道,男人只有埋进土里才会老实。 所以今日听到谢为学说那话时,她并不伤心,她只是不高兴。 而谢为学是赘婿,他惹她不高兴了,那他自然得付出代价。 不过这会儿李巧娥的心思不在谢为学身上,李巧娥在想谢明薇。 到今日,李巧娥已经隐隐猜到,谢明薇劳心劳力将他们一家接来上京的目的是什么了。 五月初八,是个宜结亲的黄道吉日。 这日巳初时分,有冰人迈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自谢明薇及笄后,这几年陆续有人登门提亲,但无一例外都被拒了。 今日见有冰人又进了公主府,瞧见这一幕的人,已经提前断定冰人要白跑一趟了。 却不曾想,小半个时辰后,这冰人竟是满面喜色从公主府出来的。 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了。 看热闹的人将冰人围住打听后,才知道冰人是受钟离家的人所托,前来求娶谢明薇。 “驸马和郡主都答应了,我这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钟离大人去。”说着,冰人就要走。 围观的人纳闷问:“钟离大人?哪个钟离大人?” 钟离氏有好些人在朝为官。 “瞧你这话说的,郡主天仙似的人,除了住在通义坊的那位钟离大人,还能有哪个钟离大人能配得上?”冰人说完,便喜笑颜开的回去报信了。 围观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谢明薇看上了钟离珩一事,他们有所耳闻。但听说,钟离珩一直对谢明薇避如蛇蝎。 可现在,钟离珩却请人去公主府 提亲去了。难不成传闻有误? 钟离珩此刻正在府里静坐。 原本钟离珩这会儿该在都察院的,但因今日是提亲的吉日,为此钟离珩特地告了半日假。 虽然先前钟离珩已经同谢明薇商定好了求娶的日子,但谢明薇那人心思多变,钟离珩担心出岔子。 冰人走后,钟离珩坐在桌案后,看着廊下的日光一寸一寸朝上蔓延,快到窗牖上时,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钟离珩猛地收回目光,从桌案后站了起来。 很快,抱朴的身影就出现在钟离珩的视线中。 “如何?”钟离珩嗓音平静,面上也一如既往的沉稳端方,但被宽袖掩住的手,却不自觉蜷缩着。 “冰人回来说,驸马和郡主都同意了。” 钟离珩淡淡应了声,面上平静无波,但袖中蜷缩的手这才松开。 很快,钟离珩求娶谢明薇,谢明薇同意一事,就传遍了整个上京。 一时公主府和钟离珩府上,全是去打探消息的。 但谢明薇和钟离珩却都没在府上。 钟离珩得到答复后,就又一脸冷静地回都察院办公去了。 而谢明薇则被昭文帝传召进宫了。 昭文帝看见谢明薇,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朕听说,钟离珩遣人去公主府向你提亲去了?这事是谣传,还是真的?” “真的。我要成婚了,舅舅,你高不高兴?” “胡闹!”昭文帝非但不高兴,反倒还板着脸,“明薇,平日你怎么胡闹,舅舅都随你。但婚姻大事并非儿戏,而且钟离珩是朕的肱股之臣,你不能胡闹。” “舅舅您这话我怎么就听不懂了。钟离珩遣人来公主府向我提亲,我答应了,怎么到舅舅这里,就成我胡闹了?” “是不是你仗势逼人,逼他娶你的?” 谢明薇被昭文帝这个问题气笑了。 “我说不是,圣人信么?” “明薇!” “是与不是,圣人传钟离珩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昭文帝让人传召钟离珩。 钟离珩来得很快。昭文帝问,可是谢明薇仗势逼他娶她的。 “陛下何出此言?”钟离珩不解。 “你话怎么这么多?圣人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钟离珩看了谢明薇一眼,回答昭文帝的问题:“郡主并未仗势逼臣娶她,是臣倾慕郡主,想聘郡主为妻,所以才请冰人去公主府求娶的。” 钟离珩这个答案大大出乎了昭文帝的意料,昭文帝愣住了。 谢明薇又开口了,但话中却全是刺:“钟离珩,圣人面前,你可得实话实话,否则便是欺君。” “臣说的是实话。” 昭文帝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正要说几句软话哄谢明薇时,谢明薇已冷冷道:“圣人若无其他事,臣女告退。” 话落,她行了一礼后,转身就走。 20. 第 20 章 谢明薇这话一出,钟离珩率先变了脸色。 “郡主慎言!” 谢明薇回了他一个无所谓的冷笑。 钟离珩一撩官袍,再度跪下:“郡主从未仗势逼过臣,臣也从不是受胁迫之人,请圣人明鉴。” 看着面前这两人对婚事截然不同的反应,昭文帝便知是自己错怪谢明薇了。 “明薇,别闹脾气,朕只是不想你重蹈你母亲……”话说到一半,昭文帝倏地止住,又叹了口气,语气和软下来,“是舅舅错怪你了。” 帝王认错服软,是极为不易的事,但谢明薇却不买账。 “圣人可是天子,天子怎么会错?错的是我和钟离珩。错在钟离珩不该求娶我,错在我不该答应后,就想进宫来告诉圣人。” 昭文帝是看着谢明薇长大的,他知道谢明薇一旦真生起气来,可不是几句好听话就能哄好的。 “你之前不是看上了舅舅在西山的那处别苑?你成婚时,舅舅将那处别苑给你做嫁妆,如何?” 昭文帝口中的西山别苑名为籣园,是昭文帝亲自画图,亲自监造的。之前和阳公主出降前,曾向昭文帝讨要过那处籣园,但昭文帝没给。 谢明薇去过籣园几次,她很喜欢里面的构造,尤其是那里面的汤泉。 今日昭文帝既然肯割爱给她,谢明薇当即毫不客气地收了:“那就多谢舅舅了。” 等他们二人从殿中出来时,太后宫中的窦嬷嬷已在外面候着了。 钟离珩原本还有话想同谢明薇说,见状便将话又咽回去了。 谢明薇跟着窦嬷嬷去见太后。 同样是得知钟离珩请冰人向她提亲的消息,太后和昭文帝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昭文帝的第一反应是责备谢明薇,太后先是为谢明薇高兴:“我们明薇真厉害。” 先前她说要给他们赐婚,谢明薇说她自有法子让钟离珩娶她,现在她做到了。 但高兴过后,太后又满脸怅然:“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姑娘,怎么一转眼,就要成婚了呢!” “我成婚,皇祖母不高兴么?” “高兴,但也不高兴。我们明薇有了心仪的郎君,与他共结连理,皇祖母自然为你高兴。但成婚后,皇祖母又怕你受委屈。”太后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 谢明薇心中一软,靠在太后身上,笑着宽慰她:“皇祖母,我这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成婚后,我不让钟离珩受委屈就不错了,他怎么敢让我受委屈?” 