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恋爱脑侍郎盯上后》 1. 重生初见 边境的日头渐渐升起,一阵风沙突然弥漫又渐渐平息,屋外士兵训练的声音远远传来,林舒禾的思绪自混沌中脱离出来,耳边一道女声不停呼唤,“将军,将军……” 她睁开眼,下意识地捂住心口,手下一片柔软被束缚,没有伤口没有痛感,只觉“扑通扑通”健康的心跳声。 怎么回事? 军队布防被奸细出卖,国破之时,她不是在战场上被利剑穿胸而亡了吗?为何自己却毫发无伤? 林舒禾一下子坐起身,环顾四周,这分明是八年前她还在青岭担任代将军之时的营帐啊。 身旁侍女的声音响起,“将军,快起吧,听闻咱们打了胜仗,蒋世子的小厮传话说世子即将到军营了。” 胜仗?蒋世子? 对了,这正是当年的青岭一仗,守城将军弃城消失,临危之际她作为暂代将军,一路带着士兵冲锋陷阵,谁知皇帝却临时点将让齐王世子蒋武德领战,这位蒋世子到了青岭后却贪生怕死只顾着留在城内享乐,最后还是她带领士兵胜了这一战。 谁料最后论功行赏却只封赏了蒋世子,这位蒋世子就这么心安理得直接贪了她的军功,而她因女扮男装的身份秘密,不欲多事并未多加争执。 几年后天下大乱,她因为在军中没有话语权,没能阻止周朝覆灭的进程。 既然重来一次,那这次,军功她要守,奸细她要抓,兵权她要争,国家她要护。 下定决心后,林舒禾迅速写了封信,交代一旁的侍女,“你带着几名亲信即刻回京,将这封信交给外祖父,记得,如果路上碰到了一定要避开世子。” 看着主子郑重的神色,侍女并未多问,应了声“是”便急忙离开。 林舒禾深吸口气提起精神,走出营帐,召来传令兵,“你去找副将,让他立刻安排所有人分队进行大练兵,胜者重重有赏。” 刚打完胜仗,众人心情极度亢奋,一时间各方队旗摇曳,一场练兵拉开了序幕。 看着军中士兵尽情展示自己的功力,林舒禾召来几名亲信悄悄前往官道上等待蒋世子的到来。 半个时辰后,官道上传来说话的声音,她悄悄上前察看,正是世子蒋武德一行人。 看着零零散散的十几个人,林舒禾心想:这位世子带的人不多,正好他们几个人就能应付得了。 沉浸在封赏中的世子正跟身旁的人炫耀着,“哈哈哈哈,这一战终究还是胜了,等回京后得到圣上的封赏,届时我可能就是将军了,到时候本世子,不,本将军给你们请功。” 林舒禾正带着亲信渐渐靠近世子,听到这句话,心中涌起火气,这场仗明明是军中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他这样说,只想着自己,那就是根本不会考虑为军中众人请功了。 无赖,她心中暗骂一声,随即给身后的亲信打手势——准备行动。 官道上的蒋世子一脸兴高采烈得朝军营走去,突然,旁边丛林中竟射出一支箭矢,不过呼吸之间便将他身旁的人射倒。 顾不得丝毫仪态,他连忙躲到几个侍卫身后,高声大喊:“有刺客,有刺客,快,保护本世子。” 要命了,这次他也就只带了十来个人,毕竟谁能想到就在军营旁边也有人敢抢劫啊。 容不得他多想,眼看一支支箭将身边的人尽数射倒,他刚准备求饶,一支箭就射进了胳膊,蒋世子心中一紧,完了,接着他两眼一闭没了知觉。 带着沾满麻药的箭,将世子一行人都放倒后,林舒禾吩咐众人用绳索将世子他们绑起来带回军营准备关起来。 “收拾干净,准备回营。” 光晕穿过层层树叶洒在她的身上,她抬头看向天空,今天天气真好。 林舒禾刚转身要走,猛地听到树后有细微的动静,她一惊,这附近还有人在? 她连忙举弓拉弦,一支箭朝着摇晃的草丛射了过去。 她厉声呵斥:“谁?出来。” 眼看射出去的箭矢被打落,林舒禾举弓搭箭,准备再射过去。 “且慢,将军,好身手啊。” 伴随着一道清朗的男声,一名黑色劲装打扮的男子从树后走了出来,他脚上沾上泥泞,一旁的马儿卧地喘息,仿佛一人一马赶了几天的路。 林舒禾打量着这人,饶是如此风尘仆仆却仍不减他之风姿,眉目间仿佛落了雪般清冷,眼眸漆黑如点墨。 宋嘉屿? 如今,他应该只是一个小官吧。 只是,他为何在此?明明上一世他根本就没掺和到这件事中,怎么这次竟然不一样了? 林舒禾握弓的手渐渐收紧,将心一横。 算了,不管了,既然他看到了,一并绑了就是,反正一个也是绑,两个也是绑,最重要的是,事成前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她刚要下令,却见宋嘉屿仿佛察觉到危险一般,迅速从腰间取下令牌,大声说道:“礼部侍郎宋嘉屿,奉上意,特来此褒奖青岭有功之人。” 呦,礼部侍郎啊,声音这么大,怕谁听不到似的。 林舒禾咬牙,此人倒是聪明。 刚才世子未认出众人身份,什么都不知道,绑就绑了,如今此人道明双方身份,她们身为朝廷的士兵,还有谁敢光明正大绑架朝廷派来嘉奖的官员。 宋嘉屿指了指倒下的世子,眼中意味不明,“将军这是?” 林舒禾无所谓地拍拍手,“哦,练兵呢,这是对方阵营的人。” 生怕说多错多,她不想在此和此人多说,左手作邀请状,“宋侍郎,这边请吧。” 眼看宋嘉屿上前几步,她心刚放下来,却见那人突然拐了个弯往蒋世子那边走去。 宋嘉屿眼神扫过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人,回头看她,“将军,我瞧着这人是蒋世子,这世子倒是讲究众人同乐啊,竟然还亲自上场呢。” “是啊是啊,他人好。” 林舒禾快步上前,拉过宋嘉屿的胳膊往回走,“我看你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宋侍郎还是先回军营修整吧。” 林舒禾连拖带拽的将人带回了军营,安顿好世子一行人后,准备前去解决宋嘉屿那个大麻烦。 她掀开营帐帘子,里面的场景让她有种在庭院赏花听曲的错觉,仿佛周围不再是风沙漫天的战场,林舒禾心中五味杂陈,都此时此刻了,这人还真是风雅。 只见宋嘉屿已然换上了广袖青衫,纤长的手指搭在茶碗周围,让她觉得自己那粗陶碗仿佛都上了好几个档次。 果然,前世众人皆赞宋嘉屿为人清贵君子端方,不是毫无道理的,他果然有这个资本被赞一句。 可是,林舒禾此刻对他可能会坏了她的事十分笃定,看他怎么都不顺眼,一进门便开口嘲讽,“如此着急赶路,宋侍郎竟还带着这么一套衣服,真是……” 她话语微顿,“花枝招展啊,只是遗憾了,此刻军营中并无闲人,宋侍郎这一身青衫却是无人欣赏了。” 宋嘉屿倒也不恼,摆出礼貌又疏离的笑,“这衣服自有它该有的用处,衣服衬人,也得人抬衣服,我看将军倒是对此衣衫颇为注意,不如改日我送将军几套,想来将军风姿定是不负此衣。” “不用 。”林舒禾没好气地撇撇嘴,果然是文官,惯会耍嘴皮子,“宋侍郎,开门见山吧,侍郎究竟为何来此?” 宋嘉屿将手中茶盏端起,“不急,等蒋世子来了,一并说吧,毕竟人都要在场才算旨意传达到了。” “你还要见蒋世子?” 林舒禾本不想放蒋武德出来,可是看宋嘉屿那坚持的模样,看样子不见人的话他是什么都不肯说了。 罢了,见就见吧,一个瘦弱文官,一个纨绔世子,且先听听他要说什么,大不了等他说完后再一起绑了便是。 林舒禾朝着门口朗声下令,“来人,将刚才那人带进来。” 不过片刻,蒋世子便被唤醒带了进来,他一来就怒气冲冲质问,“是谁?是谁绑了本世子?” “是我。”林舒禾面上立刻摆出歉意的表情,“实在是不好意思,今日营中练兵,刚才我观世子英姿勃发,还以为你是哪个队伍的将领呢,所以不巧将你当作是对方阵营的人了,这不,实在是个误会啊。” “啊,那什么,你既然都这样说了,本世子也知道自己的威武,这事吧也不能全怪你们,毕竟任谁见了本世子都会有这种想法的。” 蒋世子摆摆手,“此事便算了吧。” 眼看蒋世子神色稍缓,林舒禾连忙发问,“倒是世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军营周围?” 蒋世子想起此行的目的,幻想着日后就是个大将军了,不自觉昂着头骄傲道:“对了,本世子来此是有重要事情的,此次战功我是领兵之人,所以功劳在我,这位……林副将是吧,到时候等当上了大将军,我自然会关照你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至于其他人,本世子到时候给大家点安家费就好了,切记本世子在城中一事,你们都不要乱说话。” 果然无耻,林舒禾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宋嘉屿,“宋侍郎既为封赏而来,这事又如何说?” 说了半天,蒋世子这才发现最旁边不起眼的位置上还坐了一个人,心中一紧,随后又恼怒起来,自己衣襟染土显得脏脏的,那人看起来却一尘不染举止优雅,真可恶。 宋嘉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仔细地品着手中的茶,随后缓缓道:“这仗又不是我打的,你们商量。” 蒋世子闻言,心头稍定,此事妥了,他松口气,“既如此……”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舒禾打断,“可是此战是军中众人搏命挣来的胜利,非是你一点小钱就能买下的功劳,荣誉在身,企是你一点蝇头小利就能买下的。” “更何况,是我排兵布阵,是我日夜操练,此战能胜是我的功劳,你说,我为何要将功劳让与你。” 仿佛被人戳破了遮羞布一般,蒋世子耳朵红红的,不是是羞还是恼,“我也不是说要抢什么啊,可是我才是圣上亲点的领兵之人,仗打赢了自然也有我的功劳。” 说着说着他竟还有点委屈,“你们练兵还打我射我,此次我就不怪罪你们练兵伤了我一事,我只是想要你们到时候别乱说话让我被父王打就行了。” 看着面前世子变脸一般的嘴脸,林舒禾实在不愿与他再探讨这事,他这个样子,想来前世冒领军功并非他有意为之,可他毕竟却是实实在在领了她的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她的荣誉,这也是不对的。 可是这一世要怎么和蒋世子言明他最后真的有可能会贪了她的功劳? 算了,既然说不通就不说了,先将蒋世子控制起来,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再说。 至于宋嘉屿这人,林舒禾转过头看向他,心中计划着干脆连他一起打晕关起来算了。 2. 夜会 林舒禾心中思考着将两人打晕的计划,一旁端坐之人似乎是察觉到不善的视线,侧头对上她的目光,竟然还点头笑了笑,随后转头继续看蒋世子在那说着自己可能被打的委屈。 看着宋嘉屿悠然的姿态,林舒禾暗骂:做作,都这种场合了还端着那股子君子架势,好看是好看,只是为何看得她心中火起,这人笑什么? 是了,他这明明就是在看戏啊! 就在林舒禾实在忍不住要下令将两人一起绑起来的那一刻,宋嘉屿仿佛看够戏了一般,突然站了起来,顺了顺衣摆,朗声道:“本官携圣旨而来,诸位听旨吧。” 林舒禾眼神一瞥,看到方才还滔滔不绝的蒋世子闻言,双膝一软跪在当场。 她上下打量着,圣旨?既然这位礼部侍郎这样说了,虽然时机和场合都不太正常,但她丝毫不怀疑此人会假传圣旨,只是,哪有人一个人来宣旨的,还显得如此风尘仆仆,他究竟在着急什么?既然着急,为何到了军营后又只顾着看戏,这个人,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宋嘉屿将圣旨取出,看她一时没动,竟然还十分好心地提醒她,“林将军,接旨吧。” 竟然是给我的?林舒禾满腔疑惑随着在场众人单膝下跪。 宋嘉屿缓缓打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听闻青岭一战,林舒禾副将英勇无畏身先士卒,大败敌军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特赐封林舒禾为宣武将军,钦此。” 啊?林舒禾此刻十分不解,怎么会呢,这么简单就封我为宣武将军了,上一世也没有这一出啊,我谋划的事情还什么都没做呢,这事就成了? 疑惑归疑惑,圣旨还是要接的,她双手举起,“臣领旨谢恩。” 接过圣旨,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宋嘉屿,尤其是他那意味不明的笑意,让她心中更加疑窦。 按说消息传得不应这么快啊,除非青岭一打了胜仗这道旨意就下来了,可是,怎么会呢? 难道…… 林舒禾此刻突然有点怀疑宋嘉屿和她一样也是重生的了。 眼看着圣旨已经宣完了,宋嘉屿却站在蒋世子面前,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其实,齐王还托本官向世子传达一句话。” 顿了顿,他仿佛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叹了口气,平静道:“不肖子孙,赶快滚回京来。” 此言一出,不仅齐王世子蒋武德愣在当场,林舒禾也忍不住嘴角一抽。 宋嘉屿这人,是怎么用一张高冷似仙面无表情的脸说着这么……大老爷们骂人的话!!! 片刻后,林舒禾心里的笑意渐渐淡去,对此人,她还是十分警惕,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在这里看着两人演了这么久——真能装。 在帐内之人即将出营帐之前,林舒禾便急忙打手势吩咐屋外埋藏的亲信退下。 决不能让他们看到外面严阵以待准备抓他们的场景。 做完这些小动作后,林舒禾将两人请了出去,“宋侍郎,蒋世子,两位的营帐已然备好,不妨在此修整几日后再回京吧。” 两人依次告辞转身离去,她目送两人出门,听到宋嘉屿在即将出门的时候赞叹了一下军营周围的风景。 她好奇看了过去,看到宋嘉屿还伸手弹了弹肩上落下的灰尘,此举惹得一旁看他不顺眼的蒋世子出言,“不就是门帘抬起来晃了晃吗,有必要吗?” “自是比不得世子……不拘小节。”说完后,宋嘉屿若有所思地盯着蒋世子上下打量,随后微笑离去。 “诶,你这是什么眼神?”蒋世子也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自己,却见衣服仿佛泥地里打滚一般。 啊啊啊啊啊,知道自己脏,没想到在太阳底下看到的竟然这么脏啊,他连忙朝周围喊道:“来人,本世子要沐浴更衣。” 忙碌又闹哄哄的一天终于安静下来了,林舒禾回到自己的营帐躺了下来,紧绷的精神终于稍微放松了,一时思绪万千,到此刻才有心神思索并接受自己竟然真的重生了的事实。 一切仿佛大梦一场。 前世没有争夺自然也未进入朝廷旋涡,无人在意并针对小小一个兵卒,所以至死她都很好地隐瞒着自己女子的身份,这一世,既然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那自己的身份与家世自然要早做打算,不能等着被人拿捏把柄。 想着想着,林舒禾竟然进入了梦乡,大梦如是,如是大梦。 休息了一会后,她起身活动了身体,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想了想,还是在腰间别了匕首,带着隐蔽的袖箭出了门。 走到隐蔽处,林舒禾将一只信鸽放飞,既然封赏的旨意下来了,那也不用再继续之前在京中大肆宣扬运作的计划了。 虽说这一世她有信心可以守住这次的军功,不过就是麻烦了些,现如今,宋嘉屿带来的这道圣旨倒是省了她很多事。 看了眼时辰,她打起精神。 现在,该去会会那人了。 林舒禾避过军营周围特意设下的陷阱,来到远离军营的一处隐蔽地。 只见静谧的月光下,宋嘉屿长身玉立,仰头望月。 她叹了口气,如果是自己,四下无人美景在前,她断不会如此端着,早都躺下去了。 果然是讲究人啊,赏月都显得如此风雅。 ——可能这就是文官武将的不同吧。 不,武将也不全是自己这样肆意的。 多年前,她的父亲,人称“玉面小将”,也是如此一副风姿翩翩的样子,有次打了胜仗,他提着一壶酒举杯邀月,甚是风流。 可是,这么多年,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场景了。 不知为何,此刻,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梦中特别想见的背影,竟突然有些不想打破眼前的画面了。 可是,画面中的某人仿佛察觉到了有人到来,缓缓转过头,“林将军,你也是来赏月的?” 被煞了风景的林舒禾突然对自己刚才的错觉懊恼,并在心里嘀咕,这人在装什么啊,还不是他相邀的! “宋侍郎临走前的话,不是暗示我此刻前来相见吗?” 宋嘉屿点头承认了,“林将军果然聪慧,能从本官拂肩的举动中看出来此刻的邀请。” 听到他的寒暄与称赞,林舒禾自认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没什么好聊的,于是开门见山问出了心中疑惑,“那道圣旨,是你求来的?” “是。” 见他如此坦荡承认,林舒禾继续追问,“可是,这道圣旨来得太快了,你是怎么如此迅速就知道青岭之战胜了的?” “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刚打了胜仗我的人便传了情报给我。”宋嘉屿微抬下颌,“毕竟朝中运作,怎能无傍身之力。” 林舒禾点点头,若是情报,倒也说得过去,这样说的话,那胜仗就不是因为他重生所知的了。 不,不能这样轻信这个人,常年保持谨慎怀疑的她瞬间便否认了刚才的想法,毕竟没有人会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重生的。 思及此,她试探道:“那……你没有什么要问的?比如,我的所作所为……” 林舒禾话说一半,打算看他是否会问出她两次应对的不同之处。 却见宋嘉屿摇摇头,随后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这话让林舒禾不知该如何接 ,他这样,仿佛今晚上这一趟纯粹就是为了解她的疑惑而来。 对此,林舒禾真的迷茫了,不由问出了心底最深也是最想知道的疑问,“做了这些,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仿佛问到了宋嘉屿的心里,听到这句话后,他的表情忽然松弛了,不似之前几个问题时略微紧绷的面容。 两相对比,他的面容变化让林舒禾突然有种冰雪消融的感觉,不等她仔细探究,这时耳边传来男子清晰柔和的一个字,“你。” “我?” 林舒禾突然轻笑了一声,如果是在她之前看的话本中,她一定会觉得这就是男主对女主的表白,可是如今她作男子装扮,又是这种近似对峙的场面,她根本不会多想,只觉得此人巧言令色,话都不说清楚故意令人乱想。 她直白地看着宋嘉屿,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似乎是在等待宋嘉屿解释刚才那个回答的意思。 两人相对无言,似乎都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似乎是没等到她别样的反应,林舒禾看着对面之人微微叹口气,他终于率先开了口,“没错,是你。朝堂之上我欲掌权,想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你我也好办事,所以,我要你一个承诺。” 此言倒是有一些道理,他的一道圣旨助她成为将军,如此自己也算是欠了宋嘉屿一个人情,如果自己答应给他一个承诺,那么日后自己于他而言便算是一大助力了。 倒也解释得通,姑且信了他这番场面话,可是,她心中却还是存有疑问:既然他要拉拢我,那为何上一世没有这道圣旨呢? 林舒禾心中笃定,他还是有问题的,找机会还是要试探他的,可是该如何试探又不暴露自己也是重生的事情呢? 算了,来日方长,她暂且放下这个问题,至少目前这道圣旨,于她而言不是坏事,日后自己找机会再好好探究他就是了。 既然话都说开,那自己给他承诺又何妨,她点头应了下来,“好,只要不违背道义与我的原则,我给你这个承诺。” 闻言,宋嘉屿勾起嘴角,就连眼角仿佛也带了丝笑意,“如此甚好,那林将军可要时刻记得啊。” “自然,本将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林舒禾拍着胸脯保证,心中还忍不住感叹,看宋嘉屿这幅表情,这是他今晚上露出的最为放松的神色了,果然,还是权势能使人开心啊! 当然,她也承认权势挺好,有了权势她就能改变上一世的遗憾了。 不过需要警惕的是,自己虽然聪慧但毕竟没有进入朝廷过,此时的自己还没真正成长起来,暂时还比不过这种在朝堂浸润多年的老狐狸。 林舒禾看着宋嘉屿俊逸的面庞,突然觉得刚才的话有些不准确,嗯,不是老狐狸,是小狐狸。 尤其这种表面上风光霁月,心思却弯弯绕绕的文臣,最会用面貌骗人了,偏偏世人好美色,难以抵抗啊,自己目前还是稍微远离点好,不然,哪天被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思及此,林舒禾正色,一副为了大家好的表情,告诫道:“既然你我谈妥,未免引人生疑,届时你我上京路上还是保持距离为好,莫要让别人察觉到你要拉拢我的野心,到时反而害了我。” 说完后,也没别的需要谈的了,她直接在身前抱拳,“告辞。” 对面的宋嘉屿像是将她保持距离的话听了进去,十分谨慎,“你先走,我过会儿回去,避免被人看到……你我私下相会。” 还挺上道啊,虽然这话引人歧义,但林舒禾心中对他此举觉得甚是妥帖,便干脆地转身离去。 独留身后的宋嘉屿看着她果断离开的背影一时欲言又止。 3. 同行 之后的几天,林舒禾将军营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后,便准备回京复命去,士兵无召不得进京,所以只她一人跟着传旨官宋嘉屿回京。 她看着自己的行李均已备好,刚要和众人告辞出发,就看到军营外缓缓驶来一驾庞大华丽的马车。 之所以说庞大,是因为那辆马车看着就能足足能坐下十几个人。 因马车被营外的守卫拦下,车夫便下了车架向里面招手呼喊,“世子,世子,我来了——” 林舒禾暗叹,她猜得没错,这一眼就不容忽视的马车果然是蒋世子的,这位不愧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也不知他从何处竟弄出来这么一辆华丽的马车。 听到车夫呼喊,蒋世子架势十足地走了出来,期间还对着一旁的宋嘉屿炫耀了一番,“哎,我这车夫也太高调了些,本世子本想说邀宋侍郎一道的,可是想来宋侍郎自觉与我不熟,自然也不愿和我共乘一辆,所以我就自己……” 宋嘉屿抬手阻了他的话,“世子多虑,你我好歹也是同行之人,为了证明你我并无隔阂,本官只好委屈自己和世子同乘一车了。” 说完他做了请的姿势,“那本官就先行一步,车上等着世子了。” 林舒禾看着他就这么抬腿走向那辆马车,径直上了车,而身后蒋世子仿佛刚反应过来一般,着急忙慌地也赶忙上车去了。 看着他们都已做好行路的准备,林舒禾也利落翻身上马,“走了——” 她驾马走出军营,门口马车内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帘子被人从里面挑了起来,露出一张清隽俊逸的面容,“将军不如也上车,你我共乘,内里舒适,这一路必不会累着将军。” “宋侍郎!”生怕他在外人面前与她表现得相熟,林舒禾略微弯腰,与车内之人平视,正色道:“本将是将军,平日行军打仗皮糙肉厚的,岂会怕路途劳累。” 没有被她的厉色吓到,宋嘉屿反而笑了笑,压低了声,靠近窗户,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本官自然知道将军英武,不过将军也不必妄自菲薄,将军眉目清秀,收拾一番想必也是个俊俏小郎君呢。” 闻言,林舒禾冷眼一瞧,不再言语,打马飞驰而出,只在心中打定主意,再和他主动说话自己就是狗! 车里的蒋世子见宋嘉屿笑容满面心情甚好地坐回了位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哼,花言巧语。” 对着个男子也如此做派,而且用的还是本世子的马车借花献佛,不要脸! 一路上林舒禾专心赶路,不论是宋嘉屿还是蒋武德每次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林舒禾都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与距离,绝不多说一句题外话,尤其是对宋嘉屿,每次他刚想开口,她的眼神立刻就严肃了起来,仿佛在提醒他保持距离,在她这种紧张氛围下,一行人都开始认真赶路。 其他人倒没什么,尤其是苦了蒋世子,这位富贵世子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冷漠的氛围中赶路,手下远远跟着也没法搭话,无聊的他实在没办法,只好拉着宋嘉屿聊了起来。 林舒禾骑马在旁边,时不时听到马车内传来蒋世子对着宋嘉屿打招呼寒暄的声音,可是几乎很少听到宋嘉屿的声音,只有在涉及到重要事情的时候他才会回几句。 蒋世子好奇道:“对了,传旨都是一堆人,这次怎么就你一个人?要不是看你拿出了圣旨,我都不相信你是来传旨的。” 宋嘉屿神色平静:“是一堆人,只是他们吃坏了肚子,本官好心让他们在驿站稍作休息,这才一个人赶去传旨,等回去路上蒋世子应该可以见到他们。” 蒋世子:“吧啦吧啦吧啦……” 宋嘉屿:“嗯。” …… 如此单方面聊了片刻后,蒋世子实在是尴尬,便掀开车帘透透气并赏赏景,散了会心后,又开始不死心地和宋嘉屿聊着天,“宋侍郎啊,这一路上我总想不明白,皇上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这边打胜仗的事情了呢,该不会……是你小子搞鬼的吧?” 这话问得好啊,终于听到了有意思的话题,林舒禾竖起耳朵,手下拉着缰绳控制着马速,和马车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其实她也很想知道宋嘉屿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许久没听到声音,就在她以为车内之人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奇地朝车内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她在不经意间竟然和宋嘉屿对视了。 啊,好尴尬啊,林舒禾连忙环顾四周,装作巡视的样子,随后正襟危坐专心赶路。 她在心中懊恼:啊啊啊啊,让你多眼,看什么啊,用耳朵听就是了,这显得自己多八卦似的。 她一心维持着自己的形象,没注意到宋嘉屿的嘴角悄然上扬了一下,不过也只片刻,他便恢复了一派正气凛然的样子,解释道:“我与林将军素不相识,没有理由为她谋划这道圣旨,更何况这是皇上的旨意,世子用‘搞鬼’一词是不敬圣上吗?” 尴尬归尴尬,耳朵还是要听的,听到此言的林舒禾也认同了他解释的这句话,虽然她觉得这些话都是为了堵住蒋世子的借口。 蒋世子被人这么一说,生怕被其他人听到传了出去说他不敬圣上,哪里还顾得上拌嘴,连忙放下车帘,“我可没有这么说。” 林舒禾在马车外感叹蒋世子,看吧看吧,让你和他聊天,安静点不好吗? 和宋嘉屿聊天,那不是自讨苦吃嘛,别看他一副清冷高洁人畜无害的样子,谁知道内里都黑成啥样了。 闹了这么一出,一行人开始安静地赶路,行至一处竹林,前方却被乱石挡住了路。 天无异象,平坦的道路却突然出现了石堆,很难不让人心生警惕,林舒禾抬起右手,并且示意身后蒋世子的侍卫打起精神时刻提防着。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一行人放缓速度之时,两侧密林里突然跑出来了一堆人,各个扛着大刀,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想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千篇一律的开场白,林舒禾没理他们,而是转头询问世子,“你的这些手下武功如何?” 看到这个阵仗,蒋世子的脸都成了个苦瓜脸,哆哆嗦嗦一脸害怕,“没……没有武功。” 这些人竟然一点武艺都没有! 不过一想也是啊,当时她打晕世子的时候,便是一下子就解决掉了他的手下。 只是林舒禾对此表示十分不解,那他带着这么多人,纯粹是为了显得人多吗? 既然已经是这样的形势了,她环顾了一圈对面的人,如此,那就得靠她一个人了。 倒是不难对付,就是对方人多了点麻烦了点,不过,这对她来说倒是个好机会啊。 眼看他们在嘀嘀咕咕,土匪的领头大哥还十分好心地提议,“说吧说吧,你们好好商量商量,看是留财还是留命” 林舒禾瞥了对方一眼,计划好后,她悄声朝马车内的两人言语,“你们先 走,我断后。” 蒋世子刚说了一个“好”字,宋嘉屿却立刻拒绝了她的提议,“怎能留你一个人在此,那还算什么男人!” 怎么就不是男人了,蒋世子摸了摸鼻子,点谁呢这是? “呵,区区小毛贼,岂是我的对手。”林舒禾拔剑出鞘,“我乃圣上亲封的宣武将军,绝非浪得虚名之辈,你们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我还得留出心神顾着你们的安全呢。” 眼看宋嘉屿还拧着眉头,蒋世子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心翼翼着劝说道:“你看啊,人家林舒禾好歹是个将军,咱们在这还托他后腿呢,还不如早点去安全的地方等他,你说是吧。” 见林舒禾点头赞同蒋世子的话,对于让她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显得十分坚持,宋嘉屿这才同意了这个计划,只叮嘱道:“好,那解决这个事情后记得来找我。” 不知为何,林舒禾心里咯噔一下,颇有被人识破心中想法的尴尬,她挠了挠后脑勺,“啊,那什么,我会尽量追赶你们啊。” 当然,追不追得上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在这遇到山贼倒是对她有利,这样正好找借口自己一个人上路,没人同行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被人发现自己的女子身份,一路上也更方便些,而且她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去做。 所以她才顺势提议让其他人先走,她留下断后。 蒋世子看着林舒禾一个人驾马执剑挡在他们的面前,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虽然保护自己的性命十分重要,但是他其实是没想到林将军竟然这么不计前嫌保护他,他从窗户伸出头立下保证,“本世子领你这个情了,若你有命在,到时来齐王府,我必报答你。” 说完他感觉自己被人剜了一眼,随后就听到宋嘉屿笃定道:“收起你那句话,她会平安无事的。” 蒋世子也是顺嘴说惯了,这才发觉这话有些不吉利,“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不是拌嘴的时候。”林舒禾甩起马鞭抽了那几匹马一下,“走——” 马车一溜烟而去,她还有些惊讶,别看这马车华丽庞大,这几匹马一起拉着倒也跑得快啊。 眼看马车跑了,对面的土匪怒气冲天,连忙招呼着自己人要上前去拦车,“追,给我杀了他们。” 林舒禾手执长剑,拦在了这些土匪面前,“想过去,先过了我这关。” 一炷香后,看着解决掉的土匪,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林舒禾擦干净长剑,收剑回鞘。 她看了一眼马车离去的方向,毅然决然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啦~啦啦~啦~啦……”林舒禾口中哼着之前从同袍那处听来的不知名小调,驾着马慢吞吞的在乡间小路上走着。 一人行路,随心所欲,尽赏美景。 行了半日的路程,她看了眼天色,正好前方不远处有一家客栈,她思索着今日就在此休息了。 栓好马儿后,林舒禾脚步轻松地走进客栈,客栈内喧嚣热闹,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啊,这就是她和同伴们立誓要守护的朝廷和百姓啊。 她环视了一圈准备找个位置坐下来,待看清进屋的必经之处坐着的那人后,她内心十分惊讶,怎么回事,他怎么在这儿? 赶快走赶快走,可别让他看到我了。 林舒禾刚一转身想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招呼的声音,“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坐啊。” 4. 结缘盛会 林舒禾脚步一顿,嗯……应该不是喊她吧? 可是此刻门口就她一个人站着,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是的,那人就是在喊她。 她叹了口气,既然被看到了,她大大方方走了进去,坐在那人的对面,与他打着招呼,“嗨,好巧啊,宋侍郎,你怎么在这儿?” “宋某自是特意在此恭候将军。” 宋嘉屿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对面摆好一个杯子,提起茶壶替她倒了一杯茶水,随后摆出一副探究的神色,“我可是时刻谨记着将军说要来找我的承诺,苦苦等待却不见将军的身影,这才到此碰碰运气,只是,为何我看将军仿佛并不愿见到我,难道……将军莫非想甩开我,一个人回京?” 赶了半天的路,林舒禾自然口渴,也不和他客气,道了声谢后,端着茶杯一饮而尽,她心中回应一句你知道就好,嘴上却说:“哪有,我可能是一时不慎这才走了这条路,刚才所问只是好奇宋侍郎为何一个人在这乡间客栈。” 看着饮尽的水杯,宋嘉屿又提壶为她添满水,“这行李都在马车上,在下这不是怕将军路途穷困,这才想着,蒋世子既走了官道,那在下就特意走小路,这样不论将军如何走,都不至于孤单啊。” 他举杯碰了碰林舒禾手中的杯子,伴随着杯子相撞“叮——”的余音,宋嘉屿意有所指,“看来,还是在下和将军有缘,这才让我在此处碰到了将军。” 林舒禾放在桌下的左手在腰间摸了摸自己那明显就不多的余钱,这才发现自己忘了这个大事,刚才临时决定一个人上路,却是没想到这一出。 既然这人都这样说了,那她也不矫情,放下杯子,双手抱拳爽朗道:“既如此,那就算是我借你的,等回京后,我花的那一份我会找人送还于你。” “不必,能为将军花费,在下不胜荣幸。”宋嘉屿顿了顿,怕她还要提此事,便将两人的合作关系摆了出来,“毕竟,日后朝中还望将军关照在下,这便算是在下的见面礼。” 林舒禾面上答应,嘴上不再提及,但心中还是决定记下这笔账日后归还。 毕竟两人不熟,他话虽如此说,但自己也不好如此厚脸皮的花别人的钱。 一起用过饭后,林舒禾还在想如何说服和宋嘉屿两人分开住的时候,就见他叫来小二,放下一锭银子,“小二,开两间上房,要挨着的。” “好嘞。”店小二拿着银两,为两人开了两间房,将钥匙递给了他们。 许是看到她询问的目光,宋嘉屿解释:“虽说你我都是男子,住在一起并无不可,可本官向来洁身自好,不愿与人共处一室,你我还是一人一间房吧。” 虽说这话听着有点别扭,倒像是住在一起就不洁身自好了一样,但是最后的结果还是挺好的,她留下一句“如此甚好”,便开门进屋休息去了。 一夜无事,昨日赶了一天路的林舒禾也养足了精神,早上出门用饭的时候还心情甚好的和宋嘉屿打了招呼闲聊了几句。 “宋侍郎,马上就到宜水县了,到时候我可能会在该县停留几日,如果你着急回京的话,可以先走,我随后快马追上你。”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一直慢条斯理优雅用食的宋嘉屿听到此言,抬眼看着她,眸中似乎有种探究的意味,“为何?” 她看的很清楚,这种目光是那种知道原因的探究,而不是纯粹询问的好奇,他的眼神,让她觉得他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 林舒禾沉默了,她是想着上一世这个县令贪污了军粮,如果这次能早点解决,那么士兵就能早日吃饱,日后打仗也不会断粮,所以她准备去县衙找证据。 可是重生的这些话怎么能给宋嘉屿说,自己还不确定是否到了该和他摊牌的时候。 她正要随便编点什么解释自己为何要多待几天,就听到宋嘉屿恍然大悟的声音,“哦,是了,林将军可是听说了明日在宜水县举行的的盛会,所以想去……‘游玩’一番。” 林舒禾一愣,这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吗? 她连忙点头承认,“啊对,我慕名已久,此次就是要去参加宜水县的这个盛会。” 闻言,宋嘉屿但笑不语。 林舒禾觉得他的笑有点怪异,这种怪异在两人进了宜水县,她了解到盛会的情况后,得到了解释。 好嘛,原来这个盛会的全名是男女结缘盛会,是用来求姻缘的,那她之前着急承认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自己特别着急成婚了。 这个宋嘉屿,她在心中将他念叨了几回,消气后,她在心中回忆起前世关于宜水县的记录。 宜水县地处周朝南方位置,水运发达,军饷在此处由陆运转为水运,经由宜水县水运出去,再到下一个转运地换成陆运送往军营。 这些年的水运过程中总是不可避免有些许的损耗,但是由于损耗不是很大可以接受,再加之比起些许的损耗,水运可以极大加快粮食运往军营的时间,对打仗来说有极大的用处,所以朝廷也就没有追究过这些损耗,是以一直经由宜水县来运送军饷。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县令贪污军饷的事情不知怎么被发现,宜水县欺上瞒下的事情也被揭露了出来,皇上还专门派了亲信来此查明真相,最后在县令的书房查出了一本行贿受贿的账目,查处了一干人等。 至于最后被揭露的原因和过程她不是很清楚,只是这件事情传到军营,众士兵火大,纷纷骂宜水县令,说他们在拼命打仗,宜水县令竟然在后方贪了他们的救命粮,她这才从大家的口中知道了这件事情的一些情况。 因为要回京复命,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停留,而且也没有身份光明正大地查这件事情,所以她要做的就是看能不能接近宜水县令的卧室,先找到那个账本,早一日发现就能为士兵多攒一些军粮。 “喂,你想什么呢?”宋嘉屿看她神游天外,拉了她一把,让她走到人少的地方避免撞到。 被宋嘉屿的声音打断思绪,林舒禾看向身旁的这个人,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嗯,行事的时候还得考虑身旁的这个意外。 她摇摇头,“没事,只是在想我们一会怎么安排?” “先找个客栈住下,等午时用过饭后,我们就去你心心念念的结缘盛会。”宋嘉屿调侃道,尤其还将“结缘”二字念得那么重。 林舒禾:…… 她白眼一翻径直朝前快走两步。 服了,她哪有心心念念。 宋嘉屿低头笑了笑,快步追了上去,拉着林舒禾走进了一家客栈,“住这里吧,听说这家客栈还不错,来宜水县的人都住这里呢。” “嗯。”林舒禾点头,随他走了进去,安顿好后,两人坐在二楼准备用午饭。 宋嘉屿将菜单递了过去,向她推荐这里的特色菜,“要不要尝尝八宝鸭,可是这里的招牌。” 刚要去接菜单的林舒禾手一顿,将菜单又递了回去,不经意间询问,“你来点吧,既然了解特色,看来你之前来过这里,想必知道什么好吃。” 她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宋嘉屿愣了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失神了片刻。 “是啊,来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宋嘉屿怅然地笑了笑,选了几个招牌菜,将菜单给小二还了回去,“就这些吧。” 认真负责的店小二:“二位可有什么忌口的?” 宋嘉屿率先回答,“没有。” 得到回复的小二退了下去。 “你都不问问我?”林舒禾脱口而出,当然她也没啥忌口的,但是就很奇怪他都不问一下自己的吗? “这一路走来,我自是了解你了。”宋嘉屿给出了解释。 听到这句话,林舒禾不禁感叹此人的心思细腻,“你还真是细心。” 看来之后的行动更是要避着 点这个人了。 “多谢夸奖。”宋嘉屿笑了笑,颇有些得意,“细心却是在下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了,将军日后还会发现更多的。” 林舒禾:…… 不好聊,还是等着吃饭吧。 用过饭后,林舒禾正要一个人出门,在门口碰到了轻摇折扇自言也要去盛会的宋嘉屿。 他今日穿着天青色竹纹锦袍,衬得人玉树临风俊逸清朗。 林舒禾将视线放到自己身上,反观自己,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男装,唯一的亮色便是衣领处显出来的些许红色,比起他精心的穿着,看起来自己倒不像是去参加盛会一般,他才是要去参加那个盛会吧。 这想法一出,她连忙心中呸呸呸了一声,稍微鄙夷了一下自己的胡思乱想,想什么呢,真是被他带歪了,她本来也就不是为参加盛会而来的。 宋嘉屿看着对面之人的神色由惊艳转为鄙夷,一向看起来端庄的面容有些裂开了,一时之间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自己,生怕有什么地方出现了纰漏。 看了几圈都没有发现不该发现的,他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问了出来,“林将军在想什么?” 林舒禾回过神,“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穿的挺好看的,是要去参加盛会吗?” “是。”宋嘉屿摇着扇子,微风将散落的发丝吹起,“将军说要去盛会,在下一人独坐房中深夜无聊,是以邀将军共游。” 林舒禾心中呐喊:我没想去盛会啊啊啊,你跟着我还怎么办事?! 没有理会她看起来有些拒绝的眼神,宋嘉屿拉着她径直出门,“走吧,盛会都是呼朋唤友的,将军一个人去盛会看起来很惹眼的。” 不能将真实行动说出来的林舒禾只能跟着他一块出了门,却在看到街上众人的眼神后,心中仰天长啸。 也怪她因为心思不在盛会上所以一时没想到这茬,都说这是结缘盛会了,他们两个大男人…… 呃,至少是都穿着男装的两个人结伴游盛会,落在众人眼中,不就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去求姻缘了吗?! 她看了一眼身旁面容精致穿着华丽的男子,偏偏这人这幅装扮这种气质更为惹人关注吧。 她一把拉过身旁宋嘉屿的衣领,压低声音对着他咬牙切齿,“这就是你说的一个人会惹眼?” ——明明他两一块出来更惹眼好吧。 被人搅乱行动计划的林舒禾此时怒气上头,没注意到因为她的这个动作惹得周围“嘶”、“咦”、“啊”、“哇”声一片。 被拉着衣领的宋嘉屿无奈一笑,将折扇打开遮住两人的面容,挡去了众人的窥视,他摆出一副自己也没料到的表情,“谁知道大家这么无聊不去游玩,一天天的光想着那种事了。” 他上前一步,低下头看着面前脸带怒气的人,看似在开导,“而且,本官风姿绰约艳绝天下,怎么看,都是在下更吃亏更委屈吧。” 他这一上前,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面容,林舒禾心神一晃,连忙松手向后退一步,脸色严肃,“宋嘉屿,你每次调笑时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心?这样言不由衷,累不累?” 宋嘉屿一愣,随后收了嘴边的笑意,恢复了清冷的气质,“本官在他人面前可是端庄严肃的,将军是不是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原因。” “你……” 林舒禾无语,这话说的,就像是她不端庄一样,呵,她就多余和他说这些。 “走吧,要看就看吧,本将军行得正坐得端,光明磊落不畏人言。” 说完她自顾自朝前走着,没留意到身后那人流连的目光。 宋嘉屿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大步走着的人,回想着刚才折扇后的一幕。 有趣,灵动鲜活、生机勃勃的,连生气都如此令人忍不住靠近。 他快走几步追了上去,终于在一片灯火阑珊处追到了前方的人。 5. 舞女 林舒禾心思不在盛会上,一心想着怎么避开宋嘉屿前去查宜水县令,她看着周围随处可见的卖花小贩,好奇问道:“今日结缘盛会,宋侍郎打扮得如此招摇,为何一直跟着我,不去看看是否有结缘之人?” 宋嘉屿面无表情兴致缺缺:“没兴趣。” 没兴趣你来逛什么? 林舒禾边无语边看向前面热闹的场面,心思一转,人一多最容易被挤散了。 她拉着宋嘉屿就往人多的地方走,“那旁边有热闹,去看看。” 两人来到跟前,发现是一家酒铺在现场调酒,他们刚进去就听商家喊出:“现在邀请五位客官,有哪位想参与的请上台来。” 话音刚落,林舒禾手放到宋嘉屿的身后,将他向前一推推到台前,自己转身离开这片热闹之地。 就在她想溜走的时候,突然被路旁算命的先生喊住了,“这位客官,浮生一梦,是否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看向说话之人,“你说什么?” 算命的老先生右手向前示意,“客官不妨坐下,待老朽为你解惑。” 闻言,林舒禾便在算命摊前坐了下来。 而另一旁的宋嘉屿正站在酒铺门前,准备前去追溜走的那人,却见林舒禾在不远处坐了下来,他放下心来,倒是在眼前,也不必着急去追了。 随后看到酒铺掌柜手指示意,宋嘉屿看了一眼酒铺打出的名号:结缘盛会,专属于你们的酒,为特别的人调制一壶特别的酒。 掌柜将东西摆到参与者的面前,“祝愿各位参与者能调出让各位同行者满意的酒。” 听到此言,宋嘉屿看向一旁算命的摊子。 同行者满意?呵,怕是她根本都没有在意这是什么场合就推他上来,她大概只是想避开自己。 也不知她在算些什么,竟然肯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溜走机会? 林舒禾将身上为数不多的银子放到算命桌上,“先生可愿将话说明白。” 她看着算命先生将银子收了,然后示意她写一个字。 她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林”字。 算命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摇头晃脑地念道:“双木双生,看来是命中注定啊,希望你这世能弥补了你的遗憾。” 此人竟能道出她的隐秘?! 林舒禾追问:“那为何会有这一次机缘,还有一事,最近我遇到一人,他貌似与我很像。” “既是机缘也是人愿,这应是战场上千千万万的士兵战魂为引,为你求来的机会。”算命先生左手掐指,摇头晃脑道:“至于你所怀疑之事,还需你亲自去探究。” 听到缘由,林舒禾放在桌上的手瞬间收紧,她想到了前世战死时,身边的同袍不甘不屈的眼神。 她站起身,双手抱拳向算命先生致以谢意,“多谢先生解惑,我明白了,在下定会完成此生该完成之事,护佑家国,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覆巢之下无完卵,此举为民也为我,不必道谢。”算命先生随即收了摊子,飘然离去。 就在林舒禾和算命先生道谢告别之际,酒铺旁的宋嘉屿以极快的速度将酒调了出来,就连掌柜的都夸他天资聪颖定能俘获芳心。 生怕跟丢了人,他没空和掌柜的寒暄,丢下一锭银子后连忙拿着自己调制的酒走到林舒禾的身旁,他将酒壶递了过去,“尝尝。” 林舒禾没有犹豫接过酒壶,方才听闻算命之言的她此刻心神激荡,就像第一次打仗后需要喝酒来平复心情一样,她拆了酒塞便将壶中酒水倒进嘴里。 动作幅度过大,几滴酒不小心从壶中溜了出来,渗进了她的里衣。 宋嘉屿也看出她此刻神色不对,问道:“累了吗?要不要回去休息?” “嗯。”林舒禾将酒壶递了回去,两人朝着客栈走去,一路无言。 到了房间门口,她看着欲言又止的宋嘉屿,生怕他又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连忙开口阻止了他,“那什么,我不胜酒力,有点困了,先休息了,没事别找我。” 宋嘉屿看着刚落下的日头,又看了一眼她沉重的面容,轻叹了一口气,“好,正好我也困了,那咱们回去睡觉。” 说罢两人各自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走了进去。 林舒禾坐在床上沉思片刻后,随即站起身,她还有事情要做,不能在此沉溺情绪,更何况现在有这么好的行动机会。 她连忙换上夜行衣,悄然来到宜水县令的府外后院墙角躲着寻求机会。 片刻后,她看到不远处走来一行人,各个穿的花枝招展化着精致的妆容,看她们前进的方向正是县令府上,只是不知为何跟在最后的姑娘眼中含泪,落后了几步。 林舒禾心念一动,等前面领头的在和县令府上小厮交谈之际,将最后那位姑娘拉到墙角,恢复女子声音低声问道:“姑娘,你可是不愿进去?” 那姑娘也不顾及,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机会,将事情简短地说了出来,“我不是本地人,刚被拐来此,说是突然少了一个人,所以就拉我过来献舞,我本想逃跑,可是根本跑不远。” 闻言,林舒禾将夜行衣脱下递了过去,“好,我替你进去,你把外衣脱了,咱们衣服一换,你快跑吧。” “可是你呢,里面情形不明,我不能害了你啊?我看你应该会武,如果你武功好的话,咱们可以一起跑。”那姑娘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放心,我自有办法,我进去还有别的事情,而且我会为你拖延时间,他们不知你身份,你只需要跑就行,到时候天高海阔,便没人能找到你了。” 林舒禾边安慰边和那姑娘一起将那身华丽的外衣脱了下来,幸好不是什么特别露肤的衣服,直接换上也不会穿帮,“对了,她们是不是给你起了什么名字,叫什么?” “芙蓉。”那姑娘顿了顿,再次开口,“但我真实的名字是沈晚潇。” “嗯,我知道了。”林舒禾将头发散下,在沈晚潇的帮助下,两人将发型头饰恢复得七八成像。 沈晚潇从袖子拿出一盒胭脂,“妆容的话,唇部和眼部就用这个吧,幸好今日的舞蹈大家都有面纱可以遮挡一二。” 林舒禾将面纱带上,向她点头,“嗯,手真巧,今晚,我便是芙蓉。” “敢问恩人姓名。”沈晚潇离开前突然发问。 被人这么一问,考虑原本的身份不能被其他人知晓,林舒禾转身离去,留下一句,“不必相问,有缘相逢。” 沈晚潇俯身一拜,“多谢姑娘大恩,若有机会,我愿结草衔环以报姑娘。” 眼看领头的人和小厮交谈结束领着一行人就要进去,林舒禾快走几步,跟在队伍最后进了县令 的府上。 经过曲折回廊,她终于来到了正厅,然后就在一片觥筹交错中见到了她今晚最不想见到的人。 林舒禾呼吸一顿。 宋嘉屿?他怎么在这?不是说困了吗? 幸好自己穿着舞女衣服又戴着面纱,一时半刻应该认不出来吧?! 不过宋嘉屿此人不可小觑,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找机会办完事趁早离开为好。 她正思考着,就听到领头的人向上座的右边那人介绍,“县令,这些都是院里精挑细选的,除了最后一个是新来的,其他人皆是数一数二的。” 看来右边那人就是宜水县令了,只是宋嘉屿也真是玲珑威风,初来乍到都坐在上座和桌上众人打成一片了。 “献舞开始——” 一声招呼,众人各就各位,林舒禾眼尖地找到了唯一一个空的站位,跟着其他人一起动了起来。 幸好是慢舞,她还能凭借着练武的迅捷跟着舞女们完成舞蹈动作,但是毕竟比不过人家自小舞蹈的水平,稍微还是慢了点,所以众人看来她跳得并不出色。 舞姿不诱人,加之面纱遮面看不清面容,所以在其他舞女都被点去陪伴的时候,她被落了下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心中庆幸,正想着被落下后自己就可以退下,然后躲过人去后院寻找证据。 可是就在此时,多年来的警觉让林舒禾敏锐地察觉到有人看了她一眼,她用余光望了过去,是宋嘉屿正盯着她这个方向不知在看些什么。 她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被这人注意到肯定没好事,她将头更低了下去,企图避开宋嘉屿望过来的视线,同时向他展示出一种自己并不希望被关注的态度。 因为她觉得以自己对他初步的了解,他应该不至于去强迫一个不愿意的姑娘吧? 事实证明,不要盲目相信自己对一个男子的判断。 她都这样子的表现了,没想到上座的宋嘉屿还是开了口,指着她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个舞娘跳得倒是有趣。” “是,这位是新来的,自是有些不同,公子不妨再考虑考虑。” 林舒禾看出来了,带着她们来的那人似乎只是想让她献舞,并没有别的意思。 偏偏宋嘉屿那人不依不饶,一味盯着她看,“可我偏爱此般风情。” 她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下作! 眼见形势严峻,林舒禾夹着嗓子小声道:“谢公子抬爱。” 都是风月场之人,话说到此处便都明白了,宋嘉屿身旁的县令立刻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带这位姑娘下去休息吧。” “是。” 被带走的林舒禾心中有些憋屈:身为弱势的一方总是有许多不得已的妥协,但这个世道,男子或许还有出路,而女子终究是更为艰难。 刚走没几步,经过领头之人身侧时,她手中突然被塞入了一块东西,她悄悄一看,竟像是迷香。 林舒禾有点不明白了,既然想保护她,又为何要带她进来? 没走多远,林舒禾就被带到一间屋内坐到床上,一进屋她便屏住呼吸,装作乖巧,等小厮退出去后,她连忙将屋内的熏香熄灭,打开窗子透气。 她检查了一下四周,正要跳窗出去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连忙坐回床上。 6. 脱衣 宋嘉屿推门进入屋内,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装扮漂亮的女子乖巧地坐在床上等待着他的画面,他仔细嗅了嗅,发现确实是熟悉的气味,正是独特的花香混合着酒香的味道。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嘴角上扬勾起些许弧度,同时脚下快走两步进到屋内,反手将门关上。 他看着女子安静地坐在床上,低眉含羞,眼尾一抹红衬得整个人都鲜艳了起来,目光向下,在看到女子双手防备姿势的时候,他内心叹了一声:真是越美的花儿越带刺。 而床上坐着的林舒禾察觉到来人脚步变得快速,便打起精神腰板挺直,她略微抬眼,看到确实是宋嘉屿进来了,她在内心骂着:登徒子,下流,急色。 被骂的人丝毫没有察觉,依旧向床边走着,林舒禾耐心等着,等他走进了些,看到他的手缓缓抬起,眼看就要靠近她的耳边扯下她的面纱了…… 就在这时,她迅速起身,侧身闪到一旁,右手作手刀样式朝着男子的后脖颈就劈了下去。 搞定! 林舒禾自信收手,看着宋嘉屿随即倒在了床上,她还好心的将他翻了过来,避免他压住口鼻阻挡了呼吸。 解决好屋内的事情后,她推开窗户准备出去找账本,却在抬腿的一瞬间被舞女繁琐的服饰束缚了那么一下。 看着身上穿的衣服,她只好先收回腿,关上窗户回到了屋内。 她站在那儿发愁:大意了,忘了这身衣服有点不合适,可是原本的那身夜行衣已经给了刚才那个女子了,她也不能穿着里衣乱跑吧。 眼珠一转环顾一圈,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把目光放到了床上。 林舒禾走到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着的宋嘉屿,也不知道是为了赴宴特意换了衣服还是咋的,他没有穿白天那套衣服了,正好现在他穿着的是一件黑色的外袍。 男子身量高大,衣服大是大了点,绑起来倒也凑合能穿。 “对不住了,借用一下,完事后立刻归还。”她双手合十和床上睡着的那人商量了一下,告知了一声就准备动手脱他的外衣。 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将手放在宋嘉屿的腰间,开始解他的腰带,直接抽掉便是。 抽掉腰带后,她一手撑起男子的身体,另一手开始脱衣服,扒拉了一阵后,终于脱了下来,只是拉扯间无意将里衣也弄得松散了些导致领口大开,黑色里衣将皮肤衬得更为白皙。 不小心瞄了一眼,她小声嘀咕道:“这人身材还不错。” 林舒禾撇撇嘴,将他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甚至还十分贴心的给他盖上了被子,遮住了内里春光。 做完这一切后,她将自己的头饰拆下,将舞女衣服脱了下来,套上了宋嘉屿的黑色外衣,将袖口和裤脚都扎了起来。 改完衣服后她活动活动手脚,发觉十分利落,便推开窗户翻身跳了出去,准备悄悄去县令的屋子找账本。 今夜是绝好的机会,府外守卫森严,进府的外人都被送入了客房,此时应该都在屋内,无人落单,所以应该没人会留意她这条偷溜出来的鱼。 幸好她提前做了准备,找人打听了府内的大概方位,加之刚才进来时观察了路线,很快便找到了县令书房的位置。 很好,书房也有人守着,真没人守着恐怕她还会怀疑是不是陷阱。 看着近在眼前的地方,她计划着该如何才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要事且不留下痕迹。 迷烟和打晕这两个手段是不能用了,不然到时候被人发觉就会大肆搜捕,届时她走不出县令府的。 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只有等县令下次看账本时再发现丢失才是最好的。 她趁着守卫换班的时机巡视了一圈,终于在书房屋顶旁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破绽。 屋顶侧方有一个被锁住的通风口,大小刚好够她钻进去了,只是,书房明明窗户什么的都有,为何还专门有这么一个通风口呢? 算了,先进去再说。 林舒禾摸了摸头发,从头上取出一根极细的铁丝,幸好自己在外行走一直备着这些小东西,倒是派上用处了。 她跳上房梁,双脚倒挂将自己固定好,随后,开始鼓捣起那把锁来。 此处的锁就是个简单的单片锁,加上没人维护,早已生锈,片刻后,那把生锈的锁就被打开了,她轻易就钻了进去。 经过一段通道到了出口后,她低头看着周围不寻常的摆设,才明白这个通风口是为什么而留的。 ——这间屋子不是书房的构造,而是一个密室,那个通风口就是为了密室而建的。 她双手撑住通道两侧,飞身而下,稳稳落在了地上。 看着随地放着金银珠宝的密室,林舒禾仔细探查了一圈,确定密室的动静透不出去,她便放心的掏出火折子开始找账本。 就在林舒禾在密室找账本的同时,宋嘉屿所在的屋内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了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站在床边许久,确认床上之人是真的晕过去了,于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将塞子打开,把瓶口凑近给宋嘉屿闻了闻其中的药。 片刻后,宋嘉屿缓缓睁开眼睛,伸手拢了拢衣领,然后坐起身揉着刚才被打的脖子。 黑衣人将小瓶子收起来,单膝跪地,“公子。” “你怎么找来了?”宋嘉屿摆摆手,示意黑衣人起身,“这边情况如何了?” 黑衣人回道:“听闻公子来此,特来汇报情况,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就等公子示意便可收网了。” 事情尘埃落定,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了,宋嘉屿继续揉着脖子,平静道:“行了,那就这样吧。” 听到自家公子的话,黑衣人突然有点疑惑,明明多年筹谋终于要成功了,可是为何公子却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说来奇怪,以前公子还经常询问这边的情况,可是从几个月前开始,公子都没有过多关注询问这边的情形了。 看着自家公子清冷的面容一如往昔,也没什么变化,他突然想到了:哦,大概是公子睿智,已经修炼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了 。 不愧是他家公子,果然厉害! “那属下就告退了。” 宋嘉屿此刻还沉浸在那姑娘下手怎么这么狠的心思中—— 真是,也不怕把他打坏了,而且这衣服竟然也被脱了。 他笑着拢了拢衣襟,没再多说什么。 黑衣人却突然去而复返,仿佛想到了什么,悄声问道:“差点忘了一事,公子同行之人,用不用我保护他的安全。” 保护林舒禾吗? 脖颈痛觉仍在,听到这句话,想到那人干脆利落的下手方式,宋嘉屿突然觉得好笑。 还不知道是谁保护谁呢? 黑衣人正感慨自己的贴心周到之时,冷不丁看到自家主人笑了一下,更是得意:公子终于露出笑意了,看来这次我算是问到他的心上了。 就在黑衣人得意之时,却听到自家公子拒绝的话。 “不用,她比你想得厉害,你出现在她附近反而是提供机会让她发现你,不必多此一举。更何况,一开始就露出底牌,不是上策。” 黑衣人愣住了:啊?不让我保护,那是我多余问了,那……公子在笑什么啊? 算了,公子自有公子的道理! 想通了之后,黑衣人抱拳告退。 事情解决后,宋嘉屿估计了下时间,躺回了床上,将自己恢复到之前的模样,等着外出之人回来。 一旁的密室中,林舒禾终于在墙边的一个小格子里找到了账本,粗略翻了一下,里面记载着他每次贪污军饷的明细。 就是这个了,她将账本藏到身上,将周围一切恢复到原样后,顺着通道离开了密室,原路返回。 她从窗户跳进屋内,发现一切还保持着她离去的样子,尤其是床上之人也安安分分地躺着,于是她背过身去,放心的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准备将衣服换回来。 床上躺着的宋嘉屿听着动静,猜测林舒禾应该是没有看他这个方向,控制住呼吸,放心大胆的微微睁开了眼睛,他很是想看看她今夜的收获。 却没料到她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 他目光中映入的是一副女子的背影,烛光闪烁,贴身的里衣勾勒出女子姣好的身姿,后颈处露出的肌肤白皙,更显脖子修长。 他呼吸一顿,立刻闭上了眼睛,心中默念着非礼勿视平复着呼吸。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止了,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却听到来人向床上走了过来,一把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杯子。 宋嘉屿心中大惊:她要干什么?! 林舒禾以实际行动给了回复,她竟是还要亲手给他穿衣服?! 他在心中大喊:穿什么啊,直接躺下休息不好吗?明天早上醒来直接说喝醉了自己脱的不就行了,何必非得肌肤相亲呢?! 更要命的是他还得装作晕过去的样子,不能露出反应,可他明明就醒着啊,这也太难为情了吧。 宋嘉屿此刻就是十分、万分、非常的后悔,刚才自己的手下为何要把他唤醒让他受罪! 7. 追杀 林舒禾穿戴好自己的衣物后,便拿起刚刚脱下的那件黑色外袍,坐在了床边,将宋嘉屿半扶了起来。 好不容易将衣服套了进去,剩下腰带一只手却不好弄了,她只好将人放平,伸手带着腰带环绕着男子的腰部一圈。 就在她要绑带的时候,突然察觉到身下之人的呼吸乱了,看着他眼皮轻颤,林舒禾抽出手,笃定道:“公子醒了。” 既然被发现了,正默念着清心经的宋嘉屿只好睁开眼睛半撑起身子,长舒一口气,平复着被挑起来的情绪,继而指着自己的腰带勾唇一笑,“姑娘这是做什么,迫不及待为我宽衣解带了?” 既然他没有提晕倒之事,林舒禾便开始演了起来,“刚才公子醉倒了,我怕公子睡得不舒服,所以才想着解开束缚的。” 也不知他信不信,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她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随后就听到宋嘉屿说:“那倒是多谢姑娘了。” “不客气。” 林舒禾上前一步,反手又是一个手刀,将人弄晕了过去。 “对不起了,没想到你醒得太快,现在时间还早,睡会儿养养精神吧。” 她边道歉着边将人推到床里面,不再管那散开的腰带,直接用被子将人裹了起来,自己则取出另一床被子去侧榻休息了。 睡梦中突然听到一声鸡鸣,林舒禾坐了起来,看着外边即将天明,于是走到床边叫醒了宋嘉屿。 宋嘉屿刚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林舒禾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特意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哀求着,“公子,带我走吧。” 宋嘉屿懵了,啊?! 打一次不够又来一次,不过现在这又是什么流程? 林舒禾自然是看到男子疑惑的神情,可是即将天明,早点出去才是正事,她伸手抚上宋嘉屿的胸膛,侧身将头靠了过去,夹着嗓子道:“我既是公子的人了,难道你还要把我留在县令府上吗?”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嗯,虽然第一次做这种事有点怪怪的,但也不难学嘛,有机会多练几次就适应了。 ——毕竟会演戏才能活得长久。 没等到男子的回应,她有点奇怪,这招难道不管用吗? 她好奇望了过去。 谁料一根修长的手指顺势挑起了她的下巴,面上覆着的那层面纱随着手指的动作摩挲着肌肤,泛起一丝痒意。 然后她就看到宋嘉屿低头靠近,直视着她的眼睛询问:“你肯跟我?” 俊朗的男子面容突然在眼前放大,林舒禾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咽了咽口水,心脏突然忍不住乱跳了起来。 她叹了一口气,唉,美色诱人啊,要不是自己现在是女子装扮,指不定这辈子都遇不到这个场景了。 感慨归感慨,正事还是要办的。 她眼角弯了弯,笑意盈盈回应,“自然愿意跟着公子了。” 毕竟跟着他才能光明正大的出府啊。 而宋嘉屿像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收回了手,从床上起身站了起来,自己动手将腰带穿好,然后朝着林舒禾伸出一只手,“走吧。” 林舒禾将手放了上去,迫不及待拉着宋嘉屿出了房门,“走。” 一路上,因为宋嘉屿的存在,两人很顺利的就出了县令府。 一出府门,看到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舒禾就放开了挽着的胳膊,略显委屈与不舍的开口,“这位公子,咱们就此别过吧,我看公子家世显贵,想来家里应该不允许公子与我有牵扯,与其让公子为难,不如我们在此便散了吧,也省得日后情意被蹉跎。” 她伸手掩着眼睛,佯装擦泪,叹着气转身离开,一副不舍的样子。 如果忽略她离去脚步之迅速的话。 宋嘉屿站在原地,看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走完了一段感情的流程,略有些哭笑不得。 行吧,虽短暂,但也算是一段意外之喜了,他理了理衣服,慢慢朝客栈走去。 率先到达客栈的林舒禾此时还穿着舞女的衣服,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看到,她直接从自己屋外的后窗翻了进去,换上了自己的男装。 梳洗一番后,她将昨天穿的女装放进一个布包里,准备出去找个地方销毁了。 解决好一切后,她走进客栈,却发现宋嘉屿坐在靠近门边的桌子旁。 折腾了一夜,也不说回去睡觉补精神,在这坐着干什么? 她怀着不解走了进去。 刚走近就听到宋嘉屿心情甚好的和她打着招呼,“早啊,林将军这是……刚回来?” 林舒禾点点头,“在下习惯了早起,这不,早上起得早了,出去锻炼锻炼。” “起得真早啊……”宋嘉屿念叨着,突然问道:“那林将军昨夜睡得可好?” 林舒禾一愣,低头拉过凳子坐了下来,避过了他的视线,“还行吧。” 刚一坐稳,就听到身旁传来令人心惊的话。 “林将军睡得倒好,在下睡得就不那么好了,早上起来浑身酸痛,尤其是这脖子,难受得紧。” 余光瞥到男子伸手揉脖子的动作,她摸了摸鼻子,装作口渴的样子,一味摆弄着水壶杯子,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起来。 唉,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接话啊。 幸好宋嘉屿倒是不追问了,看样子是要换了个话题,“林将军,有一事是在下唐突了,你怎么没换里衣?” 林舒禾放下杯子无语地盯着宋嘉屿看了过去。 不是,这人怎么? 有点冒昧了吧,我换不换里衣关你什么事啊? 嘀咕过后,她突然反应了过来,不对,宋嘉屿怎么知道她没换里衣? 因为她是真的没换,早上着急出门销毁衣服,她便直接套了身外衣。 可这事隐秘,旁人不可能知道的啊。 林舒禾的目光变得审视起来,她觉得宋嘉屿可能是知道了什么? 她端坐起来,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显得真诚一些,“你昨晚上是不是出去了,我在一个特别的地方好像看到你了。” “其实这趟出来,我还领了道密令,昨夜外出查案去了。”宋嘉屿单手撑着脸,略显疑惑的低声说道,“说起来,昨夜我在一个女子的身上竟然闻到了我亲手调制的酒香,你说怪也不怪。” 亲手调制的酒?! 林舒禾恍然大悟,自己竟然不知道这酒是独一份的,当时喝的时候还以为是酒铺老板卖的酒呢。 原来是这个原因,那昨夜他是认出这个味道了,以后再有这种事一定要更谨慎才是。 好嘛,这么看来,昨夜两人演那出戏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防谁? 事已至此,林舒禾只能承认昨夜是她了,“是,那个女子是我扮的,昨夜我去县令府上也是为了找线索。” 听到这话,宋嘉屿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男扮女装啊……” 就在林舒禾以为他会对她的身份刨根问底的时候,却听到他问,“昨夜顺利吗?你那边事情解决了吗?咱们该回京了吧。” “都解决了,可以回京了。”林舒禾点头,“那收拾东西,咱们用过早饭后便启程吧。” 回房后,林舒禾回忆着刚才的情景,也不知该夸他贴心还是有阴谋,他既没有追问她的身份,也没有询问她是为何事而来。 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或者,宋嘉屿此人真的和自己猜想的一样也是重生的? 简单用过早饭,两人便启程往城门口走去。 谁知道就快出城的时候,林舒禾突然听到身后有许多士兵前来,不知为何突然来了一队士兵大喊:“关城门,昨夜有刺客扮作舞女 行刺,所有人都不得出城。” 就在城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林舒禾抓着宋嘉屿的胳膊就将人拉着,从人山人海里挤了出去,“走,现在不出就出不去了。” 那些士兵瞧见这一幕,连忙追了过来,“别关门了,有人跑了,好像就是昨夜唯一活着的那个男客,快追——” 林舒禾拉着人就往容易躲藏的山林里跑,谁知道都这么紧张的时刻了,一旁的宋嘉屿还有空调侃,“也不知这些人是追你还是追我?” 虽然猜测是账本之事被发现了,但是两人的性命都得保,林舒禾解释,“这个时候了还分你我?咱俩现在是一根绳索的蚂蚱,我昨夜是做了些事情,但你没听到那些士兵在说‘昨夜那个男的’吗?万一被人追到了说不定你比我还危险呢。” “那是自然,如此,便不分你我了。”宋嘉屿从一旁找了根树枝,“既然这样,那我也找个武器吧。” 林舒禾皱眉看着他手中的“武器”,思索了片刻,将自己贴身携带的匕首递了过去,“剑不能给你,剑在我手上更有用,这把匕首暂时就借给你防身,别弄丢了。” “挺珍贵的吧?”宋嘉屿看着手中样式古朴的匕首,“你舍得给我?” “比起物件,性命更重要。”林舒禾强调,“而且不是给,是借,所以你好好保管,到时记得还我。” 宋嘉屿将匕首抽出,将鞘郑重收了起来,“一定。” 这次派出来抓人的士兵太多,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两人,将人堵在了悬崖。 林舒禾将宋嘉屿护在身后,与人缠斗了起来。 身后突然传来人倒地的声音,她转头一看,宋嘉屿手持匕首,将一人解决掉了,看样子手法竟十分干净利落。 从来没听说过而且也没见他动过手啊。 对于宋嘉屿展现出来的身手,林舒禾惊讶不已:“你会武?” 微风拂过,伴随着他的挑眉,看起来一派潇洒风姿,宋嘉屿谦虚回道:“宋某不才,君子六艺,皆有所习。” “行,那就好,你注意点。”大敌当前,没空多聊,林舒禾说了一声后便开始专心杀敌,只留出一分心神留意旁边的动静。 微风吹拂,她手中的剑破开落叶,以凌厉之势挡住大半攻击。 只是打着打着,她突然发现一旁竟然没有传来刀剑碰击的声音了,周围只剩下她抵挡的声音,她拦住近身攻击的几个人之后,转身看到一个追杀之人持刀砍向宋嘉屿的头部。 她连忙大喊:“宋嘉屿——” 而宋嘉屿却不躲不避,站在原地看着砍下来的刀,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带血的刀即将落下,宋嘉屿却沉默地站着,他知道他有一刻恍惚了。 即使他深陷险境,即使他知道他可以也应该去拦那把砍向他的刀,可是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就算阻止了也没有什么意思,那把刀避不避开对他来说好像都没有了区别。 经前世大梦一场,回首前世为证明自己的能力他不择手段往上爬,最后还不是落得身死国灭的结局,其实这一生本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重来一遍罢了,相同的事情相同的命运何必再经历一遍呢,既然已经偿还了该偿还的恩情,那么,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什么可留恋了。 他嘲讽一笑,更何况,这世上也没有谁想留住他吧。 不如,就此罢了吧。 任凭刀剑相向亦无怨无悔。 终于,他没有避开,而是闭上眼静静等待刀的落下。 只是在闭眼前,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奋力杀敌的林舒禾,最后笑了一下,没有了他这个累赘,想必凭她的武艺就能毫无顾忌地放开手脚逃出去吧。 这么一想,自己最后还能帮她一把,倒也不错。 他闭上眼,静静等待命运的终章。 8. 动心 “呲——” 刺耳的刀剑相击声从宋嘉屿的头顶传来,他惊讶地睁开眼,抬头看向上方,一把剑拦住了砍向自己的刀。 顺着那把剑看了过去,林舒禾手握剑柄正一脸焦急地看向他,“你没事吧,愣着干嘛?” 说罢她反手将攻击之人打了出去,持剑护在宋嘉屿身旁。 被护着的宋嘉屿看着身旁女子剑扫四方,刀剑碰撞,传来“叮——”“叮——”“叮——”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不绝于耳。 一声一声响在他的耳中,打在他的心上。 仿佛一汪死水中被人投入了一颗石子,石子跳跃泛起波痕,激起一圈圈涟漪。 持剑之人正是投石之人,宋嘉屿的心此刻正以一种要跳出来的感觉律动着,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搅动春水的始作俑者。 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将士从不惧怕生死,刀剑的磨砺只会让他们更加一往无前。 一人一剑的林舒禾此时正打得热火朝天激情澎湃,她甚至还抽空看了一眼呆在原地的宋嘉屿,估计着此人大概是被这种厮杀的血腥画面吓傻了,她像以往在战场上与同袍相互鼓劲般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他,“努力活着。” “努、力、活、着。” 宋嘉屿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他的声音不可置信中还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希冀,忍不住颤着声音问,“你想让我活着?” 听到他这样问,林舒禾抿了一下嘴,控制住了到嘴边的话。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病吧,不活着难不成还去死啊? 念及他情绪不稳心神不宁,林舒禾生怕他又撞上哪个杀手的刀躲不过去,便将他往树后一推,恨铁不成钢的留下一句“给我好好活着”,转身投入自己的战场,朝着那群杀手冲了过去。 被推到树后的宋嘉屿看着一路杀过去的林舒禾,她拼命救自己的样子映入眼帘,这时,宋嘉屿的心跳得更快了。 “给她、活着。”他回味着刚才林舒禾说的这几个字,随后将手放在心口,摸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生命最原始的悸动。 “扑通——” “扑通——” 原来,心动只需要一瞬间。 一步击倒一人的林舒禾估计了一下双方的战力,时间拖得久了,追杀之人也越来越多,她觉得还是尽快撤离比较好,便寻了个机会退到树后,拉着宋嘉屿的胳膊朝着人少的方向冲过去。 只是,一直这么追杀下去也不是办法,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身边的人,“宋嘉屿,之前你说为查案而来,难道你一点后手都没有留吗?” 说完她观察着宋嘉屿的反应,企图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自己的猜测,却见宋嘉屿仿佛刚想起来一般,从怀中拿出一个火信,朝着天上放了出去。 火信在天上炸开,不过片刻就来了另外一群蒙面人,他们动作迅速地拦住了要追杀宋嘉屿的杀手,林舒禾看了一眼,觉得其中有一个人的半张脸竟然十分眼熟,很像当时在县令府见到的一个花匠。 局势瞬间逆转,林舒禾莫名有点恼怒,刚才这人都要被砍死了,生死关头还面不改色,他竟然那么冷静都不准备传信的吗?! 她面对着宋嘉屿,莫名被气笑了,“宋侍郎,有援兵你不早点喊,你在等什么,等死吗?” 宋嘉屿愣住了,他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刚才是真的在等死,本来就没打算活命所以他就没喊援兵。 面对林舒禾无意道出真相的询问,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又不想编借口骗她,更不想让她知道他阴暗别扭的内心。 人生经验告诉他,逃避是真的有用,于是宋嘉屿准备转移话题,略微低下头在她耳边悄声说:“林将军,这些人皆是在下亲信,我可是将暗棋都透露给将军了,将军一直对我心存试探,如此这般,将军应该可以相信我的诚意了吧?” 听到这话,林舒禾心中知道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不愿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也罢,反正援军是他的人,砍的也是他这人,死的也是他,他想何时喊人就何时喊人吧。 只是,宋嘉屿这人倒是看得明白,知道自己一直对他并没有完全信任,此人目光如炬心性通透,思及此,她看向宋嘉屿的表情也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了。 看到林舒禾的面色稍缓了些,宋嘉屿终于松了一口气,幸好,哄好了。 “走吧,”他伸手拉过林舒禾,“我们先撤,往京城走。” “好。” 只是,林舒禾低头,看着自己被一双修长手指握住的手腕,刚才情况紧急两人拉着倒情有可原,现在还拉着手,算什么? 两个大男人携手散步吗? 这么多年为隐藏身份,本就不喜与人亲近的她有些别扭,连忙抽回手,自顾自朝前走着,“又没有危险了,大家自己走吧。” 宋嘉屿在后面看着她前行的背影,有些莫名的想法。 她这是……害羞了? 他连忙心情甚好地追了上去,“哎,等等我。” 赶了大半天的路,林舒禾本想加快脚步到下一个镇上再休息用饭,她转身和宋嘉屿进行商量,“宋侍郎,你还能坚持吗,咱们到下一个镇上再好好休息,可好?” “没问题。”宋嘉屿回道。 林舒禾点头,是她预料之内的回答,毕竟这一路走来,宋嘉屿并不是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羸弱公子,相反,他还算是有个健壮的身子。 只是因这一思考耽搁了,她落后了两步,却突然发现宋嘉屿的走路姿势有些不太对劲。 他在避免用腰部发力? 她回忆了一下这半日,两人不是同行就是她走在前方,所以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宋嘉屿的走路姿势与平时不一样了。 林舒禾迅速后退两步,仔细看了一眼,就看到宋嘉屿后腰处被腰带压住的地方有渗出的血迹,她连忙喊住前面那人,“等等,我们不走了。” “为何不走了?” 林舒禾仔细盯着发问的宋嘉屿,他面上一派轻松,只是此时流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可她却看到了无法伪装的苍白的脸色及唇色。 怪她太粗心了,可是她不问,这人也硬是不吭声,都不疼的吗? 她走到宋嘉屿面前,微微仰头直视着他,“我之前问过你身上的血迹,你说这是沾了旁人的血,可既是旁人的血,为何范围还会扩大?” 看着面前男子沉默不语,林舒禾有些着急,“受伤了为何不说,还坚持走了这么久?宋嘉屿,你可真能忍啊。” “什么忍不忍的,这点小伤而已。”宋嘉屿笑了笑, 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是看到林舒禾严肃的脸色,又轻声解释:“我们该早日回京,我只是……不想耽误时间。” “唉。”林舒禾叹了口气,想到自己之前在军中见到那种不听话的小兵就是这样不把伤口当回事,还活蹦乱跳的到处窜,大约他们都比较嘴硬吧。 她于是不再纠结原因,就近在附近找了个山洞,指挥着他坐下,“坐下,我先帮你包扎。” 十分听话任人摆布的宋嘉屿没有吭声,林舒禾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看到面前忙碌准备药草的人,他的思绪又活动了起来。 她为了我停了下来,还要先给我包扎,她这是不是在关心我? 一旁忙碌着的人准备好东西后,终于开口了,“宋侍郎,你可别不把小伤当回事,伤口不包扎到时候危及生命就晚了,军医一直这么告诫我们的。” 听此,宋嘉屿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上冷了几分,尤其是心口处不似方才火热,他猛然清醒了过来,是了,是她善良,见不得人死在她眼前,哪里是他想的那样。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听到一声“脱衣服吧。” 他瞬间睁大了眼睛,“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就不劳烦林将军了。” “伤在后腰,你自己能看见?”林舒禾看着面前扭捏的男子,不容拒绝地看着他,“两个大男人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啊。” 宋嘉屿面色犹豫,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什么,在心里挣扎了几下后便动手松了腰带。 衣服落地,林舒禾终于看到了他背部的伤口,虽不大但是一直在慢慢往外渗着血。 接着光亮,她视线不可避免的看到了男子背部的全貌,回想之前在县令府上也为他穿过衣服,这次没有了衣服的遮挡,宽肩窄腰看得更为清楚了。 她目光坦荡将视线放回了伤口处,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男子与女子身体果真不同,饶是她做了很多准备假作男子,在某些方面却无法真的易容成男子,看来要早作打算啊。 她动作利落轻柔的将药敷了上去,扯了条干净的带子准备将伤口包起来,她伸手将带子绕过身前男子的腰部,一圈又一圈。 她动作轻柔了,宋嘉屿却僵硬了。 每次要绕过前方腹部的时候,伸出的手都会带着林舒禾朝前更靠近他一些,每当这时,她的呼吸就这么突如其来的落在他的背上,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战栗感。 宋嘉屿放在膝上的双手瞬间握紧,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 明明之前在县令府上也触碰了,这次为何有如此大的反应? 他看了眼一旁被脱下的衣服,是了,一定是因为之前穿着衣服,而现在自己却是光着的原因,他闭上眼睛,竭力忽视身后传来触碰的感觉。 闭上眼不过瞬间,他就猛地睁开眼。 ——失策了,没想到因为看不见所以身后的触觉更加灵敏了。 宋嘉屿神游天外,放空自己,不经意转头看到了墙壁上映着两人纠缠的身影,似从背后拥抱,他忽然很想看一眼身后之人。 这么想便这么做了,他小心翼翼地扭头向后看去。 他看到了林舒禾的目光那么认真那么专注落在他身上,看着身后之人在日光照耀下的面容,他心中渐渐明晰。 他想,他可能真的无可救药了。 9. 谈心 宋嘉屿伤在后腰,不影响用手,于是在包扎完成后,林舒禾提着他脱下衣服的领口,搭在他的背上,好心提醒,“好了,穿上吧,我去找点吃的。” 就近找了点山珍野味,收拾好后,林舒禾坐在火堆旁边,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扒拉着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两人简单垫了垫肚子,之后她靠在一旁打着哈欠,昨夜没休息好,今天打架又费了好大的体力,用过饭后突然有了困意。 可是在不熟悉的环境中她很难全身心的放松,于是便强撑着眼皮发着呆。 突然旁边宋嘉屿的声音响了起来,“林将军,不如你安心睡一会吧,我来守着。” 她看着周围的环境,思考着那群杀手应该被制服了,宋嘉屿一个人守着也足够了,之后还要赶路,她还是先把精神补回来为好,于是她应了下来,“行,那有事你喊我。” 宋嘉屿目光柔和,轻声道,“嗯,安心睡吧。” 待林舒禾闭上眼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她所在的方向,微风吹拂,四下寂静,所能察觉到的只有他的心跳声,此情此景,让他突然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闲坐无事,思绪万千不受控制,他突然想到了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又一想这句话的意思,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可想法却不受控制继续延伸,有些事细细想来,竟让他的耳朵微微泛起了红。 一个时辰后,睡够了的林舒禾缓缓睁开眼,看着外面的夕阳沉下山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宋嘉屿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态和她睡前并无二样,那模样仿佛专门为她守着一样,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好歹也是堂堂礼部侍郎,她问:“你要不要也睡会?” 宋嘉屿摇头,“不用。” 林舒禾便不再言语,坐了下来,夜幕降临,长夜漫漫,如此呆坐有点安静,况且旁边还杵着个人,她略有些不太自在,于是打算随便聊聊缓解一下气氛,“宋侍郎,我有点好奇,你说你也并非没有自保的能力,那一刀你为何不避,嗯……是被吓到了吗?” 思绪被此疑问拉回当时,宋嘉屿忆起此前所思,自讽一声,“是啊,当时……动弹不得。” 被黑暗束缚住了心,所以无从挣扎。 林舒禾点点头,也是,人在生死关头确实会吓到手脚不听使唤的程度,这很正常,她没有嘲讽也没有挖苦,更没有再继续追问,毕竟还得给人留点面子不是。 看她如此不言不语,宋嘉屿觉得怪自己把话聊死了,于是主动开口,“在下倒是要多谢林将军的救命之恩。” “不必。”林舒禾摆摆手不甚在意,“刚才那种情况,不论是谁,我都会救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宋嘉屿沉默,也许对于其他人来说,林舒禾此举只是救了性命,可是对他而言,林舒禾于他,救命也救心。 独行于黑暗中的人,就算这次你将他拉出黑暗,可是心中黑暗阴霾不除,人终究还是会步入下一次黑暗。 唯有打破黑暗,让光从裂缝中照进来。 林舒禾,就是照进他黑暗生命里的那一束光,这一路走来和她相处轻松自在有趣,虽短短几日,却也让他有了一种这样活着也不错的想法。 她内心的那种茁壮生长的生机勃勃的情绪感染着他,一点点将他冰封的黑暗打破,她身上散发的光一点点渗透进去,让他逐渐有了些许的生机。 林舒禾没有注意到身旁之人灼热的眼神,她环顾四周,想到此刻已然安全了,她突然有点想搞事情了。 月下静谧,氛围刚好,又只有他们两个人。 ——多适合套话啊。 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是那么合适,林舒禾决定试试套话,最好是能验证了她一直以来的猜想,她准备先小小试探一下。 