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1. 装模作样 霪雨霏霏。冷意淋透了公孙璧的发髻,浇灭了她指尖羽镖边缘的火星子。 这水并不寻常。公孙璧暗嗅,没嗅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但水中的阴寒气息与她的身体产生感应,确实是弱水。 她的方向大概是走对了。但地方没走对。 公孙璧紧盯前方,悄悄用余光观察周围。淋着弱水,林中的树却诡异地高耸长青。地上一片落叶也没有,以致于对面的男人走过来时,一点脚步声也无。 公孙璧不动声色地施展灵力,指尖青色的羽镖又燃起了赤焰。 “姑娘,你在这里是打不过我的,”男人彬彬有礼,款步轻移,“在下销昱,并没有与姑娘为敌的意思,只求姑娘顺路捎我一段,助我离开此域。” 公孙璧面不改色,也不言语。手指一横,把羽镖钉在男人脚尖之前。 男人乖乖停下。 “相逢即是有缘,”销昱背手挺胸,扮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派头,“既然顺路,不如合作,何乐不为?” “顺路?何以见得?”公孙璧好整以暇,又掐出一枚飞羽。这次稍稍加大了灵力,镖上火焰愈浇愈烈。 销昱伸手指指她背后:“姑娘背上的东西,观其形状,大概是一张弓。” 公孙璧挑起眉毛。 “姑娘风尘仆仆,在荒郊野岭行色匆匆,却将御敌的兵器用布条严实包裹,大概另有趁手的武器,”销昱礼貌微笑继续说道,举起先前公孙璧刺向他的几枚羽镖,“那么此弓,或许并非姑娘之物。” 公孙璧沉下眉头。 销昱得意之色溢出脸表。下一秒,羽镖突然起火,烧着他的手。 男人被烫得惊叫。火镖脱手,飞回公孙璧手上。 公孙璧注视着出丑的男人,掂掂熄火的羽镖,复又挑起眉毛。 销昱汗颜,轻咳两声,拱拱手继续分析:“三皇五帝早成追忆,姑娘护送上古遗物奔赴到此,想必另有目的。” “所以呢?何来顺路?”公孙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青羽,目光始终锁着男人。 “我斗胆猜测,姑娘此行,是为前往传说中的地下幽都,将弓矢物归原主,”销昱不卑不亢,微微躬身,“而我,恰巧也欲前往幽都。” “你是谁?认得这张弓?”公孙璧不动声色地追问。 “一个被困在此地的可怜孤魂,”销昱埋头叹气,撩起赤红的宽袍大袖,象征性地擦擦眼睛,“与姑娘一样,时移世易,依然囿绊于昔日。” “红衣男鬼吗?有点意思…”公孙璧再次竖起飞镖。“不用那么麻烦,”她悠悠开口,语气散漫,“你既死,那我再给你一钉子,魂飞魄散归于尘土,同样能如你所愿。” “…哈哈,姑娘真会开玩笑。”销昱从容的笑脸带上了一丝勉强。见公孙璧没有接茬的意思,他咽了口唾沫,接着陈情,“我本是死了的,幸得恩人救命得以复生。只是休戚相济,祸福相依,还阳之后被困于此地不得脱身。” 销昱边说边端量公孙璧的表情,恳切拱手:“姑娘想必也察觉到了这片树林的古怪。好在姑娘身背神武,以此弓之威,破开此间结界,当有几分把握。还请姑娘慈悲,助我一臂之力。” “你就这么笃定,我背的弓是你认为的那一把?”公孙璧依然板着面孔,目光炯炯。 “神器尊贵,不见其容亦识其势。何况这把弓沾染的杀气举世无双,岂敢不识。”销昱抬头看天,幽幽叹息:“此处终年阴天,也是拜它所赐。” 公孙璧也跟着瞄了一眼天空,灵光乍现:“这里就是九日陨落之地?” 销昱颔首:“正是。当初建木崩颓,人神隔绝,唯有灵山尚存天梯,供天帝驱使。天帝赐弓下凡,供大羿诛杀亲子于灵山,致使夫妻父子离心,灵山亦受牵连,再不见天日。” “你知道得倒是很清楚。你声称自己囚困于此,却得以在此死而复生。灵山唯有不死药有此功效。”公孙璧一边分析,一边打量男人的表情,双臂抱胸,带着调侃的语气问道:“可不死药珍贵,历代巫觋们自己都不敢用,你又是灵山什么人?” “姑娘聪慧。我确是为灵山相助,再得性命…”销昱眼睛一亮,转了半圈眼珠,继续答道,“正是欲报灵山之恩,才拦截姑娘在此,有事相求。” “呵,刚才还说想脱身,现在理由又变成了报恩,你的话术也太灵活了些。”公孙璧嗤笑一声, “不冲突,不冲突,且听我娓娓道来……”销昱拖长尾音正欲发表长篇大论,被公孙璧打断。 “行了,别废话了,”公孙璧摆摆手,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的脸,“我听说大羿用彤弓素矰射落九日的同时,好像还射死了一些别的东西啊?” 男人的笑脸再次出现裂痕。 “哈…为民除害,乃神器下凡职责所在,”他强装镇定,把大拇指捏得泛白,僵硬地维持着语调的平顺,“功德越大,除害越多…既为神器,自然当仁不让……” “还挺有自知之明。”公孙璧乐了。“大羿射日途中,也顺道射杀过不少食人凶兽,其中被不死药救活的只有一位,”她笑眯眯地戳穿男人,“所以,是弓上溅的血还没干透,你闻着味就来了,对吧……窫窳?” 销昱的表情凝滞了,然后快速地冷下去,仿佛被绵绵阴雨同化了似的,伫立原地。 “怎么不编了……”公孙璧正欲追问,销昱突然甩手挥出一道黑影。公孙璧下意识侧身闪开。瞬息间,一只镖头贴着她的脸飞过。她反应极快,迅速蹲身,注意到回弹的镖影从她头顶堪堪掠过。 “哟哟哟,说急眼了就动手啊?”公孙璧徒手捏出赤火,拉开架势嘲讽对面的男人。 销昱已经抓回了镖头。公孙璧定睛看去,见那镖头不似寻常利器:白色的,巴掌大,上了釉似的表面渗着磨损的痕渍,像是某种巨兽的牙齿。拴着镖头的绳索则漆黑油亮。黑白相映,莫名诡异。 公孙璧嗅到一丝古怪的腥气,脊背微微发凉。她按下不表,嘴上继续嘲讽:“这么没定力,真是白装这么久了呀。” 销昱攥着绳镖站在原地。“我说过,在这里,你打不过我,”他的语 气褪去了先前的讨好,声音沉下去变得冷酷,“既然认出来了,我劝你乖乖听话,按我说的做,或许我还能留你性命,去见那个什么大羿。” “我或许是打不过你。”公孙璧无辜地点点头。弱水化雨,棉凉如针,潜移默化地蚕食手中的炽烈。她嗤笑一声,针锋相对:“可是,你也不一定打得过我呀。而且…你真的想好了,要和我撕破脸吗?” “……你未免把自己抬得太高了些。”销昱没有妄动,冷着一张脸凝视公孙璧,周身散发出一股阴寒之气。漫天雨丝似有所感,更加密集地将公孙璧包围起来,如蛛网收丝。 “是吗?”公孙璧索性熄了火,把背上的弓解下来横在身前,挑衅地笑道:“如果你的目的是用这把弓破开结界的话,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拿呢?” “…哼,人族的肮脏之物,我不屑触碰。”销昱移开目光,抿着嘴攥紧了绳子。 “耶,这可是你的主子当初亲赐给人族的呀,”公孙璧肯定了心中猜想,津津乐道,“怎么,死过一次身份更高贵了,连旧主天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销昱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发冲:“一句话,合不合作?” “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啊……”公孙璧不紧不慢地将弓背回背上,皮笑肉不笑地注视销昱,“还是说,你真的以为利用着这点弱水就能克制住我?”她猛地握拳发力,周身烈焰爆燃,热浪在空中翻滚四散,八方雨雾瞬间蒸腾。 销昱猝不及防,被奔涌而来的热浪击退半步。他忙不迭地拉开架势运力自护,惊愕地问:“怎会……你到底是谁,生灵怎会不受弱水侵蚀!?” 公孙璧在烈焰中笑得猖狂:“哈哈,是你姥姥!” “…可恶……欺人太甚!””销昱咬紧槽牙甩出绳镖。黑线弹射而出,白镖直射公孙璧面门。 公孙璧凝神合掌,背后顷刻幻化出一对鸟翼的虚影,掐着镖头刺来之时合拢在她身前。 铛——短兵相接,竟如金声玉振。 声浪顺着黑线向始作俑者回弹。销昱的虎口微微发抖。他迅速撤回镖头再次抡绳。这回镖头掠过羽翼防护的顶部,随主人的弓背弯腰,在空中突然转折俯冲,直插公孙璧头顶。 公孙璧疾步后退,展翼腾空而起。振翅间,翼上的青羽幻化为无数燃着火星的飞镖,似细雨飞针,流星坠地,密密麻麻冲销昱射去。 销昱凝聚雨珠,挥手成河。水流在绳镖牵引下环绕周身形成护盾,堪堪将连成火片的镖雨隔绝在外。 “搞半天还是要仰仗弱水保命啊,”公孙璧居高临下地哂笑,“堂堂天神落魄至此,是你自身太脆弱了,还是说死了太久,功法散得差不多了?” “闭嘴!”销昱突然瞋目厉喝。他几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抿紧嘴巴仰瞪公孙璧,咬牙强笑:“仰仗什么又有什么关系,能赢不就行了。” “哦?嗯…是这个道理,”公孙璧捻着下巴认真地点点头,随后憋不住笑,装模作样地询问,“不过,你能赢吗?” 2. 你来我往 “积沙成塔,集腋成裘……”销昱学着公孙璧的表情咧开嘴,“姑娘猜猜,这漫天弱水来自哪里?” 公孙璧心知肚明。弱水往往出现在三界交集之处。在大地上,目前她勘见过存在弱水的地方仅有两处,一处是天帝下郡昆仑丘,另一处……绝无可能。 公孙璧闭上嘴,悄悄咬住下嘴唇。她把注意力放回眼下这个负隅顽抗的男人。刚才这个男人自己说了,此处是灵山,据昆仑相去不远。 “昆仑,”公孙璧明白了男人的意图,轻佻地耸耸肩,“所以呢?” “弱水发源,取之不尽。姑娘的火力再霸道,在这无穷无尽的消耗战中,又能扛几时?”销昱咬牙冷笑。漫天炙火在他的鬓间烤出薄汗。他双手挡势坚稳,但是脚深陷泥地,泥渍已扑上鞋面。 公孙璧抬掌抓拳,持续迸力,嘴上仍是轻飘飘地吹过去一句:“那么,就看你撑不撑得到那个时候喽。” 掠风再回,移云几变。雨疏火稍,雨密火旺。二人针尖对麦芒,僵持不下。 这小子有两下子。公孙璧暗暗尴尬。大话说早了。 不过。公孙璧猛发力将男人的攻势推开,暂停对峙。 销昱被推得后退,脚在湿泥里打滑,狼狈站定。他拉开马步保持平衡,仰起头得意洋洋地冲公孙璧喊:“怎么,认输了?” 公孙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倏地露齿邪笑。 销昱下意识侧身欲格挡。只见公孙璧把手伸到背后,掏弓搭箭。弓上布带散开,露出釉亮的红漆。 “……你…你玩不起……”销昱牙缝用力,瞪着公孙璧,把马步压得更低。 公孙璧笑嘻嘻地闭上一只眼,用白色的箭矢瞄准他不甘的眼睛:“就像你说的,能赢不就行了。” “……”销昱的脸黑了又绿。 公孙璧挑挑眉毛,把弓拉满。 “我认输。”销昱瞬间收势,覆手端立,气定神闲。 “……啧。”公孙璧架着弓一动不动。直到弥天阴雨消散殆尽,她才惋惜地把弓放下,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数落:“呐,你要是态度好点,别把别人当傻子,我们也打不起来。” “若不是你先拿我寻开心,我也没想打你,”销昱把头撇向一边,不耐烦地甩手,“算了,先不说这个了,反正我们都没讨到便宜。既然眼下我们都想从这地方出去,我再问你,合不合作?” “说说,怎么合作。”公孙璧收了翅膀,脚尖点地,优雅落地。 销昱侧身,凝望不远处被雾笼罩的高耸的山峰,沉稳开口:“上灵山,杀巫咸。” “哇!”公孙璧夸张大喊,语气甚至有些亢奋。“这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她饶有兴趣地感叹,“大恩如大仇,言之有理。” “……从灵山一直到昆仑,一整块地域都被天帝所设结界笼罩,”销昱没有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解释,“当年天梯建木被毁,天帝便只能利用灵山这个唯一尚存的小天梯干涉下界。为了保住这点仅存的势力范围,他将这片区域从世事消长的轮回中隔绝开来,自成一界……” 他望向云端蹙起眉头,压紧了嗓子:“就连生灵的状态,也是静止的。” 公孙璧环顾四周长青的树木与不沾一叶的泥地,端量销昱的表情:“所以,你想送巫咸重入轮回?” 销昱摇摇头,垂下眼睛:“是送整个灵山重入轮回……”他扭头看着公孙璧,话锋一转:“也是为了让我们离开。局中人没办法自行解脱,天帝所设的结界,唯有神器可破……”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住了,紧接着狐疑地问:“此处被剥离出九州,一般人进不来这个结界,连遇见的能力都没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飞进来的,”公孙璧挠了挠鬓角,“我看这边有条路,有路我就走嘛。” 销昱微微张嘴,仍然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公孙璧好笑地侧目扫视回去,扬起下巴冲他吹了个口哨。 销昱惊惶地收回目光,一脸恶寒地打了个哆嗦。“懒得管你……”他转身背对公孙璧,慌忙地撂出能说的话语转移话题,“走吧,上灵山。” “上灵山,然后呢?”公孙璧哭笑不得:“上去告诉巫咸,‘我们来杀你了,乖乖受死’?” “自然不是。灵山也不是人人都想死。”销昱迫不及待地迈步,与她拉开距离。 “人家不想死,你还硬要杀人家?恩将仇报,不愧是优秀的畜牲。”公孙璧语气真诚地赞叹,追上去亦步亦趋。 “你!”销昱甩袖回头,气急败坏地低吼,“你自重!” “夸你呢,你现在也能算是个走兽吧,”见他气性有点大,公孙璧见好就收,摊开手无辜地眨眨眼睛,“说说你的计划吧。” 销昱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嗔目而视,咬牙切齿。现在二人并排,公孙璧才注意到,销昱的下牙排缺了一颗尖牙。联想到销昱先前挥出的白色镖头,公孙璧心中了然。 销昱也在这时缓过了劲儿。他压下情绪,再次侧过身去深吐一口气,冷静开叙:“你持弓随我上山,就说从人间寻得天帝当年赐下的神器。如今人族背叛天帝,你弃暗投明,将神弓返献天帝以表忠心。然后在山上待几日,等待满月降临。” 公孙璧摸摸下巴:“满月?” “对,”销昱点点头,“满月之时,灵山会举行祭礼,天帝会随其妻一同现身,接受供奉。” “天神的福气真不错,”公孙璧乐了,再次感叹,“杀子气跑一个妻,还有另一个妻不离不弃,借自己的祭祀供奉他,要不说人人都想上天成神呢!” “……”销昱抿紧了嘴唇。 “没说你啊,这次真没说你,”公孙璧后撤半步,朝他推开双掌,调笑着解释,“你不是都下界换物种了嘛!” 销昱袖筒口露出的半个拳头攥得死紧。 “哈哈,哈哈,”公孙璧自觉理亏,连忙赔笑着把话题掰回正轨,“等天帝在满月夜现身,然后呢?” 销昱的咬字更加用力:“等天帝现身,献弓之时,你用这把弓,射杀天帝。” “……这计划怎么那么耳熟……”公孙璧喃喃着,将眼神瞥向一边。她回想起在人间听过的一则故事:在某代王朝,有个刺客给当时的地方霸主献地图,图穷匕见,刺客行刺不成,反遭诛杀。 “……哈,”思及此,公孙璧指着自己的鼻子,讪笑着望向销昱的脸,“我杀天帝?真的假的?” “历来只有神器可杀神。”销昱终于 仰起了脑袋。他轻舒一口气,背过手挺直脊椎继续说道:“而这把神弓,灵山无人可碰,我也不行。” 公孙璧把嘴撇向一边,侧目抱臂质问:“为什么呀?” “这把弓只有活人能碰。死人,活死人,或者是死而复生,都不行,”销昱满脸风轻云淡,悠悠道来,“若要离开这个结界,只有破坏这个结界。” “所以你们想找我当冤大头替你们犯险,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失败了也有替罪羊,”公孙璧气笑了,转身欲走,“这哪里是合作,这是单方面的牺牲!不陪你玩了,老娘既然进得来,就有法子出去!” “若此事可成,我可以帮你找到幽都。”销昱适时开口,轻飘飘地定住了公孙璧脚步。 公孙璧没有回头,不咸不淡地顶回去一句:“用不着,我能找到路。” “你只能感应到弱水,定位不到幽都。”销昱不紧不慢地观察公孙璧的僵住的背影。紧接着,一阵短促的疾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眼,瞬间,一枚羽镖的尖端顶住了他的脖喉。随后他看见公孙璧的脸压过来:弯起的眼角和阴冷的眼神直直逼入他的眼。 “耍我?”公孙璧压抑着愠怒的气息,嘴角浮出微笑,“拐了这么大一个弯,请君入瓮?” “……并无此意,这是你刚才自己告诉我的。”销昱站得直直的,眉毛微微上扬。他眼珠向下瞥了一下脖子上的利器,娓娓道来:“刚才你与我对阵,并未受弱水侵蚀,显然不是寻常生灵。” “……”公孙璧皱着眉头把羽镖贴得更紧。 销昱被硌得咽了口唾沫,表情严肃起来,语速也加快了:“不受弱水侵蚀的生灵,除了我这种不隶属于三界的例外,与灵山上的活死人,便只得到弱水承认的三界主宰及其血脉……而且,血脉还得有足够亲近,至少在三代之内。” “你对射杀天帝的计划没有多大反应,身上的炎火又又与幽都的神鬼格格不入…”羽镖上的火星子崩到销昱的皮肤上,销昱的脖子越发后仰。他越说越快:“那么就剩一种可能,你是人族帝王的后裔。而真正被三界公认的可代表人族的帝王只有一个——” “闭嘴,”公孙璧冷冷地命令道,“收起你的胡言乱语,这是两回事,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感应到弱水?” “还是你刚才告诉我的……”销昱的脖子快仰断了。他退后半步抻直脖子,抱手垂臂接着侃侃:“此处被剥离出来自成一域。连接不同世界的弱水是外来者进入的唯一媒介。昆仑丘的弱水连同此间结界同被隐匿,若非有特殊感应,断不可得见,更别提利用。” “若依你所说,我大可以通过筛查天下地上尚存的弱水找到幽都,要你何用?”公孙璧缓缓放下羽镖,仍然咬着男人话间的破绽发问。 “不,你做不到。”销昱松了口气,慢慢把脖子正回来。他揉揉后颈,胸有成竹地告诉公孙璧:“你要找的幽都入口,没有弱水。” 公孙璧并不惊讶。她寻遍九州,确实没有感应到幽都地上入口处的弱水。她面上不显,接着发问:“你怎么知道?你不是随这个地方一起被隔绝于世吗?” 销昱注视着公孙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我死去之前……不,在更久之前,幽都入口就已经没有弱水了。” 3. 慎上灵山 “人族尚能通天成神的时候,帝王的子嗣中出了一位旱神,因为会带来干旱,被她的子民赶去了九州的最北边……”销昱一边说,一边注视着公孙璧的表情。公孙璧眨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回去,绷紧了脸,面无表情。 “此后北地赤野千里,幽都入口处的弱水亦不可承其神力,干涸殆尽。但幽都在人间的入口并未封闭。我死亡之时曾在两界徘徊,我能帮你找到那个入口,”销昱再次诚恳相邀,“你能感应到弱水,而我,能直接感应到幽都。” 公孙璧眯起眼睛,把眼珠移到一边,仍然冷着脸,没有说话。 “况且,虽然灵山无力执弓,但仍有能力牵制天帝,助你刺杀,”销昱向前一步继续争取道,“就算失败,灵山也是同伙,脱不了干系。” “你先前不是说,灵山并非人人想死吗,”公孙璧把眼珠子转回来审视销昱,严肃地问,“你如何保证,你的承诺真的能代表灵山,你的计划真的能左右灵山的动向呢?” “你以投诚的名义上山,又有我作保,旁人不会知道你的真实来意,”销昱信誓旦旦地回应,“巫觋们虽有分歧,但举行祭礼是灵山上下的共识。只要祭礼照常举办,我们就有可乘之机。” “……若是我没有经过此地,”沉默片刻,公孙璧重新咧开一边的嘴角,目光玩味地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你们又当如何?” “继续等待,永恒的生命是枷锁,亦是机会。”销昱目光坚定,斩钉截铁。他眼神半垂,颔首躬身,再次彬彬有礼地套近乎:“如今迎得姑娘来访,可谓是命中注定。” “是吗……”公孙璧的气息在舌尖来回打转。下一秒,她咂咂嘴恢复了方才的嬉皮笑脸:“那么,带路。” 二人皆非凡胎,朝着不远处雾中耸立的群山一路奔徙。群山顷刻移至眼前。公孙璧跟着销昱往群山深处继续前进,拐至最高的那座山前。越往深处走,迎面吹来的风越阴冷。公孙璧拨开脸上乱发抬眼望去,只见山体巍峨,山腰以上隐入云烟。 山脚处,已有侍从列队等待。公孙璧的目光被为首男子头上插的雉羽吸引。 “巫礼?你怎么在这里?”销昱有些惊讶地张嘴。 “圣使回山,特来相迎。”巫礼温温吞吞地上前行礼。他的目光越过销昱的肩膀,落在了销昱侧后方不远处的公孙璧眼里。 “看来,圣使带回来了一位贵客。”巫礼锁了一眼公孙璧,又极快地把眼睛恭顺地垂下去。公孙璧像被蝎子勾了一下,浑身刺挠地皱起了眉。 “……是巫咸的意思吗,他已经知道了?”销昱没有理会二人短暂的碰撞,进一步追问。 “方才结界波动,灵山上下皆有所感,巫咸自然已经知晓,特派我前来等候,迎二位……”巫礼停顿了一下,语气如常,“入山一叙。” 销昱侧转过身,朝公孙璧摆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张张口又停住了,恍然发问:“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公孙璧正斜着眼睛审视躬身的巫礼,闻言又把眼珠转回来打量销昱,倏地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温声细语:“孙璧。” 销昱莫名僵了一下。他咬咬下嘴皮,同样回以温语:“…孙姑娘,请。” 巫礼将右手按在心脏上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转身引路。公孙璧跟着销昱踏入山门。持戈侍从列队整齐,跟在三人后面。 一队人顺着山门延伸出的平坦主路蜿蜒上行。公孙璧大方迈步,用余光谨慎地观察周围。 周围建筑缘山而建。土台,木柱,泥墙,茅顶,四四方方,三五成群。越往上走建筑越高大;建筑群也从简单攒聚渐渐形成规整的庭院。 时不时有持戈的巡逻队伍迎面走来,然后列队靠边,竖戈低头,单膝跪地,等待公孙璧她们远去。 行约半刻,山雾渐浓,土路愈宽。穿过云层,连绵的建筑群落戛然而止。半山腰的道路被石阶截断。三层石阶通上土台;土台上赫然坐落着一座宫殿。 公孙璧越走越近,仔细端详。与先前所见的单独门户不同,高耸的殿门内设重门;重门外为庭院,内为厅堂;厅堂内的地上铺着严丝合缝的木板。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从昏暗的门洞飘出来。