说到这里时,谢明薇无意嗅到了一丝药味。 谢明薇立刻坐直身子,看向太后:“皇祖母,您身子不适?” “入夏了,总觉得闷得慌,太医们来看过了,给开了药调理,没什么大碍的。”太后宽慰地拍了拍谢明薇的手,“别担心。” 谢明薇陪太后说了会儿话,见太后有些困倦才离开。 离开寿康宫后,谢明薇直接出宫。 但马车刚驶出宫门口,突然就停下来了,飞琼在外面禀:“郡主,是钟离大人。” 谢明薇撩开帘子,就见一身绯色官服的钟离珩站在外面。 “有事?”谢明薇挑眉问。 钟离珩颔首:“劳烦郡主借一步说话。” 这会儿快到下值的时辰了,等会儿皇城里的官员都会路过这里,谢明薇并不想别人像看猴一样看他们。 “带路吧。” 钟离珩的马车走在前面,谢明薇的马车紧跟其后。 两辆马车从宫门前驶出,穿过闹市,又穿过几条巷子,最终在一处高楼前停下。 侍女掀开车帘,谢明薇从马车中下来时,正好看见了红霞满天。 似烧红的火,又似蔓延开来的血,红的热烈,红的刺眼。 蓦地,面前探过来一只手。 那手骨节修长纤细,莹白如玉。 谢明薇垂眸,就见钟离珩已换了先前的绯色官服,此刻穿着天青色的广袖宽袍,眉眼清俊出尘,身若修竹般站在她面前。 谢明薇将手搭在钟离珩掌心上,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后,又点评道:“这颜色太寡淡了,我还是喜欢你穿绯衣的样子。” 钟离珩不置可否,带着谢明薇进了面前的高楼。 一开始,谢明薇不明白,钟离珩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但当上了顶楼,推开支摘窗,霎时清风拂面,入目是溶溶金乌西坠和匍匐在她脚下的大半个上京时,谢明薇只觉所有愁思一瞬烟消云散。 谢明薇和钟离珩并肩站在窗前,两人谁都没说话,夕阳的余晖落了他们一身。 漫天晚霞逐渐消散。金乌挣扎着不肯下坠,但却不过是在以卵击石,最终它还是被拽得跌入山谷中,天地间霎时黯淡不少。 谢明薇眼睫刚垂下,就听到身侧的钟离珩突然道:“你看。” 谢明薇依言看去,就见上京各坊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 起初是东一个,西一个,十分稀疏伶仃。但很快那些亮起的灯火就蔓延开来,然后连绵交织在一起,霎时整个上京华灯若火树,百枝煌煌照天明。 谢明薇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了。 钟离珩点亮灯盏后,就有仆从端了吃食来。 谢明薇扫了一眼,都是她平日爱吃的,其中还有一道透花糍。 谢明薇在桌边落座的同时,还在鸡蛋里挑骨头:“珩郎既然打听到了我的饮食喜好,怎么没准备我爱喝的青梅酒?” “酒伤身。”钟离珩看向谢明薇,一板一眼道,“而且郡主现在不宜饮酒。”

“哦,我现在为何不宜饮酒?”谢明薇很好奇。 钟离珩倒了盏紫苏梅子饮推到谢明薇面前:“郡主现在郁结于心,不宜饮酒。” 谢明薇先是一阵诧然,旋即笑了。 她将身子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这本该是个放松的姿势,但谢明薇身上却竖起了防备。 “郁结于心?钟离珩,你眼神不好啊。我现在明明很开心。先前你不是听见了么?圣人要将籣园给我做嫁妆呢?” “可那不止是嫁妆。”那还是圣人的赔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谢明薇,这个道理,你难道不应该比我更懂么?”灯火下,谢明薇眉眼昳丽,但脸上却带着淡淡的嘲讽。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没错,但全上京谁不知道,圣人偏疼谢明薇。 对谢明薇而言,那不仅仅是圣人,更是她的舅舅。 可她的舅舅在听到他们的婚讯时,第一反应却是将他召去,询问是不是谢明薇仗势逼他的。 钟离珩想说的话,在对上谢明薇习以为常的表情时,瞬间就说不出来了。 “我这会儿想喝青梅酒,你若没有,那我自去有的地方喝。”说着,谢明薇作势要起身走人。 钟离珩只得妥协:“来人,拿青梅酒来。” 谢明薇得逞一笑,这才重新又坐了回去。 很快,酒就被送来了。谢明薇没怎么动筷,反倒将一壶酒喝完了。 中途钟离珩劝过,但谢明薇岂是肯听劝的人。她嫌钟离珩聒噪,直接提壶离席,倚在窗畔,对月独酌。 谢明薇明明蝉衫麟带,但她不笑的时候,却是一身寂寥。 钟离珩不再劝阻,他默然站在谢明薇身后,看着一轮冷月慢慢升起。 一壶梅子酒见底时,谢明薇身形晃了晃,钟离珩抬手扶了她一把,谢明薇顺势便靠了过去。 钟离珩只得手忙脚乱搂住她,以免她摔到地上。 “钟离珩,这就是你说的有事?”谢明薇靠在钟离珩身上,用指尖戳着他的心口。 钟离珩身子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他一手攥住谢明薇作乱的那只手,一手搭在谢明薇肩上,下意识想将谢明薇推开。 谢明薇察觉到了钟离珩的意图,她故意卸掉了身上的力气,全靠钟离珩撑着她。 钟离珩若敢推开她,那她多半要跌倒。 谢明薇赌钟离珩不忍心。 事实证明,谢明薇赌赢了。在察觉到谢明薇全靠自己支撑后,钟离珩瞬间不敢推开她了。 谢明薇得意一笑,心安理得地靠在钟离珩身上。 钟离珩将谢明薇送回公主府时,远远就看见公主府门前有人在徘徊。 只一眼,钟离珩就认出来了。 那人是卫忱。 21. 第 21 章 卫忱认识谢明薇的马车。 谢明薇的马车刚驶近,卫忱就立刻迎上去,急急道:“明薇姐,现在到处都在谣传,你答应了钟离珩的求娶……” 卫忱话还没说完,车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撩开。 看见那是只男人的手时,卫忱顿时愣住了。 马车外檐上挂着一盏风灯,此刻车帘被撩开,那手主人的面容瞬间被照亮。 对方礼貌地向卫忱打招呼:“小侯爷。” 卫忱却瞬间变了脸色。自从听到谢明薇答应钟离珩求娶的消息后,卫忱就想找谢明薇问个清楚,但却总是迟了一步。 他来公主府时,公主府的下人说谢明薇进宫去了。 他火急火燎赶去宫门口,却被告知谢明薇已经出宫了。他不知道谢明薇去了哪里,只能来公主府守株待兔。 现在好不容易将谢明薇等回来了,却没想到钟离珩竟然也在。 “你怎么会在明薇姐姐的马车上?”卫忱一脸气愤地质问。 卫忱其实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质问钟离珩的,但他却理直气壮地这么做了。 钟离珩对上少年愤然的目光,淡然答:“郡主喝醉了,我送她回来。” 话落,似是为了印证这一点,钟离珩将车帘又撩了些。 