于是,她漫不经心、仿佛闲聊般说着:“那个,我记得,你说你很久之前来过宜水县?” 宋嘉屿怅然道:“是啊,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认为那只是一场梦了。” 听到他配合的回答,林舒禾心中升起希望,看来今天这个氛围真的很适合套话啊。 看着林舒禾跃跃欲试的神色,宋嘉屿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夜黑风高孤男寡女,任谁都会被这氛围感染胡思乱想,而她倒是一心试探。 看来,她对他果真没有丝毫其他的想法啊,所以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去猜想他愿意开口的真实原因。 哪里是什么氛围适合,分明是此刻的宋嘉屿愿意对林舒禾敞开他的心了。 思考着如何询问的林舒禾一开始并未开门见山,而是琢磨着问,“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人生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啊。” 听到此话,宋嘉屿心神一震,如此问法,难道她也…… 可思绪翻转,他沉下心来,虽想直言相告,却又怕万一自己猜错了,毕竟他的经历说出来匪夷所思,说不定还会让她以为自己是在胡言乱语,影响了自己的形象就不好了,他便斟酌着语言顺着问题回道:“是啊,人生如梦,正如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有时候我亦不知,自己是不是在梦中也经历了一世。” 打的一手好哑谜,但话里深处似乎也隐藏了他的真实想法,林舒禾干脆将话挑开:“宋嘉屿,你是不是感觉自己……重活了一世?” 宋嘉屿心神一震,没料到她直接就说出来了这番话。 眼看他的嘴唇动了动就要说话,林舒禾连忙提醒了一句,“你想清楚再回答,我只问这一次,你若坦诚,那我亦将倾诚以待。” 宋嘉屿定定看向她,她的神色中满是郑重。 他叹了一口气,也不再继续遮掩,他决定将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毕竟,她话中的“倾诚以待”对他来说真的是极大的诱惑,况且,他真的很想知道关于她的事情,想知道她是否和他一样也是重生而来的。 宋嘉屿收敛心神,正色回道:“是,数月前的一天,我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重生了。” 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林舒禾继续问,“那你能给我讲讲上一世你说知道的事情吗?我朝最后怎么样了?” 话已说开,便再无隐瞒,对于上一世的事情,宋嘉屿用平静的语气将自己看到的、经历的都讲了出来。 “上一世的最后,皇帝年迈寻仙不理朝政,传言二皇子利用宫廷秘闻欲害三皇子,大皇子为护三皇子甘愿步入圈套救下三皇子,至此二皇子掌权得势,大皇子和三皇子一死一囚,朝中各部、地方官员都渐渐换成了二皇子的心腹,就连军中将领也被一个个替换,番邦蛮夷趁着我朝政权不稳兵权更换之际,大肆入侵,随后边境沦落……” 话至此,宋嘉屿一直平静的语气变得沉重了。 林舒禾的心沉了下去,是了,自二皇子掌权后,军中将领被换,在没有粮草的情况下她参与的人生最后一场仗败了,她连同军中士兵死在了敌人入侵的必经之地,边境防线彻底失守。 “然后呢?” 她想知道,她死后,又发生了什么? 宋嘉屿继续讲:“外敌即将攻入京城的消息传来,二皇子带着亲信逃了出去却被人杀死在城门口,朝中无主,京城大乱人心惶惶,最后三皇子带着叶丞相稳住朝臣主持大局,可是积贫难返为时晚矣,天时地利人和皆无,破败不堪的国家已无法力挽狂澜了,无兵无将无人可用。” 他停顿片刻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说了最后的结局,“死守一月后,三皇子带领临时组成的军队士兵战死在京城门外,叶丞相举刀自尽,之后,后宫众人、朝中大臣、黎民百姓……纷纷殉国,尸体堆积如山满地血海,周朝最终还是……覆灭了。” 听他将最后的惨烈情况说出来,林舒禾仿佛看到 了最后血流满城的场面,一时间两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心情沉重。 过了很久,林舒禾发现宋嘉屿好像没有提及一个人的结局,就很好奇,“那如今的皇帝呢?” “听说是疯癫了,不停地求着那些术士,求着术士让他们救自己和周朝的命。”宋嘉屿叹了一口气,“唉,可是事情已然发生,谁人能扭转乾坤呢?” 他话音刚落,两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难道,重生一事是这么来的?” 宋嘉屿回忆了一些皇帝寻仙和术士出现的时间,“可是如今那些术士还未入宫,我们也不知道最后究竟是谁扭转的乾坤,大海捞针,估计寻找起来颇费些时间。” “当时在宜水县,我碰到了位算命先生,他好像是知道些什么。”林舒禾有了打算,“我试着让人寻找一下。” 宋嘉屿也应道:“嗯,那我回京后将上一世入宫的术士名字写下来,派人一个个寻找。” 朝中之事他知道的多,重生回来的时间也早,林舒禾相信此事交给他应该有点用。 想到宋嘉屿他重生的时间,林舒禾顺便想起了一件事,又旧事重提了一次,“既然你重生了,那你该知道青岭的那道圣旨上一世并不存在。” 没想到她又问了这事,宋嘉屿承认了,“是,一开始你猜的没错,我并非是收到消息,而是亲历,重生的我知道那个时间你会打胜仗,所以才求了那道圣旨,只不过,原因不是夺权,是你。” “又是我?”对于相同的回答,林舒禾失笑,上一次他就是这样说的。 宋嘉屿将当时他心中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重生后,我也试过改变进程,可是不论怎么努力有些事还是和上一世一样,我失望之余甚至觉得又要重来一次,后来快到青岭胜仗那一天,我突然想到,上一世你的军功被夺,其实朝中也不是全无察觉的,但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权力倾轧,加之你也没有过多争辩,所以此事就不了了之了,这一世求旨之时我只是在内心深处为一个将领惋惜,所以上朝时就在圣上面前提了这件事,我想着再试这么一次,如果这次再改变不了那我就认命了。” 他抬眼望向林舒禾,目光中有着久旱逢甘霖的惊喜,“这一次,竟成功了。” 至于为什么一个人来此,好歹也是重生后自己第一件改变了的事情,他不能允许出现差错,所以他着急地赶了过去。 宋嘉屿此刻觉得十分庆幸,“幸好,我那天有了那么一点心念,这才赶了过去。” 这才让这一世的我遇到你。 林舒禾明白他的心情,而且他做的这件事对她来说真的很有利,所以她诚心道谢,“谢谢,那道圣旨来得很及时。” 听到她的道谢,宋嘉屿不知为何突然来了一句:“真心的?” 林舒禾愣住了,她不明白自己看起来都这么真诚了,他怎么还这样问? 不过看宋嘉屿还在那等着她的答复,虽然不明白,但是她还是真诚回了一句,“嗯,真心的。” 眼看宋嘉屿突然满意地笑了起来,林舒禾觉得这人真的是奇奇怪怪的,没深究他的行为,她继续询问着自己的疑惑,“你之前说来过这里,可是我看你这段时间在宜水县的行为,你是前世来过这里的吧?” “林将军果真聪慧。”宋嘉屿称赞一声,“是,前世是我来此暗中督察的案件,随后将证据交上去的,不过后续抓人的事情我没管了。” 上一世竟然是他解决的贪污军粮一事,偏偏今生又是他在此,林舒禾突然有了一种宿命感。 这下疑惑尽解,她点点头,“好了,我没问题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就看到宋嘉屿靠在墙壁上,没有了刚才的端坐姿态,此刻却是十足的放松姿态,他左腿屈起,手搭膝盖,一派轻松,“说完我了,你呢?” 你是否也同我一样? 10. 所图甚大 有来有往才有下文,林舒禾没有推脱,只是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我先捋一捋,看从何说起。” 宋嘉屿也不催促,而是耐心等着,他拿着散落的柴火,随手扒拉着火堆,让它们更贴合在一起,样子一点儿也不着急。 等一等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好饭不怕等。 林舒禾在心中先把宋嘉屿重生的事情琢磨了一下,他说的事情和自己前世的一些记忆也能对得上,由此便能确认了他说的确实是真实的事情。 至于她为何如此认定,那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关键的事情,那就是宋嘉屿不了解她,所以不确定她是否也是重生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有意隐瞒,也不会说出前世那些真实的事情了,所以她才认定宋嘉屿说的都是真的。 林舒禾抬头看向宋嘉屿,柴火的光晕将男子的面貌笼罩着,他的眉目没有了白日里的清冷,就连眼神也被火焰映衬的特别温柔。 她心中一个激灵,好家伙,这是犯什么傻呢,她连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稳了稳心神,她沉了一口气,“刚才我说倾诚以待,你既说了你的秘密,那我也该告诉你我的秘密。” 闻言,宋嘉屿坐起身,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的激动。 见他这样,林舒禾觉得好笑,果然,八卦是人之常情啊。 有了这么一个认真好奇的听众,林舒禾将自己的事情缓缓道来,“其实我……也是重生的,和你一样,有着上一世的经历。” 听她承认重生一事,宋嘉屿十分开心。 一开始意识到重生的时候,无法改变世事,厌倦无聊,觉得相同的人生何必要重来一次呢。 可此时,他却很开心自己重生了,开心于自己和她有着相同的经历。 林舒禾缓缓道出她的经历,“其实,青岭胜仗后一天我才重生,死得也比你早,就是你说的边境沦落的那个时间,当时在战场上,那敌军是我们数十倍,可我们每一个人都没在怕的,大家都在想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了,我们几个人本想一路杀过去擒贼先擒王的,可是,一不小心被万箭穿心了……” 她正说得激情澎湃兴致昂扬,突然听到一声,“很疼吧?” 没有反应过来的她一时愣住了,问道,“什么?” 宋嘉屿眸中透出一丝不忍和心疼,重复道:“被万箭穿心,很疼吧。” 林舒禾心念一动,忍不住摸着上一世死亡的伤口,心中觉得这人还挺好的,懂得同情别人的遭遇,心思真是细腻。 被人关心心里总是暖暖的,但是她毕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怎么能示弱呢,于是林舒禾拍了拍宋嘉屿的肩膀,一脸那都不是事的表情,“没什么,你不是也死过吗,都一样。” 越是这样毫不在意的神色越令宋嘉屿心里酸涩,是啊,他是死过,可是死有千万种,他们殉国时脖子一抹两眼一闭干脆利落,她呢,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想必真正死亡之前,浑身定是落满了伤,一次次的疼痛又怎能轻松揭过。 一想到这里,宋嘉屿脑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她受伤的画面,这让他不由自主的打量着林舒禾,仿佛她此刻正带着一身伤坐在这里。 林舒禾被怪异的目光注视着,又看到宋嘉屿沉默不语的盯着自己的心口发呆,隐瞒身份的人自然心虚担心被人看出来,所以她连忙质问企图打断他打量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宋嘉屿仿佛回魂一般迅速收回目光,避开视线向她道歉,“对不住,是在下唐突了。” 听到他这样说,林舒禾皱起眉头,在心中思索着他“唐突”二字的由来,明明大家都是男子,他却说“唐突”,难道…… 对于这件事,林舒禾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挑明,毕竟对于自己的身份她已经有了后续的打算,此刻说与他听,探究一下他的想法,日后也好早做安排,她沉思片刻,问了出来,“其实,你是不是知道……我是女子?” 她观察着宋嘉屿的神色,相比刚才她说出重生的事情,听到她女子的身份,宋嘉屿反而没有那么激动了。 只见他一笑,略有些得意,“嗯。” 见他这反应,果然是早就识破了,难道是什么时候露出破绽了?还是他偷看自己洗澡了? 林舒禾越想越惊讶,皱着眉头不解道,“什么时候?” 见她不快,宋嘉屿有些懊恼,刚才情绪太过波动导致一时嘴快没有多想,人家隐藏的好好的身份,却被自己看破,不过事已至此,宋嘉屿只好承认,“是上一世。” 林舒禾惊讶,“上一世?” 怎么可能,明明上一世他们两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啊! “你果然不记得了。”宋嘉屿垂下眼眸,轻声道:“其实上一世,你出战之前,有一小股外族势力潜入京城,当时你正好在京城,救了我一命,于我有恩,当时你包扎之时,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秘密。后来,我本想道谢,可你走得太快,再之后国破城灭,我再也没能见到你,重生后我也曾试图找你报恩,可是却没有一点线索。幸好当时心念一动前来传旨,上天垂怜,这才让我遇到了你,让我有机会报答上一世的恩情。” 其实关于后面的那句,他故意将话前后颠倒了,他将他隐秘的心思藏在了其中,暗戳戳的说了出来。 一开始见到她,他是有些惊讶,但当时他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是觉得自己拿来的圣旨也算是阴差阳错报了上一世的恩情。 至于那句话,他心中真实的想法和心思的转变,该是这样的:一开始只是觉得有机会能报答了上一世的恩情,后来,万幸上天垂怜,让我遇到了你。 “那你这一世初见我,就知道我是当时那个女子了?”林舒禾猛地想到一件事情,她问:“那在宜水县令府上,你知道是我?” 想到当时两人在床上的场景,宋嘉屿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承认,“知道。” 好啊,林舒禾被气笑了,“当时你那样,我还好奇你怎那般急不可待,毕竟一路走来看着你不像是急色之人……” 宋嘉屿听到这话,心中刚要高兴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还算好的,然后就听到林舒禾接着说,“那你就是故意逗我的了!” “对不起,当时……”宋嘉屿的话停了下来,心中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自己当时好像确实如她所言。 回想起来,她的出现给他无趣的生活增添了色彩,仿佛遇到她之后自己都变得幼稚了起来。 此事是他不该,看着她生气的神情,他撑起身子走到林舒禾面前蹲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子,真挚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戏弄于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可以骂我打我,只是,不生气了好不好。” 在军营中摸爬滚打长大的林舒禾哪里见过这幅模样,平时大家都是粗狂惯了,士兵流血流汗不流泪,更不会做出如此示弱姿态,如今见宋嘉屿在自己身前蹲下,用哄小孩的语气低声给自己道歉,她瞬间觉得自己的心都软了起来。 她惊在原地,京城里的人都这般道歉吗,温柔乡英雄冢所言不虚啊,这谁能逃得过啊! 定了定神,她拿出训士兵的语气告诫,“行了,别乱动了,安安分分坐回去,不然伤口该裂开了。” 听到她好似斥责的话,宋嘉屿有点慌,生怕因为此事影响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他刚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到面前女子耳后那一抹尚未褪去的红,他了然地笑了笑,“好,听命,多谢将军关心。” 等他坐了回去,林舒禾思忖着开口,“宋侍郎,如今你我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如谈个合作。” 宋嘉屿挑眉:“哦,什么合作?” “就是,你重生后有没有想做的事?或者有什么想要的?” 林舒禾说完,等着对方的回应,却看到他盯着自己看了片刻,随后他勾唇一笑,说了句“在下所图甚大,不然将军先说。” 听到这话,林舒禾嘴角一抽,心中嘀咕着,还所图甚大,他是要图权势还是图江山啊,别不是要谋反吧? 如果真的不幸是江山的话,那自己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爱国好汉,可是得把他的苗头扼杀了。 略一思索,她又松开了眉头,他在说笑吧,谁家好人会这么直白的把“我要谋反”这句话放在嘴边的,不想说就不说,说什么胡言乱语,这人也真是的,调笑也不看个时辰。 她咳了一声,将自己的态度摆了出来,“我所图的,是家国平安,天下太平。” 她定定看着宋嘉屿,眼中暗含警告:听到了吗,你要是谋反的话,我可是会出手的。 这番警告之后,她就看到宋嘉屿低下了头,想来大约是领略到了她话里的意思在思考如何答复所图吧。 低下头的宋嘉屿却暗自笑了笑,心想着倒是她能说出的话,两世相逢,她都是这般心怀家国百姓,心思通透澄净,整个人铮铮向上昂扬不屈,令人忍不住靠近。 一想到刚才她皱眉又松开的表情,他就猜到了是自己的那句“所图甚大”让她心中起了胡思乱想,是以她才说出这番话告诫自己。 只是,既然猜到是戏语了还告诫般瞪着自己,认真的模样真是可爱啊。 至于他的图谋,本来是没有的,今生一开始,反正做什么事都不成,随波逐流生死随意罢了,可如今倒是有了,只是,他之所图却属私心,万一把人吓跑了可就不好了。 思及此,宋嘉屿抬头一笑,“将军高义,在下钦佩将军之心,将军所图,亦是我之所想。” “好!不愧是以身殉国的宋大人,此心忠烈,亦令人敬佩。”林舒禾双手抱拳心中快意,同为重生又是同道中人,她正欲再畅谈一番,或是再探听些朝中动向,却看到宋嘉屿笑着望向她,像是在享受她的称赞。 明明是忠义之谈,为何此人一脸的…… 嗯,怎么说呢,为何觉得他笑得那么春风荡漾令人心慌呢? 面对着这样一个似是迷雾环绕看不清真实心境的男子,林舒禾没了继续沟通的心思了,干脆侧过身去,语气生硬提醒道:“不早了,睡觉。” 11. 回京 休息一晚后,习惯了早起的林舒禾精神满满地起床,活动了一下身体后,她转身看到宋嘉屿还在睡觉,看了眼天气,她推了推宋嘉屿的肩膀,“喂,起床了。” 宋嘉屿一睁开眼就看到林舒禾站在眼前,她身后是清晨的阳光,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他发自内心勾起一抹笑,随后懒懒起身,边感叹着:“真好啊。” 听到这句话,看着两人所处的环境,林舒禾下意识不解道,“幕天席地,身受刀伤,好什么?” “自然是好在有你叫我起床。”还未彻底清醒的宋嘉屿脱口而出,可看着林舒禾微变的神色,在她表示出不满前连忙开口解释,“毕竟有堂堂将军唤起,是在下的荣幸。” “花言巧语,收拾收拾走了。”林舒禾“嘁”了一声,她背着手脚步轻快的朝前方走着。 没有后顾之忧,两人一路平安的终于赶到了都城,刚一进城,林舒禾就打招呼要告辞分开。 宋嘉屿面露着急,“你去哪儿,你不跟我走?” 林舒禾轻笑一声:“这话说得奇怪,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呃……”宋嘉屿吞吞吐吐,这才发觉自己并不了解她,不知道她在都城是否有地方可去,犹豫了片刻,谨慎道:“我是说,如果……你可以去我那里住。” “这就不用担心了,我有地方可去。”林舒禾拍拍他的肩膀,道了声谢。 听到这话,想到自己要与她分离,宋嘉屿心中有些失望,但很快就压制了自己阴暗的心思,随后为她有地方可去感到开心,他问道:“那我该去哪儿找你” 林舒禾想了想,“嗯,我现在还不确定,反正明天要去上朝述职,等那时我再告诉你吧。” “嗯,好吧。”宋嘉屿犹豫了片刻,想到就要分别,突然就很想多和她待一会,于是找了个由头拖延时间,“那林将军准备怎么处理手上的账本?” 提到这事,林舒禾心中已有了计划,低声说道:“御察司指挥使、墨尧。” 宋嘉屿回忆了前世就是墨尧去宜水县抓了县令回御察司受审,他看着面前人灵动狡黠的神色,“看来将军胸有成竹了,愿你心想事成。” 重生回来的两人对视一眼,对于这件事一切尽在不言中,看了眼天色,林舒禾挥挥手转身离去,“走了。” 夕阳的晚霞染尽天空,宋嘉屿站在原地,伸手按住怀中藏起来的匕首,看着林舒禾的背影越来越小,他轻声说了声,“下次见面再还你。” 直到前方再也看不到人影,转身离去的宋嘉屿在心中暗自决定:总有一天他们会一道回家的。 在街道穿梭的林舒禾跟着记忆转过了一条又一条街,她站在一家破败的府门口,抬头看向早已不见的牌匾,鼓起勇气推开了门,她看着院中杂草丛生,心中涌起酸涩,将门从内里关好后,她朝院子里走去,找寻旧时记忆。 没一会儿,外面突然响起车马声,听声音好像是朝这个方向来的,她闪身躲在了柱子后面。 果不其然,她刚一藏好,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扶着一个老人走了进来,看着老人的侧脸,不知为何,她竟有些熟悉的感觉。 没等她细想,那名老人四处张望并小声呼喊着,“禾儿,是你吗?” 看清老人的面貌后,林舒禾从柱子后走了出来,“外祖父。” 喊了这一声后,她看到外祖父抹着眼泪,“怎么这副打扮,前段时间收到你的传信,我这才知道原来你还活着,便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这里,如果今天我不过来的话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去找外祖了?” 是她一直隐藏着自己的踪迹,经年往事此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她低头不语,一旁年轻男子见状开口缓解了沉默的气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祖父还是先接表妹回家再聊吧。” 听他这样说,林舒禾才知道这人是她的表哥陈栩安。 外祖父收起情绪,“是是是,禾儿,咱们回家、回家。” 林舒禾忍下眼中即将滚落的泪水,“好。” 她跟着外祖父上了马车,表哥驾着车朝着陈府走去。 马车在黑夜中渐行渐远,街道拐角处的一双眼睛盯着马车离去,随后转身隐入了黑暗中。 坐在马车内的林舒禾看着外祖父眼角残存的泪,心里忍不住泛酸,之前得闲时她特意关心过陈家的现状,多年前还是吏部尚书的陈老爷子于人生得意时告病退隐,陈家舅舅无心官场开着几家私塾,就在大家都以为陈家众人就这么退出官场之时,谁料她表哥陈栩安却以武入朝,如今已是京卫司的一名镇抚使。 陈府坐落在京都康平街,此街位于贫富交接地段,左邻达官贵人,右接平民百姓。 马车行至陈府后门,林舒禾跳下马车,只有舅舅舅母二人在此等着将他们接了进去,之后的一路上也并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她心中动容,看来是特意吩咐过了。 进到屋内,看着男装打扮的林舒禾身染污泥,一点也没有小时候精致可爱的圆润模样,舅母忍不住红了眼眶。 林舒禾面对着家人的关心之语,报喜不报忧,只说为了安全隐姓埋名女扮男装。 寒暄几句后,眼看天色已晚,又看出往日之事她不想多谈,陈家人也并无深究,等房间收拾好后就送她先去休息了。 沐浴收拾后,林舒禾倒在舒适的被褥里,连日的赶路奔波,她看着窗外浓厚的墨色缓缓闭上了眼睛。 茫茫夜色中,一名黑衣人暗夜行走,几个起跳,悄然摸进了一家府邸的房中。 屋内只燃着一根蜡烛,借着昏暗的烛光可以看到上方坐了一名身材偏胖的中年男人。 看清屋内情形后,黑衣人下跪低声禀告:“禀主上,属下刚才盯着那名新封的林将军,发现他进了之前镇国公的府邸,后来陈家来人将他带走了……” 他犹豫片刻,将自己所见细节说了出来,“只是,那陈家人似乎情绪不对,似有擦泪的举动。” “哦,镇国公?”上座之人手放在下巴处思索着,“记得多年前听闻镇国公是有一女,不过在幼时跟着国公夫人外出遭遇刺杀,母女皆亡,倒是没听说他有儿子啊?” 黑衣人顺着话接道:“公子是猜测林舒禾有可能是镇国公后人?” “呵。”自家公子笑了一声,“管他是不是,只要有了这个由头那便好办了,他既非要抓住青岭这个功劳,那就还给他,就看咱们这位皇上是否允许他接住这泼天的富贵了。” 他吩咐黑衣人,“你去,务必在明天天亮时让京城众人都知道镇国公府有后了,这人还是打赢青岭一战的人,就让咱们也为这位大将军造造势。” “是!”黑衣人应了下来,俯身退了出去。 消息穿街走巷之时,一丝光亮从东方升起,逐渐染白天际,弥漫着的黑夜渐渐褪去,天光大 亮。 林舒禾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重生以来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安稳的睡觉了。 今日要上朝述职,她出了门后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猜测应该是家里人都不用起这么早所以这个时辰比较安静。 等推开府门,她看到陈栩安手上拿着东西站在门口像在等人,于是喊了一声,“表哥?” “表弟。”陈栩安见面前之人穿着男装,十分自然地称呼着,顺手将一个纸包递了过来,“家中长辈不用早起,你今日出门得早,先垫一垫。” “多谢表哥。”林舒禾道了声谢。 因两人所去方向一致,便同路走着,等她吃完后,便听身边人开口,“刚才买早食的时候,听到有人讨论关于你的身世了,你可有想过未来如何打算?”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女子身份欺君,林舒禾安慰一笑,“不瞒表哥,其实我已有计划。” 听她这样说,陈栩安也没有详细问下去,只向她传达了家中的立场,“那就好,家中长辈也知道你有主见,如你不想,我们都不会过多干涉,只是,假如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家中的温暖体贴,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回馈满腔关怀,林舒禾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愣愣地回了句,“好。” 她这幅表情自是没有逃过陈栩安的眼睛,他心道:唉,禾儿这么多年还是受了苦,她现在太习惯独自承担事情了,小时候姑姑怀中软软小小的妹妹如今成长为铁血将军,一路走来定是不易,但好歹也算是有了自保的能力。 两人沉默地走着,因为身体都挺好,走得也快,没过多久陈栩安便停下了脚步,“京卫司到了,你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到了,如果有不明白了,可以找一个叫叶轻飞的人,那是兄长的朋友,人虽然啰嗦但还算是可以信得过。” “好。” 林舒禾告别后,朝着宫门口走去,路上也碰到了一些各府的轿子和马车,没多久,大家各自下马下轿整理衣冠,她也在一旁找了个地方等着。 门口站了个新面孔,引得众人议论纷纷,“诶,那人是谁?之前也没有见过啊。” “看那打扮估计是个武将。” “听说打赢青岭一战的林将军要回京述职,应该就是他了,还挺年轻的。”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议论,林舒禾双手背在身后身板挺直,身处议论中心丝毫不受影响,如一杆银枪立于名利场。 好奇归好奇,众人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局势未明之下没有人会主动站过来搭话,众人都维持着一种团结的和谐。 可却偏偏有人破开这和谐的场面,“林舒禾?陈兄昨天半夜前来让我照顾的人原来就是你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舒禾朝着说话那人看去,一个看起来轻松悠闲像在闲逛的人走了过来,她开口道:“叶轻飞?” 叶轻飞扬眉,“对,是我,陈兄提过我了吧,放心,有我罩着你,我给你说啊,这满朝文武,也就我好说话些,我可提醒你,离那些吹胡子瞪眼睛老顽固还有那些面善心狠的人远些,尤其是宋嘉屿,那厮脸看着不错却阴险狡诈下手极黑,不好相处啊。” 哦,宋嘉屿的风评这么不好吗? 林舒禾刚要开口询问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叶侍郎,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12. 身世 糟了,是宋嘉屿! 背后说人还被人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林舒禾摸了摸鼻子,明明话是叶轻飞说的,可不知为何面对宋嘉屿望过来的眼神,她竟也有些许尴尬。 谁知叶轻飞却没一点儿眼色,在她身侧压低声音又说了起来,“看吧看吧,我就说他平日里都这样阴阳怪气的。” 宋嘉屿走近她身边,“昨夜睡得可好?” “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身后的叶轻飞提醒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嘉屿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朝着林舒禾伸手示意,“借一步说话。” “喂。”被忽视的叶轻飞出声显示着自己还在这儿呢,“借什么借,这是我兄弟,有话就在这里说。” 听闻此话,宋嘉屿眼神锋利瞪了叶轻飞一眼。 他转向林舒禾,语气平静的就说了起来,“今早一路行来,途中多人谈既往日奇闻,听闻已故……” 他也听到了那些流言? 林舒禾迅速朝一旁伸手示意打断了宋嘉屿的话,“请。” 宋嘉屿抬脚默默地跟着林舒禾朝角落里走去,临走前还特意转过头看了叶轻飞一眼,眸中挑衅意味十足。 等身旁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宋嘉屿这才开口,“说起来,你我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世呢。” 林舒禾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明明就是想问街上传来的消息是否属实,却不直接开口,这人心思弯弯绕绕的,她勾唇回道:“我也不知你的啊。” 她本是随口回了一句,谁知宋嘉屿借坡下驴,“既如此,那不如你我约个时间好好了解一下?我看今夜就不错,京都江边枫晚亭夜景不错,今晚不见不散。” 说完也不等她答应,宋嘉屿便迅速离开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林舒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心中泛着嘀咕:啊,就这么走了?他难道不是来问那些流言的吗? 随着一声接一声洪亮的“上朝——”,大臣们按品级高低陆续走了进去。 还没有宣召,林舒禾只能在殿外等候,过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有人来喊她进去。 “臣林舒禾参见陛下。” 从前方高处传来“平身”后,她站了起来,向皇上禀告青岭一战,刚说完战后士兵的安排情况,皇上身旁的太监走了过去,在皇上耳边说了几句话。 一瞬间皇上的脸色就变得严肃起来,他盯着林舒禾的脸,像是在探究着,朝堂上的大臣哪个不是人精,众人发现了皇上脸色的变化,都在等着皇上发话,可皇上看了片刻后却并没有说话,只是让吩咐林舒禾先站到队伍的末尾。 林舒禾安静地走到后面,猜测着皇上大约是听到了传言一事,只是,他的举动看得出来对于这件事,他本来是想私下处置的。 镇国公留下的精锐还在世,若流言为真,那这些精锐可就落在了镇国公后人的手上,这对一位专权的皇帝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没有哪位皇帝能容忍身侧有一个不受自己掌握的有兵权的棋子。 所以,不管事实如何,低调处理此事对于皇帝来说才是最保险的方法。 她环视了一圈站着的大臣,估摸着散播流言的幕后之人应该是不会放过今天这个机会的,那人散播流言,就是冲着她来的,要是在大殿上当着大臣们的面让皇上心存不安,那无疑是往皇上的心上扎了根刺啊。 这样一来,对于造成这根刺的自己,皇上自然是没有好脸色了。 可她初来乍到,与人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的,只可能是碍了别人的道了。 这时一个官员站了出来,“臣有事禀告。” 皇上心思已经不在,随意挥了挥手,“说。” 那官员大声回禀,“臣听闻街头有人说,林将军和已故镇国公有些关系……” “街头巷尾的闲话也值得你拿到大殿上来讲!”皇上呵斥了一句,那官员立刻禁声退了回去。 懂点眼色的都不会再提此事,本以为此事会就此揭过了,谁知道偏生有那不懂眼色的人站了出来。 “请皇上彻查此事,要是有人假借镇国公的名头,那是其心可诛,镇国公乃我朝英勇,万不能被人随意攀扯。” 一名中年武将语速极快,生怕被人打断似的说完了这句话,随后看向林舒禾,目含探究警告之意。 这一眼让林舒禾明白了,这人不是看不懂眼色,而是不允许镇国公的品行被人当做流言谈资,所以哪怕顶着皇权威压也要求个明白。 大殿之人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等待,这时,站在首列的一个看起来极为富态的男子站了出来打破了平静,“既如此,那就请皇上问话林舒禾,若此事有假,那便请皇上斥责涉事人等。” “说的是,若是随便就能攀扯,那就请皇上斥责涉事人等。”陆陆续续站出来了几人附和着那位富态男子。 斥责涉事人等,这不就是让皇上斥责她吗?呵,林舒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提若此事有假,恐怕就是提醒皇上不必担心,只要有心,那此事就是假的。 看来此人对她有敌意啊,流言甚嚣尘上恐和他脱不了关系,林舒禾仔细看着这些人,在心中为他们惋惜。 可惜啊,要让他们失望了呢。 “齐王所言甚是。”皇上终于开口了,吩咐太监喊话,“宣林舒禾上前回话。” 林舒禾走上前去,抽空看了齐王一眼,原来这就是为了儿子想抢她青岭战功的齐王啊。 她心中了然,既然是齐王,那就应是为自己儿子谋划前程的事情被她阻了,对她心有不忿,所以利用皇帝疑心借机打压她呢。 既然齐王为自己做了这筏子,那她就借这阵东风为自己助力,实现自己的计划。 待她跪下后,皇上朝齐王使了个眼色,齐王便开口问询:“林舒禾,我且问你,世人皆知多年前镇国公夫人母女外出遭遇刺杀,所行无一生还,镇国公悲愤之下远赴边关杀敌报仇,镇国公夫妇并无子嗣留世,你冒充国公子嗣是何居心,莫不是想借此抬高身价。” “臣不知传言从何而起,但臣……却为镇国公子嗣。”林舒禾面色不慌,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此牌乃父亲亲手所打,可为臣证明。” 大概是没人把传言当真,是以听到她说的话,朝堂上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就连一直沉稳直视前方的丞相也难得分了一个眼神给她。 见林舒禾真的拿出了凭证,皇帝眼神一眯,看向齐王,目露警告。 猜中皇上心思的齐王壮了胆子,瞬间手指林舒禾,高声质问道:“你以为这样一块牌子便可作为凭证吗?当年镇国公自觉玉脆金奢,便呈禀皇上将亲手所打铁牌作为自身象征,此事众人皆知无人不称赞,焉知这一铁牌不是你伪造或是捡到的,难道随便谁人拿着一个牌子便可自称是 镇国公后人了吗?” 林舒禾将铁牌珍重地收回怀中,顺着他的话,“齐王所言有理,仅凭这一证明确实不够。” 她勾起嘴角看向齐王,眼中带着挑衅的意味:你怎知我就没有别的证明了? 这一眼看得齐王心中一慌,这人不会真的是…… 他沉下心来,不,不可能,林家明明绝后了,况且,就算此人真的和林家有关系,那他也绝对会将此事做成假的。 未防林舒禾真的再拿出别的证据,齐王连忙开口,“皇上,臣有人证可以证明林舒禾在说谎,请皇上宣镇国公府昔日的内府家仆上殿作证。” 皇帝几乎没有犹豫就给了身旁的太监一个眼神,太监便高声喊道:“宣人证上殿。” 林舒禾在脑中过了一遍她所知道的内府家仆名单,多年未见,虽不知来人是谁,但她丝毫不担心,内府众人皆是父亲亲自挑选,忠心耿耿,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特意遣散家仆,拿出家中积蓄为众人安排好了未来。 既是父亲认可的人,她,不怀疑。 即使自己最后信错了,她也自有辩驳之词,无非是多费些口舌罢了。 宋嘉屿有点担心,眼中也有狠厉,若是他有可能被人拿捏,那他一定会先下手为强,不留一丝一毫的隐患。 他看向林舒禾,却看到林舒禾脸色未变,眼神坦荡坚定,只是一个侧脸,便足以令人心折,他瞬间就明白了林舒禾的心思,于是低头笑了起来。 不愧是她,心思坦荡心存光明。 他突然有些羡慕那人了。 真好啊,能被人如此信任,该多幸福啊。 过了片刻,一名稍年长的妇人进来了。 看着妇人的面容,林舒禾仔细回想了一下,原来是她,当年母亲小厨房的厨娘。 见人到位后,齐王开口问那名妇人,“我且问你,当日可是你亲口对本王说镇国公并无儿子的,是也不是?” 妇人应道:“是。” “是就没错了。”齐王笑了,随后指着林舒禾向那名妇人示意,“既如此,这个人你应该也是没见过了。” 齐王笃定地说着,仿佛一切事情都朝着自己的想法进行。 听到此言,妇人这才转身将视线放在林舒禾身上。 林舒禾扭头,两相对视,她看到了妇人的眼神从疑惑变为惊喜又变为不解,林舒禾猜测她应该是认出了自己但却不知自己为何是一身男装打扮。 在众人等待一片静默中,妇人缓缓开口称呼:“小主子,可还安好。” 多年沙场征战,林舒禾自觉已经锻炼出一副铁石心肠,也自认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可此刻,她突然觉得心中有些酸涩。 “多谢婶子挂念,这么多年,您做的桂花糖糕我仍认为是最好吃的糕点。” “好孩子,活着就好,就好。”确认了身份,那妇人眼中蓄满了泪水,转身向皇上拜了下去,“皇上明鉴,她确是镇国公府的子嗣无疑。” 此言一出,周遭响起了小声的讨论,最高兴的是那群武将,他们赞扬着“虎父无犬子”。 看着这一切,听着武将的话,皇帝脸色微沉。 齐王大怒,指着妇人斥责道:“皇上面前你岂敢撒谎,明明是你亲口承认,镇国公没有儿子的。” 林舒禾上前一步,挡在了妇人面前直面齐王指责,“她说的没错,镇国公的确没有儿子。” 13. 殿上 “她说的没错,镇国公的确没有儿子。” 听到林舒禾口中的话,齐王怒极反笑,“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那你这是承认自己是冒充镇国公后人了?” “镇国公是没有儿子,但我,是女子。”林舒禾将头发解开,用手指抹掉自己特意画粗的眉毛,“已故镇国公之女林舒禾,拜见陛下。” “臣隐瞒女子身份只为活着,并非有意欺君,臣一回京便已将个中缘由写在上呈陛下的奏章中,外祖父陈家也能为我证明身份。” 林舒禾自揭女子身份,引得殿中哗然,刚才大臣们只是小声讨论,现在被惊得已经少了些顾忌,纷纷惊呼。 皇上此时也没空管下面的人,皱着眉连忙让一旁候着的太监去取林舒禾的奏章。 一片喧嚣中,宋嘉屿静静看着站在殿中的林舒禾,脑中回想起两人即将进城之时,怪不得那时她突然向他打听了最近奏章呈上去的时间和收到御笔朱批的时间,原来竟是为了趁皇上没看奏章之时当庭揭开自己的身份,同时又避免了被人指责故意隐瞒身份欺君。 他嘴角提起些许弧度,一脸赞赏与骄傲。 等太监将奏章呈给皇上,皇上翻开看着奏章上面的字,嘈杂的环境让他感到烦躁,他按了按太阳穴,低声呵斥道:“都给朕闭嘴!” 皇上声音不大但足以震慑众人,瞬间大殿中针落可闻。 过了片刻后,皇上看完了奏章,像是接受了林舒禾的女子身份,可看着下面散着头发的林舒禾,大殿中一群男子中站着一个女子,怎么看怎么怪异,皇上又皱起了眉。 “事已至此,人证先退下,诸位爱卿作何想法?齐王,你说说看。” 都是千年的狐狸,大部分臣子都猜到了皇上的想法,在朝臣面前尤其武将在侧,皇上不想担了薄待将门后代唯一骨血的名声,便打算让大臣们代他发言,不然皇上也不会直接点了齐王的名字,毕竟齐王刚刚才针对过林舒禾。 果不其然,齐王一开口就是针对之语,“且不说你身份如何,就单论你一介女子,怎能入朝为官,这岂不是坏了这世间的规矩?” “敢问齐王殿下,”林舒禾双手抱拳虚心求教,“本朝哪条政令哪条律法写了禁止女子入朝?” 不熟悉律法的齐王一时哑口无言,将目光投向掌管司法刑狱的刑部尚书和掌管礼仪诏令的礼部尚书所在,眼神示意二人接话。 两位尚书对视一眼,也确实找不到具体写明的律法,便收回看戏的眼神,直视前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两人心里都想着反正又没有直接点出自己的名字,齐王也不是只看了自己一人,自己又何必去当这个出头鸟触皇上的不满呢。 看这两人不语,齐王只能看向自己平素交好的官员们,却得到的都是一个个摇着头的回应。 众人不语只在心中嘀咕着:就是说,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么个事,怎么可能专门在律法制定之初就将禁止女子入朝写在律法内呢。 见此情景,林舒禾更加笃定,掌权者根本不觉得女子能走到权力的位置,所以一开始便没有将女子放在眼中,更别提将她们写进律法中了,说不准此刻是何心情,她涩涩出口,“齐王殿下,既然律法未写,我又如何算坏了规矩。” 被人当面反驳,齐王“哼”了一声,“可自立朝以来,就没有女人当将军的,从来、就没有这个先例!况且,当时军中无帅,谁知道你是怎么当上将军的?” 得胜回朝却被打压,多年心血被人嗤之以鼻,两世的遗憾让多年浸染沙场喋血的林舒禾此刻也有了些情绪,“从来没有就对吗?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总要有人做第一个。况且,这些年来我为国家为百姓舍生忘死披荆斩棘,我敢说,同一场战争中,我杀死的敌人不比身边任何一个男子少,我只是要一个公平的对待。” 将心中所言说出来后,林舒禾平复了下情绪,“况且,边境将士对抗敌军守卫城池靠的都是一刀一剑一身血肉厮杀出来的,他们的功绩每一寸都是沾着血的,容不得你在此高高在上指桑骂槐。” 伴随着齐王的一声“你你你”,武将行列中一人站了出来,满脸的激动,“说得好,虽然我也没见过女人能当将军的,但你说得好,将士的气节不能丢,士兵的荣誉不能辱。” 听到此人所言,林舒禾朝那边看了一眼,一个个武将瞪着齐王和对列,仿佛被说的是他们一样生气。 大臣们见此也想着要维持自己的体面,没人愿意在皇上面前和看着就有劲的武将争执,而且将士也确实值得敬佩不能诋毁,是以那句话说完之后,一时之间竟没人再说些什么了。 “可……” 齐王嘴刚动,宋嘉屿一声“陛下英明”盖过了齐王即将说出口的话,他站了出来,“林舒禾的将军之位乃是陛下圣旨亲封,齐王所言难道是在指责陛下识人不清随意封赏吗?” 齐王连忙向皇上表明自己的忠心,“臣绝无此意。” 见齐王出师不利,皇上摆了摆手,“本朝既无先例,如此,那众卿便畅所欲言,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大臣们应了声“是”后低下头互相使着眼色,皇帝见此沉眉加了一句,“众卿今日所言不会定罪,叶相,你先说吧。” 是那个前世带领百官殉国了的叶丞相? 林舒禾好奇看了过去,只见一个清瘦的老人站在百官首列,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隐约可见文人风骨昔日风姿。 叶丞相:“百年前,我朝开国帝后携手打下了周朝,一开始谁也不觉得她会在一次次危及中显示雷霆手段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可最后她成为无人不服的人,臣以为,身为女子本没有错,不论男女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才是道理,林舒禾虽是女子,但她也确实立下了功劳,封赏也是她应得的。” 一些大臣附和着,“是啊,丞相所言有理。” 有些大臣却摇着头不赞同,有几个武将更是皱着眉表示反对,“既然是女人,赏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就是了,起先不知她是女子,当初赏赐将军头衔是给那个男子身份的林舒禾。” 说到赏赐,礼部尚书为难开口,“这怎么赏确实是个难题啊。” 见有人和自己想法相似,武将多说了几句,“况且军营里都是男人,一个女子不懂避嫌待着像什么话?” “那青楼里还都是女子,也没见那些大老爷们避嫌不去啊。”叶轻飞撇了撇嘴,目露不屑,“一个个去得倒是挺欢。” 被一个毛头小子当庭出言讽刺,一个个都涨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叶丞相扭头斥责,“慎言!” 林舒禾也忍不住震惊,此人真性情,当殿就敢这样说话,真勇士啊。 宋嘉屿见林舒禾的眼神落在叶轻飞身上久久不移开 ,故意大声“咳”了下,将场上的注视引到自己身上,“各位将军不同意林将军入军营,此举难不成是怕被人知道自己胆怯比不过林将军吧。” 表示反对的几位将军不开口了,再说倒是显得自己真的怕了一个女子了。 林舒禾深知最终决定权还是在皇上手中,眼看殿中讨论得差不多达到自己的预期了,她跪在了殿前,露出遗憾的神色,“皇上明鉴,臣身为周朝子民,保家卫国乃是本分,臣不求多大的赏赐,唯一可惜的,只遗憾我不是男子,无法承袭镇国公府替林家开枝散叶了。” 说完她大大叹了一口气,“唉!” 宋嘉屿适时上前,“诸位不妨想一想,若此人是镇国公的儿子,那理应承继镇国公爵位头衔,届时论功行赏不在话下,可偏偏她只是个女子,也是没办法光耀镇国公府的门楣了,确实也是可惜啊。” 两人这一番话让皇上回想起一开始自己是不愿意承认林舒禾是镇国公的子嗣的,可这么一想,林舒禾既然是个女子,那便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思路渐渐清晰,对啊,这么一个女子又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哪怕真的封赏了又如何呢? 想通了之后,皇上也没有起初那么提防担心了。 毕竟比起林舒禾真的是个男子,最后万一真的功高震主了的话,那她隐瞒的女子身份在眼中也不算什么了。 “好了。”皇上摆手,“事已至此,林舒禾打赢青岭一战确实立下了功劳,已下圣旨封赏将军头衔,身为镇国公后人也本应袭爵,可她却也隐瞒了女子身份,既如此,便维持原样吧,退朝。” 众人了然,皇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也没封赏职位,这样看来,那林舒禾虽有将军头衔却无实职,而且还是一介女子,倒也不用专门留心提防了。 听到最终结果,达到目的的林舒禾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遗憾,世人看轻女子,根深蒂固啊。 但她会让世人知道,她的将军头衔可是实打实挣出来的,谁也不能小觑。 下了朝后,她立刻便朝宫外走去,既然已经恢复身份,那她就可以光明正大找人修缮镇国公府了。 想到能回家了,她走得越来越快,根本没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 后宫内,一名满头珠翠的女子正帮皇上按着头。 皇上吃着宫人递过来的果子,和身后的女子聊了起来,“贵妃,你可还记得当年镇国公有个女儿?” 贵妃惊讶地“啊”了一声,“臣妾记得,她不是早夭了吗?皇上怎么想起来她了?” “朕前段时间封了有个打赢青岭战争的林舒禾,就是镇国公的女儿,没想到她还活着。” 许是想到皇上之前对镇国公的忌惮和他手上的剩余兵权,贵妃灵机一动,“皇上,臣妾记得她应是早已及笄了,这么多年也没顾得上成家,皇上不妨帮她配个姻缘,这样也能善待功臣后人,皇上觉得呢?” “嗯。”皇上赞赏地拍了拍贵妃的脸。 这个办法好,不过人选可得好好看啊,如果是他选定的人,那么说不定还能拉拢当年镇国公剩余的兵权收回来。 “爱妃所言甚是,此事便交予你传话吧,不过不能说得太明显了,就先找些人让她相看吧,记得让朕先过眼。” “是。”贵妃柔柔行礼,心中已有了主意,“臣妾遵旨。” 14. 夜会 镇国公府内,林舒禾正带着一些工匠修缮破损的房屋,外祖陈府也送了一些人来帮忙,还特意将她的亲信侍女汀雨送回了府内。 日头渐渐西移,有个小厮传话说门外有人递了请帖。 林舒禾洗净手后翻开请帖,映入眼帘的就是林舒禾将军几个字。 看着她的名字和将军二字放在一起,她也不由得郑重地看着其间的字,想不到此人外表看着文文弱弱的,写的字笔走龙蛇看着倒是劲挺坚毅。 “林舒禾将军,可安好?料想将军事忙,应是忘了与我的相约,宋某特此郑重邀请将军于京都枫晚亭一见,共赏月圆共商大事。——宋嘉屿拜请。”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奇奇怪怪的。 林舒禾看了眼天色,心想着时间不是还早吗,她本就打算收拾完了再去的,罢了,既然人家已经将请帖送上门来了,那就提前去吧,别让人久等再着急了。 放下请帖她便去马厩牵了马,正要出门时却被侍女喊住,“小姐就这么出门吗,好歹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她低头一看,衣摆下沾着些许污泥,看着确实脏脏的,“确实该换一身衣服。” 等到了江边,她无比庆幸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因为亭中那人穿的人模人样光彩照人的,也不知是从哪个宴席上刚下来。 将马拴好后,她打了声招呼,“宋侍郎。” 宋嘉屿起身,将身前头发顺到耳后,整了整衣服褶皱,“林将军,请。” 坐下后,林舒禾开门见山,“早上匆忙,没来得及问宋侍郎相邀可有要事?” 想起下朝后她步履匆匆,宋嘉屿轻笑了一声,小声念叨,“确实走得挺匆忙的。” 没听清的林舒禾:“?” 宋嘉屿从一旁的竹篮里取出一盘点心,边摆边说:“说起来我与将军也算共过生死了,却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大殿之上将军身份已经明晰,那在下便将我的身世告知将军。” “其实知不知道没有多大关系的,你不必因此事特意相邀。” 林舒禾与人相交从不看家世背景,她刚说完便被面前的点心吸引了目光,这个点心好像是桂花糖糕。 “尝尝。” 听到这两个字,她从善如流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入口竟然是熟悉的味道,“这是我小时候的味道!” 勾起了回忆里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多吃了几口。 “早上听你提起,碰巧回去的路上见到了那位婶子,想着晚上要见你,便央求婶子做了些。” 怕她吃多了觉得甜腻,宋嘉屿将倒好的茶水放在她的手边,做好这一动作后,他将自己的身世缓缓说了出来。 “我其实是长平侯的儿子,我母亲是他的正妻,可是长平侯宠妾灭妻,我母亲去世后他便将妾室扶正,他只看重那妾室生下的儿子,不愿将世子之位给我,可只要我在,他另外一个儿子便不能坐上世子之位,那个家已无可留恋,所以我十四岁起便出来开府自立。” 说着说着,他看了林舒禾一眼,然后低垂下眉,情绪低落下来,“我幼时过得很是艰难。” 看着对面端坐的男子,能从那样的环境中成长为如今风姿卓越的样子,想来心底仍旧不能释怀才会将脆弱显示于人前,林舒禾心里泛起同情,她斟酌着开口安慰,“宋侍郎,人生在世困苦难测,过往不恋,愿你日后平安喜乐,得偿所愿终得圆满。” “既是关心之语,称呼为何如此见外。”宋嘉屿轻声道:“其实你可唤我表字,予珩,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唤我,关心我了。” 林舒禾看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满眼期待的样子,她心底难得不忍拒绝,一字一顿念了出来,“予、珩,是取予有节,君子如珩?” 听到自己的名字就这么顺利被她念了出来,宋嘉屿强压下要翘起来的嘴角,平静回应道:“是。” 林舒禾见他平静了,不复刚才的哀愁,心里念叨着这人还挺好哄的。 事情说完后,看宋嘉屿的心情已经平复,她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她前去解开缰绳,飞身上马,刚要御马前行,就听到身后传来宋嘉屿的呼喊,“一路平安,阿禾。” 她回首望去,只见男子抿了抿嘴唇,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既非女子小字应无伤大雅,我能这么唤你吗?” 林舒禾想起之前作为男子在军中的那些日子里,朋友随意称呼很是常见,她咧嘴笑着,“自然可以,你也早些回去吧。” 得到想要的回应,宋嘉屿抬起右手晃着告别,他长身玉立站在原地,嘴角勾着一抹浅笑,“好。” 目睹林舒禾骑马离去的风姿,等人影消息不见后,宋嘉屿拿出哨子吹了几下。 一名黑衣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身影隐在暗处,“公子,你可算想起来召唤我了。” 听到这番话,宋嘉屿想起之前重生回来后,好一段时间无心世事,所以早前经营了许久的暗卫也没有再给他们安排活了。 可是现在,他有了同行之人,有了目标,得开始重拾自己的底牌了。 听着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之人的打趣之言,心情甚好的宋嘉屿也不计较,“赵乾,你去安排机敏之人盯着镇国公府,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 顿了顿,为避免惹出误会,他提醒道:“此举为保护,不可惊扰了府中之人。” 即便不解,但赵乾兴奋道:“是。” 虽说只是盯梢,可这么久终于有活了,他曾还以为他们要解散了。 另一边回到镇国公府的林舒禾刚要躺下休息,就看汀雨急匆匆从屋外跑了进来,“小姐你可回来了,刚才宫中来人传旨,说是贵妃让您明天早上去见她呢,哦,对了,还说后宫多是女眷,特意叮嘱您记得穿女装,莫要着男装万一吓到了后宫妃嫔。” 贵妃? 传闻皇帝专宠贵妃,皇后一心拜佛不理世事,所以目前后宫由贵妃代行协理之权,那位二皇子便是贵妃的儿子。 只是,贵妃找她有什么事,她和贵妃又不认识啊? 算了,多想无用,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她把被子往身上一盖,闭上眼睛进入梦乡,没感觉睡了多久就听到一旁汀雨喊她的声音,“小姐,起床了。” 她自认不是爱睡懒觉的人,可今天却被人叫起,她透过窗户一看外边还如浓墨化不开般的天色,才明白不是自己睡懒觉了,而是今天确实很早,她惊讶不已,“需要起这么早?” 汀雨将妆点用的东西摆到梳妆台上,“今日要进宫, 小姐又需着女装得梳妆打扮,况且这种场合,世家小姐都是要早早在宫门等候的。” 洗漱后她坐定,看着汀雨的手在自己头上穿来绕去,随后又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变得明艳光彩照人起来,她不由夸赞道:“真好看,汀雨,我竟不知你还有这一好手艺。” “是小姐的底子好,我只是锦上添花罢了。”得了夸奖的汀雨浅笑,“小姐莫不是忘了我一开始的志向了?” 林舒禾顿住,想起当年父亲将汀雨带回来的时候,她就说自己女红很好,尤擅梳头更喜装扮,只是后来两人在外奔波用不上这些东西了,可汀雨还是在选择防身武器时特意选了精巧的暗器来练习。 想起现在使得一手精妙暗器的汀雨和她当初爱梳头的志向,林舒禾拉过汀雨的手,“对不起,这么多年跟着我东奔西跑,浪费了你的好手艺,一直没有机会让你展示自己的才华。” “小姐说什么呢,还没梳完。”汀雨抽回手,拿起一根根簪子比划着哪个更合适,随口宽慰,“这么多年其实我过得很开心的,能和小姐一起看天高海阔赏边塞壮美,见识了这大江南北四时风景,更是懂得了老爷和小姐的志向,就是因为有许许多多像小姐这样的人舍生忘死保护着我们大家,我们才能闲时梳头簪花啊。” “汀雨……”林舒禾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她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汀雨打断了。 “小姐抿嘴,要上唇脂了。” “哦。”她听话地闭上嘴,却看到汀雨趁着端详发簪的时候背过身,手背似在眼角抹了一下。 林舒禾心念一动,猜到了汀雨的心思,于是转移了话题,“哎呀,我们汀雨手真巧。” 汀雨也欣赏着自己的手艺,不停赞叹:“好看,等穿上那件银纹绣百蝶度花裙,到时候一定惊艳。” 提到那件裙子,林舒禾心里一暖,自从知道她恢复身份,舅母就特意为她准备了许多女子所用的东西,她本来还愁没机会穿那些漂亮衣服,正巧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走吧。”等一切都收拾好后,她摆起幼时学的姿态慢慢挑起裙摆,一步一步朝马车走了过去。 马车在长街上走着,等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声“到了”将她唤清醒。 下了马车后林舒禾便被宫女领着走过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通传过后她坐在了贵妃宫内等着。 一盏茶后,帘子被人从外掀起,一个穿着宫装头戴金簪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猜到来人身份,林舒禾上前见礼,“贵妃娘娘。” “起吧。” 贵妃在丫鬟的服侍下坐在了上方,随手摆弄着一旁的名贵花草,“本宫听闻镇国公的女儿回来了,今日一见倒是秀外慧中,正巧今日有赏花宴,你便跟着一起去吧,也好向京中众人介绍介绍你。” 虽不是贵妃所为为何,林舒禾应着,“那就多谢贵妃娘娘关心。” “嗯。”贵妃端起一杯茶,“这么多年在外也没个人疼,现在回京了,今日年轻男女众多,你也趁此机会多结交一些公子小姐们。” “臣明白了。” 此言一出,林舒禾便明白过来了,贵妃这是要插手她的婚事了。 这才刚回京城,他们就开始盯着她的婚事了。 15. 相看 皇家宴会,无一不精致,林舒禾早上只随便垫了垫肚子,此时正好有点饿了,宫中吃食确实美味,她一时只顾着进食。 饭虽好吃可是一盘子里却只有一丁点儿,吃着吃着她就发现自己这一桌没有再上菜了,一抬头发现贵妃在朝她点头示意。 许是见她不走动一味动筷,所以贵妃特意让人别给她上菜了吧,不过好在也吃得差不多了,林舒禾就坐那开始赏花。 一旁的贵妃时不时向她介绍着众人,只是介绍的男子多女子少,她便更加确定贵妃的心思了。 “你看那儿,那边站着的那个是我娘家侄子,他从小读书习武,可谓是文武双全……” 说着说着贵妃的声音没了,她好奇望过去,贵妃正侧头问身边的嬷嬷:“他怎么来了?” 他?谁? 林舒禾好奇看了过去,竟是穿着一身天青色绣缠枝莲纹锦袍的宋嘉屿。 宋嘉屿上前见礼,“贵妃娘娘安好。” “不必多礼。”贵妃抬手,轻抚着自己的披帛,“宋侍郎怎么来了?” “贵妃娘娘既广邀名门,臣自然是收到了请柬赴邀而来。”宋嘉屿挂着礼貌的微笑应答。 贵妃娘娘“哦”了一声,“行了,来都来了,就入座吧。” 她转头又和林舒禾说起,“林姑娘,刚才说到……” 谁知贵妃还未说完,就被身旁内侍的耳语几句,林舒禾隐约听到“皇上、其他宫……”,随后贵妃娘娘起身准备离场,“行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吧,本宫就先回去了。” 送走贵妃后,林舒禾看到宋嘉屿盯着她看了一眼,随后朝着一处不惹眼的角落走去,思索片刻,她跟了上去。 刚一站定,宋嘉屿突然来了一句:“你今日这一身很美。” 林舒禾以为他有重要的事情,却没料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她伸开双手低头认真观赏,“那是,这可是我家汀雨的手艺。” 看她大方展示,宋嘉屿欣赏的目光染上一丝温柔笑意。 收回双手,林舒禾站好,“对了,宋侍郎找我什么事?” 此言一出,她便见宋嘉屿神色有些受伤,瞬间她就明白了缘由,连忙解释:“那个,毕竟在外人眼里你我并无私交,所以我觉得在正式场合你我还是互称官职,以防习惯后改不了口,当然,私底下有机会我们还是可以换个亲切的称呼。” “我明白的。”宋嘉屿一副善解人意,“为了林将军的声誉,在下自然无有不应。” 宋嘉屿收回目光,眸中恢复一片淡定,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我连夜整理编撰的一本册子,上面记录了如今官场的一些琐事。” 林舒禾仔细翻看,说是琐事其实不然,官员往来私底交情记录甚详,这本册子一看就是用心了,虽然最近外公也给她讲了一些官场往来,可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外公已致仕多年,当今官场的有些事情外公已经不甚了解了。 “多谢……”她捏着这本册子,看着撰写人眼底的些许乌青,神色略带犹豫与试探,“官场行走历来如履薄冰,人人皆以把柄拿捏作为自己最后的保命牌,你此番作为是让我由衷感谢,但我内心实有不安。” 毕竟两人相识不久,虽敞开心扉交流过,但真的就到了毫无保留信任的地步了吗? 宋嘉屿一愣,似他这般聪敏之人便立刻察觉到了这话隐含的试探与拒绝,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还是有些着急了,他藏起心中情绪,挂起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平静道:“林将军不必见外,要知道你我可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对方往生秘密之人,且你我又有共同的目标,既是同盟,那我拿出些诚意可有不妥?” 他向前迈一步,轻蹙眉头,故意疑惑着问:“还是说,林将军在想些别的什么?” 面前女子眉眼如画,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隐晦的期待,不若就此坦白,可此念一出便立即被他压了下去。 ——还是不能着急啊。 看着对方一脸坦然平静的表情,称呼又如此官方有礼,林舒禾:“……” 也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只是,他这是生气了?怨自己见外了? 唉,都怪最近闲来无事看的那些传奇话本,上面总说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差点把她都带偏了。 林舒禾一拱手,“哈哈,是我小人之心了,对不住,予珩。” 是的,她就是特意如此称呼的,不然拿了人家辛苦写的册子又怀疑人家,倒是显得她小人之心又见外了。 “嗯,阿禾。” 好了,宋嘉屿既然如此称呼便是放下了,那此事就过去了。 林舒禾放心将书册收了起来。 宋嘉屿心中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侧头换了换心绪,却看到一位年轻男子朝这边走来,左顾右盼似是在找什么人。 仔细辨认之后,宋嘉屿认出是贵妃娘家之人,那应是贵妃给她安排的相看之人了。 他脚步一转挡住林舒禾的身影,指着相反的方向提醒道:“时间不早了,是时候该回去了,那边就可以出去。” “那就再会了。”林舒禾不疑有他,径直出了宫。 本以为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谁知自那日宫宴之后,时不时便有一些年轻的世家子弟上门送礼,林舒禾推脱了几个后便直接关门谢客,为避免被人堵住,这几日外出她皆是穿着男装从后院墙翻出去,沿途更是躲过了一些盯梢之人。 本想着去探望一下外公,她刚转了个弯就听到身后传来追赶的声音,“站住,抓住她——” 林舒禾侧身站在路旁,京都之中行事还需谨慎,不知是何事还是不能贸然出手,先观望看看。 待被追之人跑得进了,面容逐渐清晰,林舒禾发现被追之人竟是上次在宜水县碰到的那个女子。 沈晚潇? 怎么是她? 眼见身后追沈晚潇的人距离越来越近了,她出手拉住了沈晚潇,两人转身躲进了一条无人注意的胡同里。 沈晚潇被救之后连连道谢,待看清救她的人面孔之后,惊呼:“怎么是你?!” 林舒禾心道:我也想知道怎么是你? 片刻后,林舒禾猝不及防被人反拉住手臂,接着她听到了对面这个女子口中说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大侠,能不能请你帮我去狱中救一个人。” 林舒禾拧着眉头,重复道:“劫狱?” 看到林舒禾的表情,沈晚潇就知道此事有所牵连不太可能了,她失望地放下手。 林舒禾好奇问:“救何人?为何?” 或许是事发后无人诉说,沈晚潇在此时此刻,就这么将自己近日来满心的酸涩说了出来,“救我父亲,他是一个管粮仓的小官,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可前几天官差竟然说他贪污了军粮,把他抓走了。” 竟是军粮这件事! 林舒禾心想:前段时间暗中将证据给了墨尧,这么快就抓到人了? 可是她却听到沈晚潇斩钉截铁道:“我爹爹绝不可能贪污受 贿的!” “嗯,沈姑娘,有一事需要告知你。”林舒禾顿了顿,她自认坦荡可是毕竟此事还是因她而起,思索片刻她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揭露军粮贪污的证据,是我交上去的。” 说完后,她观望着沈晚潇,等她说话。 沈晚潇静默片刻,“是宜水县的那次?” 林舒禾点头承认,“是”。 她倒看得明白,从只言片语之中便想到了上次两人的初见。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晚潇心中明白了一些,那些证据也有自己那晚换人的一份,因果难言,她竟早已置身其中。 沈晚潇叹了一口气,“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情,贪污军粮本就不该,但我相信我父亲绝不会做出此事,我该恨的是那些冤枉我父亲的幕后之人。” 听到这番话,林舒禾心中赞赏,这位女子见识不俗也心思清透明澈。 “既然是你交上去的,你定是官场之人,女子身份……”沈晚潇略一思索,“我曾听父亲说过,你是镇国公的女儿林舒禾?!” “证据是林将军交上去的,将军本意一定是想肃清军粮贪污一案。” 沈晚潇当即就要下跪,“还请林将军查明真相,帮我救我父亲。” 林舒禾眼疾手快托起要下跪的沈晚潇,显得有些为难,“可我无权干涉此事,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将证据交出去了。” 可沈晚潇信誓旦旦直言她父亲被冤枉,林舒禾思索片刻,她心中下定决心至少也先护住沈晚潇,“这样,你先跟我回去,我去打探一下消息。” 林舒禾暗中将沈晚潇送回府内后,依旧前往外公府中。 到了陈府内,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一般,回答了一些家人对她的关心后,林舒禾上前低声道:“外公,我有点事想请教您。” “去书房吧,正好,安儿也来吧。”陈老爷子看着散值回来的陈栩安,起身朝书房走去。 三人坐定后,陈老爷子开口:“行了,现在就咱们三个人了,说说,碰到什么事了?” “就是军饷贪污案……”林舒禾将前因娓娓道来。 “我想有正当的理由插手其中,不知外祖父可有好的建议?” 说完后,林舒禾等着外祖父的看法,外祖父却转而询问陈栩安,“安儿,你可知近日是否有人员出行?” “最近倒是听说抓了几个人,至于别的……”陈栩安思索一番,“最近有几队人马前往各个地方,不过我见依旧有人外出,应是没有得到结果。” 听完后,陈老爷子将墙上的帘子扯开,竟是手绘的当朝地图。 他站在图前良久,用手划着刚才陈栩安提到的几个地方,“若老朽猜得没错,那现在就只剩下这个地方了。”陈老爷子伸手指着一个地方。 林舒禾上前仔细辨认,是连州。 “这个地方的话……” 林舒禾想起前段时间士兵闲谈听到的消息,连州匪患问题甚重。 “外祖父,你说若我自请去连州剿匪,这个主意可行?” 陈老爷子点点头,“以剿匪名义前往,暗渡陈仓,或许有不一样的收获,只是如何操作,还需细细谋划。” 看着两人言谈间便定下来让林舒禾谋划去剿匪,陈栩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林舒禾坚毅的面庞,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下去,他差点忘了一件事。 她已经不是小时候跟在他身后那个软软糯糯需要他保护的妹妹了,现在的林舒禾,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是勇往无前的利箭。 16. 点兵 炼丹房内,皇帝正全神贯注盯着丹炉,下方兵部尚书在汇报最近的政事:“连州境内匪患频发,当地派兵剿匪多次也不见成效,地方官员声称想必是有精通兵法的人在作乱,是以连州知府请求朝廷派兵支援,此事传回,正巧遇到宣武将军林舒禾上书请求前往,臣请陛下示下。” “林舒禾,她啊……”皇帝将手中勺子顺手放下,接过太监呈交过来的文书,对着兵部尚书问道:“你怎么看?” 兵部尚书俯首,“臣以为,连州情况不明有精通兵法之人,应派遣更有经验的老将去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既如此,京郊有一些散兵,那就让林舒禾去调兵吧,也要给年轻人一个锻炼的机会,也趁此机会好好看看咱们这位女将军的本领……” 皇帝将手中文书合起压在手下,“……是否是浪得虚名。” “谨遵圣命。”兵部尚书心中一紧,看来皇上还是介意林舒禾的身世啊。 他边思忖着边告退离开:皇上应该是想借此来试探林舒禾的本事,赢了得个良将,女子又好拿捏;输了那正好借机除了她的将军头衔;若不幸死了,那正好一了百了。 等兵部尚书走了,皇帝突然吩咐身边太监,“去,传朕口谕,让礼部随便派个人去监军,该配的官员好歹得配齐,不可让人以为朝廷不重视。” “是。” 太监领命出门,绕过重重宫墙,出了宫门,坐上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礼部,向众人宣了皇上的旨意。 “圣上口谕,着礼部选一人跟随林舒禾将军前往连州监军。” “臣遵旨。” 礼部尚书送走传话太监后,将众人聚集到一起,“圣上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吧,说说看,让谁去合适?” 众人七嘴八舌表示着: “此去千里,下官年纪大了,怕是走不了这么远。” “下官的腿前日不小心扭了,怕是会耽搁行军啊。” “下官家里孩子尚小,还需看顾,离不开人啊。” “下官……” …… 外出办完事的宋嘉屿刚靠近议事堂就听到里面乱哄哄的,他背身站在门外将事情静静听众人议论着,待听到“林舒禾”三个人,他侧目向内暼了一眼。 随后,宋嘉屿装作不经意重重推了下门入内,走到众人中间回禀,“尚书,事已办妥。” 众人被推门声惊了一下,此刻又看到站在堂前的宋嘉屿,有人眼睛一亮,喊了出来, “哎呀,宋侍郎年轻,身体好,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是啊。”众人纷纷附和着,“说得对啊”、“此言有理”。 尚书略一思索,问了出来:“宋侍郎,皇上命我礼部前去监军,你是我部最年轻的官员,尚未成婚家中也无琐事缠身,看着腿脚也利索,你可愿意前往监军啊?” “这……”宋嘉屿皱着眉头环顾四周,见众人均双眼发光德看着他,缓缓开口,“既是公事,臣职责所在,不过……” 刚把心放下来的众人听到这又提了一口气,等着他说完。 “按说下官这个职位是不用参与这事的,可我体贴诸位,这也算是帮了大家一个忙,之后下官有事的话……” 有眼色的官员立刻就开口答应,“日后宋侍郎有事直说,本人能帮就帮。” “没错,同朝为官,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尚书也点了点头。 宋嘉屿抱拳道:“下官愿前往与林将军同行。” “好,后生可畏啊,那宋侍郎将手边事务安排好后就前往林将军那边沟通后续事宜吧。”尚书拍了拍宋嘉屿的肩膀,“一路平安。” “散了吧。” 待出了礼部,宋嘉屿吩咐车夫回家,随后换上了一身都城少年们时兴的锦袍,这才驱车前往将军府。 可到了将军府前,他却被挡在了门外。 门房上下打量了一眼,恭敬送客:“这位公子请回吧,我们将军今日不在家。” 那一眼中似是包含了什么意思,宋嘉屿沉思片刻,走到拐角处将今日蹲守的人叫了过来。 他询问:“这几日可是有事,为何门房见了我就送客关门,还一副那样的表情?” 小摊贩打扮的人看了看自家公子,欲言又止,“呃……” 宋嘉屿:…… 又是一样打量的眼神,他不耐道:“说话!” 手下双手抱拳,恭敬俯身不去看宋嘉屿的神情,“大约是公子今天穿得太好看了。” “最近总有年轻男子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前来拜访,那林将军不胜其扰,就下令闭门谢客,这一早上已经送走了好几堆人了。” 宋嘉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特意换上的锦袍,脑中浮现出林舒禾对这些公子避之不及的神情,心中哭笑不得。 也罢,本打算告诉她这趟自己做监军,她可随心而行,顺便邀她一同前去郊外点兵的。 他转身吩咐:“回府。” 待换了这身衣服,再去郊外找她吧。 马儿架着车缓缓离开,此时,从兵部拿了调令的林舒禾则直接驾马去了郊外驻兵之地。 她心中激动,这次调令的士兵,正有上辈子和她并肩作战守卫都城的兄弟们。 风景呼啸而过,门口站岗的士兵映入眼帘,“吁——”,她翻身下马,拿着调令跟着士兵前去见副将李迁。 林舒禾被士兵领着到了训练场,场中“喝——”“哈——”之声响彻云霄,李迁正指导着强壮的士兵手拿军刀有序训练。 她上前打招呼,“李副将。” 李迁转过头,严肃的面庞带着一丝审视,他吩咐手下一声,随后带着林舒禾到了场地边缘。 “听说朝廷派了一个女将军来,说要带着我们去连州剿匪,得知消息后大家都很诧异,可听说是镇国公的后人,又是女扮男装从军营里出来的,想必是有真本事的,还望林将军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李迁望向场中训练的士兵,“战士不易,他们可以战死沙场,却不能被无能之人拖累而死,我不希望庸碌的将领带着他们去送死,如果你真没本事,哪怕拼上我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带他们出去。” 林舒禾看着李迁的侧脸恍惚,前世她就站在这样的角度,看着李迁为救一名士兵,被大刀砍中脖颈而死。 这个看起来严肃狠厉的中年男人,嘴硬心软,一贯将这些士兵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她压下心中情绪,“李副将放心,我明白的。” “集合——” 一声令下,在场的士兵迅速整齐排列站好。 李迁扫视众人一圈,“圣上派了林舒禾将军带领我 们去连州剿匪,林将军想见识一下众位兄弟的手脚本事,有意愿的上台比划比划。” 林舒禾站上比武台,“众位兄弟,我便是林舒禾,还请指教。” 台下议论纷纷,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上台来。 她知道众人都在想什么,不论是对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出手还是对日后可能会带领他们的将军动手,都是不太合适的,所以林舒禾高声道:“比武点到为止,我在此承诺不会因任何人上台而对他有意见,既然今日无人上台,那还望诸位日后认我这个将军,不得再借口托词。”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一个高瘦的士兵就在此时拨开众人,大喊道:“我来!” “请指教。”林舒禾伸手示意。 这士兵看林舒禾一介女子,所以出拳只用了平时的五分力,谁知轻而易举就被挡了下来,还被直接扭着胳膊打下了比武台 台下有一瞬间的寂静,大家看着被打下来的士兵和脸上不见怒气的林舒禾,纷纷开始上台比武。 在连续四五个人被打倒甚至摔下比武台后,士兵们终于开始重视起来这次比武。 就连第一个上台的士兵也由一开始的后悔没用全力变成了庆幸。 幸好没用全力,不然用的出手越重摔下来得越狠。 在将又一个士兵打倒后,林舒禾点头示意,“承让了。” 这时一个高大威猛的士兵提着训练用的刀走上台,“取你的武器来,我和你打。” 见此情形,副将身边站着的士兵犹豫道:“本身丁魁力气就大功夫又好,他用那把刀的话……用不用阻拦一下?” 李迁摇头,“不用,她应该可以应对,她跟我们一开始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仅武艺高强,动手时谋定而后动,此人有勇有谋啊。” 正在挑选武器林舒禾并不知道一旁李迁对她的看法有了极大的转变,且对她的胜利有了猜测,她此时正全身心投入在接下来的比武中。 看着丁魁拿刀的熟悉模样,林舒禾就想到前世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候了,那时丁魁被誉为军中用刀第一人,前世她的武功也曾在两人的比拼中得到很大的进步。 不知此时他的刀法如何,但这场比武应该是一场硬仗了。 林舒禾拿起一把训练用的枪,道一声“来吧”。 伴随着林舒禾第一枪落下,宋嘉屿来到了比武场。 场中酣畅淋漓你来我往,场外擂鼓助威人声鼎沸。 看着场上女子的英姿飒爽,宋嘉屿的心仿佛漏了一拍。 见过她英姿飒爽酣战的样子,谁能不为她心折呢。 曾有人问他已到嫁娶之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但他听了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模糊的轮廓都没有浮现在脑海。 他曾以为自己历经两世,不会对任何女子动心了,可此时,他的脑海中全是一个女子清晰的样貌。 偏偏就遇到了这么一个人,没有所谓的框架,没有所谓的条件,就只是喜欢这个人而已。 他一见她,就心生欢喜。 人声鼎沸中,场上女子一杆枪压下了对手的刀,她笑容明媚生机勃勃。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不经意间回头,看到了来人,嘴角上扬。 “你怎么来了?” 那一刹那,春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心头。 17. 表妹 比武过后,林舒禾得到了军中士兵的认可,她坐在军帐中喝着水休息,看向坐在对面的宋嘉屿,不可思议问:“所以,皇上让你来监军?” 看着她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睛和生动的面庞,宋嘉屿低头掩笑,从怀中掏出一份谕旨递了过去,“是,君有命,臣不得不从。” 林舒禾看着写有宋嘉屿名字的谕旨,将其递给了李迁。 李迁点头,“林将军,确实是皇上的手谕。” 如果是宋嘉屿的话,那倒是比别的不认识又需磨合的监军好多了,林舒禾抱拳,“那日后还请宋侍郎多多请教了。” “林将军客气了,”宋嘉屿回礼,“能与林将军做事,是在下的荣幸。” 从军营回来后,宋嘉屿心情愉悦,一直雀跃到出发当天。 与林舒禾并肩同行,每每看着身侧的她坚毅认真的神色,他的心更是不受控制的乱跳。 他在心中小小鄙夷了一下自己,历经两世,多大的人了,还跟毛头小子一般控制不住,真是白活这两世了。 可是看着她说话时笑意盈盈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灵动活泼生机勃勃,宋嘉屿又觉得,自己的心再如何乱跳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她在和那些人说些什么,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她好像,从来没有对他笑得如此信任,像是从心底深处觉得特别开心的那种笑。 他独自回忆着两人相识后的一幕幕场景,从最初防备疏离的笑,到互相试探的笑,再到说开后如今也仅仅只是朋友间的笑。 他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肯定。 ——是的,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笑! 他一直以来乱跳的心平静了下来,甚至凉了半截。 宋嘉屿心中难受,只好扭头强制自己不去看她的笑容。 可没走几步道路曲折需要拐弯,就这样林舒禾的身影猝不及防又进入了他往前看的眼中。 他在心底安抚自己,都怪这路太曲折了,只要长了眼睛看路,那拐着拐着就不得不看了。 前方的林舒禾最近很开心,碰到了好些个前世并肩作战或者一同战死的同袍,刚和一队人沟通完,就去了另一队继续聊。 而且这一路上不是找李迁等将领讨论连州的情形和可采取的战术,就是找丁魁切磋武艺,忙得不亦乐乎。 因她这一趟带的人不多,只带了五百骑兵,再加上她身上散发的那种强烈的想和人交好的气息,所以路程走了一般就已经和大家熟悉起来了。 忙碌的林舒禾难得抽空看了宋嘉屿一眼,她在心中庆幸,幸好来的监军是宋嘉屿,两人早已相识,不然还得操心和监军的关系,这让她在应付监军这方面能省点时间了。 宋嘉屿很是惆怅,惆怅了一路,到了连州坐在军帐中还是在心底叹着气,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打听林舒禾的所在。 在路上找了林舒禾好几次都没机会单独和她说话,有时候甚至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幸好他还占了个监军的身份,这才有机会在商议事务时听她说上几句话。 “虽说是匪,但没听百姓说他们有别的恶事,所以我打算先派人前去打探虚实。” 林舒禾沉思片刻,“我去吧,扮作一个有点力气的姑娘,前去京城投亲,想必作为一个女儿家,能放松他们的警惕。” 几位将领对视一眼,确实,她天生就有一种令人投诚的气场,若是恢复女装,笑眯眯的样子的确能让人放松警惕。 ——当然前提是她不动手的样子。 宋嘉屿最近一直坐在一旁看她忙的不可开交,极为想和她多说几句,哪怕是商议战术也特别积极出声,所以在此时林舒禾提议找人去打探消息,他立刻就开口附和,“我也去。” 众人的眼神望了归来,宋嘉屿摸了摸鼻子,开口解释道:“那个,我是说,毕竟她是扮作一个姑娘,独自赶路又不遇到危险,一路能平安走来,让人警惕。”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家人在身边做幌子。” “诸位身强体壮,土匪想必也多几分忌惮,不如让在下和林将军前往,看起来也能让他们少几分警惕。” 众位将军:“这话…听起来有点道理。” 见众位将领也被这些理由说服了,林舒禾点头,看了一眼宋嘉屿翩然风姿,“我两看起来不像是亲兄妹,既如此,便由我和宋侍郎扮作表兄妹吧,我父母去世,他送我去京城投亲。” 宋嘉屿一愣,他本意是能扮作夫妻最好,这样就有机会培养感情了。 不过如今也不错,两人单独前往,这一路也有的是机会。 事务感情两不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打算了。 临行前,宋嘉屿专程找了一趟林舒禾提前沟通,“既是表兄妹,你我日后如何称呼,阿禾…表妹?” 林舒禾摇头,“不用如此,况且用本名也不保险,我叫王翠花,你叫张二牛。” 宋嘉屿漏出一个风姿绰约的笑容,“可是你看我如此形容装扮,这可不像是个读书人的名字。” 差点被眼前人的笑意晃了眼,林舒禾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道:“那你说怎么叫?” 宋嘉屿略一沉思,抬眼看向她,眸中藏着一丝期待,“月昭,亦灼如何?” 东方月昭昭,我心亦灼灼。 “倒是不错,只是…”林舒禾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有些拗口?” 宋嘉屿再次开口:“那一顾,朝暮?”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一看宋侍郎取名便知你文采斐然,只是…”林舒禾皱了皱眉,“只是仓促之间难以熟悉这些名字,怕到时你我喊错了就不大好了。” 她刚想说不如还是叫“王翠花”和“张二牛”朗朗上口好记一些,就听到宋嘉屿继续道:“林将军说得有理,将军觉得如星,似月可否?”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林舒禾不知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名字,一个虚假之名也值得这般费心思考吗? 她正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了宋嘉屿望向她的眼眸中似乎带了一丝期待甚至是祈求,仿佛她不听取他的取名便是对他文采的轻视和不满,林舒禾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好记,那便这个吧。” 唉,这人可真是爱在这些无聊的地方花心思啊。 为了避免他又想起别的什么名字,林舒禾对着他行了一礼,“那如星就在此见过似月表哥了。” 宋嘉屿顺势回礼,“表妹客气了。” * “表妹小心脚下,我们去前面讨口水喝。” 扮作兄妹的两人坐在山寨脚下的一户人家里, 接过婆婆给的陶碗喝着水,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婆婆问:“你们两个这是去……” 宋嘉屿看了林舒禾一眼,语气中满是心疼与怜惜,“表妹父母离世,我送她去京城投亲。” 林舒禾低头不语,扮着伤心,心中赞叹:他这戏演的可真好。 婆婆对着宋嘉屿询问:“这一路坎坷,怎么就你们两个人,那你的家里人呢?” 宋嘉屿简短回答了八个字,“母亲去世,父亲另娶。” 婆婆便不再问些什么了,只是和身边的儿媳一个劲叹息,“唉,都是可怜人啊。” 婆婆的儿子却冷不丁来了一句,“我看你们挺般配的,这位公子也有情意,不如结为夫妻亲上加亲,也可兴旺门户。” 不妨听到这话,宋嘉屿猛地看向坐在身旁的林舒禾,见她好似没有反应归来,连忙补上一句,“做人理当有情有义有担当,送表妹这不算什么的。” 听他这么说,婆婆开口轻斥自己的儿子,“闭嘴,瞎说什么,见着个男的女的就往一处凑,就你爱乱嚼舌根,人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舒禾倒是没上心,军营里男人多,比这还露骨的啥没听过,在军营里初次听这类话时她还小小惊讶了一段时间。 ——世人总说女的爱嚼舌根,其实男的也不遑多让,毕竟人之好奇无可厚非,不论男女皆有猎奇之心。 眼见话题越扯越歪,林舒禾连忙开口,“大哥也是好意,我听说这附近有山匪,怎么你们一家还住在这里?不怕危险吗?” “就是,我是好意嘛。”那男子只在心里嘴硬却不敢再说出来了。 他真的没看错,那公子绝对有心思,他一个男人还能不了解男人吗? 听到林舒禾的疑问,婆婆却笑了笑,“没什么危险的,你们放心吧。” 别的却不再多说一句了。 该说的都说了,见也问不出什么,林舒禾寻思着该走了,便轻轻扯了下宋嘉屿的袖口。 感觉到拉扯感的宋嘉屿低头看向扯着自己袖口的那双手,唇角微翘轻点了下头,他伸手虚扶起身侧的女子,“各位,我们已然歇息好,就此告辞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那男子还是忍不住向妻子嘀咕,“我真的没看错,那位公子在背后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我看你一样。” 妻子轻轻打了他一下,“就你眼尖,你不也说是背后嘛。”说完就转身回屋去了。 “那我就祝他早日成功吧,像我一样。”男子快走几步揽住妻子,语气中满是得意炫耀。 而被祝福的人此时正冷眼厉色看着对面持刀的几个土匪打扮的人。 宋嘉屿将'表妹'护在身后,“尔等是何人?” “老子是土匪,跟着我们走吧。” 林舒禾两人很是听话,任由那几个土匪将他们往山上赶。 “我们大王说了,来往行人必须得让他审问后才可通行,快走快走。” 林舒禾边走边默默的观察周围环境,突然被身旁男子的一句话震惊的忘了抬脚。 “他们大王会不会抢你当压寨夫人啊?你这么好……”宋嘉屿小声担忧道:“早知道就扮作夫妻了。” 林舒禾无语地看向他,咱们是有要事在身的,你一天天的真当自己是被打劫的人了? 18. 如风 林舒禾一路跟着几个土匪到了间木屋里,屋里一个看起来和她一般大的少年正拿着一把锤子在修板凳。 