公孙璧压抑呼吸浅嗅一口,让复杂的清苦味道冲了一鼻子。她悄悄闭气。吐息间,她看见一个精壮的红衣女人低着头,怏怏不乐地从内门走出来。 女人也注意到了一队来人,偏过头飞了个白眼。视线扫过公孙璧的时候微顿,不屑的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讶异。 公孙璧礼貌地回了个白眼。 “巫罗,圣使回来了。”被无视的巫礼不恼,在女人经过时微微侧过头,温声提醒。 巫罗站住了,淡淡地瞥了销昱一眼,转身浅浅地躬身施礼,声音平淡:“恭迎圣使。”不等销昱反应,便自顾自地平身,心事重重地沿着主路飞速离去。 有点意思。公孙璧瞅着销昱绷紧的脸暗叹。下一秒,她注意到销昱的的眉尖竟然颦蹙了一下。 哦哟,更有意思了。公孙璧忍住吹口哨的欲望,压住嘴角玩味地望向巫罗的背影感叹。 “巫罗总是这么有精神,”巫礼微笑地打着圆场,“二位,请吧。” 销昱一言不发地地跨进殿门。巫礼侧身,示意公孙璧先请。 公孙璧用门牙轻轻咬住下嘴唇,挺起胸膛朝内门走。侍从止步退去,唯余三人继续前进。 门洞内的陈设显露得越来越多,公孙璧转起眼珠往门内瞟。进门左侧的地板下陷一圈凹坑,坑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滋滋作响。火堆中央放着几块石头,石头围成一圈搭成支架,架上托着一只陶釜。草药味正是源自釜中,越往里走,味道越灼热,越浓。 三人先后走到内门口。销昱突然停步。心不在焉的公孙璧差点撞到销昱背上。她瞪着巫抵的背,撇撇嘴没有发作。 “巫咸,”末尾的巫礼走上前,朝门内恭敬禀告,“圣使与客人到了。” 木地板嘎吱响。一双鞣皮短靴从屋中的阴影处缓缓踱来。公孙璧移目追踪,一个皮肤黑黄的干瘦老人随着脚步声出现在门洞里。一身黑袍。枯瘦的手拄着木拐。脊背挺得很直。 “拜见巫咸。”巫礼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巫咸。”销昱垂下眼睛,躬身拱手。 “回来啦,都起来吧。”巫咸笑眯眯地回应,嗓音沙哑而沉稳。他矍铄地看向公孙璧,冲着她的方向轻轻斥了一句:“你也回来。” 公孙璧揪起眉头正要应话,突然感到肩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她警觉扭头,与一条青蛇撞上了面。青蛇在她肩膀上立起上半身,悠悠地吐出信子,碰到了她的脸。 公孙璧大愕,猛甩肩膀抬手欲拍。那青蛇却快她一步地飞落下来,窜进巫咸宽大的袖筒里躲了起来。 < p>“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巫咸抬手拢袖,抖抖袖袍,“稚子顽劣,冲撞了姑娘,还望您不要计较。” 公孙璧紧紧盯着老者和善的笑脸,缓缓擦过刚才蛇信子沾过的地方。触点很小,力道也很轻,但是让她脊背发凉——她连蛇是什么时候近身的都不知道。 巫咸依然笑眯眯地侧身相请:“请入内上座。” 公孙璧迟疑了。脚底升起的寒意将她冻在原地。此时,销昱偷偷把手伸到她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公孙璧深吸一口气,顷刻放松了表情笑脸逢迎。“岂敢岂敢,”她大步上前迈入门槛,与巫咸并肩相请,“老人家先请。” 巫咸大笑,笑声稳重自持:“哈哈,老朽岂敢在姑娘面前卖老,请。” 销昱与巫礼紧随其后进入内堂。木地板吱吱呀呀地轻声叫唤,飘上一股湿冷的潮气。公孙璧小心翼翼地踮着步子,随巫咸移至火坑旁。火坑周边围了一圈兽皮垫子。四人围着火坑落座。巫咸坐主位;销昱与巫礼在他左右陪侍,隔坑相对;公孙璧坐对席,与巫咸相对而笑。 待人全部坐定,厅堂后面拐出两位侍从为众人斟水,末了又留下陶壶,匆匆退去。 “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饮此杯。”巫咸率先举杯敬向公孙璧。左右见状,忙举杯同敬。 “使命加身,甘之如饴。”公孙璧反应迅速,双手举杯奉在身前,“老人家,我敬您一杯。” 巫咸笑侃:“哎,岂有宾客敬主之理,姑娘莫要推辞。” 巫礼顺势拱手相敬,在一旁温声附和:“灵山久无外客,今日得遇姑娘来访,实乃幸事。还望姑娘不要见外,请。” “如此盛情,却之不恭,请。”公孙璧言笑宴宴,举杯佯饮,偷偷观察三人。眼见三人喉结滚动,她也跟着抿了一口。 是清水。她往杯中瞄了一眼,仅沾湿嘴唇,用余光等待巫咸放杯。 四人先后放杯,巫咸自然而然地开始发问。 “不知姑娘来自何处,又是为何事而来呢?” 公孙璧眨眨眼睛面不改色,脑中编,口中诉:“在下孙璧,非人非神,流落人间,遥想当初人神共举之时的繁荣祥盛。特寻神弓前来投诚。恰遇销公子引荐,得上灵山,愿为神族再临出一份力…” 巫咸捋捋胡子看向销昱,乐呵呵地打断公孙璧:“圣使久居山外,仍然心系灵山,老朽感激不尽。” 销昱捏住酒杯的指节泛白。他面不改色,朝巫咸颔首低眉:“巫咸言重了,复苏灵山乃我分内之事。孙姑娘既携神器弃暗投明,我想,应该给她个机会。” 巫咸将目光从销昱脸上轻轻移开,重新落到公孙璧身上。他依旧笑眯眯,语气闲散地问:“姑娘所背神弓,想必就是当年大羿射日那一把?” “正是,”公孙璧来回席上几人,时刻提防着言语间诡谲的气氛,脸上自然表露出悲愤神情,叹了口气,“当初天帝为了人族,忍痛赐下神弓,大义灭亲。哪知后来,人族竟然恩将仇报,与天帝反目。” “确有其事,”巫咸望着火堆娓娓道来,“尧帝之时,十日并出,天帝当年赐下神弓,恩准人族射日止灾。尧帝将此事交给了大羿。大羿死后,此弓复又归还尧帝,之后人族王朝更迭,此弓佚失,不知所踪。”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双目矍铄地锁住公孙璧:“神弓遗失已久,不知姑娘是从何处寻得?” 4. 茶话唇枪 公孙璧镇定自若笑得自然:“啊,天上掉的。” 销昱张眼抿嘴,偏头看她。 巫咸有些讶然地展开眉头:“哦?” “尧帝扶持舜与自己的儿子丹朱分庭抗礼,以制衡部落联盟中的势力,结果玩脱了,真把到手的天下再次送到别家手里。”公孙璧的视线轻轻滚过巫咸与销昱。销昱的眼神明显胀紧。他快速眨了一下眼睛,避开她的目光,将视线带着眉头一起沉了下去。 好像猜得有点准啊。公孙璧内心窃笑,面上也是微微笑着,把神弓取下来捧在手里。弓上红漆被火光烧得锃亮。 “不过因祸得福,王朝交替,众人忙着争权斗利,这把蒙尘的神弓无人在意。蚌鹬相持,倒叫我这个旁人捡了便宜,”她深深凝视着弓上的亮斑,嘴角掀起轻佻的笑意,“这可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美事吗?” “孙姑娘竟在人族有如此背景,在下佩服。”巫礼突然出声插话。他垂眸躬身,温声问道:“不知孙姑娘又是为何而争斗,以致脱离族群,奔徙灵山呢?” “……哈。”温言如箭入耳,公孙璧将目光重新聚焦,缓缓移向巫礼。巫礼抬起眼睛,恭顺回应。 “没什么原因,”公孙璧耸耸肩,垂下眼睛再次看向手中的弓,轻轻揉捻弓弦,“只是因为我,不是人而已。” “……”四座沉滞了一瞬。 “哈哈,诸位也非等闲之辈,可以明鉴我所言非虚,”公孙璧一腿盘坐,一腿屈膝立起,一只胳膊肘虚虚地倚在立起的膝盖上,神情落寞地感叹,“当年人族毁天梯之后,连灵山的各位同胞都能舍弃,何况是我这个异类?只不过我资历老些,又势单力薄,才没有立刻被清算…” 说到这儿,公孙璧用手指绞紧弓弦,蓦地松手。弓弦空弹,震出沉闷的声浪。“人族得寸进尺,妄自尊大,早已对天地神灵失了敬畏,合该让他们付出代价,”她牙关发狠,语气带着愤怨,又将话题拐了回来,“因此,我特来献弓投诚,以助天帝之威,报复…” “孙姑娘此言差矣。”销昱突然出声截断她的话。 公孙璧顿住,吸气变脸,又恢复了笑靥:“圣使有何见解?” “众巫觋亦是人族,灵山所求并不单单只有是报复这么狭隘,恢复当年人神秩序,复现辉煌,也是为了人族的未来…”销昱望向巫咸,抬起右掌按在左胸处,微微俯首,“巫咸,销昱虽与孙姑娘一样不属人族,却屡受灵山再造之恩。故今日引孙姑娘前来,愿回报灵山的宏愿…” “……”公孙璧绷着笑脸瞥向销昱张合的嘴巴露出的牙齿,将上下尖牙藏在腮帮子里用力磨砺。“圣使真是高风亮节,我自愧不如。我更信奉……”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用牙齿咬着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以牙还牙…” 销昱口若悬河的陈情突然断流。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唇。 注意到销昱的表情削微凝滞,公孙璧心情转好,放松下来,学着灵山人的样子将右手掌按在心口,然后直视巫咸,恳切陈述:“巫咸,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只要是对驱逐我的人族过不去的事情,我愿倾力效劳。” “哈哈哈哈,那二位觉得,灵山想做什么呢?”巫咸一直泰然自若地笑着,旁观众人交锋。 销昱倾身,将上半身弯得更低:“不论做什么,销昱愿供差遣。” 公孙璧瞅了销昱一眼,把眼珠转回来朝向巫咸,掷地有声:“是圣使引荐我至此,我自当随同圣使。” “二位竭诚相助,灵山感激不尽,”巫咸依旧气定神闲,却顺着道谢截断话头,将话题拐向另一边,“灵山与大地割裂已久,孙姑娘久居人间,可知人族近况如何?” 公孙璧斟酌着词句。“地盘越来越大,规矩越来越多,等级划分也越来越繁琐…同样的,争斗也越发地层出不穷此起彼伏……”她将气息含在嘴里转了个弯,意味深长地感叹:“人族背弃灵山,巫咸却仍对人族念念不忘,如此胸襟,在下佩服。” “姑娘说笑了。老朽虽然仰仗天帝慈德得以长生,但年华迟暮,偶尔伤怀过去也是难免,”巫咸慈祥随和,回应得滴水不漏,“况且,无论如何,知己知彼,才能未雨绸缪……”他又将手搭上了胡子,点出销昱问:“圣使,你觉得呢?” “…巫咸言之有理。”销昱抿了一下嘴唇,回答得中规中矩。 “巫咸,”巫礼躬身提醒,“天要暗了。” 背门坐着的公孙璧偏过头,这才注意到天色渐晚。自她进来起,这个结界始终阴雨绵绵,很难及时感受阳光的变化来感知时间。 巫咸也望向门外。在昏暗下来的屋内,他眼珠里映照的火光越发明亮。“是要暗了,孙姑娘,容后再议。”巫咸站起来,提高了语速吩咐:“巫礼,送孙姑娘去客房。” 座上三人跟着站起。巫礼应命,抬手邀请公孙璧:“请孙姑娘先随我前往灵山宝阁,存放神弓。” “那不行,我浪迹天涯,身无长物,就靠这把弓在天帝面前露脸呢,”公孙璧摆摆手,攥紧弓臂,下巴微抬,“安身立命的本钱,可不能离手。” 巫礼顺眼低眉坚持道:“神器贵重,巫礼万不敢怠慢。” “孙姑娘孤身上山,有所防备在所难免。不如……”销昱适时站出来提议,“让孙姑娘与神器一起居于宝阁,严加保护。” 巫礼的表情凝了一下,开口有些磕巴:“阁内并无卧房,如此岂不是轻慢了贵客。” “就这么办吧。”巫咸望着门外越来越暗的天光一锤定音。他短暂地注视巫礼,又嘱咐了一句:“巫礼,交给你了,速去。” “……是,”巫礼沉默片刻,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样子接引公孙璧,“孙姑娘,请。” “……”公孙璧玩味地打量巫礼,用余光 观察销昱。见销昱不再有什么动作,她点点头,笑着将弓背回背上:“有劳。” 二人一前一后踏出房门。公孙璧听见销昱的脚步正要跟上,又被巫咸的声音唤回:“圣使留步。” 公孙璧没有回头,大步跟上巫礼,快步赶路。 暮色降临,灵山的路上敷起了一层昏昏沉沉的薄雾,将道两旁的草木建筑遮得影影幢幢。 巫礼带她跨出殿宇的后门。驻守的侍卫们自觉避让,恭送二人拐上了一条向下的支路。 “天色昏暗,孙姑娘当心脚下。”巫礼一边提醒,一边加快速度在小径上翻飞脚步。 “…天还没黑,我不急着休息,”公孙璧丹田提气跟着小跑,趁着气口喊他,“横竖是在灵山,跑这么快,难道还有什么危险不成?” 巫礼没有回答,埋头赶路,时不时望望天色。公孙璧抬眼瞧,黄昏的天色同白天一样昏黑,竟连一丝霞光也没有。 这就是杀太阳的报应吗?太阳不是灵山之外的人射死的吗?公孙璧暗想,一不留神又落下巫礼一段距离,连忙快步跟上,在心里给狠狠销昱记上一笔。 不一定靠谱的盟友,受罪的合作,真是造孽。公孙璧边走边在心里嘀咕。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夹在草木之间,为草叶所遮掩。 “怎么走上这么窄的路了啊,”公孙璧兴致上来,借题发挥戏谑道,“万一错了方向,可能连回头路都找不到吧?” 巫礼停住脚步,终于回头看向公孙璧。夜幕将垂,巫礼的表情朦胧,唯独一对黑白色的眼珠睁得雪亮,晃得瘆人。“孙姑娘放心,此路仅有一条,没有对错的参照,”他直视公孙璧,嘴里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语气,反问她,“姑娘在找退路,是疑心走错了路,还是我带错了路?” “哪里哪里,我走路不怎么看路。大路通衢,即使南辕北辙,也总有拐到地方的那一天,毕竟我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公孙璧叉腰歇气,轻松笑道,“我初来乍到,自然不如巫觋们轻车熟路。巫礼引路如此笃定,我岂有不从之理?” 巫礼微笑着听她说完,复又抬头望天,转身继续往前走,波澜不惊地留下一句“孙姑娘,我们得抓紧了”,健步如飞。 公孙璧好奇地朝他喊:“怎么,灵山夜晚,有什么不便示人的东西吗?” “非也。灵山的夜晚一切如常,孙姑娘可放心安歇。”二人一路向下,往山谷走去,薄雾渐浓。谷底,一座楼阁的影子逐渐从雾中显现。“只是,”巫礼领着公孙璧往楼阁赶,继续解释,“此间月亮不比域外,孙姑娘既是初来乍到,切要小心,莫被月光照到。” “哦?”公孙璧调侃,“月亮能吃人不成?我记得月母常仪也是天帝之妻,理应也是灵山信奉的守护神呀?” 巫礼在楼阁门前匆匆停下脚步。夜幕已然压向谷底。他快速推开门,将公孙璧让了进去。 5. 安全居所 巫礼迅速关上门。楼内一片漆黑。公孙璧搓搓手指,迸出一撮火苗照明。 “孙姑娘,此处禁火。”巫礼立刻出声阻止,打断施法。 “那怎么看路?”公孙璧熄火,呛了他一句。 巫礼轻轻地笑出了声:“孙姑娘不是不怎么看路吗?” “……”楼内一片寂静。 巫礼身上发出一阵布料摩擦声。少顷,公孙璧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抹蓝绿色的幽光。 “这是什么?”公孙璧惊奇地望着巫礼的掌心。 “照明灯,”巫礼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抔泛着幽光的水,示意公孙璧,“请随我来。” 公孙璧跟着他向前走。脚下的木地板与先前议事的宫殿一样,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一股潮气随着步子的踩踏从地板下升起,给阴冷的室内更添了几分黏糊糊的凉意。 巫礼领着公孙璧顺着屋侧的楼梯迈上二楼。二楼不似一楼空旷。踏上阶梯,迎面是一堵被精细抹平过的泥墙。一条曲折的走廊顺着泥墙延伸,拐向墙后。巫礼引着公孙璧踩上硬实的走廊地面,往深处去。 公孙璧借着微弱的幽光环顾左右,只见墙面上嵌着一道道涂了深漆的木门,左右各四扇对称,正好八扇。右侧的四扇门与左侧最里间的门中间横钉了一根木栓。走廊尽头单独立了一扇双开的大门。 巫礼在走廊尽头孤立的大门前停下。他一手照明,一手将掌心按在门上。一个淡蓝色的小圆环从掌心扩出。圆内,一颗发光的八角星一闪而过。公孙璧还未看清细节,光芒转瞬即逝。只听吱呀一声,巫礼推开了门。 “此处本非居所,姑娘来得匆忙,灵山疏于准备,故而条件简陋了些,”巫礼侧身将公孙璧引进门,“为了保护神弓,今夜委屈姑娘在此安歇。” 公孙璧踏进门。门内与回廊一样,地面由打磨过的石板铺就,更里面是一团漆黑。她瞥向巫礼手中的荧光,瞅着他暗淡的脸问:“怎么照明?” 巫礼走进屋子,将手心的荧光洒在地上,幽幽地照亮了屋内一角。他又将手伸进衣袖内。一阵布料摩擦声后,巫礼从袖中掏出一只小铜瓶。瓶中蓝绿色的荧光水被悉数倾泻。荧光在地上荡漾开来,形成一块粼粼的光斑,照亮了整间屋子。 公孙璧终于得见屋内真容。四壁反射幽光,映出屋内模样。小屋四四方方,比方才的会客厅小一些,单扇门,没有窗。屋角的火塘里垒着干柴;地面中央铺着一大张毛茸茸的兽皮。公孙璧转身打量,看见内侧靠墙的地方赫然横着一截粗壮的圆木。圆木被纵向剖开,下粗上细,如箱与盖。 公孙璧感到似曾相识。她回想起许久之前,在一片哀祷声中,她看见一截与此差不多的圆木被众人抬起,安放到挖好的深坑里。 “……独木棺,”公孙璧从回忆里抽身,恢复从容调侃道,“你们灵山的宝阁,还兼做墓地吗?” “孙姑娘放心,这是空棺。死生为大,纵使巫觋长寿,亦不能免俗,”巫礼将铜瓶揣回袖囊里,声音如地上的荧光般幽婉,“视死如生,寿材亦是珍宝。棺中铺了软褥,姑娘若睡不惯兽皮,可将此棺作寝具使用。” “不用不用,这多无礼啊,”公孙璧摆摆手,叉腰瞪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孙姑娘早些安寝,巫礼告退…”巫礼行着礼往门外退,到了门边忽然顿住,张口提醒了一句,“夜间若有异响,乃护卫巡逻,姑娘莫要惊慌。为了姑娘的安全,我会把门锁上,明日晨起,再来迎接姑娘。” “…这是要囚禁我?”公孙璧眯起眼睛压实嗓子,“所谓安全,就是把门锁上,我出不去,旁人却有办法解锁进来,是吗?” “此处山谷乃灵山禁地,只有十巫可接近…”说到这里,巫礼突然沉默了,眼珠下移转了两圈,复又镇定自若,“姑娘既然不愿,那我也不强求。只是切记勿出此楼,勿用明火。” 巫礼说完后关上木门,匆匆离去了。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后面,公孙璧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了门。 还真没锁。公孙璧放松心情把门关上,动用法术从内部封门,然后开始在屋里踱步,转着圈观察屋内细节。 这分明是个悬空的陵墓。公孙璧踏着石头地面,借着幽光观察屋内简单的布置。不过自己倒对这点没什么忌讳,在很小的时候,自己也在别人的带领下经常溜到幽都去玩。 思及此,公孙璧有些发怔。她烦躁地皱起眉头,抿嘴咬唇,让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直到目光的锚点重新在墙面上聚集,公孙璧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走到地面中央的兽皮上坐下来,复盘今日见闻。 捉摸不透的巫咸,对自己有所防备的巫礼,还有那个将自己引进灵山,言语不可尽信的销昱。怎么想,这个局都像个陷阱。 也就是摊上我了。公孙璧有些自嘲地想着,把背上的弓解下来握在手里,轻抚弓身的红漆。让你多活一会儿吧。她摇摇头,把弓抱在怀里侧躺下来,将视线投向靠墙的独木棺。 躺在那里面,是什么感觉呢。公孙璧静言思之,从衣襟中掏出挂在脖子上的小玉璧。幽光辉映,照出玉璧上刻着的小鸟的爪印。 人族的命运,应该掌握在人族自己手里。这个声音再次响起。公孙璧攥紧玉璧猛地转身,背对着那副棺材,压下心中骤起的烦闷,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坚硬的碰撞声将公孙璧从浅睡中惊醒。 “让开!”门外传来一个女声短促的呵斥。 没有人回应她。碰撞声仍在持续。不似兵戈相击,倒像是有人在用兵器与石头对砍。 公孙璧抓住弓,一轱辘从兽皮上爬起,放轻脚步往门边贴去。门外的动静更加真切,楼梯口处传来细微的破风声,裹挟着频繁窸窣的磨地声,像许 多虫子在爬行。 “下去!楼里进鬼了你知道吗?!”女声更加急促。公孙璧听着有些耳熟。过了一会儿,女声的主人似乎占了上风,与她相持的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远了。同时,一阵迅疾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跑过来,在拐角处放轻了步子,靠着左边走走停停。 左边,她在检查没有上栓的门。意识到女人是冲自己来的,公孙璧靠在门边屏住呼吸。这里空间狭小,不适合用弓。她把弓绑回背上,搓出几枚青羽飞镖静候。 脚步声很快排完了三扇空门。公孙璧听见门的开合声响了三次。脚步的主人迟疑了一下,直奔着尽头这扇双门而来。 脚步停在门前。有人轻轻拍了拍门。公孙璧感到门上一阵灵力涌动,试探着冲击自己施的封门术。 门纹丝不动。技高一筹。公孙璧在心里得意了一下,很快又严肃起来——根据刚才楼梯口的战况,来者不善,而方才她打不开门,已经坐实了门内有人。 “贵客安歇了吗?”女声温温柔柔地敲门,“灵山夜凉,我奉命来给您送些褥子。” 公孙璧没有回应这套拙劣的把戏,一声不吭,保持警惕。 门轻轻地震了一下,放出低低的闷响。门外之人加大了灵力输出,试图强行闯入。见此公孙璧也将空出来的掌心贴到门上发力,与其隔门对冲。 好熟悉的力量。公孙璧感受到门另一侧传来的炽热。看来,也是一个玩火的。 不过…跟我比,还不成气候。公孙璧在心里轻笑。随着门外力道的加强而加强,始终压着外头一分。 门外显然有些意外。“贵客的力量似曾相识,可否现身一见?”女声正经起来,客气邀请,门上灵力却仍在加大,试图施压。 公孙璧依旧置之不理,专心在门上与之斗法。数个回合加码下来,门外传来的灵力开始不稳定,传输节奏时断时续。啪!又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砸到了门板上。 依旧不够。公孙璧收着力道继续逗弄。结果门先承受不住两股力量交锋,表面开始产生裂痕。 公孙璧回想起巫礼先前说到“为了姑娘的安全把门锁上”的话语,看着逐渐蔓延的裂痕,忍俊不禁地收手退后,攥好飞镖。 外面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门上的裂痕,有些慌乱地撤了力。但是来不及了,两扇门板应声而裂,霹雳跨啦地散落一地。