他这一撩,卫忱就看见了马车里的情形。 谢明薇侧过身,搂着钟离珩的腰,以一个极其亲密依赖的姿势靠在钟离珩肩上,睡得正香。 卫忱倏的握拳,双瞳几乎能喷出火来。 偏偏钟离珩还云淡风轻道:“小侯爷若有事,不妨等明日郡主酒醒再来。” 说完,钟离珩扶着谢明薇下了马车,意欲将她送进府里。 可钟离珩刚站稳,卫忱突然发难,提拳就朝他脸上砸来。 “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就了不起吗?我看没了这张脸,你还怎么勾引明薇姐姐!” 钟离珩知道卫忱性格莽撞,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卫忱竟然能莽撞到这种地步。 若只有钟离珩一个人,钟离珩是能躲过这一拳的。 可眼下他还扶着醉酒的谢明薇,若想躲开卫忱这一拳,钟离珩势必得推开谢明薇。 不等钟离珩细想,卫忱那一拳已近在咫尺。 钟离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抬手搂住谢明薇的同时,迅速侧头。 卫忱带着怒气的那一拳重重地砸在钟离珩的下颌上,钟离珩被砸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飞琼和抱朴等人都没想到,卫忱会突然对钟离珩动手,所以都毫无防备。 卫忱见一击不中,当即提拳还想再动手。 飞琼和抱朴见状,立刻上前,护在钟离珩面前。 钟离珩怕伤到谢明薇,正要将她交给凝碧时,谢明薇却悠悠醒了。 看见面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刚醒来的谢明薇有些不耐烦:“大晚上的,闹什么?飞琼,让开。” 飞琼立刻让开,抱朴虽然也退了几步,却已在暗中做好了随时出手保护钟离珩的准备。 谢明薇眯了眯眼睛,看清面前的卫忱满脸杀气,不禁有些头疼。 “卫忱,你来做什么?” 刚才还杀气腾腾,一副想要钟离珩死的少年郎瞬间收起了獠牙,脸上露出气愤委屈的神色:“明薇姐姐,现在到处都在谣传,说你答应了钟离珩的求娶……” “不是谣传,是真的。”谢明薇纠正卫忱的用词。 卫忱瞬间急了:“明薇姐姐,你之前说过,你不想嫁人的。” “你也说了是之前,现在我想嫁了。” “那为什么是钟离珩?不能是我?钟离珩虽然长得好看,但他年纪大,性子又冷淡无趣。明薇姐姐,你别嫁给他。” 最后那句话里,卫忱已经带着央求了。 今年二十有三的钟离珩:“……” “我也知道,他年纪大,性子冷淡无趣,但是没办法,我就喜欢他那张脸。”谢明薇摊手,作出无奈状。 卫忱:“……” “至于为什么不能是你?卫忱,我想自从去岁我刻意疏远你之后,你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明薇姐姐……” 谢明薇却不给卫忱开口的机会:“卫忱,我已经答应了钟离珩的求娶,日后他便是我的夫婿了。今晚这种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否则,别怪我不念往昔情分。” 说完,谢明薇转头就往公主府里走。 走了几步,见钟离珩没跟上来,谢明薇又回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钟离珩朝谢明薇走过去,两人一同进了公主府。 目睹二人远去的背影,卫忱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钟离珩将谢明薇送到她的殿宇门口时,便停了下来,打算等谢明薇进去他就离开。 谢明薇却没好气道:“我这里不缺门神,进去。” 钟离珩愣了愣。回公主府之前,谢明薇都还好好的,这会儿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不过他都走到这里了,眼下也没必要再因这点小事惹谢明薇生气,所以就跟着谢明薇一道进去了。 这是钟离珩第一次进谢明薇所居的地方。 出乎钟离珩意料之外的是,殿中布置的倒不像传闻的那般奢靡,反倒处处透着雅致。 不过一眼扫过去,殿中最不起眼的摆设,都是宫中的御赐之物。 任谁看了,都会感 叹昭文帝对谢明薇的偏宠。但今日在宫中的情形,却让钟离珩如鲠在喉。 看见谢明薇大晚上将钟离珩带回来时,云姑姑的表情有一瞬的皲裂。但转瞬,她就一脸冷静的开始吩咐人备水了。 钟离珩:“……” 谢明薇以手扶额,叹了口气:“姑姑,水不急着备,先让人将消肿化瘀的药膏取来。” 谢明薇这么一说,云姑姑才注意到,钟离珩的下颌红肿了一大片。 云姑姑忙去找药膏。钟离珩道:“不必劳烦姑姑了,我回去处理便是。” 谢明薇一个眼神过来,原本站起来的钟离珩只得又坐了回去。 云姑姑去找药膏了,一时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明薇突然起身,摇摇晃晃朝钟离珩走过来。 钟离珩只当她是有话要说。可下一瞬,站在他面前的谢明薇,突然伸手挑起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既突兀,又轻佻,钟离珩惊了下,他下意识想将头转开。 但下一瞬,却被谢明薇捏着下巴,强行又转回来了。 “别动!”谢明薇不悦呵斥,目光落在钟离珩脸上。 被拳头砸中的地方先前只是有些红肿,现在却隐隐透着青紫。显然卫忱那一拳砸过来时,丝毫没有收力。 钟离珩的肤色偏白,此刻这青紫便极为碍眼。 钟离珩其实比谢明薇高半个头,但此刻他坐着,谢明薇站在他面前,钟离珩下巴又被谢明薇捏着,所以他只能仰头去看谢明薇。 面前的女娘肌肤莹润,垂眸望着他被卫忱砸中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醉酒的缘故,今夜她的眉眼里难得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反倒多了几丝柔软的担忧 蓦地,谢明薇的指腹在钟离珩的青紫上轻轻擦了一下。 她的力道不重,但她指腹擦过青紫的那一刹那,钟离珩的心中骤然泛起一股酥麻的痒。 钟离珩别扭地偏头想要挣脱。 但下一瞬,有柔软的温热贴上了谢明薇先前抚摸过的地方。 钟离珩偏头时,看见了他们二人的影子被投射在墙上。也看见了了谢明薇突然俯身,将唇贴在他下颌受伤地方的那一幕。 那甚至连个吻都算不上,轻轻碰上后,谢明薇的身子便往下滑。 钟离珩抬手搂住谢明薇时,谢明薇顺势扑进他怀里。她搂住他的脖颈,声音软而黏糊:“钟离珩,虽然我答应了你的求娶。但你要是破了相,我可就不嫁给你了。” 说完,女娘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后,就再度睡着了。 