那少年看了一眼进入山寨的陌生人,将修好的板凳放在两人面前随后坐下,他对着林舒禾露出一个笑容,“竟是位漂亮姐姐呢。” “姐姐叫什么名字,途径此地去做什么?” “我叫林如星,这是我表哥宋似月。”林舒禾指着宋嘉屿小声道:“我与表哥前去投亲,不慎误入此地。” “哦,漂亮姐姐叫如星啊,那姐姐可知我叫什么吗?” 林舒禾:“……” 她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我又不认识你哪知道你叫什么? 并非是真心想寻求答案,问了话后,那位寨主自顾自说了出来,“我叫如风,师傅说我心无挂碍来去如风,可我自认贪恋红尘俗世,往日不太喜此名,可是缘分天定,今天才知此名冥冥之中竟是为了与姐姐的名字相配啊。” 林舒禾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语佯装害羞。 听到这话,宋嘉屿心中冷笑,可他明知林舒禾是一个理智清醒的人,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她冷声提醒,“别听他乱说,他在攻击你的思绪。” 听到宋嘉屿这话,如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位哥哥生气了?” 林舒禾轻轻拍了拍宋嘉屿的手背,“放心,我不是那种会被三言两语牵引住的人。” 看着她澄澈的双眸,眼中并无一丝其他的意思,宋嘉屿倏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如风看着两人的小动作,嘴角勾起,眼中升起一股趣味。 他刚要开口,林舒禾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寨主不必如此费心,若不放心我们离去,不如留我们在此停留几日,双方好好了解一下。” “如此甚好,我也不放心姐姐就此离去。”如风朝外面喊了一声,“小五,带这位姐姐…和她表哥,去上房安置。”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子跑了进来,挠了挠头说:“寨主,咱们哪有什么上房?” 如风轻踢了小五一脚,骂道:“不是跟你们说了,我们住的那一片地是最好的,那几间屋子就叫上房,上房!” 看着和小五打闹时的如风,他一副少年意气,林舒禾低头忍了忍笑意,明明小小年纪的装什么老成。 她和宋嘉屿跟着小五到了落脚的屋子,听到如风就住在自己隔壁,刚迈进中间屋子的她便被宋嘉屿提议换到旁边的屋子。 宋嘉屿看了眼屋内的结构,“我觉得中间这个屋子更符合我的气质,咱们换一下吧,正好隔壁那间屋子更大洗漱也更方便。” “还挺讲究的。”林舒禾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却从善如流走到了最边上的那间屋子。 这样一来,宋嘉屿便住在了林舒禾与如风的中间。 之后几天,林舒禾时不时在小五的陪伴下出去走走看看,有时候她也会和如风一起在山寨里转悠。 山寨里的人大多是一些村民,如风时不时会带村里的青壮年一起锻炼身体,而且此地易守难攻,村里的布局更是在如风的安排下很是厉害,能观察敌情和防备外人进入。 此地竟不像是山寨,看来朝廷被连州误导了,外界对这里的看法有误啊。 除了偶尔需要动脑思虑,林舒禾在这里的几天心境平和,很是舒适安逸,只是一旁的宋嘉屿大多时候都是一脸严肃如临大敌的样子。 林舒禾心中不解,好像自从见到如风开始,宋嘉屿便一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神色,等小五走后她便去了隔壁宋嘉屿的屋子。 她观察了一下四周,低声问:“怎么,你是觉得如风很厉害吗?我见你防备得紧,是我哪些细节没注意到吗?” 宋嘉屿狠狠点了下头,“是,此人暗藏祸心,想将你我留在山寨,也不知是何意图?” 林舒禾刚想提醒他明明是她主动提及要留下来,就是为了查探山寨情况的,可还没开口就看到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她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四个月前连州向京城呈文,说境内遭了旱灾,官府的粮食又被山匪抢走,连州无粮可派恐有民乱,请求朝廷派粮赈灾,在朝廷的协调下连州救济了灾民,境内一片祥和,如风就是那个时候出现在山寨的。 “你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林舒禾皱了皱眉头,心中存疑,“我怎么感觉这事有点奇怪呢?” “我自有我的渠道,这些事情绝对是真的。”宋嘉屿保证道。 林舒禾“嗯”了一声,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有秘密,他的情报和下属都不似寻常路数,不过只要不是用来对付她,她也懒得再追问。 见她没有追着他问,宋嘉屿虽然极为不想帮如风说话,但是这事很显而易见了,他如实道:“不过此事确有蹊跷,虽然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但不排除有人说了谎。” 林舒禾点头,又接着往下看,却看到了贵妃娘家的远方侄儿即将来这里,立志要求娶林舒禾。 啊,这消息里怎么还有我的事? 不过这亲事迫在眉睫,确实不好再拖了,也不知陈表哥那边找得怎么样了?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摩挲着最后几句话。 不对,这字不太对劲! 林舒禾连忙将那张纸举到宋嘉屿的眼前,“你看,最后这几行字的痕迹比前面几句话的痕迹要轻,看起来就像是后补上去的。” 宋嘉屿一愣,“……” 他都用一样的字体了,都怪此处没有好墨他又着急写字! “这是刚传来的消息,应该没问题,”他右手握拳抵在下巴,猜测着,“可能是写到这处没墨了,又重新换了墨吧。” 林舒禾将纸张翻来覆去,字体看着是一样的,辨认不出来什么,而且他也没必要专门让人写这句话提醒她。 没给她再思考的时间,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她朝宋嘉屿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迅速将蜡烛吹灭。 她将宋嘉屿拉到床后,在他耳边轻声道:“来的人不多,脚步声也杂乱。” 女子清浅的呼吸伴随着低语一起在耳边萦绕,宋嘉屿本就因露出破绽不平静的心此刻更是如擂鼓般在胸腔响动。 他用余光看向里侧的女子,借着月光看到了她光洁的额头、微翘的睫毛和黑亮的眼眸,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往下移,略显干燥却又饱满的嘴唇。 她刚说了太多的话,应该喝点水润润嘴的,往后若是……他也愿意代劳。 他喉结滚动抿了抿唇,硬逼着自己不要继续往下想,可是昏暗之中,另一个人的呼吸和体温实在无法忽视。 还是离得太近了些,可他又实在不想远离。 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现在这个身份好像不合适大杀四方,我看他们武艺平平,这些人你来解决可以吧?” “好。” 宋嘉屿脑中已不甚清明,他晕乎乎的,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她接着问:“你身上有武器吗?” “有。” 林舒禾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将武器拿出来,那些人马上就要到了。” “好。” “等门开的时候你就冲上去,不要下死手。” “好。” 像是听从主人的指令,他从怀中取出珍藏已久的匕首,在门开的那一瞬间冲了出去。 手指摸到冰凉匕首的那一瞬间,宋嘉屿的思维终于回来了。 糟糕,藏了一路的匕首怎么就这么拿出来了! 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外面的人已经提着棍子打了过来,他只好拿起匕首挡了上去。 看着他动手的身影和手上的武器,林舒禾愣了愣。 她就说她忘了件啥事,看着宋嘉屿动手她才突然想起来,他拿的就是当初她借给他的匕首,他还没把匕首还给她! 而且他明明就随身带着的,根本就不可能是忘了,怎么能就这么占为己有呢! 林舒禾有点生气,看着外面勉力支撑的宋嘉屿,也不等他将人全部解决,趁黑衣人被他吸引之时,她从侧边走出去关上门,在黑暗中用手刀砍晕了剩下几个人,对着他说:“你手上的匕首是我的,给我吧。” 她的话语没有丝毫波澜,听得宋嘉屿心脏一抽,生怕惹了她厌烦,更怕她因此将他打入死牢,他将匕首递了过去,急忙开口,“我……” 他刚想解释什么,林舒禾取回匕首,打断了他的话,“咱们的事待会再说。” 她还有些生气,厉声对着外面喊道:“外面藏着的人,出来吧。” 夜色寂静,一旁人高的草丛中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如风嘴角含笑,“哦,姐姐生气了?在气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宋嘉屿暗中瞪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舒禾走上前去,“我们谈谈。” 如风将两人请到了一开始的那间屋子,伸手示意林舒禾,“姐姐请坐。” 一路上林舒禾都没和他说一句话,宋嘉屿此时心乱如麻,又不敢乱说乱做些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小心谨慎陪着。 突然他被林舒禾拉到门外,面前人抬起下巴朝他示意,“你来与他说。” 宋嘉屿一愣,“我?” 林舒禾撇嘴似笑非笑,“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有些话更是张嘴就来。” 宋嘉屿连忙举手发誓,“我对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说什么呢?”林舒禾有点不解,随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我是说,你不是个文官吗,应该挺擅长谈判的吧,你去和他沟通,把事情搞清楚。” 揪心了许久的宋嘉屿终于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他缓缓靠近,在她耳边低声道:“听你的。” 宋嘉屿信心满满地走了进去,坐在了如风对面,他立志要在林舒禾面前好好表现。 随后进来的林舒禾则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之后的一个时辰内,她果真见识了宋嘉屿的口舌之利。 她坐在一旁看着听着,心中惊叹,这位宋侍郎是挺厉害的。 19. 上药 在宋嘉屿的谈笑风生中,林舒禾渐渐了解了如风和山寨的来历。 当年连州谎报灾情,将本没有那么大的灾情虚报扩大,更可气的是他们拿了朝廷大量的赈灾银却又不赈灾,生生逼得那些村民落草为寇。 如风本是侠客,恰巧途径此地,一时心软便留了下来,替他们谋夺粮食为他们出谋划策,为那些村民求了个平安,更是救下了几个被府衙追杀的捕快。 从那几句话中听出来了一丝不寻常,林舒禾问:“寨主可知连州知府为何要追杀那些捕快?” 没率先回答她的问题,她看到如风勾起嘴角,“姐姐见外了,我比姐姐小几个月,姐姐就叫我如风吧。” 林舒禾思绪还被那些捕快被追杀的原因所占据,虽觉得这个少年也太爱说一些不着调的话,不过别人的性格与她无关,“嗯”了一声后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宋嘉屿提醒道:“如风寨主还请回应,一些无关之事多说无益。” “我不知道原因,倒是哥哥好大的脾气,我与姐姐说话,你还管上姐姐的事情了。”如风顺手将身前的杯子一扔,不知怎的那杯子就朝对面滚了过来。 如风就是故意的,他想着把对面男子的衣裳打湿,也好和真正做主的林舒禾单独聊聊。 他只用了四成功力,但却有信心足以让那个杯子倒在对面之人的怀中了。 谁知那男子却仿佛没反应过来,竟还伸手去够茶壶,那杯子就那么直愣愣的朝他的手背打去。 等林舒禾收回思绪反应归来要去阻拦那个杯子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杯子砸向宋嘉屿的右手手背。 她听到“嘶”的一声后,就看到宋嘉屿捂着自己的手背在身前揉着。 她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膏递了过去,“没事吧?” 宋嘉屿摇了摇头,用没事的那只手将药膏接了过去。 他手这一移开,林舒禾就看到了被杯子砸到的那只手背,上面有些青紫周围泛着红。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她刚才确实是看到了如风使出的劲,便有些气愤这人竟然随意出手伤人。 林舒禾拉过宋嘉屿的手向如风讨要说法,“寨主过份了,我的人岂是你可以随意教训的!” 她心中有些后怕,毕竟是她将人带出来的,若是刚才如风使出的劲再大一些,若是伤到了他持笔的右手,那…… 被拉着右手腕的宋嘉屿心中涌出无限暖流,这一晚上因她的冷落造成的酸涩顿时消失不见。 她还是关心他的! 她说他是她的人!!! 他此刻心中甜丝丝的,甜到手背处的疼痛都似乎没有了一点感觉。 不枉费他故意受这一遭,还暗中按压,让手背伤处显得更青紫一些。 看着那明显伤得严重的手背,如风一愣,他明明只用了四成力,哪里就能把他的手背打成那样青紫的样子。 难道是他的手背过于娇嫩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功力是不是最近大有长进了,但自己却不知道。 不过把人打成那个样子也确实是他的不对,他诚心道歉:“是我的不是,还望公子见谅。” 宋嘉屿此刻没有一点心思应付其他人,他只顾着在意林舒禾为他着急为他担心为他讨公道,不过在听到林舒禾向他询问“你要原谅他吗”后,他很是表现了一番自己的大气风度。 “没事,他也只是个孩子,我自是该大度一些的。” “嗯。”林舒禾端详着他的手背,“这伤还是要好好揉一揉的,不然明天会更青紫的。” 随后她转头看向如风,“我们其实算是一路人,我们可以帮你解决寨中村民的后续问题,这样,明天你跟着我们下山,我们去解决连州一事,而你也算是可以为当年之事作证。” 如风:“好,我自是相信姐姐的。” 得到了如风肯定的答复,林舒禾便起身告辞,和宋嘉屿一前一后回了各自屋子。 她洗漱了一番,没过多久,传来一下一下轻轻的扣门声。 “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是宋嘉屿,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她走过去将门打开,“有事?” 宋嘉屿“嗯”了一声,“我可以进去说吗?” “进吧。”林舒禾侧身让了路,让宋嘉屿进来后将门闭上,示意他坐着说,然后她自己也坐在了桌前。 可是宋嘉屿却没有坐下,他站在一旁踌躇不安。 以为是有什么大事让他无法决断,林舒禾耐心等了片刻,然后耳边响起了一句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该拖延还你匕首的时间。” 我只是想下一次再有借口见你。 宋嘉屿颇有些自暴自弃,他将自己的伤口撕开,对着她敞了开来。 他语气落寞,“我幼时过得很艰难,母亲去后,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死活,你……还记得当时在宜水县被追杀时,我没阻挡砍过来的刀剑吗?” 他这么一说,林舒禾想起来了,当时他就那么闭着眼站在那边一动不动。 ——难道,他当时竟是因为不想活了?! 看着她不可思议的神情,宋嘉屿低下头,不愿意让她看到他此时落寞破败的面容。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当时心如死灰,即使重来一世,也不过是重蹈覆辙,一步一步又走向必死的结局,我当时很累很无力,觉得这世上甚是无趣,还不如放过自己,任由生死随意。” 说着说着,他话音一转,带了些不可置信,好似久旱之人突逢甘霖,“可是,你却拦住了那边看向我的刀,你救了我,是你说让我活下去,那个时候,你……这把匕首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察觉到他心思太重,情绪有些低沉,林舒禾想了想,开口缓解压抑的氛围,“你知道吗?我一开始上阵杀敌的时候,也会恶心会害怕,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当时我在军中还是个小卒,我们的队长很是乐观,他带着我走了出来,我们那些人都很敬佩他。” 她的嗓音低沉下来,“可是最终他还是死了,我们没能救下他,一场战中,他被敌人的长□□中了胸膛,流了很多很多的血。” “不过,他死前却是笑着的,他对我说他要去找同袍了,十八年后他们一定会托生在太平之年,届时我们有缘还会再见的,他还让我好好保重自己,为他们为这世间争出一个太平盛世。” 她眼中似有光泽映出,言辞恳切,“所以啊,宋嘉屿,你别死,我好不容易在这世间有了一个与我一样的人,我们一起活下去,就算是为了帮我,为了像我一样的士兵不会因党争因贪腐枉死在战场上,你能不能努力活着,为我们做些事,为我们争出一个太平盛世。” 宋嘉屿心中难以言喻,他死死攥着手,克制住想要上前拥抱她的冲动 ,良久,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承君之志,我之所愿。”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他现在已经不再会寻死了,他有了心愿有了私心,更有了难以启齿的欲望。 没想到他这么郑重那么严肃向她行礼,搞得林舒禾也站了起来,回了他一礼。 见此,宋嘉屿浅浅笑了一下,“林舒禾,你怎么那么好啊。” 那么令人心动。 林舒禾刚想回一句“过奖了”,却又听到他突然向她道谢,“谢谢。” 谢谢你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 谢谢这个世界上有你。 谢谢你来到了我的身边。 “不用谢,”只以为他是为了谢她不介意匕首一事和出言劝导他,林舒禾略一思索,拿出那把匕首放在桌子上往前推了推。 “其实这把匕首也不算多珍贵,你早与我说实话,我给你就是了。” “真的?”宋嘉屿的心被她的柔软包裹着,他猛地抬头,略有些不可置信,眸中含着动人心魄的光。 被他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林舒禾难得有了些不好意思,仿佛自己给了他什么了不得的绝世珍宝呢,她拍了拍宋嘉屿的肩膀,“一把匕首而已,这算什么,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见外。” “那有件事……”宋嘉屿从怀中取出刚才她给的药膏,“我左手不如右手有力,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上个药,若是能将淤青揉开,伤也会好得快一些。” 既然说不用见外就不必介意他提出的要求,林舒禾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而且之前在军营也会大家互相帮忙上药,这请求很是正常,她便顺手拿上药膏,拉过他的手帮他上药。 宋嘉屿右手僵硬,任由她摆弄,只见她伸出食指挖了一些药膏,缓缓涂抹到伤处,随后整个右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一圈一圈用力揉着。 药膏的冰凉和手心的温暖同时出现在他的手背,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延伸到他的心脏。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之中,身前的人却开口打破了这份幻想。 “这么一看,那个如风还是个好人。”觉得气氛有些沉默了,林舒禾于是随口和他聊着。 听到她夸那个少年,宋嘉屿有些不安与委屈,他提醒道:“你要带他下山,带他在身边,我们只是来剿匪的,没有权力处理官场上的事情。” 林舒禾抬眼狡黠一笑,“我们是没有权力处置连州官场上的事,可是有人有啊。” 宋嘉屿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打算,“借力打力。”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林舒禾挑眉,“只是还得劳烦表哥查一下那位将于何时到连州了。” 宋嘉屿亦笑着回应,“遵命。” 事情说完,药也上完,林舒禾洗过手后便开始送客,“好了,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嗯,好梦。” 宋嘉屿站在门口依依不舍的和她道别。 回到自己房间后,他的心一直无法平静下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半天都没睡着。 她怎么那么好啊,哪哪都好,令人心动,不愿放弃。 得见天光后怎么可能还愿意回到黑暗之中。 他死也不会放手,哪怕为此要付出一切。 而且在他剖开自己的阴暗后,她没有厌恶没有抵触,而是温柔安慰。 宋嘉屿心中激动不已,如此说来,她并不讨厌他。 20. 府衙 翌日,林舒禾传信给李迁,告知他们暂且按兵不动,由她先和宋嘉屿、如风去连州府衙探明消息。 三人围坐一桌,如风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既然话已说开,那我是不是该知晓二位的真实身份了,还是说……二位依旧要对我隐瞒。” 他似笑非笑。 “没什么不好说的。”林舒禾道:“我们并非表兄妹。” 如风一脸猜到了的表情,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我叫林舒禾,这位是礼部侍郎宋嘉屿,昨天你我双方已经沟通过了,对于朝廷来说得到的消息是山匪作乱,所以,我们是来剿匪的。” 没有介意她说的剿匪,如风听此眼睛一亮,“哦,姐姐竟然是那位传说中的女将军,我就说姐姐看起来英姿飒爽武功高强,比那位可是厉害多了。” 他说“那位”时朝宋嘉屿抬了抬下巴。 宋嘉屿冷着脸提醒道:“既然身份已经表明,大家也不必再做戏,寨主便不要如此称呼林将军了吧。” 如风“哼”了一声,“姐姐都没有提出异议,要你操心。” 心知林舒禾不会介意此等小事,但宋嘉屿心中不爽,他转向林舒禾,神色平静语气温柔,“过几日我们要去连州府衙,如果他还是如此称呼你,被人注意到了,恐是不妥。” 此话考虑颇为周全,且有理有据令人无法反驳。 林舒禾点头,“有道理,那如风,要不你便充当……宋兄的护卫吧,前方或有危险,你们可以相互照顾,有事你及时和宋兄商议,他足智多谋也了解官场往来,你跟着他正好我也放心。” 如风看了宋嘉屿一眼,满脸的不情愿,“可是我想跟……” 生怕如风说要跟着林舒禾,宋嘉屿连忙将如风拉到自己身旁打断他要说出口的话,点头应承了下来,“我会好好照顾如风兄弟的。” 几日后,林舒禾和宋嘉屿拿着身份证明带着如风进了连州府衙。 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领着一群官员们从府衙走了出来,“林将军,宋侍郎,两位可算是来了,本官连州知府张庆明,久候两位了,相信凭两位少年英才,定能帮我们连州除了匪患。” 林舒禾与宋嘉屿一起回礼,“见过张知府。” 一番寒暄过后,张庆明引着众人到了连州行馆的大堂。 宋嘉屿对着身后侍卫打扮的如风吩咐,“你先跟着小厮去安置。” 待看到宋嘉屿的眼神扫过四周,如风这才压下心中的不情愿,表现恭敬道:“是。” 张庆明吩咐下人上了茶,他端起茶杯示意,“林将军,其中情形我已呈现在奏折中了,本来区区百十号人,我们连州还不至于求助朝廷,可是那伙山匪有高人相助,本官也不想让府衙的兄弟们白白送命,这才请求支援啊。” 林舒禾礼貌举杯,赞了一声,“知府爱民如子。” 她心中了然:知府口中的那高人,想来说的就是如风了。 随后,在张知府口述了一遍山匪性情残暴无恶不作的事迹后,貌似被那些恶劣山匪气到的林舒禾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后又捞起茶盏。 “那就以茶代酒,林某在此向知府保证,此行必将诛杀恶贼,还连州清明。” 她借着茶杯遮掩着嘴角的不屑,心中暗道:杀贼,杀的就是你,这一路走来,百姓没一个说你是好东西的,只要你没了连州就清明了。 看着林舒禾站在那里激情澎湃,誓要还连州清明,张庆明一愣,“哈哈哈”大笑三声,“林将军豪情万丈,本官敬佩,敬佩啊。” 口中说着敬佩,他心中却小觑:什么将军,不过是初生牛犊,三言两语便相信了,果真是年轻啊。 两人皆对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 林舒禾演完,这才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宋嘉屿。 不是挺会演戏的吗,他怎么坐在这安安静静的? 她问:“宋侍郎可有话要说?” 宋嘉屿抬头看着她笑了笑,“下官此行只是监军,将军德才兼备武艺高强智勇双全,有将若此,本监军自是无话可说,一切都听将军的。” 最后几个字他放低了声音,轻轻浅浅像在耳边低语。 林舒禾:“……” 她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就突然夸起来了。 张知府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按说礼部侍郎的官阶比这位宣武将军的要高啊。 宋侍郎这幅伏小作低的样子,真的只是因为他此行是监军? 莫不是冲着连州官场来的? 一时想不明白,眼见事情已经说定,张知府喊来了下人,“带两位贵客先收拾收拾,待明日本官为两位接风洗尘。” 没走几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转了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个,墨指挥使昨日到了,就住在行馆……” 话未说尽他便停了下来,毕竟官场上有些话不用明说,若是不清楚对方的站位与行事,说了反倒给自己惹麻烦,显得像是自己安排的一样,是以,他只是将此事告知两人。 林舒禾与宋嘉屿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正愁借口呢,这不就来了? 她思考片刻,严肃道:“既然来了,那便去拜访一下。” “同朝为官,应当拜访。”宋嘉屿点头,“那就请张知府派人引路了。” 两人跟着引路的小厮来到了一处院落,待通报过后,又跟着院子里的卫卒进了院子。 林舒禾边走边观察,这边守卫还挺森严的。 转过一个拐角,她不经意看到一个女子从偏房走了出来,她脚下步伐放缓。 这个背影怎么有些熟悉? 等到那位女子转过身后,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是她?沈晚潇? 她怎么在这里,难道被发现后抓过来了? 林舒禾心中有些担心。 她的异常没有逃过一直在身边的宋嘉屿,他问:“怎么了?” 他眼神示意:你认识那个人? 怕被前方的卫卒听到,她没说认不认识,“走吧。” 御察司与朝中官员向来无私交,双方见过礼后,眼看指挥使墨尧就要开口送客,林舒禾突然来了一句,“我方才走来,见到了一个女子,没想到御察司中也有女子办差。” 墨尧眼神犀利,化作利刃朝她扫了过来。 林舒禾丝毫不惧,依旧直视着坐在那里擦刀的年轻男子。 她不卑不亢,开口向他提了个要求,“既然都是女子办差,可否让本将军和那位姑娘交流一二?” “那不是卫卒,她乃罪 臣之女,随意见人不合规矩。” 不知来者何意,墨尧开口拒绝,故意冷言冷语借此打消林舒禾的念头,“正如林将军以一介女子之身入军营一样——不合规矩。” 自她恢复身世以来,也不乏明里暗里被人说这些话了,林舒禾并未往心里去,只是看着墨尧,眼中明晃晃的不赞同,“哦,罪臣之女,可本将军看她那待遇,可不像是罪犯呢。” 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想退步,宋嘉屿心中明白了:她一定认识那个女子,并且还因为担心她开口向墨尧提了见她这个要求。 房中沉寂了片刻,没人肯让步,宋嘉屿突然开口打破这沉默,“皇上都准许林将军为将了,墨指挥使这是在质疑圣意?” “规矩?办差途中携带女子,本官看墨指挥使也不曾守规矩吧?” “既然墨指挥使看不惯我们将军,那本官和墨指挥使打个赌,若是我赢了,就让林将军见她,若是你赢了,我们便立刻就走,权当今日没来过这里。” 墨尧这才将眼神放在宋嘉屿身上。 这位宋侍郎一句接着一句,步步紧逼威逼利诱,言辞之犀利,果真如情报所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万事万物混不在意。 “多谢。”林舒禾知他好意,小声提醒了一句:“只是那样说女子不好,不要坏了你的君子之风。” 宋嘉屿低头听训,“嗯,知道了。” 墨尧“哼”了一声,装模作样,什么君子之风! 上一个落在宋嘉屿手上为了自保夸他是好人的已经被他大卸八块了。 他现在这副样子,也不知道究竟在装些什么,虚伪至极令人不忍直视! 只是,这个女将军的那番话,听来,她好像对沈晚潇并无恶意。 墨尧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终开口道:“你要赌什么?” “就赌准头吧。”宋嘉屿看了一眼身侧之人,心中对她的身手很有信心。 利箭破空,直击目标,不偏不倚。 一柱香后,几人看着前方的靶子,全部箭无虚发,箭箭正中红心。 墨尧嗤笑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看着宋嘉屿,问道:“宋侍郎说说,这算什么?平局?” 听到这话,林舒禾也看向提出赌局的人。 宋嘉屿却丝毫不慌,反而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没想到两位的身手都是这般好啊。”他转身看着箭靶为难道:“这样吧,既然是平局,那就各退一步,林将军中了,那就让林将军和那位女子见上一面。” 墨尧刚要开口讽刺,就听到他接着说:“自然不能忘了墨指挥使,指挥使也中了,若怕涉及机密不放心的话,指挥使就在门外守着那……罪臣之女。”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照顾到了两位当事人的立场。 能见到人就好,林舒禾点头,“我没意见。” 眼看墨尧不开口,宋嘉屿提起嘴角,“墨指挥使这是输不起吗?还不如一个女子重信守诺。” 墨尧定定看着宋嘉屿,随后将手中弓重重扔在桌子上,“好。” 他就说宋嘉屿提出这赌局心思不纯。 什么赌局,看似立场公正,分明就是为了听那两个女子之间的对话。 如此也好,反正他也不放心让她们单独说话。 21. 翻窗 林舒禾抬手在门框上敲了敲,待听到里面传来“进”的回声,她推门而入。 阳光洒进屋内,照亮了坐在桌边看书的女子。 女子回过头,面露惊讶,“林将军?” 林舒禾笑了笑,“沈姑娘。” 她问:“你是被墨尧抓到这里的吗?” 听到这话,沈晚潇双眸一怔,双手握在身前搅来搅去,面上一片愧意不安。 看着她这副神色,林舒禾突然有了个念头,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又开口:“不是墨尧抓你来的吧。” 是陈述,而不是询问。 沈晚潇惊讶地抬头看向林舒禾,“将军猜到了?” 见林舒禾识破了她的心思,沈晚潇顿时眼眶一红,又不敢大哭怕惹了林舒禾心烦,只是一味的小声道歉,“对不起,林将军,我并非不信你,对不起……” 没想到竟然惹得美人落泪,林舒禾叹了一口气,有点怀疑自己刚才的语气难道过于严厉了吗? 她走到沈晚潇面前,想了想,抬手拥抱住她,“沈姑娘,不必愧疚,你很好,也没有对不起我。” 林舒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抚她,“你为救父亲,自愿入局探听消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对你父亲来说,多一种可能便是多一分救命的机会,你没有错,不必愧疚,也不必道歉,沈姑娘,这段时间,你一定很辛苦吧。” 若是没人关心,心里的疼痛忍也就忍了,可一朝被人关心,那强忍下去的委屈痛苦便如洪水倾泻而出,心中的酸涩冲了上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沈晚潇放声大哭,自从父亲被抓后,这段时间她心中的焦虑害怕一直压在她的心里,直到此时才发泄了出来。 林舒禾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放得轻了些。 一门之隔,宋嘉屿和墨尧正在外面守着,见屋内传来哭声,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朝外走了几步。 宋嘉屿还记着刚才这人说林舒禾女子身份不该入军营的事情,见此情形,低声道:“世人都言墨指挥使为人规行矩步冷面无情,没想到竟然也有如此为他人考虑的一面啊。” 墨尧一言不发,冷着脸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宋嘉屿也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转向另一个方向。 屋内哭声渐歇,等哭泣的人情绪平静后,林舒禾关心道:“沈姑娘这一路上可好,有没有什么不适。” “这一路还好,墨指挥使虽然冷厉,但也不是那种会苛刻犯人的。” 沈晚潇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低着头不好意思道:“将军不必如此客气,唤我晚潇即可。” “好,晚潇。” 林舒禾想了想,“那你也别客气了,就叫我舒禾吧。” 两人又说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临别之际,林舒禾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你将这个拿着,这是我专用的信号,若有危险,你将此物朝天上放了,我定会赶来救你。” “嗯,谢谢舒禾。” 出了房间,林舒禾和墨尧告辞后便与宋嘉屿一起往回走。 她心中还在想着沈晚潇的事情,一路上并没有言语。 宋嘉屿却突然开了口,“刚才那信号,阿禾怎么没给我一个,万一我也遇到了危险呢?” 冷不丁被打断了思绪,她没注意到宋嘉屿有些酸的语气,只以为他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于是解释道:“用不上,你就在我身边,有什么事情我会第一时间赶到的,放心吧。” “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男子的声音放得极低,她一时之间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宋嘉屿轻笑,“我说,知道了,阿禾。” ****** 翌日夜晚,结束了一场宾客皆欢的接风宴,回到屋内的宋嘉屿坐在桌边,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突然听到窗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窗户从外边被人拉开,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搭在窗沿上,随后一个身影便利落地翻了进来。 他看着避开守卫鬼鬼祟祟翻窗的女子,突然笑了一下。 刚进屋的林舒禾一抬眼,看到的便是他带笑的俊朗面容,不由诧异道,“你笑什么?” “我笑啊……”宋嘉屿突然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托着下颚,一双眼睛带着戏谑,“林将军此举倒像是个夜半翻窗而入的采花贼。” 林舒禾:“……” 她无言以对,抬眼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乱说什么呢? 正在浅笑的宋嘉屿却被这一眼钩到了心神,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词——美人多嗔。 他盯着面前的人,女子发丝略带些潮气,想来大约是洗漱后才来的,她身材高挑眉目含嗔,站在那里就像是洗尽铅华亭亭玉立的一朵莲花盛开绽放,微翘的眼角带着她自己都不自知的无限风情。 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他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深吸了两口气,宋嘉屿勉强回过神,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 没发现氛围不一样的林舒禾严肃讨论起心中的猜测,“我看张知府席间那个样子,就像是经常这样吃喝的,他肯定不像向朝廷的哭诉的那般清贫。” “嗯。”宋嘉屿强逼着自己的思维跟上来,“皇上虽然求仙问道不甚在意官员私下处事,但是咱们这位皇上还是不允许有人动他的钱财的,尤其是这笔钱是军饷,对了,昨日见的墨尧便是皇上的一把刀,有巡察之权且又是奉命来此查军饷贪污一案的。” 听到这里,他看到林舒禾眼睛一亮,便知道她懂了他的意思,眼神示意引导着她将心中谋划说出来。 “我们可以让如风在山寨里找几个口舌好会说话的村民,装作是我们剿匪的收获,找机会把这些人送到墨尧眼前,就算墨尧知道是我们故意为之,可是为了查明军饷贪污一案的真相,他一定会出手审问那些村民的。” 越说她越能捋顺此事,觉得此事可行,“是了,墨尧的目的是接触掌管府衙财政的通判,但他一上来也没有借口直接审问朝廷官员,总不能一上来就抓人吧,那样肯定过不了张庆明那一关,而我们递过去的这些山匪正好给了他一个引子,让他能用山匪所说的赈灾银一事当借口,去请那个通判协助调查,然后他就能审问通判关于军饷贪污一案了。” “借赈灾银查军饷案,这样两个案子都有着落了。” “只是,”林舒禾稍微有点担心,“前提是墨尧要是个公正之人,万一他不咬饵呢。” “你放心。”宋嘉屿将他对墨尧的评价说了出来,“外界 传闻墨尧手段狠辣,但是该做的事从没含糊过,皇上也是看重他这一点,所以他办事还当得起一句公道。” “有时候外界传言不一定真啊。” 随着这句话说出,他话音一转,颇有些委屈,“就像之前你轻信传言和叶轻飞议论于我。” 林舒禾:“……” 他怎么还记着这事,苍天作证,她当时可没说一句他的坏话! 此时她不敢开口说话,生怕宋嘉屿因此说她两句。 谁知宋嘉屿并没有怪她埋怨她的意思,只是自顾自说着。 他叹了一口气,“唉,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想像叶轻飞那样有家里护着,成长得顺遂平安,可是自小就无人关心我护着我,我只能独自扛起这世道的艰辛。” 林舒禾:“你………” 她刚想开口安慰一两句,就被男子抬手打断了。 “无事,已经过去了。” 宋嘉屿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坐着的女子,“只是希望阿禾以后不要因为外界的一两句传言对我生厌。”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林舒禾向他保证,“我有眼睛会去看去体会,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会被三言两语蒙蔽了双眼的人。” 她又保证,“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 “你光风霁月,虽然有时候嘴上说几句不饶人的话,但是你为人正直,心地善良,这一路上也帮了我很多,也不求回报,我很是感激。” 她越夸,宋嘉屿心中越像是吃了蜜一般的甜,可是听着听着,他又有些心虚。 他其实没有她说的那般光风霁月不求回报。 他想要的。 他想要很多。 多到他不敢直言。 “好了,我回去了,如风现在是你的侍卫,这件事你记得安排一下,记得保护好那些村民。” 谈完正事,林舒禾依旧从原路返回。 看着翻窗而出不带一丝留恋的人,宋嘉屿叹了一口气,觉得她就像是采了花就走的贼,自己则是丢了一颗心的苦主,偏偏那人还无知无觉一点也不上心,只顾着给他安排任务。 他喊来如风,将刚才和林舒禾商议好的计划告知对方,“事情就是这样,事成之后,那些村民都会有个好去处的,你放心,我会安排人保护他们的。” 如风将事情在心中过了一遍,既然对村民有利,那此事可行。 他点头,“行,我相信她,我会安排好的。” “那寨主就请吧。” 送走如风后,宋嘉屿坐到书桌前提笔,用特殊写法写了一封信,写完后他吹了个暗号,不一会儿就进来了一个小厮打扮的人。 他将信递了过去,“将此消息传到乙部,让他们安排人处理此事。” “属下遵命。” 他耗费数年时间筹谋建立的靖屿卫,麾下分甲乙丙丁四部,甲部负责刺杀,乙部负责暗卫保护,丙部负责经商和搜集情况,丁部负责教书育人。 刚才来传话的小厮便是宋嘉屿在得知要来连州时,让乙部提前安排进来的手下。 看着手下离开的背影,他又想起了林舒禾刚才翻窗离去的情形,透过窗朝林舒禾屋子的方向笑了笑。 一切如君安排运转,且看连州风云如何变幻。 22. 请婚 “你说什么?” 这一大清早,林舒禾就被震惊地放下勺子顾不得喝粥, “啊,你是说昨晚上拟定的事情已经办妥了,这么快?” 看着她因震惊而睁大的双眸,像极了曾见过的幼虎圆溜溜的眼睛,宋嘉屿笑了笑,“是,幸不辱命,在下已经安排妥当了,估计今日那些人就会出现在墨尧眼前了。” “你这也太迅速、太厉害了吧。” 林舒禾平复了下刚才的惊讶,说完后又开始用着早膳。 被心上人如此毫不掩饰的夸赞,宋嘉屿心中暗自激动,连早膳都多用了一些。 午后,如他们安排那般,如风对外宣称他们已经完成剿匪,顺便带着几个山匪关进了连州府衙,牢房刚一落锁,墨尧就将那几个人要了过去。 “墨尧这速度也挺快啊。”林舒禾坐在城外营帐中感叹着。 为了坐实已经剿匪成功,她和宋嘉屿一大早就去了城外与副将李迁汇合,带着人马围了“山匪”所在地。 此刻她正提笔准备向朝廷上报此行的结果,可是不在朝中当值不清楚皇帝的性情, 这过程是要写得艰难一点体现他们的卖力,还是轻松一些凸显他们的能力? 她正纠结该如何写才能将事情完美地上报,余光却瞥到了宋嘉屿坐在一旁悠悠然品着茶。 他倒是清闲! 林舒禾随手将一小张纸条团成团,向前抛了出去。 一个纸团冷不丁掉在宋嘉屿的怀中,他抬头望去,不远处的女子挥着手,笑着唤,“宋侍郎。” 女子笑意盈盈狡黠灵动,看起来笑得有些讨好又有些不怀好意。 “听闻宋侍郎文采斐然,不凭借家世,靠着一手锦绣文章殿试夺魁,宋侍郎不愧是我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啊。” “在下一直仰慕宋侍郎之风采,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不知小弟可有幸得宋侍郎指点一二。” 宋嘉屿低头,嘴角勾起。 仰慕他? 骗子。 “林将军这嘴可真会说话。”他笑着调侃,顺手放下茶杯,起身朝她走来,“那……本官教林将军。” 他轻笑着走到他的“仰慕者”身旁,抬起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正要覆上手去取笔,门外突然传来如风的喊声。 这厮怎么来了? 他伸出去的手顿住,随即便收回手站立一旁。 “林将军,林将军。” 如风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看到两人一坐一站,林舒禾一脸平静,而她身旁的男子则是一副不悦的神态。 看了眼四周,反正无外人,如风眼珠一转,跨步上前用手撑着桌案,身体前倾,“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完这句话,他看到宋嘉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哼,让他平日对着自己一副清高的模样,着急了吧。 回望着如风看过来那郑重的神色,林舒禾起身,“那我们去河边吧。” 有什么事还得单独说?! 还去河边?! 眼睁睁地看着如风叫走了刚才还笑着“讨他欢心”的女人,宋嘉屿心中无比烦躁,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依旧平静如水。 更堵心的是她离开之前还特意对着书案使眼色,让他别忘了正事要紧。 她都要跟着别人去河边了,还让他一个人在这为她写奏报! 等人离开了之后,他偏过头舌尖抵着腮笑了一下,看着面前她捏过的笔,认命般坐下去,提笔刷刷迅速写着。 写完后他将笔一扔,起身朝两人方才离去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远远站着,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目光紧紧盯着那边。 夕阳的余光洒在河面上,河水缓缓顺流而下。 林舒禾站定,“如风,入狱的那几个人还好吗?” 如风摆摆手,“无碍,那几个村民都是我亲自挑选,身强体壮的,而且我特意教他们如何说,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我来之前特意打听了,好像墨尧那边已经控制住了张庆明的宅院,村民们也算是为那场灾祸中本不该丧命的家人报了仇,他们是愿意的。” “那就好,看来这边的事情也快结束了,”林舒禾望着天边感慨着。 “是啊,都结束了,”如风也望向天边,语气清淡,“我也该走了。” 看着身旁站立挺拔的女子,他突然笑了笑,神色一派轻松,“我本就如风,在此徘徊已是意外,在连州停留得太久了,现下也该走了。” “最后这段时日能认识你,我很高兴,其实我挺欣赏你的,怀揣希望一往无前,挺好的,那如风就在此祝林将军,日后得偿所愿。” 他抱拳告别,“有缘再会了。” 林舒禾笑了笑,也抱拳回礼,“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自在如风,从心而行,你天生就该属于江湖,一路平安。” 话已说完,如风转过身,刚要迈步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返了回来,“对了,替我向那位宋兄告别,我就不去碍他的眼了。” “还有,行路难免有坎坷,若是需要和人商议,那个姓宋的倒是可以帮你,我看他对你……” 话没说完,他停了下来,随后接着道:“他没有害你之心。” 笑话,他才不会这么好心帮助宋嘉屿! 这种事就该让宋嘉屿自己去说去争取。 说完,如风朗声笑着离开了,走了几步挥了挥手算是最后的告别。 林舒禾看着如风离去的背影,有些不明白他为何会特别折回来提到宋嘉屿,既然想不明白,所以她一直站着没动,生怕他又返回说起别人。 而她身后,远远站着的宋嘉屿看她一直不动,心中打着鼓:怎么她还站在原地,难道她是在舍不得? 他心中下定决心:连州的事情解决后,他们也该启程回京了,那么有些事情,是时候定下来了。 思及此,他连忙朝林舒禾走了过去,站在她的面前,阻拦了她游离的目光。 尤其是要阻挡住她看向如风背影的目光。 “阿禾,我有话对你说。” 他此刻怎么又喊“阿禾”了。 反正此处四下无人,林舒禾没将他的称呼放在心上,她开口道:“嗯,你说吧,什么事?” 宋嘉屿看了眼四周,“我们换个地方。” 他才不要在别人刚和她告别的地方说那么重要的事情! 他指了个方向,“阿禾,我带你去个地方。” 一柱香后,林舒禾站在一座山的山顶,看着层峦叠嶂的山水如画,心中畅然, “你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地方的,这里真美。” 宋嘉屿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转头时勾起唇角的灵动侧颜,不由道:“是啊,真美。” 他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连州曾因连绵山脉而得名,想着我们即将离开这里,你还没好好看一下这里的风景,所以找了这个地方。” “阿禾,即将回程,你有没有想过回去了又得面对他人对你婚 事的算计?” 正沉浸在“一览众山小”的开阔视野中,冷不丁听到这话,林舒禾有些愣住了。 片刻后,她无所谓道:“无妨,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找一个人提前把婚事定下来就好了。” 没敢继续追问她是否找好了人,生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宋嘉屿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扭头将视线从她脸上收回。 他看着面前的一重重山,貌似不经意开口, “阿禾觉得我如何?” “什么?”她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你要找人成婚,应该也是为了不让皇上算计你的婚事,而找个人应付婚事吧。” 天地广阔,显得他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不带一丝情绪,好似只是在陈述着现实。 终于,他鼓起勇气转身面向她, “既然这样,阿禾,和我成婚吧。” 说完这些话,宋嘉屿平复着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他鼓起勇气看向女子的双眸,可是面前的女子没有羞赧,有的只是震惊。 霎那间,他有些心慌。 看她那副震惊的神态,他明白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找他,哪怕是找其他人。 他心中翻涌起些许怨气和酸涩。 她哪怕找其他人都不肯找他吗?! 他是拿不出手还是怎么?! 她可真是拿他当外人啊! 真是,好得很啊! 同时,他心中又有一丝庆幸,幸好她还没真的决定下来人选,不然自己真是要后悔死了。 不,哪怕她和别人定下婚事,哪怕抢婚,他也会把她抢回来。 压下心中的情绪,他开始一条一条陈述着自己的理由与优势,语气沉稳,缓缓道来。 “一,你我都手握对方重生的秘密,万一被外人知道了对你我双方都不利。” 这是在提醒她,只有你我才是一样的人,其他人都是外人。 “二,我曾醉心权柄,身边并无任何女子,日后也不会纳妾,家宅清白,不会让你应付家宅琐事。” 这是他的自证,也是对她的承诺。 “三,日后不会有人限制你的自由,即使婚后你也可以放心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会为你做好一切。” 这世上有谁能比他更了解她呢,她就该自由自在肆意生长,她的志向亦是他的。 “四,虽然前世我日后大权在握,但是目前我在朝中无党争派系,也不身居高位,皇上会放心你我成婚的。” 这是在告诉她,他们成婚不会受到皇上的阻拦。 “五,你我成婚,既可以为对方挡住婚事的算计,又可以携手实现我们的目标,而且商议什么前世机密事情就不用特意安排找地方了,婚后房门一关自可避人耳目。” 这则是和他成婚的好处。 见她神色认真,仿佛真的在思考他的提议,宋嘉屿下了最后一剂猛药, “若你和旁人成婚,日后再要与我商议机密,那可就得避着你那位假夫君了……” 他上前半步,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开口,远远看去就像是在她耳边低语,耳鬓厮磨,说着不能为外人道的私密。 “阿禾,你也不想,万一被人传出你和我私会……偷情,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啊。” 他说到“假夫君”时,咬牙切齿,语气泛着冷,而“偷情”二字却轻柔缱绻,让人心口忍不住酥麻。 林舒禾:“!!!” 偷情? 23. 婚书 偷情? 本是认真听着话的林舒禾瞳眸一缩,不由抬头盯着面前的男子。 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拉近了,她竟然能清晰地看到宋嘉屿轻颤的睫毛。 他应该是沐浴过才出来的,还特意换下了早上穿的那身藏蓝色衣袍,他现在穿的这身青白锦袍,整个人真的就像是特意在睡前打扮一番偷溜出来一样。 她顺着他的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些画面—— 夜半无人时,她趁夫君睡着后,偷偷溜出来和他私会,两人瓜田李下…… 停停停,想到哪去了! 她强硬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将注意力放在他一开始说的那些话上。 她不说话,宋嘉屿便继续言辞恳切,话中带着些许引诱。 他低沉的声音流淌在夜色中,“阿禾,我才是你最合适的成婚对象。” “所以,和我成婚吧。” 他又开口说了一遍。 被他这一番话打得措手不及,林舒禾缓了好久,心中将他刚才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不得不说,宋嘉屿这话说的倒是有些道理。 她又想起他说的那些理由中只有利益关系,并无情感交易,林舒禾不知为何蓦然松了一口气。 若他真的提起情感,她其实是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应的。 “幸好你没说是因为你喜欢我,不然我都不敢答应和你假成婚。” 宋嘉屿心神一震,颤着嗓音问:“……为何?” 她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感情一事不能拿来交易,真心贵重,若你喜欢我,那我利用你、和你假成婚,这样,对你不公平。” 虽然,有时候她也会暗暗欣赏他的俊俏面容,亲密接触时她也会心跳加速,但是她都会告诉自己,那只是看到美好事物的开心和身体的正常反应。 毕竟,谁人不喜欢观赏美人呢? 可是大事未成,她不会也不该沉溺情爱的。 有了软肋,就不会勇往直前了。 所以,她必须也不能利用任何人的情感。 她话中隐藏的坚决让宋嘉屿愣住原地,他十分想告诉她,他不在意公不公平,他愿意与她成婚,哪怕是假成婚,这一切他是心甘情愿的。 可他也知道,阿禾为人坦荡磊落,不会利用感情。 若是他真的说了喜欢她,或许,她是真的不会答应了,而自己就一丝希望也不会有了。 那自己这算是骗了她吗? 不,不是的。 对于是否喜欢,他只是没说出来也没承认,可他也没否认啊,这应该不算欺骗吧。 嗯,他只是谨慎了点,没有在一开始将这个理由说出来而已。 而且,她已经有了打算已经在找人假成婚了,他再不下手,媳妇都成别人的了。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喜欢”二字是万万不能说的,他硬生生忍住了自己的情绪波动,静静等待她为自己下达最后的判定。 明明才过了一小会儿,他却已经觉得度日如年了。 久经沙场培养出来的直觉让林舒禾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可她又不是很确定为何自己会觉得有些不对。 于是,她最后又问了一遍,“你喜欢我吗?”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她又谨慎加了一句。 “嗯。”宋嘉屿攥紧手,指甲压在手心,强迫自己表现出来云淡风轻的面色,他镇定道:“……不。” 因她话音刚落他就回了一个“嗯”,林舒禾自然而然就将他的那个“嗯”对应到了她最后的那个问题上。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嗯。 你喜欢我吗? 不。 很好,是她想要的回答。 而宋嘉屿却在心中为自己辩解,他没有骗她,先后两个问题,他也先后一一回答了。 喜欢我吗? 嗯。 不会骗我吧? 不。 寂静山风中,宋嘉屿终于听到了她对他的判词,那一刻,虔诚静候的信徒终于得到了神女对他的垂怜。 “好,那我们成婚。” 林舒禾终于点了头,“你说的那些话,很有道理,你确实是最适合与我成婚的人。”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宋嘉屿快步走到一旁的凉亭里。 他转身得很快,不敢让她发现自己内心的狂喜,所以林舒禾自然也就没有看到他嘴角忍不住的笑意。 她看着他走到石桌旁,从桌下端出来了一个托盘。 心中好奇,她也跟着走了过去,看到了托盘上面放着的笔墨纸砚,还有—— 早已准备好的婚书! 婚书上的字一看就是他的笔迹,行云流水字迹工整,只剩最后落款人的地方还空着。 看到他熟悉取东西的举动和红纸上的婚书二字,林舒禾震惊了,他怎么还随身带着婚书。 是早已经准备好了?! 他这是笃定了她会答应?! 可是想到那些让她同意的理由和她亲口答应的婚事,她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没有出言反悔。 其实她有时候也能察觉到宋嘉屿可能并不如他表现的这般简单温驯。 可是,谁心底没点事呢,就连她有时动手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带有战场上的那点暴戾之气。 只要宋嘉屿控制得住自己,只要他不用那些手段来对付她,她其实并不在意他是否如他表现这般无害。 毕竟,她要的也并不是一个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手下,而是一个可以并肩作战披荆斩棘的同伴。 就这一路看来,宋嘉屿实在是个很好的同路人。 最终她还是没有反悔,决定答应了下来。 摆弄好一切后,男子端起平静的面色,开口解释,“我做事喜欢周全,抱歉,没有吓到你吧。” 见他恢复了往日的镇静,她心中也知道有些人多思虑喜谋划,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无事。”她摇摇头。 宋嘉屿浅浅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毛笔递了来,“来,写上你的名字,如此,这件事便算是定了。” 面前的女子正要抬手,不知为何却突然停住,又把手放了下来。 他心中一紧,心提到了嗓子。 难道她不愿意了? 还是察觉到他的心思了? 他没有出声催促,生怕最后一刻梦碎。 正胡思乱想之际,女子的声音传到耳边,“此事乃你我私下商定,万一回京后婚事不成又如何?” 她这话,不是拒绝不是反悔,而是在认真考虑这桩婚事。 明白她的意思后,宋嘉屿松了一口气,郑重道:“既然是我提出的婚事,自然考虑到了之后的 事情,阿禾,我会安排好一切的,你放心。” 我想娶你,自然对挡下所有对你婚事的算计,不会让那些脏污之事碍了你的眼。 阿禾,等着我来娶你。 他的胸有成竹让林舒禾心中稍定,这人一贯心思玲珑智计过人,既然他能提出这场婚事,那应该是已经安排好了之后的筹谋。 比起随便找个陌生人成婚,宋嘉屿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如此,她终于伸手拿过毛笔,在婚书上自己的位置端正地写上名字——林舒禾。 等她写好后,宋嘉屿从她手中接过还带着余温的笔,在自己的位置亦端正写下“宋嘉屿”三个字。 放下笔后,他将完整的婚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心中越看越满意。 “你我一人一份,阿禾,可要好好保存啊。” 他将其中一份婚书双手举起,珍而重之交到了阿禾的手中。 林舒禾将婚书接了过去,放进怀中。 回去的路上,怀揣着婚书,她突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过出来这么一趟,就将自己的婚事定下来了? 这,是不是过于迅速草率了些? 算了,多想无益,现在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不然回京后就会面对各种对她婚事的算计了。 等日后天下太平,扭转了前世国破的局面,两人再和离便是了。 刚定下婚事的两人各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都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神色。 一旁的宋嘉屿时不时碰一下怀中的婚书,碰一下笑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仿佛在发热,温热的暖流包裹着心脏,让他险些控制不住笑了出来。 婚书在怀,阿禾是自己的未婚妻了!!! 他忍不住侧头看了过去,却看到她一副沉思的样子。 躁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平静了下来,他隔着衣襟摸了摸婚书。 明明前段时间他还有点怨她粗心大意,没有发现他的心思,此刻,他却又庆幸她没有一早就发现自己的心思,这才让他有了和她成婚的机会。 虽然只是做戏,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禾会是他的妻子,是他一生相伴之人。 而且日后朝夕相处,近水楼台先得月,阿禾定会习惯他的陪伴,允他在侧。 若让旁人得了这个机会,让他日日看着她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强取豪夺、做她外室、夜半偷情………… 正当他沉浸在脑海中的画面时,已经走到营帐的林舒禾转身与他告别,还特意叮嘱他,“婚事暂时先不要声张,等京中安排好之后再说。” 男子点头,语气温和,听话道:“好的,都听阿禾的。” 他面上平静似水,端的一副温润如玉人畜无害,根本看不出来他脑海中已然翻江倒海了。 翌日。 林舒禾早早起床,舒展了一番筋骨,刚收拾完就听说墨尧带着沈晚潇来了。 她正要让人去喊宋嘉屿过来,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宋嘉屿掀帘而入。 他眼底略有些乌青,却不损他容颜半分,更添一丝风流。 她愣了愣,回神后在心中猜测,想来他这副样子大概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吧。 宋嘉屿这人就是思虑过多啊,也不知道大半夜的他还筹谋什么呢? 24. 遇袭 “你来了,坐。” 林舒禾和他打了招呼,“你说墨尧来此是为何事啊?” 她其实不明白墨尧怎么会来见她,毕竟御察司指挥使是皇帝的一把刀,私下理应和朝臣保持距离。 “来了就知道了。”宋嘉屿坐在靠近她旁边的椅子上,提起水壶为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 “多谢。” 看着他慢条斯理为两人倒茶的姿态,林舒禾恍惚记起他们昨晚已经定了亲事,成婚后会一起生活,可能要日日如此相对了。 想到此处,她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即使昨夜没睡好,但他依旧面容整洁发丝规整。 嗯,倒茶时伸出的双手白皙修长,指甲干净圆润。 看起来倒不邋遢,想来日后他们的相处应该不会因脏乱而争吵。 不过,他今日坐得也太端正了吧,他平时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规行矩步一板一眼的人啊。 这时,外边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也让她身旁被打量的宋嘉屿松了一口气。 刚才她的目光不时流连在他身上,让他一时不敢动作,生怕被她觉得自己坐姿不雅。 他动了动为展示身姿而僵直的背部,站起身与她一起迎接即将进来的人。 帘子被掀起,沈晚潇一个人走了进来。 见没有再进来别的人了,林舒禾朝宋嘉屿的方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没想到宋嘉屿倒是有眼色,直接便找借口有事告辞出去了。 很好,这人能看懂她的意思。 等屋子里就剩下她们两人,林舒禾上前一步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问,“墨尧没有来吗?他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了?” 能让她一个人来,这是洗清沈晚潇父亲的罪名,也不再看管她了? 沈晚潇摇摇头,表示自己还不能随意走动,“墨指挥使在不远处等着,只是没有进来,我猜,可能是他觉得不该和朝臣私下见得太频繁吧。” 林舒禾点点头,“那,你父亲的事……” 提起父亲,沈晚潇的神色较之前放松了些,“墨指挥使已经将连州这边涉案的人都抓起来了,至少能证明我父亲是被冤枉的,等回到京城就可以为父亲洗清冤屈了。” “那就好,”林舒禾想了想,压低声音悄声道:“既然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也该回京了,你要不要跟着我们回去,我想个办法让你跟着我们,这样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谢谢你为我着想,不过……”沈晚潇沉思片刻,摇摇头:“只是我父亲毕竟还未脱罪,我这个身份,万一被有心人发现恐会牵连到你,我还是跟着墨指挥使。” “也好,墨尧武艺高强,可以保护你的安全,不会让你受伤的。” 林舒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照顾好自己,我们人多脚程慢,回京路上大概会在你们后方不远处,万一有危险了,你记得我送你的东西,我会在三炷香内赶来。” “谢谢舒禾。”沈晚潇勾起嘴角,笑着和面前穿着戎装的女子告别,“一路平安,京城再见了。” 林舒禾亦笑了起来,“好,晚潇,那我们京城见。” 送走沈晚潇之后,她正收拾着东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这个时候她和几个士兵训练完,闲聊时听说有朝臣在连州和隔壁州府交界处被山匪劫掠,当时闹得还挺大的,当地一众官员都被斥责。 她手中收拾东西的动作逐渐缓慢。 如果是连州的“山匪”,如风应该不会做这种事的,那如果是其他规模不大的山匪,他们真的有胆量竟敢劫掠朝臣吗?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连忙放下手中东西,前去找宋嘉屿,想问问他有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忆。 跑到宋嘉屿帐外,得到“请进”的答复后她连忙走了进去,“宋兄,你有没有印象,上一世也是墨尧来连州的吗,你知道他们回京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想想。”宋嘉屿看到她神色凝重,也打起精神,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 “听说是御察司外出办事,回京路上有山匪打劫,但因为墨尧武功高强,倒也没有出什么大事,只是皇上认为竟然有人敢对他的人动手,所以雷霆大怒,别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了。” “又是山匪?”林舒禾皱起眉头,“可是这边的山匪只有如风他们……” 话说出完她便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不是山匪,应该是连州知府背后之人要杀人灭口,借山匪的名义阻拦证据上京。” “且不说我们已经摸清了连州山匪的底细,就说如风这个人,为人正直,断然不会做出那种杀人灭口的事情。”她笃定道。 宋嘉屿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你倒是相信他。” 心思被占用,没注意到男子不同寻常的语气,林舒禾只是扔下一句,“我去找李副将商议一下回京路上的安排,”便又跑了出去。 宋嘉屿刚动了动嘴,那句“我和你一起去”还没说出口,就看到她匆匆跑了出去。 他叹了口气,真是来去匆匆,一点心思都没往他身上放啊。 盯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他终于压下心中想去找她的念头。 算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很多很多的字,一页写满又取出一页来写,写着写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嘴角渐渐上扬,沉浸在其中。 写完后,纸上的墨迹从开头到末尾渐渐消失,他将满满几页纸卷好,外边用特制的封条封住,提笔在封条上写下——孙礼,开始安排。 等封条上的字迹也淡去,一声哨音响起,不知从何处飞进来一只样式独特的信鸽,他将厚厚的纸筒绑在信鸽脚上,然后将信鸽放了出去。 ***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安排好山上的那些村民,又解决掉“山匪”的事情之后,林舒禾一行人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马儿悠悠地跑,一群人归心似箭,七嘴八舌聊天解闷。 “这趟来得真值,既能训练,又没有生命安全。” “哈哈哈,那是咱运气好。” 走走歇歇,一段路程之后,远方传来烟花炸开的声响,众人好奇望了过去。 “快看,那是什么?” “谁呀?大白天的放烟花!”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拍向他的肩膀,顺带翻了个白眼,“什么烟花,那是信号、信号。” 身后众人在讨论着,只有林舒禾看向炸开声音的天空,皱起眉头面色凝重。 左后方的宋嘉屿驱马上前,看着她锐利的目光, 语气也严肃起来,“是你的信号?是沈晚潇……” “是我给晚潇的,我先过去,你保护好自己。” 天空中,烟花渐渐散去,林舒禾说完后又给李迁留下一句“李迁,传令”,便一马当先朝烟花底下跑去。 烟花已然消散,刚才绽放烟花的正下方,此刻御察司众人正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 墨尧几人围成一个圈,手中刀剑挥舞,阻挡四面八方射来的箭,沈晚潇被他们护在中间。 沈晚潇努力控制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手中紧紧握住一个竹筒,她开口安慰着自己,也是在向墨尧解释刚才自己放信号烟花的行为。 “舒禾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只要撑过一柱香的时间。” 舒禾? 哦,是那位林舒禾将军。 在心里将姓名和人对上之后,墨尧抽空看了她一眼。 那双手捏的那么紧,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却努力克制自己,不给他们添一丝乱。 而且一路走来她也从没有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句累。 哪怕他们是将她当作罪臣家眷看管的,她也没有奴颜屈膝谄媚讨好过,没有弯下腰堕了风骨。 就这么一个看似柔柔弱弱又坚韧不屈的女子,怎么就能这么信任一个相识不久的人? 竟还指望着现在还不知在哪的林舒禾来救她。 他抬手挡下射过来的利箭,意味不明道:“你就这么信她?” 沈晚潇正全身心正关注着四周,冷不丁听到这句话,没多思考,她下意识回答,“是。” 听到她肯定的语气,以及对林舒禾不明缘由的信任,墨尧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知是不满自己被看轻,还是对这群黑衣人不依不饶的追杀感到烦躁。 他厉声说了个“散”,随后一手将身后的沈晚潇拉在怀中,面容坚毅,语气冷冽道:“我会在一柱香内护你逃出去。” 话音刚落,御察司众人四散开来,墨尧看着各自奔逃的大家,倒是不担心他们的安危。 这趟出来的都是御察司内的好手,一个人逃脱追杀绝对不是问题,不会一起在这被困杀。 墨尧揽着沈晚潇朝防守薄弱处杀出去,跑出一段路后,他目光向下,就看到沈晚潇在他怀中闭着眼一动不动,格外安静,不知为何,他脸上闪过一丝谁也没有注意到的笑意。 诶?安静下来了。 四周怎么没有声音了? 沈晚潇心中打着鼓,问题是她根本不敢睁开眼看啊!!! 没让她在心里嘀咕多久,头顶就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没事了,睁开眼吧。” 沈晚潇壮壮胆子缓缓睁开眼,不远处马蹄声响,她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身着戎装的女子策马朝她奔来。 她嘴角上扬,高声呼喊,“舒禾——” 同样注意到动静的墨尧也抬眼望去。 林舒禾她来得倒是快,若不是他行动迅速突围出来,倒真能让她在一柱香内赶来救下沈晚潇。 马儿越来越近,看到沈晚潇安然无恙,林舒禾放下心。 可不过片刻,她就突然从马鞍侧边取下弓箭,张弓搭箭,对准沈晚潇的方向拉满弓弦。 眼看箭头直指沈晚潇,墨尧连忙将她拉到身后,警惕地看向林舒禾。 25. 谋划 弓弦拉紧如满月,林舒禾突然手一松,利箭离弦,朝着沈晚潇而去。 墨尧眼神犀利,拉着沈晚潇朝左边走了几步,避开了那支箭。 他看着那支箭飞速前行,直直射进身后一名黑衣人的胸口。 竟然还有杀手追了过来,是他大意了。 “可以放开了。”被攥紧手腕的女子开口,清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舒禾不会伤害我的。” 沈晚潇从他手下的禁锢中挣脱开,他刚一松手,她就径直朝着林舒禾的方向跑去。 墨尧抿了抿嘴,呵,刚才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一步也不迈,现在倒是跑得挺快啊。 见到真正脱离了危险,林舒禾将弓箭放了回去,从马上跳了下来,上下打量着跑过来的女子,“没受伤吧。” 沈晚潇浅浅笑了笑,摇摇头,“没事,好好的,多亏了墨指挥使。” “那就好。”林舒禾朝墨尧的方向点头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没说几句,宋嘉屿和李迁也骑着马过来了,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十个骑马的士兵,那些士兵的马后还绑着一个个黑衣人。 宋嘉屿率先下马快步走到林舒禾身边,气喘吁吁神色焦急,显然也是着急赶过来的,看到先过来的林舒禾安然无恙地站在那,他沉沉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渐渐松懈下来。 李迁随后也来到近前,他指着那些被绑的黑衣人,“将军,杀手已经全部被擒获,多亏你提前安排布阵,咱们的人无一人死亡,只有几个受了轻伤。” “做得好。”林舒禾毫不吝啬地夸赞着大家,可是想到那一群黑衣人的处置方法,她却犯了愁。 她们一行人为剿匪而来,既不是当地官府,也不是正义侠客。 交给官府吧,又不知道官府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官府是否能深究幕后之人呢? 由自己带着吧,可是她们要回京了,又不能把他们带回京城去。 对于这些杀手,着实是不好处置啊。 又不能全部杀了了事。 她眼神转了一圈,看到正在召回御察司众人的墨尧。 有了。 她眼神一亮,有什么比让苦主亲自处置更合适的呢? 况且这位苦主还是御察司指挥使,自有他的审问之道。 想到办法后,林舒禾抬脚就往墨尧的方向走去,“墨指挥使对于这些黑衣人的身份,可有想法?” 男子一声不吭,显然并不打算和她沟通自己对于这些黑衣人的想法。 本来就不是真的要深聊这些,她也不在意墨尧的沉默,自顾自说着,“墨指挥使是受害者,这些人不如就交给墨指挥使来处置,也算是为自己讨个公道。” 墨尧沉思片刻,像是在判断她话的真伪,看她脸上一派真诚,并无陶侃戏谑的神色,不似作伪,才缓缓开口,“其实我本就想亲自审问,但人是你们抓到的,贸然开口讨要,又怕林将军觉得我坐收渔翁之利。” 最终他抱拳道了声谢,“多谢林将军了,既如此,那就劳烦林将军将这些人送到御察司的分部。” “不必客气。”林舒禾摆摆手,为解决了一件难事而开心地笑着,“说好了,那我待会就让人把他们送过去。” 这边聊得顺利,不远处的宋嘉屿看他们聊得开心,抬眼看了看天色,快步走过去,低声提醒道,“阿禾,我们该走了。” “嗯。” 林舒禾交代李迁派人将被抓的黑衣人送到指定的地方,又和墨尧、沈晚潇告别后,便和剩下的人整顿好重新踏上回程的路途。 远行人赶路归来,等林舒禾一行人归京,日子已经进入初秋,天气渐渐有些凉了。 她们安顿好之后,皇上便派人前来宣了口谕,赏赐了一些金银珠宝,顺便让传口谕的人收了林舒禾的述职文书。 听到消息的朝臣心中盘算着,这林舒禾剿匪回京后,皇上没有接见,也没有再升她的官职,这里面大有文章啊。 不出半天,众人也都看出皇帝对林舒禾那隐晦的态度了, ——立功了,可以赏赐金银,再多的就没有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还有京城内长平侯府的侯爷,也就是宋嘉屿的父亲。 只是长平侯得到的消息是从自家府内小厮的嘴里听到的。 这一代的长平侯没有大的能力,但靠着祖上的功勋和侯府爵位,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知道自己的能力,所以他平时也不争权,一心为了守住自己的侯爵之位。 当天他正在花园里赏着名贵的花儿,不远处洒扫的小厮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在闲聊。 一个圆脸的小厮大大咧咧地说着,“听说了吗,宣武将军林舒禾成功剿匪回来了,但是皇上只赏了一些金银珠宝,也没说给她升官什么的,看来皇上也不看重宣武将军啊。” 另一名瘦弱的小厮一脸好奇,“为什么啊?” 圆脸小厮推了他的胳膊一把,看似神神秘秘,声音却不小,“这你还不明白,那宣武将军是个女子,皇上根本就不在意,她日后就没有什么大的前程。” “咳,都太闲了是吧。”长平侯可不想被人知道自家小厮在这乱说话揣测圣意,连忙出言训斥了几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再乱嚼舌根,就自去领罚。” “是,小的知错了。”两名小厮低着头退下去了。 长平侯也没有了赏花的心情,迈步朝房间里走去。 一路上他脸色有些不好,他其实对于小厮提到的皇上不看重甚至是不喜林舒禾并没有上心,反正朝廷的权力更迭又和他无关,只要自己能守住这长平侯的爵位就好,所以,这才要谨慎,管好自家下人的嘴也很重要。 在房间里坐了片刻,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伴随着女子的声音,“侯爷,是妾身。” 来的是他扶正的继室。 “进来吧。” 一名聘聘袅袅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将手中拎着的食盒放在桌子上,从里面端出来一个汤盅,盛了点汤,“侯爷,这是妾身亲自给您炖的,您喝点鸡汤补补身子吧。”