飞起的尘屑挡在二人中间,公孙璧只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扬尘完全沉淀前,两人几乎同时出手,发动武器朝对方攻去。 铛铛。两枚飞羽掷向前去。这回却是公孙璧吃了亏。对面抡着一把长武器悉数挡下,虎虎生风地朝公孙璧劈来。 公孙璧及时闪到一边。借着地上的荧光,公孙璧看清了那是一把锄头。而来者是一个女人,那个在巫咸宫殿前朝她们翻白眼的女人。她记得那时候,巫礼管这个女人叫,巫罗。 6. 不自量力 “是你,”公孙璧有些意外,若有所思地打量她浑身溅射的荧光,笑问,“你奉命送的被褥呢?” 巫罗横眉凛目,压着嗓子用气声怒喝:“叛徒,受死!” “你这话说的,我投的是灵山,又不是灵山的叛徒,”公孙璧又一个侧身躲过对面的横劈,“况且咱们素不相识,你哪来这么大仇?” “…不忠之人,到哪里都不得善终,”巫罗再次打空,锄头砸地,忿忿地威胁道,“我不管你和销昱在谋划什么,休想打灵山的主意。” “笑话,我又不是人,”公孙璧哼笑一声,饶有兴致地回敬,“不过灵山众巫觋倒是人类出身,不也背离了如今的人族,姑娘,你怎么连自己人都骂?” “灵山的命运理应由灵山人决定,还轮不到外人置喙。”巫罗挥起锄头又要近她的身。 人族的命运,应该掌握在人族自己手里。 “……姑娘年纪不大,话倒是老成。”何其相似的话语。公孙璧不再躲闪,运起灵力将她的攻势弹开,笑着夸她,咬字力度重了些:“既然如此,让我见识一下,肩负灵山命运的人,是什么实力。” 巫罗被弹得向后趔趄了几步,双手执锄横在身前,警惕地端量公孙璧的举动。 “巫礼告诉我,这个地方禁明火。我和他相处得还算愉快,我得给他这个面子,”公孙璧悠哉游哉地拨弄耳后乱发,“那么,阴火,如何?”她说完,猛地发狠,往地上光斑踏了一步。蓝绿色的荧光上陡然升起蓝色的火苗,顺着一地荧光蔓延,顷刻覆盖满地。 巫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后撤。蓝火却极快地咬了过来,点燃了巫罗裳摆上的荧光。 “刚才隔门斗法,你若有自知之明,就应该清楚自己的斤两。以卵击石,我敬你的勇气。”看着巫罗惊慌拍火,公孙璧自一地的蓝火中步步逼近。蓝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故意夸张地咧开嘴角,借着蓝光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直勾勾地盯着巫罗逗,“看你也是个玩火的,怎么,没见过阴火?” 突然,上一刻还惊慌的巫罗抡起锄头又朝她劈来。公孙璧故技重施,试图用灵力屏障再次将对方顶飞。不曾想这次锄头附满了灵力,威力大增。公孙璧一时大意失守,忙闪避护住身前。巫罗却趁机抡着锄头换了个方向,砍在公孙璧背弓绑带上。 梆!一声脆响,绑带断裂,神弓掉在地上。巫罗眼疾手快地从满地蓝火中抄起神弓,夺门而逃。 “……哈,哈。”公孙璧咬紧牙关,眯起眼皮锁住巫罗的背影,抬手一掌隔空轰去。巫罗痛呼一声,踉跄地继续往前跑,不料一阵疾风掠过,公孙璧已瞬移至她眼前,凭空迸力,将她推了回去。 “很好,很好,很有精神,”公孙璧这次发自内心地狞笑,内心又给销昱记了一笔账,“听说此弓灵山无人能碰,看来是句空谈了。” 巫罗站定,原地拉开架势,一手握弓,一手荷锄,“灵山的命运,只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她又重复了一次,执弓威胁道,“让开,或者玉石俱焚。” “你可以试试。”公孙璧挥手催动蓝火。火焰顺着巫罗的衣裳燃烧,瞬时爬满她的全身。 巫罗一动不动。阴火的温度伤不了人。她冷哼一声:“这也配叫火么?”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阴火。果然,无知者无畏,”公孙璧压抑着怒气,绷着脸皮拧出笑容,慢条斯理地控制蓝火发力,“今日我就让你开开眼,教教你什么是天高地厚。” 巫罗张嘴欲驳,忽然僵住,嗔目欲裂地瘫倒在地,蜷成一团发不出声音。 “明火烧身,阴火烧魂,”公孙璧的心情好转了一些,动动手指拨弄火力,“如果我想,你立马就会变成空壳一具。” “手下留情。”一种诡异的磨嗓声蓦地在拐角后面响起,像齿锯来回剌树皮,激得公孙璧寒毛倒立。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先前与巫罗交手的窸窸窣窣声,由远及近。 公孙璧往拐角处望去,只见一只硕大的螃蟹迈着尖细的腿从拐角处转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地板摩擦声;嘴里吐着蓝绿色的荧光泡泡,流了一地,化为照明的水渍,与先前巫礼留下的荧光别无二致。螃蟹的背上模模糊糊地坐着一团人影。人影通身裹着深色的袍子。光线幽微,公孙璧看不真切来者的脸。 “何人?”公孙璧冷声厉喝。 “我是这里的守门人。孙姑娘消消气,”人影艰难干哑着嗓子,艰难发声,“年轻人莽撞,还望姑娘不要与她计较。” “呵,先兵后礼是你们灵山的传统吗?”公孙璧转身,手里掐着一团阴火持续施力,没好气地讥讽停在火场外围的一人一蟹。 “孙姑娘来得匆忙,未及时向众巫觋传达姑娘的身份,是灵山的疏忽,”人影客客气气地拉扯着嗓子,“巫罗不知姑娘是灵山的贵客,冒犯了姑娘。我必会禀明巫咸,请他施以惩戒,为姑娘出气。” 公孙璧想起了巫咸那条神出鬼没的青蛇,斟酌片刻,将话题引向销昱:“我是销公子带来的人,看来你们的这位圣使,在你们心里没什么分量啊。” “圣使乃下凡的神明,灵山上下岂敢不尊。只是圣使离山有一段日子了,久不熟悉山中事务。今日突然回山,灵山上下同样疏于接引,”人影的嗓子剌得越发厉害,听不出语气,但语速越发急促,“今夜姑娘受惊了,我在此替巫罗向姑娘赔礼,还请姑娘收回法力,饶她性命。” 公孙璧瞥向一声不吭挣扎着的巫罗,淡淡回她:“只要她放下我的东西,我也懒得多管闲事。” “…巫罗,放手。”人影努力润润嗓子,命令巫罗。 趴在地上的巫罗仍然抓紧弓身,死咬牙关怒视公孙璧,额上汗珠如雨扑簌落入火里。 “……不自量力。”公孙璧向来欣 赏这种硬骨头。不过眼下,愤怒比欣赏要多。她抬手掐诀,作势又要加力。 “巫罗!”人影加大声量,“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放手!”座下螃蟹也躁动起来,六只尖爪不安地划拉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僵持一会儿后,巫罗终于松开手。神弓落地,满地火熄。 公孙璧走到她面前,将神弓捡起细细检查一番,小心地把神弓重新背回背上。 “巫姑,”巫罗缓过来一些,扶着墙站起来,不甘心地抬头对人影控诉,“不能让他们继续利用灵山……” “闭嘴!咳咳咳…”人影有些激动地呵斥,脆弱的声带不受刺激,激起一阵咳嗽,“我已经不在十巫之列,不许这么叫我!” 真有意思。神弓返手,公孙璧气消了大半,又开始看起戏来。她悄悄四顾墙上门板,又数了一遍。一共九扇,五扇上了栓,唯一的双门在刚才被毁掉了。 “那么怎么称呼你呢?”公孙璧又挂上亲和的笑容,柔声问蟹上人影。 “…我没有名字,久居这山谷楼阁,姑娘叫我山女就好,”那人喘匀气息,摸摸被咳嗽声引得再次躁动的螃蟹,把声音放轻,“此处残局自有人来收拾,姑娘请移步到我那里安歇。” “慢着。”楼下大门响了两声。两支脚步急匆匆窜上了楼,出现在拐角处。 公孙璧听出了其中一人的声音。众人探头之际,拐角处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圣使。”公孙璧先一步叫出来人的身份。她怒从心起,面上和煦,阴阳怪气:“你也是来给我送被褥的吗?” 销昱顿了一下,匆匆走过长廊,环顾了一圈现场情况。跟在他身后的,是之前引公孙璧到此的巫礼。巫礼跟在销昱后面快步走来,停在那只大螃蟹身边。山女见此,扭头示意他往前去。巫礼不动声色地走进零落的荧光中,搀扶住靠墙歇息的巫罗。 “孙姑娘受惊了,我这就将巫罗带去面见巫咸。”巫礼拽紧巫罗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巫罗地抿紧嘴唇,擦肩而过时,心有不甘地瞟了一眼公孙璧。 公孙璧的眼睛却没放在巫罗身上。她注意到巫礼衣摆内侧沾到的一块荧光。“刚才还说我来得匆忙疏于接应,这会儿消息倒是灵通…”公孙璧提高了声调,冲销昱冷笑,“灵山若是不愿留我,大可把话讲开,何必半夜搞小动作?”她转头直直对上巫罗的视线:“派的还是个毛丫头。” “哼,我还不至于被人利用……”巫罗反唇相讥,再次被山女打断。“巫罗!”山女的声音虚弱了些。她努力维持声音的稳定,催促巫礼:“把她带走。” 巫礼颔首领命,拉着闭上嘴的巫罗快速离去。 “见过圣使。”山女这才把注意力放在销昱身上,拍拍蟹背。螃蟹听话地蹲身行礼。 “请起,”销昱躬身回礼,“你…不用向我行礼。” 7. 兴师问罪 “规矩便是规矩,”山女敲敲蟹背,螃蟹屈足俯趴,“圣使身处其位,受得起大礼。” “哈,夜袭客房,也是规矩?”公孙璧叉腰讥讽,“也对,规矩都是人定的嘛。” “山女说的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销昱挺直身板,示意螃蟹起来,居高临下地垂目诘问,“我久居山外,竟不知灵山宝阁的宵禁是何时解除的。” “未曾解除,只是今日巫礼带孙姑娘来此,恰在月升之时,”山女对答如流,不卑不亢,“有人出入,禁制便未完全开启,让巫罗钻了空子。” “巫罗为何要杀我带来的人?”销昱追问。 山女轻笑:“这就要问巫罗了。我猜,大概是担心外人入山,对天帝与灵山不利吧。” 销昱动动眼珠,张着嘴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在我离开前,巫罗就已经数月不参加满月祭典了。” “小孩子脾气罢了,”山女替巫罗开脱着,又顺口补了一句,“年轻人心性不定是常有的事。迷途知返,天帝亦不会怪罪。” “……是吗,”销昱沉默地更久了些,犹疑道,“这似乎是个好事啊。” “我看那家伙倔得很,可不像是轻言放弃的人。”公孙璧斜瞅了一眼销昱,沉下眼神凝望蟹上严严实实罩在袍子里的山女,嘴上仍是一副轻佻的语气:“况且,她不只要杀我,还要抢夺神弓。素未谋面,孤身行刺,她倒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嘛。” “巫罗的先祖,乃是神明。虽然那位神是当初天地互通之时,由人飞升而成的‘亚神’,但神力依旧顺着血脉沿袭下来。因此巫罗天生便会御火,比同龄人是要出挑一些,”山女娓娓道来,“巫罗惦记着宝阁的明火禁令,又受上天光明恩泽,并未见过地下阴火,故而狼狈了些。” “呵,受光明恩泽,却连个太阳都见不着。”公孙璧耸耸肩,忍不住哂笑出声。她面上保持着不屑,在脑中飞快地把山女的话筛了一遍。 亚神,火。 公孙璧记得那个人族部将。他在成神之后并未选择留在天上。当初天梯建木被砍倒后,正是他驱火将残根败叶焚毁,彻底绝地天通。后来公孙璧离开人族,他也不知所踪。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公孙璧的眼神微微黯然。那家伙命真好,断了人家的根,自己的血脉却流传了这么多年。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要抢夺神弓,悼念太阳呢,”山女流畅地接住公孙璧的话,顺势将话题引开,“此屋受损,孙姑娘怕是无法安歇了。请随我来,前去我房里将就一晚。” “这不是还有这么多房间吗,再开一间不就行了。”公孙璧来回移目,打量着上栓与不上栓的房门,“这些屋子也就是少扇门而已,不能住吗?” “这里的残局需要尽快修缮,我先将姑娘安置妥当,再来收拾。”山女敲敲蟹壳,示意螃蟹后退。大螃蟹横过来,圆咕隆咚的甲壳下伸出三只尖爪和一只钝圆的泳足。爪尖敲着地面,窸窸窣窣地往楼梯口退了几步,让出空间。 山女忽又回头面对销昱:“此间事暂了,那么,圣使……” “我也留下来,以防万一,”销昱率先上前一步,“我倒想看看,谁敢当着我的面行刺。” 山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劝道:“可是,我所居住的阁楼狭小,何况圣使与姑娘孤男寡女……” “放心,”公孙璧跨步跟上,与销昱齐肩,敞亮地地扬起下巴,“我对尸体没兴趣。” “……”销昱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瞟向山女。山女端坐蟹背,没什么反应。 “…如此甚好。”销昱迅速回了一句,中气却不是很足。 “那么,两位请随我上楼。”山女若无其事地敲敲蟹背。螃蟹一边窸窸窣窣地前进,一边吐出荧光泡泡照明。 一行人跟着荧光的痕迹,路过了上来的楼梯口,往走廊另一侧行进。另一侧尽头是个向上的楼梯口。上了楼,也是一样的走廊,一样的拐角。只是不再分布左右对称的的门,仅在走廊尽头嵌着一扇单门。 大螃蟹快步爬到门前,伸出蟹钳轻轻一推,门顺畅地划开。 “请进,二位。”山女说着,被螃蟹驮了进去,消失在门后。 公孙璧往门边走了几步,一阵温润的水汽从门中跑出,扑面而来。 又是弱水。公孙璧皱了皱眉,继续往里进。刚踏进门,一地荧光倏忽拱进公孙璧的眼睛里,泛滥在整个地面,甚至滋生到墙根上,比之前她房里的光斑要壮观得多。 公孙璧不自觉地张张嘴,闷住一声惊叹。 一阵水声荡漾,引得公孙璧循声看去。在这间房的深处也静置着一副独木棺。棺盖被掀开,棺内隐约可见荧光漂浮。那螃蟹正将蟹钳伸进棺中,搅弄棺中的液体。 山女敲敲螃蟹的背,轻声呵斥:“泡泡,还不能休息,拿出来。” 泡泡听话地抽出钳子往后退,朝公孙璧与销昱的方向转过身来。 “二位请随意,有事来楼下寻我便可。”山女驾着泡泡,又横过来,窸窸窣窣地钻出了门。 二人目送她们出去。啪的一声,门被泡泡一脚踹上了。 待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销昱扭头正想和公孙璧搭话,一记鞭腿突然扫来。他下意识提膝格挡。下一刻,一阵拳风直朝他的脸呼来。 “还在耍我?”公孙璧咬着牙笑嘻嘻,“‘这把神弓,灵山无人能碰’,嗯?” “呃!”销昱堪堪接住迎面的拳头,忙不迭地解释,“巫罗是个例外,我先前将她忘了……” “还有呢,还瞒着我什么?”公孙璧的拳头加力向前顶,脸也紧随其后凑近对方的面皮,直勾勾瞪着销昱微缩的瞳孔逼问。 灵山众人对销昱的疏离,自己降临此境时销昱的笃定,以及巫咸对自己难以捉摸的态度……种种异常在公孙璧的脑袋里转悠交缠。公孙璧其实并不急于从他口 中得知答案,她无所事事地活这么多年,闲得很,乐意给自己找点乐子。只是销昱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实在忍不住不逗。 “你为什么会久居山外,为什么会知道我会经过灵山,找我合作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公孙璧长得没有销昱高。她略带兴奋地仰视销昱,歪过脑袋欣赏他脸上瞬间的无措,不紧不慢地连续发问。 “…男女授受不亲。”销昱呆了一下,抿嘴移目,发力把公孙璧推开。他转身侧对公孙璧,镇定地整理衣襟,垂手而立。“总之,”他坚定地小声回应,“巫罗今夜所为,绝非我指使!” 公孙璧被不轻不重地推开,没趣地瘪瘪嘴。“我知道,”她长呼一口气,耸耸肩膀,“你和我打过,了解我的水平,就算要杀我,也不会派她来。” “那你是…怀疑巫礼,还是山女?”听见公孙璧转移话题,销昱连忙转身跟上思路。 “他们?那就更不可能了。知道楼内禁明火,还会派个使明火的家伙来执行任务?”公孙璧摇摇头,目光放得严肃,“依我看,要么是她自己鲁莽,要么是就是有人借刀杀人,来试我的深浅。” “巫咸…不会是他,”公孙璧又回想起巫咸的青蛇,顷刻否决,转而问销昱,“他没必要多此一举。你们灵山能使唤动巫罗的,还有什么人没?” “这……十巫已是灵山等级最高的巫觋了。”销昱眨眨眼睛,盯着墙角摸摸下巴。 “灵山十巫,楼下有九个屋子,若我没猜错,每个屋子里都有一副独木棺吧,”公孙璧仰起下巴向销昱示意屋角独木棺的方向,“九个屋子,加上山女的这间,一共十间,其中有五间门口上了栓,大概是已经住满了吧。” “……”销昱移开目光,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公孙璧兀自把话捋下去:“另外的四件空屋,除去巫咸,巫礼,巫罗,剩下一间,又是给何人准备的呢?” “确实还有一个人,”销昱这下拉回了注意力,接住了话,“巫彭。” 是没听过的名字。公孙璧来了兴趣,偏头把脖子抻过去问:“这是谁?身份很高吗?” 销昱轻轻摇头:“除了巫咸之外,其余九人并无身份高低之分,最多只有资历上的不同。”他望着屋顶回忆道,“巫彭资历确实比巫罗久些,并且,两人关系也的确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公孙璧眼神焕发,扯扯销昱的宽袖子,招呼他在皮垫上坐下来。 “可能是倔到一起去了吧。”销昱被拉过去与公孙璧并排坐,屁股快挨地时,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寸,保持距离。 公孙璧在心里揶揄,面上不稀罕理他这小动作。 销昱仔细整整皱起的衣摆,将胳膊揣进袖子里,眼神放空,让思绪飘远,徐徐说来:“灵山已经脱离正常人类的生老病死了,只有巫彭还在坚持研究针对血肉之躯的医术。当年我下界之后第一次复活,多半要仰仗他的功劳。” 8. 各怀心思 “也正因为如此,巫彭和巫罗能走得近,”销昱把背挺直,正色道,“他们大概是灵山唯二坚持自己是人的巫觋了。” “怎么,其他巫觋都觉得自己成神了?”公孙璧歪头托腮,侧身瞅他,饶有兴致地挑起一边眉毛。 “那倒没有。巫觋们普遍信奉天帝,奉天帝为主,但他们两个有些不一样,”销昱把背挺直,正色道,“他们觉得灵山臣服于天帝统领,以换取天帝的扶持。若是天帝无法给予灵山应有的恩泽,那么灵山就该另辟蹊径……” “哈哈哈哈!圣使要杀救命恩人,巫觋们要将旧主卸磨杀驴,”公孙璧忍不住大笑出声,掰着手指头比划,津津乐道,“一个恩将仇报,一个忘恩负义。你们灵山真是卧虎藏龙,同气连枝啊。” 销昱皱皱眉头,严肃地对着公孙璧重申:“……我是为了报恩,才…” “得了吧,”公孙璧笑呵呵地摆摆手,语气轻松地罗列,“你糊弄我多少事了?你说灵山无人能执弓,结果漏了一个巫罗;你又说灵山之人生命停滞,脱离生老病死,可楼下几扇门上,门闩有新有旧,有几根分明是簇新的…楼下九间,算上山女所在的这间,一共十间。这就是十巫给自己准备的陵寝,对吧?” 销昱向她略微倾身,急忙辩驳:“是有例外…可是我并未骗你。” “严格来说,讲话半真半藏,确实不一定算欺骗,”公孙璧摊开手,撇撇嘴角,“只不过,你所展现出来的诚意寥寥无几,若不是我还有兴趣留下来看戏,我早就离开这场幼稚的闹剧了。” 销昱有些愣神:“幼稚?” “这不是很明显吗,除了巫罗,其他巫觋似乎都不太想管你,包括巫咸在内。”盘坐的公孙璧立起一只膝盖,斜倚半身,侧视销昱;眼神略带怜悯,嘴角却是微微翘起。“他们对待你这个天神的使者疏离又放纵,对你带来的疑点重重的投诚者也是敷衍了事。甚至唯一主动掺和进来的巫罗,对你的态度也是冷淡轻视。” 销昱的脸色发沉,咬住了下唇。很快地,他故作平静地开口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对我们,明知故纵?” “你明知故问。至于原因,你应该比我清楚,”公孙璧手掌撑地把上半身凑过去,兴致勃勃小声打听,“你到底做了什么引起共愤的事,把他们都得罪光了?”她想起面见巫咸时的场景,进一步猜测:“不会真像我白天猜得那样,夺权失败被冷落了吧?” 销昱偏头看见公孙璧期待的眼神,嘴唇蠕动了几下,撇开目光,轻飘飘地说:“……我倒还没有那么大能耐,能和巫咸分庭抗礼。” 公孙璧轻笑一声,肩膀跟着一耸:“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你早晚会露出马脚。我也无意逼迫目前唯一的‘盟友’,只是想提醒你,足够的真诚才会换来信任,别把人当傻子。” “既然你并不信任我,为何与我合作?”销昱把头偏到另一边,声音有些闷。 “我不是说过了么,”公孙璧打了个哈欠,“我闲。” “倘若没有足够的动机,那你的合作信誉,又拿什么担保。”销昱的声音有底气了一些,试图反将一军。 “担保?哈,你搞清楚,现在是你有求于我,”公孙璧重新坐直,冷笑着斜睨他,“就算一时找不到幽都入口,我也不急。而你似乎很急啊,初见就软硬兼施地游说我与你合作…”她又望向屋角的盛满弱水的独木棺,难得地正经起来:“既然灵山的巫觋们仍在一个一个地去世,并且脱离寻常轮回,只死不生的话。灵山的生机消磨殆尽,只在旦夕。” 说到这儿,公孙璧真诚地夸了销昱一句:“单论这一条,倒显得你挺有良心。” “……孙姑娘于文于武,都令我五体投地,”销昱突然微笑,表情也放松下来,“不枉我苦等许久。” “说到这个,”公孙璧敏锐地察觉出异样,将思考许久的疑问讲出,“你可以操纵弱水,为什么不尝试通过弱水离开此域,而在这里干等呢?” “……我愿与灵山中人同甘共苦…”见公孙璧眯起眼睛张口又要讥讽,销昱抢先说下去截断她的意图,“何况我试过,出不去。此地有天帝神力设下的禁制,单凭操纵弱水无法离开。有人能够出入此间,才是意料之外的事…” 销昱意味深长地回看向公孙璧,温和道:“孙姑娘当时既然说‘看到了路,有路便走’,那我愿意深信不疑。” “这样吗,哈哈,谢谢你的信任,”大坑猝不及防地挖回到了自己身上,公孙璧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只要能走,哪里都是路。” “寻觅之路不易,孙姑娘一路辛苦。”销昱顺理成章地将话题揭过。 “哪里哪里,”公孙璧就坡下驴,用奉承的语气客套,“守株待兔看起来更不容易。” 沉默半晌,外头仍然寂静无声。于是二人心照不宣地又将话头拐回了先前的巫彭身上。 “如你所说,巫彭和巫罗对天帝的信奉并不诚心,在灵山岂不是异类?”公孙璧 的声音如石投水,率先打破平静。 “确实如此,”销昱点点头,“在奉天帝为信仰的灵山,他们的行为基本和叛徒无异。” “那你们的巫咸竟然还容得下他们,”公孙璧惊奇地感叹,“而且,我看那个山女和巫礼,也把她保护得紧。” “…你刚才也听到了,巫罗是神明的后裔,灵山上下既为神仆,自然对她高看一眼,”销昱的语气理所当然,“再加上,当初巫罗来灵山时还是个小孩,是众巫觋看着长大的……”说到这里,销昱突然闭上嘴,眼神有些黯然。 “神明的后裔也要来当神明的奴仆,呵。”公孙璧哼笑一声,听不出是讥是苦。 “灵山巫觋们是从人族的各个部落征集出来的。那时候人神混居大地,人族对神灵的崇拜深入民心。被选中上山的巫觋风 光无限,并被神力赐予长生。过去的身世也一笔勾销,从此以巫为名,”销昱回过神来继续解释,对公孙璧的反应不置可否,“而巫罗是个例外。她是后来才被送上山的,甚至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因为神明之后的身份,巫咸破例收下了她。” 公孙璧狐疑地问:“哦?巫咸这样私自收留,天帝没有意见吗?” “哈,”销昱少见地笑出了声,淡淡地回答,“那时候灵山巫觋何其多,灵山作为一个象征性的小天梯,除了巫咸偶尔代表灵山受天帝召见,其他人如何,天帝根本不管。直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直到在巫罗上山之后不久,颛顼摧毁了建木。灵山才开始在天帝眼里变得有一定分量。” “哦,原来如此…”公孙璧嘴上应着话,眼睛半垂。她记得建木被焚毁的那场火烧得很亮,她还没赶到现场,就被百里之外的热浪与浓烟灼伤。 “那这个巫罗来得,还真是巧啊,”她若无其事地调侃了一句,接着又问道,“那巫彭呢?他也有什么能保全自己的筹码么?” “白天面见巫咸的时候,你注意到陶釜中熬煮的草药了吗?”销昱似乎捕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将声音放柔。 “当然,那气味还没进门就闻得到。”公孙璧微微仰起下巴,又恢复了似笑非笑的戏谑表情。 “那是巫彭献给巫咸的,调理肉身的药物。”销昱压低气息,轻轻地说。 “……灵山的长生巫觋,还需要这种东西?”公孙璧的脑海里闪过站在门口迎接自己的精瘦而矍铄的巫咸,眼神扫过销昱的脸,小心发问。 “巫觋的身体只是停滞在一定的状态内,而不是定格。在此境轮回停止前,巫咸的身体已经垂垂老矣,”销昱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长生是许多人类的求而不得之物,但是被困在衰老的躯体里,时间长了,亦是一种折磨。而巫彭的草药,能让巫咸每日的精力持续得久一些。” “可是,巫彭已有异心,巫咸就敢直接用巫彭开的药,”公孙璧不禁称奇,“竟对自己手下的人如此自信?” “巫咸的心思我不清楚。不过,”销昱摇摇头,垂在双膝上的手收紧,攥皱衣摆,沉声说,“若是巫咸的身体真出了什么问题,以巫彭如今的气候,等不到天帝来收,众巫觋便能自行清理门户。” 公孙璧瞟到了他的小动作,感慨地夸道:“看来巫咸真是御下有方,深受爱戴啊。” 销昱张口还想说什么,楼梯口的方向又出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脚步极快地拐弯溜过来,加速爬到门口。 二人刚转头看向门口,便看见门板被从外面推开,泡泡的大钳子伸进来,其次是整个大身子。蟹背上,山女的身子仍然蜷在通体的大袍子里。 “二位,楼下已经复原完毕,”山女的声音有些虚弱,声线微微颤抖,语速稍快,“两间房门已经开好,请二位,移步下楼,自便。” 9. 动手动脚 “……好,有劳。”销昱立刻站起来,招呼公孙璧,“孙姑娘,我们走。” 公孙璧看出了山女状态不对,麻利地站起来,跟着销昱快步出去了。二人刚跨出房门,门紧随其后地关上了。公孙璧在门板关闭的间隙捕捉到身后传来的一阵水花声。 “山女这是怎么回事?”二人循着泡泡吐的荧光标记走到楼梯口,公孙璧低声问。 销昱轻声回答:“山女身体不好,体力透支,需要休息。” “看起来确实不像健康人类,”公孙璧顺势问下去,“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踢出十巫之列的吗?” “……”销昱不说话了。公孙璧注意到销昱正色起来的脸,顺着销昱的视线转头一看,看见楼下的阶梯前,巫礼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等候她们下来。 “圣使,孙姑娘,”目光交汇,巫礼躬身行礼,“空室已经修缮完成,请二位移步歇息。” “辛苦你们了。”销昱微微颔首。 “分内之事。”巫礼保持躬身,侧过身为他们让路。 二人一本正经地下楼。路过巫礼时,公孙璧侧目瞟,看见冷光照在巫礼脸上,温和的面孔冷凝发僵。 公孙璧转转眼珠,开口问:“那个巫罗…去哪儿了?” “巫罗已被禁足,等候明日巫咸发落,”巫礼和善的语气有些刻板,“孙姑娘放心,大门已被封禁,今夜不会再有人前来打扰。” “最好是这样。”公孙璧轻轻哼了一声,昂首从他身边走过。 “你也去休息吧,”销昱跟在后面吩咐巫礼,似有所指地提了一句,“…山女的状态似乎不太好,你多留意。” “我明白,多谢圣使关心,”巫礼的音调听不出起落,“我这就上楼,二位若有事,巫礼随时待命。” 待二人拐过转角,公孙璧听见巫礼的脚步声轻快地窜上楼去,又极快地消失了。 “他俩什么关系?”公孙璧瞬间变了面孔,一脸好奇。 “……亲密关系。”销昱斟酌了一会儿,含糊其辞。 公孙璧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楼上一片寂静,并无异响。她津津地调侃:“刚才山女还说我们孤男寡女,这会儿轮到自己,倒不避嫌了?” 销昱没接她的茬,把话题转回他们自己身上:“如今我们又是孤男寡女了,孙姑娘还是早点选房安歇比较好。” 公孙璧呲牙乐呵呵:“怎么,你怕我乘人之危?”她后仰身子,眯起眼睛对着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咧得更开:“别说,你这人形拾掇得有模有样的,还怪俊俏。” 销昱被她的目光扫视得不自在,面上有些挂不住,转过身去。“我对孙姑娘没有兴趣。”他瓮声瓮气地驳道,算是对公孙璧之前嫌弃他是“尸体”的回敬。 公孙璧耸耸肩不再逗他,环顾了一圈修缮好的走廊,又迈向了尽头那间双门的空室。她伸手摸了一把恢复原样的门板,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句:“修复如初,这活做得真漂亮。” 销昱已经移步到了走廊最外侧的门,留下一句“孙姑娘安歇”,便匆匆闪进门内,迅速地把门关严了。 活了几千年,这么不禁逗吗。公孙璧暗暗嘲笑,推门进去。屋内陈设与刚才原模原样,地上的依旧留下了照明的光迹,连光斑轮廓都如出一辙。 公孙璧警惕起来,施展灵力探查周围,并未发现异常。要么没有异常,要么敌人实力在我之上,劳神无用。公孙璧这么想着,放下半颗心,又把视线落在了墙角的独木棺上。巫礼刚带她进来时说过,这个屋子里的棺材是空棺。 公孙璧又想起她许多年前参加的葬礼,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将手放在棺盖上。 “尘归尘,土归土。”相似的木制触感,让她想起了这句隔着记忆的、雾蒙蒙的话。公孙璧的心中不免感伤。不曾想下一刻,另一句话突兀地弹了出来:“你大概永远也用不上吧。” “……”公孙璧抿紧嘴巴,脸不自觉地绷紧。这应该是好事啊。公孙璧轻轻咬着牙想。她抽手回到屋中央,解下弓箭在兽皮上侧躺下来,背对着独木棺闭上眼睛。 “叩,叩。”不知过了多久,公孙璧听见门外又有人敲门。 “谁?”照明的光斑不知何时灭的。公孙璧睁开眼睛,眼前仍然漆黑一片。 门外传来巫礼恭敬的声音:“孙姑娘,月落日出,天已大亮,我特来迎接圣使与姑娘出楼。” 公孙璧爬起来,将弓背回背上打开门,果然看见巫礼在门口。她跨出门往外瞧,见销昱已在拐角处等候。 “圣使,孙姑娘,请。”巫礼走到前面,带着他们下楼出门,穿过来时的小路,重新回到灵山主峰。 灵山的早晨也是雾蒙蒙的,看不出时间。公孙璧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她进入此境时没有关注月相。于是她趁巫礼离得较远,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销昱,揉揉眼睛漫不经心地问:“哎,离满月还有多久啊?” “后天。”销昱下意识弹开被接触的身体,往旁边挪了挪。顿了顿,他又轻促地补充道:“不要动手动脚的。” “嘁,你不是对我没兴趣么。”公孙璧白了他一眼,默默拉开距离。 销昱目不斜视,一脸正色,一声不吭。 公孙璧也没了兴致,快步追上巫礼。“山女身体如何了?”她的嘴闲不住,又凑过去向巫礼搭话。 “尚可,我替山女谢过姑娘挂怀。”巫礼脚下不停,眼观前路,依旧是那副礼貌疏离的态度。 “你们的关系真好。”公孙璧也投之礼貌的微笑。 巫礼笑笑不再接话。公孙璧还想问下去,销昱却在此时从后面赶上来,打断了她:“巫礼,我们是回我那里,还是先去拜见巫咸?” “自然是去拜见巫咸,”巫礼对答如流,“何况昨日巫罗夜袭宝阁,还未给孙姑娘交代。” “言之有理,”销昱装模作样地附和,“不能让贵客 受了委屈。” “……”什么意思。公孙璧扫了一眼销昱闪烁的眼神,又翻了个白眼。 一股熟悉的草药味从前方传来,逐渐浓烈。转眼间,三人已回到巫咸宫殿的后门。巫礼正要进去通报,却被门口的执戈侍卫拦了下来。 巫礼皱皱眉头,不快地低声问:“怎么回事?谁在里面?” 侍卫立戈行礼,恭恭敬敬地禀告:“禀巫礼,巫彭在里面。” “这么早?”巫礼有些惊讶。他转转眼珠,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继续问侍卫:“巫彭来多久了?” 侍卫思考了一会儿:“日出便来了…这会儿,已经半个时辰了。” 销昱上前插问:“就他一个人吗?” “是,”侍卫把腰弯得更低,紧接着补充,“不让其他人进入,是巫咸的意思。” “不好意思诸位,来得突然,让几位吃了闭门羹。”门内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下巴留着青色的胡茬。 “现在似乎远未到巫咸用药的时间,”巫礼的语气冷下来,“巫彭,你要做什么?” “我的医术是巫咸亲口承认的,何必敌意这么大,”巫彭爽朗笑言,“咱们都是巫咸一手扶持起来的,我有什么理由去害他。”他大步朝他们走来,目光落在公孙璧身上。“这位就是圣使带来,投诚的孙姑娘吧,”巫彭把声音放软,手掌按在心口上鞠了一躬,“灵山巫彭,见过圣使,见过孙姑娘。” “起身吧,巫咸今日气色如何?”销昱例行公事般,平淡发问。 “天佑灵山,巫咸乃灵山中流砥柱,自然无恙。”巫彭面上恭敬,说话却有些怪声怪调。惹得公孙璧投去目光,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位轻浮的壮汉。 “好好说话。”销昱蹙眉,轻声斥詈。 “大清早说些吉祥话,圣使勿怪,”自知讨了个没趣,巫彭殷勤找补,“巫咸的身体一切如常。” “那你今天怎么提前来了。”巫礼盯着他的眼睛,依旧保持警惕。 “还不是听说,昨晚巫罗出事了,”巫彭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说,“这丫头一向莽撞,偶尔做点傻事,也只是些小打小闹罢了。” “是吗?”公孙璧故意提高声调,戏谑地陈述,“她昨晚,可是想杀我啊。” “巫罗也就是嘴巴厉害,不是真心要取姑娘性命,”巫彭赔着笑脸,试图求情,“姑娘来得突然,巫罗只是想试试姑娘深浅,并无恶意…” “是吗,”公孙璧好整以暇,“你倒是很了解她。” “巫罗自幼长在灵山,灵山上下都知道她的为人,”巫彭镇定自若地换了个口气,“我知道巫咸自然也舍不得,可是毕竟她冲撞了姑娘,若姑娘不消气,他也不好放过巫罗。” “你是说,这一切怪我?”公孙璧气从心起,冷笑发怼。她睨着巫彭恳切的表情,突然谨慎,压下脾气反问:“是我让她来刺杀我的吗?” 10. 自觉上贡 “岂敢,岂敢,巫彭并无此意,”巫彭哈腰道歉,依旧赔着笑脸,“是我多嘴了,孙姑娘横遭此祸,愤懑也是人之常情。” “说完了吗?”巫礼冷眼旁观,淡淡打断巫彭的殷切,“说完了就让开,我要带圣使他们觐见巫咸。” “哎哟,那可不行,”巫彭一脸惋惜,“巫咸今日时间服药提前,刚才又睡下了,劳烦几位过几个时辰再来。” 巫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你到底……” “哎,别急,别急嘛…”巫彭把手伸到背后挥了挥。一条青蛇从巫彭背后探出头,把脑袋伸到他的手心里。 “看,有蛇为证,”巫彭无辜地把蛇扯到前面,“确实是巫咸的意思。” 青蛇顺势缠住了巫彭的胳膊,把头从他手心里抽出,垂在他肩膀上,一双竖瞳扫视了一圈,定在公孙璧脸上,飞快地吐了一下信子。 公孙璧回忆起脸上被蛇信子戳过的触感。那种被神不知鬼不觉接近的惊骇再次唤起她的紧张感。她望向大门中被庭院浓雾层层遮掩的紧闭的内门,暗暗咬住了下唇。 巫礼的敌意依旧不减:“我敬告你,最好不要乱来。” “我明白,作为他最信任的侍者,最是忠心纯粹,”说到这里,巫彭嗤笑出声,笑里竟掺杂着一丝苦涩,“可你别忘了,大家都是灵山中人,休戚与共,不只有你担忧巫咸的安危。” “好一个,休戚与共。”巫礼阴沉的表情一闪而过。随即,绷紧的脸很快地反弹回来,恢复了平时的恬淡温和。他眼神复杂地冲青蛇微微鞠躬,不再理会巫彭,转而询问销昱:“既然是巫咸的决定,圣使是否先行等候。” 销昱没有看向内门。他背过身去。“那就不打扰他老人家休息了,正好,我带孙姑娘去熟悉一下,谒见天帝的祭坛。” 巫礼尚未表态,巫彭先一步绕到销昱面前,殷切表示:“正好,我也正要去祭坛熏烟焚草,不如让我陪圣使与姑娘一道,也像我聊表对远客的尊崇之心。” “哟,”公孙璧抱着胳膊阴阳怪气,“方才还话里话外地埋怨我害了巫罗,这会又转风向冲我献上殷勤了。”她朝巫彭翻了个白眼,顺着销昱的朝向,挺胸抬头大步向前,将众人甩在身后。“用不着,你还是好好伺候巫咸,讨他的开心吧,毕竟…”公孙璧歪过头去瞧他身上的青蛇,却发现青蛇又不见了。 公孙璧迅速移目,对上面不改色的巫彭,“毕竟,他信任你,不是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姑娘负弓上山,亦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巫彭追上去,若无其事谈笑自如,“孙姑娘初来乍到不熟路况,我恰好为二位,扫清路障。” 被无视的销昱略有不满地眯起眼睛,没有发作,偏头看向待命的巫礼。 “巫礼,你……” “我留在这里,等候巫咸醒来。”巫礼施礼,抬头与销昱对视。公孙璧回头没瞥见他的正脸,只听见他温和的嘱咐:“圣使,路上当心。” “也好。”销昱点点头,走上前告诫巫彭,“你既然要跟着,那便跟着,只是记住你自己的使命,不要晚了时辰。” 公孙璧撇撇嘴,走到销昱身边,与巫彭拉开距离。 巫彭欣然应下。于是三人沿着主路往山上去。越往山上走,前方越空旷。无论是建筑还是植被,皆不似山腰下成群,稀稀疏疏地分布在道路两旁,直到完全变作一片荒芜。 但是道路却变得愈加宽阔。公孙璧低头抖掉土路上踩的尘土,踏上前方用砂石铺就的宽阔大路。越往上走,雾气竟越来越浓。大风伴随大雾,吹得三人衣衫呼呼作响。 公孙璧眯起眼睛拨开脸上的乱发。“供奉天帝的风水宝地,这气候怎么如此恶劣。”她不满地收拢衣襟,防止风继续往里灌。 “登高之路越是恶劣,越能体现众人朝拜天帝的虔诚。”巫彭走在二人前面,替他们挡住大部分前方刮来的风。 “没事找事。”公孙璧嫌弃地撇了一句,目光却盯着前面的巫彭。巫彭的背影从容不迫,脚步扎得踏实,稳稳当当地在前头引着路。 里子虚头八脑,外头倒是实打实地结实。公孙璧这么想,加力追上。 虽有人在前面遮挡,可山间乱流没有固定方向,公孙璧和销昱依然被吹得凌乱。依二人功力,虽不至于被风吹得乱了身形,但是风况瞬息万变,总有令人措手不及的事。 比如这会儿,销昱的大红袖子被风撩起,掀在公孙璧脸上。 “……抱歉。”销昱急忙将袖子扯回来,将袖口攥起抓在手里。 公孙璧抹了两下被打到的脸,绷着脸不满地转头,刚要开口,却见攥住袖口的销昱外衫被风吹起。钻入袖壁的风被袖口堵住,将衣衫撑起翻飞,活像她小时候玩的大红鞠。 “噗。”公孙璧转怒为笑,引得销昱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公孙璧摆了摆手戏谑道:“没什么,你这样怪有意思的,哈哈哈哈…” 销昱更加一头雾水。他移开目光,心虚地挠了挠脸。 公孙璧更乐了,笑弯了眼睛:“夸你呢…哈哈哈……” “哎哟,圣使竟然被小姑娘逗得害羞了呀?”巫彭在前面听了全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过来调侃。 “好好带路。”见巫彭回头,销昱正色起来,抖抖袖子,目不斜视地催促。 “什么小姑娘,论年纪,我能做你姥姥,”公孙璧不屑地哼声,“还有多远呐。” “快了快了,”巫彭借机凑近,忙不迭地解释,“禀告姥姥姑娘,等脚下的路变成石板,我们就到了。” “没苦硬吃,路也修得花里胡哨,一段路铺三截。”前面没人挡风了,公孙璧顶着风碎碎地发牢骚。 “礼制仪式,也是供奉的重要一部分嘛…”巫彭还在捧着话,走在后方的销昱突然停步,盯着前方的地面提醒二人:“到了。” 公孙璧定眼一瞧,前方的雾 色下面果然露出来一块苍青色的石板,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一块一块的石板被切割成同等大小,紧密排布,向山上延伸开去。 公孙璧正要踏上山石,余光却瞥见销昱和巫咸都退到了她的身后。 “你们躲那么远做什么,”公孙璧也谨慎起来后退半步,转身望向销昱,“这路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巫彭殷切开口,“只是姑娘乃灵山贵客,身份高贵,理应先行。” “身份…高贵?”联想到销昱一开始在林中对自己身份的猜测,公孙璧压下眉眼瞪向销昱。 销昱赶紧解释:“并非只是因为这一点,踏上此板就等同于供奉开始,而供奉仪式,生机先行……”他动动嘴唇,目光游移着,把嘴闭上了。 “生机…先行?什么意思?”公孙璧越听越觉得诡异,从坡上退下来,叉腰凑近他们的脸,来回逼问。 巫彭瞥了一眼销昱,销昱垂下眼睛没什么反应。“那我就斗胆说了,”巫彭堆着笑脸,“灵山供奉的规矩是,越重要的人或器物,走在越前面。跟在后面的人负责…护送前方的贵人……” 公孙璧更疑惑了。“是吗,”她狐疑地指了指在场三人,包括她自己,“圣使,十巫之一,还有…一个投诚的外人。我们之中,身份最高贵的是?” “我们之中,只有你还活着,”最高贵的圣使终于还是开口了,“或者说,只有你还正常地活着。” “对,对,”巫彭立刻接话,“神明偏爱生机,而姑娘生机勃勃,令人羡慕。” “……那你们之前,是怎么去上贡的?”公孙璧没耐心陪他们在这里打谜语,“还有什么正常活着的人吗?说实话!” “这嘛…哈哈…”依旧是巫彭开腔。他挠挠后脑勺,斟酌着用词,“先前我说,神明偏爱生机……” “……哦,贡品。”公孙璧的视线仔细追随他的反应,咂咂嘴回过味来。她面无表情,语气毫无波动。 “此时非祭祀时间,只是规矩罢了,”销昱安慰她,“你莫介意。” 公孙璧哈哈大笑:“这么说来,我还要等到祭祀时间,再去献祭?” “确实要等到祭祀时间再…”巫彭不知是借坡下驴还是故意拱火,接着公孙璧的话顺下去,“不过,姑娘身份贵重,天帝会喜欢你的。” “…那可真是一件喜事啊。”公孙璧压下被冒犯的怒火,硬生生逼出一张笑脸。她察觉出巫彭言语里的陷阱,耐着性子附和:“吾等信众毕生所求,也不过是获得天帝垂怜。” “孙姑娘献弓,大功一件,天帝定会论功行赏,保你无虞,”销昱赶紧给公孙璧吃上一颗定心丸,把话题揭过,“孙姑娘,请上路。” 这话听着怎么起鸡皮疙瘩。公孙璧咬着牙笑得得体:“谨遵,圣使教诲。” 销昱似乎也起了鸡皮疙瘩,微微缩了缩脖子。 公孙璧狠狠转身,迈上了第一块石板。 11. 路诡心惊 脚一落地,公孙璧感到一股吸力自足底升起,如风雾滑过经脉,浅浅抽走身体里充盈的底气。 公孙璧吓了一跳,迅速退下来,弯腰观察石板。仔细看,石板表面刻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像叶片上的经络,轻浅而繁密,融入了石板本身的纹理,极易被忽视。公孙璧又将半只脚掌虚虚踏上石面,一股微小的气流从这些经络上盘旋升腾,缠上了她的鞋。 公孙璧立马后撤。“这是什么东西?”她转身质问躲在她身后的二人,终于压不住脾气,愤怒地冷笑,“怎么,先派一个巫罗从正面来杀,杀不成又换个阴招,请君入瓮?圣使,这和你的承诺不一样吧?” “孙姑娘,这也是供奉的一部分,”销昱还没开口,巫彭便抢先一步接着忽悠,“此路将姑娘的生气奉与天帝,则天帝与姑娘同气连枝,同享歆福,乃莫大的荣耀……” 公孙璧懒得听他胡诌,轻蔑地讥讽:“天上的帝王要从地上供人踩踏的石板上吸收贡品,哈哈,这叫什么,接地气么?” “姑娘放心,以姑娘之能,这点代价,无伤大雅,”销昱及时截停了公孙璧僭越的话语,踱步到公孙璧身前,“既然姑娘不愿意,那我先行,替姑娘引路。” “圣使,这可于礼不合,还是我来吧,”巫彭赶紧跟着往前迈几步,眼巴巴地劝,“反正今日原也轮到我了,天神慈怀,不会怪罪孙姑娘这次的例外。” “好,你来吧。”销昱麻利地撤回来,答应得爽快。 “……”风呼呼地吹过静立的三人。 “哎,哎…遵命。”巫彭的嗓子干巴巴地卡了一会儿。 公孙璧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上绷起。但是她余怒未消,又努力地把嘴角压下去了,顺便用余光留意了一下二人的视线。注意到销昱在瞟她,她把脸绷得更紧,复又浮现出怒容:“看什么看,快走。” 销昱识趣地移开目光,也一本正经地催促巫彭:“快走。” 巫彭讪笑地答应着,迈上了石板。销昱紧随其后。公孙璧待他们走出一段距离,这才试探着将脚尖重新踩上去。这回石板死气沉沉,不再有灵气纠缠。公孙璧抬头瞧走在最前面的巫彭。巫彭依旧气定神闲,步子迈得踏实稳健,只是速度慢了下来。仔细观察可见,巫彭踩过的地方似有光芒一闪一灭。 还挺讲究,只祸害带头的。公孙璧的脑中滚过巫彭方才口诉的“同气连枝”之类的话语,正要开口调侃,却没料到,记忆就着语义,顺势扯出了另一个词来。 “信仰。”记忆里那个人蹲下来,一边说,一边把修好的红蹴鞠递给她。 公孙璧拉下脸来,沉默地加快了脚步。 销昱注意了追上来越过他的公孙璧。“孙姑娘,”他小心地观察公孙璧的脸色,揣摩她的意思,“并非是我们有意慢走,而是…这条路需要慢走,以示敬意。” “那就慢慢走吧。”公孙璧察觉自己失态,顺坡下驴地放慢步子。巫彭依旧在前面稳步行走,没有转过来搭茬。 越往上走,雾气竟然逐渐淡去了。风也小了下来,慢慢凝固在寒冰似的空气里。公孙璧感应出周围灵力流动并无异样,偷偷地再次放慢了脚步,趁自己走在最后无人在意,控制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在空中呵气玩。没想到销昱极快地注意到落下的公孙璧,转身用视线寻找,恰好看见了公孙璧呵气。 “这天真冷。”公孙璧处变不惊地把嘴闭上,惋惜地看着自己的被凝结的气息。 “高处是要冷一些,”销昱面不改色,颔首示意,“我们到了。” 公孙璧越过销昱向前看去,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像是将山峰削去尖角的截面。平台上亦铺满了同样的石板,成环形分布,一圈一圈的同心圆逐渐向内收紧,延伸至平台中心。平台中心矗立着一座圆台状的土台,高台周围耸立着三根苍青色的石柱。高高的石柱通身刻满旋纹,与地上的石板截然不同。 公孙璧与销昱站在原地,目送巫彭拾级而上,登上土台。土台上砌着一方祭坛,祭坛中摞着几层柴堆。祭坛两侧分别放置着两只无盖的陶豆,一只盛满了晒干的草叶,一只盛着火苗。巫彭将干草倒入祭坛,将柴堆点燃。火舌霎时卷住柴堆,一股黑烟直上,烈烈冲云,与三根石柱并驾齐驱。 公孙璧仰头望去,发现三根石柱各有异样。右侧的石柱顶端有缺,像被凭空扯断一截。左侧的石柱上端飘浮着一个圆环,由十二个由亏转盈,又由盈转亏的月相组成。圆环中心拱卫着一团停滞不动的气团;气流层叠遮掩,如一朵静止的乌云。 月母常仪。公孙璧暗暗猜测,将目光投向最中间的石柱。这根石柱比其他两根都高,耸入云层,一眼望不到头。 “这台子上烧的是什么?”公孙璧吸吸鼻子皱眉问,好悬没憋住喷嚏。 “驱秽净场的香草。”销昱眨眨眼睛,掩面揉揉眼眶。 “香草吗?”公孙璧同样擦擦眼睛,眯眼朝台上瞅。巫彭正跪在火堆前,双臂高举,仰头念叨着什么。 “是…咳咳咳…”销昱被呛得咳嗽了两声,邀请公孙璧,“巫彭一时半会儿无法结束,我们先去别的地方歇一会儿吧。” “怎么,身为圣使,竟然中途离场么?”公孙璧嘴上调侃销昱,脚上却跟着他快步离开。 “我又不是人,不用参与人向神驱秽请福的仪式,”销昱竟也学着公孙璧的腔调耍起无赖来,诡辩道,“何况,这不过日间小祭,用不着我在场。” 公孙璧轻轻哼笑一声,耸耸肩跟紧他。销昱领着公孙璧从祭台下来,又走上了石板路。公孙璧下意识等销昱先踏步。销昱爽快走下,回头向她解释:“放心吧,非大型祭礼,这石板一天只吸一人生机。” “你们的天帝倒是懂 事,知道草苗不可连根拔起。”公孙璧越发对灵山这荒唐的信仰没了耐心,说话也逐渐不再遮掩。 “姑娘,慎言。”销昱愣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提醒她不要乱说话。 “说起来,”公孙璧往前趋行几步,凑近销昱放低声音,饶有意兴地盘问,“你前身既是天上的天神,为何为了灵山的众人,策划着诛杀旧主呢?” “我一开始已与姑娘说明,是为了报答灵山复活养育的恩情。”销昱面不改色,说辞也不改。 “是吗?若只是为了报恩,那法子多了去了,何必赶尽杀绝,为了报恩而负义呢?”公孙璧显然不尽信这套说辞。“当初随你上山,只是觉得这交易不赖,无所谓你究竟要干什么,”她玩味地摸摸下巴,“不过,上山之后,亲眼见了这些个巫觋,才发现你们灵山,卧虎藏龙啊。” 销昱不置可否:“如姑娘所见,巫觋们确实各有分歧。不过,无论众人所为如何,皆是为了灵山。” “是吗?”公孙璧悠悠地吐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黑烟,缓缓道出了一桩旧事,“我长大的部落,曾经和周围一个同样强大的部落势均力敌,亦敌亦友地相处了很多年,直到对面的老首领去世,部落的小头领们搞起了内讧,从此部落一落千丈。” 公孙璧头一次聊到和自己有关的故事。销昱不觉放慢了脚步,听她说下去。 “每个分部都说自己继承了正统,要将部落再次发扬光大。结果对内对外征战不休,一代比一代分裂,势力范围也越来越小,最终销声匿迹,断了传承,”公孙璧拉长尾调盯着前方的地面,“人族有句话叫过犹不及。每个人怀揣好心却做着互相争斗的事,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销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出来。“灵山不一样,”他笑得无奈又有些凄婉,“灵山没有下一代了。” “……哈,”公孙璧顺着他的语气勉强笑了一下,试图安慰,“杜绝了世世代代的你死我活,焉知非福呢?” “……”销昱定身微微瞪大眼睛盯着她,半天憋出来一句,“……谢谢啊。” “小事,小事,”公孙璧洒脱地摆摆手,扭头看见远处圆台黑烟渐小,巫彭从山顶平台走下,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销昱向前移了一步,对上迎面而来的巫彭。“结束了?可还顺利?可有神谕?”他例行公事似的询问。 “禀圣使,一切如常。”巫彭的身上还沾着烟味,脸色有些苍白。 “用命奉养神灵,你们的虔诚令人叹为观止。”公孙璧半调侃半由衷地赞叹。 “分内之事,”巫彭躬身,突然开口请求,“这里暂且没有旁人,我斗胆向圣使求一件事。” “什么事?”销昱淡淡地应着。 巫彭把头抬起来,直视销昱的眼睛:“在满月祭礼时,保护天帝的安全。” 12. 复生禁药 公孙璧心头一紧。 “天帝的安全?”销昱处变不惊,“何人能伤得了天帝?” “孙姑娘的弓箭。”巫彭的话语掷地有声。 销昱顿了顿,表情狐疑地朝公孙璧望去。公孙璧接着把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销昱复又瞥向巫彭,语气带上了质问:“你…这是信不过我带来的人?” “不敢不敢,”巫彭答得从容,“圣使本就是天神下凡,我自然是信得过。只是灵山觊觎神弓之人不少,既有利器在此,不得不防。” “你是说巫罗?”公孙璧想起昨夜巫罗刺杀不成,抢夺自己神弓的举动,冷笑一声,“你刚才不还替她辩解么?” 巫彭的眼珠子里渗出义愤:“是。巫罗个性一向耿直,我怀疑,她是被人利用,受人指使。” “你和她的关系似乎很好。”公孙璧步步紧逼,借力打力。 “正是因为私交不错,才多为她考量,”巫彭表露出心急的模样,“从孙姑娘上山起,巫罗仅与姑娘打了一个照面,她怎知孙姑娘落榻之处?何况巫罗虽有几分本事,但还远没到能与如今宝阁的看守者相斗的地步,她又是如何在人眼皮子底下,摸入有人看守的宝阁之内的呢?” “你是说,是巫礼指使巫罗?”销昱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没有让巫罗听话的本事,”巫彭笑笑,似乎否决了销昱的话,但是紧接着又言道,“不过,倒是有献殷勤讨欢心的本事,宝阁内的螃蟹是从何而来,圣使大概比我清楚。” 螃蟹?公孙璧捕捉到了关键字眼。山女骑在泡泡背上的场景历历在目。 “你倒还敢提这件事,”销昱的语气冷冽,“若非你当初一意孤行,那一位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境遇。” “圣使此言差矣,生命可贵,赖活总比好死强。圣使能顺利地再次死而复生,亦有她奉献的功劳,”巫彭胸有成竹,轻描淡写驳回了销昱的指责,接着分析,“可是,事已至此,人心难测。至少,她有足够的动机记恨天帝。” 销昱一时哑口。公孙璧趁着话口插话:“你是在说,宝阁里的那位山女?” “山女?哦?她如今如此自称吗…”巫彭见缝插针,迟疑地往销昱脸上瞄,“这是…连巫觋的身份都不要了么?” 公孙璧见销昱仍然沉默,接过话头对上巫彭:“你好像很想把她们二人的嫌疑钉死啊,方才在巫咸殿外,我看你与巫礼似乎有过节啊?” “巫礼爱慕…山女,自然记恨于我,”巫彭无奈地叹了口气,“枉我一片苦心,间接成全了他的仰慕之意。” “哦?到底怎么回事?”公孙璧忍不住刨根问底。 “这事,还是由圣使告诉您比较妥当,”巫彭张口蹙眉,于心不忍地说,“巫彭不敢妄语。” “既不敢妄语,又何必到我跟前演这么一出戏。”销昱被他的话架起来,忍无可忍,终于开口。 巫彭错愕:“圣使这话从何说起?我可是一片丹心…” “你口口声声指控他人指使巫罗行凶,那我问你,”销昱把手背到身后,仰起脖子正色问“昨日巫罗去巫咸那里,是受你指使的吧?” “确实是我,我委托巫罗替我向巫咸送药。再者,巫觋若有事要报,皆可觐见巫咸,何须指使?”巫彭满脸无辜地为自己辩白。 “巫罗可还提及了你在制作的新药,”销昱逼问,“你还在私制不死药,是不是?” “冤枉啊,那些残骸……”话将出口,巫彭猛然收住,眼珠极快地瞟视左右,放缓了语速,小心申辩,“那些材料早就用尽了,我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这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销昱拂袖冷哼,“巫罗平白无故地,跑去跟巫咸说什么‘人力无极,巫彭的药已可使枯枝回春’。” 巫彭明显猝不及防,微微瞪大眼睛,表情发绿,张口争辩:“她不懂药理,看了什么便开始臆想……” 销昱无意与他在此纠缠。他拉下脸来,语气里施加了威胁:“我没兴趣关注你们乱七八糟的研究,不过,只要天帝还庇护灵山一天,巫咸还坐镇灵山一天,所有事宜皆以巫咸的决定为主,听懂了么?” 巫彭咬咬牙,上前一步:“圣使,您可是神明。” “那你,是在质疑神明吗?”销昱冷峻地瞥他,语气平淡。 “……不敢,”巫彭还是败下阵来,行礼道歉,“是巫彭失礼。” “退下吧,”销昱转身不再看他,又补了一句,“你说过的话,我会考虑。” “是。”巫彭不再多言,匆匆往山下去了。 “哦哟,上山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你这么硬气。”公孙璧抱臂调侃。她想起初遇时销昱的兵戈相向:“我还以为,你只对外人这样呢。” “为人主者,恩威并施。以你的见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巫彭的脚步走远,销昱转回身,面容也柔和下来,“走吧,现在祭台之上,应该清净了。” “刚才巫彭说,巫礼记恨他,是怎么回事?”二人重新往山上走,公孙璧好奇道:“这里面好像还有你的事儿?” “……”销昱转头,视线越过公孙璧,落在她身后的神弓上。他朝神弓扬扬下巴,一脸落寞:“喏,还有它的事儿呢。” “你是说,”公孙璧心思灵敏,立刻反应过来,“和当年射日有关?” 销昱点点头,神情凝重:“当初十日并出,另有隐情。” “什么意思,”公孙璧半打趣儿地猜测,“总不能是十个太阳故意在天空当靶子,任人来射吧?” “说对了一点,”销昱把手揣进袖子里,“当初十日反抗天帝,天帝震怒,以大义灭亲之名赐下神弓,任人族射杀亲子。” “反抗?反抗天帝,用晒死大地的方式?哈,”公孙璧的笑意里透出恼怒,“欺软怕硬的一丘之貉。” “因为天 帝要他们,为了大地上的研究而去死。”销昱平静地从嘴里砸出这句话。 公孙璧不由得瞠目:“这么无私?” “不,恰恰相反,是自私,”销昱苦笑一声,摇摇头,“天帝要灵山继续研制一种药物,需要太阳做材料。” “什么药啊…”公孙璧回想起刚才惊慌的巫彭,“‘枯木回春’…起死回生的药?就是你用的那种?” “是我用的那几种。不死药从未完整地研制成功过,人间的万物无法做到这种效果,它需要天神的神力加持。可神力是天神的生命,天帝不愿耗费自身,就盯上了与他力量相近的儿子们,”销昱缓缓回忆,“起先是十个太阳还愿意轮流贡献神力,后来神力缺口越来越大,太阳们亦有怨言,便合伙反对这种榨取,于是……” “于是天帝既镇压了反抗,又赚了好名声……人间有言‘虎毒不食子’,”公孙璧若有所思地感叹,“这天上的神,看来是不一样啊。” “人间父母怜子,是出于繁衍本能。保住幼体,种族才能延续下去,以此诞生除了伦理规矩,天神长生不老,没有繁衍的必要,所以很多时候,所谓亲情自然要单薄一些…甚至几乎没有。”二人不知不觉又走回到山顶祭台,销昱抬头,示意公孙璧往前方的天空看。 公孙璧仰头眺望,三根各异的石柱拔地而起,巍峨庄重。若左边的石柱供着月母常仪与她的孩子们,那么右边断掉的那一根……公孙璧顿悟:“真狠,连妻子的神位也一同毁去了。” 销昱悠悠叹了口气:“这是羲和自己毁掉的。九日陨落后,她带着最后一个太阳离开了天帝,也离开了灵山。” “所以灵山总是阴恻恻的,不见天日,”公孙璧点点头,“这点,你倒是没有骗我。” “毕竟,我并未拿你当过傻子。”销昱似乎对当初公孙璧的揶揄耿耿于怀。 “算你乖觉。”公孙璧大大方方,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气。她回过味来,接着问:“说起来,天帝为什么要让灵山继续研制不死药呢?你不是已经活过来了么?” “天帝从来就不是为了复活我而研制不死药的,”销昱捏紧了拳头,“我的前身,也不过是试药的耗材罢了。他是为了人族的一位帝王…你可能认识,叫颛顼。” 公孙璧脚下一个不注意,被石板上凹凸不平的纹理绊了一下。 销昱下意识伸手欲扶,却在中途停住了。他的双臂虚虚地护在公孙璧身侧:“你没事吧?” “没事,听得太入迷了,”公孙璧讪笑着摆摆手,“颛顼不是已经逝去几百上千年了么,尸骨大概都被泥土销蚀殆尽了,怎么复活?” 销昱的神色愈加严肃:“颛顼从未真正死去。他以活人之身吞了尚未研制成功的不死药,身发异变,不鬼不人。” 公孙璧的眉毛上挑:“你怎么知道?” 销昱的目光凝聚在远处祭坛种未尽的黑烟上:“我,亲眼所见。” 13. 烟火秘辛 “你不是出不去吗?怎么见到的?”公孙璧犹疑抱臂。 “当初第一次复活之后,灵山的禁制对我没那么大作用,”销昱的语气里一半落寞一半隐忍,“灵山巫觋亦管不住我,甚至可利用我,在弱水两界穿梭。” 公孙璧的脸色认真起来:“你是说,灵山被隔绝出世后,依然与人界有来往?” “正是。建木被毁后,天帝无法直接介入人间事务,便利用曾经在人间暗中扶持的势力,继续做小动作。至于那个势力……”二人走到圆台之下,销昱停下来,侧身抬手,示意公孙璧注意阶梯,“我想你方才说的,那个不断分裂的部落,也与它沾亲带故。” “……炎帝部落,蚩尤。”公孙璧仔细关注地面,喃喃着迈上台阶。 “蚩尤的部落也是从炎帝部落分裂出来的一支,但是后来黄帝杀蚩尤,蚩尤的残部元气大伤,在天帝眼里,已不再有扶持的价值,”销昱与公孙璧并肩上阶,语速放慢,“反正,只要有利害牵扯,没有什么势力能做到铁板一块。何况势力本身的合作,也是因为时势所迫。” “……外部防范重重,内部不堪一击…你是在指,炎帝与黄帝的联盟,”公孙璧眯起眼睛,语气含混起来,“人族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炎帝与黄帝可是同族,还是同父异母的手足兄弟,何来异族一说,”销昱罕见地冷笑出声,“人族还有句话叫‘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只要权力到手,利益争得,自有道理可扯来辩驳。” “说得好说得好,孺子可教。”公孙璧竟听得高兴起来,抻过脖子嬉笑着夸他。她下意识想用肩膀顶销昱的胳膊,又想起销昱之前对肢体接触的不自在,便及时收回动作,顶着一脸笑意朝他伸了个大拇指。 “若结合三世的年龄,我未必比你年轻,”销昱微微仰头,挺直背脊,“姑娘芳华正盛,无需在我面前自惭形秽。” 公孙璧的笑脸顷刻绷了回去。“给你点面子就顺杆往上爬,真不禁夸,”她嫌弃地撇过脸去,嘴上像放炮似的连珠吐字儿,“行行行,你不年轻,你比我老,你一条命分三段活,一段比一段生得俏。” “……姑娘言中了。”销昱大大方方地承认,语调末尾微微上扬。 公孙璧一时会错了意。“哪里言重,圣使大人风华正茂…”她扭过脸去欲继续揶揄,竟看到销昱嘴角微微上翘。 “……你怎么突然这么厚颜无耻了…”公孙璧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嗓子一时发噎。 “姑娘处变不惊,乐观待世,我自当见贤思齐,向姑娘学习。”销昱语毕,还侧过身子,款款拱袖,有模有样地施了一礼。 “……哈哈,看来确实是玉不琢不成器,”眼见没有赢面,公孙璧暂且咽下这口气,继续谈正事,“你刚才说,炎黄联盟内部有天帝的细作,是哪一支?” 销昱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揣进袖子里。 公孙璧眼巴巴地等他的下文,却见他就这么沉默着,登顶了圆台。 “那你怎么知道不死药是为颛顼研制的?”公孙璧跟着他在祭坛前停下。祭坛中的灰烬仍有余温。余下的热浪依旧灼人。公孙璧被未完全散去的烟味扎到眼睛,眉头直皱,忍着不适朝坛中看去:“这烧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呃!”她愕然地呆住了。那层层摞起的柴灰中间赫然出现了未被焚尽的骨骸。黢黑的灰烬之间,浅色的头盖骨森然扎眼。这是一副人骨。 “驱邪除秽,就是火化?”久混人族的公孙璧有些不舒服,惊诧发问,“这死的是谁啊?每天都要烧一个吗?” 销昱摇摇头,将陶豆里剩余的干草点燃。草叶烧灼,清香缓和了烟熏。他将声音放轻:“有人逝去,才会在第二天早上将遗体献祭给上天。今天烧的是灵山一个巡路的巫觋,叫游风。” “是哪个部落出来的?”公孙璧也放低了声音,轻轻地问。 “不知道,巫觋们上山之后,会被剥去原本的身份姓名,除了十巫以外,都没有名字,”销昱盯着灰烬中的残骨,眼神惝恍,“不过,他们私下里,会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起好听的名字。” 公孙璧肃穆地注视着豆中文火,一时无话。销昱撩起袍脚,蹲下来将陶豆放回地面,絮絮地接着说:“此处石板并不是每日都由十巫走第一遭。巫觋们轮流献祭,日复一日,直到生机消耗殆尽,然后死去。若第二天需要焚烧遗体,则当天会由十巫之一出面献祭,亲自焚烧。” “灵山创始之初,就是这个目的吗,”公孙璧的眉毛颦蹙,“圈养祭品?” “灵山最初是维系天人关系的纽带。生命轮回,万物总有一死,而作为巫觋献祭,灵力不尽,生命不止,比普通人族的寿命长上许多。因此当年,人族将之视作荣耀,”销昱若有所思,“有得必有失,代价是终身无名,困于一隅。” “结果,如今被人族弃若敝履,又被天帝敲骨吸髓,”公孙璧轻声叹息,“不过,最终的命运,好像都是一样的,难逃一死……”她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那不死药呢?为什么天帝要给人间的帝王研制不死药?” 销昱依然没正面回答公孙璧。他盯着簇动的火焰,不紧不慢地将话题扯到巫罗头上:“你应该能猜出来,巫罗是谁的后裔。” “使火的半吊子丫头,像是火神祝融的力量…”公孙璧摸摸下巴,道出心中猜想。 销昱不置可否,进一步引导:“祝融有个同样登天成神的儿子,叫共工。这个名字,你估计也熟悉。” “共工…与颛顼争帝位,最后撞山而死的共工吗,”公孙璧念叨着这个名字回忆,“他就是你说的,炎黄部落里潜藏的天帝势力?” “我也是猜的,毕竟那个时候,正如你之前所言,我也只能算是地上一头灵智未开的走兽。那时灵山巫觋利用我的力量往返人界,每次都只涉足固定的区域。并且最后 一次,从那个地方带回来一个孩子,也就是巫罗。”说到这里,销昱站起来,仰望着伸进云中的那根代表天帝的柱子。 公孙璧似乎听见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不过显而易见,天帝又失败了。从外部无法打进去,从内部瓦解失败,所以这回,天帝决定从人本身的欲望下手,”销昱扭头转向公孙璧,“突破人力局限的,难以抗拒的欲望。” “不死药……长生?”公孙璧灵光一闪。“确实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她见过许多人临终前的求生欲,由衷赞许,“那这次算是成功了?不过,观如今人族的繁荣盛况,可不像成功的样子啊。” “药效不算成功。并且,”销昱淡淡地瞅着公孙璧,“颛顼在异变之后,失踪了。” “他去哪儿了?”公孙璧故作随意地问。 销昱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手掌:“不知道,连猜都没有线索。”他又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大概药力耗尽,魂归幽都了也说不定。” 幽都。公孙璧想起之前在宝阁看见的山女和大螃蟹。她跺跺脚下的圆台,随口一问:“你们灵山,只祭祀天帝,不祭祀后土么?” “当然,天神之仆怎可祭祀幽都之主。”销昱一本正经地回应。 公孙璧追问:“那你当初只被利用来往返人间,没去过其他地方?” 销昱好整以暇:“你想说什么?” “一开始你请我上山的时候说过,你能够直接感应到幽都。那你应该知道,山女的螃蟹,身上有幽都的气息,”公孙璧盯着销昱平静的脸,“如果向你所说,灵山之人被隔绝于世的话,那么螃蟹是怎么进来的?山女…或者说,巫姑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你也能识别幽都的气息?”销昱似笑非笑地反问。 公孙璧眉毛一皱,张口欲诘。台下突然传来人声恭敬禀告: “圣使,巫咸醒了,召你和贵客前去。” 公孙璧往台下瞰去,两名衣着朴素的巫觋站在台下低头等待。一人手里攥着两把轻巧的小铲子,另一人手里抱着一只陶罐。 “知道了,”销昱重新把手揣回袖子里,颔首邀请,“先走吧,孙姑娘。” 公孙璧压下郁闷,跟他走下了圆台。台下二人恭顺让路,靠边行礼。待他们走到山顶边缘,销昱突然停下回头,复又望向中央那根代表天帝的立柱,指着它高耸入云的顶端,偏头对公孙璧轻声耳语:“那个地方,和天上的太阳比,高吗?” 公孙璧不明所以,将计就计:“太阳的柱子不是在它旁边吗。虽然已经断了,但应该没有它高。” 