钟离珩瘫坐在圈椅上,温香软玉在怀,但他却只觉手脚发麻,浑身上下都使不上一丁点力气。 22. 第 22 章 云姑姑取了药膏再回来时,谢明薇已经睡着了。 殿中灯火煌煌,眉眼清隽的郎君一手揽着谢明薇的腰,一手举袖替谢明薇遮住刺眼的灯芒。 先前云姑姑还有些担心,钟离珩会因下药一事而心怀芥蒂,但看着这一幕,她瞬间安心了。 钟离珩从公主府出来时,已经快到子时了。 抱朴候在马车旁,看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了过来,低低唤了声:“郎君。” “回府。”钟离珩说完这句,就弯腰上了马车。 这会儿时辰不早了,街上行人已经陆续归家了,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钟离珩坐在马车里,在想接下来的事情。 “郎君,卫小侯爷跟着我们。”抱朴突然在外面道。 钟离珩闻言,撩开帘子朝后看了一眼。 远远看见一抹绯色袍角在酒楼的灯芒下一闪而过,旋即就隐匿了。 “郎君,可要属下……” “不必。”钟离珩打断抱朴的话,“随他去。” 抱朴闻言便不再多说什么,只稳稳驾着马车朝钟离家所在的方向行去。 回到钟离家时,府上灯火已熄了大半,府上到处都是静悄悄的。绕过影壁,就见管家在廊下候着。 钟离珩原本是打算不惊动任何人就回院子的,但见翁伯候在这里,便知他应当有事要同他说。 钟离珩停下脚步,偏头同抱朴道:“去办吧。” 抱朴应了声,匆匆去了。 管家翁伯提灯迎上来,禀:“家主,您今日离开府里后,奚郎君来府里找过您一次,还有……” 翁伯禀明钟离珩离府后来府上寻他的几人后,又将几封信递给钟离珩。 “这是族中寄来的,今日午后刚到。” 钟离珩接过信,同翁伯道:“好,我知道了,时辰不早了,翁伯你也去歇息吧。” 翁伯这才提灯告退。 回到院中,钟离珩沐浴更衣过后已是子时将尽了。但钟离珩却并未就寝,而是坐到桌案后,开始拆信。 一共有三封信。 第一封是钟离珩的叔父钟离泓寄来的。 钟离泓平素为人严厉,写信亦是如此。他在信中硬邦邦询问,他和谢明薇的婚事为何没了动静?以及询问可要他们夫妻二人来京帮他筹备婚事。 信虽然写得不长,但字里行间里都透着关心。 钟离珩将信仔细看了一遍后,提笔蘸墨给钟离泓回信。 第二封是族中耆老寄来的,同钟离珩商量一些族中的事情。 钟离珩是钟离氏主支的长公子,日后他既会是钟离氏长房的家主,亦会是钟离氏全族的族长。所以虽然他不常在无妄山,但族中大事都要告知他。 第三封则是钟离珩弟弟钟离珘寄来的。 钟离珘带着妻子出门游山玩水去了,每到一处地方,钟离珘就会给钟离珩来信,既是告知钟离珩他们的近况,也是向钟离珩报平安。 钟离珩将三封信回完时,就听见府上东北角传来一阵嘈杂声。 显然抱朴他们捉到人了。 钟离珩将信封好,交给进来的守一:“明日一早就让人送出去。” 守一忙接过信应下。 钟离珩踏着满地月色出门,往东北角祠堂的方向而去。 钟离珩到时,祠堂外灯火通明,抱朴带着一群护卫将一人压在地上。 那人一身织金绯衣,眉眼张扬锐利,不是卫忱是谁。 “钟离珩,你这是什么意思?”看见钟离珩出现,卫忱当即愤然质问。 钟离珩眉眼冷漠,垂眸望向他:“这话该我问卫小侯爷才是。卫小侯爷漏夜闯进我府里意欲何为?” “我,我……”卫忱看见了钟离珩下颌处的青紫,瞬间想到了借口,“我是来向你赔不是的。” “漏夜翻墙进来赔不是?” “怎么?不行啊!”卫忱理直气壮反问。 “行。但卫小侯爷既然是来向我赔不是的,那为何翻墙进到我府里后,不往我的院子去,反而径自往祠堂而来?” “我第一次来你们府里,哪里知道你住在何处,所以随便选了个方向……”卫忱说到此处时,蓦地停下来。 不对!钟离珩怎么知道他翻墙进来后,直奔祠堂而来的? 想到自己刚到祠堂,还没来得及动手,抱朴等人就团团围了过来,卫忱瞬间目眦欲裂。 “钟离珩,你算计我!”卫忱挣扎着要扑向钟离珩,却被护卫们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钟离珩居高临下看着卫忱,向来温和有礼的人,此刻 脸上一片漠然。 “是小侯爷生了歹心在先,我此举不过是为了自保。” 钟离珩同卫忱之前并无交集,但从今夜卫忱得知他和谢明薇婚讯后,就气愤不已对他挥拳来看,钟离珩不觉得卫忱会听谢明薇的话就此停手。 谢明薇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娶,如今唯一能阻止他们二人成婚的,便只剩下在祠堂上做文章了。 今日冰人拿回了谢明薇的庚帖,按照议亲的风俗,男方会将女方的庚帖放到祖先供案上,以此来请示吉凶。 一旦这个时候,钟离氏祠堂突然“失火”,那这门婚事自然得作罢。 钟离珩本想防患于未然,却不想,卫忱竟然这般急不可耐,今夜就来了。 钟离珩吩咐:“将人捆了丢进柴房,派人轮流看守。” 卫忱一脸不可置信:“钟离珩!你敢!我可是永宁侯!你一个区区四品的官员,胆敢囚禁我!” “囚禁谈不上,不过是委屈小侯爷在我府上的柴房里将就一晚而已,带走。” 护卫们当即堵住卫忱的嘴,将他五花大绑后抬走了。 祠堂外瞬间安静下来。钟离珩步入祠堂,将谢明薇的庚帖重新放到祖宗牌位前的桌案上。 做完这一切后,钟离珩又对着看守祠堂的老仆叮嘱一番后才离开。 第二日散朝后,钟离珩单独求见了昭文帝。 昭文帝看见他下颌上的青紫,就关切地问了一句:“你脸怎么伤的?” 昨天钟离珩从宫里出去时,明明都还好好的。 “回圣人,是永宁侯打的。” 昭文帝惊了一跳:“卫忱打的?” 钟离珩便将昨夜公主府门前发生的事,以及后来卫忱深夜闯进他府里,在祠堂被抓住等事,悉数都禀给了昭文帝。 昭文帝听完后,满脸不悦:“卫家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永宁侯对臣动手,臣可以看在郡主的面子上不计较。但祠堂里摆着钟离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臣实在不能放任永宁侯随意妄为。如今永宁侯被臣暂时扣留在府上,臣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还请圣人替臣做主。”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而且钟离珩也不想将精力浪费在这些事情上,索性就请昭文帝出面,替他解决掉卫忱这个麻烦。 23. 第 23 章 卫忱在钟离珩府里的柴房待了一夜。 第二天他趁着守卫松懈时,偷偷解开绳索,赤手空拳从柴房打到府门前。正得意洋洋要出府时,钟离珩回来了。 但钟离珩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侧还跟着一个内侍。 