长平侯接过碗,一勺一勺喝着。 看侯爷喝完,女子边收拾着碗边轻柔开口,“侯爷,我看大公子年纪也不小了,妾身想给予珩说个亲事,你看我娘家侄女咋样?” “亲事?”长平侯将碗放下,思索着什么。 “是啊,成了亲,知晓为人父的不易,说不定予珩就能和侯爷缓和点关系,而且我娘家侄女,长得不错,性情也好,肯定能好好照顾予珩的……” 夫人在卖力夸着她的娘家侄女,但是长平侯的思绪不知为何却又突然想到了刚才院中两名小厮闲聊时说的话。 对啊,宋嘉屿的亲事还没有着落,听说宣武将军林舒禾这趟去连州剿匪,监军可是宋嘉屿,两人朝夕相处的,若是他们两个真有了点什么,皇上定然恨屋及乌,连带着对宋嘉屿也不会那么看重了。 世子之位肯定就落不到宋嘉屿头上,那自己的小儿子不就能顺理成章请封世子了。 长平侯心中有了盘算,于是打断了女子的话,“行了,你不必操心这事了,他的亲事我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 “啊?”被打断话的长平侯夫人心中一紧。 难道侯爷开始在意宋嘉屿了,要为他找哪家名门贵女吗? 那可不行,之前趁着宋嘉屿年纪小,她已经使计离间了他们父子,又哄着长平侯将自己扶正,自己的儿子终于成了嫡子,现在世子之位近在眼前,好不容易就要成功了,万万不能让宋嘉屿再有别的助力,不然自己的儿子就更不可能成为世子了。 她靠在长平侯怀里,皱起眉头,语气哀怨像撒娇似的,“侯爷,您是不是看不起我娘家,也觉得我之前是个妾室,所以连带着觉得我侄女也不是良配吗?” 长平侯官场不得意,所以就喜欢被人这样依赖,仿佛他就是她的天,只能靠着他活。 偏偏他那个大儿子独立有主见,也不尊敬孝顺父亲,这也就怨不得他们父子关系不好了。 他又想到自己玉雪可爱的小儿子,每次都会甜甜地叫着“父亲”,想到此处,他摸了摸怀中女子的脸,“怎么会呢,别多想,我是为咱们的儿子在谋划世子,这才要为宋嘉屿找一个不得皇上看中的妻子。” “原来是这样啊。”女子愁容散去,勾起嘴角讨好地笑着,她主动攀着长平侯的脖颈,坐在长平侯的怀中,顺势在男子脸颊亲了一口,“侯爷真好,妾身最喜欢侯爷了。” 被人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长平侯心痒难耐,伸手揉了一把柔软,“哈哈,就你嘴甜。” 他起身拥着女子往床榻走去。 走到床边,女子顺势倒了下去,为了自己儿子的未来,她使出浑身解数好好伺候着身上的男子,极为配合得用着最能彰显男子地位的姿势,将男子哄得舒服地喟叹。 不久后,长平侯满足地下了榻,侧身拍了拍躺在床上的女子红红的脸颊,“夫人好好休息,我这就让人往宫里递牌子,觐见皇上,求赐婚。” “嗯。”女子拥着被子点了点头,“那妾身就等侯爷的好消息了。” 26. 悔婚 官场众人讨论她的心思并没有影响林舒禾半分,这几天她一心扑在打听沈晚潇家里的冤案上。 毕竟当初答应了沈晚潇要帮她的,好歹也得帮到底啊。 听闻负责此案的墨尧雷厉风行忙得不可开交,他刚一回京就进宫见了皇上,出宫后立马就抓了一些涉案的官员,其中以兵部侍郎的官职最大。 没多久沈晚潇的父亲就被放了出来,她扶着父亲走出来的那一天,空中飘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站在屋檐下,准备冒雨先去买把伞,顺便带着父亲先去找个客栈住下。 想到此处,她叹了一口气,他们在京城原来的住处是租的,那个房东很是富裕,一听说租客入狱,迫不及待就将屋子扔下不要了,屋子现在已经被官府收了去,所以,他们现在无家可归了。 而且,经此一事,父亲也不打算继续在朝为官了,他打算继续钻研学问教书育人。 看来日后要好好谋划一番了,不过,还是先过好眼下吧。 沈晚潇刚要冒雨出去,一架马车朝着他们缓缓行来,马车停在他们面前。 车帘掀开,一名女子探出身,一手撑着一把伞,另一只手中还拿了一把手,抬脚走下了车。 “舒禾,你怎么来了。” 林舒禾笑着对他们道了声“恭喜”,随后将手中拿的那把伞递给了沈晚潇,“终于洗清冤屈了,我来接你们回家。” 沈父点头示意,又问自己的女儿,“晚潇,这位是……” “这位是宣武将军林舒禾,您入狱后,她帮了我很多很多。” 提起林舒禾,沈晚潇话中充满着感激之情,沈父也不由对林舒禾有了好印象。 林舒禾礼貌笑了笑,“沈伯父好,经常听晚潇提起您,说您文采斐然世事洞明,舒禾冒昧,想请您二位前往我府上暂住,也好让我向您讨教一二。” “这……”心中明白林舒禾是想帮他们,可沈父却又不想一直麻烦别人,一时倒是有些犹豫。 林舒禾又道:“沈伯父,我其实一直想找个先生在我身边提点,可是找来找去都不符合,现在有您这么一位长辈,还请您帮我这个忙。” 她的态度诚恳,神色中满是找不到好先生的苦恼。 沈父看了眼身旁暗自点头企图替他答应的沈晚潇,不由笑了起来,“那好吧,就叨扰林将军了。” “那就请沈伯父上车吧。”林舒禾朝着沈晚潇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快将人扶上马车。 沈晚潇扶着父亲,叮嘱道:“父亲可一定要拿出看家本领,好好帮助林将军啊。” “还用你说。” 等两人上了车,林舒禾刚要收伞也上去,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响,看样子正是冲着他们而来,于是她便停在原地等着那人靠近。 马车内的沈晚潇也好奇掀开帘子望了过去。 马儿走近,男子冷硬的面庞进入视线中,竟是墨尧匆匆而来。 他骑在马上不撑伞也不披蓑衣,任由点滴雨水洒落在身。 林舒禾眼神好,一眼便看到他坐骑侧边挂着的一把伞,心中好奇:既然不撑伞,为何要在马上放着把伞呢? 墨尧经过马车时,车内传来一声女子的道谢,“这段时间,多谢墨指挥使了。” 他一怔,眼神往车内深深看了一眼,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了。 随后他看向林舒禾,“林将军,正好本官有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墨指挥使请。” 久久不见马车挪动,沈晚潇朝车外看去。 车外的林舒禾和墨尧此刻正站在之前他们躲雨的屋檐下,神色凝重,不知在说些什么。 相安无事便好,她放下车帘,静静等待着两人说完话。 一炷香后,林舒禾的声音响起,“走了。” 回到镇国公府,安顿好沈晚潇父女二人后,林舒禾来到书房,想到墨尧刚说的话,沉思着。 不久前墨尧查出了朝着的一些官员贪污受贿,但是他总感觉除了兵部侍郎外还有更大的官员涉及其中。 毕竟被捕的那些官位都不高,这么重大的贪污,肯定是还有官员没有浮出水面。 墨尧于是想请她帮忙设局诱敌,由御察司放出风声,说在连州的时候,宣武将军剿匪之时了解到一些涉及朝中三品大员以上的秘辛,三日后宣武将军将会前往御察司作证。 以身作饵,引幕后之人自己出来杀她,借此抓住线索将其一网打尽。 当时墨尧话一说完,她一口就答应了,虽说墨尧承诺会安排好一切,但现在仔细想想,她也该提前做好准备。 她叫来管家,一一安排着, “和沈伯父说一声,如果他一会儿有时间的话,我想请教他一些事情。” 得问问他入狱前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有的话也好早做准备应对。 “去陈家请表哥来,就说我有事找他帮忙。” 表哥熟悉京城街道,得和他商量一下对方可能会在哪条巷子伏击,也适合己方围剿。 她右手手指敲击着桌面,“至于李迁和丁魁那边,派人前去传话,说午饭后我过去一趟。” 还得让李迁帮忙,在他们那选一些可靠的人,以防万一。 管家一一应是。 看她交代完之后,管家刚要退下,就听到林舒禾说了声“等等”,他停在原地以待下文。 女子的声音又响起,“对了,派人给宋嘉屿那边说一声,三日后我有别的事情,他的邀请就不去了。” 差点都忘了,宋嘉屿约了她那一天要去吃午饭,这次没法去,看来得日后再回请他了。 她交代的事情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唯独宋嘉屿那边出了点问题。 她本以为让人去宋府告知一声此事就过去了,谁知道第二天黄昏时分,宋嘉屿竟然亲自来镇国公府找她了。 林舒禾还以为他是亲自来询问她为何爽约? 书房内,她端正坐好,和他面面相觑,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沉默在房中蔓延着,宋嘉屿突然叹了一口气,“阿禾,究竟是什么事情如此重要又不能让我知晓,你只让人来说了一声,竟连缘由都不肯告知于我吗?” “我……”林舒禾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 这件事毕竟是机密,墨尧又叮嘱不要外传,除了几名亲信,就连她向别人打听消息的时候都是拐弯抹角,没有将具体安排告知他人。 “那,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看着男子真诚的面容,她实在是不愿意撒谎骗他。 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男子像是突然放弃了一般,“算了,不说就不说了吧。” 他端过一旁早已为她倒好的一杯水,递到她 面前,“喝口水吧。” 人在紧张的时候就会觉得嘴巴有点干想喝水,林舒禾接过水,下意识的就要抿一口,却在碰到水的那一瞬间停下了,她将杯子放到桌子上,看向对面的男子。 宋嘉屿奇怪她突然停下来的举动,问道:“怎么了?” “宋嘉屿。” 她突然开口直呼他的全名,让他有了一些不安的感觉。 果不其然,林舒禾接着开口,她问:“你为什么给我下药?” 宋嘉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失落地说了一句,“阿禾,你还是没有信任我。” 林舒禾怔住,一时没有否认,她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若是真的打心底里相信他,她就会直接喝下那杯水,而不是发现水有问题。 唉,她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她过于谨慎了吧。 但事实证明,在这一件事上,她确实没有冤枉他,毕竟他是真的在水里下了药。 两人对视良久,宋嘉屿败下阵来,开口解释了自己的行为,“阿禾,我大概猜到了你要做的事情。” 林舒禾心中大惊,他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她自问没有在和他的相处中露出破绽,但是他还是知道了。 究竟是他的消息灵通,还是他手眼通天连御察司也渗透进去了。 避过她警惕的目光,男子脸色带着一丝失落,接着说:“我不愿意你以身犯险,便想将你迷晕,代你前去。” “不是毒药就好。”林舒禾松了一口气,脱口而出。 这话一开口,不仅宋嘉屿,就连她自己都惊呆了。 难道,她对于他的行为,已经能容忍到他就算下药也不怪他,只要他下的不是毒药就好吗?! 她解释不了自己的想法,又生怕宋嘉屿也是这么想的,干脆先发制人,“宋嘉屿,我以为我们算是同路人,我以为,我们能达成共识。” 思维还沉浸在刚才她说的那句“不是毒药”的话中,宋嘉屿“啊”了一声,这才缓过神来,将她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他有些着急了,握住她的胳膊,匆匆开口,“阿禾,我们一起重生,你的性命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没有想坏了你的事,我可以找武功高强的人代你前去的,我手下有人精通易容术,根本没人能看出来宣武将军已经换了人,只要能抓到人达成目的就好了,不必非得你去的。” 他的解释有理有据,也安排好了一切,但是林舒禾还是没有被打动,她看了他片刻,抽出自己的胳膊,冷静下来,缓缓开口, “宋嘉屿,你不理智了,你这样,让我觉得,当时我答应与你成婚过于草率了。” 她抬脚朝屋外走去,打开门,背对着他开口,“宋嘉屿,我们都认真再考虑一下吧,你也好好想想。” 话说完,她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外走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宋嘉屿仿佛失去了力气,他倒退两步,用手撑住桌子稳住身形,缓缓坐了下来。 呆坐了一刻钟,他突然眼神一亮,快步朝外走去,出了镇国公府,他立刻唤来赵坤。 “赵坤,推长平侯一把,帮他将事情迅速落定。”宋嘉屿攥紧右手,仿佛下着什么决心。 他转身看着镇国公府的大门,突然勾唇浅浅一笑,眸中满是志在必得。 阿禾,既然答应我了,就该信守承诺啊。 27. 挡刀 时间终于到了约定好要去御察司作证的这一天,林舒禾接过汀雨拿来的特制金丝软甲,将头发梳成利落的发型,戴好护腕拿上佩剑。 做好准备后,她一个人骑马前去御察司。 正值卯时,街上除了一些卖朝食的小贩正在准备着菜品,并不见多少行人。 林舒禾驾着马走了一半路,来到了寒栖巷,她放缓速度,打量着周围。 暗处的人还没有现身,她迅速调转马头翻身下马,接着用刀柄拍了一下马背。 许是察觉到了危险,马儿嘶鸣一声,迅速跑了出去。 她继续朝前走着,颇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咻——” “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簌簌的破风声,直冲她的背后来。 她右手抽刀反手向身后砍去,箭身断裂,几只箭簇也随之落了下来。 观察着箭来的方向,她迅速侧过身子,靠近巷子死角。 这个位置,箭再也射不到她的身上了。 与此同时,暗处的黑衣人走了出来,逐渐朝巷子口逼近。 终于来了! 眼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衣人,林舒禾血液中升腾起对战前的沸腾,横刀在前,摆出对阵的架势。 “上。” 第一个黑衣人喊了一声冲了上来,身后左右满满望去都是人。 看来他们是打算速战速决了! 她握紧刀柄,抽出束带将手和刀柄死死绑住。 横劈、斜砍、直刺…… 微弱的晨曦中,女子的身影闪来显去,手中一把刀挥舞如风,起落间招招利落,稳稳挡住即将近身的刀枪剑戟。 源源不断的黑衣人冲上前来,一个接一个。 那些人向她跑来,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在逐渐消失。 看到这一幕,她放下心了,既然御察司和她安排的人开始出手了,那就表明,外围指挥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除了眼前这些黑衣人,应该再也没有其他黑手了。 林舒禾抻了抻已经略微有些酸的胳膊,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现在,速战速决的人,是她了! 巷子内外联手,那些黑衣人的数量在减少,杀到最后,留了几个活口被御察司的人带了回去。 剩下收尾的事情就是御察司的了,她刚转身要走,地上躺着的一个“尸体”猝然起身,指尖一把匕首朝她刺来。 她立即持刀挡住攻击,正要打落匕首时,一支箭朝她射了过来。 这个方向,正对着的是她的心口。 林舒禾打起精神仔细谋划着,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右后方躺着的一名黑衣人也跳了起来,持刀朝她砍来。 这些人为了杀她,后手留得可真多啊,三个方向竟然都是致命的。 而且,他们的时机抓得刚刚好,配合得也天衣无缝,她要躲掉其中一个,那么另外两个就会致命。 林舒禾在脑海中演练着各自可能性,最终选择了一个较为可靠的操作。 看来得受点伤了,先将持匕首的人杀掉,侧身躲过朝心口而来的箭,只要她再快一点,那把刀应该只会砍伤她的右手臂。 只是受点伤而已,倒也不亏。 因为,射箭的人肯定是逃不掉御察司的眼睛了。 又发现了一个他们藏身的地方。 很好,这趟值了! 她像演练了千百遍那样,迅速打掉了那把匕首并将人抹了脖子,接着又准备出手打掉射向她心口的那支箭。 时间要来不及了,她出手解决箭矢的时候极快地侧了一下身,等待着那把刀的降临在身上。 刀砍过来的时候带着破空声,她甚至听到了刀没入血肉的声音。 可是,为何她没有丝毫痛感?! 不知为何,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诧异转身看去—— 宋嘉屿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寒栖巷,而那把朝她砍来的刀,此刻正嵌在他的右肩上,他被那力气压了一下,半跪在地上。 那人像是知道这是最后杀林舒禾的机会了,所以是用尽全身力气砍过来的,幸好宋嘉屿用剑挡了一下卸掉了那人大半力气,所以那把刀只是砍破了他的血肉,并未伤及根骨。 见此情形,林舒禾连忙伸出左手扣住那名黑衣人的手腕,迫使他松了持刀的手,右手一转将刀刺入黑衣人的胸膛。 解决掉危险后,转身看到宋嘉屿已经将刀从肩颈处取了下来,她连忙跑到宋嘉屿身旁蹲下。 看到伤口的位置,她心中一紧,这要是那个黑衣人的力气再大些,或者他没有挡下,那他整条手臂都会被砍下来,幸好…… 她连忙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条,边按压止血简单包扎,边开口安抚着, “宋嘉屿,你坚持一下,我先帮你止住血,然后立刻带你回去看大夫。” 宋嘉屿顺势坐了下来,任由身旁的女子摆弄。 看着她紧张的样子,他忽然扯着苍白的嘴唇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竟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别担心。” 他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尽量不会颤抖,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不能再吓到她了,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刚才她的语气都打着颤。 她是在担心他吧,不管是出于什么原由,她的关切毕竟是实实切切的。 一道清亮的女子声音响起,“省着点力气吧,别说话了。” 见他这么不管不顾冲出去挡下这把刀,林舒禾心中五味杂陈,感激是一方面,可又觉得他也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吧,都不怕万一出事吗? 她可是已经想到刀砍下来的后果,无非就是做好受轻伤的准备。 可是他呢? 他做事之前究竟有没有考虑清楚后果? 还是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林舒禾看了他一眼,轻轻将他搀扶起来,抬手朝旁边招呼了两个人,将他抬回家去,又找来一名腿脚快的人去医馆请大夫。 安排好这一切后,她看到担架上躺着的男子扭头看向她,神色欲言又止,仿佛有话要说。 她俯下身靠近,打算听听他准备说些什么重要的事情,竟值得他在此耽搁片刻。 可是,她没等到他嘴巴张开,却看到他的眼睛先闭了起来。 这是,晕过去了? 没听到究竟是何事,她一口气堵在心口,也只能直起身对着抬担架的人请求,“他失血过多,晕过去了,麻烦两位脚步快些,稳一些,将他送到宋府。” “我们有经验,放心吧。” 送走宋嘉屿和一些伤兵后,作为被刺杀的目标,林舒禾又跟着去了御察司作证,忙碌起来。 *** 在宋嘉屿昏迷的时候,他的父亲正战 战兢兢站在皇帝炼丹的殿中。 皇帝倏地坐起,眼睛一眯,打量着站在下方的长平侯,“你是说要为你的儿子和宣武将军求赐婚?你儿子……” 长平侯立马弯腰恭谨道:“是臣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宋嘉屿。” 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皇帝终于将人对上号了,他说的可不就是那个与父亲闹翻被赶出长平侯府的那个礼部侍郎宋嘉屿嘛。 那倒是个可用之人啊,比长平侯有能力多了。 “朕听闻你们关系并不好啊,为何要为他求旨?” 真正的原因肯定不能说了,在皇上注视下,长平侯冷汗都出来了,“臣是想着他既然已经自立门户,年龄大了也没个知心人,他那个犟脾气,也就林将军能压得过他,这也算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最后一点关系了。” 皇上“哼”笑了一声,并不戳穿长平侯的心思,只是在心中衡量着。 这样也好,贵妃那边最近还不死心想插手林舒禾的婚事,与其让林舒禾的夫君和皇室扯上关系,还不如随便找个无权无势的人。 如果是宋嘉屿的话—— 此人与长平侯决裂,又无其他势力在手,只能做个孤臣,好拿捏,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皇上一抬手,“准了,回去等着吧。” 长平侯弯腰一拜,“臣替犬子,谢皇上隆恩。” *** 折腾了一天,伴随着最后一丝夕阳消散,林舒禾终于回了府。 将自己的一些伤口上过药后,她突然想起了替她挡刀的宋嘉屿,又想起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心下好奇,她忍不住出门,朝着宋府走去。 抬手叩门后不久,表明身份的她就被一位老管家请了进去,到了一个院门口,老管家朝里指了指,径直离开了。 这是,让我自己进去? 不用通传一声吗? 你放心让我一个人在这? 林舒禾站在院子外静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一个人走了进去。 幸好,没走几步,她终于在宋嘉屿的屋子外看到了一个人,看那个严阵以待的架势,应该是宋嘉屿的护卫吧。 她斟酌着开口,“这位小哥,我是林舒禾,想来探望一下宋侍郎,请问他醒了吗?” “林将军!”刚才还严肃戒备的男子突然咧着嘴笑了笑,“我叫孙礼,那个,我家公子还没有醒,林将军直接进去吧。” 林舒禾:“……” 不是,他家里这些人都这么没有防备心的吗? 她早就想说了,刚才管家放心让她一个人进来,这个护卫小哥更是放心让她直接进去。 可是明明他刚才都说了宋嘉屿还没有醒啊! “……不用了,既然宋侍郎还没醒,我就不打扰了。” 她想了想,还是不进去了,于是摆摆手,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焦急的挽留,伴随着男子迈步的声音。 “怎么了?”林舒禾停下脚步,好奇道。 孙礼走到她的面前,挠了挠头,一脸为难,“林将军,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家公子,我得去给他煎药了,这里没个人看着,我不放心。” 那你就放心让我看着了?! 林舒禾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下,他这一番话,让她心中对宋府本就不高的安全程度的判断又降了一大半。 “这不好吧……” 28. 苦肉计 林舒禾犹豫了很久,知道第一次上门不该对别人家的宅院部署指手画脚,可是考虑到宋嘉屿的安全,她衡量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那个,我感觉,你们不能这么掉以轻心,就这么让我自己一个人和他待在一起,我可是第一次来宋府,万一我是坏人呢?” 话音刚落,像是被人质疑了能力,孙礼急急解释,“怎么可能,我们也不是谁都放心的,至于林将军你,那可是公子专门叮嘱过可以信任的人。” 能得到一个人如此的信任,林舒禾心中舒畅,觉得自己往常做得一定很好,表现得很不错,如此才能获得他人的认可。 可是一想到人家昏迷未醒,自己一个人就大喇喇进入人家寝室,总感觉有点不还意思。 她又犹豫了,提了个建议,“就算是这样,你也可以让别人去煎药啊,不用自己去吧。” 孙礼为难着开口,“林将军有所不知,府上就这么一个主子,事情也少,公子就没有安排那么多人了,基本上大家都是各司其职,公子突然受伤,人手就有点不足了。” 怪不得一路上也碰不到几个人。 又想到宋嘉屿受伤的原因,确实和她脱不了干系,林舒禾一顿,终于还是应承了下来。 “好吧,你去煎药,我进去看顾他一会儿。” “好嘞。”见她答应了下来,孙礼顺手一推将门打开,速度之快,令人惊叹不已,之后孙礼只留下一句“林将军里面请”,就连忙跑了出去。 这么着急煎药的吗? 看着大开的房门,林舒禾叹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或许是考虑到宋嘉屿的伤势,或许是他本就没有熏香的习惯,林舒禾踏进屋内后,只闻到了浅浅的药味。 借着烛光,她看清了里面的格局,这间房间很大,屋内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圆桌并几个圆凳,圆桌上放了茶壶和几个茶盏。 目光再往前,正对着的是两把四方椅,两把四方椅中间的桌上端正摆放着一个勾勒着绿草如茵的瓷杯,应该是主人平时喝水用的茶盏。 宋嘉屿果真符合她对他的印象——讲究。 视线左移,那边放着一张书桌和椅子,窗边还摆了一张矮榻,不知为何,她似乎能想象到宋嘉屿平时就在这里看书习字,累了就在榻上躺着休息一会儿的画面。 惊讶于自己突然浮现的想象画面,她双眸一缩。 她发誓,她真的没有刻意窥探他平时的生活习惯,只是这间房间布置得很好,她不由自主就想到了这间房间的主人在这里生活最舒适的方式。 连忙收起脑子里的画面,她转身朝右边走去,她还记得孙礼托她帮忙照看宋嘉屿的正事。 她走了几步,看到右边用一架屏风隔开,屏风上画着绿油油的麦田,作画之人画技精湛,站在屏风前仿若真的站在田野上,若有风拂过,应能看到禾苗摇曳的盛景。 林舒禾心中感慨,看来他真的是心存大道爱惜百姓,连寝室内的屏风都藏着对百姓口粮的挂念。 绕过屏风,就看到了宋嘉屿盖着被子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唇色还是有些苍白,她俯下身,覆手在他额头探了探,很好,没有发烧。 孙礼还未回来,她环顾四周,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守着宋嘉屿,同时等待着孙礼煎药回来。 屋内温度适宜,静谧温暖的氛围让今日早起且经历了一场大战、又忙碌了一天的她渐渐涌现出了一丝困意。 就眯一小会儿吧,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 而且她对自己的警惕性很放心,外边一有动静她就会醒来的。 想到这里,她右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微蜷抵住自己的脑袋,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她睡后不久,床上躺着的人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宋嘉屿睁开眼睛,意识回笼的瞬间还有些晕眩,余光看到床边小憩的女子,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处于梦境之中。 他眨了眨眼睛,伤口泛起的疼痛也终于令他彻底清醒过来—— 这不是在做梦,她是真的在这里守着他! 看了眼天色,他猜测她可能真的是忙了一天累着了,所以才在这里休息了。 可是,这不是正好能说明,她对他并不见外! 这个认知让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可这份愉悦却没有持续太久,他在看到她眼底浅浅的乌青时,心底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她定是累极了。 宋嘉屿忍不住在心底抱怨自己,何必要让她费心呢,她都已经这么累了却还是来这里照看他。 他实在不该如此的。 那个时候他出现在那个巷子,除了担心她,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本计划要演一出苦肉计,他想用苦肉计来留住她,为了让她承情,让她别不要他,他不想和她退婚。 可是当他看到那把刀真的朝她劈下来的时候,什么苦肉计什么理智都被他丢在脑后了。 那一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那把刀落在她的身上。 那一刻,他是真心为她挡刀的。 可是现在,当阿禾真的在这里守着他,当事情真的朝他所想的那样进行,他却有些后悔自己龌龊的计划了,不该让她担心受累的。 看着身侧安然入睡的女子,他心中五味杂陈,想着起身为她批一件毯子。 可是却忽视了身上的伤口,他刚一动作,被扯到的伤口传来痛感,他克制住了没有发出声响,可是被子布料摩擦的声响还是惊醒了本就没有熟睡的女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舒禾就醒了,她睁开眼,看到床上的男子用他完好的那只手正在掀开被子。 两人的目光不经意对上,宋嘉屿默默将掀了一半的被子盖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察觉到自己身上只穿着里衣,最重要的是里衣的绑带此刻正松松垮垮地随便绑着,从领口到腹部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两人刻意移开视线,一人躺回床上盯着床顶有些懊恼自己衣衫不整,一人装作毫不在意看向窗户。 面色平静的林舒禾此刻在心中疯狂呐喊,他、他、他被子下面怎么是这副样子啊?! < p>她也不是没在军营里见过伤兵的模样,可是怎么感觉他就这么不一样呢?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被子被人掀开一半,衣襟大开,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轻薄的里衣根本挡不住胸部与腹部的弧度,尤其是他的表情,眼尾一挑,眼眸含水,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宋嘉屿左手伸进被子里将里衣合拢,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调整好自己,正要开口缓解尴尬,突然发现刚刚还一脸平静的女子此刻正抿着嘴目光飘忽,耳后还泛起可疑的红晕。 难得见她这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可爱得紧,他一时顿住,嘴角也忍不住勾起。 难道,她吃这一套?! 是了,演什么苦肉计,他该演的是勾人夺魄的俏书生! 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已经收拾妥当,可是一想到他受伤前两人见的最后一面,当时颇有些不欢而散。 也不知道她是否消气了? 别的先不说,他得先将那件事解决了,才好继续下文。 思维逐渐清晰,他将昏迷前准备说的话又重新捋了一遍,缓缓开口,冷静的对林舒禾说, “阿禾,当时我并非是不理智,只是考虑到你重生归来有大事要做,我知晓你的志向,不愿你在这里伤及性命,误了你的大事,所以才说找人代你去的,其实我当时是安排好了不会耽搁你要做的事情的。” 这就是他昏迷前想说的话吗? 林舒禾沉默了,在他的立场上,他说得这些话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看她脸上没有那天看到的那么决绝,宋嘉屿撑起一只手,半起身小心翼翼问,“那你之前说的成婚,可还作数。” 林舒禾此时还在想之前的事,一时没来得及回答。 见她不说话,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宋嘉屿着急了,故意动了动受伤的胳膊,打算坐起身,嘴里发出“嘶”的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声痛呼唤回了林舒禾的注意,她一回过神就看到床上的男子神色痛苦冷汗涔涔,眼尾泛红哑着声音,又委屈又可怜,“阿禾不说话,是与我成婚,已经让你这么为难了吗?” “没有。”怕他乱动又扯到伤口,林舒禾连忙将他扶起来,给他身后靠了一个垫子,这才开口,“其实当时也是我着急了,才口不择言的。” “嗯。”宋嘉屿应了一声,心终于安稳了下来,如释重负,轻声道:“那不退婚了,好不好。” 这人怎么句句不离婚事,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被人负了心的委屈样?! 受了个伤,莫不是还把脑子摔坏了?! 林舒禾失笑,“我从来没有说要退婚,我只是说要好好想一想。” 见她的笑意直达眼底,明白她是真的不生气了,宋嘉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烛光闪耀着些许浮尘流淌在屋内,女子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阴影,目光下移,饱满红润的唇扯出好看的弧度,令人目光流连。 他喉结滚动,扯了扯身上的被子,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29. 赐婚 不多久,孙礼急急忙忙端着一碗药跑了进来,“公子,药已经凉了,快把药喝了,宣旨的太监就要进来了。” 林舒禾:“……” 不是专门煎药去的吗,怎么能把药都放凉了才端进来? 宋嘉屿顶着一催促一探究的目光,若无其事接过药碗,抬手将药倒进嘴里。 孙礼则趁此时间将屏风挪到一旁。 这个举动? 林舒禾微怔,后知后觉明白了孙礼这个行为是为了待会儿让他家主子不用下床也能接旨。 这人在紧急时刻还挺有眼色的。 刚收拾妥当,院子里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 “圣旨到——” 林舒禾立马和孙礼站到一旁,传旨的公公进来后看到屋内站着的人,愣住了,随后捂着嘴露出一个“明白”的暧昧眼神,看得林舒禾心中满是疑问。 公公解释,“正好林将军也在探望宋侍郎,省得咱家再跑一趟,这旨意就一并宣了。” 哦?还和我有关系? 那为何到宋府宣旨? 旨意是给他们两的话,林舒禾好像明白了这道圣旨上写的什么了。 她朝床上的宋嘉屿给了个眼神,本意是想也告知他一下关于她的猜测,谁知他竟然低下头开始整理起被子来了。 没看到? 算了,她扭头不再看他。 随着一声“宋嘉屿、林舒禾接旨”,她跪下等着公公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武将军林舒禾,敏慧通达,骁勇知礼,礼部侍郎宋嘉屿,品貌端方,德才兼备,二人天作良缘,门当璧合,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备礼完婚,互敬互睦,以彰天家恩眷。钦此。” “臣林舒禾、宋嘉屿领旨谢恩。” 接过圣旨后,孙礼指引着路前去送传旨公公,走之前还特意把门关上。 屋内再无旁人,林舒禾拿着那道圣旨走至床边,弯腰看着床上的男子,颇有些意味不明,“宋侍郎好手段,我以为你只是能把婚事落定,没想到你竟能请旨赐婚,你的本事可真大啊。” 没给男子开口的机会,她本来也没有生气,而且床上这人还为她生着病呢,于是抬手制止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没事,开个玩笑而已,不用解释,你有这么大的能力,对我来说并非坏事。” 她无所谓的要翻篇,可宋嘉屿却坚持,“阿禾,若你想知道任何关于我的事,随时来问我,我对你没有隐瞒,” 他嗓音低沉,身子也坐起了一些,两人的距离倏地拉近,“我也很乐意你我再了解得更深入一些。” 男子俊俏的面容突然在眼前放大,四目相对,她在那双温柔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愣住的身影,她的心猝不及防停顿了一瞬间,随后“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猛地站直身子,缓解着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觉。 “那什么,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了,你好好养伤。” 说完,也不等他开口,连忙打开门跑了出去,颇有些不知如何应对陌生情绪所以匆匆逃离的样子。 床上的宋嘉屿紧紧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明亮,他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笑意,仿佛猎物终将到手的志在必得。 阿禾,我好像,找到你的喜好了。 我们,来日方长。 一股脑儿跑回家的林舒禾将自己关在屋内,用手扇着脸上的热气。 她按住自己乱跳的心,又用掌心碰了碰热腾腾的脸颊,在心中懊恼,唉,都怪刚才跑得太快了,慌什么啊,又没有猛兽在身后追她。 平复了情绪之后,她盯着桌子上那抹明黄色的圣旨,又想到了刚才在宋嘉屿卧房的情形,一时之间有些后悔刚才表现得不好。 下次,下次一定要冷静。 过了几天,墨尧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谋划刺杀林舒禾的背后之人已经抓到了,他还带来了皇上的一道旨意,宣林舒禾和沈伯父议事殿听审。 皇宫,议事殿。 林舒禾扶着沈伯父走进议事殿,两人自觉地站在了最后边的位置。 她悄悄看了一眼,皇室宗亲、朝廷重要官员都在,而且各部侍郎也在内,她心中猜测,难道是因为要借着兵部侍郎杀鸡儆猴吗? 在她瞄到礼部官员的时候,宋嘉屿突然看了过来,还朝她浅浅笑了一下。 林舒禾:??? 她迅速收回视线,哦,他大概是在告诫她收敛着点,毕竟是这么严肃的场景! 也不知道他的伤如何了? 看他的样子,应该无大碍了吧。 “皇上驾到——” 伴随着太监的高呼,皇上来到了殿内。 众人行过礼后,墨尧将证词等一系列证据呈了上去, “启禀皇上,这是贪污案的证据,户部尚书签字将粮食从户部提出来后,实际只交给兵部侍郎四分之三,经宜水县运输又报一大部分的损耗,之后连州知府假借赈灾的名义将粮食提出,可这些粮食根本就没有发到灾民的手中,这一系列流程下来瞒报的粮食,都进了他们的私库。” “那些粮食被他们高价卖给粮商,最后的赃款大部分也进了户部尚书的府中,臣已将大部分脏银抄没。” “涉及的罪人都已画押认罪,相关人员臣也让他们殿外等待。” 皇上越听手中翻页越用力,最后将几本奏折砸了下来,“好得很啊,这就是朝廷千挑万选的官员,从上到下,一环套一环啊,最后竟全都进了你们自己的口袋。” “你们是看朕老了,以为朕真的就不管事了吗?”皇上气得直喘气,一旁的太监又是倒水又是拍背。 站在皇子一列的一名年轻男子上前一步,声音着急担心,“父皇,还请保重龙体啊。” 林舒禾一看,是二皇子! 前世就是他谋逆逼宫,成王败寇,若是有本事倒也罢了,可他最后却守不住江山,更是丢下满朝文武自己私逃。 她心中对这个二皇子真是没有一点儿好感啊。 证据确凿,皇上也没了询问的意思,直接下令将几人拖下去判刑。 禁卫将其拖下去的时候,林舒禾看得很是认真,好奇他们禁卫绑人的手法独特,心想到时候她也找人练一练。 也正是因为看得认真,她敏锐地发现了户部尚书被带走的时候,朝最前方看了一眼,眼中有哀求。 她顺着那道目光看了过去,前面除了皇上就是还站着的齐王和三位皇子。 大概是户部尚书目光中的情绪太过浓烈,好几名官员都发觉了不对劲,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朝前看了过去。 齐王也顺着他的目光滑过皇子站的位置然后看向皇上,他“哼”了一声站出来,怒斥,“一介罪臣,还妄想向皇上求情,速速拖下去。” 众人便恍然大悟,原来户部尚书是想着向皇上求情啊。 林舒禾又盯着看了两眼,心中总觉得户 部尚书那种眼神有点不太对劲。 她想起之前在战场上见过的人死前的眼神,或畏惧,或求饶,或愤怒,或不屈,但却没有找到一种像户部尚书的那种—— 对了,是想说却不敢说的眼神。 因为一般人如果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那么他就不会再憋着,总是会放肆一些,反正都要死了,有什么话不敢说呢? 户部尚书分明是在畏惧什么! 她心中藏着这种怪异的感觉,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是殿中却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了,她也便谨言慎行继续站在自己的位置,只是眉头始终皱着。 身旁的沈伯父大约是发现了她的异样,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对着她摇了摇头。 是了,就算看出来又能如何,墨尧手段狠辣,一定把能挖掘出来的证据都挖出来了,他都没有发现别的不妥,或者说没有别的证据了,而自己一个没有任何凭证的人,又要说什么呢? 她缓了缓心神,给了沈伯父一个“放心”的眼神。 她虽然将此事放在肚子里没有说出来,但她相信,事情既然做了,最后总是会有痕迹的,哪怕现在发现不了,谁就能保证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呢? 等几名罪臣拖下去之后,皇上迟迟不宣布让众人退下,而是将目光放在几名侍郎身上打转。 皇上不说话,手敲着桌子,发出“咚咚”的声音,震得殿中众人心惊胆颤,生怕皇上下一个要拿自己开刀。 片刻后,皇上苍老威严的声音响起,“朕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是老虎有一大片地盘,这片地盘北边来了几只狐狸,老虎让他们在此处休息,可是狐狸在北边待久了,习惯了,最后就把那里划归成自己的地盘了。” “诸位爱卿,说说,北边那块地还是不是老虎的?”皇上的目光紧紧盯着殿中的人。 官员们心中明白,哪有什么故事,分明是皇上在借机敲打他们。 叶丞相站了出来,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肃穆,“臣以为,该是老虎的地盘,那就只能是老虎的。” 齐王语气温和,仿佛闲话家常,“皇兄,臣弟也觉得,那块地始终都是老虎的,区区几只狐狸,怎么比得过山君的威力。” “是啊,肯定是老虎的地盘。” 大家七嘴八舌小声应和着。 这种场合,林舒禾自觉自己根本不会被注意到,便和身旁的沈伯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看清这话意有所指的了然。 “朕也这么觉得。”皇上笑了起来,摆摆手,“谈笑而已,诸位就当听个故事。”说完后他朝吏部官员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吏部尚书心神一震,脑海中迅速抽丝剥茧,大概明白了皇上的意思,于是站了出来,“臣有事启禀,几名罪臣已定罪,那空缺的官员,敢问皇上该如何安排?” “既然要动,那就都动一动吧。”皇上将名册摆在案上,“户部出了这么大问题,户部左右侍郎就都先降一级吧,这样,让礼部出一个侍郎去户部,嗯,就你吧。” 众人顺着皇上手指的方向看去——是宋嘉屿。 “至于户部尚书朕再考虑考虑,小事就先让侍郎管着吧。” 众人心中明白了,皇上这可不是随便一指,这位新任的户部左侍郎宋嘉屿,可是得皇上看中了。 而宋嘉屿心中明白,皇上这是看中他初入朝堂在朝中无根基,又和长平侯闹翻了,想让他成为朝廷的孤臣,所以才提拔他的。 30. 婚期 “行了,都散了吧。” 皇帝发话了,林舒禾扶着沈伯父往外走着,她走得极快,生怕待会儿人一多出去的马车会堵住,可是出了门没走几步,就被宋嘉屿拦住了去路。 嗯?他离门口那么远的,竟然能拦在她面前? 没等她做出反应,沈伯父很是好心的回避了,“你们聊,我在马车上等你。” 林舒禾看了看拦在自己面前一脸郑重的人,又看着身后即将过来的官员们,一脸纠结,快速道:“好,沈伯父先去,我马上就过去。” 和沈伯父说完后,她刚要开口,就看到宋嘉屿仿佛被她着急的情绪感染一般,上前一步,也极为快速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留下一句, “阿禾,我一会去府上找你,等我。” 男子说完后,迅速直起身看着她,嘴角上扬,随后朝她身后走去。 嗯,他在笑什么呢? 她不就是不想和人挤,有这么好笑吗? 因为不解,她的目光便无意识地盯着他,眼看着宋嘉屿朝她身后的人群走过去,大概是众位官员看出来了宋嘉屿得皇上看重,所以他一出现,官员们就把他团团围住,或寒暄交流或指点后辈。 林舒禾眼前一亮,由于他的出现,现在出宫的人变得很少了。 好机会,快走! 皇宫重地不得疾行,她只能朝宫门快步走去,面上平静,脚下却一刻也不停歇。 而她身后被团团包围的男子,看着迅速远去的背影,眉眼温柔。 镇国公府。 之前宣旨时林舒禾在宋府,所以她那一份圣旨便在宋府接了,由自己带回来。 想到这件事还未告知府内众人,她今日将大家聚集到一起,将此事说了出来。 “什么?!” 对大家的惊讶,林舒禾表示理解,毕竟之前也没有一点征兆铺垫。 老管家仿佛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说皇上给你和宋侍郎赐了婚,是宋嘉屿宋侍郎?!” “是的。”她回答。 林舒禾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还算得上是一个矜持的人,至少他们心中的她是矜持的,所以也就没好意思对他们说是自己先许了这桩婚事,因为心中藏着事,面上就显得格外乖巧,她展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是赐婚,但我觉得宋嘉屿很好,我愿意的。” 虽然是皇上赐婚容不得抗旨,虽然不能据实以告他们事实的真相,但她想告诉这些人她其实并不抵触,也没有什么不满,这桩婚事她愿意接受。 他们都是真心关心她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汀雨,照顾了她很久的老管家,有了自己的家却还偶尔来厨房为她做糕点的婶子……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家人一般,希望他们也能安心一些。 “嗯,知道了。”沈晚潇很是淡定,极快地就接受了这个事。 林舒禾挑眉,心中赞叹晚潇这人遇事倒是淡定,不愧是历经过大风大浪的人。 众人又说了几句话,老管家和沈伯父便带着大家出去了,临走前还念叨着要开始为成婚做准备了。 等其他人走了之后,沈晚潇留了下来,突然来了一句,“你喜欢他吗?” 林舒禾一顿,不知如何回答。 片刻后,一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她没有立刻回答“是”,这便足以让沈晚潇明白一些事情了,片刻后沈晚潇缓缓开口,“舒禾,你是个有主见的人,你既然如此选择,那就跟着自己的心走吧。” 对于舒禾即将要成婚的那个人,沈晚潇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当时在连州,她和舒禾告别后不知怎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时猝不及防,她就看到了宋嘉屿望向舒禾的目光,要怎么形容呢—— 对了,温柔缱绻。 原来,爱意真的会从眼睛里溢出来。 因为她和宋嘉屿没有过多接触,后来再想看清也没有机会了,其实她也只窥见了那么一次。 她相信舒禾的选择,也相信,舒禾值得被人珍惜,值得被人真心相待。 希望宋嘉屿能配得上舒禾吧。 沈晚潇的目光温柔,没有过多追问也没有刨根问底非要求个答案,林舒禾真的很喜欢和这样的人说话,感到特别舒服。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晚潇突然来了兴致,打算邀请她去找汀雨一起出去逛街。 “啊,我去不了了,晚潇,不好意思。” 林舒禾有些为难了,“我已经和人约好了,宋嘉屿说他一会儿就要来了。” “因为是先和他约好的,做人要守信。” “这样吧,你和汀雨先去,下次我们一起。” 她连着解释了几句,却突然被一声轻笑打断。 “解释什么,你们都是未婚夫妻了,见面很正常。”沈晚潇笑着挥挥手,“好了,那我就先走了,我去找汀雨了。” 林舒禾:“!!!” 什么?! 未婚夫妻!! 乍一听这话,她突然意识到,她和宋嘉屿已经可以这么被人称呼了! 这让还没适应新身份的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嗯,可能也是尴尬的,她在心底解释着自己震惊的原因。 而走出房门的沈晚潇实在忍不住,笑了一下。 舒禾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啊,就连拒绝都不忍心看旁人失落,絮絮叨叨解释了那么多,真可爱啊。 然后又想起来了让舒禾拒绝的原因——宋嘉屿有事找舒禾。 她心中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想法:看来有了赐婚圣旨,某人像是得到了名分,应该都开始追着表现自己了吧。 房内的林舒禾很快就安抚好了自己的情绪,并在心中告诫自己,以后要适应这种变化,毕竟,大家不明真相。 就很容易被打趣啊! 果不其然,前来通传告知她宋嘉屿到来的老管家,在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即将见到宋嘉屿都准备好要打招呼了,老管家突然在她耳边小声来了一句,“我们会把宋侍郎当准姑爷看待的。” 这一句话仿佛天雷炸响在耳边,林舒禾:“……” 呃,虽然您觉得小声了,但是宋嘉屿就在跟前啊! 而且这句话像是在表示她特意交代过呢! 不,她没有,她不是,别多想。 她目光划过宋嘉屿,看向天空,她无语望天,现在只希望宋嘉屿没听清楚。 可是,宋嘉屿怎么会没听清楚呢,他不光听清楚了,还听进心里去了。 他心中更是升腾起无限的喜悦,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极为贴心的照顾到她的尴尬,右手握拳放在嘴巴前“咳”了一声,挡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林舒禾看他这副样子,以为他是看她在原地待久了,在出声提醒她不要发呆了而做出的提示。 这样的话,那她就权当他没听到这话了。 很好,她心中放轻松了不少,于是连忙请他进了书房。 因为心中挂念着早上 户部尚书那难以言说的眼神,两人一进门,林舒禾就将门关上,示意他坐下详谈。 她心中笃定,“你也看出来了吧,户部尚书被拉走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形态,一看就不正常。” 说到这个事情,她的眼神都亮了许多。 哎呀,终于有人能和她沟通这个事了,这一天下来,她都快要憋坏了。 偏偏当时在场的沈伯父已经决定辞官,她怕沈伯父再卷入此事,所以忍着也没和沈伯父说这个事。 现在宋嘉屿来了,终于有人能就此事和她进行探讨了,于是她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 从户部尚书被带走时的神色和眼神,说到齐王的借口阻拦,再说到前世二皇子的作为。 她说到自己的看法或者猜测时,也会停顿片刻,等待宋嘉屿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这个时候,他便会点点头表示赞同。 看吧,她就说她的想法没错,宋嘉屿也这么认为的,她们果然所见略同。 她这副念念叨叨的样子,一点儿都不落的看进了宋嘉屿的眼中,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看着她说到激动时会略微上挑的眉毛,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唇瓣…… 更要命的是,她有时还会睁着亮晶晶的双眸等待他的表态,如此鲜活灵动,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此情此景,令他畅想到日后,待他们成婚,她会经常坐在他身侧,和他说着朝堂见闻,说着家长里短,说着今天吃点什么…… 心中像是被羽毛挠过,酥酥麻麻的,他一个没忍住,将他今天来这儿的主要目的说了出来,“阿禾,十月二十是个好日子。” 正吧嗒吧嗒说个不停的林舒禾被他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打断了话语。 “啊?什么?”没跟上他转换的话题,林舒禾一时有些不太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阿禾,我们成婚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可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嗓音轻柔,但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他的话语中还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意。 婚事既然已经定下来了,那么什么时候成婚,对她来说都是可以的,只是,听说成婚还有很多流程。 “会不会有些着急了,很多东西还没有置办好。”她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不必担心,”宋嘉屿道。 “我已经找好媒人来提亲,纳采用的大雁我已备好。” “之前为林舒禾请封将军圣旨之时,我看过档案,知晓了问名所需的你的生辰,我已找人合过我们的生辰八字,是大吉。” 说到这,他心里很是满意,他和阿禾就该天生一对。 “纳吉所需的聘书我已备好了。” 这聘书是他用了最好的笔墨,认认真真,亲手写成的。 “纳征送聘财的聘礼我也准备妥当,聘礼清单已经着人在一一清单核对了。” 给阿禾的聘礼一定要是最好的,所以,他将全部身家都给阿禾做聘礼。 “还有,嫁衣我已经准备好了,稍后我会派人送来,阿禾有想改动的可以直接和绣娘说。” 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成婚所需的一件件物品,一系列流程,他都一一准备好了,条理清晰,还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可靠,林舒禾有些怔愣。 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将这些事情都了解得这么清楚,还准备齐全了? 别的都好好说,只是这嫁衣,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准备好的吗? 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这嫁衣,是现买的吗?” 31. 宽衣解带 林舒禾没别的意思,她只是觉得,既然是现买的,为何不提前告知她,她自己去买就行了,这样还能直接试啊。 她疑惑的目光令宋嘉屿的理智从兴奋中回笼。 呃,一时开心过头了,差点就把事情都说出来了。 这件嫁衣,其实是从他们第一次一道回京后,他就着手让绣娘开始准备了,之后他也时不时地吩咐亲信找些新奇珍贵的物品用来做聘礼。 可是这些事情,他还不能告诉她,毕竟当时她答应与他成婚,可是看在他心中无情的份上。 他在心中对阿禾道了句“抱歉”,随后开口,“府内老人曾说,当时母亲离去时一直遗憾没能看到我成家立业,所以自我开府后,母亲身边的老人就开始为我日后的婚事做准备了。” “是这样啊。”怪不得她看着他像是早有准备一般。 林舒禾想了想,虽然是假成婚,但是好歹也算是夫妻了,既然顶着宋嘉屿妻子的身份,该为他做的也不能少。 于是她提议,“那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拜祭你的母亲,还有我的父母,将此事告知他们吧。” “嗯。”宋嘉屿应道,心中霎时充满了暖流。 他的阿禾,从来都是这样好的人啊,即使一开始她说的是假成婚,但阿禾对身边的人一直都是这样真心实意的。 他何其有幸,能与阿禾成为夫妻。 即便这件婚事是他用尽手段求来的,可是这样好的阿禾,他是绝不会放手的。 看他没有要接着开口的意思,林舒禾试探着问,“那什么,我继续说刚才的事情?” 宋嘉屿笑着点头,“好。” “其实我打算去找墨指挥使,看看他能不能让我见户部侍郎一面。” 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为自己的打算谋划着,“户部尚书既已定罪,应该管的没有那么严了吧?而且我和墨尧也算是有交情,毕竟还一起设过局,他应该允许我进去吧。” 想到自己疑惑的事情,抽丝剥茧便带出来了当初在宜水县的事情,林舒禾好心邀请,“宋兄,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去?” 宋嘉屿的手猛然攥紧,死死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异样,但他的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醋意横生了。 墨尧!墨尧! 提到墨尧就是直呼其名叫墨尧,到他这儿就是一句宋兄了?! 这个墨尧,当初就是墨尧提出的让阿禾以身作铒设局诱敌,这才让他与阿禾之间生了嫌隙有了争议,甚至还差点被阿禾退婚。 虽然知道阿禾心中并无其他想法,可是他就是心里不爽。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阿禾忘了我现在是户部侍郎了,皇上命我暂代户部,自是要与原户部尚书进行交接的,御察司不会拦我。” 他身子前倾,轻声询问,“阿禾,明天辰时末,我接你去御察司,可好?” “好啊。” “本以为还得去御察司多费口舌,说不准还得欠下人情,既然宋嘉屿要去,这下就方便了。”林舒禾心里高兴,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便不吝啬的由衷夸赞,“多谢,我就知道,和你成婚是个正确的选择。” 嗯,不错,宋嘉屿果然是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同路人。 虽然理解她的意思,但宋嘉屿还是被她这一句话引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了。 和阿禾的婚期正事已经定好,还约了明日的相见,他今日收获颇丰,告辞之际也还是心情愉悦。 待出了镇国公府,他抿了抿唇,转过身,“阿禾,既然你我有了婚约,这个称呼是不是该换一换了。” “啊?”林舒禾不解,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了? 他俯下身,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诱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蹦出来一样,“以后,阿禾唤我表字吧。” 被请求的女子没有立马开口,他也不催促,而是静静等着。 看着他温柔沉默的等待,林舒禾眨眨眼,是啊,这日后成婚了,总不能还是“宋侍郎”、“宋兄”一般的叫着吧。 至于他提到的表字,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发觉这样称呼虽亲切却也不是那么亲密,并不是那么令她感到难以开口。 她从善如流,接受了他的提议,“予珩。” 女子唤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刚才因那声“墨尧”而堵在心底的那一股郁气突然就散了,他摆摆手与门口站立的人告别,“嗯,阿禾,明早见。” 马车缓缓超前走着,车内坐着的男子吩咐道:“孙礼,给御察司递信,明日辰时,我与林将军前去拜访,见原户部尚书。” “是。”孙礼驾着车应声,“幸好主子有先见之明,找皇上求了恩准。” 宋嘉屿心思回转,想到了早上阿禾的神情,他就知道阿禾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既然如此,他便为她铺平她想走的这条道。 这其中自然也有他的谋划,阿禾是一个勇敢无畏的人,她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做成,没有他也会有旁人,届时或许她就会和旁人并肩,而他决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如此主动为她解决这件事,也只是求一个阿禾身边的位置罢了。 翌日,林舒禾起床后,照例舒展了一下筋骨,又用了个早饭,时间果然还来得及,稍微休息了一会,便有人通报——宋嘉屿来了。 心中想着正事,她连忙跑出去,门口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仔细看看细节,比昨日他乘的那辆看着更为华丽却没那么浮夸,而是更为低调大气。 她跨出门槛的同时,从马车内走下来一个身着绯红圆领官袍的年轻男子。 看到来人,她笑着打招呼,“予珩。” 男子则伸手邀请她,“阿禾,上车吧。” “好。” 她长腿一迈,就利落地上了车,径直坐在了车内侧边的位置,是以也没看到宋嘉屿尴尬收回了本欲扶她而伸出的手。 等宋嘉屿进来坐好后,马车便开始朝御察司行驶了。 车内,林舒禾看向对面坐着的男子,虽然马车足够宽大,但两人也算是近在咫尺。 她有些不明白,他为何不去坐正对面的主位?明明那样位置会更宽阔一些。 离得近了,男子俊朗的面容便时不时闯入她的视线之中。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穿这身官袍。 绯红色的锦缎官袍熨帖规整,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清冽,发丝乌黑,梳理得一丝不苟,以玉冠束起,光洁的额角线条利落,衬得面如朗月,骨相清贵。 大约是身着官袍的原因,他的眉眼间少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朝堂臣子的沉稳端方,一派官气凛然。 她怔怔望着,竟一时忘了言语,之前从没仔细瞧过,原来这一身绯红官袍加身,竟将他衬得 这般风华内敛,矜贵无双。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经意之间看到对面男子的喉结上下滑动,随后他薄唇轻启,“阿禾不介意我在这儿换身外袍吧?” 嘴上说着询问的话,可他手上竟已开始动作,缓缓解开腰带。 “!!!” 林舒禾震惊,林舒禾回避。 “这不太好吧。”她迅速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开口提醒他这里还有个人呢。 男子手下动作不停,一边抽出腰带,一边开口解释,“我下了朝就过来了,时间来不及,待会去御察司,穿这身未免过于高调,所以这身官服得换下来,阿禾不必在意,我在旁人面前不会这般。” 林舒禾无语,在旁人面前不这般,那在她面前就可以了?! 像是看出来她眼神中的想法,男子在用右手解胸前衣扣的同时,宽慰着劝她适应一下,“我和阿禾不日将要成婚,日后你我还会经历更多宽衣解带之事,阿禾不必如此见外。” 说完后,他看着面前女子因回避而露出的侧颜,和耳后浅浅泛起的红色,心情甚好。 虽然装作毫无察觉,但他可没错过刚才阿禾打量他时目光中的惊艳,也不枉费他一大早起来精心收拾自己了。 而听到他解释的林舒禾的心也逐渐定了下来,没有了刚才一开始他作势要脱衣服时的慌乱。 他说的话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啊,这话是这么说的没错,毕竟成婚后两人起居在一起,换件衣服什么的倒也正常。 她在心底告诫自己,哎呀,只是换件外袍而已啦!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他的那句“宽衣解带”,这话听着怎么有那么点不对劲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衣料摩擦的声音就在耳边不停地响起。 马车虽宽大,到底也是个密闭的空间,有任何声响都仿佛被无限放大一般,所以,她真的不是有意要窥探他换衣服的。 她发誓! 只怪她的听觉过于敏锐了,她只是聪明了一些,能从这些细微的声音中判断出来,他这衣服究竟换到了哪一步? 嗯,这是官袍被脱下来的声音。 啊,这是他从一旁取常服的声音。 哦,这是取出来的衣服被展开了的声音。 然后,他开始穿袖子了,他在穿腰带了。 …… 伴随着她认为终于快要结束了的判断,男子的一声“好了”出现在了耳边。 她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放心地将视线又放回到了面前。 然后,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哦,不是她有病,纯粹是没料到他打扮的过于,过于…… 嗯,怎么说呢,就仿佛是出来相看姑娘一样,白色锦袍上身周正妥帖,料子质地莹润细腻,动作间通身流转华光,显得整个人雅致又矜贵。 对比她的惊讶,男子的神色毫无变化,仿佛在示意这都是正常的,随后他平静开口,“哦,今日要去见原户部尚书。” 林舒禾了然,好吧,这大概就是新官上任要压倒前任的姿态吧。 她不在意地耸耸肩,将心思放回到了今日的正事上。 一旁的宋嘉屿却已经在心底悄悄绷紧了弦,暗自摆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 今日可是要来见阿禾的,他怎么可能不精心收拾一番? 32. 幽暗 行驶的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林舒禾推开车窗,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御察司门口。 她率先跳下马车,站定后等着宋嘉屿下来。 “走吧。” 御察司重地,门口守卫的人只放了他们两个人进去。 进了大门,林舒禾见接待他们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不由好奇,“墨指挥使不在吗?” 她有些担心,毕竟墨尧是御察司指挥使,万一他们借口墨尧不在,会不会就不让她和宋嘉屿进去了? 她这话一说出来,御察司的人还没有怎么,宋嘉屿就扭头看她,那神情像是在探究她为何要问墨尧是否在此? 看到他神色紧张,林舒禾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担心今天进不去。 所以虽然自己也很担心,但她还是暗自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声安慰他,“你别担心,如果今天见不了户部尚书的话,咱们可以下次再来的,别紧张。” 听到她的这番话,宋嘉屿瞬间就明白刚才她问那句话的意思了,脸上紧张的神色渐渐消散,还反过来安慰她,“阿禾不必担心,答应你的事情,不会食言。” 他从怀中取出朝廷颁发的手令,递了过去。 御察司的人展开看到上面的内容后,想起自家指挥使的交代,见此手令才能放行。 验明身份后,他将手令还给宋嘉屿,取来钥匙示意他们跟着走。 七拐八绕之后,林舒禾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门面前。 御察司的人背着他们用了好几个钥匙,将上面的锁一道一道的按照独特的顺序打开,不久后,大门轰然开启。 “这里的路不好走,两位跟紧了。” 那人提醒了一句,便带着他们进了诏狱,一层一层的往下走去。 诏狱里烛光昏暗,越往下走,空气越稀薄,路也越不平越不好走,但这对于常年在外餐风露宿的林舒禾来说并不算什么,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跟在御察司的人身后,如履平地。 寂静的环境让人的听觉都变得敏锐了,她突然觉得身边之人的呼吸有些紊乱,于是转过头看了过去。 接着微弱的烛火,她看到宋嘉屿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涔涔冷汗,手也攥得紧紧的,看起来就像是十分难受,可他却一言不发。 她猜想,难道宋嘉屿怕黑? 可是又想到之前他夜晚也独自行动过,又觉得他应该不是单纯的怕黑。 她之前听人说,有些人在黑暗的密闭空间里,会生出恐惧之症。 难道,他就是生了这种病症? 眼看越往下走周围越暗,她快走两步,伸手在拐角处取了个东西,然后迅速折返回去。 努力控制自己的宋嘉屿此时正难受着,突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就覆了上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猝不及防被人扣住手腕,周围又是如此阴森可怖,他一开始还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顺着手腕往上看,只见阿禾不知道从何处寻到了一个烛台,就那么静静地举着烛台,站在烛火中朝他温柔地浅浅笑着。 昏暗的通道里,唯有阿禾身边闪烁着豆大的烛火,映着她柔软的面庞,瞬间就将他心中的惊惧与疯狂逼退。 那一瞬间,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动了动嘴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睁着泛起水汽的眼眸,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子。 没有男子愿意在心爱的姑娘面前示弱,当然,调情的时候除外。 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面对阿禾眼神里藏不住的关心,他突然觉得,示弱也没什么。 他眼皮微微下垂,嗫嚅着唤她的名字,“阿禾……”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听到他有些发着颤的声音,林舒禾赶忙出言安慰,并将烛火靠近他,上下打量着他的状态。 待看到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措地看着她,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祈求主人的关心,她的心立马就软了,对他也多了几分怜意。 前方带路的御察司的小吏听到身后没有了脚步声的动静,好奇转身,却见身后的两人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就那么站在那不走了。 生怕这两人在他这里出了什么事,他赶忙往回走了几步。 林舒禾见有人过来了,连忙解释道:“没事,就是这里过于暗了,我们有些看不清楚,所以从那里取了一个烛台来照路。” 她指着墙壁上的凹陷处,示意自己手中的烛台是从那里拿出来的。 “啊?!” 御察司的人惊讶,一开始还没有明白这里什么时候放了单独的烛台,他顺着林舒禾手指的方向疑惑转头,愈加目瞪口呆,待看明白后,干巴巴夸了一句,“林将军真有劲。” “好说,好说。”林舒禾不解,但还是接受了他的夸赞,心想这也没有多费劲啊,稍微用点巧劲就能拿出来了。 见此情形,已然恢复过来的宋嘉屿低头浅笑,他知道为何御察司的人会这么说,因为他刚才一进来看到黑黢黢的环境的时候就试过了,这条路上那些为数不多的烛台是嵌在墙壁上的,想来是为防止犯人夺取利器行凶。 加之他又不想将动静闹大,所以强忍着自己的难受没表现出来,可是阿禾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他的不适。 几人重新往里走的时候,阿禾还是没有松开挽着他的那只手,而是继续扶着他的胳膊,边走边说,“这条路不太好走,咱两扶着些,别不小心摔了。” 前方带路的御察司小吏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想起来最近的消息,说是皇上给宋侍郎和林将军赐了婚,心下了然一笑—— 这对未婚夫妻的感情还挺好的。 又走了一段路,几人停在了一个牢房门口,御察司小吏指了指牢房里的人,“呐,这就是你们要见的人了。” “你们只有两刻的时间,要说什么就尽快吧。” 说完这句话后,御察司小吏就离开了。 林舒禾松开扶着男子的手,又将烛台放到一旁,随后朝里喊道:“那个,户部尚书?” 里面的人本来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就算他们刚才和御察司小吏在外面说话,也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在听到林舒禾的称呼后,还是忍不住朝牢房外的人看去,他扯了扯嘴角,“都这个时候了,还叫我户部尚书,姑娘这是在讽刺我吗?” 将人对上号之后,林舒禾上前一步,诚实道:“呃,没有,其实是因为我不清楚你的名字,不知道该叫你什么?所以,只能喊你那个称呼了。” 牢房里的人:“……” < p>空气中有一瞬间的静默,大约是很久没有见过如此直白之人,里面的人愣住了。 片刻后,他终于有了点反应,仔细瞧了瞧外边站着的两个人。 他认得说话的那个姑娘,是前段时间陛下亲封的宣武将军林舒禾,满朝唯一的女将军,他不会认错。 而旁边站着的那个男子,他记得是礼部的侍郎宋嘉屿。 竟是这两个人来找他! 没有理会牢房里的人,一旁的宋嘉屿低头浅笑,阿禾真是可爱。 里面的人动了动,终于还是开口了,“我的名字,钱俊明。” “哦,钱俊明。” 林舒禾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以为他是让自己称呼这个名字,所以修改了一下刚才的称呼,又叫了一遍他。 “行吧,是我。” 钱俊明突然有些想笑,自从当了户部尚书之后,身边低位之人皆为攀附,而面对高位之人他也是谄媚姿态,已经很少见到像这个姑娘这般如此直率的人了,没想到临死前还能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人。 想到自己的结局,钱俊明又叹了一口气,“唉,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步入正题,林舒禾从自己熟悉的事情入手,问他,“宜水县令死于府邸,是你下的手?” 钱俊明停顿片刻,像是在思考她说的人是谁,片刻后,他点头承认,“是我杀的。” 林舒禾接着问:“你为何要杀他。” “为了自保。”钱俊明抬起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不死,事情暴露之后就得我死。” 林舒禾又问:“这么说,你是知道了他丢了账册,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钱俊明耸耸肩,“自然,丢了账册,他一定得死。” 林舒禾皱眉,看向身旁站着静静倾听的宋嘉屿,两人对视一眼,都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对! 虽然钱俊明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但是先后顺序不对。 宜水县令不是因为账册丢失导致贪污被揭露而死。 因为,丢账册和他的死,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 只有当时在场的他们知道,不论林舒禾偷不偷账册,宜水县令都会在当晚死去。 那一晚本来就是他的死期,不论账册丢没丢。 那些进入府内的舞姬,就是为杀人而去的! 但是因为多了一个突然出现在宴席的宋嘉屿,原定的舞娘少了一个,所以就有了临时被拐的沈晚潇作为凑数的舞姬。 反正宋嘉屿又不在杀手的名单内。 那些舞姬不了解沈晚潇这个临时加进来凑数的人,所以自然也就没有发现林舒禾已经偷梁换柱顶替了沈晚潇。 而恰恰是因为她和宋嘉屿当晚突然出现在了那里,顺手将账册拿走了,这才导致账册丢了。 事情并不是钱俊明口中所说的,宜水县令因为把账册弄丢了而被杀。 这也说明,钱俊明根本不了解这里面的事情。 所以,钱俊明并不是下令的人,他背后一定还有比他更位高权重的幕后黑手。 当时,幕后之人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派了杀手去杀宜水县令,或许可能也派人去找账册了,但是却被她捷足先登拿走了账册。 33. 未婚夫婿 想明白后,林舒禾吐出一口憋在心里的浊气,她看向宋嘉屿,发现他目光沉沉神色凝重,便明白他应该也想通了这些事情。 毕竟,宋嘉屿还是挺聪明的。 想知道的事情已然清晰明了,猜想钱俊明应该是不会再供认出别的人了,但林舒禾还是问了一句,“你背后还有没有其他的人?” 听到这话,钱俊明沉默下来,一个字都不再说了。 林舒禾便知道这下他什么都不肯说了。 她看向宋嘉屿,“我问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宋嘉屿摇头,靠近她耳边小声说,“阿禾很聪明,把我想问的都问了。” 那是! 被人夸了,林舒禾的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心情好了,心思也活跃了起来,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看了一眼牢房里沉默的人,用比平时正常说话稍高一点的语调,开口道:“我们走吧,新任户部侍郎。” 听到这个称呼,宋嘉屿没有之前她喊“宋侍郎”的见外之感,反而因她略微高的语调而兴奋。 他的心脏因她那句“新任户部侍郎”而疯狂跳动。 她在打趣他。 她是故意这样称呼的。 她已经可以自在的同他开玩笑了。 这正说明,她在他的面前越来越放松了。 他目光灼灼,浑身血液仿佛都沸腾了起来。 已经转身作势要走的林舒禾并没有看到他如烈火燃烧一般的眼神,她在等着牢房里的人开口。 果不其然,一直沉默坐着的人终于还是开口了,“等等。” 林舒禾停下脚步,顺势碰了碰宋嘉屿的胳膊,示意他转身看牢房里面的人。 该他发挥了。 “嗯。” 宋嘉屿压下翻滚的情绪,对着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接收到了她的示意,转身朝钱俊明的牢房走去。 他语气冷淡,“还有什么事吗?” 钱俊明上下打量着牢房外站着的男子,端方雅正衣着得体,除了人有些冷淡,其他看着倒是个不错的,他生了些许欣慰的感觉,“御察司的人昨天说,户部侍郎今天会来找我,原来是你啊。” 户部如今是个烫手山芋,宋嘉屿此人从礼部调任到了如今的户部,看来此人不可小觑,未来朝堂定有他一席之地。 宋嘉屿平静地点头头,“是我。” “嗯。” 钱俊明在心中感叹一声,此人心智坚定宠辱不惊。 随后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若非他贪污受贿身处囹圄,此刻该是他坐在户部大堂,以尚书之尊长辈之态,提点这位看起来就是好苗子的新任户部侍郎。 他看了眼一旁的女子,朝宋嘉屿招招手,“你近前些,我有些户部的事情要告诉你。” 被当做外人的林舒禾不以为意,反正他们说的是户部的机密事情,自己也不是非得知道,她对着宋嘉屿颔首,“那我在外边等你。” “别走。” 宋嘉屿见她要走,连忙拉着她的手腕,“别留我一个人,我……怕。” 以为他还未从惊惧之中脱离,林舒禾拍拍他的手背,只退到五步之外拐弯的岔口,“好,我不走,那我在这里等你,你慢慢说。” 这个地方,是能看到对方的最远的位置了。 本来想让不是户部之人的林舒禾回避一下,却不料看到了这一幕,牢房内的钱俊明恍若雷劈,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枷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宋嘉屿他说什么?! 怕?! 他怕谁? 一个全身枷锁毫无攻击之力的中年男人吗? 他抽了抽嘴角,突然觉得自己对宋嘉屿的判断过于早了些,这还是他刚才赞赏的好苗子吗?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那个“好苗子”就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面色冷冽威胁他,“阿禾是我的未婚妻子,我的事情都不会瞒她,你要说就说,不说就算了。” 宋嘉屿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反正他们今天也不是为了请教户部的事情而来,这人竟然还想让阿禾回避,怎么可能! ——阿禾于他,不是外人。 被冰冷的眼神看着,钱俊明无奈,觉得自己确实不了解这位户部侍郎,也威胁不了他,此人看起来软硬不吃啊。 既然如此,他也没办法了,自己如今哪里还有任性的资本。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将户部一些官吏的性格能力、人情往来、架构运行等事情,事无巨细告诉了宋嘉屿。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这么多年在户部用心的经验。 说到最后,钱俊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对着牢房外站着的人语含告诫,“要好好做官,好好做户部的官。” 宋嘉屿沉默片刻,道了声,“多谢。” 没料到刚才还冷冰冰盯着自己的人竟然对自己道谢,钱俊明突然哽咽了。 多年任户部尚书,他对户部真的是有感情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身锁链在自己面前涕泪横流,宋嘉屿沉默了。 可一想到他们贪污的粮食可能造成士兵吃不饱而丧命,而阿禾就在其中。 宋嘉屿那本就不多的谢意根本撼动不了他坚定的心,本来他对钱俊明就没有好脸色,阿禾有礼貌,可他不是,他本来就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 他面色渐冷,“身为户部尚书却犯下如此贪污大案,你犯了错就得认,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我不是你,我也不会像你一样。”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看向不远处等着他的阿禾,神色瞬间又恢复成了面对她时所展现出来的柔情。 他快步朝光亮处走过去,语气温柔,“阿禾,我们走吧。” 两人相携着从路返回,渐行渐远。 两人身后,牢房内的钱俊明本来正因一句“多谢”而感动着,却不料突然被人斥责了一顿,那股酸涩在心中不上不下,终究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是他罪有应得,何必惺惺作态。 待出了诏狱,两人和御察司小吏告辞离去,出了御察司,坐上来时所乘的马车。 林舒禾沉思了片刻,抬起头看向对座的男子,“予珩,我问你点事。” 听她如此称呼,宋嘉屿莞尔,“阿禾问吧,我定知无不言。” “上一世,关于二皇子谋逆的 事情,你知道多少?”林舒禾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尤其是二皇子和齐王的关系?” 她还是觉得当时在大殿上,二皇子和齐王最后的表现有些不对劲。 宋嘉屿想了想,“前世我没听说过齐王和二皇子有别的关系,当然也有可能他们是在暗地里交往,因为二皇子逼宫成功后,好多皇室宗亲都被二皇子杀了,却独独没有杀齐王。” 两人对视一眼,都猜测可能齐王和二皇子真的有勾结。 他看了眼日头,已经快中午了,从诏狱出来后阿禾一直沉思不展笑颜,他有心想让她轻松一点,于是提议,“阿禾,中午我们去广云楼吃午饭吧,那里的饭食很好吃。” “啊?”林舒禾探头出去,看向头顶的日头,没想到已经这个时辰了,也到了该用饭的时候。 想起今日出府的时候大家特意问她中午回不回来,她觉得就说几句话用不了多久,便给了肯定的答复。 她眨眨眼,看向面前邀请自己的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拒绝道:“可是今日府上已经备好了饭食,若我不回去,汀雨和晚潇,还有沈伯父和管家都该等着急了。” 拒绝共用午饭的邀请后,她看到宋嘉屿眉眼下垂,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他嘴里说着,“哦,这样啊。” “阿禾家里真好,还有人等你,不像我,家里冷冷清清的,回去了也没个饭食。” 男子叹了一口,那些低落的话语让林舒禾想起来了他那些不在意他的家人,犹豫了片刻,她开口询问,“那你要不要去我府上,先吃个午饭。” 她心想,权当谢谢他带她去见了钱俊明,就请他吃个饭吧。 闻言,宋嘉屿的脸色立刻变得期待,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打扰的话。” 林舒禾摇头,“不打扰,不打扰。” 家里饭多,够他吃的。 两人便一道回了镇国公府,府上众人看到宋嘉屿跟着一起回来了,都很是热情。 吃饭的时候,看大家热热闹闹的在一起吃饭,尤其是阿禾脸上笑意盈盈,宋嘉屿心中很是满足。 和阿禾在家里一起吃饭,他很高兴,尤其是众人看他的眼神,那是看阿禾未婚夫婿的眼神,他愈发高兴起来。 可是这饭终有吃完的一刻,大家帮着收拾完之后,没有赖下去的理由了,只能告辞离开的宋嘉屿站在门口依依不舍。 他看着镇国公府的牌匾,想着日后他会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住进去,与阿禾住在一起,过阿禾说的那种热闹的日子。 怎么办,阿禾,我好像有些等不及了。 牌匾之下,没有一点儿离别愁绪的林舒禾站在门口挥手送他,看着宋嘉屿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眼看就要上车了,不知为何,他又突然折返了回来。 他走到她的面前,“阿禾,婚期已定,你我成婚一事,想必得亲口告知外祖父,现下无事,我们收拾收拾去陈府吧。” 啊,这么着急的吗? 林舒禾刚还想着把他送走,自己回去歇一会儿。 许是看出来她的疲惫,宋嘉屿退了一步,“差点忘了,我得先回去备礼,阿禾在家休息休息,我待会儿来接你。” 34. 成婚 申时,林舒禾又又又坐上了宋嘉屿的马车,她看着对面坐着的神采奕奕的男子,有一瞬间觉得,他的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不过既然要成婚了,确实是得给双方亲友都告知一声,她看着备好的礼品,顺口提了一句,“我们是不是也找个时间去长平侯府,将此事告知你家里人。” “阿禾贴心,但我与长平侯关系不好,就不去讨嫌了,我已经派人告知他们了。”宋嘉屿摇头拒绝,如非必要,他不会让阿禾去承受长平侯的阴阳怪气冷言冷语。 “阿禾,我们找时间,给阿禾的爹娘和我娘的牌位上柱香,告诉他们我们要成婚了,至于其他人,都不重要。” 林舒禾点头,心想他家里那种情况,确实有些尴尬,于是便不再说什么了。 虽说两人是假成婚,但总归还是要尊重他的想法。 宋嘉屿对于长平侯的想法就是,人不用见,礼得准备。 所以,在宫内宣了赐婚圣旨后,他专门回了一趟长平侯府,借着圣上赐婚不可不重视的由头,要走了长平侯府的大半身家。 ——这些都是打算给阿禾做聘礼的,当然越多越好。 他离开的时候,长平侯被人搀扶着站在门口长吁短叹一脸不舍,看样子是被气得不轻。 不过这些事,就不必让阿禾知道了。 和阿禾成婚的是他宋嘉屿,和长平侯没有任何关系。 阿禾,只用做他珍重爱护的妻子,不用做长平侯府的儿媳。 到了陈府后,林舒禾正要跳下马车,一旁突然伸出来了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示意她扶着他下车。 她一脸疑惑地朝手的主人看了过去,宋嘉屿这是在干嘛? 明明之前她已经向他展示过了独自矫健下车的姿态。 许是见她不动,宋嘉屿朝她微抬下巴,她随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外祖父一家已经站在门口前来迎接她了。 哦,怪不得他抢着先下车呢,原来是要在外祖一家面前表现他们感情不错的样子。 也好,如此也能让外祖他们安心。 她将自己的手搭在男子的手上,被他扶着下了马车, “外祖父,我们来了。” 外祖父笑着将她带进府,“好,咱们进去说。” 林舒禾跟着外祖父和舅舅舅母进了陈府,落后一步的宋嘉屿握了握空掉的手心,刚要跟着进去,就被一旁的陈栩安挡住了路, “谈谈。” 认出这就是阿禾的表兄,宋嘉屿抱拳表示尊重,“表兄好。” 陈栩安没有忽视刚才下车时表妹的停顿,他站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表妹那一瞬间的错愕,再加上之前叶轻飞对此人惯于伪装的评价,他严肃地纠正,“你还没有和表妹成婚,现在就这么称呼,不合适吧?” 还未和阿禾成婚吗? 宋嘉屿看着刚迈进陈府的阿禾,脸色变得温柔起来,喃喃自语,“快了。” 察觉到和她一起下马车的人没有跟上来,林舒禾朝身后看去。 “放心,丢不了。”外祖父笑着打趣,“他们年轻人说话,不用管他们。” 又被误解了,林舒禾无奈只好朝着宋嘉屿说一句,“我先进去,你和表兄慢慢说,”之后连忙跟着外祖父进了陈府。 “好的阿禾,我稍后就来。” 等到林舒禾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宋嘉屿转身改了口,“陈兄。” 看到两人熟稔的语气,陈栩安疑惑了,表妹和他相处和谐,倒不像是自己想的那般被赐婚硬凑到一起的啊。 可是不久前表妹分明还拜托他帮忙找一个适合成婚的人,当时表妹明明没有心上人,也根本没有提到过宋嘉屿这个人啊。 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他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了表妹去连州的时候,监军可是宋嘉屿啊,难道这两人在连州发生了什么? 算了,多想无益,至少表妹看起来是真心接受了这桩婚事的。 “陈兄,陈兄?” 宋嘉屿见他久不应,又喊了一声。 随后他就看着陈栩安像是刚回过神一般,边说边将他迎进门,“哦,抱歉,宋兄里面请吧。” 饶是宋嘉屿身经百战长袖善舞,此刻也被陈栩安突然的变化搞得愣住了,他刚刚不还是针锋相对的语气,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变得客气起来了? 联想到刚才阿禾突然找他的举动,他眼神亮了起来。 看来只有一个原因,一定是阿禾刚才对他的态度让表兄改变了看法。 嗯,一定是这样的,阿禾真是心疼他,就连这等小事都护着他。 等到众人都进了府,宋嘉屿站在屋内,弯腰朝阿禾的外祖父和舅舅、舅母正式行了一礼,“晚辈宋嘉屿,此次前来,是携阿禾前来告知诸位长辈,我与阿禾的婚事定于十月二十。” “晚辈指天为誓,承诺会永远珍重、爱护、照顾阿禾,必不会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上座的外祖父审视着堂中外孙女未来的夫婿,男子在提到“阿禾”二字时,目光紧紧注视着一旁坐着的女子,满目柔情,爱意从眼中汹涌溢出。 以他宦海浮沉多年看人的经验,此人没有说谎。 其实单论宋嘉屿今日的表现,身外阿禾的外祖父,他是挑不出错的。 可是对于宋嘉屿此人,其实他早就在朝中老友的嘴里听到过对他的评价,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是这么说的,说宋嘉屿这个人啊,长得倒是端方雅正温润如玉,可是手段却不走寻常路数,与父亲长平侯决裂后,更是冷心冷性万事皆不上心。 可是如今看宋嘉屿这副柔情似水的模样,看来他对阿禾是真的上了心的。 想到这里,对于这位外孙女婿,他的目光带了些许满意。 一旁坐着看戏的林舒禾整个人都惊呆了,不是说好的假成婚吗?! 他的戏演得也太好了吧,刚刚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就连她看了都有一瞬间要被他感动了,更何况是不知内情的外祖一家呢。 看来,只要宋嘉屿肯用心,几乎无人能逃过他的刻意表现,他太会揣摩人心、讨人开心了,一举一动都做得格外到位,而且分寸拿捏得是恰到好处,永远表现得无可挑剔。 察觉到自己有一瞬间的晃神,林舒禾眸光一闪,心中竖起警惕,这种温柔 真的好吗? 她闭上眼。 不,不好! 若沉沦其中,那这就是软肋! 她不会也不能重蹈父亲的覆辙! 况且他们一开始就说好了,这桩婚事是假的。 再次睁开眼,她已然恢复到了往日的坚定。 看到众人的眼神落到她的身上,她摆出一个理智的微笑,应和着宋嘉屿刚才关于成婚日子的话语。 这次见过外祖父后,隔天宋嘉屿就邀请她一起去拜祭了镇国公夫妇和长平侯原配夫人。 毫无意外,在几人坟前的宋嘉屿又做了一遍承诺,且更为郑重。 但这次,林舒禾的心里已经没有再动摇了,她只在心底感激宋嘉屿能为了一桩注定要和离的婚事做到如此地步。 在将两人的婚期告知双方亲友之后,林舒禾感觉自己成婚的进度就像是被谁加快了一般。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不多时就走完了仪式流程。 看着府中院子里满满当当的聘礼,她又和孙礼确认了一遍,“确定没搬错吗?是不是太多了?” 孙礼将聘礼单子双手呈上,笑着说,“没错,一件不少。” 说完后,孙礼立马就带着抬聘礼的人跑出去了。 来不及阻止的林舒禾:“……” 喂,她不是说聘礼少了啊! 看着这些过多的聘礼,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宋嘉屿的用心,之后见到他的时候也提了此事。 可是宋嘉屿却说,“阿禾,这里有从长平侯府搬来的,我好不容易有了借口从那里取回我的一份,阿禾不会将这些再退回去吧。”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估计是早都谋划着从长平侯府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了。 也罢,到时候将这些和她准备的嫁妆一起搬过去,总归和离后自己拿回自己的东西,那这些最终还是会还给他的。 成婚前的日子过得极快,镇国公府的人也忙忙碌碌准备着婚仪,转眼就到了林舒禾成亲的这一日。 成婚六礼也迎来了这最后的一礼——亲迎。 十月二十,宜嫁娶。 林舒禾早早就被汀雨和沈晚潇叫了起来,说是舅母已经进了府,要开始收拾了。 将妆点所需物品一一摆放出来,几人便开始在她脸上涂脂抹粉,在她头上簪花戴金。 时至今日,林舒禾终于有了一种真的要成婚了的感觉。 之前她一直在心底告诫自己,这只是一桩为了打消皇室对她婚事算计的假成婚。 可是这段时间,婚事该走的流程该有的仪式一个没落一件不缺,让她有了一种她和宋嘉屿是真的在成婚的感觉,尤其是今天,这种感觉更甚。 她甩了甩脑袋,想将这种想法从脑中甩出去。 却冷不丁被一只手按住了脑袋,沈晚潇轻声提醒,“别动。” 她睁开眼,汀雨正拿起一支螺子黛准备为她描眉。 “好,我不动了,汀雨你来吧。” 听到她的话,沈晚潇也放下了按住她脑袋的手,转而和舅母一起为她盘着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林舒禾终于听到了一声,“好了。” 35. 洞房花烛夜 林舒禾睁开眼,看着镜中照映着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不由感叹了一句, “你们把我打扮得真好看啊!” 几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纷纷打趣着,汀雨看着自己的手艺也格外满意。 屋外传来人群热闹的声音,舅母连忙拿过盖头,盖在林舒禾的头上,“行了行了,都听到门外的声音了,快把盖头盖上,新郎官就要到了。” “阿禾——” “阿禾——” 宋嘉屿的喊声从门外悠悠传了进来。 在吵闹的人群中,林舒禾一下子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同时也听到了他被人挡在门外作催妆诗的声音。 他的声音都带着喜气,被人打趣时也笑意盈盈的。 盖头之下的林舒禾嘴角渐渐勾起,他这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倒是少见。 宋嘉屿确实文采斐然,没多久她就听到了众人为他让路的声音。 他走到林舒禾的屋外,靠近门,朝里喊了一句,“阿禾,我来娶你了。” 伴随着这声落下,林舒禾的房门被人推开,外间的阳光倾泄而进。 她站起身,被汀雨扶至门口,没等她抬脚迈向门槛,突然感觉身子一轻,被人打横抱起。 她一手按住身下男子的肩膀,借此稳住自己的身形,“我可以自己走的。” 头顶传来男子温柔喜悦的声音,“阿禾,抱紧了。” 顿了顿,男子又低下头,靠近她耳边小声提醒,“周围都是人。” 明白了,大婚当日,新婚夫妻是该表现得亲密一些。 林舒禾将按住他肩膀的那只手改为半拥的姿态,随后将另一只手也环了上去。 如此,新娘子的两条胳膊便都环在了新郎官的脖颈处,将人柔柔软软地圈住,指尖轻轻搭在新郎官的肩上。 如此姿势令林舒禾微微偏过头,她的脸颊不经意蹭了蹭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天地间只剩下彼此贴近的温度。 肩头传来的触碰令宋嘉屿身形微僵,随即缓缓收紧双手令两人越发贴合,修长有力的手掌稳稳地将她拢进了怀里。 此情此景落入众人眼中,纷纷笑着道一声“这小夫妻俩感情可真好”。 被盖头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周遭环境,又是如此没经历过的场景,林舒禾不由得有了些许紧张,她的手指划过掌下布料略微收紧。 察觉到肩上的动静,宋嘉屿一边稳稳朝前走着,一边侧头低声,“阿禾,你不知道,刚才在外面表兄可是把我好一顿为难。” “等之后表兄结婚我定要还回去,阿禾可不许为他求情。” 听到耳边传来男子略带委屈的抱怨,林舒禾有一瞬间失笑。 真把自己当新郎官了,还演上瘾了。 日后表兄结婚,他们不知道是否已经和离,届时他还有立场去拦陈栩安吗? 思绪飘向未来,也带走了她那本就不多的紧张。 回过神后,她已经被宋嘉屿放进了花轿,只听外面吹吹打打了一段路程,花轿便停了下来。 轿帘被掀开,林舒禾刚要下地,却又被人抱了起来。 她心中疑惑,之前看别人成婚,好像不是这样子的吧。 算了,都已经这样走了几步了,再改好像也来不及了吧。 估计宋嘉屿和她一样都是第一次成婚,不了解流程很正常。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被簇拥着走进了新房,两人坐于床上,耳边是喜娘滔滔不绝的祝贺之语。 “阿禾,我要揭盖头了,小心晃眼。”一句提醒落入林舒禾的耳中。 话音落,她头上的盖头被人缓缓挑开,身着喜服的俊逸面容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同样,新娘子盛装打扮的脸也落入了宋嘉屿的眼中。 看清盖头下的容颜后,宋嘉屿呼吸骤然一窒。 往日阿禾向来素衣简裙、利落清爽,眉眼间总带着几分随性飒然,难掩鲜活灵气。 他从未见过阿禾这般模样,凤冠霞帔艳色灼目,衬得她肤白胜雪,眉黛精心描画,唇上点着艳丽胭脂,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柔温婉、娴静柔美。 红烛流光,落满她眉眼,美得惊心动魄。 这一刻,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阿禾,终于是他的娘子了。 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娘子了。 宋嘉屿喉结微微滚动,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藏不住的缱绻,“阿禾,很漂亮。” 礼尚往来,加上周围人的目光一直看向两人,林舒禾勾起嘴角,“你也是。” 此言一出,宋嘉屿的耳朵立刻染上了艳色,有人出声调侃,“哎哟,新郎官不好意思了,害羞了。” “快快快,喝合卺酒了。” 仪式完成,宋嘉屿站起身准备出去待客,“你先歇歇,我稍后就来。” 林舒禾点头目送他出门,众人跟着一道离开,刚才还热闹的新房转眼就只剩她和汀雨了。 在汀雨的帮助下,她将头冠被取下,整个脖子都感觉轻松了不少。 收拾妥当后,她就将汀雨送出去,嘱咐汀雨快去前院吃席,别耽搁了时辰。 汀雨走后,林舒禾一个人坐在床上,抬眼便看到了熟悉的屋内布局,正是上次她来探望宋嘉屿时的那间屋子。 只是当初看着清冷简约的房间,如今因为成婚被布置得喜庆热闹了。 桌上放着一些吃食酒水,看样子是怕她饿而提前备下的。 稍微垫了垫肚子,没多久宋嘉屿就回来了。 门被打开,他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舒禾看他一眼,颇有些不知要说些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些人的脚步声。 随后听到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孙礼在外提醒,“公子,宫内来人了。” 两人整了整衣服,妥当后宋嘉屿将新房的门打开,一个老嬷嬷带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小宫女的手上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 林舒禾抿了抿唇,来者不善啊。 “宋侍郎,林将军,皇上特意遣老奴来给二位贺喜,祝二位永结同心百年 好合早生贵子。” 嬷嬷笑着给两人道喜,随后示意身后的小宫女上前,她举起托盘上的酒壶,利落地倒了两杯酒。 倒好后,小宫女上前几步,将手中托盘朝着新婚夫妻递了过来,小小的酒杯里各自盛着一多半的酒水,随着小宫女的动作间酒水晃晃悠悠。 嬷嬷催促道:“这是皇上专门赏赐下来的酒,二位快快喝了,老奴也好早点回去复命,可不能耽误了二位的良辰吉时啊。” 新婚夫妻没人上前端酒,宫里来的人也不退让,两方谁也没有动作。 眼看宫里的嬷嬷脸色就要变了,林舒禾先他一步大着胆子取过两杯酒,心想皇上总不至于在今日特意给他们赐下毒酒,所以,这壶里无非就是一些助兴药酒罢了。 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她将两杯酒倒进一杯里,多出的少许滴落进她的袖口。 她举起背对着嬷嬷的右手上的空杯,递到宋嘉屿面前,给他使了个眼色——莫要声张,好好演。 接过那杯酒的时候她就决定了,她自认意志力坚定,身体强壮,况且她又没有那个玩意儿,反正她也做不了什么。 那么,由她来喝这个酒,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谁知宋嘉屿却像是没有意会到她的眼神一样,伸出右手接过她左手上盛着酒水的酒杯,随后勾起她伸出的右手,以一种喝合卺酒的姿势将那杯酒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而且他举杯的高度,恰好能让宫内的嬷嬷看到酒水确实倒进了他的嘴里。 林舒禾:“???!!!” 喂,她不是这个意思啊,这个宋嘉屿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喝了?! 被他利落果决毫不犹豫的举动惊到,她一时都忘了动作,愣在原地。 宫内的嬷嬷看到新郎官已然喝了酒水,便将视线放在新娘子的身上。 见状,宋嘉屿用另一只手轻轻一推她的手肘,将她手中空着的酒杯送到她的唇边。 顺着他的力道,林舒禾顺势做了一个饮酒的动作。 结束后,两人将手中的酒杯放了回去。 如此,新郎官和新娘子都饮了赏赐的酒水,那么皇上吩咐的任务便算是顺利完成了,嬷嬷又恢复了一开始的笑容,说了两句吉祥话便告辞离开了。 屋内剩下了他们两人,生怕饮了两杯酒的量让宋嘉屿有什么不适,林舒禾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你没事吧。” 宋嘉屿摇摇头,口中说着“目前无碍”,但手腕处、阿禾触碰的地方倏地升起一阵热意,这股强烈的酥麻热意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迅速涌至下身。 事已至此,料想喝下去的酒的药效已渐渐进入他的身体,林舒禾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这酒……” “哼。”宋嘉屿略显僵硬地侧过身子,回想起刚才入口尝到的滋味,唇边泛起一丝冷笑,“这酒,应该是宫内的秘药,缠丝绕。” 看着女子姣好的容颜,他喉结滚动,接下来的话突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可阿禾还在皱眉等待,他实在无法拒绝她的眼神,只好用已然低沉喑哑的嗓音继续说着,“这缠丝绕,女子饮用顶多浑身发热虚软无力,但对于男子来说,却是如虎狼之势。” 36. 纾解 “……如虎狼之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轻,生怕唐突了面前的女子一般,但他眼底暗流翻涌,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神却紧紧盯着她。 林舒禾的重点全然放在了他说的此药对男子的严重影响之上,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炽热滚烫的眼神。 她心中后悔不已,早知这药对男子来说如此强硬,刚才就应该阻止他的。 “宋嘉屿,你不该喝那杯酒的,这酒应该是冲着我来的。”她语气沉沉,直呼其名。 猜想到这场意外的缘由,林舒禾有些自责,“我觉得,皇上是想让我尽快和你圆房,到时候怀上孩子,这样皇上就能借口我怀孕身子沉重,将我困在后宅了。” 听到她口中提及“圆房”,宋嘉屿脸上的艳色越发浓重,甚至脖颈处露出的肤色都红了起来。 担心阿禾将此事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他笑了笑,无所谓道:“无妨,你我喝之前也不知酒中究竟有什么,我想着送来的定是宫中秘药,药性霸道对身子不好,我毕竟是男子,中了药,怎么……也比你方便。” 宋嘉屿强忍着难耐,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说些什么、又做些什么。 明白他口中说的“方便”指的是如何纾解,林舒禾的脸瞬间也红了起来,她眼神飘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象他口中所述的画面,一时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身前的男子。 眼神转来转去,不经意看到宋嘉屿已然潮红的脸,她心中一惊,猜测药效应该是上来了,“你……是不是……要不……” 唉,那些太过于直白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好在宋嘉屿在此时开口,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阿禾放心,我还可以坚持,我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你在一起的。” 他看得出来,阿禾还没有做好准备,至少不是现在。 他不会枉顾阿禾的意思。 他不会委屈了阿禾。 身上那股热烈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他的眼睛都泛起了红。 “宫内的人应该还未离开,我们现在应该是出不去了,阿禾若是累了就先歇息吧。” “待会儿如果有什么动静的话,让阿禾见笑了。” “……还望阿禾,不要因此厌恶于我。” 宋嘉屿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是快速扔下几句简短的话后,连忙朝着床榻后面走去。 徒留在原地的林舒禾一头雾水,起初她没能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竟然能令他说出“厌恶”二字,视线便紧跟着他。 等到宋嘉屿绕过床榻,推开一扇门后,她这才发现,那后面竟然还有个门,似是连着一个隔间。 里面水雾氤氲,她便猜到那里面应该就是宋嘉屿的浴室了。 看清楚他的去向之后,林舒禾恍然大悟,然后她就明白过来,刚才宋嘉屿说的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缠丝绕如此霸道,他应该是要将药效逼出来才行。 至于用的方法,恐怕就是她所想的那样了。 而他生怕自己因此事对他有了不好的看法,所以在去浴室之前才说了那番祈求之语。 他这种谨慎周全的性格令林舒禾有一瞬间失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要提前先说清楚,这人还怪注意形象的。 不过这有什么啊,先不说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她岂会因这种意外而厌恶他的。 况且,他受的这份罪,还是从她手中抢来,是替她承受的。 她心中顿时酸酸涩涩,这股情绪竟兀自蔓延开来。 没等她消化掉这股情绪,宋嘉屿入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她仿佛都能听到溅起的水花落地的声音。 她脑中“轰”的一声,倒吸一口气,抿了抿唇,随后将视线从浴室的门上移开。 这隔音也太不好了吧! 这人影也有点过于清晰了吧! 她快步走到床边,躺在床上,摊开大红喜被将自己盖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将外边的声音隔绝,就能忽略在耳边的动静了。 毕竟两人离得太近,他做那种私密之事,她在外边除了看不见以外,其他的都仿如身临其境。 嗯,怎么说呢,总觉得有些过于亲密了些。 可是长时间窝在被子里面,空气也越发稀薄闷热,偏偏外边的声音一点儿也隔绝不了,他的闷哼声还是透过被子传进了她的耳中。 她无奈坐起身,闭上眼睛,强令自己什么也不要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传来一声极浅的,几不可闻的喊声,“阿禾……” 她睁开眼,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这是,在喊她吗? 难道里面结束了,他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想了想,林舒禾终究还是下了床,她觉得既然他叫了自己,那就应该是有要事要说的,于是她抬脚走了过去,侧身站在浴室门边上。 今日的喜服将她的腰紧紧束着,她也没有像往常那般束胸,当女子窈窕的身影被烛光映在门上的一瞬间,里面的人手底下的动作蓦然停顿,随后屋里响起一声极为克制的闷哼声。 激情褪去,靠在水池里的宋嘉屿有那么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看着门外的身影,嘶哑着嗓子开口,“阿禾?” “嗯,予珩,是我。” 女子的声音刚一入耳,宋嘉屿无奈低头,怎么又起来了? 他暗骂了一声,不争气的东西! 可是一想到阿禾今晚穿着喜服的样子,他的手又认命般伸了下去。 是的,他抵抗不了阿禾对他的吸引力,当然,他也不想抵抗。 里面的人久久不开口,久到林舒禾都要以为刚才的那声“阿禾”是她的幻听。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又传来激烈的水花溅溢声,同时伴随着一声“阿禾——” 林舒禾怔愣在原地,莫名觉得这声“阿禾”有些黏糊,她摸了摸脸颊,随后将心思放到正事上来。 她猜想着刚才的水声溅落应该是宋嘉屿出水的声音,于是开口问:“你还好吧?” 半躺在水里的宋嘉屿缓缓睁开眼,看着一地狼藉,后仰着头平复 着急促的呼吸,缓了缓心神,他餍足地喟叹一声,这才开口,“阿禾,抱歉,让你见笑了。” 怕他觉得不好意思难以面对,林舒禾宽慰道:“无妨,你别多想,都是受了药性的影响,我明白的。” 水池里的男子无奈一笑,既有对自己想起阿禾时那微薄的克制力的无奈,又有对她心大的无奈。 不,她不明白,第一次他还能自欺欺人骗自己是因为缠丝绕的缘故,但第二次,却是因他心底生出了妄念,是源自灵魂深处产生的对她的亵渎。 他无可辩驳、无法否认,甚至于现在他只要一想起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都在叫嚣着要她。 时机不对,不能乱来,况且阿禾还在浴室外等他,宋嘉屿闭目片刻,强硬地压下了心底翻滚的欲望,再睁眼时便恢复了冷静, 他轻声道:“刚才进来得急,能否麻烦阿禾帮我取一件衣衫。” “好。” 林舒禾想了想方才观察的物品摆放位置,径直走到床榻旁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叠放整齐的衣服里取出一身干净的衣衫。 她举着衣衫想了想,里面的人如此注意形象,应该不会想将自己狼狈的样子示于人前,所以她搬来了一张小凳子,将干净的衣衫放在凳子上面,自觉贴心地对里面的人说:“衣衫放到浴室门口的凳子上了,我会回避,你稍后取一下。” “嗯。” 宋嘉屿应了一声,抬眼又看到浴室的满地狼藉,自觉头疼—— 也好,他现在这副样子,还不适合让阿禾看到。 等他穿好衣衫将一切收拾妥当,已经一柱香过后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浴室,来到新房,就看到阿禾盖着一床被子,面朝里静静的侧躺在床上。 而看似已然入睡的林舒禾心中却在打着鼓,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气息平稳。 她其实还没睡,只是怕他觉得尴尬,为了他的面子着想,她觉得今夜两人还是不要交流了。 但是她还是好心的给他留了外边半张床,上面还放着一床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被子,毕竟屋内也没有其他能睡的地方了,之前见到的另一边原先放着的矮榻,估计也因为成婚不知被搬到何处了。 她能感觉到宋嘉屿在床边站了许久,而且她身后一直有一道视线看着她。 ——是不好意思了还是在判断她睡没睡? 没等她想明白原因,床上铺着的软垫微微下陷,男子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应该是特意收拾过了,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酒气,只剩下沐浴后清冽干净的气息。 宋嘉屿心中明白阿禾是在装睡,但他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自己要说些什么,又怕贸然开口令她想起来刚才的事情。 届时他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刚才为何要喊她名字的举动,所以也就没有拆穿她装睡的行为。 床上的新婚夫妻各怀心思,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渐渐睡了过去。 龙凤花烛静静燃烧了一夜,当最后一丝烛光灭去,天边也渐渐升起一丝光亮。 37. 撑腰 屋外隐约可见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床榻里面的林舒禾早已经醒了过来,可是身旁还躺着一个昨日刚和她成婚的男子,要下床就必须得从他身上跨过去,此举定会将他弄醒。 昨夜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平躺睡姿的她,只好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可是床顶实在无甚好看的,她鬼使神差转过头,将目光放在了身旁男子的身上。 没想到他睡着了之后也这么克制守礼,好像昨夜就没有听到他翻身的动静。 目光上移,男子那张如刀削般利落的侧脸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他的眉骨利落分明,鼻梁高挺笔直,薄唇线条冷冽又精致,每一处轮廓都生得恰到好处。 这可比床顶好看多了,她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目光突然瞥到男子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要醒了,林舒禾赶忙将头转正,闭上眼睛装睡。 果然,她刚一闭上眼睛,身旁的人就有了动静。 清醒过来的宋嘉屿睁开眼,入目便是红色的帷帐,他侧过身子看向了床的里面,见阿禾还未醒过来,他的目光便放肆又克制的流连在她身上,用眼神描摹着她的轮廓。 真好,是阿禾呢。 身上的目光过于强烈,令人难以忽视的林舒禾有些装不下去了,她动了动眼珠,准备醒来。 男子的目光倏地收了回去。 林舒禾坐起身,半拥着被子,想起昨夜两人之间的尴尬,她沉默了片刻,觉得事已至此,有些事还是不能逃避的。 “宋嘉屿,我们谈谈。” “阿禾想说什么?”宋嘉屿半侧着身子问。 一想到待会儿要说什么,看着男子清澈的眼眸,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酝酿着, “你我既已成婚,虽然一开始我们只是为了合作才成为的夫妻,但是像昨晚那样的事情,以后说不准还会发生。” 心中猛然有了一个猜测,但宋嘉屿又不敢确定,于是他歪头挑眉,道:“所以……” 林舒禾深吸一口气,一脸严肃正气,“所以,你不必觉得有什么避讳,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我不介意。” 其实昨晚睡前她便已想好,既然已经成婚做了夫妻,两人朝夕相处同床共枕,那么做不做这种事对她来说无所谓的。 而且她也担心万一日后自己落到他昨日那般地步,为了不委屈自己,真要和人做那种事的话,那肯定还是选择名正言顺的夫君——宋嘉屿为好。 反正最后也不影响和离。 “不介意……什么?”眼看越来越接近自己心底那个猜测,宋嘉屿瞳孔骤缩,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但又怕自己想错了,从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印象。 话到嘴边,林舒禾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轻蹙眉头,万分发愁,这可让她如何开口啊? 没等到解释的宋嘉屿也不着急,静静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总觉得,阿禾即将开口的话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不,偶尔做梦也敢想。 只是,他从未想过能在当下这个时候得到阿禾的应允罢了。 毕竟,他们此时还并未互通心意,阿禾……若当真愿意,想到此处,宋嘉屿略有些羞赧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林舒禾却还在发愁,怎么开这个口呢? 敦伦?床笫之欢?闺房之乐? 不不不,这些话一听就太过于暧昧了,她又想了好些描述,最后终于想了一个不那么亲密的表达。 “嗯……就是夫妻之实。”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就像在说今日天气真好一样的正常。 话说出口,她没敢去看宋嘉屿的反应,垂下头回避,可突然又想起件事,连忙加了一句,“但我有一个要求,我不会怀孕的,至少现在不行,我也不愿喝避子汤,你……” 既开了这个口,她索性将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她知晓避子汤对身子的伤害,偶尔一两次也就罢了,真要是长期喝,她还如何有一个强健的体魄,所以她不愿。 “我喝。”像是怕过了这个村就没有了这个店一样着急,宋嘉屿甚至都没给自己反应的时间,立刻就接着她的话应承了下来。 即使阿禾不提此事,他也不会贸贸然就与她行事,更不会将阿禾的身体置之脑后。 他同样了解女子生产就像是过鬼门关一样凶险,避子汤于女子的身体无甚益处,更别提阿禾往年在军中厮杀,定是没有条件好好养身子,他怎么可能让阿禾的身体因他而受到损伤。 想到书中提到的另一种避孕方法,他羞红了脸,嗫嚅道:“或者,我会准备好所用的……” 最后几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生怕阿禾觉得他轻浮浪荡。 明白他未尽的话语指的是什么,林舒禾本来想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知为何氛围突然变得如此暧昧,这让提起这个话题的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不去看面前的男子。 结束这场关于“夫妻之实”的沟通,两人对视一眼后便移开各自的视线,皆是微红着脸,兀自起床收拾着。 洗漱穿戴好后,林舒禾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漏掉了一件事,好像一开始她忘了问宋嘉屿,是否愿意接受她的提议。 谁能想到,问都没问,两个人竟像是直接默然了一般,径直讨论起这件事该如何落实了。 她抿了抿唇,果然尴尬会使人神思不清明,就连一向克己复礼条理清晰的宋嘉屿也不例外。 收拾好后出了门,她发现宋嘉屿已经准备妥当在外等着了,他又恢复到了往日冷静自持端方雅正的模样。 一道用过朝食后,林舒禾朝着大门的方向微抬下颌,对他说:“走吧。” “啊?”宋嘉屿不解,“去哪儿?” 林舒禾同样诧异地看着他,解释着,“今日该去敬茶的。” 他不是饱读诗书吗?难道不知,按照成婚仪式,新婚第一日该去给长辈敬茶的。 闻言,男子面露难色,“阿禾,我本也没打算带你去长平侯府敬茶,那里也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想你去长平侯府受气。” “礼节不可废,你我新婚不去敬茶,传了出去,总不能让人说你我不敬长辈无法无天。” 她狡黠一笑,“况且,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去受气的。” “是,我们阿禾最厉害了。”宋嘉屿温柔一笑。 临出门时,他提醒,“待会儿,若他们故意为难,不用给他们面子,别让自己受委屈。” “嗯,知道了。”…… 长平侯府。 长平侯放下茶杯,第三次询问门房的小厮,“去看看,大公子还没有来吗?” 看到侯爷越发难看的脸色,小厮恭谨回道:“没有。”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房的小厮跑着进来传话,“来了来了,大公子他们来了。” 跟着宋嘉屿进了长平侯府,林舒禾远远便看到了坐在主位的那位长平侯,也就是宋嘉屿的父亲,还有他旁边坐着的、如今的长平侯夫人。 她心想,宋嘉屿说得果然没错,长平侯对他真是没有一点儿父爱啊。 明知自己的儿子与名义上的继母不和,甚至出府自立门户,可还是在今日,他携新妇第一次上门的重要日子,竟还允许自己的继室在场,甚至光明正大的让她坐在了主位上。 诚然那位继室如今是长平侯夫人,可但凡长平侯稍微顾及一下自己儿子的心情,就不会让她出现在这里。 进了屋内,林舒禾看着宋嘉屿站定,看着他口中说着“儿携妻子前来敬茶”,但他既不行礼看着也不甚恭敬。 于是,她便也有样学样,静静站在宋嘉屿身旁。 看着屋内的新婚夫妻没有一点儿行礼的打算,长平侯皱着眉,无声僵持了片刻,他朝着旁边一挥手,一名侍女便端着茶水走到了林舒禾的身旁。 林舒禾伸出一只手端起茶杯,大步走到长平侯面前,右手直愣愣将茶递了过去,干脆利落道:“喝茶。” 长平侯看着举到自己脸前的茶杯,嘴角抽搐,心道这人真是不懂礼节,和他那个不尊父亲的儿子倒是相配。 茶杯一直挡在面前也不是个事儿,他无奈只能接过,却并不喝,而且放到了身旁的桌子上。 见他接过茶杯,林舒禾也不管他究竟喝没喝,转身回到了宋嘉屿的身旁。 随后侍女又端过来一盏茶杯,这次她却没有伸手了。 长平侯见她久久没有动作,不悦道:“为何还不向你母亲敬茶。” 本就没有好脸色的宋嘉屿听到这话,面色更添怒意,迈出一步正要上前反驳,身旁的林舒禾却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拦了下来。 “儿媳听闻婆母早逝,予珩也已为婆母立牌筑坟,侯爷如今却让我向婆母敬茶……” 她面露不解,发问,“咦,莫不是侯爷有涉黄泉通鬼神之能,竟能将这盏茶隔着人世递到婆母手上?” 女子辩驳的模样落入宋嘉屿的眼中,他静静看着,心中充斥着无以言表的滋味。 阿禾今日来长平侯府走这一遭,是借着敬茶的仪式专程为他撑腰来的! 其实,在他心底已经彻底放下与长平侯的恩怨了,母亲当年因病而亡,去世前特意嘱咐让他不要沉溺于仇恨,但他却忘不了也不愿忘记往日母亲因丈夫冷落而掉的眼泪,在他有了自己的势力后,已经为母亲和自己报复过了。 恩怨两消,长平侯除了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外,再无其他了。 现在,他已经不在意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如何对他了,他现在只希望和阿禾一起平安健康共守白头。 可是阿禾还是来为他撑腰了,在他们新婚后的第一天。 如此好的阿禾,叫他怎能不为她心动。 38. 共眠 看着身旁的女子替他说话为他撑腰,宋嘉屿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而主位上坐着的妇人却在此时从怀中取出手绢,抹着眼泪,“侯爷,是妾身的错,妾身不该来这里,惹了大家心烦。” 本就不满被儿媳出言讽刺,听到这话,长平侯更是大怒,厉声道:“放肆。” 他朝着宋嘉屿的方向斥责,“宋嘉屿,这就是你娶回来的媳妇,她出言顶撞长辈,你就站在一旁不管吗?” “父亲慎言,阿禾无错,她是个好妻子。” 宋嘉屿难得叫一声父亲,语气却满是讥讽,他似笑非笑,“我与阿禾的婚事是圣上亲自赐的婚,父亲不是知道吗?今日父亲这般不满我夫妻二人,可是觉得圣上……” 生怕这不孝子说出什么忤逆的话,长平侯连忙打断他的话,“住嘴!” 胸膛起伏,被气得不轻的长平侯手指着门口的方向,“给我滚,滚!” 走就走,宋嘉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拉着阿禾就要离开,反正这里他也待够了。 林舒禾转身之际,又朝长平侯的方向留了几句话,掷地有声字字戳心, “侯爷既已先消耗了父子情分,又为何要怪子不孝父。” “长平侯府往日欺他年幼,无人相护,可如今,他长大了,不再是任人欺负的幼童,有了保护自己的本事,有了能与侯爷抗衡的能力,作为父亲本来应该为有如此优秀的儿子而骄傲,可侯爷却觉得他不受掌控,却怪他不尊长辈。” “因果循环,侯爷不妨想想,自己以前是如何对他的,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才造成了如今的结果?”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她拉着宋嘉屿转身就走,没理会身后传来的动静。 被人这般牵着走出长平侯府,宋嘉屿还是第一次。 他心中无比确定,阿禾今日果真是替他来撑腰的,也替幼时的他求个公道。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有人关心他维护他。 他的目光一直停驻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出了长平侯府,林舒禾坐上马车,略微有些不自在,因为她感觉走出来的这一路上,宋嘉屿都在用那种看起来黏黏糊糊的眼神盯着她瞧。 她觉得,就算是打心底里感激她,那也不用一直看着吧? 虽说今日她本来就是为了还他那份恩情而来,也让长平侯府看到自己的态度,让他们知道宋嘉屿如今也是有人维护的了,别总想着欺负他。 而且今日那种场景,长平侯府内的那两个人也确实让她心里不爽,最后也是话赶话了,她才说了那么多。 至于宋嘉屿的恩情,其实她一直记得自己刚重生时,宋嘉屿替她守住军功求来圣旨的那份恩情,之后一直没机会报答,今日也算是报恩了。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朋友之间相护帮忙很是正常,只是看他那种眼神,倒像是自己为他做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样。 林舒禾转念一想,看他这么大的反应,难道是因为一直以来都没有人维护他关心他吗? 那他也确实是有些可怜了点! “其实……” 林舒禾张了张口,想解释清楚,让他不必如此感动,这都是小事而已,却被身旁之人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宋嘉屿靠在马车上,像在沉思又像在回忆,“其实,他只是不爱我和我母亲而已。” 面前的男子垂眸敛目,若有所思的样子让他整个人显得情绪低沉下来。 看着他如此姿态,林舒禾仿佛都能想象到他幼时的艰难,心中升起一股怜意,她往前坐了一些,安慰道:“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父亲都会爱自己的孩子,你是你,不是他的附庸,也不是为了他而活的。”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夸赞能令人从往日忧愁中走出来,于是弯了弯嘴角,诚心诚意道:“况且,离了他,你将自己养得很好……” 她还没说完,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那阿禾是觉得,我很好了?” 林舒禾一怔,看他主动开口,便觉得这种安慰看样子是有用的,于是对上他期待的眼神,一条一条数着他的好, “自然了,你看啊,你能好端端的把自己养这么大,还官居侍郎,多厉害啊。” “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德才兼备胸有丘壑。” “聪慧机敏足智多谋,端方雅正仪态万方。” “玉树临风面如冠玉……” “呃……” 糟糕,说得有点上头了,她瞬间住嘴,生怕再夸下去就显得自己过于肤浅盯着他的容貌了。 她心中猜测自己可能是和他接触过多过近了,所以在心底深处觉得他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露出些许懊悔的神色,她朝男子看了过去,观察着他的反应。 看到他既不惊讶也不抵触,只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放佛她说的很好很受用一般,林舒禾的心也随之平静了下来。 其实他还有个很好的地方,熟悉了之后就会发现,他待人温柔体贴,不会令她感到尴尬与不适。 这时,她耳边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尤其是娶了阿禾,很好。” “啊?”她不解,这有什么好的?这桩婚事不是各取所需的吗? 见她疑惑,宋嘉屿诚恳认真地解释,“阿禾武功高强,为人真诚善良,怜惜弱小,更是处处维护于我。” “这么说的话,那我确实是挺好的。”她点头认可,锄强扶弱,因为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女子思量后点头承认的模样令宋嘉屿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阿禾真可爱啊! 他喜欢看着阿禾,看着她灵动的眉眼,看着她明媚的神色,看着她永远向上的生命力。 看着阿禾,他能感受到自己心脏活跃的跳动,能感觉到自己是切实的活着。 阿禾的眼睛格外好看,明亮有神,永远闪着细碎的光。 每每看到阿禾眼里的光亮,他都心生喜悦,甘愿沉沦其中。 “到了。”车夫在外面提醒。 回到宋府后,除了一道用饭,其余的时候两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这也令林舒禾没有产生那种,突然被一个夫君介入生活的不适应之感。 可是白 天还好,晚上总是要回房睡觉的,她在外边磨磨蹭蹭,都已经洗漱完换下白日所穿的衣服好久了,却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虽说早上已经把话说出口了,也愿意做亲密之事,但今晚却称得上是两人清醒状态下的第一次同床共枕,还是有些不适应啊。 昨晚她装睡先躺在了床上,之后睡在一起倒也罢了,今日,他们该如何平静的躺在一张床上呢? 况且她早上起得早,届时还得从他身上跨过去,总觉得会吵醒他。 她有些疑惑,难道宋嘉屿就没有这种别扭的感觉吗? 不过他看起来适应的还挺快的,真羡慕他能做到内心平静如水。 想到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和早早就进入寝房的男子,她在外边走来走去,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她在屋子里装模作样转了一圈,想到之前那边放着的东西,装作随口一问,“那个,我记得这边有个矮榻啊,放哪儿去了呢?” 屋内宋嘉屿捧着一卷书随手翻着,闻言朝那边看了一眼,垂下头,漫不经心地回道:“哦,坏了,已经放到库房了。” “啊,这样啊。”她语气低落了下来。 看着她失望的神色,宋嘉屿捏着书的手一紧,心也随之紧了几分,他试探着开口,“阿禾是不是明日要早起,睡里间会不会不方便下床?”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问:“那我睡里间,这样就不会影响阿禾了,阿禾愿意吗?” 睡在外面!那就方便多了啊!她心中一喜。 “可以吗?”对于这个提议,林舒禾有些心动了,可她又不是那种只顾着自己舒服的人,便又和他确认了一遍,“那你会不会不方便呢?” 对上阿禾眼中的期待,宋嘉屿笑着摇头,“不会,我都可以。” 是啊,他怎么会不愿意呢?只要能和阿禾一起,他求之不得。 天晓得刚才阿禾在门外犹豫徘徊的时候,他心思就全被那道身影占据了,手中的书一页未翻。 阿禾进来后随口提到了矮榻,更是让他心都提了起来。 他明白有些事不能着急,可是若阿禾执意分开,势必会减少他与阿禾的接触机会,那他还如何时时展现自己来引诱阿禾。 如今已然达成了目的,阿禾还愿意与他一道共眠,今日还是先别吓到阿禾了。 他默默将手伸进披着的外衫下,将自己松垮的里衣紧了紧,恢复到板正规矩的模样。 然后他率先起身上了床,睡到了里面。 见他已经上了床,时辰也不早了,林舒禾便将外面的烛火吹熄,走到了床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转身看向床上已经躺好的宋嘉屿,问,“需不需要给你留一盏灯?” “不用,我不惧单纯的黑暗。” 尤其是与你共眠。 宋嘉屿莞尔,看着烛火前站着的女子,他的心像是泡进了一汪温泉中。 听到回复,林舒禾了然,对,他只是害怕幽闭空间里的黑暗。 如此,她便放心的将最后一盏烛火熄灭,借着明亮的月光上了床,躺在了外侧。 39. 盼妻归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林舒禾就醒来了,她看了一眼里面依旧沉睡的人,放心下了床。 果然早起的人就应该睡在外侧。 她稍微收拾了一下,照常出去训练身手,等她在外面吃了朝食后,突然想起来之前的打算,于是回到镇国公府,去马厩骑了一匹马,朝着城外而去。 离京城越来越远,她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处停了下来,将马拴好,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此行她是专门来寻镇朔军的。 镇朔军是直属于历任镇国公的一支军队,人数虽不是很多,但军中皆是精锐,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借助工具阵法等外物甚至能做到以一敌百。 开国之初,先代镇国公助皇上打下江山,后来边境动乱,朝廷要靠镇国公来抵御外敌,所以给了镇国公拥有直属军队的权力,统帅的位置只能是镇国公的后人,此事只有皇室和镇朔军的亲信知晓。 因为父亲并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走镇国公后人注定战死沙场的老路,所以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林舒禾。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了这件事?还是因为前世国破家亡时,她机缘巧合碰到了镇朔军的那些亲信,和他们并肩作战,得到了他们的信任,这才从镇朔军的口中得知了这件事。 不过因为历任镇国公都是男子,所以这么多年镇朔军统帅也皆是男子身份。 这一世,她早早恢复了镇国公后人的身份,但只因为她是女子,所以到如今也没有能承袭镇国公的爵位,自然也没有直接得到镇朔军统帅的身份。 父亲爱重母亲,两人只生下了一个孩子,所以如今镇国公这一脉有且仅有她一个后人,但她会用能力向镇朔军证明—— 身为镇国公唯一的后代,即便她是女子,即便她没有镇国公的爵位,但是她也是有资格有能力担任镇朔军统帅的。 自从回京后,她一直在父亲的书房查找镇朔军的所在,前段时间终于让她找到了线索,顺着线索和父亲当年不经意透露的话语,她终于确定了具体的位置。 她今日正好无事,便独自来到了镇朔军驻扎的地方。 刚走到军营门口,两名士兵就将她拦住了,“什么人?” “军营重地,不得擅闯!” 她从怀中取出当时在大殿上证明自己身份的令牌,向他们展示。 “这是……?”其中一名守卫是新入营的,一时没认出来。 另一名士兵一见这块铁牌,神色就变了,他抱拳恭敬地行了个礼,但看着面前劲装打扮的女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还请稍等,我去请副将前来。”说完后,他立马跑了进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军营里就跑出来了两个人,一名是身材健壮的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许是正在里面训练,他的额角全是汗水,另一名是军师打扮的清瘦中年男子,看样子二人年纪差不了多少。 两人来到军营进口处,上下端详着站立的女子,尤其是在看清楚她的容貌后,眼里带着些许怀念,清瘦的男子见礼后伸出双手,“还请姑娘将刚才的牌子借我一观。” 知道他此举是为了确认身份,林舒禾将令牌放在他的手心。 拿到令牌后,两个人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令牌的正反两面,看了许久后,两人对视一眼,点头。 军师模样的男人将令牌双手还给了女子,“没错,是镇国公的信物,敢问姑娘是?” 自从没有统帅后,镇朔军一直隐居在此地,消息没有那么灵通,再加上皇上有意压下这件事,所以镇朔军还不知道镇国公后人的身份。 “我是已故镇国公的女儿,林舒禾。”她抱拳行礼,“见过两位。” 听到她的介绍,军师模样的人了然,“怪不得和镇国公夫妇长得如此相像。” 辨明身份后,两人将她带了进去,身材健壮的男子边走边介绍着自己,“我是镇朔军的副将吝飞,这位是我们的军师,公孙衍。” 她一一点头称呼,“吝副将,公孙先生。” 进了营帐,公孙衍招呼着她坐了下来,“我们都是你父亲的同袍,不介意的话,可以叔伯相称。” “见过二位叔伯。”她从善如流。 吝飞好奇道:“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怎么突然来了?” “我想继承历任镇国公的志向,接管镇朔军。”林舒禾神色认真坚定不移。 两人异口同声,“什么?!” 吝飞道:“可你是女子啊。” 公孙衍道:“历来就没有女子担任镇朔军的统帅。” 林舒禾正色道:“父亲就我一个女儿,况且我自信这些年的经历已经将我磨练出来,如果二位不放心的话,可以考验我。” 吝飞将公孙衍拉到一旁,两人嘀嘀咕咕了好半天,终于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 “毕竟你是镇国公唯一的后人了。”吝飞伸出三根手指,“这样吧,考你三关,如果你能顺利通过并得到军中其他将领的认可,那么,我们便认你这个统帅。” 公孙衍在一旁补充道:“三试,一试筹谋,二试统军,三试决断。” “一言为定。” 林舒禾站起身,如一柄利剑等待出鞘,“我会证明自己的能力。” 说定后,公孙衍将人送了出去,“你先回去准备准备,五日后,来这里进行第一次考验。” 林舒禾点头应了。 离开军营,她找到自己的马,看了眼天色,寻思城门大概就快要关了,于是骑上马急急忙忙往回赶。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笑了起来,她就知道,父亲带出来的镇朔军不是那种看轻女子的士兵,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有本领,他们便认可。 进了城门后,她习惯性的就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后,突然反应了过来,于是调转马头,改道往宋府的方向前行。 将马拴进宋府的马厩,刚一进院子,她就看到宋嘉屿在正中间的位置坐着喝茶。 看到她回来,宋嘉屿明显松了一口气。 一整天了…… 早上睁开眼阿禾便没了踪影,问了所有人都说没看到阿禾,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还以为她离开了,生怕她再也不回来了,更怕重生后与阿禾相处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于是,他一整天都在这里等着,希望能第一时间知道阿禾回来。 幸好 …… 见他这个时辰还在这里坐着,林舒禾“咦”了一声,面露不解,“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呢,今天不忙吗?” 宋嘉屿摇摇头,眉眼松懈下来,“朝廷官员有婚假的,这几日我不用上值,阿禾今日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我去见了父亲当年军中的兄弟。”林舒禾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我解决了,我再与你细说。” “好。”宋嘉屿平静道。 他现在已经不关心别的了,他只要确定,阿禾不是离开了就好。 远远站着的孙礼见状,不理解自家主子怎么这么平静,十分痛惜自家主子没把这一整天的担忧焦虑说出来,于是迅速跑到厨房端了些饭菜过来,放到自家主子的面前,提醒道:“公子,该用饭了。” 看着孙礼将饭菜摆好,林舒禾好奇问:“怎么这个时辰才吃?” 现在都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连她都在路上用过饭了,怎么宋嘉屿还没吃吗? “将军不知道,我们公子等了您好久呢,从早上开始,等不到您,每顿饭都晚吃了一个时辰呢,这不,公子的晚饭还没用呢。”孙礼偏过头,将今天的事情小声告诉林舒禾,说完后就连忙跑了出去。 听到这番话,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今日究竟忘记了什么,“呀,我忘记给你说我去哪里了,对不起啊,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大家都在睡着,我也不好留话。” “而且之前我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想去哪就去哪,所以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等我吃饭。” “实在是不好意思。”她心中有了些许的歉疚。 其实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自己的行为确实令他担忧了,所以她诚心道了歉,并在心中稍微反思了一下, “我想,我可能还是没有适应为人妻子、与人一同生活的身份……” “阿禾!” 宋嘉屿急忙打断她的话,生怕她再反思下去觉得还是一个人生活得好,届时再不要他了可如何是好! “没事的。”宋嘉屿反过来宽慰她,“阿禾不用自责,也不需要向我道歉,我明白的,毕竟我们才刚成婚,阿禾不适应是正常的。” “也怪我没考虑周全,府内人手不足。一开始确实是我多想了,后来我已经去镇国公府问过了,得知你骑着马出了门,想来应该是有要事要办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温柔,眼神近乎祈求,“只是阿禾以后去哪儿,可否告知我一声,因为,我会担心。” 见他如此温柔贴心,既没有厉声质问她的去向,也没有因自己的漫长等待而抱怨,林舒禾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 “那以后我去哪儿会告诉你一声,如果方便的话我也会邀请你一起去,但你不能多加干涉更不能指手画脚。” “好,都听阿禾的。”宋嘉屿失笑,阿禾真是考虑周全啊。 无所谓她的任何要求,只要能和阿禾在一起就行,总好过他一个人在家孤零零的等待。 等到了晚上,他早早便换上轻薄的里衣,提前躺在了床上,等待着阿禾的到来。 今日发生的事情让他有些着急了,他决定了,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40. 回门 洗去白日的疲惫,林舒禾绞干头发,进了里屋,发现床上已经躺着一个人了。 这么早就睡了? 她没有灭掉蜡烛,而是先走至床边,打算将床铺整理好再睡。 走得近了,床上的情景便映入眼帘。 男子平躺在床上,大约是觉得屋内有些热,他的被子掀开至腰间,这就导致他整个上身都没有了遮盖,只有一件轻薄的里衣挡住胸膛。 不得不说,他今日的里衣有些过于透了。 林舒禾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下头一味整理着自己的床铺。 等她收拾好后,再一抬头,却发现他身上那件轻薄的里衣也不知何时被拉开了,这就导致他整个胸膛都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她看了看床上穿着清凉的男子,又看了看已经关好的门窗。 呃,都这个季节了,这天也没有这么热吧? 别到时候着凉了。 想了想,她十分好心的将他腰间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身体,甚至还贴心的将被角往里塞紧,然后自己也盖得严严实实的开始入睡。 劳累了一天的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男子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挫败感。 隔天林舒禾照常早早起了床,她刚一睁眼坐起身,床里面的宋嘉屿也醒了过来,她披着衣服转头,“吵醒你了?” “没有,也该起了。”宋嘉屿撑着胳膊也坐起来,盯着床边正在穿衣的女子。 昨日一睁眼遍寻不到阿禾,一整天的心焦忧虑让他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是以他昨晚便决定了以后要和阿禾一起早起。 而且,今日可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的。 用过饭后,林舒禾想着今日正好要回一趟镇国公府取些父亲之前用过的兵书,好准备过几日镇朔军的考验。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宋嘉屿站在一排马车旁,而孙礼正在招呼着一些小厮往车上搬着箱子。 她走了过去,问,“你这是……” 宋嘉屿正提醒着孙礼各个箱子的摆放,闻言朝着她走过来,“阿禾忘了吗?今日是回门日,我们一道回去。” 看着这一车车的东西,林舒禾哑然,她没忘。 但是镇国公府如今也没有长辈在世,而且,就回个门而已,他准备了这么多的车驾带着这么多的东西,他这是要搬家吗? “我记得的,只是这带的东西有点多吧,要不卸下些?”林舒禾指着那一排的马车,想让他少拿点。 “阿禾放心,这些啊,都会用到的。”宋嘉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看着东西已然装完,他径直走到第一架马车旁,邀请她上车,“阿禾,别站着了,我们走吧。” 看着他们这次出行像是车队一般的规模,林舒禾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都已经装好了,再折腾还耽搁时间。 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不一会儿就到了镇国公府门口。 宋嘉屿掀开帘子,看了眼周围,率先起身下车,他伸出一只手准备扶她下来,“阿禾,到家了。” “不用了,谢谢。”这边也没有人,不用再演戏搀扶着,林舒禾便自己下了车。 在她身后,男子可惜地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跟着她朝府里走去。 她刚一进门,就看到老管家、沈伯父、汀雨、沈晚潇和一大堆人站在院子里等她。 她笑着朝他们走了过去,一一打着招呼。 当她和汀雨她们说着话的时候,老管家就看到新任姑爷身后跟着一群抬着箱子的人。 他们将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到院中,而且门口还一直有人在不停的将剩余的箱子往里搬。 老管家上前走了几步,抖着手指着箱子,和身旁的沈父交流,“这不会是回门礼吧?” 闹出的动静太大,见汀雨和晚潇她们也看了过来,林舒禾扶额,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这时,宋嘉屿从一堆箱子后站了出来,“诸位,今日是我和阿禾回门。” 他走到阿禾的面前,笑着说:“阿禾,今日我们回家,我将东西都带过来了,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林舒禾和众人皆是一脸惊讶:“啊?” 回门,是这个回门吗? 她怎么不知道回门还有这个意思? 看到众人好奇八卦的眼神和院中那一排排的箱子,她突然感觉有些头疼,这人怎么还搞先斩后奏这一套的? 于是她一把拉过始作俑者走到拐角处,压低声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嘉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表示抱歉,“我看阿禾在宋府住得不是很适应,许是宋府简陋……” “没……” 林舒禾刚想开口表示自己没有那么觉得,其实宋府也很不错,清雅舒适,只是她初到那里而已,毕竟去哪儿都得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不是。 本就不是为了让阿禾感到愧疚的,所以男子立刻打断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没让阿禾舒心,这是我的问题,阿禾不必宽慰我。” 他接着道:“我明白,宋府人少冷清,除了我,无人能与阿禾说些体己话,所以阿禾一直不肯待在府内。”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竟带着些许怨言。 他这一番话听得林舒禾开始反思,难道自己将不适应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吗? 没有吧? 虽然她是经常出门,但是她那都是有正事的啊! 不对,差点被他带偏了,明明今日这才是成婚第三日,哪里就有“一直”了? 她一把将男子推到墙上,一手压着他的肩膀,瞪着他,“宋嘉屿,你巧舌如簧!” 看着突然近在咫尺的女子和此时两人之间的姿势,宋嘉屿喉结上下滚动,微微红了耳。 “阿禾,对不起,是我不该找借口。” 他放软语气,像是解释道歉又像是哄着面前的女子,“是我想着,阿禾住回镇国公府能更开心、适应一些,而且能和阿禾一起在这里生活,我也很欢喜。” 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这里是阿禾的家,在这里,他就不会有那种可能随时会被阿禾丢下的感觉了。 “那宋府呢?”林舒禾想到了这几天住的那个小院,其实也还不错,“就这么空着了?” “那里只是我当年匆匆买下的,不住就不住了,不过我会安排管家一直照看着,如果阿禾哪一日有了兴致,我们也还是可以随时回去小住。” 对于他来说,住哪里都行,反正,阿禾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林舒禾放开了压着的男 子,沉思了片刻,诚实道:“你这么突然提了这件事,虽然有些惊讶,但其实我是开心的,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这里有关于父亲母亲的回忆,有我的亲朋好友,如果可以,我是想在这里生活的。” 突然松开了压制,他竟还觉得有些不舍,不过看目的即将达成,他连忙道:“那我们就住在这里,阿禾,不必在意其他的事情,只要你想,我们就住。” 考虑到镇国公府本就一直备受世人关注,她还是有些担心,“这要是传出去了,还有皇上那边……” “没关系,宋府年久失修了,我们只能回这里来住了。” 既然有了这个打算,他自然是将借口都找好了。 见对面的女子像是认可了这个提议,昨晚计划未能成功的宋嘉屿心思又活跃了起来,他理了理胸前的衣襟,上前一步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就算是做上门女婿,入赘给阿禾也不错,我一直都想当吃软饭的小白脸呢,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资格?” 他微微低下头,将脑袋凑了上去,盯着阿禾的眼睛,尾音像是带着钩子般上扬起来,“阿禾,你看我俊俏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话,竟真的开始端详起他的容貌,仔细看了看,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此刻放柔了神情,显得温润如玉,她大大方方承认道:“是挺俊俏的。” 闻言,男子嘴角上扬,继续用甜腻的语气说:“那阿禾,愿不愿意收了我当你的赘婿呢?” 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男子面容,林舒禾全身血液“轰”的一下涌了上来,她伸手推开面前的男子,连忙转身朝院子里走去,“别胡说了,大家还等着呢,我们该出去了。” 猝不及防被推开的男子脸上还挂着笑,顺着她的力道向后退了几步,看着女子仿佛落荒而逃般的背影,宋嘉屿勾了勾唇角。 他就知道,阿禾吃这一套。 也幸好,自己这张脸长得还不错,有幸能入了阿禾的眼。 看来这个计划可行,时不时诱一下,他就不信,阿禾对他无动于衷。 宋嘉屿心情甚好地走了出去,就看到刚才逃跑的阿禾已经在安排着把他带来的东西放进相应的房间内。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越发大了,快步走过去,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格外精致的小箱子,小声在阿禾耳边道:“阿禾,这箱是我的贴身物件,就放进…我们所住的房间吧,你说,该放哪里呢?” “知道了,我会安排的!”林舒禾红着脸咬牙切齿。 等大家都收拾好后自己再悄悄拿过去不行吗? 就非得当场在她耳边提醒吗? 这很光彩吗? 她刚想找人将这个烫眼睛的箱子搬走,又想到箱子里面装着的东西,于是伸手指了个方向,冲着身旁的男子小声喊,“那里,你、自、己、去、放。” “遵命。”宋嘉屿抱着他那个小箱子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松快的感觉。 看他径直朝着一间房走去,林舒禾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不对,他明明之前就来过镇国公府,也就是说,他早已知道她的房间在哪里了。 那他还装模作样询问他的贴身物件该放哪里? 这人的恶趣味,还真的是…… 41. 同去 自从两人搬回了镇国公府,林舒禾感觉自己平日里过得更舒适放松了些。 白日里看书练武,闲暇时与汀雨和晚潇一道闲聊,吃饭的时候也都是热热闹闹的。 就连晚上也能保持心如止水的心态和宋嘉屿躺在一张床上了。 ——纯粹是因为在这里她心情好也放松,所以都不会感到别扭了。 只是,有时候宋嘉屿睡觉极不老实,不是嫌热将被子掀开,就是将自己的里衣弄得松松垮垮的,胸膛大片春光露出,令人不忍直视。 见得多了,她也能熟视无睹了,并在心里给他找了个理由,可能他有些认床吧。 每当这时,她总会好心地给他盖上被子。 就这么度过了几天平静安稳的日子。 时间眨眼就到了镇朔军提出的第一次考验的日子,因今日有事要做,她醒得比平日更早些,可刚一起身下了床,身旁的人就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般睁开眼睛,半撑起身子,“阿禾,你怎么起得这般早?” “你也挺早啊。”她保证自己绝对是轻手轻脚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吵醒他,怎么他也睁开眼了呢? “哦,做噩梦了,阿禾这是要出去?”宋嘉屿紧紧盯着她。 林舒禾点头回应,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衣服,索性也不瞒着了,便将自己今日的行程告知他,免得他再着急找自己,“我今日有要事,可能会晚归,你不用找我,如果府内有人问起,你记得帮我提醒他们一声,不用等我了。” 床上的男子没有点头答应,而且起身下了床,拿起一旁挂着的衣服就往身上穿,边穿边问:“阿禾,你要做的事情危险吗?方不方便带我去?” “啊?” 他这穿衣服的动作,有些过于迅速了吧! 收回惊讶的目光,林舒禾摇头,“危险倒也说不上,但是会不会受伤,可不太好说。” 因为军中考验免不得动手,万一真的打起来的话,可能会收不住手,难免有些擦伤什么的。 “那阿禾一定要带我去。”他极快地打了一盆水,顺手取过一旁两人洁面的巾帕,先将阿禾的那块递了过去。 她怔怔接过帕子洗漱着,“带你去干什么?” “万一受了伤,也有人照顾,有人带你回家。”他站在阿禾身旁,焦急提议。 “不用了吧。”她总不至于伤到都无法自己回家的地步吧。 可是看着男子盛满担心的眼神,仿佛她今日真的会面对受了伤孤苦一人的那种情景。 “无稽之谈。”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自信反驳道:“我不可能会受那么重的伤,而且我武艺比你好,如果我都那样了,更何况你呢?” 而且,她是去收服镇朔军的军心的,带着自己的新婚丈夫去,有些不太合适吧。 综合考虑,她还是拒绝了他,“所以,你就没有必要跟着我去了,时辰还早,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她是不会带着他去的。 宋嘉屿的心立刻沉了下来,其实他也不是非要时时刻刻黏着阿禾,更不是话本里说的什么占有欲作祟,作为阿禾名正言顺有名分的丈夫,他自认还是大度的。 只是,他实在是担心,阿禾起得太早了,今日的事情一定很重要,天还未亮,他怎么能放心让阿禾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呢。 心中担心阿禾是一方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总是听人说军士以武会友,万一阿禾和其他人棋逢对手你来我往不相上下,两人打着打着打出惺惺相惜的感情来了,那可如何是好。 瞳孔瞬间紧缩,不行,他一定得去,必须得去。 “阿禾……” 宋嘉屿耷拉着眉眼,哽咽地喊着她的名字,活像是一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小狗,等待着路人的善心大发。 她放在门闩上的手顿时收紧。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镇国公府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不一会儿,便走出来了两个牵着马的人。 林舒禾翻身上马,看着身旁紧随着的宋嘉屿,心中叹了一声。 唉,还是心软了啊! 不过,成婚前他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吧? 看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是将熟未熟的时候好啊! 去的路上,她将今日要做的事情的原委给他说了一遍,随后仔细交代着,“待会到了那里后,不许乱跑,好好待着。” 宋嘉屿笑着点头,“阿禾放心,我很听话的。” 到了镇朔军驻扎地的门口,吝飞和公孙衍还有一些穿着盔甲的人已经在此等候了,她打过招呼后,将身后跟着自己的男子介绍给众人,“这位是宋嘉屿,现任户部侍郎。” 那些将领锐利的目光射向宋嘉屿,仿佛不明白为何她要带一个外人来此,而且这人还是朝廷的官员。 宋嘉屿友善地笑了笑,补充道:“诸位好,我是阿禾已过门的夫婿。” 众位将领这才收起了不善的目光,恍然大悟打量起两人来,看向林舒禾的眼神中都带了一丝调侃,“哦,原来是林将军的夫婿啊,欢迎欢迎。” “时辰不早了,我们进去吧。”林舒禾尴尬地笑了笑。 进了军营后,众人来到演武场,她和吝飞各站一方,宋嘉屿则主动站到了阿禾这边不起眼的后方位置。 公孙衍站在中间高台上大声宣布此次选将的规则,“镇朔军欲择镇国公后人林舒禾为将,历三试,察其胸藏韬略,审其统御之才,验其临危胆略,三关既定,方堪掌三军帅印。” “一试筹谋:论战法、借地势、算布局。” “二试统军:整军纪、练行伍、明赏罚。” “三试决断:处变局、定策略、镇军心。” “第一关,观其谋略,考排兵布阵、战局预判。” 话音一落,几名小兵将巨大的沙盘搬了出来,放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林舒禾和吝飞来到沙盘前,相对而立各站一边。 公孙衍的声音继续响起,“按照沙盘所示山林、河谷、险隘、平原等地形,各自设计己方的布防阵型、攻防进退路线,拟定伏兵、截粮、断援等计谋,推演对抗御敌、疲敌耗敌之策略,以此测为将之谋略。” 林舒禾站在沙盘面前,眼睛紧紧盯着其中山川 河流沟壑关隘,在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布防阵型的优劣之处,因不清楚吝飞的打法风格,最终她选择了一种稳扎稳打的阵型,将其呈现在了沙盘之上。 眼看双方都已完成初步的布局,她抬起头,伸手示意,“吝将军,请赐教。” 看清楚对方的布防后,吝飞眼中闪着光,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兴奋道:“林将军,请。” 双方你来我往,阻援军、烧粮草、设伏兵各种招式轮番上演。 军中不参战的将领皆围到沙盘周围,目光紧紧盯着战况,公孙衍的目光也一错不错地落在沙盘之上,当战局进行到胶着状态时,他抬起僵硬的脖颈,伸手揉了揉,不经意间就看到了站在不起眼位置的宋嘉屿。 看着神色略显严肃的宋嘉屿,公孙衍心中一动,有些好奇镇国公后人选择的夫婿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走到宋嘉屿身旁,目光依旧放在沙盘的战局之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宋侍郎,你怎么看这场推演?” 宋嘉屿难得扭头分了一丝眼神给身旁的公孙衍,随后又将目光放在阿禾与沙盘上,缓缓道:“此关以谋略定高下,察胸中经纬,胜者当通晓战局机变。” 目光顺着那只指点战局的手缓缓上移,看向正随着场上局势改变自己布局的女子,他对于她的胜利深信不疑,嘴角浅浅勾起一丝弧度,“阿禾心中自有丘壑,她天生就该是将星。” 随着他那句话落下,场上的战局也已尘埃落定。 “赢了!赢了!”观战的众人大喊着。 “赢得漂亮!” “不愧是镇国公的女儿!” 周围响起欢呼,林舒禾吐出一口气,却没有得意自大,而是敬佩地抱拳,“承让了,吝将军,打得不错。” 这场战,她打得甚是痛快,吝飞将军不愧是沙场名将。 即使败了,吝飞也不见丝毫气急败坏,而是很有风度地摆了摆手,“哈哈哈哈,林将军不必自谦,与林将军的这次交手,真是令人畅快,酣畅淋漓啊,我老吝服了。” 胜败已定,公孙衍深深地看了一眼林舒禾,随后站到中间,大声宣布:“第一关,林舒禾胜。” 此关结束后,沙盘并未被撤走,而且放在了原处,供众人交流复盘所用,于是身为交战双方将领的林舒禾和吝飞的周围便围满了或请教或交流的将士们。 在阿禾胜利后就想立刻上前去的宋嘉屿只好站在一旁静静等待着,等众人和阿禾交流完刚才所见谋略布局后,他才走上前去,笑着夸赞,“阿禾真厉害!” “谢谢。” 想起之前同宋嘉屿说过的志向,她侧过手遮住嘴唇,避过众人在他耳边悄声道:“作为重生的同伴,我能力还行吧。” 她眉尾微微上挑,眼睛明亮仿佛盛着光,话语中是对自己能力的认可。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即便表现得谦逊低调,但神色里依旧有股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嗯,阿禾很棒。” 周围人来人往,他目光所及,满心满眼,唯有一人。 阿禾,就这样闪闪发光吧,在你的战场上,在我的心尖上。 42. 闯关 日头高悬,已近午时。 林舒禾想了想,今日反正都来了,如今还有半天时间,不如直接试试第二关。 她走至公孙衍面前,与他商议,“天色还早,如果今日诸位方便的话,午后可否将第二关也一并试了?” 听到她的话,吝飞和公孙衍停在原地,而周围已经打算离去的军中将领和士兵们也都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毕竟早上林舒禾和吝飞的那场沙盘推演实在是太精彩了,他们定是不会放弃第二关的围观机会的。 公孙衍开口询问,“你确定?” 吝飞也上下打量着丝毫不见疲态的女子,“你不用休息休息吗?” 排兵布阵很是耗费心神,大半天都站在沙盘前筹谋,对身体和精力都是很大的考验。 林舒禾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确定,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官员婚假只有九天,来都来了,也好早日了却此事。” 吝飞揉了揉因一个姿势久站而酸疼的腰,看着跃跃欲试闯第二关的女子,“还得是年轻人,身体还是好啊。” “哈哈哈,吝将军好好休息吧,下一关就不用劳烦你了。”公孙衍伸手拍了拍吝飞的肩膀,笑了笑,走到林舒禾面前,“第二关,察其统军之能,考治军驭兵、军纪将心。” “此关以治军辨贤能,量驭众之才,整肃三军法度。” “正巧最近有一批士兵因嫌训练苦累,闹着要离开军营,还有一批新兵刚入营没纪律得很,如果林将军能处理好此事,那么就算你通过第二关。” “倒是军营中经常会发生的事情。” 林舒禾好奇道:“将这两件事处理好就行吗?没有时间限制?” “没有。”公孙衍笑着摇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些事,看得不是时间,而是手段。” “好,一言为定。”她眸中是对这次考验的志在必得,“我定会好好解决的。” 散场后,军中到了开饭的时间,考虑到要向周围人打听消息,得到吝飞的首肯后,林舒禾就拉着宋嘉屿到了伙食营蹭了个饭。 吃饭的时候,大家不是讨论第一关林舒禾精彩的表现,就是讨论第二关那些问题士兵,都不用她主动问,就已经听了个大概。 一个魁梧的士兵打了一碗饭坐到桌前,问旁边的人,“公孙先生说的难道就是那个一直闹着说要离开但是被吝将军压着不放的周将忠吗?” 另一个瘦士兵接了话,“就是他,除了他谁还几次三番闹着要离开啊。” “周将忠既然提出要走,他手底下的人都愿意跟着他,可不就是说的这一批人。” …… 用过饭后,军中士兵就进入了休息的时间,众人训练刻苦,林舒禾也没有想剥夺他们的休息时间,便不打算在此时做些什么,只能和宋嘉屿坐在临时的营帐中。 她在脑中计划着第二关的解决办法,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到宋嘉屿的面前,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面上有些请求的意思,“予珩,能不能,帮我个忙?”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子面容,宋嘉屿的心猛然跳动着。 距离有些近了,甚至她脸上一些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十分清楚,尤其是她用那双明亮的眼神求着他,一瞬间就让他生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旖旎心思。 生怕被面前的女子看出来什么,他微微往后靠,试图缓解自己心中的慌乱,“阿禾难得开口找我帮忙,怎敢不应。” 一听这话,林舒禾就觉得此事妥了,她起身坐在宋嘉屿身旁的椅子上,“帮我查个人。” “阿禾相信我能查到?”宋嘉屿噙着笑。 “我又不是傻子,咱两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你的手段,我还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阿禾慧眼。” “如此,那就多谢了。”林舒禾感激道:“你想要什么报答?” “你我不必见外,不过,若阿禾真的想报答的话,日后若发现我有什么做错的事情,还请阿禾多念着些我的好,给我个机会弥补。” 他神色严肃,仿佛以后真的会犯多大的错一样。 被这个想法惊到,她连忙摆手,“不至于不至于。” 且不说他为人处世周到细致不会惹出什么大错,就单论他们日后是约定好要和离的,他的事情自然也轮不上她指手画脚,真的和她有关的话,那些小问题她不会在意,若真的出了大问题,也轮不到她一个和离的人来批判指责。 “嗯,那阿禾给我半个时辰。”宋嘉屿说完后,起身朝军营外走去。 看他脚步不停,一直走出到了军营外的不远处,林舒禾莫名松了口气。 幸好他是在军营外传递的消息,不然她都得怀疑军中也有他的暗桩了。 正如她不会过问宋嘉屿的势力,她同样也希望宋嘉屿不要插手她的。 她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很玄妙,过于了解对方也不利于两人之后的相处。 可能宋嘉屿也是这样想的吧,不然她怎么会觉得两人至今的相处都很和谐,一定是双方都在控制着这个度。 她本来还在歉疚,毕竟刚请求完对方帮忙又在暗地里划清界限。 但这么一想,她好受多了,但还是在心里决定以后对他好一些。 不多会儿,宋嘉屿就走了进来,将一根竹管递到她的面前。 她取出里面的纸张,看着上面记载的内容,“原来是这样啊。” “有我能帮忙的吗?” 宋嘉屿盯着她皱起的眉头,问,“我方便看吗?” 林舒禾摇摇头,将手里捏着的纸给他,“消息都是你传来的,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而且上面所述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涉及个人私隐。” 日头偏过正中,休息便结束了,营帐外面渐渐传来士兵的交谈集合声。 衡量了第二关的两件事,林舒禾决定先去训练那些新兵,可是…… 她的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宋嘉屿,思考该如何安排他。 “我要去找那些新兵,你……” 她想说要不要让他先回家,可话还没说完,宋嘉屿就打断了她的话。 “我和你一道去,在旁边等你,反正回去也无事。” 说完后,他就站起身作势要跟着她一起出去。 “那好吧。” 林舒禾也不再劝,“咱们去去就回。” 到了新兵营,她将公孙衍说的那一小队十二人喊了出来,一一认识了。 这些新兵刚进来也听话,只是对于一个女子来教他们,显得有些质疑,虽然早上他们也听说了这个女子沙盘推演赢了吝飞将军,但毕竟其他新兵都是军中老将教导,老将那可是经验丰富啊。 对于他们的松懈,林舒禾大声承诺,“我不敢说能保你们的军中生涯一直不受伤, 但是我能提高你们活下来的机会,我只有一个要求,请诸位尽全力,在今日所剩的这半日时间内,训练得像个样子。” 几名新兵交头接耳,“活下来的机会,要是教我们能保命的东西,不如我们试一试吧。” 林舒禾提醒道:“下次不许交头接耳了!军中规矩令行禁止。” 众人异口同声,“是!” 接下来的时间内,她让每个人都展现了自己现有的技能和本领,一一指出了他们的命门和漏洞,然后根据每个人的本领,针对性地制定了各自的训练计划和团队作战的布局和阵法。 在一开始她指出了每个人的问题,众人就明白这个女子是有真本事的,后来她又为每个人和团队制定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更是得到了新兵小队的认可和信服,大家都训练得热火朝天,就连往日枯燥乏味的规矩也听得很是认真。 因为时间不多,所以她选出了一个被大家信服的队长,由队长先带领着大家训练。 毕竟第二关还有半个考题,她得赶去周将忠那里了。 去找周将忠的路上,身旁同行的宋嘉屿一直在她耳边不停夸赞,“阿禾真厉害,不愧是宣武将军,武艺阵法样样精通!” “够了!”被夸得都有些脸红,林舒禾连忙加快脚步,希望早点到目的地。 到了军营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就看到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子正在对着木头人独自训练。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训练的招式,简洁有力出手迅速,如果真的是一心想要离开军队的士兵,是不会在无人时还这般刻苦地训练的。 看来,周将忠的心还是没有真正离开军营。 见阿禾停下了脚步,目光紧紧盯着那边没穿上衣的男子,宋嘉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有那么好看吗? 他“咳”了一声,提醒那边的士兵有人来了。 听到咳嗽声,周将忠连忙停下训练的手穿好衣服,毕竟他刚刚才提出要离开军营,却又被人看到在此处训练,若是传到吝将军耳中,估计又不会批准他离开了。 收拾好后,周将忠才转身朝着这边走来,看到来人,他惊讶道:“你是早上和吝将军比试的那个林将军?” “是我,早上那是第一关,处理你要离开的事情,是第二关。”林舒禾将前来找他的原因说了出来,她不愿意在镇朔军士兵的面前隐瞒此事、隐瞒她的目的。 周将忠问道:“第二关竟然与我有关?那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她想了想,“三关选将,赢了我可以用镇国公后人的身份接任镇朔军统帅,输了……也没什么,我会加入镇朔军,从小兵做起,凭我自己的本事成为镇朔军将领。” “但我此次前来,是真心想帮你解决问题的,我不希望上战场保家卫国的士兵有后顾之忧,当然,你怎么选择是你的事情,我无法替你做主。” 能感觉到面前女子这番话里的真诚,周将忠沉默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终于开口,语气低沉沙哑,“虽是镇国公后人,但你却为女子身份,其实接任统帅更不容易,可是你还是来了,你比我勇敢。” “其实我看过你早上的比试,很厉害也有能力。” 周将忠缓缓抬起头,眼睛中的犹豫纠结也渐渐退去,他终于下定决心,道:“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谈谈吧。” 同时,这也是他给自己一个最后的机会。 43. 定将 “林将军,我只和你一个人谈。” 听到周将忠这话,林舒禾立马就答应了,肯谈就表示有机会,“可以,我们去那边说。” 看着周将忠已经往那边走了,她刚要和一道来的宋嘉屿说一声,就听到身旁男子温柔道:“去吧。” “那我过去了,等我回来。”说完,她快步往周将忠的方向跑去。 等到了地方,林舒禾先道了个歉,“那个,先说声抱歉,第二关的考验,为了心中有数,所以我提前找人打听了一下你的事情。” 想了想,她举起手保证,“但我绝对没有宣扬此事。” “无所谓了。”周将忠叹了口气,“如果今日你能说服我留下,那就证明此事能解决,如果……” 未尽的话林舒禾明白,如果事情解决不了,他是执意要走的,那么大家知不知道这件事也无关紧要,反正他不在军营了也听不到议论声了。 想到那张纸上记录的—— 周将忠的妻子当年难产而亡,家里只剩下老母亲照顾着他的孩子,前段时间他母亲外出做活,临时托邻居照看孩子,谁知突逢天降大雨久久未歇,他母亲担心孩子,冒着雨往家赶,第二天就发了高烧,幸好邻居请了医生抓了药,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 虽然如今母亲和孩子都健健康康的,可是此事还是给周将忠造成了难以解决的心病。 他若是继续当兵的话,每月也只得几天假期,家里无人照看,这种事或许还可能发生,为了家人,所以他这才几次三番提出要离开军营。 而他一手带出来的那些兵十分依赖他,周将忠说要走,他们也打算跟着他一起离开,这才有了提出要离营的一批人。 林舒禾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家国大义,实难两全啊。” “我明白,其实你也很为难吧,我刚才远远看着你依旧刻苦训练,想来你也并非对军营没有感情,只是你觉得家中需要你,其实我有一个建议,你觉得专门找人照顾着你母亲孩子如何?” “哪有那么容易,专门的看护人很贵的,还不如我自己回去。”周将忠情绪低落。 见他似乎有意,林舒禾也不再拐弯抹角了,“其实我是想说,我这边有一个地方,我之前当兵的时候,有些伙伴不幸战死,他们的家人无人照顾,后来我们大家聚集在一起,开了一个启明堂,里面就有专门看护的人,而且大家都在一起,有事也能搭把手,你休假的时候也可以去那里看望她们。” “启明堂?”周将忠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重复念了这个名字。 她点头,“是的,取开启未来灿烂光明充满希望之意。” “你可以将母亲和孩子安置在那里,大家一同生活,互相扶持,而且孩子在那里也有玩伴。” 看到男子已然动容,她也觉得这个想法可行,便继续将此事细细道来,“退一步说,假如你真的离开军营回到家中,可你们还是需要银钱生活,你或许还是得出去做工,家里还是只有你的母亲和孩子,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她们去一个更合适更舒适的地方呢,这样,她们的生活有了保障,而且你也能继续留在喜欢的军营里了。” “真的可以吗?”长久以来困扰自己的事情这么轻易就被解决了,周将忠一时竟有些不可置信。 “没问题,其实我也去启明堂远远看过,那边真的很适合她们。”林舒禾认真承诺。 突然她灵光一闪,好似有些明白了这第二关的用意,她又说:“其实吝将军他们也是关心你的,只是你要强,不肯诉说家中困难,但他们都知道你心中对军营的不舍,所以默默压下了你要离开的申请,而且,这第二关恐怕就是给你和我的一次机会。” 周将忠哽咽了,看着军中吝将军营帐的方向,“你说得对,这确实是给我的一次机会,吝将军的用意我明白了,我会安排好母亲和孩子,继续为镇朔军效力。” 他恭恭敬敬地抱歉行了个军礼,“周将忠在此谢过林将军,祝你顺利闯过第三关。” 林舒禾也回了一礼,“也得谢谢你心底对镇朔军的那份不舍,这才让我有机会通过这第二关。” “你确定想好了的话,”她笑了笑,有丝迫不及待,“那我就去找公孙先生和吝将军判断结果了?” 周将忠也朗声笑了起来,坚定道:“嗯。” 林舒禾笑着道了一声,“告辞。” 看来通过第二关应该没有问题了,她连忙往回走,越走越兴奋,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心中充斥着开心,她急于将满心的喜悦和人分享,看到远远站着的人,她笑着跑了过去。 “宋嘉屿,他答应了。” 看着阿禾笑着朝他跑来的身影,宋嘉屿有一瞬间恍惚—— 此刻此情此景,真的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温暖的光晕染在她身上,她的发丝随着奔跑飘扬着,尤其是她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更令人心动的是,她在奔向他。 心中明明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高兴,但他还是忍不住心想,如果她只是因为看见他而高兴就好了。 阿禾跑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笑着对他说,“我们去找吝将军和公孙先生吧。” “好。” 宋嘉屿恍恍惚惚,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导致他现在都有些缓不过来,心脏更是剧烈跳动,不论她现在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回去的路上,林舒禾又去看了一遍新兵的训练情况,看到他们已经像模像样了,心中越发高兴。 “我给你说啊,这套训练方法,可是我一开始参军的时候,和我们一队的伙伴共同摸索出来的,真的很好用。”她边走边和宋嘉屿说着话,有时想起当年趣事,嘴角都挂着笑。 宋嘉屿就这么默默跟在她身边听着陪着,感受着她的喜悦,嘴角眉梢也随她一道翘起。 眼中看着阿禾雀跃的身影,耳边听着阿禾轻快的声音,他想,若是能和阿禾永远这么走下去该多好啊。 唯一可惜的是,无缘得见当年的阿禾,不过他能想象得到,那个时候的阿禾定然也是十分优秀耀眼。 可是路总有尽头,转眼间他们就走到了吝飞将军的营帐,正巧公孙衍也在这里坐着,他甚至都有些怀疑,公孙衍像是猜到了阿禾能顺利通过第二关,所以专门在此等待他们二人。 林舒禾上前一步,“吝将军和公孙先生都在,还请两位前去评判第二关的完成情况。” 吝飞摆摆手,“不用了,我们已经得知消息了,第二关,林将军通过了。” “恭喜林将军了。”公孙衍话音一转,“不知林将军可还有精力来过这第三关?” “ 啊?”林舒禾惊讶道。 虽然她是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可是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如果单论她自己的话,是可以继续的,可是如果继续的话,营中的士兵该不会也会延迟休息的时间吧? 犹豫片刻,她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我看今日也不早了,不知二位觉得第三关是否会影响大家休息的时间?” 没想到她会考虑这个,公孙衍愣了一瞬,心中对她多了些赞赏,随后摇了摇头,“无妨,此关只考你一个人。” 她突然想起来同行之人,便扭头看了一眼宋嘉屿,本想问他是否着急回去,却看到了他眼中的支持和鼓励。 见状,她心中再无犹豫,干脆道:“我继续。” “好,此关是论辩。”公孙衍在营帐内缓缓踱步,“第三关,以危局试决断,换言之,便是假历绝境危局,考胆识决断。” “若是你掌军三千,逢粮草断绝,逃兵扰乱军心,外无援军,而敌方三万人马将你围困,你处在这样一个情况,手下能用之人本就不多,偏偏有一个特别有能力的人却奸淫掳掠,但你又无人可用,你会怎么做?” 林舒禾思索一番,沉着冷静应答,“敌众我寡,应速定突围死守之计策,派遣小队突围求援,同时利用周遭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死守阵地。” 她心中明白,前面的处境其实都是常见的兵法,第三关真正想考验的,乃是她的领军处事方法。 “逃兵扰乱军心,临阵脱逃当杀,杀鸡儆猴以定军心,大战在前军心万不可乱。” “至于奸淫掳掠者,亦当杀,军令不可违,我们死战是为了守护百姓,怎能因要作战用人而令百姓受辱。” 她将自己心中的决断说了出来,没有加一丝一毫修饰,这是她所想所行,亦不屑为了赢而矫饰。 说完后,她看到对面的两人都在沉思,仿佛在思考她的回复,片刻后,吝飞走近,脸色严肃问,“粮草断绝,若是城中再无一粒粮食,你可会要求身弱之人献出生命?” 听闻此话,她刚想反驳为何要先让身弱之人献命,难道不应该是他们这些将士先上阵吗? 可突然之间,她明白了吝飞所说的话,他竟是那个意思? “吝将军慎言!”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怎可如此,我不会也不允许做出此事。” 那可是人啊!她定不会允许她护佑的城中出现书中所写易子而食之事! “一支严明有纪律的军队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而且,没有人有资格去要求别人献出生命!” 吝飞丝毫不见被反驳的不满,而是点着头夸赞,“林将军说得好,将镇朔军交到你的手里,我放心了,也算我老吝对得起先镇国公了。” 说完后,他将一直珍藏的半块军符拿了出来,双手交给了镇国公唯一的后人。 林舒禾接过那半块军符,将它和自己怀中一直携带的另外半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一旁围观全程的宋嘉屿目光灼灼,“从今日起,阿禾便是镇朔军统帅,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苍鹰就该在天空翱翔。” 她心中亦是豪情激荡,拿着完整的军符走了出去,营帐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所有镇朔军的士兵,当看到她拿着军符走出来之后,所有人肃穆地行了个军礼。 “参见统帅。” 44. 癸水 自从那日接过镇朔军统帅之职后,她每日白天都去镇朔军和大家一起训练,傍晚才回家。 反正恢复了女子身份的她只挂了个虚职,既不用上朝也不用点卯,多的是时间去练兵。 而宋嘉屿的婚假也已经结束,他每日要上朝要当值要办公,户部的那一堆事情都需要他来处理,两人从早上起床后分别,也只是每日傍晚才能见上面。 天气越发凉了,她都已经将睡衣换成了稍微厚实一些的材质,可是宋嘉屿却还是穿着不同样式的单薄的睡衣。 真不是她故意偷窥,实在是晚上睡觉前他总爱掀被子,她才不得不注意到的,有时候看他露得实在是太多了,她都觉得自己有些燥热上火。 有次她实在忍不住提过一次,可他就像是不怕冷一样,依旧我行我素,没办法,有时候实在看不过去那白皙紧致的胸膛在她的眼前不停晃眼,她就会又一次叹着气将他的被子提上去。 