销昱笑着摇摇头:“我是说,和天上真正的太阳比呢?” 公孙璧耸耸肩:“那当然比不上太阳的高度。” “你和大羿比,箭法又如何?”销昱放下手指接着问。 “……是在这里,射杀柱子顶端的天帝么。”公孙璧沉吟片刻,点破了他的言外之意。 14. 旧梦残伤 “可能更远。祭典之时,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满山的月光之下。”销昱沉思着领公孙璧往山下看。山腰的迷雾如丝如烟,将灵山包裹成一枚厚茧。“唯一的好处是,环山的雾气也会被驱散,灵山上下清亮如昼。” “听起来并不是好事,”公孙璧嘀咕,“天上看得真切,此处又无掩护,如何暗杀。” “天上看得真切,地上也是一样的,”销昱边说边往山下走,“只要你能成功带着弓矢入席祭典,就不愁挤不出这千钧一发之时。” “连巫彭都知道这把神弓对天帝有威胁,且不说能否得到巫觋们的允许,若我到时候真就这么带着凶器,明晃晃地走上山顶,以天帝之能,死的好像另有其人,”公孙璧一边走,一边嫌弃地皱起眉头,“你究竟是要报恩,还是报仇?” 销昱放缓了脚步,迟沉地咬出八个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什么仇…”公孙璧疑惑地看向销昱,不经意瞟到他开合的嘴唇间露出的牙齿,灵光一闪,“哎哎,我只是继承武器,不继承恩怨啊。” “我与姑娘素昧平生,自然不涉及前尘恩怨,”销昱安慰道,“昨夜巫咸让你在月升之前进入宝阁,便是有意向月光隐藏你的存在。就像你之前感觉到的那样,巫咸在放纵我们的行为。” “你是说,巫咸在暗中支持你的计划?”公孙璧玩味地摸摸下巴,却见销昱停下脚步,视线若有所思地扎在她的身上。 “恕我冒昧,”销昱目光幽深,“你之前,认识巫咸吗?” “不认识,”公孙璧挠挠脸,“我只知道昆仑是天帝的行宫,不曾想昆仑脚下,还有灵山这方秘境。” “这样啊。”销昱垂下眼睛,继续迈步。 “你为什么这么问?”公孙璧盯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销昱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注视地面喃喃:“我只是一时分不清,巫咸是在纵容我,还是纵容你。” 您似乎对她十分纵容?隔着记忆的语言在脑中突然闪回,公孙璧迈开的腿泞住了。 “怎么了?”销昱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反应,眯起眼睛。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你说过灵山巫觋都是当年人族从各个部落选出来的,”公孙璧瞬间找到了托辞,面不改色地解释,“千百年之前,我在人族的一个大部落长大。如果巫咸的岁数足够大,或许,他见过我。” “原来如此,是有这个可能。”销昱若有所悟,再次喃喃。 “咳,”公孙璧试图把他的思路掰回正事,“就算巫咸纵容,这么明晃晃地刺杀天帝,成功的希望也不大吧?还有什么别的计划吗?” “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顺利地偷偷混进去。”二人已经走进了山路上的那阵风雾之中,销昱本就不大的声音被风扯散,东一块西一块地被公孙璧的耳朵拼凑捕获。 “什么?”公孙璧提高了音量,却没再听见销昱的回应。她猛回头,只见销昱的身影沉入浓雾。 “你……呃!”公孙璧正要追上去抓人,一阵旋风扑脸,迷了她的眼。她赶紧伸臂格挡,连连后退。旋风稍纵即逝,公孙璧站定身形警惕感应四周,突然听见销昱的声音从上空砸下来:“你可以藏在我的骨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祭礼。” “……?”公孙璧仰着脖子往后走两步,瞪着头顶这一团突然出现的巨大阴影。阴影缓缓下降,凑近她的脸。一双黄眼竖瞳长在阴影两边,最先从迷雾后面显出形来。公孙璧看清,这是一颗硕大的头颅,顶着一对硕大的鹿角,长吻獠牙;咧开的嘴巴里,下齿缺了一颗尖牙。 “哇。”公孙璧惊叹了一声,侧过身子给这头巨兽让步。 销昱抬起老虎似的爪子,昂首挺胸从雾中缓步走出。 “龙首虎躯,”公孙璧仰头跟随他的步伐,旋转端详,由衷赞叹,“好生健壮。” 销昱低头,屈下前爪,示意公孙璧往他胸前看。 公孙璧走近,注意到他胸口的毛皮上,一个血洞触目惊心。 “到时候你就钻进去,”销昱把吻部伸到公孙璧耳朵旁边,低声张合,“我身上的气息不纯,足够掩护你这个外来者。” “……戳人伤口可不是正人所为,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办法。”公孙璧张口结舌,憋出这么一句话,抿住嘴巴。 销昱抻了个懒腰,将前爪揣进胸下,轻笑着吐息:“你又不是人。” “……确实。”公孙璧笑着应下,伸手戳戳血洞边缘。 销昱顿时噤声,浑身发僵。 公孙璧抽回手。手指上干干净净,并未沾上血迹。“过去这么久了,伤口还没愈合吗?”她仔细观察伤口,创口偏小,边缘还算平整,似是箭矢所致。从外向内看,除了边缘血痕,偌大的创口内部,竟没有丝血迸出。 “这是不死药的效果,”销昱轻轻缓了一口气,“这一版的不死药能让尸体死而复生,却不能修补尸体生前的伤口。” “咦,那活过来不得疼死,”公孙璧感同身受,打了个冷颤,“活这么久,你也不容易啊。” “还行,”销昱不自在地吸吸鼻子,“经常去弱水里泡泡,能缓解这种身处异世的不适。” 泡弱水。公孙璧忽然想起山女房间内的棺材里,同样泡着弱水,又想起巫彭说的“圣使能顺利地再次死而复生,亦有她奉献的功劳”,灵光闪现:“那山女,也是这样?” “……是,但是她人类之躯,要更辛苦一些……”销昱正要解释,忽听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圣使!圣使!”一个执戈侍卫匆忙来报。 公孙璧扭头看去。耳边又是一阵旋风掠过,转眼间,销昱已经恢复人形,端庄站定。 “何事如此慌张。”销昱的眉头不满地拧起。 “禀圣使,”侍卫匆匆行礼,“巫彭巫礼在巫咸面前打起来了!” “什么?”销昱又惊又怒,上前一步追问,“怎么回事?” “不清楚,三位巫 觋在殿内密谈,然后忽然起了冲突。我等急忙进去护驾,却被巫咸遣了出来,这才匆匆来报,”侍卫语气焦急,“圣使,您快去看看吧!” 销昱撇下二人,飞速地往山下跑去。 “三位巫觋议事,就算起了冲突,也自有巫咸坐镇,何必来禀圣使,”公孙璧目送销昱跑远,试探性地盘问侍卫,“难不成,圣使的话,比巫咸还有分量?” 侍卫有些猝不及防,磕磕巴巴地应答:“啊,这,巫咸自然是灵山说话最有分量的首领。只是冲突发生时,巫咸亦在殿内。圣使作为局外人,或许能,能化干戈为玉帛,安抚各方的心情。” “这样啊。”见问不出什么来,公孙璧没了兴致,命令侍卫:“快,带我追上你们圣使。” “啊…是。”侍卫麻利站起来,领着公孙璧往巫咸的宫殿疾驰。 穿过浓雾,宫殿近在眼前,但是殿内却死一般得寂静。门口的侍卫低头跪立,大气不敢出。带路的侍卫见此,将公孙璧引至门口,也匆匆跑到门侧跪立。 公孙璧见状,心里也不由得泛起嘀咕,独自跨进大殿后门,绕到内殿前,朝内门探去。刚一探头,巫咸的声音便从屋中传出,竟是在唤她: “孙姑娘,请进来上座。” 公孙璧小心地踩上木地板,侧身探进屋中。巫咸正悠然地坐在屋侧的火塘边。屋中央,三人齐刷刷地跪成一排,正是巫礼巫彭,还有后来赶到的销昱。 巫彭的脸上印着淤紫,巫礼的脸上挂着淤青,销昱的脸上绷着表情。 公孙璧的脸上忍着滑稽。她故作惊讶:“这是在干什么…巫咸若在管家事,我还是先回避一下。”说完,她佯装后退。往后迈的脚刚要落地,忽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脚踝。她回头一看,一只青色的蛇头趴在她的脚后跟上,悠哉游哉地吐着信子。 她下意识抽腿欲甩,又立马极快地反应过来,这正是昨日初见巫咸时缠上自己的那条青蛇。于是她轻轻放下脚,冲巫咸赔着笑脸:“巫咸,您这蛇似乎很喜欢我。” 没想到此话一出,青蛇立马从她腿上滑下来,慢吞吞地扭到一边去了。 巫咸随和地笑着,轻声呵斥了青蛇一句:“都多少年了,还这性子。”青蛇爬到屋角盘起来,把脑袋拱到身子底下。巫咸则再次招呼公孙璧:“孙姑娘不必见外,既上了灵山,便是自家人了,陪我这副老骨头,坐一坐吧。” “那便,却之不恭了。”公孙璧绕过跪地的三人,轻盈地小跑过去,在巫咸的示意下坐在他的右手边,正对着跪地的三人。公孙璧努力与三人错开目光,端起手边的陶壶给巫咸斟水:“听说您屋里出乱子了,圣使撇下我就飞跑过来了,我不识路况,只能由着侍卫带来,这才来晚了。”她放下水壶将水杯敬上,仔细端详了一番巫咸的脸色:“如今见您还好端端的,我们也放心了。” 巫咸气定神闲地接过水杯,眼神幽深地注视公孙璧,脸上依旧摆着随和的笑:“听他们告诉我,昨夜,巫罗找你麻烦了?” 15. 其心必异 “麻烦倒算不上,只是苦了宝阁的看守,修烂摊子,修了大半宿。”公孙璧面上恭维着,余光投向巫礼。巫礼眸光微动,又迅速镇定下来,继续麻着一张脸,低头看着身前的地面。 “昨夜将姑娘安置在宝阁,实属匆促无奈之举。今日我已吩咐下去,为姑娘另觅一处得体的住所。”巫咸慈眉善目,浅酌一口杯中清液,抬手低头间,通身长袍亦被牵引。公孙璧嗅到袍中泄露出一丝草药的清苦味道,比先前她在这里闻到的,釜中烹煮的气味更加烈性,也隐秘得多。 “哪里,承蒙那位看守与巫礼的关照,后来连圣使都惊动了,半夜亲临,替我守夜,我哪里还敢有怨。只是…”公孙璧惋惜地叹了口气,略带委屈地诉苦,“我初上灵山,本应与巫罗素不相识,她为何要与我为难,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正在审理此事,如今双方各执一词,”巫咸好整以暇,挽紧袖口缓缓将被子放回地面,悠悠长叹,“只是我老了,镇不住场子,竟叫他们当着我的面起了争执。” “属下不敢不敬,请巫咸恕罪。”这下挂伤的二人达成了一致,齐刷刷地伏地请罪。销昱突兀地跪立在一旁,动动嘴唇想说话,却被巫咸堵了回去。 “圣使既不参与其中,何必与他们一同受过,”巫咸面色亲和,眼睛却盯着面前的火塘,“方才老朽糊涂了,忘记请你起身了。” “……巫咸有召,销昱来迟,自当受过。”销昱恭恭敬敬地找了个理由,一同跪伏。 “看来,圣使对巫咸忠心耿耿,不敢逾矩半分。”公孙璧顺势给销昱说好话。 巫咸调笑道:“孙姑娘似乎对圣使青睐有加。” “圣使引荐我上山,我自然信得过。而巫咸御下有方,更是有目共睹,”公孙璧象征性地将巫咸的杯子添了一点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举杯敬向巫咸,“有幸得见巫咸这样的世外大能,孙璧不虚此行。” “哈哈,孙姑娘谬赞了。世外…灵山确实已经离开人的世界许久了,具体经过了多少年岁,我也有些记不清了。” “禀巫咸,”巫礼依旧跪伏着禀告,“以日升月落计为一日,今年正是第二个千年整。” “…你倒是仔细……难得你记得严谨,起来吧,都起来,”巫咸沉默了一会儿,平和地赦免了三人,“这样算来,你们也跟在我身边两千多年了。” “无来无归,生死相随。”巫礼站起,将右手贴在心口躬身俯首。 其余二人跟着站起。巫彭瞟了巫礼一眼,跟着行礼,沉稳地跟着巫礼表忠心:“无来无归,生死相随。” 销昱紧随其后,张口的时候却犹豫了,垂下眼睛述出另一套说辞:“深恩难报,倾身相酬。” “圣使言重了,左右不过分内之事罢了,”巫咸不经意地摆摆手,这才将头扭向三人,把目光放在巫彭与巫礼身上,“既然你们互相指责巫罗是受对方指使,才夜闯宝阁加害孙姑娘,那便让巫罗上殿,当着孙姑娘的面,与你们对质。” “巫咸,此举不妥,”巫彭急趋两步,上前劝说,“巫罗一向重情重义,就算当面质问,怕是也不会供出幕后主使。” “能不能问出来是其次,巫罗作为执行者,问一问总是应该的。放心,如你所言,灵山巫觋的身体一向健硕,不会脆弱到连盘问都经受不得…”巫礼不急不缓地阴阳怪气,“还是说,你怕问出来什么?” “哈,是啊,我怕问出来,更加伤了灵山的和气,也寒了巫咸的心。”巫彭不甘示弱,冷眼相对,随后换了副面孔敬告巫咸:“一切但听巫咸安排。” 巫咸头疼地扶住额头,冲门外宣了一声:“召。” 屋角的青蛇突然又立起了身子,头朝门外望眼欲穿,似乎在兴致勃勃地等待什么。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公孙璧望向门口,最先入眼的却是一条赤红的蛇。赤蛇与先前的青蛇身形相似,正高高地昂立着脑袋,从门外快速地扭进来。与此同时,屋内青蛇低头俯冲,窜过去热情地与赤蛇交缠在一起。 赤蛇躲闪不及,高昂的脑袋被热烈的青蛇压了下去。它不满地与青蛇争了一阵高低,在青蛇缠得更紧之前溜出来,滑到巫咸面前,仰起脑袋抖抖尾巴尖。 “辛苦你了。”巫咸安慰着,把手张开放到地上,接住赤蛇放下来的脑袋。赤蛇在巫咸手心里吐吐信子,慢慢缠上巫咸的手,一溜烟地窜进了巫咸的大袖子里。 门外的脚步声恰在此时停下,两个侍卫护送巫罗站在门前。青蛇被三人的影子惊扰,也往巫咸身边跑,没入巫咸的袖袍里追赤蛇去了。 “见过巫咸。”巫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仍然是红色的;昨夜战败后狼狈的仪容也清理整洁,神色也恢复了初见时的英傲。 “巫罗,你且进来细说,昨夜为何行凶?”巫咸拢起袖子,将手揣进袖子里。公孙璧下意识瞥了一眼销昱的方向。巫彭巫礼垂袖端立。销昱站在他们的侧后方,同样将手揣在袖子里。 巫罗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视线与公孙璧对撞时,面无表情地停留了片刻。公孙璧似笑非笑地冲她挑挑眉毛。巫罗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她立刻移目垂眼,皱起眉头。 “巫罗,”巫咸又唤了她一次,声音里带上半分威压,“说话。” “启禀巫咸,我认为,这位客人上灵山,图谋不轨。”巫罗颔首禀报,言语中气十足。 “哦?这话从何说起呀?”公孙璧兴致盎然,没有理会销昱走上前来的举动。 “你来路不明,身负凶器,又是由…”巫罗咬咬牙,横眉冷对公孙璧,“又是由圣使带上灵山,你的异心,昭然若揭。” “你这话说的,看起来,圣使在你心中没有丝毫信誉啊。”公孙璧只拣自己想听的话,不动声色地将话题重点推了出去。 见机行事的销昱 适时接话:“巫罗,无论如何,我两次复活后生长出的意识,都是由灵山养育的,你就算对我再不满,也不能质疑我对灵山的拳拳之心吧。” “哼,我原本是对你另眼相看,可你当初借天帝的威风在灵山横行霸道,众人可都看在眼里。” 销昱抿住嘴唇,从紧巴巴的喉咙里挤出反驳:“那时候确实是我放肆,可后来我再未逾矩…” 巫罗毫不留情,干脆利落地打断他:“阴晴不定,谁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公孙璧瞧着巫咸一时没有制止二人相峙的意思,正坐壁上观等着看好戏,忽听巫罗的嘴里又刺出一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是吗?”公孙璧顿时心头火起,尖着嗓子冷笑,“你的意思是,灵山众人,也从不与天帝一条心吗?”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冷峻,纵是情绪上头的巫罗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惊惶过后,巫罗试图再次开口补救:“我…” “巫罗!”巫礼轻快地喝止巫罗,转身对着座上二人赔礼,“巫咸,孙姑娘,巫罗口无遮拦,一时失言,并非存心冒犯。” “并非存心?半夜闯屋、杀人、夺弓,如今再加上一个言辞不敬,原来竟都是无心之失,”公孙璧听得厌烦,更来劲了,不依不饶地罗列,“在天神眼皮子底下,只要冠上‘无心’之名,便可肆意妄为,是吗?” “孙姑娘息怒,四海之内皆手足,同心同德便是同类,无关种族,”巫咸一针见血地切中了公孙璧的怒气由来,安抚她的同时命令巫罗,“巫罗,给孙姑娘赔礼。” 巫罗扭过脸去不说话,被巫彭从背后肘了一下。她往前晃了晃身子,梗着脖子勉强道歉:“……抱歉,是我失言,此话并非针对姑娘,你不要往心里去。” 公孙璧此时也缓过劲来,无名火消了大半,重新摆出那副玩世不恭的轻佻态度来。“没事,既然‘无心之失’一招鲜吃遍天,那我入乡随俗,也得学着无心处事啊,”公孙璧托着脑袋,深呼吸,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水,“无心了,自然就不会往心里去了。” 巫罗的手攥成拳头握紧了;嘴巴紧闭着,还是什么都没说。 巫咸不紧不慢地打破僵局,将议题的重点引回来:“巫罗,你刚才说到,孙姑娘有不轨之心,可有什么具体的证据?” 巫罗的嘴唇嗫嚅着:“…没有。” “你应该明白,无证据的指控,与诬陷无异。”巫咸正坐起来,严肃地警告她。 “巫咸,”巫罗似乎还想争取巫咸的支持,将右手按在心口,恳切述情,“现如今,灵山实在不能再有外来者介入了!” “闭嘴!”巫咸厉声驳住她再次犯禁的话头。“看来,是该给你一个教训,”巫咸捋捋胡子,将目光移向正漫不经心转杯子玩的公孙璧,不容争辩地对巫罗下令,“便罚你负责照顾孙姑娘起居,一直到下一次的满月祭典为止。” 16. 世外人烟 “哎哟,这我可不敢,我这新入伙的庸才,怎敢让十巫屈尊降贵替我打理琐事,”公孙璧警惕地揣摩巫咸的心思,放下杯子连连拒绝,装作大度打着圆场,“既未造成伤亡,也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只是自己人闹的一点误会,我怎么会揪着这点事情不放呢?” 巫彭在一旁帮腔,替巫罗打抱不平:“此事确实不妥,巫罗确有其罪,但如此惩罚,太过折辱……” “巫罗,”巫咸没有理会他们的拒绝,径直转向巫罗,“你意下如何?” 巫罗没有像先前对簿公堂时一样冲动,反而冷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巫咸的眼睛。半晌,公孙璧听见她郑重地领命: “巫罗遵命。” 巫罗答应得爽快,反而将公孙璧架了起来。她琢磨不透巫咸的意思。目前看来,这位老人的灵力远在她之上,对她这个生人的态度竟是听之任之不做多管,如今又往她身边安插了一个直脾气的探子。如此这般不合常理的举动,倒叫她真的有些怀疑,巫咸真如自己应付销昱时编的借口那样,曾经见过自己了。 于是,公孙璧暂时没再深究巫罗态度的变化,也没再想法子拒绝这个安排,而是顺水推舟地谢起这份补偿:“承蒙巫咸主持公道。孙璧初见巫咸,便经受如此厚爱,实在受宠若惊啊。” “不瞒姑娘,姑娘不远千里,孤身奔赴灵山的魄力,像极了当年众巫觋抛弃人世的一切,为了信仰驻守灵山时的决然,”巫咸长抒一口气,平静地自嘲,“岁月迟沉,人老了就喜欢念叨念叨过往,伤春悲秋。” “巫咸福寿绵长,如今功成名就,闲暇时回忆往昔也是人之常情,”公孙璧放甜嘴巴哄着这位老领袖,“况且像您这样的传奇,想必经历也比常人更加精彩绝伦,更加令人回味。” 巫咸笑着摇摇头,望着公孙璧的脸,眼神幽深:“冗长倥偬,不过是大地之上的一抹浮光掠影罢了。”他把巫罗叫到跟前,对公孙璧介绍道:“当年,巫罗也与姑娘一样独自上山,只是灵山偏安一隅太久,没有多少新鲜的东西可以教给她了。正好姑娘见多识广,请替我多多关照这个孩子。” 巫罗压着一脸的不满,移开目光,不愿正眼瞧公孙璧。 “不敢不敢,巫罗身份高贵,哪里须得着我这无名小卒的关照。”公孙璧看着巫罗这又倔又傲的劲儿,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赞许,于是故意说些反话呛呛她的锐气。但巫咸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得意。 “那这三日,便有劳巫罗多费心了。”公孙璧紧接着将计就计,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份授意。 “你们还有什么异议么?”巫咸斜睨座下二巫,语气平淡。 刚才还互相攻讦的二人默契闭嘴:“谨遵巫咸之命。” “我老了,没精力管你们年轻人的心思,”巫咸端坐在席上,语气里露出疲惫,“但是只要我还在一天,就绝容不下同室操戈之事。” “是。”二人恭声以应。销昱静立一旁,默默垂下眼睛。公孙璧捕捉到他眸光里闪过的一丝落寞。 “行了,都别在我这里愣着了,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吧,”巫咸挥手打发众人,再次嘱咐公孙璧,“姑娘,我就把巫罗交给你了。” “孙璧,定不辱命。”公孙璧笑得得体,站起来学着巫觋们的样子将右手抵在心口,欠身款款施了一礼。 “巫罗,领孙姑娘去后山住处安歇吧。”巫咸撑着垫子站起来。巫彭巫礼下意识伸手搀扶,被巫咸拂袖轰回去了。二人立马跪伏,大气不敢出。巫咸则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踱进里间,剩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还是巫罗先打破僵局。她面无表情地瞅了公孙璧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哎,哎,你不是还要给我带路吗,”公孙璧挑起一边眉毛,抱臂站在原地哂笑,“这就是你照顾人的态度?” 巫罗停下来,嗓子眼里像噎了一块树皮,背对着公孙璧,干剌着卡出一句:“跟我来。” “谁跟着你去,去哪里?你又在跟谁说话?”公孙璧不惯着她的性子,不依不饶,连连质问。 “……孙姑娘,跟我去后山查看住处。”巫罗僵硬地侧过身子,脸上依旧没有笑模样,眈眈注视公孙璧的眼睛发出邀请。 “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嘛!”公孙璧勉强满意,见好就收,放下胳膊笑得灿烂。她背着手走到巫罗身前好心提醒:“下次,记得用上‘请’字。” 刚站起来的巫彭还想说什么,被巫礼一肘子顶了回去。巫彭咬牙切齿又要发作,巫礼却转了个身,先一步叫住了欲跟上公孙璧的销昱,轻声禀告:“圣使,您离山日久,住所虽一直有巫觋打理,照料难免疏漏。