卫忱定睛一看,那不是昭文帝身边的大监赵忠福吗? 卫忱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下一刻,他的预感成真了。 赵忠福扫了一眼他身后倒地呻吟的护卫,手中的拂尘一甩,目光落到他身上:“小侯爷,圣人传召,还请您随奴才走一趟。” 赵忠福既是跟钟离珩一起来的,那八成是钟离珩又去昭文帝面前进什么谗言了。 卫忱知道,自己此番进宫定然是去挨骂受罚的。 和钟离珩擦肩而过时,卫忱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恶狠狠道:“钟离珩,你给小爷等着!小爷跟你誓不两立!” 钟离珩面无表情看了卫忱一眼,扭头就向赵忠福告状。 “赵公公,小侯爷说要弄死我。” 卫忱:“!!!” 谁说这人品性高洁的?这人明明就是个黑心莲! 卫忱本来就脾气暴躁,现在钟离珩当着他的面颠倒黑白,他更是忍不了一点。 “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你在胡说什么?小爷我弄死你!” 说着,卫忱又要对钟离珩动手,抱朴立刻闪身挡在钟离珩面前。 赵忠福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几分:“小侯爷,圣人口谕是宣您立刻进宫。” 卫忱不敢抗旨,只得骂骂咧咧的走了。 他这一走,钟离珩的府上瞬间清静了。先前倒地呻吟的护卫,这会儿全都站起来向钟离珩行礼。 “家主。” 钟离珩府上的护卫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拔尖的高手。若非钟离珩授意他们放水,卫忱绝不可能从柴房逃脱,更不可能一路打到这里来。 昭文帝对他说的话或许半信半疑,可赵忠福亲眼目睹卫忱将他的府上搅得天翻地覆后,昭文帝就不可能对卫忱心软了。 虽然卫忱出手伤人,但到底没下杀招,这些护卫们基本都是皮外伤。 钟离珩:“都起来吧,下去领伤药歇息,今日受伤者,每人额外多发一个月的月钱。” “谢家主。” 等到谢明薇知道这些事时,卫忱已经被昭文帝扔去西山大营历练去了。 谢明薇听说,卫忱离开前,昭文帝还板着脸同他说:“你若敢中途敢私自回京,就按违抗圣旨处置。” 卫忱心中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却不敢抗旨,只得满脸不情愿地去了。 不过在离京前,卫忱还是抓紧时间写了一封信,让人给谢明薇送来。 卫忱先是在信中大骂钟离珩卑鄙无耻,设计陷害他。然后又百般劝谢明薇,说钟离珩就是个伪君子,让谢明薇千万不要嫁给他。 谢明薇看完信后,颇为赞同昭文帝的做法:“卫忱那性子,确实得好好磨一磨,西山大营对他而言,也确实是个极好的去处。” “只是卫老夫人定然舍不得。”云姑姑道。 卫忱是卫家的独苗,卫老夫人向来对这个孙子疼爱有加。 “舍不得也得舍,卫忱今年十六了,若卫老夫人再一味袒护下去,卫忱只会成为一个头脑简单、只知道逞凶斗狠的纨绔。” 卫老夫人已过花甲之年,她还能再护卫忱几年呢!卫忱日后终究得靠他自己。 谢明薇将看完的信交给绿珠处理,又问:“最近这几日,府里怎么样?” “驸马自从受伤后,成日足不出户,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看书,私下也没有异动。二老爷夫妇天天在荣安堂侍奉老夫人,三位郎君虽然无所事事,但除了小郎君闹腾些,其他两位郎君都很安分。李小娘子来找过郡主您几回,但郡主您不在,我就将她打发走了。” 云姑姑刚说完,就见长史带着一个老者,穿过垂花门,朝这边行来。 这老者是钟离珩荐来为谢老夫人看诊的大夫。在去荣安堂之前,长史先将人带来见谢明薇。 听说是钟离珩荐来的人,谢明薇倒是没反对。 “那我祖母就有劳大夫了,云姑姑,你陪着一道去吧。” 云姑姑称是,带着大夫去了荣安堂。 大夫替谢老夫人诊了脉,又询问谢老夫人先前吃的什么药,最近饮食如何等等。 伺候的下人一一答了之 后,大夫替谢老夫人施了针,重新开了药方,又交代了些饮食上需要注意的事情后,才随云姑姑一道回去见谢明薇。 关于谢老夫人的病情,这大夫说的比前几个大夫都清楚中肯。 谢明薇谢过后,让人好生将大夫送出去。 “郡主,老夫人向来喜欢倚老卖老,如今她中风瘫在床上,咱们府里才得以清静。您又何必……”后面的话,绿珠没有说完,但谢明薇明白她的意思。 谢明薇斜倚在美人榻上,轻摇团扇,笑得一脸促狭:“这可是钟离珩那个孙女婿的一片心意呢,我怎好拒绝。再说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内我就会出嫁,到时祖母若想倚老卖老,折腾的会是谁呢?” 绿珠一点就通,眼睛瞬间亮了。 天气热起来之后,谢明薇就开始昼伏夜出了。 今夜谢明薇原本是有约的,但临出门前,无意瞥见殿角花几上幽然盛放的玉白栀子花时,谢明薇突然又改主意了。 “派个人去同梁六他们说,我今夜有事不去了,让他们自己玩儿。” 绿珠称是后,又问:“那郡主今夜可还要出门么?” 看见清新雅致的栀子花时,谢明薇下意识想到了钟离珩。 也不知道钟离珩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谢明薇打算去钟离珩府上瞧瞧他。但刚走到殿门口,谢明薇突然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好像每次都是她去见钟离珩,但钟离珩却从没主动来找过她。 一念至此,谢明薇瞬间就不高兴了。 “钟离珩摆什么谱!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屈尊降贵去找他,不去了!”走到殿门口的谢明薇怒气冲冲地又折返回来了。 绿珠一脸不明所以,云姑姑则是既无奈又好笑。 她印象中,谢明薇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使小性子了。 知道谢明薇的脾气,云姑姑没有多劝什么,而是悄然退了下去。 昨夜因着卫忱的缘故,钟离珩一夜未眠。如今事情已经解决,沐浴过后,钟离珩便打算歇息了。 可他刚躺下,抱朴幽魂似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郎君,公主府来人了。” 钟离珩立刻起来,穿戴整齐后打开卧房门。 24. 第 24 章 这是钟离珩第一次在夜里去见一个女娘。 此举对他而言十分于礼不合。但在短暂的踌躇过后,钟离珩还是来了。 钟离珩到公主府时,谢明薇刚沐浴完,正眉眼恹恹的趴在榻上,绿珠在身后为她擦拭头发。 听到婢女禀钟离珩来了后,谢明薇慢吞吞翻了个身,骄矜道:“让他进来。” 殿门口的湘妃竹帘被撩起,钟离珩走进殿内。 