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倒是让他们之间的接触也随之亲近了几分。 一天傍晚,林舒禾再一次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明明和往日都是相同的训练量,不知为何今天却感觉身体格外疲惫。 她照常先回房间沐浴洗漱,脱下衣服后,才发现是癸水来了,怪不得今日腹部有些坠感,她还以为是吃坏肚子了。 没有多耽搁,她连忙随意擦洗一下,从衣柜最下方找到之前和汀雨她们一起做好备用的月事带。 之所以这些东西放在最下面,是因为她已经有将近小半年没有来过癸水了。 这次来的时间好像有些不对,她心中好奇为何此时会突然来癸水呢? 于是便细细回想这些年关于此事的经历,自从十五岁初次来潮,之后大约是因为她久在军营未加注意,导致身子受寒严重,所以这四五年时间,基本上都是半年才来一次癸水,而且很快就结束了。 其实她是不介意这个间隔时间长或短的,因为这并不影响她依旧身体健康,也不耽误她日常训练。 只是后来汀雨得知此事,放心不下,还特意拉着她去看了大夫。 大夫诊过脉后,直言说这都是正常情况,每个女子的体质都不一样,有些女子天生就是三个月或者是半年来一次,有时间身子虚弱也会导致这种情况,好比说身体如果觉得这个阶段不适合来癸水,就会将此事推迟,直到身体恢复正常。 要是按照那位大夫所说,难道,是她的身体现在恢复正常了? 或者说,难道是最近吃的好了?还是最近注意加衣所以没有受寒? 边思索着边捂着手炉走进房中,她的视线不经意放在了床上,两只枕头正端端正正摆放在床头。 她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荒诞的理由,难道,是因为看多了每夜衣衫不整的宋嘉屿而身体燥热的缘故吗? 瞳孔瞬间紧缩,她觉得好像也不无可能。 那位大夫好像是提过一些要注意的事情,但她只听到于身体无碍之后就没仔细听了,大夫貌似还说了什么保持心情愉悦,什么多吃肉,什么阴阳调和…… 唉,她叹了一口气,想着还是要把身体养好啊。 久不来癸水,此次大约是将之前的症状都积攒到这一次了,她的腹部觉得有些坠痛,手摸上去竟有些冰凉,左右无事,她上了床盖上被子,用手炉捂着腹部,闭上眼睛尽量将注意力从腹部移开。 —— 傍晚宋嘉屿回来后,听到门房说阿禾今日回来得早,正要去找她一道用膳,却听闻阿禾进了屋就一直未出来,心中奇怪,于是换了个方向,朝卧房走去。 推开门绕过屏风,就看到阿禾闭着眼睛蜷缩在床上,额角渗出冷汗,他连忙跑过去,用手背覆盖在她额上,判断她是否发热。 “没有发热,”他喃喃自语,皱着眉用衣袖将她额上的汗珠抹去,轻轻唤着,“阿禾,醒醒……” “阿禾,阿禾……” 不管怎么呼喊,可是床上的人却始终未睁开眼睛,也没有任何回应。 “孙礼,快去找大夫,快。”见喊不醒人,他心中越发慌乱,焦急地朝外面喊道。 一阵兵荒马乱,许是大家都没想到平日那么健康无恙的一个人竟然病到请大夫的程度,汀雨和晚潇还有府内的人都前来探望。 宋嘉屿将众人安抚好送走后,将汀雨和沈晚潇请了进来,仔细询问着阿禾之前的身体状况。 汀雨也十分疑惑,“没有啊,小姐的身体一直都很好。” 沈晚潇也仔细观察着床上难受的人,“最近确实没有听说她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啊。” 众人皆是神情紧张,问不出原因的宋嘉屿又回到床边焦急地守着。 这时汀雨突然想起来什么,匆匆跑到林舒禾放衣服的柜子里看了一眼,连忙开口,“我可能知道她为何难受了。” “什么?”宋嘉屿朝她看过去。 汀雨犹豫了一会儿,想着两人既然已经是夫妻了,便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低声道:“小姐应该是来癸水了。” “可是……”沈晚潇看着床上女子因疼痛皱起的眉头,有些惊讶之前没见舒禾有过这种症状,不解道:“她身体一向康健,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宋嘉屿满眼心疼地看着额角又渗出冷汗的阿禾,摸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哽咽着,“竟会如此难受吗?” 汀雨心里也十分难受,小姐这一路走来她都看着,“往日也没有这么严重的,小姐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那个许久不来也是正常,但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 被孙礼匆匆拉来的大夫终于到了,诊过脉后,提笔在桌上写着药方,边写边说出诊断结果,“这位姑娘是癸水导致的腹痛。” “一般情况下女子癸水不会如此,但有些女子天生体质会受此疼痛,可是我观这位姑娘的脉搏强劲有力,料想应该是往日没有注意有所着凉受寒,所以才导致这次癸水来临如此疼痛,我先开两服药帮她缓解一下,日后要好好调养,情况应有好转。” “还有,就是要……”大夫要交代的话停了下来,摸不清两人之间的关系,所 以犹豫着接下来的话给宋嘉屿说是否合适,大夫问,“你是这位姑娘的……” 宋嘉屿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阿禾,满目柔情,“我是她的夫婿。” 大夫点头表示知道了,于是将刚才未尽的话语继续说了出来,“如此的话就方便了,你可以用温暖之物帮她捂一捂肚子、脚和手,若是癸水腹痛,那么腹部定然会有冰凉之症状,还有手脚也不可忽视,要让身体都热起来,她才会好受些。” “知道了。”送走大夫后,宋嘉屿连忙让人去抓药煎药,大家都忙去了,屋内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想到刚才大夫所说的话,他俯下身,靠近阿禾的耳边,轻声问:“阿禾,我上来帮你捂一捂,可好?” 床上的女子迷迷糊糊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正难受着的她侧过头呓语了一声,又陷入睡梦中。 “阿禾,我当你答应了。” 他将外衣脱下,上了床,将人背对着他搂进怀里,又将两床被子紧紧盖在她的身上,动作间他的手突然摸到一个圆形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手炉。 他盯着手里的东西看了看,又摸了摸已然变温的手炉,刚想叫人换一个热的过来,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他低语,“阿禾,你现在昏迷着,若是用手炉,温度过热的话会烫坏的,我们不用手炉了,我亲自帮你捂吧。” 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女子,说话间他的嘴唇不经意碰到她的耳朵,停顿了片刻,他喉结滚动,闭上眼拉开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女子依旧没有给他任何话语的回应,却因为没躺舒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躺在他怀里的人动了动脑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起一丝丝酥麻。 看着闭着眼放心又信任地靠在他胸前的女子,宋嘉屿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 “阿禾真乖。” 最终,他还是没有换上热的手炉,而是随手将原本的手炉扔到床尾,将双手搓热,从阿禾的上衣下摆处伸了进去。 果不其然,手下触摸到的肌肤透出几分凉意,他心中酸涩,又将人搂紧了几分,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为她驱散腹部的寒凉。 他又用另一只手试探了阿禾手脚的温度,果然比他的温度低了许多。 “阿禾,你很难受吧?” 宋嘉屿心中再无一丝其他的想法,初时触碰的羞赧全都被他抛之脑后,他心中只剩下了对阿禾的心疼。 怀中抱着心爱的女子,身上又盖着两床被子,他的身体更热了。 于是他将女子的双脚捂在自己的腿弯处,又扯开自己胸前的衣服,把她的双手拉进自己怀中,将她冰凉的手心贴上他毫无遮挡的胸膛,用自己身上的温度为她取暖。 做完这一切后,他以一种圈抱着的姿势搂着阿禾,自己靠在硬邦邦的床头,却将人稳稳抱在怀中,时不时观察着怀中的女子。 见她的眉头渐渐舒展,腹部和手脚的温度也逐渐变得温暖,他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45. 大皇子 休息了一个时辰,身子也逐渐暖和起来,精神慢慢恢复的林舒禾终于回过神了。 手下传来的温度与弧度让她有一瞬间迷茫,本着求知的欲望,她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摸了摸、抓了抓,试图辨别判断着自己手下的温热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她终于彻底清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眼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宋嘉屿的怀中。 更要命的是,她的手竟然毫无遮挡地贴在他赤裸的胸前,还在摸着什么,霎那间,她仿佛被突然定住一般,探索的手再也不敢动作。 她咽了下口水,鼓足勇气,如五雷轰顶般抬起了头,不经意对上一双含笑的双眼,那种眼神仿佛在戏谑地问她——摸得可还满意? 她脸上腾地升起红晕,迅速移开视线,连忙收回了手,动了动身体想赶紧起来,却发现自己被宋嘉屿紧紧搂在怀里,一时之间竟没能挣扎开。 更要命的是,由于这个姿势过于亲密,因她这一动,她竟然感受到了身下的人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她立刻如雕像般一动不动,装作无事般平静开口,“那个,你放手吧,我要起来了。” 闻言,宋嘉屿有些遗憾地松开了圈抱着她的双手。 感受到紧箍的手臂松了下来,林舒禾立马起身,下了床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想起刚醒来时两人亲密的那一幕,她疑惑道:“还未到就寝时辰,你怎么在这儿?” “大夫说要帮你捂一捂。” 想到刚才的姿势,林舒禾:? 用身体捂吗? 大夫竟然会这样说?! 没等她想明白,宋嘉屿却一脸认真严肃地看着她,“阿禾,下次难受一定要告诉我。” “你不知道,我回来看到那般躺在床上的你,怎么都叫不醒,我的心都快吓停了。” 他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我不知道这次会这么严重。” 想到他们方才一定着急坏了,林舒禾朝外面看了过去,“汀雨和晚潇她们那边……” “已经让人去告知了,说你已经没有大碍了。” 宋嘉屿从屋外孙礼手中接过一碗药和一碗粥放在她面前,“温度刚好可以入口,阿禾先垫一垫肚子,把这碗药喝了吧。” 林舒禾:“这药是?” “大夫开的,调理…癸水的药。”宋嘉屿眼神回避,略有些不自在,他从未接触过女子,不知道这话是否适合在阿禾的面前说。 “多谢。” 林舒禾没有表现出丝毫介意,她喝完粥后,端起药碗,一口饮尽。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这次的事情带给他的阴影竟然这么大,以至于之后的许多天内,宋嘉屿每天都变着花样让厨房为她做药膳,甚至中午也不在户部用膳了,即使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回镇国公府,每天三顿按时和她一起吃饭。 别的也就罢了,但她是有底线的,夜晚躺在床上,在他第三次提出要用自己的身体帮她取暖时,林舒禾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真的不用了,我用手炉就好。” 宋嘉屿轻轻淡淡吐出两个字,“好吧。” 不知为何,她仿佛从这两个字中听出了一丝遗憾。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对于她来说却是松了一口气,真的这么亲密地接触下去,她都怕她把持不住自己。 也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调理起了作用,她的身体情况倒是好了许多,也不再会因此腹痛了。 这天用过午膳后,林舒禾决定去街上转一转,看看京城的热闹繁华。 因前世亡国之前城中的萧条惨状使人心碎,重生后,若有闲暇时间,她就出来走走转转,只有体会着人间烟火,才令她有了一种重生后真实的感觉。 宽阔的街道人声鼎沸,两边摆满了各种摊子,糕点、小食、首饰、绣品、应有尽有。 转悠着走过两条街,她敏锐地发现身后有人在跟着她,当即脚步一顿,停在了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 小摊贩见来了客人,热情地招呼着,“姑娘试试,我这都是上好的簪子。” 林舒禾随手拿起一支簪子插入发髻,借了摊主的铜镜,一手持镜一手抚簪,借着欣赏发簪的机会,从铜镜里看到了身后跟着她的人。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她又仔细看了看,那人有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身材,和没有任何特征的脸。 这样的人最适合跟踪了,平平无奇,站在人群中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看清楚后,她将铜镜和簪子放了回去,“谢谢,我再看看。” 没做成生意的小摊贩也不恼,依旧笑着送客,“好嘞,有需要再来啊,姑娘慢走。” 她看了眼周围的街道,朝着一个没有那么多人的地方走去,在进入巷子拐角后她猛地侧身藏了起来,静静等待跟踪之人现身。 不一会儿,刚才从铜镜中观察到的男人便走进了巷道。 那人发现前方空无一人,当即转身就要从巷子里退出去,却被人堵住了出口。 林舒禾伸手拦住男人要出去的路,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跟着我干什么?” 见被人发现了,男人抱拳行了一个并不是那么恭敬的礼,带着些高位之人的矜持,他压低声音道,“我是二皇子的人,我家主子说了,若是被林将军发现了,就让我邀请将军与主子一叙。” “不去。”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男人的话,收回手转身就要离开巷道。 因前世篡位灭国之事,她本就不喜二皇子,更何况,她刚才可没错过面前的这个男人在说“二皇子”时,隐约透露出来的别扭和敌对。 既然邀请之人不敞亮,那也怪不得她直言拒绝了。 “等等。”男人打横伸出胳膊。 形势转换,现在变成了那个男人在阻止她离开,“林将军留步,我家主子可还在候着将军呢。” “这位大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是你先跟踪的我,你一不坦诚二无凭证,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林舒禾朝四周看了看,街道的人还是太多了,人多眼杂,保不齐就会被有心人看出她的去向。 她压下男人挡路的那条胳膊,施施然走了出去,在迈出巷道的最后一步时,她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想见面,等你们能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再说吧。” 男人皱着眉不语,主子只说了若他暴露,就假借二皇子之名邀请林将军一叙,可没说若是二皇子的名头邀请不到林将军该如何是好。 可能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拒绝皇子的邀约吧。 他面露犹豫,主子没让暴露身份,所以他不敢擅自做主。 想了想,他心中做出决定,“还请林将军在街上多转一转,别急着回府,我即刻回禀主子。” “一刻钟。”林舒禾道。 在街上转了会儿,她看到刚才那个男人又出现在了隐蔽的街角,他的袖口上拉,掌心露出大 皇子的令牌。 确认她看到了,男人便转身离去。 林舒禾低头笑了笑,确实够谨慎的,随后便远远跟了上去。 对于这位大皇子,林舒禾心中是有好感的,大皇子宽厚仁善很得民心,可是她却不明白为何前世大皇子主动放弃了皇位,反而最后是二皇子篡位成功。 难道他有什么把柄捏在二皇子的手中? 她不禁想,若是大皇子坐上那个位子的话,或许前世她和国家都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对他的诸多好奇与疑惑,在她与大皇子真正见了面之后,也依旧没有想到答案。 刚才被人引着到了这么一处僻静隐蔽的地方,看着悠然坐在亭子里品茶的大皇子,林舒禾有些怔愣。 仿佛她见到的不是金尊玉贵的皇子,而是闲云野鹤的世外之人。 “林舒禾见过大皇子。”她敛去面上疑惑,上前行礼。 “林将军,请坐。”大皇子伸手朝对面示意。 她依言坐了下来,心中暗道,以她所见这位大皇子的行为,确实如世人口中所说的那般宽和。 他也不拐弯抹角,竟直接开门见山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方才下属来禀,我便知林将军聪慧谨慎,是个可靠之人,所以,我请林将军来,是希望将军能站队三皇子。” 什么?! 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话,林舒禾惊讶不已,她来的路上不是没有想过大皇子请她来的原因。 一开始未明身份,她曾猜测过是否有人要对他不利,所以假借他人名义一见。 后来知道真正要见她的人是大皇子,她也曾猜过是否是因为大皇子想要拉拢她为自己多一份保障。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大皇子竟然是为了三皇子而拉拢的她! 为避免前世悲剧,她是十分希望未来登上皇位的那个人能做个好皇帝。 可是今日这一出,她怎么觉得,眼前这位大皇子并无登顶之心呢?反而是在为三皇子谋划。 不说别的,至少在她心中,是万万不愿也不能看着二皇子篡位成功的,那这么看的话,好像人选也只剩下三皇子了。 想到这里,她其实有些头疼,人各有所长,她这一身本领是沙场对敌的,这些朝堂之事,其实她也是今生刚接触。 这个时候,她是该拒绝还是答应呢? 拒绝的话,万一大皇子当真了,之后二皇子真的篡位,那不是又得重蹈前世覆辙吗? 答应的话,那位三皇子,她着实不了解啊,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自己就要为他夺位了?这话听着她自己都觉得荒诞。 唉,如果宋嘉屿在就好了,她也有个人可以商量商量。 这个想法一出,她瞬间惊疑,怎么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宋嘉屿? 她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对于这个问题过于头疼了。 对于林舒禾的沉默,大皇子也不催促,毕竟贸贸然站队,可是个生死攸关的大事。 他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良久后,林舒禾缓缓开口,“还请大皇子见谅,过早介入皇位之争,可不是什么好事,况且,我对于殿下口中的三皇子,可称得上陌生二字。”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大皇子反而放下了心,依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这个回答才是当下最好的回复。 他笑着点头,“好,那就静候林将军了,若有机会,我会安排将军和三皇子见面。” 46. 更衣 辞别大皇子后,林舒禾匆匆忙忙回了府,路过门房时特意问了一句,“宋侍郎回来了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连忙朝着府内走去。 咦,书房内无人? 也不在厨房? 难道是在卧房? 可是天还未完全黑透,她想,这个时辰,他不应该在卧房吧? 本就没抱什么希望,她敲了两下卧房的门后,屋内也无人回应。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进自己的房间还得先敲门了。 正欲离开去别的地方找人,她低头看了眼今日出门时穿的规整劲装,打算进屋先换一身舒适点的衣服。 左右房内无人,她径直推开门,朝里屋走了进去。 刚掀开里屋的帘子,宋嘉屿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男子宽肩窄腰,身形流畅,浑身像是蓄积着力量却又不过分突出,他的双手正放在腰间的亵裤腰带上,隐约可见几道筋络隐入其见。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一件衣服了! 眼前一幕对她的冲击太大,她双目圆睁,愣在原地,嘴唇张张合合,嗫嚅着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闭上眼背过身去。 刚想往外走回避一二,就听到身后的喊声,“阿禾。” 这一声将她叫住,她脚步顿住,等着他开口。 身后传来衣服布料悉悉索索的响声,伴随着男子略带歉疚的声音,“抱歉,失礼了,今日在户部的库房内进行了一下午的盘点,衣服沾上了些许霉气,所以……” “那个,”林舒禾右手手指不停摩挲着,犹豫了片刻才平静开口,“我不是有意的,刚敲了门没人应,所以我才……” 男子打断她的话,不赞同道:“阿禾,这是你的房间,阿禾愿意与我同住已是我的荣幸,你可以随意些,不用敲门的。” 顿了顿,他走到阿禾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疑惑的脸上带着刻意露出的委屈与无辜,问,“还是说,阿禾厌恶我,怕见到我不堪的场面?” 不是,他在说什么? 林舒禾不自在地垂下眼,却被他俯身时露出的大片胸膛惊到,连忙后退一步,“没有,你多心了。” 她又正色道:“天凉了,要不你先把衣服穿好?” 面前男子只穿着一层衣服,想来是他匆忙间只来得及随手套上,衣襟竟未合拢整齐。 见人远离,宋嘉屿直起身,却丝毫不见收拢衣领的意思,“无妨,我体热。” 他一副不怕冷的样子,心中却暗道,在阿禾面前穿那么规整干什么,阿禾是他的妻子,在妻子面前这样很正常,阿禾只是一时不习惯而已,等见多了就适应了,日后阿禾也不会不好意思了。 林舒禾叹了口气,想起正事,也不再纠结他身上衣服穿得如何,抬脚朝外走去,“我有要事与你商议,咱们书房见。” 她刚走到书房,坐下没一会儿,刚才还衣着清凉的男子就穿戴整齐地走了进来,在她身旁落座。 也不知是今日走得久了还是被什么刺激的,她嗓子有些干,伸手将右手边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喝完才发现,这杯茶出现得刚刚好,就连位置也放在她最顺手的地方。 茶杯刚被放了回去,倒水声便响了起来,她顺着那道水线看了过去,倒完水的宋嘉屿正将茶壶放了下来。 许是见她的视线看了过来,他竟然对着她挑眉笑了一下,仿佛是在询问“怎么了”。 她倏地收回视线,连忙又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这次她喝得极慢,心思也百转千回。 人一旦有了习惯真是可怕,她竟然有些适应宋嘉屿的这些行为了。 可是,日后他们是要和离的啊。 她没忘记,定下婚约那日他曾亲口对她说过,不喜欢她。 而她,应该也是不喜欢他的吧。 喜欢应该就像是父亲对母亲那样吧,如胶似漆生死不负,所以在母亲离开后,父亲便没有了求生的意志。 爱让人脆弱,有了软肋。 她想,她不能这样,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坚定信念后,自卧房见到那一幕产生的波动也逐渐平静下来,那些混乱的情绪已被她抛之脑后。 她放下茶杯,说起了正事,“我想向你打听一下三皇子。” “阿禾对他好奇?”宋嘉屿心中一紧。 平日里也未曾见她主动打听过其他男子。 他紧紧盯着阿禾,想从她的脸上辨认出一些别的东西,可她只是很平静的,并未在她的脸上看到什么别的情绪。 他心中稍定,“三皇子此人其实很是低调。” 林舒禾皱眉,“低调?” 皇子的低调,除了保命便是蛰伏。 宋嘉屿道:“三皇子非嫡非长,在他之前,既有母族背景又得民心的大皇子,也有受宠强势的二皇子,而三皇子的母亲只是浣衣局的一个宫女,无权势背景无皇上宠爱,低调才能生存下去。” 既然如此,大皇子为何要替三皇子铺路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绝对不能让二皇子登位。 “宋嘉屿,对于阻止二皇子这一件事,我想我们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吧?” “自然,阿禾可以放心,我与你从来都是一条路上的人。”他点头道。 不管阿禾要走哪条路,他都会在她身边。 “既然如此,你看好谁?”林舒禾认真地问了这一句话。 宋嘉屿明白,阿禾的这句话摆明了是要他站队,或者说在探究他的想法,他心中很是欢喜,阿禾能问出这句话,证明她已经不把他当作外人了。 也对,他们毕竟是夫妻,是携手并肩之人,他与阿禾,从来都是一体的。 思及此,他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不瞒阿禾,皇帝如今只有三子,既然不能是二皇子,那么理所应当是大皇子了。” 他话音一转,皱起了眉头,“但是,前世大皇子因宫廷秘闻而败,这件事情,一定至关重要。” 提起这个,林舒禾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之前你说大皇子为护三皇子甘愿步入二皇子的圈套,这么说来,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关系很好了?” 宋嘉屿摇头,“平日里倒没人发现这两位有何往来,只是前世皇权更迭后,我的人拼死传递出来的这个消息,具体如何还未可知。” “阿禾为何打听三皇子?”他心中还是好奇得紧。 “我遇到了一个难题……”林舒禾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要告知他。 大概猜到了和皇家有关,不然阿禾也不会打听三皇子了,宋嘉屿突然笑了下,像是在破除她的犹豫,“阿禾忘了,如今你我是夫妻,夫妻一体,若事情得以解决那 是万幸,若有危险,那我们定是要一同面对的。” 对啊!她怎么忘了这事了,既然要站队夺位,成了便不说了,若是失败了,他们如今还是夫妻,可是要一同被斩首的。 这么看的话,他和她,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而且他知道的前世宫廷消息应该更多。 想通了之后,她也不打算瞒着了,“我今日见到了大皇子,他说要我帮三皇子,你觉得,这是不是很不正常。” 自然是不正常了! 宋嘉屿摇摇头,他也这么想的。 “只是,我对三皇子也不甚了解,外界看来,他着实是低调啊。” 林舒禾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不是二皇子就行。” “嗯。”宋嘉屿亦点头。 自从两人对此事进行了深入交流后,林舒禾一直在等着大皇子那边的消息,毕竟大皇子可是说要让她了解三皇子的。 了解了才好做决定不是。 幸好大皇子那边也没让她失望,果真迅速地就找到了让她和久居深宫的三皇子见面的机会。 ——贵妃娘娘又又又举办赏花宴了,这次是赏梅宴。 或许是为了彰显自己,自从贵妃得宠后,每隔几个月总会找不同的由头举办各种宴席,广邀名门世家及朝中重臣家眷。 这次也不知大皇子用了什么手段,镇国公府也收到了一份请帖,上面写了她与宋嘉屿的名字。 的确是个好办法,既然三皇子不方便出宫,那就让她进宫相见。 得知这个消息后,她第一时间就将自己的打算告知给了宋嘉屿。 对于她的想法,宋嘉屿他很是配合,直言届时会为她打掩护,只是提出了一个要求,她和三皇子会面时,他得在场。 他说出的理由令她无法拒绝,因为他考虑得很是周全,万一不小心被人碰到她和三皇子私下见面,对两人的名声都不太好。 林舒禾想了想,他说的也对,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此次赏梅宴是未时初开始,到了那一天,她与宋嘉屿早早便进了宫。 开场依旧是贵妃炫耀着最近得了什么什么赏赐,等说得差不多了,贵妃举着杯最后说了一句“与大家同乐”。 等大家用完酒食糕点后,便三三两两结伴开始赏梅游。 趁此时机,林舒禾给身旁的宋嘉屿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朝着一旁的小太监走去。 她认得此人,上次与大皇子见面时,就是此人站在大皇子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小太监绕来绕去,转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内。 将人带到后,小太监指了指里面就退下了。 看着幽深的宫殿,林舒禾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宋嘉屿先待在外边,万一有问题还能及时挽救。 她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借着月光,她看到里面的人一听到推门的动静,就像是被惊到一样瑟缩了一下,连忙跑到柱子后面,躲了起来。 林舒禾:? 她有那么可怕吗? 还是说这位三皇子的胆子太小了? 可是一想到大皇子为他铺路的行为,林舒禾心中越发疑惑,或者说这份害怕是三皇子特意表现出来的? 她停在原地,轻声问:“可是三皇子殿下?” 柱子后慢慢伸出来一个脑袋,“你就是林舒禾林将军。” 47. 中药 “你就是林将军?” 林舒禾点头,怕他看不到,又应了一声,“是。” 柱子后的人一步一挪地走了出来,走到她的面前,小声道:“我是三皇子。” “参见三皇子。”林舒禾抱拳行了礼,打量了四周,发现并无异常,又朝三皇子的方向告知,“屋外还有一位与我同来的朋…呃,我夫婿,三皇子稍后,我让他进来。” “林将军不必多礼。” 三皇子又犹豫着道:“可是大皇兄只说要见你。” 林舒禾一愣,三皇子这话的言外之意是只和她谈? 她心中对三皇子为数不多的看法又加了个谨慎,怪不得都说三皇子低调,不引人注意才能活得长久,这位三皇子应该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怯懦,至少他有自己的看法,而非一味听从。 “有些事,他了解得比我多,若有他在场,想必……”有些话她没有说出来,毕竟现在他们还是初见,有些话也不能明说。 “林将军信他?” “是,我信他!” 看着林舒禾坚定的样子,三皇子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她咳了三声,示意屋外的人——安全可以进。 宋嘉屿进来后,站在她身旁,两人并肩面对着屋里的三皇子。 “林将军,我很崇拜你。” 两人都没料到三皇子会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林舒禾不解:“啊?” 宋嘉屿皱眉:“嗯?” 黑暗中,三皇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真诚道:“你很厉害。” 一头雾水的林舒禾,“多谢夸奖。” 宋嘉屿越发不快,提醒道:“三皇子还是说点正事吧。” 三皇子“嗯”了一声,随后说:“大皇兄让人传话说,让我今日悄悄来见你,可他没告诉我原因,林将军可知道为何?” “大皇子,想让我帮你。” 林舒禾说完这句话后,与宋嘉屿紧紧盯着对面三皇子的反应。 “帮我?”三皇子不解。 “帮我!!!”三皇子惊讶。 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一般,他猛地后退了两步,摆了摆手,“我不行的,大皇兄才是最适合的人了,我不会抢他的东西。” 林舒禾与身旁男子对视一眼,统一了对三皇子的看法—— 他脑子转得挺快,但也真的是没有那种想法。 宋嘉屿突然在此时来了一句,“三皇子不必妄自菲薄,您还是有能力的呢。” 听他这话的意思,林舒禾也想起来了,前世可是这位三皇子站出来收拾的残局,虽然为时已晚大势无法挽回,但至少三皇子的心性是好的。 “或许大皇子有他自己的思量,但三皇子平心而论,若不是大皇子,该如何……” 三皇子皱着的眉一直未松开,他情绪也低沉下来,“今日就到这里吧,别的事,让我想想。” 他朝外走的时候,经过林舒禾的位置,突然小声说了一句,“林将军,我偶尔会去宫外的书轩斋,此处很安全,无人知晓,若是林将军找我,可以去那里找掌柜的给我留话,我去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说完后,他径直离开。 看着三皇子离去的背影,林舒禾有些不解,他为何相信自己,竟然将书轩斋告知于她? 要知道,大皇子那边都不知道这个地点,否则也不会让她进宫来见三皇子了。 而且,有一点她一直想不通—— 刚才在黑暗中还不明显,等到三皇子走出房间,站到光亮处,她看着他的背影和转身时露出的侧脸,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可她明明是第一次见三皇子啊? 没等她想明白原因,宋嘉屿对着她意味不明道:“这位三皇子还挺有城府的。” 她看向宋嘉屿,不理解他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便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许是接收到了她眼神中的疑惑,他苦口婆心地想要树立起阿禾心中对三皇子的警惕,毕竟刚才三皇子都当着他的面对阿禾示好夸赞了。 虽然阿禾真的很好,值得被人夸奖,但是三皇子身为一个男人,怎么能对第一次见面的女子说出那种丝毫不见外的话呢? 他小声道:“阿禾想想刚才的事,就连大皇子都不知道书轩斋这个地方,可想而知三皇子平时瞒得多好,不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心思单纯的皇子会做的事情,低调只是他迷惑世人的表面,其城府和手段不可小觑。” “既然这个地方这么隐秘,可他竟然告诉了你这么一个首次见面的人,所以,阿禾平日不要一个人去见他,我与你同去。” “你说的我也想到了。”林舒禾亦点头,“我其实也觉得他表现得过于信任我了,确实有些反常,不过没事,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嗯。”宋嘉屿心中警惕依旧不减。 办完正事后,两人回到了宴席,没多久便散了场,众人各自归家去了。 自宫内回来后,林舒禾也去过书轩斋的外边探查过情况,并未发现异常,至少在外边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书店。 她眉头一挑,这位三皇子确实藏得够隐秘的。 之后,她也与三皇子在书轩斋见过几面,言语交谈间,也逐渐了解到了三皇子的一些经历和想法。 接触过后,她发觉三皇子其实很有潜力,假以时日,或许真的如大皇子所说的,定能成才。 当然,她与三皇子见面时,宋嘉屿基本都在,不是在屋内陪坐陪聊,就是在外边看书。 时日流淌着,树上的叶子片片掉落,众人也因寒冷换上了厚厚的冬衣。 一天傍晚,忙碌了一天的林舒禾回到府内,门房先告知她宋嘉屿还未回府,又递上来了一个信封。 也不知道从何时起,门房总会在她回来的时候提一句宋嘉屿的去向。 她心中猜测可能是今日户部事情多吧,都这个点了宋嘉屿竟然还未回来。 反正今日无事,晚点回就晚点吧,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接过信封后就往里走着。 她边走边打开信封,掏出里面的纸张,发现竟然是书轩斋特制的纸,上面写着速来二字。 她脚步一顿,这是三皇子约她见面吗?有什么急事? 往常上面的字都是三皇子亲自写的,下笔顺滑一气呵成,今日这字迹虽然很像,但仔细看着却有些不太对劲,落笔转折处透露出 些许生硬。 她心中觉得不太对劲,而且三皇子竟然会在这个时辰约她见面,可是不去的话,万一那边真的有急事。 思索片刻,她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临出门时,她专门让门房给今日在府内的晚潇传了话,若是她一个时辰内还没回来,就安排人去书轩斋找她。 走了两步,她又折返回来,“如果宋侍郎回来得早,也告诉他一声。” 交代好一切后,她连忙往书轩斋的方向赶去。 到了地方,她先观察了一下四周,并无埋伏什么的,看着倒是一切正常。 她照常走上三楼,来到专属于三皇子的雅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听到里面传来“进”的回应,她心中稍安,确实是三皇子的声音。 走进屋内,并无异常,她在桌前坐了下来,“三皇子,不知有何急事唤我来?” 没想到听到她的话,三皇子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不是你喊我来的吗?” “糟了!”林舒禾瞳孔瞬间紧缩,“被人盯上了。” 两人立即站起身,正要离开,此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伴随着敲门声,“两位贵客,我来送茶水。” 三皇子压低声音,“确实是这里的伙计,难道他有问题?” 林舒禾给他一个安抚的手势,请他坐回原位,“看看再说,三皇子放心,我进来之前观察过,周围没有大量的埋伏,我有自信可以护三皇子离开。” 三皇子定定看了她片刻,突然有了一种豁出去的勇敢,“好,那就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她也随之坐了下来,朝着外面回应,“进。” 门被轻轻推开,伙计端着茶水走了进来,低着头看起来很是安分,他麻利地将装满茶水的茶壶和茶杯摆在桌子上,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放到各自面前。 “这是本店新出的茶,请两位享用。” 茶杯里氤氲的热气仿佛吸引着人来喝。 林舒禾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放在鼻子下方闻了闻,“清香淡雅,的确是好茶。” 可惜里面多了一丝甜蜜花香的味道,和她洞房夜闻到的味道十分相似。 她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余光瞥见门口处行动缓慢的伙计,高声赞了句,“不错。” 茶已入一人之口,伙计不再停留,退了出去,走时还不忘将门关上。 “可有不妥?”三皇子闻着茶水的味道,担心这茶水对她身体不好,“这茶恐怕有问题。” 林舒禾摇了摇头,“没事,若不喝他们不会放心的,如此才好引蛇出洞。” 况且,她是想起来之前宋嘉屿说的话,这才放心喝了。 缠丝绕对女子的影响没有那么大,对男子可就麻烦了。 相比之下,还是她喝比较好。 林舒禾又从壶中倒出一杯,晃了晃杯中的茶水,杯中水波荡漾,“殿下可听说过缠丝绕?” “是宫中的秘药,一定是二皇兄!”三皇子笃定道。 她将那杯茶洒向地上,垂下眼眸,喃喃自语,“不愧是父子,手段都一模一样。” “就让我看看,他们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48. 应对 林舒禾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三皇子先离开吧,我在这儿等他们的下文。” 她起身朝窗户走去,抬手将窗打开,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书轩斋这一面靠着的是一条无人的街道,很适合离开。 她扯下床帐和床单,绑紧成一条绳子,并将一端死死绑在床柱上,做完这一切后,她将另一端递给三皇子。 “我不走。”三皇子没有接过绳子,而且走到她的面前,担心地看着她,“你喝了那秘药,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先走,我在这里等他们。” 林舒禾不赞同他的提议,“可是万一来的人多,你对付不了的。” 看着三皇子依旧不肯离去的执拗目光,她叹了口气,“既然下的是缠丝绕,若你我留在这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好吧,她承认她其实是有点在乎名声的,不仅是在乎自己的,也在乎三皇子的。 既然她已经和宋嘉屿成了婚,不管是不是真的,不管未来如何,本着对这桩婚事的负责,如果有选择,她都不会让自己陷入流言蜚语,谣言能诋毁她,也会中伤他。 而且,三皇子谨小慎微了一辈子,若是和臣子之妻若传出点什么,私德败坏,更是被攻击的重点。 可想而知,下药之人,打的主意应该是这样的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退步。 林舒禾看着面前男子眼中的挣扎,正思索着将他绑起来扔出去的可能性,就看到他伸手朝自己而来。 干什么?他他他…他也没喝药啊?! 她皱着眉疑惑地看着朝自己伸来的那只手,没有阻拦,她想看看三皇子究竟要做什么?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抬起来向着三皇子的胸膛探去。 林舒禾一愣,掌心下些许起伏的弧度,却也足够令她明白一件事。 三皇子眼神坚定,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我、也是女子。” 是的,她感受到了,林舒禾抽回手,“你……” 怪不得她看三皇子那么熟悉,原来三皇子竟是女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毕竟她之前也女扮男装,对这一套装扮之法很是熟悉了。 “既然林将军已然知晓我的身份,那就不必过于担心流言蜚语了,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会向世人揭开我的身份,不会令你我为难。” “我知林将军过往女扮男装的不易,亦明白林将军走到如今的艰难,这既然是冲我来的……”三皇子将她往窗户旁推着,“所以,你快走吧,那药不好受的。” 林舒禾稳住身形,转手将绳子绑在三皇子的腰间,“三皇子既然瞒了这么久,就不该在这里被揭破身份。” 她边绑便提醒,“待会儿我用绳索放你下去,你注意点安全,尽快回宫。” 巷子出口处,一个男子的身影一闪而过,林舒禾立刻伸手指向那条街上的男子,“去找那个人,那是我表哥陈栩安,让他护送你回宫。” “那我找你表哥来救你。”三皇子攀着窗户,跨步往外。 “不用,别打草惊蛇了,我没事,这药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况且,我已经成亲了,实在不行,回去找我夫君解药就好了,放心吧,你先走。” 林舒禾将绳子一点一点往外放,看着三皇子落地后,将绳子抽了回来,解开绳结后随手扔在了床边。 果然,三皇子走后没多久,门外就鬼鬼祟祟地站了几个人,林舒禾趴在桌子上佯装昏迷。 可能是许久没听到房间里有别的动静,外面的人等不及了,门被推开,几个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几人看到桌子旁只趴着一个女子,小声嘀咕了几句,随后便四散开在屋里找另一个男子的踪迹。 等几人都走到远离门的地方,林舒禾迅速起身将门板一推,反手推进门栓,将门关上,把所有人都堵在了屋内,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其中一人,正是刚才给她们送茶水的那名伙计。 正在寻找另一名男子的几人被关门的动静吸引,朝门口看了过来,挡在门口的女子正是刚才还趴在桌子上的那人。 他们也意识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从身后掏出棍子匕首,纷纷举起武器朝门口的女子而去。 许是药效上来了,林舒禾咬了咬舌尖保持清醒,速战速决将屋内的人都打晕了,只留下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人,一个是刚才送茶水的伙计。 她一把夺过两把匕首抵在两个男人的咽喉,一手一个,死死压住他们,“说,谁派你们来的,你们想做什么?” 伙计瘫坐在地上,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要发抖,生怕被横在颈上的那把匕首割破了咽喉,“好汉饶命啊,我只是收了钱给你们送个水,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见他不似作伪,林舒禾将伙计打晕,转而对上了领头之人的目光,“该你说了。” “说什么?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这个回答,林舒禾一刀扎在了他的大腿上,“你当我是傻子吗?你那转动的眼珠子都出卖你了。” “再不说,下一次就是这里了。”她将匕首尖对准男人的心口,浅浅扎了下去,割破了衣服和表层的皮肉。 心口传来刺痛,生命受到威胁,男人再也顾不上别的了,“我说我说,是有一个人给了我们钱和药,让我们给这屋子里的人下春药,事成后把你们的事情传扬出去。” 像是不满意这个回答,制住他的那名女子手上用了力,匕首又朝下刺入一些,他大喊,“我知道给我们钱的那人是谁,我想着留个把柄,就找人跟踪过他,是二皇子府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匕首,战战兢兢道:“我都说了,你……” 事情问清楚了,林舒禾收回匕首,将人打晕。 拖不得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热,得赶快解决。 她起身走到门口处,手刚碰到门栓便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从刚才放下三皇子的窗户跳了出去,之后连忙离开了这个地方。 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热,血液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噬咬一般,泛起点点酥麻,她重重叹了口气,拐进了一家医馆, 片刻后带着几包东西出来了。 走在路上,她自言自语道:“这个宋嘉屿,还说什么这药对女子影响不大,哼,就不该信他这话。” 说这话的宋嘉屿此刻正心急如焚,策马往书轩斋赶去。 今日户部事忙,他不过是晚回来了一时半刻,却在进府时碰到了正要外出的沈晚潇,从她嘴里听到了一个令他浑身发冷的消息—— 阿禾竟然还未归府,过了约定的时候,沈晚潇正准备带人去找阿禾。 他看了眼府内的人,这些人出去会被有心人认出来的,他拦住府内的人,自己独自转身往外走,“都知道你们是镇国公府的人,你们去找人过于显眼了,留下,我带着人去,沈姑娘也留在府内,若是阿禾回来了也好第一时间知晓。” 身后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宋嘉屿脚下不停,带着孙礼朝外走去,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稳他们,“阿禾定会没事的。” 孙礼一声哨音,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批训练有素的青壮年。 为首的正是宋嘉屿的另一个亲信赵乾。 见主子面色不虞神色紧张地在前奔走,赵乾迅速跟了上去,欲与身旁的孙礼交流情报,“发生何事了?主子怎么这么大阵仗。” 孙礼亦是面容凝重,只说了五个字,“将军出事了。” “糟糕。”心知事情重大,赵乾也不再多言,收敛心神加快了速度,只希望别真的出什么事了。 毕竟主子对林将军的心思,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宋嘉屿心急如焚,只用了不到平时一半的时间就赶到了书轩斋,他留下大部分人在外边包围了此地,自己带着赵乾和孙礼走了进去。 进了门并无任何人前来迎接,他看向门口不远处,这里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好像是在休息的样子。 赵乾立刻上前打探,“主子,被打晕了。” 宋嘉屿目光冷冽,抬脚就往平日里阿禾常去的房间走去。 这一路上,书轩斋内的其他人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看书的看书,品茶的品茶,没有人朝他投来关注的目光。 看起来,这里的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 他心中稍稍安定,虽然不知道阿禾究竟入了什么局,但目前看来没有出什么大事,至少事情没有闹大。 这也就是说,只要不是大批人马前来压制,那么以阿禾的本事应该可以逃出去。 来到房间外,宋嘉屿抬手推了推门,门没有打开,应该是从里面反锁了。 怕动静闹得太大,他没有直接踹门,而是接过孙礼递来的削铁如泥的匕首,伸进门缝里将木栓劈开。 打开门,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宋嘉屿皱了皱眉,站在门内环视了一圈。 房间地上躺着几个被打晕的男人,没有阿禾的踪迹,他蓦地松了一口气,走进去仔细查看。 桌子上倒着两个杯子,他捡起杯子凑近闻了闻,发现是竟然缠丝绕这等烈性秘药,他目光一缩,不经意看见床边散乱的床帐和床单,还有略显凌乱的床榻。 49. 圆房 从房内的线索看明白他们为阿禾设了个什么样的局,宋嘉屿怒气翻腾,捏着杯子的手攥得死死的。 突然,他盯着倒在地上的其中两个人,冷笑一声,指着他们脖子上被匕首刀刃压过的痕迹,吩咐身后跟着的人,“将人弄醒。” 明白这是要开审了,离门近的孙礼将门关上,避免屋内的动静传出去。 赵乾应了声“是”,抓起桌子上的茶壶,掀开盖子,将壶里的水直接倒在了宋嘉屿指出的两人脸上。 “啊——” 被冰冷的水扇在脸上,地上躺着的两人惊呼一声,很快就醒了,他们刚一动,就感觉到脖子处横着的刀正一点一点嵌入自己的皮肤。 两人瞬间一动也不敢再动,心中不住惊呼,怎么晕过去前是这个场面,醒来后还是这个场面。 两人战战兢兢抬眼,却见晕倒前威胁的人已经换了,正想重新开口求饶,嘴刚动了动,就被桌前坐着的那人一道冷冽眼神止住。 宋嘉屿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隔空点了点书轩斋的伙计,“我问,你说。” “是,是。” “你是这楼里的人。”宋嘉屿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是。” “经常来这里的那个女子呢?” “她已经走了,这都是她下的手。”被问话的男子盯了一眼,知晓两人经常是一起来的,伙计又补充了一句,“完好无损地走了。” 之后,伙计事无巨细的将刚才对林舒禾说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说完后,熟悉的疼痛袭来,他又陷入了昏迷。 首领咽了咽口水,胸前针刺般的疼痛令他渐渐清醒,没等宋嘉屿开口询问,就一五一十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说完后他期待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男子,只希望他如刚才审完后那样将自己打晕,只要不要他的命就好。 宋嘉屿给了赵乾一个眼神,赵乾点头,将人打晕了过去。 知晓了阿禾安全离开,宋嘉屿即刻就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看了一圈屋里横七竖八乱躺着的人,用冰冷的声音,面无表情地吩咐身旁的赵乾,“处理了。” 赵乾应道,“是。” 出了书轩斋,宋嘉屿远远瞧见府内的门房跑了过来,他连忙朝前快走了几步。 门房在他耳边小声道:“回来了。” 宋嘉屿突然就松了一口气,连忙往回赶,回府后问过阿禾所在,一刻不停地跑着去找她。 他着急见阿禾,跑得太急,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沈晚潇和汀雨欲言又止的神情。 浴房内,林舒禾正泡在冷水中压制自己身上的热毒,脑子昏昏沉沉的,冷不防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阿禾——” 听到男子的声音,她恍惚反应了片刻,哦,是宋嘉屿啊。 扭头看向一旁从医馆买来的东西,她应了声,“进。” 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之时,门口的男子已然推开门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然后,她就看到他愣住了。 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已然湿透且贴在身上的白色里衣,她轻笑一声,无奈道,“失礼了,宋侍郎。” 宋嘉屿将视线移到阿禾的面上,这才反应过来浴桶内并无腾腾的热气,他将手贴在桶外,果然是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仿佛猜到了什么,他担心道,“阿禾,天冷,别泡在冷水里了,对身子不好。” 林舒禾没有接这话,目光从他泛红的耳根移到他张张合合的嘴唇,刚压下去一点儿的热又升了起来,身体甚至比之前还要难耐,抑制不住的湿意渗了出来,“宋嘉屿,你骗人,你不是说影响不大吗?” 她咬着唇控制自己清醒,瞪他,“为什么我这么难受?” 要不是他说这药对女子影响不大,她也不至于将整杯都喝了。 没有热气的遮掩,女子的嗔怨就这么展现在他眼中,宋嘉屿喉结滚动,解释的话在舌尖滚了一遭,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影响是不大,但也总得解出来。 看着不得其法的阿禾强忍着,面色难耐的样子,他走到她身旁,蹲下身,将手心贴在她滚烫的脸颊,心疼道:“阿禾,我帮……” 可一想到阿禾中药后没有第一时间找他,猜测她或许并没有那种心思,既然如此,他不能说出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的冲动压了下去,修长的手指覆盖上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伸进水中,哑着声音蛊惑,“阿禾,我教你,好不好?” 不料女子却一把推开他的手,“不用……” 这两个字仿佛打在宋嘉屿的手上,他立刻将手松开,垂着头,落寞着眉眼,“那我为你找大夫来。” 既然阿禾不愿,那他尊重她的意思。 听到“大夫”二字,林舒禾一愣,大夫有用的话她就不会在这里难受得快要死了。 她回想起从书轩斋离开后,为了解药她特意去了一趟医馆,那大夫是这样说的,“这种药太厉害了,而且她可能还闻了那种香,所以只能解决出来。” 哦,原来是要解药啊! 想通了的她微微起身,一把拉过宋嘉屿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宋嘉屿,你不介意的话,直接做我的解药吧。” 突然被阿禾扯了过去,为了稳住身形不至于压上去,宋嘉屿的双手死死撑在浴桶边缘。 此刻听闻女子干脆利落的话,他捏着浴桶的手一瞬间收紧,心脏猛然跳动,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似是在判断着什么,“你确定?” “确定。” 阿禾的目光飘啊飘,飘到床边放着的东西上,声音几乎轻不可闻,“我…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与他成为夫妻吗? 觉得自己可能也中了药的宋嘉屿此刻血脉偾张,喉结不停滚动,他俯身靠近阿禾的耳边,“准备了…什么?” 林舒禾:!!! 这让她怎么说。 她垂下头,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不敢看面前男子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羞,话到嘴边都过了几遍,这才喃喃低语,“避子药,和已经处理好的……” 咬牙挺着的宋嘉屿再也听不下去,也忍不下去了。 “水太凉了。” 说着他一把将阿禾从浴桶里捞出,颤抖着手褪去她贴在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用帕子擦干,又拿 起一旁放着的干净大氅,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将人打横抱起。 “我们回房间。” 这里的榻太小,睡着不舒服。 女子的声音从怀中闷闷传来,“躲着点人,还有,带上那些……” “放心。” 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的。 眼看就要出去了,林舒禾索性将帽子往下一拉,盖住自己大半张脸,只留出一道缝隙用来呼吸。 宋嘉屿将人紧紧搂在怀中,怎么这么可爱啊,他的阿禾。 他隔着布料贴了贴阿禾的发丝,深深嗅着属于阿禾的味道。 出了浴房,他稳稳抱着阿禾回到了他们的房间。 将怀中女子轻轻地放到床上,他侧过身在阿禾准备好的小包袱里翻找着什么。 察觉到身子已经接触到床,林舒禾将脑袋从大氅中扒拉出来,就看到宋嘉屿已经拿起了装有避子药的药瓶,一把打开瓶塞,没有丝毫犹豫。 “吃几颗?”男子抬头问她。 他怕吃少了不管用,反而伤了阿禾的身体。 回忆着大夫说的话,她说:“大夫好像说,一日一颗吧。” 宋嘉屿想了想,从瓶中倒出两颗,仰头咽了下去。 他想的周全,万一他们折腾到了明日,所以,最好还是吃两颗。 吃过药后,他又打开一个陶瓷盒子,里面放着的是已经浸泡好的薄如蝉翼的东西。 他将陶瓷盒敞开放在床边,准备待会儿用。 “阿禾,我最后再问一遍,你确定吗?” ——这是你最后叫停的机会了。 啰嗦! 她都要难受死了! 林舒禾瞪了他一眼,不就是为了解药,之前明明都和他说好了的。 她感觉再拖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解药就在眼前,她自顾自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了下来。 “好阿禾,别着急,我就给你。” 宋嘉屿一手脱着自己的外衣,一手剥开身下女子的大氅。 冰凉的手指不经意碰到她露在外面泛红的肌肤,激起一阵颤栗。 这就是解药啊! 感觉到了有用,这只冰凉的手能缓解她身上的燥热。 “好舒服啊——” 她喟叹一声,忍不住拉着宋嘉屿的手就往自己燥热的面庞贴去。 宋嘉屿任由阿禾用着他的那只手,随意摆弄。 解决掉自己身上碍事的衣物后,终于腾开另一只手的宋嘉屿俯下身,将阿禾鬓边凌乱的发丝顺到耳后。 “阿禾,我是谁?” “宋嘉屿。” 她只是中了药,又没瞎好吧。 话音刚落,身上的男子就吻了上去,封住了她的唇。 “唔——” 呼吸纠缠,身体的药性越发严重了,阿禾推了推他,嘴巴终于得了空,她开口,“难受……” 宋嘉屿又吻住阿禾的唇角,“不能着急,干涸的土地需要水才能播种。” 他的手缓缓下滑,一路点火。 “阿禾,交给我吧。” “我带你一起共赴人间极乐。” 50. 夫妻 “共赴人间极乐。”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唇就再也不得空了。 她能感觉到男子的唇从额头开始,一点点下移,在她嘴唇处停留得格外久,之后又开始往下,男子的脑袋埋在她的脖颈处,似舔似咬,然后又渐渐向下。 终于,他到了峰顶,在原地待了好久好久,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又开始朝下探索。 不多时,男子的唇来到了他手提前到达的位置。 “别——” 她惊呼一声,怎么可以这样?! 可是久旱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来之不易的甘霖,即使上面有人不停劝阻他不要喝得过于尽兴,“别……” 他也不停下,直到汩汩泉水倾泄而出,他这才大发慈悲地离开了泉眼。 林舒禾眼前白光乍现,整个人如脱水的鱼儿在岸上颤抖着,呼吸急促,手紧紧攥着身上的单子,“啊——” 脑中的烟花还未完全消散,她的手就被宋嘉屿拉起,十指相扣放在了唇边细细吻着她的每一根手指,“阿禾,真美。” 她在余韵中想,这样可以了吗? 这药性是解了还是没解? 可是,为什么她感觉,他吻过的地方还会传来丝丝缕缕的酥麻,有些地方更是能激起她的颤意。 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男子拉着她的手不放,语气似哄似诱惑着,“阿禾让我做你的解药,这药性还没解完,阿禾不能半途而废,就这么扔下我啊。” “嗯?”她嘴里咕哝一声,反应过来后,轻推着他的肩膀,“别说……” 然后,她就看到身上的男子嘴角上扬,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他满眼都是她的身影,“阿禾真好,那,不说,只做。” 她心想:做解药,有这么开心吗? “既然阿禾缓过神了,那我们开始吧。”他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缓缓低头,朝身下看去。 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起下移。 她眼睛睁得极大,似是被震惊到了。 而刚才还放在床边的东西,正被他拿在手里,一点点穿戴着。 穿戴好盔甲后的坚硬,与柔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感觉到他的蓄势待发,仿佛在战场上被拿捏住了命门一般,林舒禾咽了咽口水,突然萌生了些许退意。 她蹬着腿想后退,却被一双大手扣住腰,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双手的主人强势却温柔,轻声安抚她,“别怕,我不会伤了你的。” 他吻了吻女子的眉心,轻咬着她的耳垂,“阿禾,我爱你。” 林舒禾神思恍惚,听到这句话时皱了皱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宋嘉屿就开始了。 一瞬间,她上半身弓起又落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心软的攻城者停下了攻伐的动作,“阿禾,还好吗?” 看着宋嘉屿额角渗出的汗水和紧绷的身子,她缓过神来,无所谓地开口,“没事,我之前在战场上还受过比这更疼的伤呢。” 她环在他背上的双手轻轻拍了拍,本意是想宽解他,让他不要那么束手束脚的紧绷,那样两人都难受得紧。 谁知道这话却令他突然红了眼,他俯下身开始密密麻麻地亲吻她,当吻到她身上的那些伤疤处,男子的动作变得轻柔与珍惜,却令她感觉又麻又痒。 看她逐渐适应了,脸色舒缓了些,身子也放松了一点,他开始了,但一想到她之前战场的辛苦与疼痛,他越发温柔起来,时刻关注着她的反应。 在林舒禾的想象中,这次解药无非是速战速决,可她没想到,会耗费这么久的时间,还这么磨人。 更要命的是,他每次动作时还在她耳边不停地问,一下一问, “疼不疼?” “舒服吗?” “这里呢?” “这儿?” “重不重?” …… 到最后他越问越直白,她没想到这些话竟然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往日他清贵端方的面容也染上了薄红,眼尾湿漉漉的,额角的一滴汗水滴落在她的心口。 这些问题实在羞耻,她没说话,也不回答,可身上的男子像是能根据她的反应自己判断。确认过后,他时不时在一个地方来回点,耳后,脖颈,心口……直至最后一个地方被他找到,重重一击。 几声呼喊抑制不住从喉咙溢出,她嘴唇微微张开,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圆润的指尖划过男子脊背,划出浅浅的红痕。 为了让她缓一缓,宋嘉屿停了下来,听着耳边急促的喘息,他突然想给她一次特别的体验,想让她更舒服,想让她忘不掉他。 他喉结滚动,哑着嗓子问,“阿禾想不想骑马?” “啊,现在吗?”女子面露不解,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扯到别的地方了。 他轻挑眉稍,俯身贴下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阿禾震惊得眼睛都睁大了,立刻摇头,磕磕巴巴道:“不,不想。” 开什么玩笑,光是一想到她骑马摇摆的画面,她就觉得难为情,这也太那啥了吧。 看着身下女子攥着手震惊又害羞的神情,宋嘉屿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禾真是太可爱了。 “好,既然阿禾不愿骑,那就躺着,让我来伺候你。” 话音落,他陡然重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察觉到绞索,男子吻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阿禾,我们一起。” 烟花在脑海中炸开,与此同时,男子的闷哼声也在耳边响起,许是太累了,也可能是那种药会令人迷蒙,那阵激动过后,她陷入了浅眠。 但身体却是一直摇摇晃晃,昏昏沉沉间,她感觉到夜色化为浓墨,又渐渐破晓。 …… 日上三竿,林舒禾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看着床顶,入目是和昨夜一样的刺绣,一样的画面,昨夜的晃动仿佛还历历在目。 她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 感觉到自己被人搂在怀里,她小心地将横在腰腹的胳膊挪开,慢慢坐起身。 “嘶——” 浑身酸软,仿佛平日在 军营里操练过度之后的样子。 两人挨得过近,她起身的动作带动了身旁的男子,眼看宋嘉屿睫毛轻颤,就快要醒来了,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倏地抬起酸软的手,将他打晕过去。 “呃……对不起。”看着他晕过去的动作,林舒禾嘴里的道歉脱口而出。 动手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是她把解药想得太简单了,根本没料到昨夜竟是那样的不忍回想。 她刚才实在是太惊吓了,眼看他就要醒了,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所以手比脑子快,这才动了手。 没有了尴尬的事后见面,她这才有时间好好整理自己混乱的思路。 揉了揉酸软的腰和腿,缓了片刻后,她下了床,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身上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但密密麻麻的吻痕还蔓延在全身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地方。 她暗骂一声,他是狗吗?! 林舒禾转身瞪了一眼床上还在昏睡的男子,在看到他露在外面的上半身后,心里更加不平衡了。 他身上就只有背上那浅浅的几道红痕,就那些还是她在实在难耐时才划出来的,除此之外,别的痕迹就什么也没有了。 ——看她考虑得多周全啊! 又瞪了他几眼,她开始找寻自己的衣服。 手刚伸出去,突然又想起昨天她是被裹着大氅抱进来的,她的衣服都在浴房了,从满地凌乱的男子衣服上收回视线,走到衣柜旁,直接从里面取出自己干净的衣服穿上。 收拾妥当后,她走出房门,被日头晃了晃眼,因过了饭点,又不想大动干戈,只从厨房找了些吃食垫了垫肚子,随后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她需要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 过了许久,宋嘉屿终于醒来了,半睁着眼,手下意识往身旁探去,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凉,他倏地睁开眼扭头一看,旁边早已没有了阿禾的身影。 “阿禾——”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一室寂静。 他皱着眉,摸了摸像是被打后酸疼的脖颈,心中突然升起一丝不安,急忙穿上衣服出去找昨夜还与他一起攀上高峰之人。 屋外空旷无人,是昨日他特意支开众人的结果,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书房门口,听到里面有动静,他唇角微微勾起,摆出一副与往日无二的温润表情。 他猜测阿禾应该是对昨夜之事害羞了,不知如何面对他,所以今日才将他打晕,既然如此,那他就像平时那样与她相见吧。 想明白后,宋嘉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进”的回应,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禾正坐在书桌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目光滑过她微肿的唇,他抿了抿嘴,心中升起隐秘的欢喜,他与阿禾,真正的融为一体,做了真正的夫妻。 没等他开口,阿禾站起身,拿起桌上摆放的一张纸,展开拍在案上,纸上首列清楚地写着三个大字——和离书。 她看着他,面无表情说,“宋嘉屿,我们和离吧。” 宋嘉屿:???!!! 51. 和离 林舒禾沉静地看着他,“宋嘉屿,我们和离吧。” 宋嘉屿一愣,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霎时心口像是破了个洞,冷风不停地往里钻。 阿禾…在说什么? 和离?! 是因为…昨夜吗? ——是他表现得不好让她失望了吗? 可昨夜他明明将她照顾得很好,她也没有不适的表情,而且最后结束时,他看到了她面容透出来的舒服,她明明也是沉浸其中的啊。 他不明白,明明昨夜两人还情意相通你侬我侬翻云覆雨,为何一觉醒来,阿禾竟然提出要与他和离?! ——难道,是怨他不加节制了? 可结束后他为她擦洗收拾时特意看过了,并未伤了她啊,而且他顾念着阿禾是首次提出这事,所以他并没有多加使用,最后几次都是用了别的方法。 想到此处,一些画面不由浮现在脑海中,昨夜的愉悦与此时的酸涩反复纠缠,不停拉扯着他的心,直叫人五味杂陈肝肠寸断,满腔心绪无处安放,他的呼吸都带着几分涩滞。 他又忍不住想, ——还是说,阿禾心中有了其他的想法? 不,这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他从未见过阿禾对旁人有别样的心思。 究竟是为何? 为何阿禾突然提了和离,在他们水乳交融的第二天,昨夜蚀魂销骨的滋味还未消散,宋嘉屿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委屈,百思不得其解,一颗心直坠了下去。 在他沉思的同时,林舒禾也在脑中思考自己做出这番举措的原因。 即使昨夜她中了药神思恍惚,但她确实是听到了他动情时在她耳边说出的“我爱你”那三个字。 他还未到时,她一个人坐在书房,将两人之间的种种经历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虽然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但她猜测—— 在宋嘉屿提出两人成婚的时候,或许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诚然,她不否认,昨夜她是沉浸其中,而且,她对宋嘉屿的心思有些动摇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一个长得那么俊的男子日日穿着漂亮衣服,不分白日夜晚,天天在你眼前晃,任凭谁也没法保持心如止水啊!!! 不,这不可以! 大事未成,不能沉溺情爱,不能有软肋。 所以,她必须趁现在还为时尚早,两人还没有到离不开彼此的那一步,趁早和离了。 不能越陷越深。 男子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不可置信,“阿禾,是在说玩笑话吗?” “我没有开玩笑。”林舒禾摇头,神色认真,“你还记得,当时定下婚事的时候,你说的话吗?” “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否认了。” “可是昨夜,我听到了你在我耳边说‘我爱你’,这三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万万没想到是因为此事,都怪他昨夜一时得意忘形了,宋嘉屿梗着脖子,试图狡辩,“就不能是成婚后我才喜欢上你的吗?” 林舒禾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是看透一切后的平静与释然。 “不重要了。”她将和离书举到他面前,“宋嘉屿,我们成婚前说好了的,事成后会和离的。” 宋嘉屿连连后退,抓住她话中的漏洞,妄图打消她和离的念头,“你也说了是事成后。” 不管怎样,先躲过今天再说。 心中有了谋划,一开始被和离刺激到措手不及的慌乱思绪终于渐渐明晰起来,他紧紧盯着手拿和离书的阿禾,试图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波澜,以求探究出今日的异常。 突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令他心潮迭起神思澎湃,他开口试探,“阿禾,你是在害怕吗?” “怕什么?”林舒禾皱眉,心中涌起担心被看透般的不安。 与此同时,面前的宋嘉屿不知怎的,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抬手抽走她手中的和离书,一把撕碎。 碎屑扬起,漫天飞絮间,他步步逼近,将她逼至书桌案前微微后仰,男子随即欺身而上,他有力的臂膀撑着桌案,将人笼在身下。 他盯着她的眼睛,委屈又不解,“阿禾心中明明有我,为何狠心和离?” 靠得太近了,她别过脸,躲避着男子的审视,“是你先骗……唔……” 话未说完,嘴却被堵住了,她后仰着身子想逃开,却被一只大手扣住后脑,不让她后退。 男子像是发泄一般咬着她的下唇,细细吮吸研磨,更是趁她因那不轻不重的疼痛而张口呼喊的时候,灵活地钻了进去,唇舌纠缠。 良久之后,男子终于退了出去,放开了她的嘴巴,他抵着她的额头,重重喘息着。 “阿禾,你看,我们很契合。” 林舒禾稳住发软的身体,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随后顶着一副被深吻后的神情,用潮湿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宋嘉屿笑意更深,他是见过她训人时的严厉模样,与现在根本就是两码事,看来,阿禾对他还是眼下留情了。 瞥见他的笑容,林舒禾一阵无语,自从昨夜两人坦诚相对之后,这人好像更加肆无忌惮了,一点儿也没有保持正常距离的意思,明明两人还在谈和离,他竟然就开始咬她的嘴了。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被咬的地方,不痛,还好没咬破,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子,正要质问他的行为,谁知却看到他的眸色变得越发幽暗。 刚才还压在她后脑的那只手转而贴在了她的脸颊,微凉的指尖描摹着她湿润的唇,轻触她软嫩的嘴角。 “怎么尝不出呢?” 他语气疑惑,脸色严肃,仿佛在认真研究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什么?”林舒禾也不由好奇起来,因而没有来得及第一时间打掉他流连在她唇边的手指。 “尝不出夫人…嘴硬心软啊。” 嗓音低沉诱人,他笑意渐深,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手将她双腕扣在身后,一手圈着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压。 两人贴合在一起后,他将脑袋轻轻靠在阿禾肩上,感受着他与阿禾严丝合缝密不可分的拥抱,满足地喟叹一声,死死抱住。 ——他恨不得将阿禾揉进他的骨血里,好叫两人再也不分开。 “阿禾明明可以将我打出去,可却这般乖顺,任由我随意施为。” 他语气笃定,字字落进她心底,“因为阿禾舍不得,因为…你爱我。” 林舒禾:“???!!!” “宋嘉屿,你胡说。” 听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心瞬时慌乱起来,一把用力推开他,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他被她推得后退,她在心里解释,看吧,她不是舍不得,而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 这不就推开他了吗? 她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动,最后丢下一句,“和离的事情,你好好想想。” 话一说完,她连忙打开书房的门,跑了出去。 望着阿禾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嘉屿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次的和离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可是,若还有下一次呢? 看来还是得打消阿禾想要和离的念头啊。 他唤来孙礼,吩咐他,“去调查一下林将军的往事,要详尽,越详细越好。” 刚才的试探让他看明白了,阿禾的心中,并非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所以,他更要弄明白,为何她不愿意接受他?为何她突然要提和离? —— 自从上次书房提和离事件后,林舒禾一直有意无意躲着宋嘉屿,白天还好说,可是夜晚总得回房间睡觉啊。 她站在院中,思考着是否要和他提分房一事。 毕竟两人都快要和离了,还一直睡在一张床上,好像有点不太合适了吧。 打定分房的主意后,她终于推开了卧房的门,走了进去。 诶? 他怎么睡着了?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窗边怎么多了一张小榻?! 宋嘉屿此时正背对着她躺在那张小榻上,没有丝毫动静,看起来是已经睡着了。 她眨眨眼,消化着面前这一幕。 她的视线在床上和塌上来回转,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看来他是有在认真考虑和离的事情了,不然也不会主动搬进来一张小榻了。 想到自己刚才的决定,她抿了抿唇,可是看着主动睡在小榻上的男子,她心中又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真要如此决绝吗?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还是想通了。 算了,就不提分房了,他都让了一步了,她也总不好将人赶出去吧,还是给他点面子吧。 况且他自小没有家人呵护,与她成婚后又随她居住,再与他提分房的话,总不好给他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吧。 算了算了,就先如此吧,就算婚事不成,但仁义还在啊。 她抛却顾虑,独自躺到了床上。 闭眼不久,她又睁开了眼,奇怪,为何有了一丝不适应的感觉呢? 想了想,可能是因为身旁突然没有了热源吧,如今天气渐冷,往日他睡在身旁,他的身体总会带来热意,现在自己睡了,就觉得没有那么暖和了。 不妨事,日后多准备几个汤婆子就是了。 想着想着,她渐渐困了起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哦,也得给他准备几个,他的床褥看着就薄,而且他还睡在了窗边,想来肯定也不咋暖和。 毕竟宋嘉屿如今是户部的顶梁柱,万万不能让他在自己府里生病了,她这可是为国着想。 在她睡后不久,小榻上的宋嘉屿轻轻转了过来,看着床上陷入沉睡的女子,目光温柔缱绻,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唉,阿禾还是没有打消和离的念头。 早在她这几日夜晚的徘徊中,他就猜到了她的犹豫,生怕阿禾可能会提出分房而睡,所以先她一步摆了张塌。 分床是他能接受的底线了,他绝不答应与阿禾分开睡。 本来最近阿禾就一直躲着他,若真的再分了房,就连夜晚那一点相见的时间都没有了,那他就更没有一丝机会挽回了。 所以,绝不能分房。 52. 冬至 “林将军,林将军——” 一声声呼喊唤回了林舒禾的思绪,她提起精神,“三皇子,怎么了吗?”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为什么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啊?”三皇子反问她。 她笑了笑,“无事。” 心里却在呐喊,天知道这几天她究竟是怎么了,总会时不时发呆,偶尔还会回想起一些无法描述的画面。 “唉。”面对三皇子关切眼神,她叹了口气,“可能是最近累着了,又没有休息好吧。” 三皇子点点头,松了一口气,这几天的忧虑和内疚稍微减轻了,“身体无恙就好,我还担心之前下药会害了你,幸好最后平安解决了。” “其实我脱险后就让亲信去你府外守着了,传信说你平安到家,我这才稍微放了心,可是一连两天都没见你出门,我又担心是不是因为那药让你身体抱恙了,想来找你,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直到今天才终于寻到了机会。” 提起那两天,林舒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垂下眼睛,至于她为什么没出门,实在是因为那次中药回府后,刚开始她不是忙着和宋嘉屿在床上解药,之后就是躺着缓解酸软等身上的痕迹消退,哪里能若无其事出得来府啊。 她宽慰道:“没事了,别担心。” 三皇子举起一只手在唇边,悄悄说,“听说那些陷害咱们的人都被折磨了一番,还扔进了二皇兄的舅父家里,可是人仰马翻呢,真解气啊,也不知道是哪位侠士有这么大的本事?” 提起此事,林舒禾扶额,唉,除了宋嘉屿还能是谁啊! 事后她本想腾出手处理那些人,没等她着手安排,宋嘉屿就特意前来找她,说他听闻此事一时担心她,激愤之下没忍住,当场就将那些人处理了,他最后还好心地道了个歉,说不好意思没能让她亲手解决。 说是道歉,可他脸上自豪求夸赞的神情,也不知道他是来解释的还是来邀功的? 想起两人还在谈和离的阶段,况且他又是为自己报仇,她也没好意思在此事上纠结,既然见了面,她本想提醒他好好考虑一下和离之事,可他说完话竟一刻都不停留,直接就走了。 唉,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身旁的三皇子还在猜测着,“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竟然能把手伸到二皇兄那边,本事还挺大……” 听到这话,林舒禾心中“咯噔”一下,宋嘉屿如今还未亮明后手,万一被皇上知道了,那可不太好办了。 她斟酌片刻,开口,“其实,是我府上的人。” ——她也没骗人,宋嘉屿现在住在镇国公府,可不就是她府上的人吗? 闻言,三皇子惊喜,“是你的人?” 林舒禾点头,“是我的人。” “哇,舒禾你也太厉害了吧?”三皇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没想贪功劳,她摆摆手,“不,我也没做什么,是府上的人动的手。” 三皇子将凳子往近挪了挪,拉进两人的距离,“谁动的手都一样,反正都是你的人,是为你出手的。” 林舒禾心中五味杂陈,是啊,宋嘉屿是为她才出手的,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同伴,也不知道和离之后,两人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子,想到此事,她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涌起了一股酸涩。 “舒禾,你真的太厉害了,我曾经以为,女扮男装就只能低调苟活,至少我是这样的,我守着自己的女儿身不敢冒进不敢出头,活得很是小心谨慎,可是你却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很敬佩你。” 三皇子盯着她,目光灼灼,“如今,你知道我的秘密,你我也算共患难过了,那我们应该能算是朋友了吧,我叫萧祁宁,你叫我阿宁吧,我可以叫你舒禾吗?” “可以啊,不过最好是私底下叫,皇子和大臣关系太好,外人看来是有点不正常的。” 三皇子愣住,不是因舒禾提出避嫌,而是—— 舒禾在说,她们关系太好! 这也太令人惊喜了吧,她抿了抿唇,心中喜悦。 见她不动,林舒禾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宁,其实你也很了不起,在皇宫那种地方,还能安全地护住自己,平安长大,已经很厉害了。” 话音刚落,阿宁一把扑进她的怀中, “舒禾姐姐,因为要藏着自己的女儿身,我都不敢和任何人亲近,这么多年,我连睡觉都不敢放松,哇……”她大哭了起来。 想起往日女扮男装的经历,感同身受的林舒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别哭了,都会好起来的。” “嗯。” 屋内交流声不断,两人又说了好些话,林舒禾便告辞离开。 她走后,三皇子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神色坚定,心中暗自发誓—— 一定要好好学习治国之道,一定要迅速成长起来。 她看得出来,舒禾姐姐不喜二皇兄登位,而二皇兄也害过姐姐,况且大皇兄无意于此,还想推她上位,既然如此,她就一定要拿下那个位子,才能护住自己,护住想护之人。 ———— 宋嘉屿最近很是惆怅,阿禾一直不肯打消和离的念头,不仅如此,她和三皇子的关系也比之前更近了些。 虽然他心里知道,阿禾去见三皇子是为了谋大事。 可是,他就是难受,为何阿禾偶尔会带着沈晚潇和汀雨去,就是不带他。 难道,他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还是说,阿禾与三皇子的关系已经好到要介绍身边的人给他认识了? 有心在阿禾面前表现自己,可是最近阿禾总是有意无意避着他,他心绪难平,朝门外喊了一声,“孙礼。” 等孙礼进来后,他手指轻敲着桌面,吩咐,“快到冬至了,你去取些钱,通知府上,届时办一张好点的席面,让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是。”孙礼应声,转身离开,打算立刻去安排。 却听身后又传来急切的提醒,“记得通知所有人,尤其是……阿禾。” 孙礼心中明了,“主子放心,属下定会将 林将军请来。” “去吧。” 自从上次阿禾书房提和离之后,宋嘉屿就开始回避此事,却忍不住时常暗自注视着阿禾的身影,看着看着,忍着忍着,就忍到了冬至这天。 这天是不用上朝办公的,朝廷给官员放了假。 贺冬祭祖之后,宋嘉屿特意沐浴更衣,换上一身阿禾最喜欢的青色锦袍,用织锦腰带将自己近日特意清减了的腰身紧紧束住。 看到一人高的镜中显出的男子身影,身姿挺拔翩然,发丝垂顺飘逸,面容俊朗精致,他满意地勾起嘴角至合适的角度,摆出一副温润如玉的表情。 不错,是她喜欢的类型,就这样去见阿禾,定能吸引到她的目光。 众人围坐在桌前,林舒禾到的时候,一桌只剩下了相邻的两个位置,她看了一圈,也就只剩下她和宋嘉屿没坐下来了。 