冷意裹着幽微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 那香气很淡,似有若无,与谢明薇身上的香气很像。 昨夜钟离珩来过这里,因此已清楚此间布局。进殿后他便守礼地站在外殿,不肯往内多走一步。 钟离珩等了小半个时辰后,谢明薇才逶迤而来。 “这么晚了,珩郎怎么来了?” 听见声音,钟离珩站起来,下意识朝谢明薇望去。 沐浴过后的谢明薇穿着水红绣金芙蓉的诃子,下系素罗石榴裙,外罩一件轻绡明衣。白日繁复钗环已悉数卸下,宝髻仅以一支玉簪松松挽着,她粉面朱唇,眉眼清媚自灯火下朝他行来。 那件轻绡明衣轻薄通透,殿中又灯火煌煌,谢明薇肩头的大片肌肤便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钟离珩先是一愣,旋即极快地移开了目光。 “来谢郡主,涂了郡主的药之后,我今日已经好多了。”钟离珩非礼勿视的垂下了眼眸,声音虽然仍是一如既往的沉稳镇定,但耳根却悄然红了大半。 谢明薇眼尖瞧见了,她顿时起了捉弄钟离珩的心思。 “既是来道谢的,那珩郎为何白日不来,偏偏要等入了夜才来?” 钟离珩眼睫低垂,脊背绷紧地坐着,一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模样。 听到谢明薇这话,钟离珩欲辩解,谢明薇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还有,珩郎,你为何不敢看我?”说这话时,谢明薇语气娇嗔哀怨,宛若是被薄情负心情郎伤了心的女娘。 但若钟离珩此刻抬眸,就会看见谢明薇脸上没有哀怨愁苦,只有促狭笑意。 谢明薇喜欢的和旁人喜欢的不同。 旁人喜欢看正人君子坐怀不乱,可她却喜欢看正人君子被她逗弄撩拨的面红耳赤,却偏偏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就像此刻的钟离珩。 明明已经十分局促了,但面上却仍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是我考虑不周,我改日再来向郡主道谢赔罪。” 说完,钟离珩绕过谢明薇,便要朝外走。 但谢明薇岂是这么容易就肯放钟离珩走的人。她一把勾住钟离珩腰间的蹀躞带。 钟离珩像被人捏住了命门,他瞬间就动弹不得了。 今夜谢明薇穿的清凉,钟离珩不敢回头看她,只能低斥:“放手。” “不放。” 见钟离珩不敢看她,谢明薇便偏要绕到钟离珩面前来。 “你既说我的药好,那自然得让我瞧瞧,你脸上的伤恢复的如何了。” 钟离珩挣脱不得,只能克制守礼敛眸地不去看谢明薇。 谢明薇看出了钟离珩的心思,可她非但不如钟离珩所愿,反倒还故意凑近去看他脸上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谢明薇靠近时,她轻绡宽袖擦过钟离珩的手腕,钟离珩身子一滞。 下一刻,谢明薇身上那股幽微的香气便扑了过来。 钟离珩如被火燎,骤然慌乱退后数步。 谢明薇一时不防,竟被他逃脱了。 不等谢明薇开口,钟离珩已道:“时辰不早了,我便不再叨扰 了,告辞。” 话落,钟离珩转身,疾步朝外而去。 不过几个眨眼间,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门口了。 谢明薇先是一怔,旋即笑弯了腰。 钟离珩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禁逗啊。 不过看钟离珩这般落荒而逃后,谢明薇心里先前因自己总屈尊降贵去找钟离珩,而钟离珩从没主动来找她的憋屈彻底烟消云散了。 钟离珩几乎是一路疾行出公主府的。 钟离氏教导族中子弟要平心定气修养身心,但今夜钟离珩的心却始终久久不能平静。为此回到府里后,钟离珩又抄了好几遍清心经方才重新入睡。 但不知道是临睡前清心经抄少了,还是睡前心绪不定的缘故。 半梦半醒间,钟离珩听到了谢明薇的声音。 “珩郎。” 钟离珩睁开眼,就见床畔站着一个人。 今夜的月色极好,乳白色的月光落在那人身上,那人仍穿着那身轻薄透肌的轻纱明衣。 钟离珩惊了一跳,当即坐起来。 即便此刻他卧房的灯盏已经熄了,钟离珩还是不敢看谢明薇。他下床将木桁上的外袍拿过来,偏头替谢明薇披上的同时,蹙眉道:“郡主不该来。” “是我不该来,还是珩郎怕我来?”谢明薇声音幽怨,眉眼凄婉地望着钟离珩。 谢明薇的目光里有种洞察一切的锐利。钟离珩不敢同她对视,只答非所问:“我送郡主回去。” “我不回去。” “郡主别胡闹。” “你既说我胡闹,那我今日偏要胡闹给你看。” 两人拉扯间,钟离珩一个不防,被谢明薇推进了床榻里。 钟离珩还没反应过来,谢明薇已欺身过来了。 25. 第 25 章 谢明薇一夜好眠,第二天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在府里用过朝食后,寿康宫就来人了,说是太后请她入宫一趟。 此番太后请谢明薇入宫是为了谢明薇的婚事。 谢明薇母亲过世了,女娘出嫁事宜繁琐,谢为桢一个男子未必能操办好,而且他如今还有伤在身,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谢为桢不成,谢家倒是还有李巧娥这个二婶在,但太后可不放心将谢明薇的婚事交给李巧娥操办。 “哀家同你舅舅商量过了,看你是希望从后妃里选一人替你操办,还是皇祖母派个人去替你操办?”太后询问谢明薇的意思。 谢明薇不愿后妃插手她的婚事,她选了后者。 “皇祖母随便派个人来替我操办就是。” “你这丫头,这可是你的婚事,怎能随意操办?皇祖母要我们明薇风风光光的出嫁。” 谢明薇对婚姻全无期待,所以婚事风光与否,对她而言也无甚区别。 但见太后一脸憧憬希冀的模样,谢明薇也就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太后指派了她最看重的窦嬷嬷替谢明薇操办婚事。 谢明薇不愿意,窦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她若来替自己操办婚事,就很难顾上太后这边了。 “窦嬷嬷能来操办我的婚事,我自是十分高兴的。但是我身边有云姑姑,云姑姑能替我料理许多事情,再请窦嬷嬷去,岂不是大材小用了些。皇祖母还是另选个别的女官来吧。” “皇祖母知道云竹的能力,但换别人去,皇祖母不放心。” 谢明薇还想再说话,太后已握住了她的手,慈爱的拍了拍:“明薇,你的婚事由她操办,皇祖母才能安心。” 太后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谢明薇只能答应。 谢明薇在寿康宫陪太后用过午食,待太后歇晌后才离开。 但刚迈出寿康宫的大门,小禄子已在宫墙旁候着了。 “圣人听闻郡主您进宫了,便命奴才请您过去一趟。” 昭文帝将谢明薇叫过来,也是询问谢明薇婚事的,谢明薇说了太后的安排。 昭文帝颔首:“窦嬷嬷是母后身边的老人了,由她替你操办婚事,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说完谢明薇的婚事,昭文帝又随口说起了钟离珩被弹劾一事。 “钟离珩被人弹劾?因为什么?”谢明薇很好奇。 “说起来,此事与你有关。” 望春山那事没几日,钟离珩就上书弹劾了联袂入宫去状告谢明薇的那几个大臣。 因他弹劾的时候还提交了证据,那几位大臣或被下狱,或被责罚,当时许多人都抚掌称快。 但他求娶谢明薇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此事又被翻了出来,这次所有人的议论偏离事情的本身,全歪到钟离珩和谢明薇身上了。 有人调侃钟离珩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还有人说钟离珩以公谋私。 今日在早朝上,有人就此事弹劾了钟离珩。 钟离珩倒也干脆,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并未为自己分辨,而是请朕派人重新核查他弹劾的那几人卷宗。另外,按照都察院的惯例,” “钟离珩倒也干脆,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朕派人重新核查他弹劾的那几人卷宗。” “然后呢?” “然后按例,钟离珩现在须得居家待罪,等待此事彻底查清。” 谢明薇一听这话,瞬间就明白,昭文帝今日为什么会突然叫她过来了。 “舅舅,您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说是叫她来询问她的婚事,实则是怕她知道钟离珩居家待罪后,进宫来找他闹吧。 昭文帝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又安抚谢明薇:“朕自是信钟离珩的,只是他身为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总不能带头不遵守法纪吧。再说了,如今你们二人正在议亲阶段,钟离珩居家待罪期间,也可安心筹备你们的婚事。”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舅舅了?” 这会儿昭文帝可当不起她的谢,昭文帝当即就转了话头。 谢明薇懒得再待下去,同昭文帝行过礼后,就出了宫。 飞琼驾着马车,打算回公主府。但谢明薇却道:“去钟离珩府上。” 此刻钟离珩正在府中见客 。 今日登门的是奚崇简和谢思慎,他们两人都是听说了今日朝堂上的事,所以过来探望钟离珩。 原本来之前,他们还十分担心钟离珩。 可来了之后,见钟离珩眉眼平和,整个人从容自若,没有半分居家待罪的伤感忧心时,奚崇简瞬间觉得,他的担心很多余。 但来都来了,三人便一同坐在临水的水榭里闲谈。 说着说着,不可避免就说到了钟离珩和谢明薇的婚事。 奚崇简衣襟憋很久了,如今逮到机会了,他不吐不快:“你们现在都已经过了问名,婚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吧。现在你总能说,你和谢明薇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奚崇简好奇地抓耳挠腮。 钟离珩却淡淡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你骗鬼呢!男大当婚,你要婚的也该是跟你有婚约的王娘子才是!怎么会婚到乐安郡主身上去?你还不如说,你倾慕乐安郡主靠谱一点呢?” 谢思慎闻言,下意识看了奚崇简一眼,那眼神里透着怜悯。 偏生奚崇简现在正急眼呢,他连谢思慎看了他一眼都没注意到,更别说注意到谢思慎看他的眼神中带着什么了。 “你都说了,我们二人的婚事已算是板上钉钉了。那么前尘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 奚崇简还想再开口,钟离珩已郑重道:“我成婚那日,我想请你们两人陪我去迎亲。” “你们婚期这么快就定下啦?”奚崇简成功地被带跑偏了。 钟离珩:“尚未,只是提前先同你们说好。” “婚期都没定,你这就想到迎亲了?你想的可够长远的。”奚崇简半是打趣,半是挖苦。 谢思慎却表了态:“荣幸至极。” 奚崇简原本想拿乔一会儿,但见谢思慎都表态了,他便也痛快地答应了。 “我答应陪你去迎亲是一回事,但刚才那事你还没……”奚崇简话还没说完,抱朴面色匆匆过来了。 “郎君,郡主来了。” 钟离珩倏的攥紧手中的茶盏,这反常的举动,惹得奚崇简和谢思慎齐齐看向他。 26. 第 26 章 谢明薇如今来钟离珩府里跟回自己府上似的,十分随意。 抱朴刚禀完,谢明薇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花廊的另一端了。 水榭里的三人齐齐起身。奚家和谢家都是上京的世家大族,谢明薇跟奚崇简与谢思慎不算相熟,但也认识。 互相打过招呼后,谢思慎便要告辞离开。 奚崇简不大想走,可钟离珩却先他一步开口:“你之前不是说,你有一局棋百思不得其解,想向思慎请教么?” “啊?”奚崇简面露茫然之色。 有这事吗?他怎么不记得了? 谢思慎接话:“既如此,我今日正好有空。” 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奚崇简稀里糊涂地跟着走了。 钟离珩将两位好友送走再回来时,就见谢明薇站在他的桌案后,手上拿着一张单子。 看见那张单子时,钟离珩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他拟定的聘礼单子。 他们八字已合,卜卦吉凶已定,接下来就该交换婚书和纳征了,所以他提前已将聘礼单子拟好了。 原本这张聘礼单子会在纳征那日,随着聘礼一道送进公主府,由谢明薇过目。 可今日谢明薇却提前看见了。 但显然,谢明薇对这聘礼的单子兴趣不大。她随意瞥了几眼,就将单子放下了,转而问:“今日早朝上有人弹劾你那事,是对方蓄意找茬,还是你授意的?” 一开始,谢明薇只当是有人针对钟离珩,所以才会站出来弹劾钟离珩。 但在来钟离家的路上,谢明薇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是我授意的。”钟离珩向谢明薇坦诚。 