要和宋嘉屿坐在一起的话,她略微有些尴尬,刚想找人换个座位,宋嘉屿就走了过来,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边,“怕和我一起坐?” “嗯……”他声音骤然轻快,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了然,“我猜,阿禾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心转意,决定不与我和离了。” 莫名被人揣测心意,她心中微恼,转身盯着他,却被特意打扮过后的男子容貌亮了眼睛,她心中的火气瞬间就消了一大半,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哼,打扮得人模人样,还怪好看的,如果忽略他的挑眉含笑—— 那模样,就像是在等待着她后续的动作。 笑话,不就是坐在一起,她才不惧他的眼神挑衅呢! 她立马就大大方方的,在其中一个空座位上坐了下来,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身后宋嘉屿的笑容深了几分。 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了起来,林舒禾说笑过后,一低头便看到了宋嘉屿正在给她的碗里夹菜。 “阿禾,吃点东西再喝,胃里会舒服点。” 她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阻拦,就看到身旁的男子放下菜后迅速收回了筷子,他低着头,神情落寞,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之前从未有过如此热闹的冬至,如今,真好。” 想起他以往的孤独,林舒禾心中一紧,便无法再说出令人伤心的话了。 算了,过节的日子,就先不提别的事了,她提起筷子,将他放在碗里的菜送入口中。 酒过三巡,她感觉脸渐渐热了起来,却不是喝酒造成的,而是被身旁男子用温柔深沉的目光盯出来的。 她在心中呐喊:救命啊,他一直那般看着她做什么? 怎么感觉自从挑明他的心意之后,他就越发不知遮掩了,今日更是用那种眼神肆无忌惮地盯着她,仿佛想将她拆吃入腹一般。 这么多人呢,也不知收敛一点! 盯的人毫无所觉光明正大,被盯的人却脸红心跳躲躲闪闪。 柔情似水的目光令人无措,她只好一味地端起酒杯喝着,忙着给自己找点事干。 然后,她就喝醉了。 53. 醉酒 眼前的人影晃晃悠悠的,心知自己快要醉了,林舒禾摇了摇头,努力保持清醒。 随后她撑着桌子站起身,和众人告辞,想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尽快回去躺着。 身旁的宋嘉屿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状况,连忙也站起身,伸手欲扶她,“阿禾,你还好吗?” 她拍掉一旁伸出来的那只手,也阻止了想陪她回去的汀雨和晚潇,大手一挥,“不用,你们继续,继续。”说罢就独自往卧房走去。 好不容易保持清醒地走了一段路,半途被冷风一吹,酒劲上来了,眼前一阵眩晕,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刚稳住身形,一只胳膊就横在了她的后腰处帮她站稳,同时,她的手腕也被人握住,牢牢将她控在原地,避免她东倒西歪的。 她侧过身子,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是谁,“宋嘉屿?” “嗯,是我。” 看着怀中女子略显迷蒙的双眸,宋嘉屿皱了皱眉,揽着她换了个方向,将冷风挡在自己身后。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温度并无异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眼看阿禾摇头否认的幅度险些将自己晃倒,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小声呢喃,“怎么喝那么多?” 两人离得极近,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阿禾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怪你。” ——谁让他一直那么盯着她的。 “是,是我的错。”他含笑看着她,想到了席间的那一幕。 怀中的女子小声“嗯”了一声,再不吭声,只是将沉重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手紧紧揪着他生怕掉下去。 感受到阿禾的依赖,明知是喝醉的缘故,他还是忍不住歪着头,蹭了蹭她头顶的发丝。 ——真想就这么一辈子抱着她。 回到房间,将人放到了床上,让她靠坐在床头,走到一旁将帕子浸湿拧干,准备先给阿禾擦脸。 湿润的帕子一点点抹过额头、脸颊、下巴…… 动作轻柔仔细,整个过程中,阿禾一直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十分配合地将外衣脱下。 这副紧紧盯着他任由他施为的呆萌样子真的太难以得见了,宋嘉屿失笑,将帕子随手扔到一旁,忍不住摸着她的脸颊,问,“我好看吗?” 林舒禾愣愣点头,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出来了,“好看。” 宋嘉屿忽地一笑,索性上了床,躺了下去,然后将人抱到自己身上,一手扶住她的腰帮她坐稳。 另一只手扯开衣领,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和胸膛,扯到一半时却突然停住,反而开口询问,“阿禾,想不想看?” 怎么停下来了? 都已经看到一半了,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阿禾点头,诚实地答话,嗓音干脆利落,“想!” 宋嘉屿便接着往下扯。 他心中回想着刚才阿禾睁着圆溜溜的清澈的大眼睛,重重地点头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阿禾真乖。” 他扶住阿禾的那只手伸到后背,将她往下一按,阿禾就顺势趴在了他的身上。 “诚实的孩子是有奖励的。”他拉起阿禾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唇边,点了点柔软的饱满,“来,给你亲。” 见阿禾眨着眼睛没有动作,不知在顾虑什么,他便覆上唇边她的手,带着她一寸寸抚摸,低声诱哄,“是甜的,阿禾不想试试吗?” “可以吗?”她咽了咽口水,抿着嘴。 还会提前询问,阿禾也太有礼了吧。 他笑得风情万种,眼尾眉梢都带着笑,“自然可以,我的一切都是阿禾的。” 见阿禾有了松动的意思,他的手轻轻压着她的脑袋,将人往自己怀里按。 见状,她也不再推拒,顺着他的力度往下,大大方方地亲了一口,然后,她就拉开距离,准备离开了。 可是脑后的那只手却没能让她离开,反而又将她压了回去,“礼尚往来。” 这次是他主动,与方才一触及分的亲吻大不一样,细细吮吸,舔着她的唇勾着她的舌。 许久才将人放开,看她趴在他的怀中喘息平复着。 “我没骗阿禾吧,好吃吗?” 他舔了舔唇角,似在回味,“刚刚你可是勾着我不放呢!” 女子瞪大眼睛,伸手捂住他的嘴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没料到他却张嘴吻了吻她的手心,竟有些湿漉漉的痒意,她连忙收回手。 这一番折腾过后,她的眼皮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困意了,脑袋靠在他胸膛上,寻了个舒服的地方。 宋嘉屿却没忘记今日真正的目的,从根源上打消阿禾和离的念头。 他哄着身上的人,“阿禾,你我如此契合,不和离了,好不好?” 虽然酒醉迷蒙,但她思索片刻后还是坚定道:“不行。” “那阿禾为何非要与我和离,单纯只是因为我说的‘爱你’吗?” 她想了想,点头,“嗯。” 宋嘉屿心中悔恨,十分想回到过去将当时得意忘形的自己给毒哑了。 可事已至此无法回溯,他只能继续探寻根源,“有人喜欢阿禾,爱阿禾,不好吗?” “自然是好的。”阿禾脱口而出后又连连摇头,“不,不好,不能沉溺情爱。” “为什么?”知晓这或许就是和离关键的所在,宋嘉屿紧张地盯着阿禾,企图问出原因,然后对症下药。 可是阿禾却什么也不肯再说了,虽然醉着,但她还是留有一丝警惕,她直起身子,伸出手指戳着男子的胸膛,“你,你是在套我的话。” “哼,不理你了。”她翻身从男子的身上下去,滚进了床里面。 就差最后一步了,宋嘉屿叹了一口气,没忍心将她叫醒,只是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给她盖好。 睡梦中的阿禾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突然说了一句,“不能…像父亲……” 宋嘉屿自然没有漏掉这句话,他心中一动,将这话记在心里,打算明日立刻安排人着重调查岳父一事。 然后,他抬手将自己本就松垮的外衣脱下,钻进被子里,将人搂进怀中。 “阿禾,好梦。” 翌日。 宿醉后有些不适,林舒禾正要抬手按揉脑袋,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人紧紧搂住,她心中一惊,连忙推开身后的人坐了起来。 被推醒的男子十分淡定地和她打着招呼,“早啊,阿禾。” “你怎么在这儿?”她看了看自己完好的 里衣,又看着宋嘉屿露出大片胸膛的样子,觉得头更疼了,“昨日……” “昨日的事,你得负责!”宋嘉屿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膝上,任由胸膛裸露,挑眉看着她。 林舒禾:!!! 她到底干了什么? 可是脑中模糊的印象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她试探地问,“负什么责?” “你昨日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非要看我脱衣服,哦,你还把我的嘴都咬肿了。”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嘴唇,又生怕她看不清楚,朝她的方向抬起下颌,想让她看仔细。 “阿禾,你不能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白白占我便宜,每次都是将我吃干抹净,然后就想不负责吗?” 他小声埋怨,“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没有。”她本想解释来着,开口却成了辩解,“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也没强……” 看着他越发不满的眼神,她突然就住了嘴,心里有几分理亏与心虚。 那个,好像确实有点巧合,上一次做过之后,她就提了和离,这次又是在谈和离的阶段两人睡到了一张床上,她貌似还把人衣服扒了嘴咬肿了。 不对啊,昨天她是喝醉了的,可宋嘉屿分明就清醒着啊! 他明明就可以推开的啊,况且她又不是会用强的人,造成现在这样,只能说两个人都有责任,她说的没错,确实是两厢情愿的事! 想明白后,她打算好好与他沟通一番,在此之前,她得先做一件极为要紧的事情。 于是,她伸出手,将他肩上要掉不掉的衣服给他穿好,遮住了晃眼的白皙。 “予珩,之前的事情,你为我解药,我十分感激你。” 宋嘉屿皱眉,他要她的感激做什么? 见他欲开口,林舒禾抬手阻止了。 她温声软语,“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可昨晚的事情,你也明白,说起来我们都有责任,索性也没有真的做,就这么算了,你觉得呢?” 宋嘉屿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褥,心脏一抽一抽的,他还能说什么? 说他不要她的感激,不要她的人情,说他喜欢她,说他是心甘情愿的。 说他只是想要她能看看他,说他只是想陪在她的身边。 可是,这些话都不能说,至少在此时,一个字也不能说。 昨夜她话里话外,分明就是推拒感情。 所以,在没有彻底解决掉她心中的桎梏之前,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她将他推得更远。 他咬着牙看她,将自己所有的心思藏在了沉沉的目光中。 “假已结束,今日,该上朝了。” 林舒禾看了眼天色,“哦,是,那你快去吧,正事要紧。” 说完那句话后,宋嘉屿就仿佛要迟了一般,迅速下床穿衣,边穿边往门口走去。 见他慌慌张张,她在床上提醒,“其实还来得及。” 男子的背影僵了一瞬,动作又变得迅速了。 “我守时……不渝。” 门打开,宋嘉屿突然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跑了出去。 看着他急匆匆赶着上朝的背影,阿禾蓦地笑了出来,他守时不渝,是在表明自己勤奋公务,所以不能晚到吗? 还怪认真的! 54. 吃醋发疯 冬日里的一场大雪,毫无征兆的就来了。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林舒禾伸手接过一片雪花,在指尖捻了捻,冰冰凉凉的。 “下雪了,待会儿我送你回……” 三皇子话未说完,门外突然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 伴随着还有男子温柔的声音,“阿禾,是我。” 林舒禾讶然,宋嘉屿怎么来了?! 她连忙将门打开,“你……” 他浅浅笑着,接过她的话,“我来接你回家。” 跟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正好顺路。” 来得挺巧,反正顺路一道回去,也不用麻烦三皇子相送了,林舒禾转身朝三皇子摆手,“阿宁,那我就先走了。” 三皇子笑着道:“好,舒禾,那下次再见。” 话音刚落,门板突然发出“吱呀——”的声音,略显刺耳。 林舒禾好奇转身,就看到宋嘉屿的手抓着门框,视线紧盯着她,他面上平静如水,嗓音无波无澜,“不好意思,手滑了。” “哦。”小事一桩,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那我们走吧。” “好。” 宋嘉屿朝门内看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跟着阿禾离开此处。 屋内的三皇子抱着胳膊搓了搓,小声嘀咕,“怎么突然冷嗖嗖的?” 回去的路上,林舒禾刚想开口道谢,却见宋嘉屿一上马车就闭上眼小憩,根本没给她交谈的机会。 没一会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梦到了什么,他面沉如水,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着,猜测他可能是累了,她便放轻动作,不去打扰。 到了门口,她刚要喊他下车,可宋嘉屿仿佛能预判一样,就睁开了眼。 他率先下了车。 她紧随其后,利落地跳下来,脚刚一沾地,就看到面前横着一条伸出的胳膊。 他这是要扶她? 虽然不用,但她还是为这份周到准备开口道谢,却见那人面色僵硬的迅速收回手,看了她一眼,径直回了府。 那一眼意味深长,林舒禾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有些不对劲,是生气了吗? 可是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而且回来的路上他只顾着睡觉,也没发生什么事啊? 她一时想不明白,决定待会找机会问问,正好再劝劝他,不要再在她身上投入感情了。 既然注定要和离,那么尽早抽身,对大家都好。 傍晚时分,宋嘉屿找人传话约她一叙,她本能地往书房走去,那人却提醒她是在卧房。 话已带到,那人便离开了。 她便一个人往卧房走去,只是有点奇怪,这一路上都没有碰到其他人。 左右在家里没有什么危险,估计他们不是休息就是吃饭去了,她也没有深究其中的原因。 到了地方,她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宋嘉屿坐在正对面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茶杯,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了许久。 他看着她,说,“阿禾,将门关上,我们好好谈谈。” “好。”她反手将门关上,走了进去。 既是他主动提出的谈谈,她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等他先开口。 宋嘉屿一只手划拨着茶杯的边缘,语气幽幽,“阿禾,今日你喊三皇子‘阿宁’,你都没有这么喊过我。” 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林舒禾“呃”了一声,快速想了想,还是不确定道:“没喊过吗?” 好吧,她其实也不太记得究竟喊没喊过了,一时之间也拿不出来证据反驳他。 她这副不确定的神情落进宋嘉屿的眼中,他自嘲地笑了笑,没回答她的问题。 林舒禾心中一紧,暗道“糟糕”,他不会是因为那声“阿宁”吃醋了吧?! 看来他陷得不浅啊,竟然已经到了吃醋这个阶段了! 好好好,不能再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得过下去了,就让她来将他从情爱这个苦海里拉出来吧。 她扮演着一个知心姐姐的形象,温柔开口,“宋嘉屿,这段时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嘉屿瞪了她一眼,扭过头,语气坚定,“我绝不和离。” 林舒禾苦口婆心劝诫,“宋侍郎,沉溺情爱是没有未来的,况且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最终还是要和离的。” “趁现在还来得及,你我尽早抽身,早作打算。” “届时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的。” 别到时候情根深种,再难脱身。 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她心中竟有些酸酸的。 她吐出一口浊气,问他,“你觉得呢?” 许久后,宋嘉屿才抬起头,声音涩然,眼中带着一丝疯狂,“真的两不相欠吗?” 他站起身,眼尾发红,“阿禾之前中药,我为阿禾做解药,既然阿禾说要公平要两不相欠,那合该让我也中一次药,还劳烦阿禾也帮我解一次药。”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打开瓶塞,倒进手边一直摆在那的茶杯中。 林舒禾怔愣地看着他下药的动作,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宋嘉屿平静道,“烈性春.药。” 林舒禾:???!!! 能不能不要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着如此令人疯狂的话?! 等等,药是这样下的吗? 看他使劲倒药的样子,那一整瓶怕是都要被倒完了吧? 看着已然空掉的瓶子被他扔到地上,林舒禾瞪大眼睛,惊呼,“你疯了?” 哪有人喝这么多的?! 不是,哪有人给自己下那种药的?! 面对阿禾震惊的面容,宋嘉屿倏地一笑,心道,就当我疯了吧。 本来他准备这药是为了试探阿禾对他的态度,好找机会拖延时间令他能解决阿禾抵触情爱的根源,可是今天听到“阿宁”那两个字从她的嘴里喊出来,他整个人就已经要疯了。 她提和离,她不要他了,却与三皇子走得那般近,还喊他“阿宁”。 她都没有这么亲切地喊过他! 回来的路上,他只能闭着眼压抑自己的情绪,根本不敢看她一眼,生怕自己翻涌的情绪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他原本是打算和阿禾好好说的,可是,她竟然说什么“一拍两散”的话,这让他脑子里本就紧绷的那跟弦彻底断了。 罢了,疯就疯吧,就让他卑劣地试一试,看看阿禾对他,是否存有那么一点点的情意,或者,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心软。 他端起茶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快到阿禾都没有来得及阻止。 她嘴角忍不住抽动,就这么喝了?! 她看着 空掉的杯子,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又下意识地朝他身下看去。 视线刚落到那处,她就仿佛回过神一般,只一瞬间就移开了视线。 她在看什么?! 她一定是被他的疯狂传染了,一定是的! 她流连的目光和移开的反应令人无法忽视,宋嘉屿忍不住好心提醒,“反应没有这么快。” 林舒禾叹了一口气,她担心的是快慢吗? 她只是单纯的担心他的身体好吗? 没等她平静下来,宋嘉屿竟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打开,从里面倒出一丸药。 他想了想,又倒出一丸,将两丸药塞进了嘴里。 林舒禾已经被他疯狂吃药的举动整无语了,但她又存有一丝希望,她问,“这是解药吧?” 应该是解春药的吧? 既然备了解药,那他还算是有些理智在的。 可世事哪能尽如人意呢? 事情果然没有按照她的想法进行。 宋嘉屿淡定回了一句,“不是,是避子药。” 林舒禾:“……” 她忍不住扶额,好嘛,准备得还挺全的! 宋嘉屿拉过她的手,攥着她的手腕,两人面对面站着,“阿禾,是你说的要公平,谁也不欠谁的,那这次……” 对上阿禾清透的双眸,他叹了一口气,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微微低下头,“阿禾,我并非要逼你,你自己决定。” 那一阵疯狂过后,他其实也冷静下来了,他说这话前已经想过了,只要她开口拒绝此事,那么在阿禾看来,两人之间就谈不上两不相欠,就还不至于走到一拍两散的地步,他就还有时间找到问题的根源。 他在心里为自己的卑劣道歉,阿禾,对不起,那次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该拿此事与你谈条件,可一听到“一拍两散两不相欠”,他话赶话就说出来也做出来了。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用眼神乞求着面前的女子, 可怜可怜我吧,阿禾。 两人无声对立许久,他的歉疚哀伤难过委屈乞求统统落入林舒禾的眼中。 不知为何,明明他都没有开口表达自己的情绪,但她就是能从他的神色和眼神中读懂他的情绪。 心中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她决定听从自己的心。 也罢,就当还他一次,也权当给自己心中隐约的猜测一个最后的交代吧。 她后退一步,朝床边走了过去。 站定后,她耸耸肩,云淡风轻一般,“来吧,还你一次,做吧。” “对了,还是要提醒一下,为了身体着想,以后别再这么喝药了。”她无奈道。 宋嘉屿猛然抬头,看向床边站着的阿禾,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是在关心他,她心中定是有他! 难以置信的惊喜将他淹没,但也就这么一瞬间,随后他心中涌起酸涩,哽咽难言,眼中竟升起氤氲雾气,久久不能动弹。 见他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林舒禾忍不住催促,“还不过来?” 那药都喝了这么久了,再耽搁下去,也不知道对身体有没有什么危害? 宋嘉屿眼中满是茫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见状,林舒禾皱眉,问,“没听清吗?” 别是被药傻了吧? 55. 再来 难得见宋嘉屿露出茫然怔愣的模样,林舒禾又耐心重复了一遍,“我说,过来,我还你一次。” “哦,……啊?!” 听他这语气,是明白她的意思了,于是林舒禾坐到床上,等着他过来。 真的要做那种事了,她突然想起来,幸好今日回府后洗漱过了,看他也是新换的衣服,应该也已经沐浴过了吧,正好,速战速决! 她深吸一口气,平躺在床上。 由于视线盯着床帐上方,所以并未看到宋嘉屿慌里慌张地朝床边快步走来,甚至还有些同手同脚。 没让她久等,床侧微微塌陷,宋嘉屿上床了,一张帅气的脸庞闯入她的视线,男子两手撑在她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闭上眼,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 上次是中了药壮了胆,现如今若是让她神志清醒地看着他俯身而下,她其实还是有些难为情的,所以干脆闭上眼不去看接下来的事情。 她想,反正上次也是他带着她的,这么说的话,她应该只用躺着就好了吧? 闭上眼没多久,她听到了一声衣服摩擦的声音,之后却是好半天都没有了动静,她试探性地睁开眼,发现宋嘉屿已经不在她上方了。 嗯?怎么了? 她奇怪地去寻找宋嘉屿的身影,发现他靠坐在床尾,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哑着嗓子自嘲一笑,“我并非急色之人,也不是要勉强你,既然阿禾不愿意……下次吧。” 他心中酸涩,轻叹一声。 其实一开始他还是挺开心的,因为他发现了阿禾是真的会关心他。 他以为阿禾也是喜欢与他一起做的,毕竟之前那次他们是那么契合那么欢愉。 可是当他真的覆在她身上的时候,却看到了阿禾紧闭的双眼和轻颤的睫毛。 她是在怕吗? 那一瞬间,他慌了,伴随着他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般。 她不愿意吗?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还他一次,好全了她说的“两不相欠”吗? 看着身下紧闭着双眼的阿禾,他失落地笑了一下,然后从她身上起来,坐到了床尾。 即使药效已然发作,身体胀痛,他也不会罔顾阿禾的意愿。 这种事,总得两相情愿才有滋味。 他如今面色潮红,眼尾湿润,手上青筋凸起,这些情状统统都落入林舒禾的眼中,她朝他靠近一分,有些担心,“不做吗?” 宋嘉屿别过头,身体紧绷,不敢看她,艰难吐出一个字,“别……” 她上下打量,“可是你中了药,看起来不太好。” 宋嘉屿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眼中稍微恢复了一丝清明,“无妨,我自己来就行。” 话音未落,他已经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然后,单手覆了上去。 眼前的画面对她冲击太大,林舒禾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感觉口干舌燥,咽了口水下去。 他他他—— 这这这—— 她瞪大眼睛,不免有些慌乱,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急得连忙收回眼,内心尴尬不已。 既然他已经有了对策,那也用不着她了,如此私密之事,留她在一旁观赏显然有些不太合适。 她起身下床就想往外跑。 刚跑了一半,身后突然传来男子喑哑的声音, “阿禾,难受。” “出不来。” “阿禾——” 他连声呼喊,硬是用声音拉着她停留。 她转过身看向床上的男子,很努力地将视线控制在他的上半身。 他整个上半身都透露出一股不正常的红,眼尾更是猩红无比。 她忍不住咋舌,他下的啥药啊,这药效看着也太猛烈了吧,他能受得住吗? “阿禾……” 他又用那副哑到不行的嗓子喊着她的名字,与此同时,他眼尾积蓄的一颗泪珠骤然滚落下来。 那滴泪落到他布满青筋的手上,也砸在了她的心上,令她心中一颤。 她咬咬牙,眉头皱了又松,终于下定决心,她最终还是回到了床边。 “既然已经吃了避子药,就别浪费了。” 说罢,她双膝跪在他的两侧,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 “况且,你哪里看出我不愿意了?” 对上男子眼中突然迸发出的惊喜,她连忙解释,“你别多想,我林舒禾做人做事从不食言,说了要还你一次的。” “嗯,我没多想。” 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被死死压住不让其上扬。 林舒禾看着他这幅模样,移开视线,催促,“快解药吧。” “好。”宋嘉屿应了声,却没立刻行动,一只手扶在她腰间缓缓摩挲,出言引诱,“阿禾,上次你中药在下,这次我中药在下,是不是很公平?” 林舒禾,“啊?” 这种事,也是可以这样算的吗? 即便他即将被药效淹没,宋嘉屿依旧不死心地诱哄询问阿禾,“想不想试试?” 他想给她一场极致的、酣畅淋漓的快乐,想借此挽回她的心留住她的人。 “不想。”她拒绝的很是干脆,一点余地都不留。 主要是她也不会啊! 听到阿禾慌乱的拒绝,宋嘉屿轻笑一声,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护住她的脑袋,翻身将两人的位置对换。 他将原本在上的女子压在身下,视线扫过她的腰,“行吧,听阿禾的。” 仔细听还有几分可惜的意味。 他朝下看了一眼,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次来不及了,我们先解药,等下次我与阿禾再好好探讨其他的姿势。” “闭嘴,没……唔……” “有下次”三个字被他吞入口中。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衣衫被一件件解开,看着他一点点在她身上留下他的痕迹,看着他一点点进来。 她总算是知道了,上次她醒来后看到自己身上那些地方的痕迹,都是怎么来的了。 当他又一次在她脖颈下方留下痕迹的时候,她感到了一阵刺痒,是一种过于陌生的感觉,于是她伸手将他推开了。 若是往常的宋嘉屿,顶多笑笑换个地方,可今日,不知是药物影响还是突然的逆反,他竟将她的双腕擒住压在了头顶,继续在那个地方流连。 林舒禾都要被气笑了,那个地方怎么了,就那么执着于此吗? 她突然有点不想顺着他的意思了,手腕被擒住又如何? 她对着身上的人忽地一笑,双手一用力,便挣脱开了。 却不料 那只胳膊本是撑着他的身体,她刚一挣开,身上的男子整个人仿佛失去支撑一般压了下来,让本就不浅的距离又进了几分。 “呃——” 她呜咽一声,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宋嘉屿原本尽量撑着自己不将全身重量压下,可刚才陡然顿生的变故令两人都颤了一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轻咬她的耳垂,故意曲解她的行为,“阿禾迫不及待了?” “那我快一些。” 林舒禾咬牙反驳,“不是……” “哦,不是那里,那……是这里?” 她咬紧牙关,偏过头去,不肯再给他曲解自己意思的机会。 “好阿禾,别咬。” “给你咬。”他手指微微用力,分开她咬着下唇的牙齿,将自己的手腕伸了过去,“疼就咬着。” “不是疼。”她明明是不愿开口。 “我知道,不是疼,是……”宋嘉屿靠近她耳边,说了一个字。 毕竟他有分寸,不会伤了阿禾的,又怎么会让她疼呢? 那个字让她脸颊染了艳霞,她羞恼道,“宋嘉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还挺多的。” “那还不是因为,这才是阿禾第二次与我行此事,自然不甚了解,所以日后我们合该多多交流交流。” “宋嘉屿!” 她心中恼乱,又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于是打开面前横伸的手臂,毫不客气地咬上他的肩膀。 “嘶——” 这一下非但没能令他消停,反而助长了他的威势。 感受到体内的变化,她惊呼,“宋嘉屿,你——” 宋嘉屿吻了吻她的嘴角,好心提醒,“阿禾,这种时候你一直叫我的名字,我会以为你是在引诱我。” 林舒禾:“……” 根本不想回应他。 谁知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阿禾,换个称呼吧。” 她盯着他,不言也不语。 他盯着她,不出也不动。 磨磨蹭蹭,反倒弄得她不上不下的,她挑着眉梢,故意喊他,“宋侍郎?” 他失笑,又在她眼角落下一吻,“林将军,你当这是在官场呢。” 他话音一转,“不过我倒是十分期待,有一天林将军在上,来驾驭我。” 调情!这分明就是在调情! 几息扯扯间,她意识到了宋嘉屿的浓烈爱意,还有刚才那几个吻中,仔细探究,就会发现其中包含着无尽的情意,层层叠叠将她包围其中。 林舒禾沉默了下来。 明明一开始只是为了帮他解药,怎么两人现在还调上情来了,她情绪有一瞬间的失离与茫然。 紧盯着她的宋嘉屿自然没有放过这一丝变化,他想了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继续刚才的话题,同时向她抛出诱饵,“这样吧,若是你喊对,我便将我名下势力向你敞开,你可在有需要时直接动用。” 此话一出,他能感觉到阿禾的眼睛瞬间一亮,也没有再沉浸在纠结茫然之中了。 他心念随之一动,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将她耳边被汗晕湿的发丝拨至耳后。 阿禾,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给我个机会,我会拔掉你心里的那根刺。 请你,爱一爱我。 56. [锁] [此章节已锁] 林舒禾犹豫了,她对这个条件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怎么办?真的心动了怎么办? 提出和离后,她一直担心,若两人真的分开,没有了婚约的连接,有需要时就不好直接找宋嘉屿帮忙了。 但现在他说可以将自己的势力向她开放,万一真的有需要,她就可以直接找他手下其他人帮忙了。 毕竟婚姻不成仁义在。 划算! 做出决定后,她圈着他的脖颈,笑着喊,“予珩?” 宋嘉屿亦笑着摇头,“不对。” 林舒禾:“……” 不对,那还有什么? 她突然想起,今日他回府后质问的那句话,试探地说出两个字,“阿屿?”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仿佛说在了他的心坎里,令他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上一次他是清醒的,理智尚在,一直顾及着她,过程虽漫长却温柔。 可这次,他喝了药,那药仿佛也影响了清醒的神智,令他不依不饶。 “阿禾,你可以的。” 他抱着她喘息,清醒之际又露出一丝愧疚,“药量太大,是我放肆了,若待会儿真的伤了你,你直接将我打晕,不必留手。”说完,他又开始了。 林舒禾承受着他给予的一切,有那么一刻,她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一副强健的体魄,任由他胡闹了这么久,她的手刀一直没有挥出。 …… 筋疲力尽的两人终于相拥着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林舒禾迷迷糊糊中听到身旁有人和她说话,“阿禾,有要事我得出去一趟,军营那边我已经帮你传话了,你再睡会儿。” 她嘟囔了一声“知道了”,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她实在是太累了。 宋嘉屿放下手中清理干净的帕子,又为她盖好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部,硬是收起困倦的神色,强撑起精神走了出去。 走过长廊,他看到赵乾在墙角等着。 想起刚才睡梦中的传声,宋嘉屿按压着眉心,声音倦怠,沉声对赵乾说,“你最好有急事。” 赵乾点头,“是急事。” 宋嘉屿愣了一瞬,恍然想起最近他交代的急事只有一件—— 阿禾的心结。 困乏在一瞬间消散的彻彻底底,他焦急道:“有消息了?” 赵乾应了声“是”,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个信封。 宋嘉屿接过,看了眼四周,似是觉得此地不合适,抬脚便朝着一个方向边走边吩咐,“去库房,守好周围,不许人进。” 库房的门打开又关上,片刻后,宋嘉屿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几页纸贴在心口按着,他眼中升起水雾,面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过往。 艰难又坚韧。 “阿禾……” 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他哽咽着,眼泪无声落下。 ……… 不知睡了多久,林舒禾终于缓过神来了,她坐起身,目光在床边摆放整齐的衣服上一顿,随后伸手取了衣服披上,又将宋嘉屿给她的令牌收了起来,慢慢下了床。 走到洗漱的地方,她目光被一旁的架子吸引,只见架子上一整排挂着的都是湿漉漉的衣物和床单,下面还专门放了几个木盆来接滴落的水,看着很是壮观。 从小及大排列着,而最前面挂着的赫然是她的贴身衣物。 目光仿佛被烫了一般迅速移开,他竟是将这些全都清洗了! 自懂事后,她所有的衣物皆是自己动手清洗,还从未让别人触碰清洗过,如此陌生又略显亲密的行为,令她一时有些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心里乱糟糟的,用过饭后,看了眼天色,她索性出门去找镇朔军训练了。 还是办正事要紧! 将脑子里那些事情甩开,她大步走了出去。 酉时,结束了训练的林舒禾刚回府洗漱完,就被孙礼喊了出去。 她走在路上,回想刚才孙礼言之凿凿有诚意的邀请。 当时他递过来一张纸,说,“我家主子邀请林将军去这个地方相见。” 她一开始是拒绝的,并没有接过的打算,毕竟从昨日到今早,他们混乱的余韵还未完全褪去,她真的不想在此时面对宋嘉屿。 再见面,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可是孙礼又传了第二句话。 “我家主子还说,如果不去的话,他就无法与将军商议要事,那之前将军所提之事,就不必再提了。”孙礼看了一眼林舒禾的脸色,说了最后几个字,“主子说,他很乐意。” 说完他便低下头,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和抽动的嘴角,因为他家主子说“很乐意”的时候,笑得很是意味深长令人不忍直视。 林舒禾:“……” 不去就不提和离了,还能这样吗? 这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吗?他乐意什么啊乐意?! 她接过孙礼手中写着地址的纸,很是笑眯眯点头,“我去。” 就去看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到了地方后,她站在一条炊烟袅袅的巷子口,愣在那里。 怪不得刚才看那个地址那么眼熟,原来是这里啊! 可是,宋嘉屿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呢? “吱呀——”其中一间院子的门被人打开,感觉像是闯入别人家里快被发现的林舒禾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等看清楚出来的人之后,她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男子自充满烟火气息的院子中走出,看见巷口站着的阿禾,眼睛一亮,快步朝她走来。 “阿禾,你来了。” 林舒禾看着将袖子挽起来一副做活打扮的男子,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宋嘉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拉着她的手腕,看样子想将她带进他出来的那个院子里。 她使了个巧劲,没让他拉着自己走,有些拒绝。 “阿禾,别怕。”宋嘉屿看着她,温柔地笑着安抚。 手腕被握着,正好搭在她的脉搏之上,像是被戳中了心思,林舒禾将他的手一甩,嘴硬道,“我怕什么。”说罢率先朝前走去。 可是等真的走到了门口,听着院子里传来嬉笑玩闹的童声,她的脚步却停下了,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宋嘉屿站在她身旁,也不催促也不推门,等着她做好准备。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 接到她眼神的下一刻,男子突然重重“咳”了一声,这声响传到了院子里,里面的童声停顿了片刻,随即便是小孩子踢踢踏踏跑 动的声音。 不一会儿,院子门从里打开一条缝,里面探头探脑伸出来几个小脑袋。 看到是刚才从院子里出去的宋嘉屿,那几个小孩子将门彻底打开,跑了出来。 一个小女孩歪着脑袋问,“大哥哥,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啊。” 宋嘉屿看了阿禾一眼,随后蹲下身,摸了摸孩子们的脑袋。 他语气温柔,“我去接我的妻子了。” 似乎是没料到他竟然会用如此亲密的语气,如此光明正大地说出他们的关系,林舒禾张了张口,但最终还是没有出言反驳。 ——他说的也没错,他们如今还是夫妻。 孩子们抬头看向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宋嘉屿也抬头看向她,说,“这是你们父母亲人并肩作战的同袍,也是你们的亲人。” 年纪尚小的孩子们还不是很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但“亲人”这个词很熟悉,他们知道是一家人的意思,于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也不怕生。 被孩子们用清澈的眼睛盯着,林舒禾心中一软,走到他们面前也蹲了下去,轻轻地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叫我姐姐就好。” “姐姐。” 这个词他们知道,用稚嫩的声音纷纷喊了出来。 望着与记忆中有些相似的面容,林舒禾突然有些哽咽,背过身,手指在眼尾抹了一下。 没等孩子们询问她的异常,宋嘉屿起身将孩子们往院子里送,“快进屋,我们回家吃饭了。” 说完,他一只手抱起一个年龄很小的女孩,一只手牵过阿禾的手,“走吧。” 温暖干燥的手掌牵着她的手,看着围绕在身旁的那些孩子们,她最终还是没有抽回手,没有打破此刻温馨的氛围,任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走了进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启明堂,心中又激动又情怯。 但由于身旁有宋嘉屿和一群孩子们陪着,倒也冲淡了一些陌生的情绪。 进到院子里,一些妇人和几名老者看了过来,她站定后,向他们问好,“诸位好,我是林舒禾。” “林将军?!”有听说过她名字的人惊呼出来。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厨房里也跑出来了一些人,她们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半伸出手站到了林舒禾的面前。 看着涌上来的人们看向她时那种陌生又熟悉的眼神,林舒禾心中酸涩,勉强笑了出来,伸手握住了她们悬在半空中的手,“是我不好,一直没来看大家。” 她一直不敢踏足此地,只在背地里安排好一切,出钱出力出人,将她们好好照顾着。 她心底藏着一直不敢面对的怯懦,她怕直面她们眼底沉甸甸的期盼,怕亲眼看见那份期许一点点落空。 她更怕她们不动声色的体谅,明明满心遗憾,却还要苦笑着宽慰战场受伤的她,她们把所有委屈悄悄咽回心底,那份揪心的善解人意,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 作为士兵她可以在战场上抛却生死毫无畏惧,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战场下同袍亲人的殷殷眼神。 可是今日,当她真的踏入这个院子,握住她们的手,看着她们亲切的目光,她心底一直以来的这份胆怯,在此刻被她们以一种真情实感的场面击碎了。 57. 心结 寒暄过后,被热情邀请在此用饭的林舒禾很听话地坐在了凳子上。 她想,她要变得勇敢,她要慢慢学会接受这份心意,而不是因为胆怯而不敢与她们相处。 宋嘉屿与她坐在一起,不知为何他看着十分高兴,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向她介绍桌子上哪道菜是他做的,“阿禾尝尝,这是我今日新学的饭菜。” 其他人也笑着应和着,“是啊,林将军的夫婿很是好学呢,说是专门要做你爱吃的菜。” 进了这里后,她没有主动提与宋嘉屿的关系,还是因为那些小孩子询问母亲关于“妻子”的意思而暴露的。 此刻看着碗中宋嘉屿夹来的菜,听着他们的打趣,林舒禾愣住了。 竟真的都是她特别喜欢吃的! 她其实并不挑食,过往的经历让她做不到挑食与浪费,可她其实也有爱吃和不怎么爱吃的食物。 关于吃饭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专门提过这些事,可他竟然能在每一次的共同用膳时发现这些细节,还记在了心里。 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道了声“谢谢”,筷子夹起碗里的菜,接受了这份好意。 启明堂众人亲如一家,基本上都是一起做饭一起吃,也当是搭个伙省点烧火做饭的力气,只是这饭后,便就是自家收拾自家的碗筷了。 吃完饭后,她的手刚碰到碗,身侧倏尔伸出来一只手,将她面前的碗筷取走,径直放到了水池边。 男子上挽着袖子,修长手指浸在水中,回头对着她浅笑,“你歇着,我来收拾。” 林舒禾张了张口,刚要说话,旁边已经收拾完的一位妇人拉着孩子走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劝,“就是,舒禾妹子,就让他洗吧,想当初,我们家那口子只要在家,都是他收拾的,这是男人爱你的表现呢。” 走时,那位妇人还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这一动,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水池旁站着的男子,恰巧此时,他的目光也正落在她的脸上。 两人的视线不经意间对上,他不躲不避,唇角一弯,反而对着她浅浅一笑。 方才的话犹在耳边,她的脸腾地就红了起来,匆忙移开了视线,看向墙边开得正盛的梅花。 梅香浮动,她闭了闭眼,清幽香气却久久萦绕心间,她不由暗道,他笑得那么好看做什么?! 又待了会儿,林舒禾向众人告辞,“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好的,下次再来玩啊。” “嗯。”看着热情的众人,她重重点头。 天边暮色,林舒禾与宋嘉屿并肩往家走着,途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她突然察觉到了身旁男子的心不在焉。 果不其然,两人刚走到一条挂着零星灯笼的小巷子里,宋嘉屿看了看四周,快走两步站到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要迈出的脚步。 “阿禾,我有话跟你说。” 他如此郑重,目光灼灼,令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你说。” 宋嘉屿深吸一口气,“先说声抱歉,不久之前,我因为私心,查了你的一些事情。” 林舒禾皱了皱眉,要说的话未出口就被男子的保证阻了回去。 “仅此一次,日后我绝不再犯,我只是想知道为何阿禾要与我和离。”他声音低了下去,眉眼也耷拉下来。 装可怜吗? 林舒禾心中感到好笑,与他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她已经能辨别出他这副模样是故意的了。 她心思一动,嘴角微微勾起,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行哦,有些事,一旦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听到这话,宋嘉屿呼吸一窒,阿禾的话令他想到了有一有二的床笫之欢,耳后瞬时泛起薄红,幸好此时不是光天化日,不然他都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异常。 他抿着嘴看向面前的阿禾,等待她接下来的话,可是视线却不由自主扫过阿禾的嘴唇,她说话间唇部上下开合,令他眸色渐深喉结滚动。 女子清朗的话进入耳中,“除非,你把你调查的渠道告诉我,我来监督,你有没有查我。” 说着,她的手指戳向他的胸口,不重不轻地点了点,“你觉得呢?” 宋嘉屿猛然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那根手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她戳进了心里。 明明阿禾是在谈条件,可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现在的阿禾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不再扬言要划清界限,不然也不会主动开口提出要介入他的势力。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与阿禾之间有一些无形的壁垒正在渐渐消散。 他眉梢一挑,开口答应,“好啊。” “不过,我的势力只对我的妻子敞开。”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无条件的敞开。” 语气中满是诱惑。 “所以,阿禾还舍得和离吗?” 被他眼中的笑意击中,本是想将他一军的林舒禾猛地收回手,呐呐开口,“我……” “先听我说,好吗?”生怕听到拒绝的话,宋嘉屿率先开口,打断了她的犹豫,在得到阿禾的点头同意后,这才缓缓开口。 “阿禾,我知道你因过往之事,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有些自己的看法,今日,我也想说说我的想法。” 不是说教,也没有非要强求阿禾转换想法,只是温柔地道出自己的看法。 “阿禾,听闻已故镇国公夫妇很相爱,爱到岳母离世后,岳父也没了活下去的心思……” “世人皆知的传言。”林舒禾平静看他,“这就是你调查的事情?” 阿禾表现得越是平静,宋嘉屿越发喉咙酸涩,竟有些哽咽,他叹了一口气,“不止,你初入军营时,与几位同袍关系很好,他们待你也多有照顾,像兄长一般,你们是可以将后背交托的战友,可是在一次敌袭时,他们为国捐躯了,那次之后,你拼命训练迅速成长,虽依旧与人热忱相交肝胆相照,却再也……” 后面的话他不忍心说出来,有些事,提起便是揭开伤疤,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猜测,“阿禾,是不是这种种事情,让你觉得,投入感情越深,受伤越大,你是不是觉得,爱会让人脆弱?” 林舒禾愣住,他竟能从这些细节中将她的心理推断的丝毫不差。 被人猜中心思,她看向面前男子的眼睛,想从中探究出他今日这番言论的原因与他此时的心境,但她在男子的眼中,只看到了她清 晰的身影,与一丝的痛楚。 痛楚? 他为何而痛? 他……是为当年的她而痛吗?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暖黄的烛火光晕流淌在两人周围,宋嘉屿上前一步,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温柔地看向眼前的女子。 “可是阿禾,爱不只是软肋。”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攥紧又松,仿佛在给自己勇气,随后抬起手轻轻扶住阿禾的肩膀,将她虚搂进怀,动作轻缓,生怕自己的举动令她不适。 “爱,也可以是盔甲。” 他语气郑重,“爱不止会让人脆弱,也会让人坚强。” “所以……”他的声音带着颤意,仿佛忠诚的信徒在乞求神明的垂怜, “阿禾,别怕,别抗拒。” 别怕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羁绊,别抗拒我对你的爱。 男子温柔的话在她耳边响起,也落在心上,林舒禾怔怔望着他。 他的这番话,明明是与她的想法截然不同的道理,但她却没有不耐没有厌烦。 甚至,还有一点点,觉得他说得没错的认同。 两种思维在脑海中拉扯,她的心也滚烫起来。 恰逢此时,雪花落下。 她侧过头,看到雪花飞舞洒落大地,纷纷扬扬。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刚才饭后闲聊时,一位嫂嫂说的话。 “我从不后悔与我家那口子成婚生子,即使他最终战死沙场,但我们能相伴走这么一段,我很开心,我相信,他也是这样想的。” “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与他相爱的幸福。” 当时,她说这话的事情,脸上都是幸福,令人无法忽视。 不怕吗? 是的,她不怕,她很勇敢,很值得敬佩。 那些话言犹在耳,一片雪花落在了林舒禾的额头,冰冰凉凉的,将她内心因拉扯而滚烫的情绪压下,她想,或许,以前确实是她胆怯了。 雪还在下,义无反顾地飘了下来。 不知怎么突然生出一股勇气,她抬头看向身前男子的眼睛。 此时此刻,拨开内心的迷雾之后,她终于可以正视他每次望向她时眼中深藏的情意。 原来,每一次他的回眸,眼底都藏着那样的爱意。 漫长隐晦的表达终于等来了回应,她缓缓抬起手,紧紧环抱着男子的腰,脸贴着他的胸膛,将这个拥抱拉近贴紧。 手环上去的一刹那,她感觉到宋嘉屿的瞬间僵硬,似是不可置信愣住了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笑,随即清亮悦耳的声音在男子的怀中响起,“宋嘉屿,我们试试吧。” “试试,能不能一起走下去。” “好。” 几乎是她话一出,宋嘉屿的回应立马就说了出口,语气中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深吸几口气后,宋嘉屿终于回过神了,原本轻轻扶着阿禾腰身的手也渐渐收紧,紧紧回抱着身前的女子。 他郑重承诺,“阿禾,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会再让你经历过往的那些离散。 我会尽我所能,一直陪着你。 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手。 58. 谋划 林舒禾最近有些烦恼。 自上次雪夜谈心后,宋嘉屿几乎是放开了自己来散发魅力,不再是以前那种暗戳戳的手段,而是光明正大的勾引和讨好。 当她劝他矜持一些时,他理直气壮,“阿禾既然说要试试,那我自然要让阿禾全面了解我的好。” 说完后,他仍然坚持己见,两人独处时依旧还是那副衣衫半解的样子。 不仅如此,在他示弱卖惨博同情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拿回了床榻里侧的位置。 夜晚,床上的林舒禾平躺着,极力忽视身旁穿着清凉的男子。 “你不冷吗?”她好心提醒。 “不冷。” “好吧。”林舒禾默默转过身,朝向外边。 眼睛看不到了,但是男子幽幽的声音却传入耳中,“阿禾,长夜漫漫……” “宋嘉屿!聊点正事吧。” 生怕他说出点别的,林舒禾立马打断了他的话,“你还记得前世二皇子逼宫的具体时间吗?阿宁…三皇子说最近宫内禁卫巡逻过于频繁了,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记得,不过……”宋嘉屿说了一半,接下来的话却迟迟未出口。 等不到下文,林舒禾好奇地侧过身子看了过去,问,“不过什么?” 宋嘉屿面露不解,微微皱着眉,“不过,为何阿禾还如此陌生喊我宋嘉屿,我记得上次不是已经改口,唤我阿屿了吗?” 林舒禾一愣,不明白他又怎么了? 刚不是还在好好说着正事,怎么突然又纠结称呼了? 还有,什么上次?哪一次? 她心中一紧,突然反应过来,是他给自己下药那次! 一回想起来,当时画面便接连浮现,她急着摆脱脑海中的画面,便下意识在心中找托词。 ——当时两人都不冷静清醒,那种场合下的话能当真吗? 她正思考着是不是告诉他说自己不记得了比较好。 一旁的宋嘉屿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一般,紧盯着她,似笑非笑,提醒道,“我当时允诺的令牌可还在阿禾手中呢,阿禾是要说不记得了吗?既然如此,那我将当时阿禾是怎么称呼的我,怎么拿到的令牌,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好好描述一番。” 那种场面是能描述的吗?! 林舒禾立马抬手阻止,“不必,我记得!” 看着宋嘉屿目光灼灼的等待,她一字一顿咬着牙喊,“阿、屿。” “嗯。”他心情甚好的样子。 林舒禾在心中小小翻了个白眼,“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我一直就在说正事。” 不等阿禾出言反驳,他迅速将话题转回,“前世二皇子是在半年后五月初逼宫篡位的。” “还有半年吗?”她皱着眉,“可是宫内最近应该是有异动了,难道,这一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林舒禾:“他手下的人早早暴露了。” 宋嘉屿:“贪污的官员提前暴露了。”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些异口同声。 “看来我与阿禾心有灵犀啊。” “快睡吧。”林舒禾恢复平躺的姿势,将被子往上一拉,“明天去找大皇子和三皇子。” “好。”宋嘉屿笑了笑,“明早见。” 翌日,两人于一间隐蔽的居所见到了大皇子和三皇子。 “见过大皇子、三皇子。” 进了屋,林舒禾和宋嘉屿先行了个礼。 两方刚一见面,那边就带来了一个不好消息,三皇子急吼吼跑过去,对着林舒禾道:“二皇兄那边有异动,可能会在除夕谋反。” “三皇子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宋嘉屿看着三皇子急迫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上前的模样,目光深沉面露不满。 他上前走到阿禾与三皇子之间,隔开两人,面向三皇子,状若好奇道:“竟连具体时间都知道了啊。” “我在二弟那边安插了眼线。”大皇子放下手中茶杯,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诸位先坐吧。” 大皇子右手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字一句将事情的原委道来,“其实,是我的眼线传了一句话,说是几个小兵暗地里给家里人传话说除夕有事不能回去了。” 他敲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可偏偏,那天的值守士兵不是他们。” “一个两个还可能是帮人换班,但好几个同时这样说,那就有问题了,大皇子确实很敏锐。”林舒禾赞扬道。 正如战场对敌,决胜的关键有时候便在于平时不起眼的小兵,他们往往也能左右战局。 “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多少时间了。”她皱着眉头看向大皇子,“那大皇子的看法呢?” 可以插手敌方阵营,又能以小见大,她不信他知道这个消息后会什么都不做,她不信大皇子没有后手。 大皇子沉思着,似是在做什么决定。 随后他深深看了三皇子一眼,从怀中拿出一张地图来。 “二弟那边能收买调动的应该是皇宫西门的禁军,届时我领人在那边守着,尽量拦住他们,不能放他们进去。” 大皇子又伸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其他几个地方,“还有这几处比较重要,二弟那边应该也会在这几处安排人手。” “这几处的话,我已经安排亲信守着了。” “最应该提防的是,他们手下有一支城防兵马,要以防他们进城扰了百姓围了皇宫。” 林舒禾自告奋勇道:“宫城外的兵马就交给我们镇朔军吧。” 镇朔军的名头皇室内基本都听过,大皇子点头,“那此处便靠林将军了。” “还需提防二皇子挟持百官作为人质。”宋嘉屿突然开口提醒,“各处官员府邸我派人守着。” 林舒禾与他对视一眼,明白这可能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确实,宋侍郎考虑得周到。”大皇子赞同了这个提议,又担心地提出另一个问题,“还有,宫内的话,还得有人在父皇身边以作策应,能将人拦在宫外最好,只是万一被二弟找到机会靠近父皇,那此人就得在最后的时间内拿到玉玺并藏起来,至少不能让二弟找到玉玺。” 这个任务听起来很难,也很危险。 毕竟皇上尚在,如何才能让皇上心甘情愿取出玉玺并将它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几人沉默了,林舒禾与宋嘉屿的视线在两位皇子间转来转去,像是在等待谁是先开口的那个人。 大皇子平静地看着那张地图,而三皇子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了片刻,还是没有人开口。 最终,还是三皇子率先动了,像是提醒,他喊了一声,“皇兄?” 等不来回应,他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大皇子,笑得很勉强,“不然我去吧?” “好。”大皇子拍拍他的肩膀,“别怕,你可以的。” 商定所有细节后,大皇子将地图一卷,朝林舒禾与宋嘉屿的方向递了过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依计划行事,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希望大家都能……得偿所愿吧。” 宋嘉屿将地图接了过 来,收好后对着三皇子伸手示意,“为避人耳目,三皇子先离开吧。” 等三皇子离开后,宋嘉屿转过身,朝大皇子拱手相问,“臣有一疑问,请大皇子为臣解惑。” 待大皇子颔首示意后,宋嘉屿方道:“臣想知道,为何大皇子最后还是选择放弃那个位置?大皇子真就一点儿也不心动吗?” 林舒禾站在一旁,心中也十分疑惑。 这个计划中,待在皇上身边其实是机遇与危险并存的。 若最后是三皇子顺利拿到玉玺,或者是得到皇上的信任,那日后三皇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登上那个位置。 她不信大皇子想不明白这一点,只是,刚才大皇子为何沉默不应? 林舒禾回忆起来,好像从一开始,这位大皇子就在谋划着将三皇子一步步推上去,没给自己留一点回转的心思。 其实大皇子今日的这番布局安排,她能看出来,明明大皇子有能力有手段,可为何最后还要安排三皇子守在皇上身边? 两人静静等着大皇子的回应。 这个问题好似十分难回答,大皇子的目光看向远方,“你们不必怀疑我的用意,我做这一切皆是出自真心。” 许久后,他才悠悠开口,“我只是,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 林舒禾察觉到话中的深意,双目圆睁,震惊错愕,她转而看向一旁的宋嘉屿,想从他的神情中判断,不,最好是否认自己的猜测。 可眼前所见却没能推翻她的猜测,因为她在宋嘉屿的眼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起初是沉静的思索,后来大约是想明白了事情,眼中渐渐浮现出对大皇子生命即将消散的惋惜。 她猜测,难道,大皇子命不久矣吗?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好像都没有意义。 见此情景,大皇子倏尔笑了一下,“你们不用这般,这么多年,我已然接受了。” “父皇年事已高,二弟不是明主,我观察过三弟一段时间,他仁善明断,正在逐渐成长。”说起正事,大皇子的神色逐渐坚定。 诚然,林舒禾也是这么认为的。 稍加锻炼,三皇子是具备成为一个明君的品性的,可是,她不具备世人眼中当皇帝的性别啊! 这么多年的经历,林舒禾自认她本人不在意这一点,可是世人难道都会如她这般想吗? 她不敢也不能保证。 她只是担心,新帝初登,政权不稳,此事会影响山河稳定。 不知怎的,她脑中突然冒出个想法:前世二皇子所用的宫廷秘闻,难道就是三皇子的女子身份? 对此,林舒禾真的很想问大皇子一句,你究竟知不知道三皇子是女的? 许是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大皇子突然来了一句,“你们很相似,林将军,你很厉害,相信她也可以的。” 就是这番话,让林舒禾明白了,大皇子知晓三皇子的女子身份。 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让三皇子先开口,让她要了待在皇上身边的这个机会。 他相信她能做好。 他也相信,她能做好。 “多谢,我定会尽我所能。”林舒禾郑重的向大皇子行了一礼。 一旁的宋嘉屿察觉到了两人话中有深意,但阿禾没说,他便不问,只是随着阿禾,同样行了一礼,“我们夫妻,会尽力而为。” 大皇子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同样回了一礼,“多谢。” 谢你二人忠心赤胆,为国为民。 59. 囚禁 告别了大皇子之后,两人一道乘马车回家,在路上,林舒禾又将前世的一些细节一一与宋嘉屿探讨,她心中有了打算,“只要能在短时间内将朝堂稳定,外敌那边也就可以腾出手抵御了。” 到时候内外皆定,即便三皇子的女子身份揭晓,也能坐稳皇位了。 如此,不会出现动乱,百姓也能得享太平盛世。 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从缝隙中发现今日停车的位置有点远,林舒禾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镇国公府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周围站着一圈守卫和侍女。 “是宫内来的人。”宋嘉屿压低声音,“看样子来者不善。” 见到林舒禾露了面,侍女走到华丽马车旁说了几句话,随即车内就走出来了一名宫内的嬷嬷,她被人扶着走到林舒禾车架的不远处,摆出一张笑脸。 “问林将军好,贵妃娘娘有旨,与林将军甚是投缘,所以特命老奴前来,宣林将军入宫陪伴。” 冲她来的? 既然已经看到了,那躲也无用,林舒禾刚要下车,就被宋嘉屿拉住了手腕,他冲她摇了摇头,“阿禾……”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她拍了拍宋嘉屿的手背,“我们先下去。” 待两人都下了车,嬷嬷笑着伸手示意,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林将军,一应物品俱已备全,不必收拾了,请吧。” 竟是连收拾的时间都不愿意给她了? 林舒禾勾起唇角,笑着回应,颇有些不好意思,“好,不过嬷嬷稍等,让我和夫君私下说两句话,告个别。” 告别还用背着人,有什么话不能当人面说?嬷嬷皱着眉,有些犹豫。 见状,宋嘉屿上前,将怀中荷包递了过去,他伸出一只手揽住阿禾的腰,深情款款,“嬷嬷也知道,我们刚新婚不久,骤然分离,有些舍不得呢。” 嬷嬷接过荷包颠了颠,“行吧,你们说快点啊。” 两人走到一旁的墙边,宋嘉屿背对着那些人,双手圈着阿禾的腰,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演个戏吧,阿禾。” 越过宋嘉屿的肩膀,林舒禾看到那边投来打量的视线,于是双手环上宋嘉屿的脖颈,以亲密之姿挡住他们探究的眼神。 她微微仰头,“估计二皇子那边开始动作了,他们可能忌惮镇朔军,但又不知道军队那边的情况,所以想将我困住,借镇国公后人的身份来拿捏镇朔军。” 想到阿禾这一去会被困住,宋嘉屿攥紧拳头,眸中翻涌着怒火,“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林舒禾双手用力,将人往下一拉,两人的距离贴近,她轻声安抚道:“予珩,别冲动,二皇子篡位成功前,他们还想借我拿捏镇朔军,所以暂时不会要我的命,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阿禾放心,这边我会按计划行事,你不用担心,照顾好自己。”宋嘉屿低头嗅着她的气息,来平息自己的杀意。 许是见两人抱得够久了,嬷嬷的催促声远远传来,“该走了,林将军。” “予珩,还有一件事,你待会儿帮我传个话给吝将军,若是形势有变,让他们见机行事。” 被离别的情绪和前路的未知影响到了,林舒禾突然用力抱了一下面前的男子,“我走了。” 她对着宋嘉屿笑了笑,随后放开手,走了出去,她走到嬷嬷跟前,径直上了马车,“走吧。” 一行人渐行渐远,徒留宋嘉屿站在原地,看着阿禾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马车内,林舒禾佯装闭目小憩,却在心中暗暗感知着行驶路线,在一个岔路口,她察觉到本应朝着皇宫前行的马车竟然朝另一个方向拐了弯。 她缓缓睁开眼,伸着懒腰的手不经意将帘子掀开一角,随后惊讶出声,“嬷嬷,我们不是去宫里吗?这路线是不是走错了啊?” 嬷嬷将帘子拉下来放好,“没走错,皇上宠爱贵妃,特将一处别苑赏给贵妃,今日贵妃就在别苑赏花,我们先去别苑。” 行吧,反正来都来了,就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林舒禾点点头,向嬷嬷表示她认可了这种说法。 不久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林舒禾下了车,眼前是一座清幽的别苑。 “娘娘还等着呢。”嬷嬷在一旁出言提醒,伸手为她引路,虽笑着却不容拒绝的神情,“请吧,林将军。” 林舒禾跟着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一间屋子的门口。 然后她就看到嬷嬷不复方才恭敬有礼,没什么表情地指了指屋内,嘴里吐出一个字,“请。” 林舒禾不由感到有些好笑,这是眼看计划将成,装都不装了吗? 还说什么贵妃在等她,屋内分明就没有人好吧。 罢了罢了,谁让她心肠好呢,就配合演这一出吧。 不过,她没有立刻就进去,而且转头看向身旁的嬷嬷,直将人看得焦急,这才大步往前,走进了屋内。 果不其然,她刚一进去,房门便被人从外迅速关上,一声落锁声随之响起。 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在屋内蔓延,她感觉手脚有些发软。 很好,是她想象中的手段——要被囚禁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所有能当武器的尖锐物品都没有出现在这个屋里,看来他们还挺谨慎的。 等看清了屋内布局,她迅速走到床边躺了下去,避免一会儿被迷药放倒而磕着碰着了。 既来之则安之。 她闭上眼等了好久,却没有昏睡过去,动了动胳膊腿,发觉只是手脚无力,想来这药只是单纯的软筋散,并不会致人昏迷。 反正无事可做,她也不起来,一直躺着,等人。 一柱香之后,香气渐渐消散,她终于等来了人。 门上开锁的声音一传来,林舒禾便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路撑着身子走到椅子旁坐下。 刚调整好坐姿,几名侍卫就护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走了进来,其中一名侍卫将茶杯倒好水放在了桌子上。 她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原来是二皇子相邀,为何不大大方方的呢?” 二皇子走到她对面的椅子 上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随意整理着衣摆,“林舒禾,林将军,若当初你选择嫁给我的人,或许就没有今日这一遭了。” 想想当初二皇子派出求亲的那些人,林舒禾耸耸肩,顺着他的意思开口,“我也想啊,只可惜二皇子没拿出诚意,若是那些人都像是宋嘉屿那般玉树临风才貌双全年少有为,我定不会拂了二皇子的好意。” “那林将军如今可后悔?” 二皇子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排端着金银珠宝的侍卫。 这是要拉拢她的意思,在问她如今是否要选择站在他这边了。 可他又不明说,林舒禾微笑,他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他的真实意图呢? “二皇子的好意我心领了。”林舒禾摆摆手,作惋惜状,“可惜了,我如今并没有换夫君的打算,我们夫妻感情好像还挺好的呢。” “林舒禾,别顾左右而言他,谁想知道你们夫妻感情如何,你明明知道是什么意思!” “啊?”林舒禾撇撇嘴,“不想知道就不听呗,怎么还生气了呢?” 见她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二皇子一拍桌子,“你就说,要不要辅佐本皇子?” 来了来了,要撕破脸了! 林舒禾正襟危坐,摇摇头,“不要。” “既然你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就别出去了,在这里关着,留你当人质吧。” 二皇子咬牙切齿,恶狠狠道:“我得不到的镇朔军,别人也休想得到。” 放下狠话后,他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将茶杯扫了下去,看也没看地上的碎片,径直离开了。 一排侍卫也陆续端着金银珠宝原样走了出去,门又被锁住了。 人一走门一关,林舒禾就顺势瘫坐在椅子上,这软筋散还挺管用的,她险些都撑不住端坐了。 看着地上那堆碎片,她皱着眉,不知在思索什么? 没过一会儿,锁声响起。 她只好又坐了起来。 门又被人打开了,二皇子又带着大批侍卫走了进来。 林舒禾不解,不过一刻钟就去而复返,二皇子他要做什么? 难道是忘带东西了? “来人。”二皇子喊了一声,随后阴恻恻笑着,指着地上的茶杯碎片,“将地上的碎片捡起来,拼好。” 他直直看着林舒禾,笑着提醒了一句,阴阳怪气的,“当着林将军的面拼,让林将军好好看看你有没有私藏。” “小的不敢。” 那侍卫听话地转向林舒禾,摆弄着手中的碎片,用糨糊将一块块碎片拼接了起来。 在侍卫拼接的时候,二皇子坐在了刚才的位置上,闲来无事,用手指敲着桌子,“若是被本皇子知道了林将军有伤人逃跑的意图,那林将军的囚禁生活可就没有这么舒服了。” 对于二皇子一进来就一句接一句的安排和放狠话,林舒禾不言不语,任由他演着自己的独角戏,冷眼看戏。 许是见吓不到人没有趣味,二皇子也闭了嘴,静静等着侍卫拼接的结果。 60. 情意明 “拼好了——” 顶着巨大的视线压迫,那名侍卫终于将那些破碎的陶瓷碎片拼好了,他双手捧着拼接完整的茶杯,呈到了二皇子的面前。 小小的茶杯就这么静静躺在侍卫宽大的手掌上,一眼就能看完,那上面一丁点儿缺口都没有。 完整无缺的茶杯,寂静尴尬的氛围,这屋子里的一切仿佛都在彰显着今日这出戏的荒诞与无稽。 进门前胸有成竹的二皇子大喇喇地闹这么一出,结果,碗拼全了,没少一块。 “你没拿碎片?”二皇子站起身,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他“哼”了一声,试图挽回自己的颜面与尊严,“林将军很聪明,知道耍这些小手段没用,你就安心住下吧,别想着跑出去,这外面可是有大批人马看着你的。” 说完,他昂首挺胸的,带着一屋子的侍卫又走了出去。 伴随着落锁的声音,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二皇子气急败坏渐行渐远的声音,“怎么处置?扔了扔了,一个破杯子,还打算让本皇子继续用吗?” 外面再无别的声响,林舒禾彻底松懈下来,心中安慰自己权当休息一段时间了。 虽是囚禁,但每日都有人从小窗口给屋里送餐,饿不着渴不着淋不着的。 除了第一天刚进来的时候,之后她都没有再闻到掺杂着迷药的香气了,可手脚依旧软弱无力,于是,她将目光放在了水和饭菜上。 第一二天她减少水的用量,渴到不行了才稍微抿一口水,可是身体的状况没什么变化,手脚依旧无力,可见这药没下在水中。 第三四天她只吃馒头,喝少量的水,第四天夜晚,她竟然可以抬起桌子了! 看来馒头和水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结论,第五六天她便只吃饭菜,果然,身上又开始发软了。 她便明白了,药被下在了菜上。 后面几天,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开口向守卫索要其他的花样馒头,守卫敲了敲门框,来了一句,“哪有那闲工夫专门给你做馒头。” 果然,这饭菜都是大厨房里统一做出来的,他们不会专门为她开小灶做有药的馒头,所以便将药混进了菜里。 她又借口水不够喝,守卫便直接将自己的水匀给她一壶。 看来这水也是没问题了,毕竟大家都混在一起用水。 想明白之后,林舒禾便只吃馒头喝水了,那些下了药的菜都被她倒进了桶里。 虽然暂时不出逃,但是该准备还得准备着,毕竟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若有机会还是要主动出击的。 又过了几天,她的力气渐渐恢复了,她小幅度地在屋子里锻炼着,为自己枯燥乏味的囚禁生活找点儿事做。 白天还好,院子里偶尔会传来人声,可到了夜晚,四周寂静无声,她便经常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床上,任由自己的思维东拉西扯。 一会儿想想功法招式,一会儿想想往日时光,想来想去,最后陷入沉睡。 这天晚上,收拾完一切的她又躺了下去,准备开始入睡。 如今已经过了将近十天,她躺着又将自己的安排过了一遍,思索着是否有何处考虑得不周全。 忽然,蜡烛燃尽,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周围倏地陷入黑暗, 夜已深,她也没有燃灯的想法,依旧静静躺着,只是,不知为何,看着黑黢黢的床顶,她就这么没有缘由的想起了宋嘉屿。 ——如此黑暗封闭的环境,他若是在这里,估计会不适的吧? ——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些什么? 待反应过来她究竟想了些什么,林舒禾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就这么在黑暗中静静坐着,没有一丝动作,四周一片幽暗,好像这世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只剩下她心跳的声音。 恍然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是什么呢? 如今被困,她有足够多的时间思考,足以让她缓缓拨开萦绕心间的迷雾,看到最真实的内心。 哦,她明白了。 ——她,想他了。 ——她喜欢宋嘉屿。 这种念头一出,长久以来被她有意无意压制住的情绪,此刻全都冲破枷锁,汹涌澎湃,将她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又躺了下去,双手张开,不再抗拒,不再自欺,任由这些浓烈的情绪在她四肢百骸流淌。 她承认了,她接受了,她就是喜欢上了宋嘉屿。 喜欢他顶着一张俊脸暗戳戳的引诱,喜欢他无微不至的体贴关心,喜欢他笑着算计的狡黠…… 她喜欢他。 原来如此。 在承认了爱意之后,她渐渐发现,过往内心所有的拉扯都有了缘由。 因为怕深陷,因为怕无果,因为怕难以接受约定好日后要和离的结局,所以才急忙想从与他的婚姻中抽离,所以在窥探到宋嘉屿的爱意后就第一时间提出和离。 原来,是因为爱啊。 她右手手臂抬起,遮住了眼睛,嘴角却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笑自己的胆怯,笑自己的懦弱,笑自己的自欺欺人。 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 爱,从来不羞耻。 她将胸口一直以来积攒着的那股气吐出,连带着吐出过往所有的纠结。 …… 日升日落,屋里的林舒禾被迫悠闲度日,外面的行动者则紧锣密鼓地铺排棋局。 朝堂暗流汹涌,街头暗线往来,探子、暗卫、谋士、兵卒昼夜不休,串联各方势力。 林舒禾也从守卫的神情中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征兆。 但不论事态如何紧急,春节仍是所有人绕不开的欣喜节点,从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零散言语中,她判断出,明天就是除夕了。 也正是搞事情的好时候。 除夕夜,辞旧日。 林舒禾啃掉一个馒头,又喝了口水,将自己原本的衣服换上,紧了紧裤脚和袖口,将桌子倾倒,在桌腿上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盖上一块软布,伸脚狠狠踩了下去。 悬空的桌腿承受不住那股力道,闷闷的“咔嚓”一声响起,桌腿断裂成了一根木棍,掉落在地上。 她捡起那根木棍,拿在手上掂了掂,又挥舞出去试了试,“还不错。” 各处都已经逐渐开始响起了爆竹声,林舒禾走到一扇窗户旁,借着爆竹声掩盖,提起屋内的一张圆凳子使劲砸了过去,砸到第六下时,窗户已经摇摇欲坠。 并非随意选择,这个地方是她早已寻找好的,虽被封住但窗框却有些松动薄弱 ,且位于屋子背面不引人注目,是绝佳的突破之地。 不一会儿,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竹声,窗户被砸开了,她提着棍子跳了出去。 凭借着记忆中进来时的路程与方向,林舒禾小心谨慎地往别苑大门口走去,时不时躲到阴影处避着守卫。 走过一条长廊,她刚要下台阶,拐角处突然走来一批守卫,她立刻将棍子背在身后藏了起来。 狭路相逢,一时之间,两波人都愣在了原地,看着对方。 这一小队前方的侍卫并未见过林舒禾的真容,且她被困这几天并未露面。 何况在他们的认知里,林舒禾此时应该还被锁在屋内,不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地。 所以前面的这些守卫根本没有将面前穿着劲装的女子和林舒禾扯上什么关系。 拿不准该女子的身份,他们又见此人面无惧色,想来应该不是擅闯的外人,这一耽搁,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喊人拔刀。 见这些守卫没提刀砍来,林舒禾心中有了些猜测,是以也没有出手暴露自己,而是对着他们点点头,拐了个弯超前方继续走去。 守卫首领看到这一幕,心中越发肯定该女子可能是被主子请来的贵客,没有多加阻拦,便任由她走了过去。 他们一行人也继续巡逻。 林舒禾施施然走着,眼看就要和他们擦肩而过了,队伍后面的一个瘦弱的守卫却盯着她看了过来。 她心中道一声“真不巧”,握紧了背在身后的那根棍子。 ——那人是上次跟着二皇子进来的一批人里的,见过她的样子。 果不其然,那名瘦弱守卫突然喊了出来,“她是林舒禾,快抓住她。” 话音刚落,拔刀声纷纷响起,那些人也迅速朝她涌了过来。 林舒禾挥舞着棍子阻挡攻击,可棍子毕竟没有刀锋利,即使她万分小心,棍子还是被砍成了两截。 在又一次侧身躲避之际,她将手中一小截棍子扔了出去,棍子打在一名侍卫的手背上,他手上的刀瞬间脱落,刀坠了下去。 她一弯腰,松开手中棍子,将那把刀捡了起来,继续抵挡守卫们的攻击。 一柱香后,一堆人零零散散躺在地上长吁短叹呼痛,只有林舒禾一个人提刀站在原地。 她丢下染血的刀,换回不引人注意的短棍,继续朝前走。 途中她在一间冒着炊烟的院子门口遇到了几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女,那些人冷不丁看到一个陌生女子,惊讶得都忘了原本的动作。 心中判断这些人应该是为除夕宴备菜的帮厨,又见几人看起来淳朴善良,林舒禾拱拱手,脸上有些歉意,“抱歉,打扰诸位过节了。” 其中一个女厨将手中笊篱放下,笑起来,“姑娘除夕吉祥安康。” 突然一声巨响,别苑响起嘈杂的声音。 各处仿佛都响起了打斗声,有些地方甚至还亮起了火光。 林舒禾将那些人推回院子里,“快去躲好,将门锁上。” 她则朝着外面跑去,刚走出院子,一道朦胧人影穿过硝烟提剑而来。 她后退几步,防备地看着前方。 眨眼间,人影自硝烟中走出,身影渐渐明晰,面容渐显轮廓。 ——正是分别多日的宋嘉屿。 61. 前夕 林舒禾立在光影中,显然比来人更好辨认,那道身影微顿,随即便急匆匆跑来。 他扔掉手中长剑,一把将人拥入怀中,声音止不住颤抖,“阿禾!” 猝不及防被人抱住,耳边是男子剧烈跳动的心跳声,林舒禾警戒防备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她同样抬起手,环住他的后腰,脑袋在他怀中蹭了蹭,轻声唤,“予珩。” 男子身躯陡然僵硬,他不可置信般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观察着怀中女子的神情,“阿禾?” 阿禾这是怎么了? 她竟主动相拥,小意温柔还柔情唤他? 从“我们和离”到“我们试试”之间的转变,他绞尽脑汁使了各种各样的手段。 如今,他还未来得及做什么,阿禾竟主动走向了他。 宋嘉屿一时有些迷茫。 似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林舒禾不禁笑了出来,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心口,“傻不傻呀。”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宋嘉屿,这段时间,我都想明白了,我是喜欢你的。” 我是喜欢你的。 耳边响起的这句话令宋嘉屿呼吸一滞,恰逢此时,阿禾身后烟花炸响,绚烂绽放在他眼中,也响在了他的心里。 阿禾在说什么?! 阿禾说她喜欢他!!! 她喜欢他!!! 此时的一切美好得像一场美梦,生怕眼前景像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宋嘉屿眨了眨眼睛,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拧了拧大腿外侧。 有痛感! 是真的! “阿禾,谢谢。” 谢谢你勇敢走向我。 他红着眼又将人揽进怀中,紧紧搂住。 林舒禾拍了拍他的背,“外面的动静是你闹出来的?” “是。”宋嘉屿下巴搁在阿禾的肩上,感受着久别重逢又被天降馅饼砸中的飘然,“这几天宫内形势紧张,今夜皇上设了宴,正在给各家传旨,想来二皇子应该会在子时行动,众人关注点都在宫内,顾不上这边,所以我来找你。”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不想让阿禾一个人孤零零的待着。 他双手缓缓收紧,正待倾诉心声,谁料倏然被阿禾推开。 林舒禾反手拉起他的手,急忙朝大门走去,“时间紧张,快回去吧,该准备起来了。” 别苑各处都在收尾,此处胜局已定,她放下心,“我们回家”。 宋嘉屿点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双手上,神色温柔,任由阿禾拉着自己的手,带他回家。 …… 镇国公府。 甫一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林舒禾与汀雨、沈晚潇、赵乾、孙礼等几人坐在书房,听着众人七嘴八舌说着她被困期间发生的事。 最近的动向在脑中一转,她越发肯定今夜宴席上二皇子一定会出手,周围坐着的都是可信任之人,而且预防抵抗迫在眉睫,需要众人齐心协力,有些安排也不用再避开大家。 她看向宋嘉屿,“表哥那边……” 像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宋嘉屿立刻就接过她的话,“阿禾放心,我已私下和表哥说过今夜动乱的可能,陈府我也派人守着了。” 