都察院有监督百官、弹劾不法之责,而他身为都察院的官员,若被人质疑有以权谋私之嫌,于他于都察院都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如此,倒不如请人助推一把,用真相击破质疑。 谢明薇已经猜到了,如今从钟离珩口中确定答案后,她便没再多问,反而同钟离珩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我们成婚要在上京办。” 钟离氏的盘踞之地无妄山虽然离京不过一日的路程,但谢明薇的亲友都在上京,而且成婚那日,谢明薇也不想舟车劳顿。 钟离珩略微思索了一下,族中人都希望他回老宅办婚典,但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而且谢明薇显然也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在通知他。 “好。”钟离珩应了。 外面暑气还未消散,钟离珩的书斋里却十分凉爽。谢明薇索性坐在钟离珩平日办公的桌案后,把玩着他桌上的湖笔,随口问:“你婚事准备的如何了?” “已备好了礼,明日会遣人去公主府交换婚书。” 交换过婚书,就意味着这桩婚事定下来了。 谢明薇拨弄湖笔的指尖一顿,清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 她这就要嫁人了? 谢明薇瞬间对湖笔没了兴致,她托腮看向衣冠楚楚的钟离珩。 “钟离珩,你就要娶我了,你现在心里什么感觉?” 今日谢明薇内着八彩织金晕繝齐胸破裙,外头松松罩着一件宝相莲荷纹碧罗纱笼裙,乌发高绾,露出纤长白腻的脖颈。此刻她趴在桌案上,单手托腮看着他,衣袖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如霜皓腕。 钟离珩只看了一眼,就十分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垂眸答:“荣幸之至。” “钟离珩,你这就不诚实了。什么荣幸之至,我猜你现在在心里骂我,怪我拆散了你和王娘子……” 话说到一半,谢明薇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她立刻撑起身子,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里面闪着危险的光芒。 “钟离珩,咱们开始议亲不过短短数日,你就将聘礼单子拟出来了。这该不会是你之前给王令姝准备的聘礼吧?” 谢明薇这人很霸道。 尽管她对这场婚姻毫无期待,她也不允许钟离珩在聘礼上恶心她。 饶是钟离珩性子平和,此刻也被谢明薇这话气出了几分火气。 “我与王娘子只是有婚约,并未正式议亲,更谈不上给她准备聘礼。至于聘礼单子,郡主可以说过就忘,但我不会言而无信。芙蓉楼里,我既承诺会负责,自然会说到做到。” 钟离珩向来待人温和疏离,谢明薇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眉眼冷冽,一次说这么多话。 而且钟离珩这人向来不屑撒谎,他既然这么说,那这聘礼就确实同王令姝无关了。 谢明薇心里的不悦倏的散去,眼尾上挑,乌浓的眼里霎时漾开笑意:“你从前生气时,只会气鼓鼓的抿唇不语,将自己气成一只河豚。如今倒是有长进,学会辩驳了。” 钟离珩不答,也不看谢明薇,只将头偏至一侧,显然还在生气。 谢明薇轻叹一声,从桌案后起身,走到钟离珩身侧,葱白的指尖拉住他的宽袖。 “好了,是我口无遮拦,珩郎,你别生气了。” 谢明薇平日高傲骄纵,看人时总是带着睥睨漠然。可当她软着嗓子说好话时,就像是一只收了利爪的狸奴,让人狠不下心来。 钟离珩抿了抿唇角,没答话,但却也没拂开她的手。 谢明薇眼底顿时滑过一抹得意。 钟离珩这人看着温和疏离,实则却是好哄的很。 第二日,钟离珩遣人携礼到公主府交换婚书。紧接着,陆续便是纳征和请期。 上京婚嫁习俗中,纳征和请期都在同一日。 是以这一日,除了聘礼之外,钟离家还要来请期。 所谓请期,其实是由男方择吉,以谦敬之辞告知女方,征得女方同 意。 钟离氏最擅占卜的族人亲自为他们二人占卜,卜八月十六为成婚吉日。 谢为桢被谢明薇算计怕了,他以养病为由,不可能沾染丝毫谢明薇的婚事。 虽有窦嬷嬷和云姑姑筹办,但拿主意的人却是谢明薇。 早在成婚吉日正式送到公主府前,钟离珩就已私下告知了谢明薇。 当时钟离珩给了谢明薇三个吉日,谢明薇选了八月十六。 婚期定下后,两府就各自热火朝天得准备了。 皇太后一心想让谢明薇风光大嫁,婚期定下后,她就让窦嬷嬷住在公主府。 窦嬷嬷和云姑姑二人包揽筹备谢明薇的婚事,谢明薇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每日照旧呼朋引伴的出门宴饮游玩。 窦嬷嬷想着,女娘成婚后就不能再像婚前这般自由了,便也任由谢明薇去了。 直到时至八月,窦嬷嬷才开始劝谢明薇收心,并告知她成婚那日的种种礼仪。 其中自然也包括夫妻敦伦一事。 窦嬷嬷一辈子没嫁人,她虽上了年纪,但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同谢明薇说夫妻敦伦这事。 云姑姑看出了窦嬷嬷的为难,只得主动开口:“此事我同郡主说便是。” “你可以么?”窦嬷嬷语气迟疑。云竹虽然年轻一些,但她也没嫁过人。夫妻敦伦这种事,是不是得找个过来人跟谢明薇讲会好一些? 云姑姑知道窦嬷嬷的担忧,但窦嬷嬷不知道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我可以的,嬷嬷放心便是。” 见云姑姑说得笃定,窦嬷嬷便让人将一个匣子交给云姑姑。 “这些是宫中的册子,你拿给郡主,让郡主无人时,偷偷看一看。” 云姑姑接过匣子后,思索再三,还是抱着匣子去见了谢明薇。 谢明薇昨夜出门赴宴去了,直到天明才回来。 此刻她宿醉刚醒,听完了云姑姑的话之后,她裹着被子,瓮声瓮气道:“将这个匣子交给飞琼,让飞琼拿去交给钟离珩。” 芙蓉楼那一夜并不美好,谢明薇觉得,该学习观摩的人是钟离珩。 飞琼接了匣子就直奔钟离家而去。 钟离珩今日在府里同人议事,飞琼来时,正好是歇息的时间。 他们婚期将近,最近这段时间,谢明薇时常派人往这边送东西,大多是给他写信,给婚典提意见的。 钟离珩便也没避人,趁着其他几位同僚喝茶吃点心时,他将匣子打开。 “啪——”一声闷响。 原本正在喝茶吃点心的几位大臣闻声看过来时,就见素来清冷自持的端方郎君,此刻站在桌案后,一手按着手上的匣子,玉白的面容上骤然泛起薄红。 那抹薄红从脸上一直蔓延至脖颈,然后钻入他交叠严整的衣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