林舒禾点头,又说出一个名字,“叶丞相……” 此事没有十拿九稳,宋嘉屿话中也有些不确定,“叶丞相那边我亲自去告知提醒了,可此事未发生,我不好明说,二皇子毕竟是皇子,所以丞相那边究竟会如何应对,我们无法预知。” “确实。”林舒禾思考片刻,和宋嘉屿商议自己的想法,“不然以我和表哥的名义给叶轻飞传话,让他提醒叶丞相今晚小心,宫宴的话,他应该是要陪在祖父身边的。” 宋嘉屿不知在想着什么,只沉沉看了她一眼,吐出一个字,“好。” 林舒禾突然想到一个人,她转头问宋嘉屿,“墨尧那边你联系了吗?能不能和他联手?这样胜算会大一点。” 宋嘉屿摇头,“传过信了,但御察司最近很忙,这几天一直没见到墨尧,倒是可以给他身边的人传信,可此事告知别人我又觉得不安全,毕竟这种事得当面说。” 这时,沈晚潇站了起来,“我去吧,我认识御察司的人,可以进去,借着私事的借口,让他们带我去找墨尧,如此便不会令人生疑了。” 许是怕人误会,她又解释了一句,“舒禾你知道的,之前因我父亲之事,我们同行过一段路。” 看着晚潇耳后逐渐升起的红,林舒禾一愣,隐约猜到些什么,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间,更不方便当着众人的面。 可以不问缘由不追根究底,只是她担心沈晚潇的安危,“城中或有动乱,你一个人去的话……” “放心吧。”汀雨笑了笑,拍着胸脯保证,“我护着她去,我们一定会安全将消息送达的。” “好。”林舒禾应道。 多年相伴,她相信汀雨的本事,她们两个去也不会引人注意。 她接着说,“我已经和李迁打过招呼了,只是他们不能无诏令随意出动,但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只要一有消息就随时出兵勤王。” “届时若真的动乱,城中必受波及。”说到此处,林舒禾不自知地将手搭在宋嘉屿的手臂上,“予珩……” “我明白,我已经安排人守好城中百姓和那些官员的府邸了。”宋嘉屿拍了拍她的手背,似是安抚她的情绪。 林舒禾站了起来,透过窗户看向远方,“好,那我们就去往各自的战场吧。” 众人散去,不知为何宋嘉屿却落后一步,屋内此时只剩下她和他两人。 她正要喊他出门,宋嘉屿却突然来了一句,“阿禾,你怎么确定叶轻飞就一定有用,他会信你的话?” ——你们关系很好?他那么信任你吗? 正准备实事求是说出理由的林舒禾看到身旁男子别扭的神情,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她盯着宋嘉屿的眼睛,“你吃醋了。” 阿禾的话,是肯定不是疑问,宋嘉屿抿嘴瞥向别处。 他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林舒禾倏然扭过头背着他笑了笑,她端正态度,但眼中仍漏出几分调侃意味,“叶轻飞和表哥是多年至交好友,他是看在表哥的面子上。” 闻言,宋嘉屿眼神闪烁,“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问,毕竟此事事关重大。” 解释完他就立刻转身,准备往出走。 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引得林舒禾心中有些意动。 ——难道是因为她以往的推拒 令他不安吗? 思及此,她心念一动,既然已经剖白心意,她自是毫不吝啬向他表达自己的欢喜与爱意。 于是,她来到宋嘉屿面前,拉住他的手腕,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边落下轻轻一吻。 一吻毕,她没有离开,而是唇贴着唇,她小声说,“阿屿,我只喜欢你。” 做完这一切后,她微微拉开距离,观察着他的神情,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看到宋嘉屿初时瞳孔放大的震惊,然后双眸又瞬间变得幽暗,他紧盯着她的唇,喉结滚动,他的右手抬了起来,看方向像是要压在她的后脑上。 他眼中的情与欲毫不遮掩,林舒禾抿着嘴,真要让他得逞,一时半刻估计脱不开身了。 于是,在宋嘉屿的右手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瞬,她连忙侧身躲闪跑了出去,还不忘提醒身后的人,“快走啦,去办正事。” 看着阿禾急匆匆出门的背影,宋嘉屿笑了笑,伸手按住不停乱跳的心脏,平息一下,又抚摸着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唇角上扬,追了上去。 “阿禾,等等我。” 出了府,门口站着一批整装待发的人马,林舒禾站在最前方,利落翻身上马。 宋嘉屿一出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通体黝黑筋骨雄健的骏马之上,稳坐着一名红衣劲装女子,飒爽英姿艳丽夺目引人注意。 他招一招手,身后的侍卫牵来一匹马,他亦翻身上马,“阿禾,我跟着你。” “可是……”林舒禾有些犹豫,“那边不需要你坐镇吗?” 宋嘉屿摇摇头,“赵乾和孙礼足可独当一面,阿禾莫被他们平时的样子迷惑了。” 有得力的手下,看样子他还颇为自豪。 随后他又解释,“阿禾放心,我的人都派出去了,他们身经百战,不用我在场盯着,宫中情况不明,让我跟着你吧。” “况且,真正的战场,在宫中。” “确实如此,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林舒禾一扬马鞭,冲了出去,“出发。” …… 兵士来来往往,各处衙门的衙役本在街上巡逻,不知为何突然被人急匆匆地喊走了。 与此同时,城中的一处街巷里,鬼鬼祟祟地流窜着十几个蒙面男子。 其中,一名五大三粗的男子站在首位,“小的们,我刚才看到那些巡逻的都被叫走了,这可是咱们的大好机会啊,这户人家有钱,咱们就从这家开始抢。”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门房倒在了血泊中,咽气之前,他拼尽全力为府内众人示警。 府内家丁们提着棍子刀剑跑了出来,厮杀起来。 有力气的开始抵抗,无力奋战的人们也开始逃跑,拐角处,府中奶娘被人砍了一刀,瘫倒在地,却死死护着怀中襁褓,一把刀正朝着她们砍下来。 奶娘颤抖着求饶,可那人心狠手辣满面阴狠,手中依旧维持着砍人的动作,这一下定会将她们都砍死在这里。 她不再求饶,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闭上眼,将脸贴在了襁褓上。 等着那把刀落下。 耳边传来撞击声,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她鼓起勇气睁开眼。 一位陌生的女子正与那名强盗打斗。 是她救了她们。 62. 逼宫 林舒禾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城内忽地乱了起来,一些地痞流氓土匪强盗趁火打劫,流窜作案。 林舒禾当机立断带着镇朔军赶了过去,就地制服那些持刀行凶作恶之人。 她提着一杆长枪高坐马上,声音清亮穿透噪杂的街巷,“镇朔军在此,凡趁乱劫掠百姓纵火伤人者,一律格杀勿论!” 转而又安抚百姓,“诸位别怕,我们乃镇朔军中人,会守好城中百姓的。” 年纪稍大一点的百姓都听说过镇朔军的名字,不住高呼并与身边的家人解释,“是镇朔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就解决了大街小巷里的动乱,林舒禾松了一口气,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将军。” 是汀雨的声音! 她翻身下马,朝汀雨走去,“你怎么也在这儿?” 走得近了,她才看到汀雨身后的墙边坐着一些人,其中还有一位怀抱襁褓的受伤妇人。 襁褓中是一名睡得香甜的婴儿,并没有被周围的喧闹动乱吵醒。 “我方才将晚潇送进了御察司内,听到这边有动静,就想着来看看,谁知……” 汀雨伸手指向一个方向的宅院,“是那家的人,强盗闯了进去,我只救下了这些人。” 林舒禾拍了拍汀雨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这么多年的默契,都在心中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未说出口的话是安慰,是勉励,是继续向前守护的决心。 看着城内基本上控制住了,她留下一小批人马守着街巷,自己和宋嘉屿带着其他人迅速前往宫城外。 快到的时候,天空突然炸起黄色信号,宋嘉屿抬头,声音低沉,“是皇室专属的求援信号!” 林舒禾加快速度,“如此,李迁将军也有名头出发了,我们的胜算又多了一分。” 她赶到的时候,宫门口已经被包围了,一批穿着黑甲的叛军正在攻城企图进入皇宫。 与此同时,李迁也带着丁魁他们赶来了。 看样子李迁他们应该早就出发了,不然不会到的这么快,林舒禾与其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嘉屿驱马上前,“阿禾,宫中形势不明,但好在叛军还未进入皇宫,那就还来得及。” 他深深看了阿禾一眼,忽而抱拳,微微低头请示,声音嘹亮,“请将军下令!” 林舒禾调转马头,面向众人,声音嘹亮, “吝飞将军,请你带一支人马解决左侧叛军。” “我和宋嘉屿去解决掉右侧那些人。” 她转头看向奔袭而来的李迁一行人,“李迁将军,还请你从正门攻入。” 从正门攻入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便是来得最快的勤王之师,最容易被人看到,功劳也最大。 李迁有些不赞同,“林将军……” 林舒禾笑了笑,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走中路,你是名正言顺皇帝手中的兵,由你来做主力,很合适。” “好,那便听林将军的。” 李迁带人冲了上去。 林舒禾也往右侧奔去,不一会儿,她在右侧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见众人正在厮杀,场面一片混乱,她杀到宋嘉屿身旁,背靠着他道,“这边我觉得没啥悬念了,拿下此处只是时间问题,但是皇宫里面还不知是何情况,我不放心,想先进去看看。” 宋嘉屿点头,“我陪你去。” “嗯。” 林舒禾喊来不远处的一名将领,将此处交给了他,自己和宋嘉屿顺着撕开的那道口子进了皇宫。 两人一路绕到了设宴的宫殿,停在了外围,没有第一时间靠近,远远看去,宫殿门正大开着,门口有三方人马正对峙着,剑拔弩张的。 除夕宫宴,只有皇室宗亲和一些位高权重的大臣才有资格列席。 透过大开的门,林舒禾仔细瞧着,皇帝站在门内,门口是墨尧和陈栩安正在护驾。 禁卫军和御察司的人马将皇帝一圈一圈护在中间,后宫嫔妃则远远站在皇帝身后被其他人护着。 而宫殿下方自发分作两派,大皇子、三皇子一行人站在左边,齐王和二皇子一派站在右边。 此时三方各自都警惕地盯着对方的人马,互相对峙着,谁也没有率先出手,毕竟史书流传,没有十足的把握,谁先动手谁就担了这逼宫造反的名头,还会为在后的黄雀树立拨乱反正勤王救父的好形象。 林舒禾手肘屈伸,向侧边碰了碰身旁的宋嘉屿,“看来皇帝此时谁都不信啊。” “是,看样子皇帝应该早就发现了今夜的不对劲。”宋嘉屿点头应和,目光却从宫殿前收回。 方才阿禾的手臂一晃而过,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心中一紧,猛地低头,目之所及只剩阿禾的手臂内侧那处微微渗血的伤口。 是个小伤口,但他却觉得十分刺眼刺心。 他轻托着眼前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腿上,随后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条,为阿禾仔细包扎着。 为了不闹出动静被人发现,林舒禾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手臂。 他过于仔细专注,引得她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 她看着宋嘉屿将金创药不要钱一般洒在那处小伤口上,又温温柔柔仔仔细细的,将布条一圈一圈缠绕在她的手臂上。 像是对待什么珍而重之的绝世珍宝。 前方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明明是刀光剑影的危急时刻,林舒禾却感觉此方静谧舒心,像是被隔开了一片安然的小天地。 他手法利落,很快就将布条打了个结,本以为结束后他会立刻收回手,谁知他又轻轻抚摸了一圈,生怕有哪些地方没处理好。 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看样子十分满意,“好了。” 手臂被抚摸的触感仍在,竟有些细密的痒,林舒禾不自在地收回手臂,捏了捏,将痒意压下,习惯性的顺口说了一句,“谢谢。” 宋嘉屿抬起头,无奈一笑,随后认真地看着她,“阿禾,与我不必道谢,我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那不就是内人了吗? 一瞬间有些不自在,她随意“嗯”了一声,又转身将视线投入宫殿那边。 本以为此事会就此揭过,谁知身旁男子倏然上前靠近她的耳朵。 “阿禾难道还未适应我的接触吗?不若日后我们多多坦诚相见,好好熟悉熟悉,这样,阿禾便不会觉得难为情了……” 男子的嘴唇在她耳边张张合合,温热气息扑向耳后至侧颈,他如此自说自话,场合虽有些不太合适,倒真的冲淡了一些紧绷之感。 被他这么一搅和,胸中那股厮杀后嗜血暴戾的激荡感渐渐消散,林舒禾按住他的手臂,“好了,我没事。” 如此,他才住了口,回到原本阿禾身侧的位置。 < p>林舒禾瞄了他一眼,又瞄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怎么感觉你还有些意犹未…呃,未尽之言,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先干正经事吧。” 宋嘉屿眉尾上扬,嘴角挂着一丝魅惑的笑,“你我如今心意相通,来日方长,我们塌上日后慢慢说。” 读懂了他话里隐晦的意思,林舒禾一噎,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救命啊! 怎么感觉,自从不久前她表露心意后,这人就越发肆无忌惮地撩人暗示了。 一声声尖细的声音依次传了出来,将两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皇上有旨,宣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上前觐见——” 宋嘉屿又凑了过来,低声说道:“想不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想,可是时间太早了,我们此刻不该出现,显得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林舒禾叹了一口气,“而且,皇上不会想让外人知道这等宫闱秘事的。” 她又看了一眼被团团包围的宫殿,“屋顶倒是可以,但是四周人太多了,难保里面有高手,从哪一边上去都有被发现的可能。” “老天让我又活一世,就是来为阿禾排忧解难的。”宋嘉屿牵着她的手,往一条偏僻小道上走,“我知道有个地方和此处宫殿相连,从那边可以避过所有人。” 林舒禾惊讶,“你怎么连这些事都知道啊?” 原因吗?宋嘉屿一愣,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当时国破城毁,剩下为数不多的大臣聚在一起商议最后的归宿。 是殉是逃? 一个工部的老官吏说匹夫不可夺志,决定死战殉国,他提着刀走出去的时候,扭头将这个地方告知了众人,他面色沉重坚毅,说,“那处隐蔽,若要生,便躲起来。” 明明自己都决定去死了,却还是给他们留了一条生的通道。 剩下的人没有说话,没有开口表明自己的态度,宋嘉屿也沉默着。 几息之间,有人动了,没有朝生路走,而是选择了死路。 又有人动了,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这么沉默着走了出去。 没有人干涉别人,没有人胁迫他人,每个人都在做出自己的选择。 宋嘉屿站在原地,心中像空了一般,汲汲营营十来年,转瞬成空,什么也保不住,什么也留不下,正如他这一生,母亲早逝,父亲不喜,形单影只。 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了出去,没有后退,没有犹豫,没有害怕。 最终,还是没有一个人往那处隐蔽的生路走。 …… 被宋嘉屿带着走在隐蔽的路上,林舒禾观察着四周,许久不见他开口,于是捏了捏他的手,问,“宋嘉屿?” 宋嘉屿的手突然被人捏了一下,思绪也被拽了回来,想到最后咽气时的痛苦,他紧紧回握住阿禾的手,仿佛这样才有真实活着的感觉。 上一世的痛苦就不用让阿禾知道了,他随口说,“凑巧知道罢了。”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低落,林舒禾晃了晃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真诚夸赞,“你很厉害。” 话音刚落,身前的男子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脸上泛起一丝骄傲,“将军夫婿,不打无准备之仗。” 说完这句话,他牵着她的手继续超前走。 见他恢复了正常,还懂得顺杆往上爬,林舒禾小声嘟囔一句,“贫嘴!” 63. 逼宫事后 走了一会儿,林舒禾就看到前方的宋嘉屿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示意,“到了。” 两人悄悄爬上了宫殿的屋顶,趴下身子窥视着殿内。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站着的三个人,“外面的动静是谁闹出来的?” 此时叛军还未攻入,皇帝一时也不知道是他的哪个好儿子做出此等逼宫之事。 “好好好,别以为朕什么事都不管了,朕还活着呢,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一盏茶杯被摔下来,碎片四散开来,三位皇子俯身跪下连呼“不敢”。 皇帝“哼”了一声,“老二,说说你的计划吧。” 此言一出,不止殿内的二皇子到吸一口气,屋顶的林舒禾也在心中盘算着。 皇帝这话,是冲着二皇子来的,皇帝知道了他的心思。 二皇子咬咬牙,看了右侧的三皇子一眼,跪着上前两步,“父皇,儿臣有罪,但儿臣只是为了揭穿欺瞒父皇的罪人,为了清君侧啊!” 皇帝饶有兴致,“哦,你倒是说说,朕身边有何人敢欺瞒朕。” 三皇子看了殿内的众人,欲言又止,“此事有关皇家血脉,还请父皇退避外人。” 殿内的大皇子、三皇子和殿外的林舒禾同时攥紧了手。 皇帝一挥手,“墨尧留下,其余人退至殿外。” 殿门被关上,皇帝轻飘飘来了一句,“说!” 三皇子又向前膝行两步,嘴刚张开,“父皇……”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林舒禾淡定收回手,目光滑过用眼神询问她的宋嘉屿,手指竖在嘴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没错,刚才的石块是她扔下去的,她猜到了二皇子要说的是关于三皇子女扮男装的事情,但此事不该由她说出,而且此时也不是回答宋嘉屿问题的时机。 门外的细微动静令屋内的几人停顿了一下,墨尧眼神一凛,在皇帝授意后走向门口察看缘由。 墨尧远离后,屋内变故陡生,二皇子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着皇帝冲了上去。 离得近的大皇子瞬间起身,将身旁的三皇子拉起来推到皇上身前,“护好父皇。” 屋顶的两人也大吃一惊,林舒禾刚要动作,却被身旁的宋嘉屿按着手拦住,他摇了摇头,手指着墨尧,用口型劝她。 ——墨尧来得及的。 宋嘉屿深吸一口气,手依旧紧紧按住阿禾,他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在赌。 因为在他心中,阿禾的安危最重要。 此时阿禾出手,绝对会被屋内的人发现,届时又该如何解释两人在屋顶窥探皇家隐私的行为。 所以,阿禾决不能出手,若真的要下去屋内,那也该是他一个人下去。 被按住的林舒禾咬咬牙,看着屋内,估计着二皇子的速度和墨尧的距离,又看了一眼冲上去的大皇子,心中觉得也没有到需要她出手的地步,于是便继续躲藏着。 随后她看到,大皇子不躲不闪,竟直接冲着持刀的二皇子扑去,任由匕首扎进自己的胸膛。 林舒禾睁大双眼,手一紧,她看得分明,大皇子是自己撞上去的,他明明可以打掉匕首或者避过心口的。 再者,即使他不冲上去,墨尧也完全来得及拦住二皇子的。 因为千钧一发之际墨尧已经折返回来,将剑横在了二皇子的脖颈上,致使二皇子整个人举着匕首顿在原地。 但就在二皇子被制住的这一瞬间,大皇子还是任由匕首刺进胸膛,甚至他还上前了一步。 林舒禾不解,大皇子这是为何? 即便得知命数,也不该就此自毁啊? 可当看到接下来的一幕时,她好似有些明白了——清路。 只见大皇子死死握住匕首,将其从自己身上拔了出来,反手刺进了二皇子的心口,那把匕首甚至还被转了转。 二皇子倒了下去,当场毙命! 大皇子也失力瘫坐在地,只剩下一口气撑着。 “大皇兄——” 二皇子冲过去将人扶起,“大皇兄,你怎么样了?” 大皇子半撑着身子,面向皇上,言辞恳切,“父皇,今日二弟逼宫造反,还妄图刺杀父皇,断不可饶恕。” 皇帝皱着眉,面色看着有点不太好,大约是因为自己的儿子越过他决定了另一个儿子的生死。 毕竟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别人在自己的面前决断他人生死。 此时屋外突然响起兵刃交接的喧闹,墨尧唤了个人进来了解情况。 看着倒在地上的二皇子,皇帝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去吧。” 那名禁卫迅速跑了出去,随即洪亮的声音响起,“二皇子已伏诛,叛乱者,缴械不杀——” “二皇子已伏诛——” 屋外此起彼伏的声音渐传渐远,响彻整个皇宫,叛乱也在这声响中渐渐平息下来。 身边伺候皇帝的人也悄然回到殿内,众人的站位还和不久前一样,一阶阶的台阶将屋内隔开两个画面,台上人影憧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台下却实实在在上演着生死离别。 被众人簇拥着的皇上看着屋内自己的三个儿子,一死一重伤,唯一身体无恙的儿子此时也神思恍惚,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片刻后,他闭上眼仰头,口中吐出一口气,“罢了,传旨吧。” 屋顶上的林舒禾盯着大皇子看了好一会儿,太医匆匆赶来也只是摇了摇头。 许是看出她的遗憾,宋嘉屿握了握她的手,轻声安慰,“大皇子病重命数已定,今日之事是他的选择,想来他不会后悔的。” 心知此时已无力回天,她轻扯宋嘉屿的衣袖,眼神示意他,走吧。 待她下去后,宋嘉屿带着她从一旁不起眼的小道上走了出来,站到了门口熙熙攘攘的百官之中。 刚站定,传旨的太监就出来了,众位官员顷刻噤声,只剩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萧祁宁,仁孝端良,勤修德政,堪为储君,今册立萧祁宁为皇太子,居东宫,特此昭告天下,咸使知悉。钦此——” 林舒禾站在官员中偏后的位置,周围人眼中皆是震惊,她甚至听到了有官员吸气的声音,但即使他们好奇殿内之事,事情已尘埃落定,圣旨一出,众官员依旧循例俯身,高呼,“皇上英明。” 余下之事便是收拾残局了,百官得在此候着等待圣意,林舒禾却该去宫墙附近寻镇朔军了,临走前,她感觉到宋嘉屿的手覆了上来。 那双因露在外面微凉的手指捏了捏她的手,“阿禾,待会见。” “嗯。” 因早做准备,宫内大部门宫殿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林舒禾一路走过,很顺利就 到了宫墙处。 吝飞等人已经在整理装备了,见她过来,连忙迎了上来,“将军,此处已经收拾妥当,宫内如何?” 他没问宫内最后谁赢了,因为他知道,林舒禾能顺利出现在这里,至少不是二皇子胜了。 林舒禾回首看向宫道,幽幽出口,“两位皇子身死,皇上册封了三皇子为太子。” “唉。”吝飞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着身后或躺或站的士兵,眼眶发红,又狠狠叹了一口气,“咱们回吧,这么多士兵一直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林舒禾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咱们回。” 除夕这一晚,有人守岁,有人夺利。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已经是大年初一的寅时了。 为避免打扰其他人,林舒禾悄悄回到镇国公府,问过守卫,得知除了宋嘉屿,府内其他人都平安回来,大家收到传信后都放心地睡下了,于是她回房也准备休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边床铺微微下陷,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她刚睁开眼,就被两只手臂环住,宋嘉屿闭着眼睛,也不知是否清醒,但他眉头紧皱,显然并不轻松。 林舒禾怀疑他是否受了伤,于是她打算看看宋嘉屿有没有受伤,或者受伤后有没有包扎,于是轻轻抬了抬手臂,朝他的衣摆探去。 许是察觉到怀中女子的动作,宋嘉屿嘴里嘟囔,“阿禾,我好困,再陪我睡一会儿吧。” 他依旧没有睁眼,但手臂却用力将她往怀中揽。 林舒禾刚抬起的手又被压回身前,屋外天色还暗着,昨夜消耗体力太多,她也还累着。 至于伤口什么的,她随手在男子身前背后一摸,没有大面积的流血,那就睡醒再看!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一只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背部,似是在哄睡,她不知不觉便又睡了过去。 …… 春节的第一声爆竹响起,两人像是被炸醒一般,同时睁开了眼睛,许是刚睡醒还没清醒过来,他们对视了许久,没人开口说话。 直到又一声爆竹声响起,宋嘉屿弯了弯嘴角,在林舒禾额头落下一吻,“阿禾,新春吉祥。” “阿屿,新春吉祥。” 刚要起身的林舒禾又被拉住了,宋嘉屿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闷闷的声音在身前响起,“不想起,阿禾,我还困。” “时候不早了。”颈间传来痒意,她的手下意识地朝着身前推去,不小心贴在身前男子紧实的腹部上,手贴上去的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了异常的膨胀,她猛然睁大眼睛,垂下头看过去。 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她清晰地感知到那东西也睡醒了一般起来了。 她的视线刚落上去,宋嘉屿猛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红着耳朵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面上有些许懊恼。 这么温馨的场合,他实在不想被这种事打扰了这种氛围,它不是故意要起来的。 林舒禾眨着眼,看着他耳后至颈间漫起红晕,看着他扯被子盖好时的咬牙切齿。 以前心意未明,她总会刻意回避两人亲密时的相处,如今直面看来,一举一动生动鲜活,勾人心弦。 毕竟,心上人的脸红害羞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林舒禾突然轻笑一声,隔空虚指了指被子的某一处,“人之常情,阿屿…在害羞什么?” 宋嘉屿:!!! 64. 折腾 被捉住手隔着被子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林舒禾十分后悔自己方才一时嘴快。 伴随着宋嘉屿越来越红的脸色和越来越急促的气息,“阿禾说得对,是人之常情,那阿禾帮帮我。” “你……我,让我先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受伤。”想到他方才睡梦中的不安状态,林舒禾抽回手,借着查看伤口回避着他的话。 “好。”宋嘉屿站到床前,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抬手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了下来。 上衣已全部褪下,结实的身形流畅起伏,手臂上青筋凸起,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捏着裤子的系带。 眼看他的手已经开始抽动那根绑带,林舒禾突然喊了一声,“够了,别脱了。” 都怪刚才手下那物的冲击,让她神思恍惚,差点都忘了可以直接问的,一个人受没受伤他自己是可以感知到的,不用这么…坦诚相见的。 “阿禾也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宋嘉屿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盯着床边坐着的女子。 “我没事!” 林舒禾下了床想跑,却被人从身后抱住,两条光洁的手臂横在腹部,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后颈。 “阿禾……” 宋嘉屿埋在她颈侧,声音低哑却带着喜悦,“除夕夜,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很开心。” 当时情况紧张,没有来得及给两人真正交流的时间,想到此,林舒禾转过身,犹豫着开口,“是我太晚想明白了,你会不会怨我之前……” 一根手指倏地按住她的唇,阻止了她之后的话。 宋嘉屿牵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感受到了吗,它在为你而跳动,阿禾,我只怨我自己没能早点走进你心里。” 手下是温润结实的触感,此时林舒禾的手掌心没有任何隔阂地贴在他的心口, 她别开眼,“你先把衣服穿好。” 宋嘉屿没有松手穿衣,而是一把抱住她,手臂收紧将人按在怀中,他将脑袋埋在阿禾的颈侧,声音闷闷的,“阿禾方才是发现了我的不安吗?其实,昨夜我做了个噩梦,我梦到我们失败了……” “幸好有声爆竹炸碎了噩梦,而且,新年的第一眼,是阿禾,真好。” 林舒禾心中一紧,想起来昨夜他紧皱的眉头,声音不自觉染上了涩意,“宋嘉屿,我听说下了战场的人如果看到了残忍的画面,是不能直接睡觉的,要先发泄缓解出来。” 她第一次下战场的时候,就有战友提醒,若是遇到过于震撼的战后场面,是需要一件更为震撼的画面冲击来压制的。 如今她已不是初入战场的士兵,不需要压制,但宋嘉屿或许是第一次见战争死亡的场面。 她说这番话,本意是担心宋嘉屿的心神不安,可是宋嘉屿显然是误会了她的意思,还以为是她需要发泄,他缓缓开口,“阿禾平日都如何发泄的,让我帮你,好吗?” 宋嘉屿低头与她平视,眉眼间尽是温柔。 明白他误会了,林舒禾摇头,开口解释,“不用,我都习惯了,这种事我自己可以调节好的。” 此言一出,宋嘉屿又表现得很是心疼,“阿禾,以后有我,我会永远陪着你。” 虽然是一场误会,但林舒禾也很喜欢被他这样关心,因为两人拥抱的姿势,于是她抬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作为回应。 但她好像忽视了一件事,他背上此时无衣遮挡,她的手刚放上了,指尖划过背脊的时候,莫名竟点燃了一些东西。 感觉到昂扬向上的状态,她心中有了主意,决定用一场激烈来化解他的不安。 她面上渐渐薄红,在他耳边轻语,“还没冷静吗?你是不是想了?” “嗯。”已然被怀中的阿禾发现感知,避无可避,宋嘉屿便诚实应声。 他的手在她腰部试探性地上下滑动,舌尖舔了一下她的耳垂,他看着她,目光灼灼,“阿禾不想吗?” 说完后,他舔了一下嘴唇,湿润潋滟,眼含期待,林舒禾的目光瞬间就被他润泽的唇瓣吸引了。 ——他的唇,看起来很好亲。 林舒禾也不再扭捏,抬起脑袋朝他的方向靠近了几分。 在即将触碰到他的唇时,她猛地被人按住后脑,男子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 宋嘉屿吻得难分难舍,一点儿退路都未留,脚下略一后撤,便带着阿禾往床上倒了下去。 过了许久,他微微分开,留给两人喘息的时间,泛着水光的唇看得人心里发紧。 宋嘉屿仰躺在床上,一边捏着林舒禾的手扯她的腰带,一边为难示弱,“阿禾,我手臂酸软,想来是不久前持刀用力过度,恐怕待会儿撑不住身子。” 没有劲? 林舒禾心中“啧”了一下,也不知道刚才是谁死死压住她的脑袋不放的。 她好整以暇看着宋嘉屿,等着他的下文,没有接话。 “好阿禾,疼疼我吧,让我躺着。” 林舒禾心中嘀咕,果不其然,什么手臂无力,什么撑不住身子,他分明早就想好了! 正要拒绝之时,她突然发现男子左手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被撞击的淤痕。 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勾起一旁散落的腰带,平展开遮住了宋嘉屿的眼睛,“你不准看。” “遵命。” 眼睛被阿禾的腰带盖住,听觉和触觉便更加灵敏,宋嘉屿双手向上探去,凭着感觉握住她的腰,将人挪到合适的位置,摆放了进去。 林舒禾忍着羞意,恍然想起自己初学骑行的时候,只知理论并无经验。 少时好面子,夜晚独自一人,驾着马一遍遍练习,毕竟在无人时即使摔了跌了,只要不被人看到,就不会觉得羞耻。 如今同样的心态,她很庆幸早早遮住了宋嘉屿的眼睛,只要他看不见,她就不会放不开。 宋嘉屿是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他想象得到,脑海中自顾自浮现出两人如今的画面。 血液沸腾呼吸急促,身体得到了极大的震撼,但心里犹觉不够。 看不到! 看不到阿禾! 他缓缓伸出手,自下而上,顺着阿禾的背脊贴了上去,轻轻按住她的后背,略一用力,便将人压到了自己的怀中。 状态突然被打断,猛地被人向下拉去,林舒禾手忙脚乱要撑住自己,手撑在了男子的耳侧,却不小心勾到了腰带的一端。 腰带缓缓下滑,露出了宋嘉屿因隐忍而泛红湿润的双眼。 许是乍见光明,初适应的他上下扫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对视,眼里皆是藏不住的震惊。 林舒禾:他看到了?! 宋嘉屿:他看到了! 果然震撼,想象终究比不上真实的画面冲击。 见她瞬间红透,宋嘉屿抿着嘴,一脸无辜,“阿禾,这可是你自己扯掉的。” 看着将脑袋埋进他胸前的阿禾,他将人往上颠了颠,偏过头去吻她,一啄一啄的,“人之常情,阿禾别害羞。” 林舒禾没说话,房中却一直静不下来。 “阿禾怎么不动了,是累了吗?” “那阿禾歇着,矫健的马儿自己会跑会动。” “阿禾别紧张,放松些。” …… 林舒禾算是见识到了,宋嘉屿那嘴不仅仅能说能吻,还能舔能咬。 “好阿禾,要咬死我了。” 听到这句话,她抽回手拧了男子的腰一下,表达着自己的不满,明明是他追着人咬,却偏偏没脸没皮地说她咬人。 宋嘉屿轻“嘶”了一声,脸上荡漾出笑意,吻住她的唇,一声又一声喊她的名字,“阿禾……” “阿禾,是不是感觉全身心投入比之前的更舒服,毕竟我们如今,身心相通。” “阿禾,我很荣幸能得到你的青睐。” 在又一次说完话后,宋嘉屿护着她的脑袋翻了个身。 他自顾自行动,却还不忘向她解释,“换一下。”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林舒禾倏尔圈着他的胳膊提醒,“小心,你手臂伤了?” 宋嘉屿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很无所谓的样子,“哦,无事,一开始倒下来的时候撞着床沿了。”随后他又开始了行动。 林舒禾:“……” 她就不该心软! 想到一开始自己为他着想主动的样子,林舒禾有些恼羞成怒,看着眼前不停晃动的人,心中仍旧气不过,起身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阿禾确实很会咬。” 说话间,他竟又凑了上来,声音低沉,“好阿禾,再咬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林舒禾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猛地将人推开,看着面露迷茫不解的男子,问,“你是不是没吃药?” 宋嘉屿松了一口气,将人拉回来,又要往里,“阿禾放心,之前我已经找御医开了长期有效的汤药服下。” 林舒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唇与他的唇贴了贴,语气有些担心,“会伤身体吗?” 男子在她耳边低语,“不会,只会让阿禾更舒服。” …… 春节第一日,就这么折腾过去了。 除夕宫变、两位皇子身死的原因终究是被瞒了下来,天下人只知道三皇子夺得圣宠被立为了太子。 朝堂之上,明里暗里的消息仍在传播,是以之后的日子,便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势力此消彼长,二皇子的阵营也很快被蚕食殆尽。 经此一遭,皇帝无心朝政,越发沉迷修道炼丹,太子勤政爱民手段日渐成熟,朝堂慢慢倒向了太子。 65. 正文完 春节喜庆,冬日暖阳,百姓走亲访友,喜笑颜开,一点儿都没有受到权力更迭的影响。 得太子召见,林舒禾一早便前往东宫觐见,一路经过金碧辉煌的宫殿,门口的守卫通报后推门请她进去。 她刚要行礼,太子萧祁宁将她挡住了,“舒禾,不必多礼。” 看着已然成为太子的三皇子的脸上布满忧愁,林舒禾道:“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太子微微摇了摇头,神色低落,“只是想到了往常两位皇兄还在的时候,如今这偌大皇宫,就我一人。” 一块长大的人骤然离世,任凭谁也不能在短期内释怀,林舒禾倒了一杯茶放到太子面前,“如果难受的话,可以和我说一说,不要憋在心里。” “多谢。”太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低着头,语气涩然,“我问过大皇兄的亲信了,他们说大皇兄他病重已久,可我却未能早些发现,若是我能早些发现,若是……” 太子的话停了下来,林舒禾没有询问那些未宣之于口的话是什么,她心中明白,即使早些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大皇子的能力与手段并不低,在接受命运的结果之前,他定是寻求了所有的机会。 不知想到了什么,太子又叹了一口气,“其实,二皇兄虽不是合适的人选,他虽争权夺利,但也没有对我耍过什么阴私手段,也可能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吧,我觉得大皇兄可能也是过不去自己弑弟那一关,所以他任由二皇兄那把刀刺向自己,觉得一命还一命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即使大皇兄病重,也不至于这么早就……” 林舒禾心里也有些怅然,在命运面前,有时候人就是会颇有些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又想到了自己,如果不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前世的国破身死的结局便是最终的归宿了。 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虚无的感觉,仿佛这一世的经历是不真实的,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她们聊完天,沟通完近期的一些事情,眼看太子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于是她告辞离开,一路上放空自己,走出了东宫。 “阿禾。” 刚出了宫门,一声呼喊将她抽离的恍惚神思拉了回来,林舒禾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宋嘉屿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绣着墨竹的锦袍,劲瘦的腰身被一根编织繁复的腰带束着,如绿竹猗猗,潇洒清俊。 他手臂上搭了一件同色大氅,站立在马车旁,朝她浅浅一笑。 许是见她定在原地没有动作,宋嘉屿迈步走了过来,站在她的面前,抬手帮她披上大氅,又温柔喊了一声,“阿禾。” 宋嘉屿眼神清透温柔,眸中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看得林舒禾心神一震,像是独自漂在谁中的人突然看到了浮木,她一直漂浮着的心倏尔落了回去,她猛地伸手抱住男子的腰,口中叫着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嘉屿。” “我在。” “宋嘉屿。” “嗯,我在。” 没有询问发生何事,没有探究她的异常,宋嘉屿心中隐约猜测到了什么,但他并未直言勾起阿禾心中的难受,只是单纯的将她揽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像是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林舒禾被人笼罩在怀中,鼻尖萦绕着男子身上清淡的香气,手下触感温热,这一刻,她感觉到面前的宋嘉屿是真实的,同样,她也是真实的。 她心中不再彷徨无措,虽不知是何原因,但他们确实是在真切的经历这一世。 活在当下,这,便够了。 …… 正月还未结束,宫里传出来了新的旨意,皇帝宣布禅位。 太子萧祁宁登基,改年号景宁。 新帝甫一登基,就连下三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安民诏令,减免赋税徭役,大赦天下。 第二道旨意,封赏功臣,拔擢能臣,命宣武将军林舒禾袭爵镇国公爵位,擢升宋嘉屿授户部尚书……军中将领各有封赏,阵亡将士则优恤其家荫及子弟。 这一道旨意很长,恩泽遍施文武,既把人事任免、京畿兵权、天下财权牢牢攥在手中,又兼顾边镇将士、旧朝勋贵、地方官吏,安抚多方势力。 第三道旨意,安抚宗室,尊先皇后为皇太后,厚待宗亲,但齐王却因贪腐一案被贬为庶人。 恩威并施,众人心里清楚,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齐王涉及到了逼宫之事。 金銮殿上,宣旨宦官尖细的声音层层落下,满朝文武屏息垂目,任谁都看得明白,这位新帝的权柄,自此正式铺开。 景宁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玄色冕旒垂落,只令人窥见一身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朝会结束,百官退朝,林舒禾走出宫殿,周围霎时围满了道喜的官员们。 “恭喜林将军,不,现在该改称镇国公了。” 官员们纷纷笑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笑谈着。 众人心中明白:林舒禾以女子之身承袭镇国公爵位,得新帝特封,明显是得新帝看重之人。 林舒禾礼貌地笑了笑,对于一句接一句的道喜,她应了几句,正要找借口脱身,围堵着的官员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子声音,“诸位烦请让一让。” 官员们侧身,看向身后借路的人。 一身板正官服的宋嘉屿拾阶而上,越过围绕的官员们,走到林舒禾的面前,顶着周围人的目光,朝她伸出一只手,向众人解释,“本官来接林将军归家。” 又被打趣了几句,众人纷纷告辞离去。 回了家,林舒禾将外衣脱下,接过宋嘉屿递来的茶水,刚饮了一口,就听到一句带着酸味的话,“阿禾人缘不错,日后公务繁忙,可莫要忘了家中等你回家的下官啊。” 她挑唇一笑,微微歪着头思索片刻,“宋嘉屿,宋尚书,你好像不比我闲啊。” 话音刚落,一阵天旋地转,她猝不及防被人揽着腰打横抱起,随即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宋嘉屿低头,舔了舔她的唇,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那我们更该好好珍惜如今紧密相连不分开的时日了。” 屋外日头高照,眼看着两人就要走到床边,林舒禾连忙伸手推拒着他的胸膛,提醒道:“宋嘉屿,这还是白日呢!” 男子停下脚步思索着什么,一脸认真的神情,仿佛真的将阿禾的话听了进去,可说出来的话却令人瞠目结舌,他点点头,“阿禾说得 对,青天白日确实不适合去床上,那我们去书桌上坐着。” 瞬间读懂了他的话,她连忙开口,“我不是……唔……”话未说完就被人堵了回去。 两人换了个方向,过了会儿,她被放在了书桌之上,唇瓣被人放开,耳边传来男子沙哑微喘的声音,“阿禾,张嘴。” 林舒禾一时有些不满,用行动让她闭嘴的人是他,如今让她张嘴的人还是他,她偏偏不张,哼! 见她双唇紧闭,瞪圆了的眼眸满含灵动,宋嘉屿的心不受控地跳着,他舔了舔阿禾的嘴角,忍不住说,“阿禾真可爱!” “生我气了?”他牵过阿禾的手,放在自己的腰带之上,“是我不对,今日我任由阿禾处置,合该让我好好赔罪,尽心伺候夫人。” …… 数日后,为防止边境敌军趁新帝即位之初发生动乱,景宁帝命镇国公林舒禾持天子符节,代天子巡察边境驻军。 得知此消息后,宋嘉屿但凡朝中无事或下值时间一到,就连忙往家里跑,时时刻刻贴在阿禾的身边。 屋内情形通常就是她在一旁收拾,宋嘉屿哀怨的在一旁看着她,“阿禾,好想变小被你装进包袱,让你带我一起去。” 在被她拒绝了之后,宋嘉屿就一脸舍不得的表情开始着手为她准备行军所用,小到衣物吃食,大到军情动向。 十日后,天朗气清,城门践行,远赴边境,这一趟是代天巡视,震慑四方。 新帝登基后,边境都已经换上了有勇有谋有本身的将领,如果顺利的话,此行应很快就能归家。 想到家,林舒禾就想到宋嘉屿,昨夜事后,他特意提醒,说他会在城楼上为她送行,思及此,她抬头望向城楼。 宋嘉屿临风而立,猎猎冷风,卷起他衣袍翻飞,青色衣袂在一缕晨光中舒展起落。 他静静望着城下整装待发的队伍,目光穿过层层士兵,牢牢落在为首的林舒禾身上,眼底藏着无声的期许与牵挂。 林舒禾亦回望着他,历经两世朝堂风波皇权更迭,二人皆是心知肚明,这一趟边境之行,不仅是整肃军务、稳固边防的重任,更是守护山河、守住万民安宁的关键一程。 为国为民为自己,她都必须走这一趟。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踏地、鼓声阵阵。 浩荡大军缓缓启程,旌旗浩荡、甲光熠熠,队伍绵延数里,迎着漫天朝阳,向着遥远辽阔的边境稳步前行。 林舒禾抬眸望向天际,远处霞光澄澈,暖意融融,驱散了前世所有的阴霾与沉郁。 她抬手勒紧缰绳,驱策战马,目光坚定,再无半分怅然。 前世山河倾颓的绝境已然翻篇,今生山河无恙,时局新生,她已获新生又身负重任,前路便是万里疆土,锦绣山河。 风卷红旗,声声猎猎,既是出征的威仪,亦是新生的序章,护王朝国泰民安,护四海万民安宁。 如今,她已经彻底斩断了前世国破身亡的宿命。 心念一动,林舒禾倏尔转身,远远望向城楼之上站立远眺的宋嘉屿。 这一世,这一程,幸而有你相伴。 等我,归家。 ——正文完—— 66. 前世 朔风卷着黄沙,漫过连绵起伏的边境官道,林舒禾此次出行,是奉天子诏令,赴边境巡阅边军。 离开京城已有数日,一路走来,越往北去,风便愈发凛冽,空气里隐隐裹挟着一丝肃杀寒凉。 一日傍晚,安营扎寨后,她独自进了营帐,整理着白日所见各处关隘舆图。 夜幕低垂,她借着烛火正翻阅到边境布防图,突然一阵眩晕毫无征兆席卷而来,眼前的字迹开始扭曲晃动,营帐外的声响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四肢百骸骤然失去力气,林舒禾身子一软,径直倒下趴到了桌子上,意识如同坠入一片混沌飘渺的梦境之中。 她像是一缕魂魄悬在虚空之中,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雾气。 突然一股力道拉扯着她向前,与此同时,仿佛有什么东西刺入心口,身体传来极大的痛感。 她睁开眼,前世死亡时撕心裂肺的那一幕,再度撞入眼中。 冰冷锋利的长剑刺穿胸膛,滚烫的鲜血不断流淌,剧痛席卷了五脏六腑,视线一点点涣散。 ——这正是她前世生命终结的场景。 身死之后,她的魂魄又飘在了虚空雾气中。 拉扯感再度袭来,随后雾气散开,眼前景像骤然变换。 宫墙高耸,亭台楼阁,正是皇宫之中。 没有亲身感受,她如同局外看客,漂浮在半空中,旁观着这座繁华帝都一步步走向覆灭的全过程。 宫闱之中暗流涌动,二皇子积蓄多年,终于撕破了伪装。 他意外从一位已然离宫的老嬷嬷那边得知,三皇子竟是女子之身。 这个秘辛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二皇子心中筹谋已久的野心,默默无闻谨小慎微的三皇弟其实对他来说并没有威胁,但是谁让那位大皇兄仁善友爱呢,正好可以借此来威胁大皇兄。 虚空之中,林舒禾静静看着这位二皇子一步步筹谋,他不动声色布下圈套,软禁三皇子,又派人传信给大皇子,言语之中步步紧逼,指明要大皇子独自前来,否则便将三皇子的身份公之于众,再以欺君之罪处决了三皇子。 大皇子果真来了,他步履虚浮的匆匆赶来。 二皇子见状还“好心”提醒他,“大皇兄别着急,小心脚下。” 林舒禾却知道大皇子脚下不稳不是着急所致,实是重病,前世二皇子造反的时间迟,所以大皇子的身体也拖得更久。 林舒禾看到大皇子的眼中浮现一丝悲凉,他咳嗽了几声,“二弟,我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三弟如今也对你没有威胁,不要与她为难。” 二皇子上下打量着大皇子,招手示意手下寻来大夫。 以防万一,二皇子还专门让手下几人和大皇子一起站在布帘之后共同探脉。 大夫指着大皇子站立的方向,“回二皇子,您手下诸位身子都好,只是此人得了绝症,观他脉搏,已无多少光景,恐就在这几日了。” “下去吧。”二皇子静静站了会儿,回身看着大皇子,眼中情绪不明。 没过几日,大皇子薨,皇帝传位于二皇子。 新帝即位,软禁三皇子,将朝中文武百官边境将领都撤换上了一批自己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 林舒禾飘在金銮殿上空,刚在心中感慨完原来每日上朝皇帝的视野是这样的,随即目光一顿,她在百官之中看到了前世的宋嘉屿。 宋嘉屿的位置站得很前,想来官职不小,她心念一动,飘到了他的面前,正想好好看看这一世的宋嘉屿。 刚一站定,宋嘉屿仿佛有所察觉,抬眼看了一下面前。 两人隔空对视,林舒禾心中骤然一紧,却见他又垂下眼眸。 哦,原来看不见啊! 她心中有些失望,然后又开始肆无忌惮盯着他瞧,这一世的宋嘉屿还是那样俊雅不凡,一身官服板正立挺更显风姿,只是一直冷着脸,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孤寂感。 宋嘉屿在她面前从未表露出冷脸的模样,她有些意动,于是伸手戳一戳他的手背,又大着胆子戳了戳他的脸颊。 察觉到身体的拉扯,她猛然上前一步,圈住宋嘉屿的脖颈,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画面一转,她出现在了城墙,烽烟四起。 外敌趁新帝登基政权不稳,加之新上任的边境将领还未完全掌兵,敌军迅速起兵,边境烽火燃起,蔓延到了京城。 她看到已然逃跑的新帝被亲信杀死在了小巷子里,亲信卷走了钱财想逃出去,却被敌军杀死在了城门口。 被宫人救出来的三皇子此刻正带着仅存的士兵们在城外抵抗敌军。 敌众我寡,防线有了缺口,部分敌军已经打进来了。 头发花白的丞相卷起袖子,带着一众官员与敌军进行殊死搏斗。 不论男女老少,不管文臣武将,没有尊卑贵贱,所有人都拿起了武器。 可,大势已去,无力回天,这些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当时只是在宋嘉屿的口中听说此事,就已经酸涩难忍,如今她真切看到这一幕,才发觉痛彻心扉无能为力,林舒禾的眼中瞬间便蓄满了泪水。 一滴泪水落下,滴落在洒满鲜血的土地上。 眨眼之间,她眼前的景象倏地变换。 与城外的厮杀不同,皇宫之内,反倒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已然成为太上皇的天子此刻正呆坐在龙椅之上。 城破在即,他却仿佛突然醒悟了过来,他觉得自己沉迷修仙是个错误,便需要拨乱反正修改错误。 太上皇命人将一批道士抓了过来,直言要处死这些道士。 禁卫抽刀之时,有个道士突然扑地求饶,手指向站在右方的一名青衣道长,“太上皇饶命啊,我曾看到他有一本禁书,可以逆转时空,别杀我们,还有办法,还有办法的。” 听到此话,林舒禾一愣,此人究竟是为了活命不管不顾信口雌黄,还是真有此事可以回溯时光。 被众人的目光盯着,青衣道长起初有些犹豫,随即叹了一口气,“万事万物,皆有代价,天命已定,岂是人力可改。” 太上皇闭了闭眼,片刻后他睁开眼,一脸坚定,“一切代价,朕来担。”见青衣道长还不肯松口答应,太上皇又沉重开口,“朕自认曾做过错事,也称不上一代明君,但百姓何辜。” 他走下高台,站到青衣道长面前,“求道长救命,救周朝国运,救黎民百姓。” 九五至尊,天子低头。 林舒禾目不转睛地看着殿内的场景,生怕漏掉一丝细节,她跟着青衣道长走到门口,一道抬头望向天际,发现那里有颗星星正一闪一闪的,格外耀眼。 青衣道长掐指一算,随即猛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又轻飘飘地移开目光。 青衣道长答应了,他摆了一下拂尘,说,“陛下以真龙血脉作引,将士热血为媒,如能找到那个变数,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提醒道:“只是,成与不成,皆看天意。” 太上皇上前两步,“那就劳烦道长为我朝改命。” 青衣道长双手捏诀,取来一只碗递到太上皇的面前,示意他取血。 太上皇用刀隔开了自己的手腕,与此同时,青衣道长叫来几名道士,将禁术告知,命众道相互配合,共同用鲜血画咒。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已到关键时刻,屋外突然传来兵器交接的声音。 她飘到门口,发现敌军已经打了进来,宋嘉屿和几名官员正带领着禁军在门外抵挡,为屋内的道士们争取时间。 敌军杀至最后一人,只剩宋嘉屿且战且退。 寡不敌众,宋嘉屿最后一丝力气也已用尽,他被打进了屋内,捂着胸口倒在殿中的空地上。 无人发现,宋嘉屿倒下时,一滴血飞溅起来,混在了太上皇的血液之中,一个小光点亮了起来,一闪而逝。 但林舒禾注意到了。 她想,或许,这就是宋嘉屿能重生的原因了。 那她呢? 她为何能重生? 青衣道长落下最后一笔,他缓缓站起,“贫道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就看将士英灵召唤了。” 大抵是想到了历任镇国公的英勇战绩,太上皇突然来了一句,“镇国公若是还在,或许能抵挡外敌入侵。” 镇国公。 林舒禾心有所动,魂魄飘到了一方战场上。 天地之间,仿佛有光晕浮现在这片土地上,她看到了很多很多年龄较大的百姓,纷纷祈愿有将军能救他们。 她看到了士兵临死前高呼,“若我朝有镇国公带领,怎会容许敌寇入侵。”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高呼怀念已故的镇国公,林舒禾也随着众人喃喃念叨着“镇国公”三字,随即她眼眶湿润,心口泛酸,“父亲……” 电光火石之间,她明白了—— 镇国公已逝,但镇国公仍有后人,她就是镇国公的后人。 此念一起,天地间无数的光晕瞬间涌进了她的体内。 林舒禾眼前白光一闪,不自觉阖上双眸。 片刻后,周围传来呼喊声,“将军,将军……” 似有所觉,她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青岭战场。 ——她重生了! 67. 沈晚潇X墨尧 ——晚风漫卷潇湘雨,墨笔轻书尧岳云。 窗外卷起了一道凌冽的狂风,沈晚潇压下翻飞的纸张,起身将窗户关上,随后出门往厨房走去。 父亲即将回府,她今日打算亲手为父亲做一道羹汤。 在高官名爵遍地的京城,沈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是他却是个很好很开明的父亲。 幼年时母亲病逝,父亲一直未续弦,两人就这么相依为命,在这偌大的京城,经营着自己的安稳生活。 在等待饭食的间隙,她又想起了不久前被拐的那件事。 当初为求一孤本,她独自去了书肆,那条路她经常走,况且平日出门也很谨慎,但不知为何,那一次就出了意外,被人拐出了京城。 一路她都在颠沛流离中寻找默默寻找逃脱的办法,不知到了哪里,她突然被人买了下来,跟着几名女子前往一个地方献舞。 在换衣服的时候,她不经意间瞥见,那些女子的眼神冷静坚定,颇像是那种要和敌人同归于尽的神色。 她心中一紧,暗中猜测这些人难道和自己一样,都不是舞姬吗? 这一趟,她们宁死吗? 难道,她们都会有去无回吗? 心中大怵,想到家中等待她归家的父亲,眼中不由溢满了泪水。 府邸大门敞开,前面阴森森的像是吞噬人的洞窟,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决定拼死也要活下去,活着回去。 上天还是眷顾她的,在她即将掉入黑暗的时候,一只手将她救了上去。 后来无数次的夜晚,沈晚潇都在想,或许,她经历这一遭,就是为了与那位恩人相逢。 命运注定要让她遇到那名女子,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宣武将军。 是本朝唯一一名女将军——林舒禾。 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归家后她又回到了原本平稳的人生,虽无波澜壮阔却惬意舒适。 她本以为和林舒禾会相忘于江湖,就此平平淡淡过下去。 谁知道父亲竟然被卷入一场贪污案之中,还被人诬陷是贪官。 她不信,父亲一生清正廉明、为人正直,可是无人给她辩驳的机会,父亲很快就被诬陷入狱。 侥幸逃出来的她在绝境之中又碰到了当初救自己的那名女子,那是她们的第二面。 从林舒禾的口中得知,她们在宜水县相见的那一次,曾无意之中推波助澜使得父亲被诬陷。 林舒禾担心她会介意这份证据导致父亲入狱,也明白这个症结,但是林舒禾还是说会查明真相,会帮她。 沈晚潇知道,父亲一事其实归根结底是幕后之人所致。 对于林舒禾的话,她信了,信她会帮她。 她相信她,不知为何,她就是信她。 在林舒禾为奔波之际,她身为父亲的女儿,又怎么高枕安眠呢? 她不想一个人留在京城等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结果,所以,沈晚潇留下一封信,前去寻找相关之人。 她打探到一个消息,由此知道了御察司,然后她立于御察司门口,自爆身份,被抓了进去。 之后几番波折,她终于被御察司指挥使带着前去查案了。 一路走来,她并未真正受苦,所以在一次与小吏的闲聊中,她直言说墨指挥使是个正人君子。 谁料这句话竟被墨尧本人听到了,还被他似笑非笑打量了一眼。 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脸爆红了起来。 幸好他很快就离开了,而且因为他方才的出现,周围也无人敢出口打趣自家指挥使。 行路时,墨尧偶尔会在路不平时扶她一把,但他的手不会多留,很快就松开了,保持着该有的分寸,于是她便很快将这种尴尬抛之脑后了。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她还在连州见到了林舒禾,她们聊了很多,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称呼她为“舒禾”了。 回京路上,墨尧将她保护得很好,一路相护,她很感激他。 再后来,父亲终于被还了清白,她十分开心地去接父亲出狱。 那天微雨蒙蒙,隔着雨幕,她看到了驾马而来的墨尧。 她心想,或者这是她和墨尧的最后一面了,于是她真诚的道了谢。 说完后,看着墨尧皱眉的模样,她不解其意,心中其实有些不好受。 但她没多想,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熟悉的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大概只是有些可惜吧。 本以为两人再无理由相见,那次是最后一面了,可是不知怎的,她偶尔出门时经常能碰到墨尧的身影。 既是御察司巡视,她本想回避一二,可看着径直向她走来的男子,她一时竟仿佛脚下生了根一样,挪动不了分毫。 他都不避讳,她何必放低身姿躲躲闪闪。 如此偶然相谈多次,一来二去,抛下御察司指挥使和罪臣之女的身份,她发现两人竟然十分能谈得来。 她想,这个朋友值得深交。 没过几天,她惊闻墨尧竟然让舒禾做饵,还差点受了伤,要不是宋嘉屿突然出现为舒禾挡了一刀,那一刀就会砍在舒禾身上了。 父亲被带走时身上鲜红的血迹仿佛又浮现在眼前,亲近的人差点又一次受了伤。 所以,在之后又一次偶遇墨尧时,她朝他发了脾气,她厉声质问他为何不能再安排得更妥善一些,她说他太疯狂了,还说如果不是宋嘉屿,那么受伤的就是舒禾了。 说到最后,她眼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后怕的颤抖。 或许是她的语气可能有点不太好,她看到墨尧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发泄过后理智回笼,冷静下来的沈晚潇真诚地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她看到,墨尧脸色更黑了。 其实她也明白,这都是舒禾自己的选择,她不该怪墨尧的,也不该朝他发脾气的。 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墨尧在她心中,竟然是可以随意说话的对象了。 可以不用避讳不用斟酌话语,直言相待。 心中大乱,她又重复说了一句对不起,是她失言了,她说她要走了。 谁知手刚碰到门,门就被人从身后按住了。 墨尧捏着她的肩膀,将她翻转过来。 他强硬的用一只手就将她困在门板与他的身体中间,不让她走。 之所以他只用了一只手,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力气足以按住她,另一方面,是他竟然开始用另一只手动手脱衣服,当然是脱他自己的衣服。 但这也很吓人了好吧! 没等她推拒,墨尧开口了,语气艰涩又委屈,“沈晚潇,你只关心林舒禾吗?明明……我也受伤了。” 墨尧将上半身的衣服褪了下去,肩头包扎的伤口便露了出来。 因为身高的差距,他上半身的肌肉就这么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她不由自主抚上伤处边缘。 手刚覆上去,她猛然察觉到手下属于墨尧的肌肉一紧,那只手倏地被人紧紧攥住。 “沈晚潇,我不想再徐徐图之了,我喜欢你,在连州的时候我就喜 欢你了。” “起初我只是出于好奇,想看看你为何要自爆身份,没想到这一看就上了心,越关注越移不开眼,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坚韧顽强,喜欢你的温柔善良,喜欢你的聪慧伶俐,你的一切在我心中都十分特别。” “但当时你父亲出事,我知晓你没那个心思,我便想着等一切结束了再说。” “之后你父亲清白了,你接父亲出狱那天,我过去找你,本来是想问你,若你没有地方去,可以去我家,我还想着,若你不愿,能送你一把伞为你挡雨也好。” “还有,这段时间你我的见面,根本不是偶遇,是我特意在等你。” 他强势的更靠近了一步,低着头与她对视,“晚潇,你对我,是有感觉的吧。” “我需要想一想。”沈晚潇侧过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轻轻推他。 墨尧根本推不动,他依旧保持那个姿势,不让她走,他说,“你现在就想。” 沈晚潇愣住了,哪有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冷静思考啊? 何况,他的胸膛他的肌肉还一直往她眼里钻。 墨尧见她不说话,问她,“你讨厌我吗?” 沈晚潇想了想,小声说,“……不。” 墨尧点头,自顾自说,“那就是喜欢了。” 沈晚潇睁大眼瞪他,还能这样理解? 墨尧失笑,“你没反驳。” 沈晚潇咬牙,但心里也有点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墨尧又笑了,他后退一步,“我送你回去,下次见面告诉我你的答复,好吗?” 他松开手,将刚才脱下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穿的慢条斯理,一点儿也不见方才脱衣服时的干脆利落。 墨尧伸手将门打开,沈晚潇侧身经过她的时候,他留下一句话,“晚潇,别躲我。” 回到府里的沈晚潇松了一口气,本以为她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好好想一想,谁料第二天墨尧就借口和林舒禾聊公务的借口前来拜访镇国公府。 听到这个消息的沈晚潇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她心中明白,这人根本不是来聊什么公务的,他怕是来找她要答复的。 果然,墨尧在湖心亭找到了她,直接问了出来,“你的答复呢?” 沈晚潇点了点头。 墨尧笑了,知道她是同意了,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捧着她的脸,“我可以亲你吗?” 沈晚潇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脸颊红红的,格外诱人。 那天墨尧走的时候嘴唇微肿但心情特别好,就连她提出的先保密别告诉别人他们俩的事情,他都同意了。 ——条件是她得给他奖励作为补偿。 所以之后每次见面,她的唇都是肿的。 她收回之前对他的夸赞,他真不是个正人君子! 后来,新帝即位,墨尧依旧是御察司指挥使,并未受到皇权更迭的牵连,她与墨尧的关系也越来越近,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再后来,新帝恢复女子之身,广开科举,任人唯贤,沈晚潇以女子之身夺得新科状元,震惊朝野。 但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公开置喙,金銮殿上,皇权在握的是女帝,军权在手的是女将军,禁军统领陈栩安早已被女帝收入囊中,就连现任文官之首的丞相宋嘉屿也是女将军的夫婿,更别提掌管暗卫监察百官的御察司指挥使乃是这位女状元的裙下之臣了。 授官当天,沈晚潇得皇帝赐婚,与墨尧喜结连理。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68. 萧祁宁X陈栩安 身为周朝的三皇子,萧祁宁从小就藏着一个秘密。 ——她是女儿身。 她的母亲原本是后宫最末等的一名选侍,机缘巧合之下怀了皇嗣,因此晋了位份。 为了争宠,她的母亲谎称生下来的是名皇子,再之后母亲宫斗失败抑郁而终,她就这么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活了下来。 本以为她的一生也就这样了,谁知道大皇兄竟找到了她,还为她铺了一条通天路。 大皇兄更是为她引荐了林舒禾,本朝唯一的一名女将军。 听闻这位女将军林舒禾之前在军营时也是女扮男装,许是相同的境遇,她对这位林将军有着很大的好奇和兴趣。 真正见了面之后,她发现林舒禾确实如她所想那般如姣姣明月映照世人,她很敬佩她,忍不住想靠近她。 在她的努力之下,她们的关系有了很大的进展,谁知道却因此被人盯上了。 万般无奈,她只能在林舒禾面前揭露自己的女儿身,可是阿禾让她先走,阿禾说她能解决,她总是这般厉害。 回宫路上,她遇到了陈栩安,那是她和陈栩安的第一次见面。 但陈栩安什么也没问,悄悄护送她回了宫。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阿禾一直在她身边支撑着她,她们克服了重重阻碍,走到了最后。 她登基了,年号景宁。 前朝总有人想将自己家族的女儿送进她的后宫,美其名曰延续皇室血脉,她理解,但她不行。 思来想去,她决定自己出马,亲自为皇室留下血脉。 她打算找一个人生子,找来找去,她看中了阿禾的表兄陈栩安。 看着陈栩安的画像,她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十分合适,他长相俊朗,还是林舒禾的表兄,身份地位都还算可以。 而且这也相当于是她的私心,想和阿禾的关系更近一步。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她扮回了女子的妆容,还特意让亲信宫女将自己画得与平时判若两人。 一路避过众人,她悄悄去了陈府,她要去找陈栩安,先和他培养培养感情,毕竟她不是一个会强迫别人的皇帝。 到了陈府,她谎称是阿禾在外结识的好友,因找不到阿禾,所以来陈府询问。 嘿嘿,她可是专门打听过了,阿禾最近和宋嘉屿去南山泡温泉去了,这段时间都不在家。 因有阿禾的物件,众人信了她的话,萧祁宁顺利借住到了陈府。 那天傍晚,她第一次以女子装扮和陈栩安见了面,她清楚地看到了陈栩安眼里的惊艳。 果然,她就知道今天这身装扮很美。 近水楼台先得月,之后的日子里,一有机会她就撩拨陈栩安,当然,没有机会她就给自己制造机会。 一切都很顺利,当她看到陈栩安眼里越来越沉迷的情意时,她以为两人之间已经可以水到渠成了。 于是,在一次赏花宴时,她伸出手想去牵陈栩安的手。 可是,他竟然避开了?! 他怎么可以避开?! 萧祁宁有些难受,脸上露出受伤的神色,她清楚地看到陈栩安收回了想安慰她的手,那一刻,她明白了—— 陈栩安这个人内心有些古板,在他的认知中,没有成婚是不能做那种事的,所以,她想通了,她不能走寻常路了。 因为她暂时还无法恢复女子身份,所以没法与他走正常成婚圆房的流程,既然陈栩安不愿意,那就只能下狠药了! 是的,她决定下药了! 这天晚上,她端来一碗羹汤,里面下了足量的缠丝绕。 方才下药时,她不停念叨:陈栩安,对不起,我日后会给你名分的…… 听人说这药很管用,可是萧祁宁没想到,陈栩安的克制力更好,他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在冲动之下与她做那种事。 看着陈栩安猩红的双眼,她心中也十分难受,但她没多少时间了,眼看陈栩安就要忍住了,萧祁宁当着他的面,喝下了那碗带有缠丝绕的汤。 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陈栩安的方向,衣衫半褪,身体难耐地扭动。 泪水抑制不住的出来了,她朝着陈栩安伸出手,口中不停喊着“难受”。 然后她看到陈栩安闭上了眼,等他再睁开眼时,眸中满是要溢出来的欲。 陈栩安朝她扑了过来。 …… 一夜荒唐。 翌日,午时,两人终于醒了过来。 陈栩安抱着她,两人肌肤相贴,他紧紧搂着她,说要向她提亲,说要与她成婚。 萧祁宁答应了,在她心中,他们日后一定是会成婚的,所以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拒绝的想法。 只是,不是现在。 既已事成,那天午后,她就趁着陈栩安上值时,与众人告别,离开了陈府。 月余,事情果真如她所料,很顺利,她真的有了身孕。 她抚摸着腹部,嘴角挂起笑容,真不枉费她认真调理身体,也幸好陈栩安身强体壮,一次便有了。 想起那夜的酣畅淋漓,她抿了抿唇,有些脸红。 她知道陈栩安自她消失后,找她找得都要疯了,她想着,再等等,等大权在握了,就恢复女儿身,与陈栩安成亲,给他一个名分。 如此又过了十来天,在一次上朝时,她发现往日总低着头的陈栩安竟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别是看出来什么了吧? 萧祁宁有些心虚,于是下朝后特意将陈栩安和林舒禾叫到了御书房,想着旁敲侧击一下。 这一击竟然真的给她击出来了,陈栩安竟然大胆地问她有没有流落在外的姐妹。 原来还是没发现啊! 她刚放下心,然后就看到了阿禾瞪大了眼睛,在她和陈栩安之间来回瞧。 萧祁宁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说话了。 陈栩安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他说自己的未婚妻子长得和皇帝有些像。 她心说不妙,知晓她身份的阿禾一定是知道了,不然也不会在她心虚的目光中悄然离开了,将宫殿留给她与陈栩安。 陈栩安继续说他最近上朝时越来越爱盯着皇帝发呆,还跪下请罪说自己不该如此大逆不道,不该如此胡思乱想。 他说,这样的他,既不忠于君上,又不贞于爱人。 实在不该,可他找不到自己的妻子,他要疯了。 他不明白,为何一夜之后,她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人了。 听着他的这番剖白,萧祁宁的心仿佛都要碎了,她差点都要说出真相与他相认了,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权还未完全在握,现在自揭身份,只会给别人递上攻讦她的把柄。 快要生产的最后几个月,她将事情告诉了阿禾,想让阿禾陪她去别宫,对于别宫的防护和她们母子的安危,她只信阿禾。 许是生产的紧张和舍不得的原因,她同意了阿禾的建议,点了陈栩安做随行护卫远远跟着。 没料到路上竟然遇到了刺客行刺,二皇子的死士竟然还想着杀了她报仇。 幸好她偷梁换柱,换回女装混进了后宫众人的 马车内。 看着前方激烈的打斗,阿禾她们占据了上方,想来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了。 她在心中感慨着,二皇兄这些死士养得不错,主子都死了还要给主子报仇。 谁能想到,一个刺客竟然朝她们这边冲了过来! 她将同马车的宫女拉值身后,持刀挡住了那一剑。 那名刺客惊怒之下,竟大力将马车的车板击碎了。 刺客还想再冲上来时,周围的暗卫正要拔刀反杀,一支利箭射进了刺客的胸膛。 萧祁宁放下心来,她转过头,正想看看是谁救驾有功,日后好论功行赏。 却看到了她目前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陈栩安手持弓箭,看清楚马车上的人之后,一把扔下弓箭,朝她的方向迅速跑了过来。 他嘴里喃喃,似乎是不可置信,口中还喊着什么,萧祁宁心中明白,那是“阿宁”,她告诉他的名字。 糟糕,失策了,被他认出来了。 陈栩安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目光在她肚子上流连,又猛地看向她,眼神中藏着太多的质问。 最后他看到了赶来的林舒禾和亲信禁卫,他一瞬间像是明白了过来,又被震惊得忍不住后退两步。 萧祁宁和林舒禾沉默了,看到他那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默契地闭上嘴,这种事,放谁身上都会不可置信的。 林舒禾沉默地上马。 萧祁宁沉默地换了辆马车。 至于陈栩安,他则沉默地跟着萧祁宁上了马车,一路上也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分开的这些时间看回来。 既然他没问,萧祁宁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这里也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于是一行人沉默地赶路。 到了别宫,陈栩安依旧沉默地跟着她看着她,看她收拾妥当,看她挥散随侍。 等殿内就剩下两人,陈栩安这才开了口,声音哑涩,“阿宁。” 见她肚子微鼓,陈栩安扶着她坐到床上,帮她在身后塞了个软垫,蹲在她面前,将脸贴在她的手掌心,“阿宁,我很想你。” “你刚消失的那几天,我听说你是自己离开的,我特别难受特别不解,我想找到你,质问你为何不要我;后来我找遍了京城都没有你的踪迹,我又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想着,哪怕你不要我,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也认了;如今,看到你没事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了。” 萧祁宁将他拉起来,牵着他坐到自己身边,“对不起”,她一开口,眼泪忍不住掉落。 “别哭,阿宁。”陈栩安指腹轻柔地抹去她眼尾的泪水,“你这样,我会心疼。” 当他看到马车内女子装扮的阿宁时,当他看到身怀六甲的阿宁时,当他看到禁卫护卫的阿宁时,说不震惊是假的。 但这一路上他将事情都串联了起来,也明白了阿宁的无奈,他便什么也不想问了,只想就这么陪在她的身边,让她在疲惫时能靠一靠他,这就够了。 他摸了摸阿宁的头发,将人轻轻揽进怀中,他说,“阿宁,以后让我陪着你,好吗?” 萧祁宁点点头,回抱住他,“好。” 于是,当天陈栩安就自请进宫,做了萧祁宁的贴身侍卫。 对他来说,只要能和阿宁在一起,只要能守在阿宁身边,哪怕无名无分。 几月后,皇权彻底集中在萧祁宁的手中,与此同时,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同年,她在林舒禾和宋嘉屿的帮助下,昭告天下,恢复了女儿身,并封陈栩安为皇夫。 至此,萧祁宁成了王朝史上第一个女皇帝。 69. 归家温泉 舒风漫拂禾田阔,嘉景遥临屿岸清。 纸上清隽利落的字迹,正是宋嘉屿独有的笔锋。 林舒禾收到这句诗的时候,刚结束了替天子巡察边境的行程,边关安宁,将领坐镇,诸事已然尽数办结,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可启程返京。 说起来这还是她和宋嘉屿第一次分别如此之久,不然宋嘉屿也不至于自她离京之日起,就一天一句话三天一封信的给她飞鸽传书。 除了飞鸽传书,军中传信的家书更是从不落下。 旁人传信,多是数日一封,寥寥数语报平安便可,唯有宋嘉屿每次送来的家书都厚厚一摞,将相思揉进朝暮点滴。 白日晨起便写一句短诗聊表相思,午后休憩又写一句近日见闻,夜里更深露重,还要附上几句叮嘱。 常常是一日几句碎语,仿佛两人从未分别,依旧在屋中闲话家常。 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温热的字迹,林舒禾忽然想起离京前,去宋府找宋嘉屿的那一日,无意间瞥见后院偌大的鸽笼。 笼中数百只白鸽羽翼光洁、灵动温顺,彼时她只当宋嘉屿不知何时竟有了雅趣,喜欢上了养鸽,如今她方才知晓,原来他早早就备下了慰藉思念的路途。 想来这数月光景,宋府后院的鸽笼旁,定然日日都立着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 他晨起的第一件事应该便是去挑选最矫健的信鸽,将昨夜伏案写就的思念小心翼翼地卷好,亲手塞入信筒,温柔地系在鸽足之上,随后目送信鸽振翅升空,飞向千里之外的、她的所在。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宋府的那一群信鸽,想必都被他用来给她传信了吧。 想到这里,林舒禾的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转身走入歇息的营帐,摊开一张洁白信笺,在纸上写下:不日将归,等我。 写完后,她将信笺细细卷起,塞进小巧的信筒,早已熟稔她气息的白鸽立刻飞到桌案上,等待她将信筒绑在足下。 放飞信鸽后,她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冲上云霄,朝着京城的方向飞驰而去,最终化作天际一点白,消融在辽阔的云天之下。 林舒禾立在原地,久久凝望归途的方向,微风拂动她的衣袍,扬起细碎的弧度,她的心底早已被满心的期盼填满。 归心似箭,没想到有一日,她竟然也有了如此急切归家的念想。 车马轻骑颠簸数日,她们一行人终于踏入了京城地界。 京华风物如故,长街繁华依旧,巷陌烟火温热,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熨帖了一路风尘。 宫中述职后,林舒禾便遣退随行众人,独自换乘轻骑,直奔镇国公府的方向。 尚未行至府门,远远便看见一道清俊身影立在巷口的树下。 宋嘉屿身着天青长衫,身姿俊雅,墨发束起,面容如往昔一般温润俊朗。 倏尔有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袂,也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令他整个显得更加真实。 他就这么站在那儿,目光遥遥望向道路尽头,等候已久却依旧身姿挺拔,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期盼与温柔。 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当阿禾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他沉静的眼眸瞬间亮起灼灼星光,周身的清冷气质尽数褪去,唇角更是扬起了极大的弧度。 拉停骏马,林舒禾纵身跃下,一路的风尘与疲惫,在望见他的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她望着他温柔的眉眼,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路微尘的沙哑,却格外清晰,格外郑重,“宋嘉屿,我回来了。” 跨越千里山河,熬过数月别离,两人终于相聚。 树下的男子快步上前,步履匆匆,没有了往日的温雅自持,显得有些着急。 他稳稳立在阿禾身前,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看着她略显清瘦的面庞,看着她眼底藏着的疲惫,眸中满是掩不住的心疼与缱绻。 宋嘉屿一把将人抱进怀中,嗓音低沉温柔,轻声唤她,“阿禾,我好想你。” 只一声轻唤,便揉碎了所有相思,道尽了所有等候,数月未见,思念早已积满心底,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终只化作这一声温柔的呼唤,“阿禾……” 他静静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与宠溺,仿佛世间万千风景,都不及她归来的身影。 “回家吧。”他说。 宋嘉屿牵着阿禾的手走进家中,与她说着近来的趣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鬓角,动作温柔至极,“阿禾,前几日我寻了一处绝佳的地方,山清水秀,温泉暖身,特意等你来归,为你洗尘祛乏。” 林舒禾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心头暖意翻涌,他从来都是这般细致入微,知晓她巡察边关数月,日日奔波劳碌,风沙侵体,身心俱疲,便早早为她备好了休憩之处,只盼她归来便能卸下一身疲惫。 “好。”她应声,眉眼同样温柔。 当日傍晚,宋嘉屿备好一应物品,携着阿禾一道登上早已拴好的马车,朝着城郊温泉行去。 两人拾阶而上,行至半山,便见一处隐秘别院,依山而建,临溪而筑,清幽雅致,后院引入天然温泉,水汽氤氲,暖意融融。 林舒禾站在温泉水池旁,看着池边放着的白色素衣,四周打量了一圈,侧头问,“呃……直接在这儿吗?” “夫妻一体,阿禾这是与我见外了。”宋嘉屿低垂着眼,略有几分委屈的神色。 这不是见不见外的事情啊! 林舒禾抿着嘴不说话,当她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吗? 她才不会当着他的面换衣服! 见她不说话,宋嘉屿轻笑一声,端起放着衣物的托盘,朝着竹林后面走去,走到拐角处,他转身盯着她,意味不明的笑,“阿禾在想什么?快来这边换衣,是…单独的房间。” 察觉到他话中的一丝调侃,林舒禾怔愣一瞬,连忙红着脸跑了过去。 换好衣服后,她走出去,正巧碰到同样穿着白色素衣出门的宋嘉屿。 经过刚才那一遭,她也不好再问是不是就这一个池子了。 两人之间该做的都做了,也曾不止一次坦诚相对过,自是不差一起泡个温泉了,而且还都穿着衣服呢。 何况两人这才刚见面,他总不至于这么着急,急吼吼的要做那种事吧。 这番一想之后,她不再介意是否共享一个汤池,已经决定待会儿要开开心心地好好泡一泡,缓解连日赶路的紧绷与疲惫。 到了温泉下水的阶梯处,宋嘉屿伸出一条胳膊示意她扶着,“阿禾慢点下。” 林舒禾缓缓步入温泉,身体一点点浸入水中,温热的舒畅感渐 渐席卷全身。 她靠着池壁,见宋嘉屿正立在水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 她手臂从水中伸出,朝他摇了摇,“快来呀!” 宋嘉屿喉结上下不停滚动,盯着被水打湿仿若穿着透明纱衣的阿禾,眼底蕴含着积蓄已久的风暴。 良久后,他深吸一口气,唇角轻启,沉声道:“来了。” 正享受温热洗髓的林舒禾眼睛倏尔睁大,她看到宋嘉屿正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她走来,重点是—— 这身衣服沾了水竟会变透?! 那她? 她猛地低头,自己的衣服早已被水完全打湿,沾在身上仿若无物。 她尴尬提醒,“衣服都湿了,要不换一身?” 宋嘉屿就像是才发现此事一般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不甚在意道:“不必。” 反正待会儿都得脱。 待走近,他一脸正派严肃地抬起阿禾的胳膊,手指点按各个穴位,“我为你按一按,解解乏。” 林舒禾眼神飘过他的胸膛与腰腹,任由他按。 将两只手臂按好之后,他半搂半抱将人稍微往上提了一截。 “这一路行走,腿也需要按一按。” 他盯着面前修长脖颈下的大片肌肤,看了沉沉一眼,手倏地伸下去,抬起阿禾的一条腿,将脚贴在自己腹部固定住,帮她稳住身形。 随后双手圈住脚腕,一点一点按压着周围的穴位。 林舒禾还未反应过来,她的脚就已经贴上去了,脚下是紧实的触感,令人忍不住蜷缩。 这个姿势…… 幸好有氤氲水汽遮掩,她忍不住往回使劲,想要收回自己的腿,可脚腕上的那双手却将她紧紧定住。 “别动。” 宋嘉屿忽然抬头看她,眼里竟有警告的意味。 她一时有些怔愣,随即就感觉宋嘉屿作势要将她的脚下移,让她感受“别动”的原因。 他在用行动向她解释—— 他有感觉了! 林舒禾便不敢再乱动,生怕她又拉着自己的脚做些什么,只好任由他为自己按摩腿。 幸好他只是在规规矩矩地按压,一条结束后,他稳稳放下,又从水中捞起另一条腿,同样固定在自己腹部。 他很快就将穴位按完,眼看即将结束,他的手却突然将其往上一折。 人也顺势贴了上来。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唇在耳后流连,轻声诱哄,“阿禾……” 林舒禾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看四周,有些警惕的样子。 他却并未放开,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几分,“这方天地,只有你我。” 她听到他的声音更哑了。 幕天席地,在这种环境下,她实在有些难为情,于是咬着耳朵提醒他,“你快些。” 宋嘉屿盯着她,笑得十分玩味,“阿禾喜欢快些吗?为夫满足你。” 层层水波荡漾开来,溢出一圈圈涟漪。 …… 两人一道攀上巅峰的时候,林舒禾听到耳边传来宋嘉屿的声音,温柔又缱绻。 “阿禾,我爱你。” “我也爱你,宋嘉屿。” 两世为人,山河万里,终得相守。 岁岁年年,此情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