若有诸如更换家具、修葺武器之类的需要,敬请吩咐。” 销昱停住了脚步,眼珠转动。未出口的话语亦在嘴中转了一圈,随后咽回了嗓子里,只冲巫礼略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我先行告退。”巫礼撂下这句话,匆匆从前门出去了。 “……”巫彭担忧地看了一眼巫罗。也许是刚在公孙璧那里吃瘪,巫罗眉头紧锁着,把头扭到一边,没有看任何人。 “琐事缠身,我也先走一步了。”巫彭失意地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也退了出去。 “孙姑娘,”销昱的目光在公孙璧与巫罗身上来回游移,“我先失陪一会儿,你……多加小心。” “放心,我不至于对她做什么,”公孙璧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饶有兴趣地盯着巫罗的表情,“我想,巫罗也暂时不会再对我做什么。” 销昱张张口,目光飘忽,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只说了一句:“待事毕,我就去找你。” 公孙璧摆摆手,潇洒转身招呼巫罗:“走吧,请——带路。” 巫罗的眉头依然紧锁着,憋了半晌,终于迸出一声:“请。” 公孙璧心情大好地由她领着走出后门。随 着雾色淡薄,空气温暖干燥了许多。没有太阳夺目的照耀,灰白沉寂的天空也明晃晃得扎眼。巫罗领着公孙璧往山上走,经过了往返灵山宝阁的小岔路,在离上山的砂石地面不远的地方,拐上了另一侧的另一条岔路。 这条岔路与通向宝阁,向下延伸至谷底的小路不同,乃环山而建,相对平坦宽敞许多。虽是泥路,但路面掺杂了草木灰,被仔细夯实。靠山的一侧开挖沟渠,渠中尚且残存昨日绵绵阴雨留下的水渍。 二人依山势而行,绕到了灵山的背面。公孙璧朝下方缓坡望去,眼前光秃秃的单调景象陡然一变,令她豁然开朗。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山原平地。泥土木头筑的平房鳞次栉比,隔出的街巷上各色人群熙攘,与外界寻常的繁荣部落别无二致。更远处是一大片开垦出来的田地。阡陌之间分散着零散农人,手持各种短短长长的农具打理田地。 一阵烧炙的香气自下而上。公孙璧这才惊觉,漫天弥漫的已不是雾气,而是灶火烧出的炊烟。 公孙璧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毕竟灵山正面看起来实在冷清,不像能容纳一个庞大组织的样子。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用好奇的语气询问巫罗:“这里是?” “巫觋们生活的地方。”巫罗似乎对这幅情境司空见惯,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看起来不假。公孙璧暗自思忖。二人顺着路尽头的缓坡下到平地上。巫罗扯过围兜将脸一裹,领着公孙璧穿过街巷,混进人群中。 “你这是做什么?”公孙璧这下是真好奇了,“怕人看见吗?” 巫罗点点头,只露出两只眼睛谨慎地观察前方:“若是被认出来了……” “巫罗!”旁边的巷子里突然窜出一个小孩,一把抱住巫罗的大腿,抬起头欣喜地低声喊叫。 “嘘——”巫罗吓了一大跳,赶紧把蹲下来按住小孩的嘴唇。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刚才的插曲,这才匆匆将小孩抱起,放到了僻静处的墙角。 “我不是说过,不要在大街上喊我这个名字吗?”巫罗蹲着与小孩平视,气鼓鼓地抱怨,“被认出来很麻烦的!” “不就是给你清街行礼嘛,行完礼大伙该干嘛干嘛,”小孩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头上扎的小揪揪跟着一翘一翘,拍拍衣摆就要下跪践言,“参见巫礼——” “站起来,”巫罗托着小孩的两腋,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不许跪。” “嘻嘻,你还是老样子。”小孩一脸老成地摇头叹息,忽又想起了什么,把着巫罗的胳膊焦急问,“听巡逻的兵士说,你昨晚没回来,是出什么事啦?你人没事吧?” “没事,”巫罗心虚地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公孙璧,“巫咸有些事情要我处理。” “哦!”小孩借机撑在巫罗胳膊上,双脚离地荡起秋千。注意到与巫罗同来的公孙璧,小孩惊讶地瞪大眼睛问:“这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 17. 白驹过隙 “你好呀,”公孙璧半蹲下来,摆出一副和蔼的样子,看着小孩的圆脸圆眼和小辫子,由衷地夸赞,“你真可爱呀。” “谢谢你,我知道,”小孩一边晃脑袋,一边得意地笑,转而直接问公孙璧,“你是谁呀?” “我是谁呀,”公孙璧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又把问题抛给巫罗,“我是谁呀?” “是前山的人,不该问的别问。”巫罗蹙起眉头抿咽了一口唾沫,艰涩地搪塞小孩。 小孩不满地嘟起了嘴:“哼,你平日不是总说人要刨根问底活明白嘛,怎么到你自己这里就不灵了?” “……”巫罗一时哑口,倒是公孙璧先笑出声来:“哈哈,这小孩怪机灵的,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啦?” “你叫什么名字呀,多大啦,”小孩没有回答,伶俐地反问她,“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叫孙璧,年龄保密,”公孙璧有心逗逗她,“你就这么笃定我是从外面来的?” “灵山的人都没有岁数,才不会问别人岁数呢,”小孩从巫罗的手里挣出来踩到地上,凑近几步,仰起脑袋直勾勾地打量公孙璧,又看看巫罗,惊讶地猜测,“这么多年了,山外又有人来避难了吗?” “粟粟!”巫罗轻声呵斥,打断小孩的探询。 “哦,”见巫罗严肃起来,小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纠正道,“我今天的名字叫粢团……今天吃了好吃的粢团哦,给你留了一个。”小孩从衣襟里摸出一小块用叶子裹起来的团块,一脸期待地捧在手里递给巫罗。 “谢谢。”巫罗缓和脸色,接过来团块,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呀,对巫罗姐姐这么好呀?”公孙璧友善调笑。 “什么姐姐,我可比她大呢!”把粢团放到巫罗手里,小孩双手叉腰,略带骄傲地反驳,“我才是姐姐!” “那你怎么这么小一个呀,”公孙璧放松了警惕,轻松地笑起来,“这么小一个,怎么当姐姐呀?” “躯壳只是表象,内里才是人的灵明所在,”小孩不服气地争辩,“你这么大一个,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表里如一才可称得上是高人…”公孙璧下意识地装腔拿调,脱口而出幼时接受的教导。说完后自己反而怔在原地,被一股莫名的哀绪分散了注意力。 小孩眨眨眼睛安静下来。“你说话好有文采呀,”小孩若有所思,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你也是贵族吗?” “聪明小孩,说对了一半,”公孙璧很快醒过来,弯弯嘴角,“我自带贵气,但是没有族哦。” “没有族,那你和我们一样哎,”小孩兴奋地拍拍手,“你可来对啦,欢迎回家!” 听到这话,公孙璧和巫罗双双愣住。 “好了粢团,我们还有事,没法陪你玩,”这回是巫罗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摸摸小孩的脸蛋,“我们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知道啦,”小孩大度地摆摆手,“走吧走吧,别在我这里耽搁了。”说完,她潇洒转身,背着手面向巷子深处,脚下一动不动。 巫罗欲言又止,又恢复了冷声,招呼公孙璧:“走吧。”走了两步发现公孙璧没跟上来,疑惑扭头,有些不耐烦地压着性子:“请?” “呃,我当然是想配合你的,但是……”公孙璧无可奈何地微笑,摊手耸肩,努努嘴示意巫罗往下看。巫罗顺着方向往下瞅,定睛一看,小孩背到身后的手抓住了公孙璧的衣角,紧紧攥在手里。 “……粢团。”巫罗退回来,叉着腰低头轻轻喊她。 “带上我嘛,”小孩眼巴巴地抬头望着她,脸上挂着一层讨好的浅笑,小声央求,“我也想去那边看看,我保证不乱走。” “不行,”巫罗拒绝得干脆,“快松手。” 小孩撅着嘴巴犟在原地。 巫罗的声压更大:“我生气了。” 小孩这才松开了手,低下头可怜巴巴地跑远了。 巫罗神色复杂地目送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再次招呼公孙璧:“请吧。” “可怜的娃娃,”公孙璧心生怜悯,似笑非笑地询问巫罗,“她只是想去看看,为什么不带上她呢?” “……公私有别,无关人等不可妨碍公干。”巫罗没有回头,径自向前走。 “是吗,好吧。”公孙璧遗憾地感叹,又望了一眼小孩消失的巷口,跟着巫罗继续在人群中穿梭。 重新融入热闹的人群,令久日游离世外的公孙璧恍如隔世。她身临其境,仔细观察周围。草顶泥墙,木梁矮房,人们在道两旁三五成群地簇拥,担着各色货物高吆低谈。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烧制时蒸腾的香气,与公孙璧记忆里遥远的部落集会别无二致。 “接近神明的地方,烟火气竟然这么重。”公孙璧情不自禁地感慨, “这是人的地方,不是神的,”巫罗纠正,顿了顿,咬字变重,“神未曾踏足过这里。” “你在灵山,敢说这话?”公孙璧兴致勃勃地凑上去追问,“据说你还是神明后裔呢,怎么对神的意见这么大?” “我是一个人,不是什么神,”巫罗皱皱眉头越走越快,“我的先祖也不是什么神明,同样是人,优秀的人。” “用着火的神力,却抗拒神的身份吗,”公孙璧不解,又想起她先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激言,声音低沉下去几分,“这是何意?你对异族哪里来的这么大偏见。” “哪里来的偏见,这是事实,神族欺压人族在先…”巫罗激动起来,又忽然意识到二人身处闹市,提了提遮脸的围兜缄默下去。 公孙璧乐得看她胆大包天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调侃她:“这么坦率,你就不怕,届时我面见天帝,向天帝禀明你的狂言妄语?” “随你的便。”巫罗冷哼一声,看都不看她。< /p>“这么信任我?昨夜还嚷嚷着要杀我,阻止我祸害灵山呢?”公孙璧慢条斯理地拉成语调,“早领教人心善变,看来人脸也不甘示弱啊。” “我不信任你,但是有人信任你,”巫罗声音很小,咬字却很重,“你最好藏好你的小心思,别被我逮到。” 有人信任我?销昱吗?不对,巫罗看起来并不服销昱。公孙璧细想与巫罗打交道的细节,脑海里滚过宝阁的山女、据说与巫罗私交不错的巫彭,还有气定神闲捉摸不透的巫咸。 你之前,认识巫咸吗?回想起当初销昱在山顶上的疑问,公孙璧再次望向巫罗这个疑似被派来监视她的探子,几乎可以确定巫咸别有谋划。可是,他在图谋什么呢?自己真的见过他吗? 公孙璧沉默了。依据销昱所说,巫觋们是在绝地天通之前便上灵山相聚。在这之前,她借着养育者的庇护生活在人族的部落,地位举足轻重,见过的人太多,见过自己的人也不少,只是人生短如白驹过隙,这些人和过往的事,甚至整个部落,都已经渐渐淡去,湮灭在时间里了。若巫咸真的见过自己,那他也算为数不多,仍然与自己的过往有过交集的人了。 公孙璧突然感到一丝庆幸,随后而至的是略微强烈一点的悲凉,然后皆很快地被压了下去,像将燃烧的香炷轻轻摁灭一样,在心头轻轻一点,稍微烧灼一下,就过去了。毕竟,相较于她生长的环境来说,她的生命实在是太长了,长到,连那段过往,在她的生命里都只是飞掠一下,就过去了。 巫罗罕见地发现公孙璧缄口不语,倒也没多问,只是往她的方向瞟了一眼,目视前方继续赶路。 二人一句话不说,速度便快了许多。巫罗领着公孙璧往山原深处走。人烟逐渐稀少,周围再次冷清。越过一个缓坡,道路再次变成了砂石路。缓坡另一边的平台后是一处陡崖,几座规整的平房沿着断崖环形分布,不多不少,正好九座。 九巫九房,刚好。公孙璧在心里默默算数,想到昨夜在宝阁二楼五间被上了栓封住的门。她走下平台环顾这些屋子,从左手边起,竟有六座房子的大门同样上了栓,比宝阁还多出一间。 巫觋们轮流献祭,日复一日,直到生机消耗殆尽,然后死去。销昱在祭坛上的解说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果然。公孙璧顿感一阵唏嘘,心中又暗暗生疑。今早她在宝阁二楼,并未见到新封的门闩;祭坛上那具火化的尸骸,据销昱所言,亦并非属于十巫之一。 “你跟我一块,住在巫礼的房子里,”走近建筑,巫罗指指右手边第二座房子,“里面有两间内室,我占了一间。另一间,昨夜巫礼已经待人来打理过了。” “你住巫礼的房子,”公孙璧从心绪里抽身,有些惊讶,“你自己的房子呢?” “……我没有房子。”巫罗滞了一口气,缓缓言语。 公孙璧更好奇了:“那多出来的一间房子是?” 18. 抽丝剥茧 巫罗奇怪地看向她:“圣使的啊,最右边那座。” “哦,哦对,他也是要住房子的,原来他也住这儿啊,”公孙璧摸摸鼻头尬笑两声,抛出新问题,“那我们住这里,巫礼住哪儿啊?” “你昨晚不是看见了?”巫礼说着又想冷哼一声,白眼翻到一半,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斜眼飞了公孙璧一眼,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公孙璧乐得看她“投鼠忌器”的样子,好脾气地没有追究,趁她心不在焉,装作不经意地继续套话:“但山女的房里只有一副棺材啊?” “大活人住什么棺材…”巫罗不假思索地回道,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顿时闭嘴,低头飞快往先前指向的房子走去,“进屋。” 大活人。公孙璧望了望被闩起来的第六座房子,记起昨夜巫罗激动时,朝山女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巫姑”,若有所悟。她一边走,一边故作饶舌地贴近巫罗,放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打听:“哎,听说山女和巫礼……有这事儿吗?” 巫罗却因刚才的话起了防备,不再多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哎呀,那可真是佳偶天成,”公孙璧笑眯眯的,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说他怎么放着这么好的房子不住,跑去挤那暗无天日的宝阁,原来是想二人独处,为了不被打扰啊。”她边说边用余光注意巫罗的表情,发现巫罗的脸色沉了下去,嘴巴抿得梆紧。 这什么反应啊,她不会喜欢巫礼吧。公孙璧腹诽。也不像啊。她忆起初见时巫罗朝她们一群人翻的白眼,牛哄哄的,看起来也没太把巫礼放在眼里。 难不成喜欢山女?窈窕淑女,姝女好逑,亦是一段佳话。公孙璧灵光一现,又快速地被她自己扑灭。别局限于情情爱爱啊,她在心里提醒自己,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见巫罗对迂回的试探一副警惕的样子,公孙璧决定单刀直入:“那为什么,山女在灵山身份尊贵,却居住在灵山宝阁那么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呢?” “哪儿来这么多问题,你不是销昱引荐上山、信任销昱吗,问他去呀,”巫罗不耐烦,也不想再被她套话,“他不是自诩天神下凡吗,这些事,他应该看得比我更清楚。” “呃,他难道不是天神下凡吗?”公孙璧抓住了切入点,趁机打听销昱身上的秘密。 “呵,”巫罗把脸扭了过去,仍然拒绝透露半个字,“你问他去!不过……”她还是把头转过来,意味深长地对公孙璧说,“不过我劝你,别太把宝押在他身上,免得引火烧身。” “放心,我自己就是玩火的,清楚自己的斤两,”公孙璧嘴上不输,反讽她,“倒是巫罗姑娘稍欠火候,小心误入歧途,玩火自焚。” 被点出昨日败绩,巫罗哑口,偃旗息鼓,脸色更沉了。 “都过去啦,我都不计较,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公孙璧见好就收,蹙起眉尖,垂下眼睛,略拢肩膀,侧身不看巫罗,楚楚可怜地诉苦,“那依你之见,我一个人,在这灵山上孤零零的,还有谁可以依附呢?” 这下巫罗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到门前,推门跨进门槛。 我这么有魅力,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确实不喜欢女的。公孙璧咬咬嘴唇,尴尬地理理衣襟跟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清风扑面而来。公孙璧警惕地止步,故作轻松地调侃:“哟,听说过空穴来风,头一次见空屋来风。” “昨夜打扫,把窗上的兽皮帘子掀起透气,这会儿还没摘下来,”巫罗在中堂右转,又推开了右侧被风吹开一条缝的门,“呐,你住右边这间。” 公孙璧飞快地扫了一眼厅堂的环境。正对着大门靠左的角落砌着一方下陷的火塘。火塘中夹着一点干柴。火塘周围铺着几张陈旧但干净的草席。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她又侧身探看右边的房间。房间长长方方,进门左右邻边墙上各有一扇小窗,地面中央铺着一层草席,上面垫了一大张深色的、毛茸茸的兽皮,与她在宝阁二楼歇息的空间十分相似。 公孙璧记得,事死如事生,也是人族悼念逝者的一种方式。人族安葬逝者大多讲究入土为安,偶尔也有水葬天葬,但终究是要归宿到某个地方安息去的。像灵山十巫这样,将坟墓修建在上不及天、下不及地的楼阁之上的,公孙璧还是第一次见。 “我住对面,有事喊我。”巫罗已经走向了厅堂左边对称的房间,给公孙璧撂下这句话后,快速闪进了门里,和当初在宝阁二楼被逗得落荒而逃的销昱如出一辙。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吗?公孙璧耸耸肩,进屋关门,恰带动了一阵穿堂风。屋内的两扇窗户同样左右对称,一扇对着房门前的平台,一扇开在断崖边。 公孙璧借着放下兽皮窗帘的空档,往窗外断崖下望去。崖下云海翻涌。冉冉袅袅的雾气从云层中自下而上蒸腾而起,却在即将升上悬崖时戛然而止,似是被一层透明的屏障压在崖下,积蓄渐厚仍不得释放。 这就是灵山的边界吗。公孙璧开始在心中划分此域的范围。昆仑、汜林、灵山,三点一线,呈长条形。昆仑是天帝从前的行宫,汜林是昆仑的屏障,灵山是巫觋们的活动范围,与昆仑遥遥相望。 不过,未探索的区域太多,仅凭她有限的见闻,还是无法确定此域的准确范围。 当初公孙璧顺着弱水的气息摸进此域,认识销昱,并非未曾察觉此境情况有异;但她在大地上逡巡许久,唯一能排查到的弱水的气息就来自此域。后来销昱告诉她,幽都入口的弱水已经干涸殆尽,同样证实了她的感应:昆仑山下,留存着目前大地上仅剩的弱水。 只是可惜,此处弱水连接的并不是幽都。而她虽能分辨幽都的气息,但无法感应幽都的位置。没办法,出生的地方不一样,没继承到。 也就是说,若要找到幽都 ,还是绕不开销昱的帮助。陡崖外仍有冷风吹来。凉风袭面,公孙璧骤然抓住一开始她就怀疑的点。销昱似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来到这里,至少,他一开始就知道,有人会身携神弓找到此域。毕竟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自己身上的这把神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公孙璧无奈地瞥了一眼背上的油亮的弓身,放下兽皮帘,回到屋中央的软垫上坐下,凝神思量。销昱自称被大羿射杀之后再次复活,就再也没法凭借弱水往返此域。而自己是在此事之后继承的神弓,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踪的。是谁在监视自己? 还有一种可能,若是追根溯源的话,自己当初要找弱水寻幽都,是为了……公孙璧正在脑中抽丝剥茧,忽听房子外面传来一阵细微而杂乱的脚步。是右边。公孙璧记得巫罗刚才说过,最右边是销昱的住所。 公孙璧悄悄地从陡崖那一侧的后窗翻了出去,躲在屋后观察前面的平台。只见几个小觋从远处跑来,溜进销昱的屋中。 小偷?公孙璧惊讶过后,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她摸到销昱屋后的窗边,偷偷去拨罩窗的兽皮帘。可惜帘子被封得严实,轻轻拨不开。公孙璧不气馁,顺着后墙继续往前摸去,伸手去掏另一扇后窗的帘子,结果这一扇同样被封得严严实实。 啧。公孙璧正在惋惜,忽听屋前又传来动静。几个小觋又飞速地窜了出来,仔细关好门,一溜烟地跑远了。 公孙璧立刻抓住这个新的机会,隐去气息一路追踪。只见几个人一路跑过环山土路回到前山,拐进了通往宝阁的小岔路。她犹豫着放慢了步子,斟酌起山女和巫礼的灵力。 二人并未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具有攻击性的力量,何况,自己是来抓小偷的不是?于是公孙璧再次循迹赶上,在他们进入宝阁关门的间隙,从门缝中闪了进去。 巫礼正在一楼厅中等着他们。即使在白天,密不透风的宝阁中也是漆黑一片。厅正中的空地上用荧光画了一个阵法,淡蓝色的大圆环内套着一颗八角星。 “巫礼,东西取来了。”为首的小觋哈腰上前,将带来的东西双手奉上。 隐去身形的公孙璧凑过去细瞧。那是一个白色的硬质物件,似三角形状,巴掌大,上了釉似的表面渗着磨损的痕渍,像是某种巨兽的牙齿…… 等等,这不是销昱的镖头吗?公孙眨眨眼睛再次端详。此物确实像极了当初销昱与她打斗时用的绳镖,只是连着齿镖的黑线不知所踪,徒留镖头。 “不错,都知道该怎么做吧?”巫礼拿走牙齿,对着众人敲打一番。 “明白明白,我等来宝阁例行巡逻,并未有什么异样,一切如常。”领头的巫觋机灵应承,忙不迭地带着众人行礼。 巫礼微笑颔首,转头看向身后漆黑一片的空间,侧过身子让路。 公孙璧警惕地盯着那片黑暗,莫名的威压让她下意识地远离众巫觋。 19. 连环迷津 漆黑之中传来一阵水流的潺潺声。少顷,数条闪着蓝绿色荧光的涓涓细流从黑暗中缓缓爬出,向众人脚下蔓延。公孙璧立刻认出,这又是弱水。 众人见此纷纷跪地俯首,前额贴地,像在恭候水流光临。 藤蔓般的水流不紧不慢地延伸至众人身边,把他们划分开来,再将他们的身体一个一个环绕包围,最后停在他们额头的贴地处。 从额头交接处,水流的荧光骤然变得更亮。光芒顺着一道道水流,如树根吸水般,向黑暗之中的源头回溯,照出了黑暗中隐藏的影子。 公孙璧借着微光细看,隐隐约约可窥见影子的轮廓。巨大的影子身体扁圆而长,两侧似有多条弯折长足,上有两只突触般的短细触角,时不时动弹两下,似是个活物。 似曾相识。公孙璧顿时想到了山女座下的那只螃蟹。她仗着隐身,小心翼翼地绕开水流,放轻步子小跑过去,凑近端详;那影子却像有所觉察似的,使唤着数条腿,窸窸窣窣地往黑暗深处没去了。 熟悉的脚步声。公孙璧几乎确定了心中猜想。 地上的水流随之熄灭。大厅内仅剩中央地上的阵法持续发亮。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吧。”巫礼不动声色地屏退众人。 伏地众人齐声祝颂:“水土归壑,草木润泽,佑我血骨,唯地广博。”然后匆匆站起,躬身快速地退出去了。 待大门关紧。巫礼垂下眼睛,轻轻喊了一声:“孙姑娘。” 公孙璧稍微惊愕了一下,没有回应。她谨慎地伫立原地,观察巫礼的动向,按兵不动。 “孙姑娘,”巫礼同样没有动作,眼睛仍然看着地面,轻轻邀请,“孙姑娘,请现身说话。” 公孙璧依旧一动不动,但黑暗中的影子沉不住气,窸窸窣窣地往大厅中央走来。公孙璧静听,发现脚步声越过巫礼,朝自己的方向爬来。她扭头望去,看见渐近的大影子举着双钳,拖动着六只尖脚,嘴里还吐出了发着荧光的泡泡。如她猜想的一样,这正是供山女骑行的泡泡。 公孙璧无奈,在泡泡贴脸前现了身形。 “我看见那几个人偷偷摸摸地钻进了圣使的住所,还以为是进了贼,”公孙璧笑眼一眯,先发制人,开门见山地揶揄,“原来是巫礼的意思。” “巫礼不敢,”巫礼神色恭顺,语气温吞,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此举是圣使的意思。” “哦?你们在做什么?”公孙璧顺着话头,明目张胆地好奇起来。 “不过是在替圣使办事罢了,姑娘可自行前去询问圣使。”巫礼的回答干干净净,不沾一丝供人探究的余地。 不过,公孙璧刚好有其他切口去撬他的嘴。“那些人刚才当着你的面念叨的是什么?似乎,不像是祈祝天神的颂词啊?”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期待巫礼的反应。 巫礼似乎并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公孙璧甚至看见他的嘴角略微向上弯了一点。“神性无形,不分来处。神既福泽灵山,自然也包括灵山的水土草木,”巫礼从容应答,反将一军,“还是孙姑娘觉得,天帝所辖范围,仅限苍天呢?” 油嘴滑舌。公孙璧脸上绷着笑,暗暗腹诽,嘴上却识相地避其锋芒:“不敢,不敢。那么,圣使何在?” “孙姑娘,请移步,往这边来。”巫礼邀请公孙璧,朝中央的阵法走去。 阵法的图案,与昨日巫礼打开二楼封闭房门时施法的图案一模一样。公孙璧一个晃神,被身后螃蟹的钳子轻轻推了推背。她心生不满,皱着眉头转身正要发作。巫礼眼疾嘴快,先行出声喝退了螃蟹:“泡泡,不得对孙姑娘无礼。” 泡泡对对钳子,低垂下身子,慢吞吞地迈着腿退行进黑暗里。 公孙璧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不会说话的螃蟹继续计较。她缓缓走到阵法的圆形边缘,停下脚步,机警地问:“这是要干什么?” 巫礼走到阵中心安抚道:“孙姑娘放心,此阵乃做传送之用,直通灵山之外。”他张开手掌,手心向下。地上的收到感召,平静的光芒开始微微闪烁。 “圣使,又去了灵山之外?”公孙璧暂时没觉出什么不对头,半信半疑地踮起脚尖,踏进阵内。 巫礼不置可否,将手中尖牙双手奉上:“劳烦孙姑娘,顺道将此物送到圣使手中。” 公孙璧刚拿住那枚牙齿,脚下的八芒星图案便发出强光。她稳立阵中,凝神望着巫礼,默默思忖,试图再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线索。巫礼却是面色如常,抚胸款款施了一礼,保持躬身的姿势,直到强光将两人的视线彻底隔开。 进入这昏暗的灵山将近一日,总算看见了像样的光芒。强光之中,公孙璧谨慎用灵力探查周身的同时,又有些怀念域外的太阳。 她久居人间,习惯了日出日落的天时。人间的生息仰赖太阳的起落周转。出于对生存的渴望,一代代的人们积攒起了对光明近乎狂热的向往。“白昼亮堂堂,夜晚凄惶惶”,诸如此类的歌谣,公孙璧记得自己小时候曾和别的孩子一起传唱。 甚至连人间的夜晚,也有热闹地亮如白昼的时候。往往灯火越旺,夜色越亮,最亮的一次要数……思及此,她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阵干呕。 公孙璧及时抿紧嘴唇憋了回去,重新站稳,心神震荡。周身似有热浪翻滚,仿佛又有阵阵烧焦的黑烟萦绕在她的鼻尖;满眼的火,满眼的残骸焦炭;烈焰中,焚烧的爆裂声绵延百里,不绝于耳。 脚底传来钝痛的硌感,将公孙璧的神智勉强拉回。强光不知何时消失。公孙璧落入另一片黑暗。脚下踩到了一种坚硬的棱角,透过鞋底硌到了她的脚。 公孙璧在指尖搓出一撮火苗照明,发现自己落入了一片树林,脚正踩在荦确的石堆里。她借着火光就近找了片平坦的地面站立,四顾观察环境。 如她初入此域时进入的汜林一样,这里的林地中也没有枯 枝落叶,地面上,山石与泥土混杂裸露;树木枝繁叶茂,比汜林夸张得多:层叠的枝叶连成一片,严丝合缝;身处木下,抬头不见天。 树木长青不枯,看来这里还在灵山的势力范围之内。可是四面都是树屏,没有参照物,如何找路呢?公孙璧暗忖,开始向外扩散自己的灵力,一边探路,一边搜寻销昱的气息。 销昱他真的在这里?公孙璧握紧手中利齿仔细端详。大小、形状、表面的磨损……应该错不了,是他使的牙。公孙璧回想起销昱偶尔露出的缺了一颗牙的下齿。天下只有他一名窫窳,他也只掉了一颗牙。 那,他在这种地方干什么?不知走了多久的公孙璧停了下来,留心打量前方的路。林中地面高低错落,似是生于山地,无边无际。 这样找下去纯粹浪费时间。既然让自己来找销昱,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传送到销昱面前呢?公孙璧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熄了火焰,施法腾空而起,如一柄利箭穿刺出林,在空中展开虚化的两翼。 相较于身处其中的盲目乱窜,跳脱出来,居高临下,果然看得尽然。公孙璧飞高俯瞰,终于看清了这座山的全貌。这是一座连绵的丘陵,茂木覆盖,如伞如云。周遭自半山腰起云雾环绕,像蚕丝带层层箍紧了一只锈蚀的青铜戈头。 又是云雾。公孙璧拧起眉头有些怄气。飞低了看不远,飞高了又全是云层遮盖,这秘境无论如何叫人看不清全貌。 她不敢贸然冲进陌生的云层,于是展开翅膀,围着这座可见的山丘盘旋,仔细侦测下方的灵力波动。几圈下来,还真叫她察觉出了蛛丝马迹:丘陵可见处的东南方向,隐隐有弱水的阴寒气息传来。 公孙璧俯冲滑翔,驶向山的东南侧。她降低高度贴近山体,专注观察一面,很快注意到这一侧的山顶之下山腰之上,树木的排布似有异状。此处树林比别处稀疏松散,好似剃发之后,人的后脑部露出的发旋。 公孙璧扎进这处难得漏进天光的山缝重新落地。收了翅膀,一阵腥臭的阴风顿时从前方轻轻轰来,混杂着苔藓味、霉味、糊味,还有一丝突兀的血味。公孙璧吸吸鼻子快速嗅探,目光锁定在前方突然出现的巨大的洞穴中。 有穴居人类在这里烤肉吗?公孙璧屏住呼吸,好奇地朝漆黑的洞口投进一枚烧着的青羽。青羽浅浅地钉在洞口,小小的火苗照不亮大而深的洞穴。见此,公孙璧索性在手中凝聚出一团明火,侧身慢慢地往洞内搜寻。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往里走了一段路后,身后洞口传进的光完全消失。但是,她从越渐浓烈的复杂气味中,勘探到了一丝销昱的气息。 穴居人类在这里烤销昱?公孙璧瞬间被自己的想法震住了,快速地左右甩甩脑袋。是销昱在这里烤肉还差不多,而且,他有吃人的旧故。 公孙璧的脸色严肃起来。她展开另一只手心,再次端量那颗巨大的牙齿。销昱让人取牙来,不会是为了吃饭吧? 20. 幽洞活尸 公孙璧越想越心急,脚步也加快了,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往洞穴深处走。洞内又分岔出无数个大小形态各异的小洞口,四通八达,而销昱残存的气息微弱。公孙璧凝神捕捉气味,沿着高低错落的洞道七拐八绕。不知过了多久,公孙璧敏锐察觉,洞内的温度竟开始升高。 这着实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方才沿路愈重的阴冷湿气在她的身体表面结上一层熔化的薄霜。销昱的气息混杂着越来越浓的焦糊味道,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扑面的恶臭。公孙璧一时拿不准自己之前对销昱在此进食的猜测。 万一人家就这食性呢?或者,万一被烧烤的真的是销昱呢?! 无论哪种,目前都说不上是什么好事。公孙璧几乎要小跑起来,往收窄的石洞里越钻越深。 就在公孙璧即将与石壁摩肩擦顶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光亮。接着光圈放大,一个巨大浑圆的洞口映入眼帘。鬼斧神工啊。公孙璧感叹着挤进倒斗似的洞道,走近这个径长比她高出一倍的圆,捏熄手中的火,抚上洞口边缘。平滑如玉,锋利如戟。 手中的火熄灭后,洞口仍有火光,将她的影子摇曳得幢幢。公孙璧顺着洞壁,转动脖子瞧了一圈。原来石壁上缀了一圈小陶盘,均匀分布,一共八个,指向八个方位。陶盘内盛放着燃烧的乳白软膏,黑烟袅袅,先前恶臭的焦糊气味一部分来源于此。 公孙璧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跨过路中央的陶盘进了洞。刚拐过洞口转角,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她看见洞穴深处,销昱正背对着她,低头用两只手操作着什么,而越过销昱的肩膀,可以得见他面前支着一副一人高的木架。洞内没有点火,公孙璧只能隐隐约约窥见,支架上束缚着一具人形的身影。 “嗷!”结合洞内混着血腥的异味,公孙璧不由得大叫出声,把背身专注操作的销昱吓得一抖。 销昱定住身体,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清公孙璧的脸后从容问候:“……是你。” “是啊,”公孙璧嘴上语气轻快,脚下步伐急促,又捏出一团火快速接近架子,“不是你请我来的吗,让看看,你偷偷摸摸的搞什么名堂?” “等等!”销昱几步跨过来拦在她面前,连声提醒,“别,别用明火!” “哦?”联想到坟墓般的灵山宝阁之中亦有这个规矩,公孙璧的心沉了下去。她停下来,视线扫向木架,装作漫不经心地开起玩笑:“这是个死人?” “不是。”销昱回答得很快,让公孙璧及时缓出了压抑在胸中的一口气。 “还活着啊,你在对这个人做什么?”公孙璧收回火焰,拳头攥得梆紧。面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歪过头注视销昱的眼睛,呛着笑意追问。 “不是,”销昱移开目光,再次否定了她的判断,“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名天神。” “什么?”公孙璧的心彻底放下来,于是纯粹的好奇又从心底浮现出来。她伸长脖子去瞅架子上一动不动的被缚者,连连发问:“是真的神吗?好多年没见到了,真稀奇啊,顺着灵山被丢下来的?犯什么事儿啦这是?” 销昱静静听完她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低头望向她另一只紧攥的手心,反过来轻轻地问她:“巫礼送你来的?可有让你捎来什么东西?” “啊,你说这个,”公孙璧张开手心,戏谑着把手中攥温的巨牙递过去,“巫礼方位传得偏,这洞又藏得这么深。收到这牙我还以为,圣使大人是在这里偷偷加餐,悄悄请我来一同打牙祭呢!” “……你刚刚以为,我在吃人?”销昱迟疑了一会儿,低头接过牙齿,握在手里摩挲翻动,语气有些不悦。 “哪有,哪有。”这怎么能承认呢。公孙璧撇过头,挠挠后脑勺打了个哈哈,转动脑筋编织借口:“我在外头闻到血味了,疑心你被谁捉去当食物了,还受伤了。”她一脸关切,煞有介事地扶住销昱左看右看,顺理成章地抛出关心:“没受伤吧?” “……没有。”销昱仍对肢体接触不太自在,但也没躲开。待公孙璧装模作样地长松一口气放手后,他才转过身,带公孙璧往架子走去。 “等等,”先前跃跃欲行的公孙璧这回叫住了他,“不能用明火,那有别的光吗?” 销昱意外地转回身,视线带着惊疑:“你…看不到吗?” “看得到,但是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公孙璧脸不红心不跳,说起理由来头头是道,“毕竟难得见到纯正的天神,可不得抓住机会,认真过过眼瘾。” “……”销昱的脸有些僵硬,嘴皮子还是很灵活地反应过来,“宝阁照明用的荧光水,这里也有一些,我替你洒上便是。” 公孙璧跟在销昱身后,看他从袖子里掏出小铜瓶,边走边往地上倾泻荧光,不由得想起灵山宝阁中吐荧光泡泡的螃蟹泡泡。她记得泡泡的六条腿后面拖着一对泳足,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阴寒气息与弱水几近相同。 “说起来,吐荧光水的那只螃蟹,不是灵山本土的生灵吧?”公孙璧打量着销昱的表情,试探着开口。 “不清楚。”销昱晃晃小铜瓶,将剩下的荧光重新收回袖中。 “……”公孙璧不说话,只是用力盯着他的眼睛。 “咳,这个我是真不清楚,”销昱清清嗓子,把两只手也揣进袖子里,赶紧解释,“我上一世被大羿射死前没见过它。这一世复活后,它的存在已经被十巫默认了。” “是吗?那早些时候,巫彭为什么说‘宝阁内的螃蟹是从何而来,圣使大概比我清楚’呢?”公孙璧没那么好糊弄。况且,这会儿她也堪堪回过味来,那几个正巧被自己发现的“窃贼”,大概也是旁人算准时间,特意派来的引路人。而销昱就算不是主谋,也至少是其中之一。 “不光是我大概清楚,我相信你也能猜出,”销昱不慌不忙地道出她心中所想,“这荧光水是那螃蟹吐出的,你昨日在宝阁已然用阴火 引燃了一地荧光,想必,早有判断。” “果然,与幽都有关吗,”公孙璧拉下脸来,紧紧盯着销昱,格外严肃地逼问,“我昨日还问你,‘若是我没有经过此地,你又当如何’,你回了我一句命中注定。如今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为谁卖命?” “谁也不为,”销昱语气平淡,面色从容,垂目缓缓陈诉,“如你之前所说,我一条命分三段活。一段死得稀里糊涂,一段活得不清不楚。这第三段,除了报答再生之恩,也是该为自己清算一些模糊的前尘往事了。” 公孙璧听着他的话起了怀疑,没有体会到确切的言外之意,凝神追问:“什么意思?” “你知道大羿射落九日诛杀六怪,那应该也听说过,当初身为天神的窫窳是怎么死的。”销昱转身向木架上的人影走去。公孙璧跟在后面,借着满地的荧光,这才看清架上被捆者的下半身,竟是蛇尾。 “据人间传说,是被天神贰负所杀,”公孙璧心领神会,“这位,不会就是……” 销昱回到架子面前,手握牙齿,又开始对架上人体鼓捣什么东西:“是,贰负。” “哇——仇人相见,你这是在干什么,”公孙璧嘴上轻快,步伐却有些沉重,慢慢地走到他身边观望,“用利齿剐下他的肉,撕碎他的骨头……嗯?” 只见销昱握着利齿,一点一点地切割缚住贰负身体的绳索。漆黑的绳索从贰负的各部分肢体末端,一直延伸回他的头顶——这分明是贰负自己的头发。而贰负一动不动地被挂在架子上,脑袋软绵绵地垂下。 “他这是已经死了吗?”公孙璧不愿意细看陌生逝者的脸,把目光移向销昱努力切割头发的双手上。销昱指尖的发丝似乎粘连在主任的皮肤上,极难拉扯。 “不算死了。”销昱目不转睛,神色认真。顿了顿,他眼神微转,轻轻吐了一口气,又补充了一句:“也不算活着。” 公孙璧鄙夷地撇撇嘴:“又是天帝搞的那种,什么稀奇古怪的永生赐福惩戒之类的?” “他本来就是神,用不着这种赐福,”销昱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后正色道,“是拘禁,将灵魂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 “对于天神而言,这和永生有什么区别吗,”公孙璧嗤笑,接着疑惑,“那他为什么会是这种状态?” 销昱示意她自己去看:“你细看他的身体。” 公孙璧这才把视线轻轻地瞟到人影边缘。在荧光下,贰负的脸显得发青发白。这尚可算是正常现象,何况天神本就异于常人。于是她慢慢地往脸中间扫视,窥见一双黑乎乎的大眼洞静默地空在脸的中上部分。下方不远处,还有一小对豆大的鼻洞。 公孙璧猝不及防地看见这幅景象,头皮略微发麻。她罕见磕巴了一下:“这是腐烂了么……怎么烂成这副样子了?”话音刚落,她进一步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惊讶地复问销昱:“你是说他这样还活着?” 21. 锱铢必较 “天神相比于地上的人来说,是长生的,但不是不会死的,”销昱把已经割下来的几绺头发捋顺,晾到旁边的石台上,继续扯起贰负剩下的头发,“有意外身故的,也有生机耗尽寿终正寝的。” “那,他算哪种死法?”公孙璧斟酌着问法,顺着贰负烂了一半的脸向下看,看见躯干之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的麻布条。浅色的布条上晕开了连成片的深褐色液体。公孙璧试着轻轻嗅闻,竟然没有闻到想象之中,人身腐败之后,那种强烈的尸臭味。 “半死半活吧,”销昱挽起袖子,又握着牙齿鼓捣起了一团乱发,语气竟有些唏嘘,“身体死了,灵魂被关在里面,出不来喽。” “我好像明白了。”公孙璧回忆起小时候听玩伴说过,生灵的躯壳消亡到一定程度,没有及时离体的灵魂会失去庇护,魂飞魄散。眼前这具躯体,腐败的程度肉眼可见。“原来是这么个拘禁法,”公孙璧感叹间冒出更多鸡皮疙瘩。她拧着眉毛端详贰负身上缠得的厚厚的布条,心里酸疼酸疼的,小心地问:“这看起来,好像很疼吧?” “当然,灵魂与肉身共感。身体死亡,感官却还连接在灵魂上……”销昱语速顿缓,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不知道和我肉身重造,灵魂重塑相比,如何?” “……”公孙璧垂下眼睛,方才揪心的面色,此时凝重地舒展开来。她学着销昱平时双手揣袖的样子揣起双手,不停搓拭。“不知道啊,没试过,”公孙璧有些无措地往别处乱瞟,突然眼前一亮,兴致勃勃地向销昱提议,“要不,你在他身上试试?” “我没有那种力量。”销昱摇摇头。少顷,他又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上千年了,就算是天神的纪年,历史也该翻过一卷了。” “你还挺仁慈,”公孙璧笑嘻嘻地把脸贴过去,斜眼夸赞,“不错,活出点人样子了。” “……”销昱似乎还没习惯公孙璧夸人的方式,一时无话。末了,他好像有些不甘心地开口反讽:“你先前在众巫面前,不是义愤填膺地要讨伐人族吗?这会儿拿人类当上榜样了?” “那不是时势所趋吗,”公孙璧无所谓地摊开手,理所当然地反问道,“咱俩现在不是一伙的吗?” “是吗?你信任我吗?”销昱暂停手中的活计,扭过头一脸认真地问。 “你想说什么?”公孙璧下意识后仰防备,又生生憋住了,故作漫不经心地回道。 “你的真名叫什么?”销昱的脖子又往她这边伸了一寸,目光炯炯地追问。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公孙璧故意不答,反问回去。 “假名,”销昱斩钉截铁地否决,穷追不舍,“至少,你不姓孙,对不对?” “哈哈,我不姓孙姓什么啊?”公孙璧悄悄咽了口唾沫,笑意得体。 “你,到底是不是姓姬?”销昱的目光在她的两只眼睛里来回游移。他犹豫片刻,一字一顿地咬出一个名字:“姬,璧?” “噗,哈哈哈哈……”公孙璧好似没憋住,突然哈哈大笑。“姬璧?”她笑声不减,趁着喘气的空档,故意曲解销昱猜测的名字,不可置信地质问他,“什么积弊?积弊,积成大弊,部族怎么会给小孩这样取名字啊?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将余光往销昱脸上瞟。销昱没有笑,也没有丧气,仍然认真地盯着她看。 公孙璧谨慎地压小了笑声,用略带尴尬的语气试探:“咳,你怎么不笑啊?” “你承认,自己是姬姓部落的小孩了?”销昱语调轻快,嘴角浅浅上扬。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公孙璧翻了个白眼。“我想让你知道的,你都会知道,”她皮笑肉不笑地警告,“而我不想让你知道的,我劝你,别去好奇。” 销昱静静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又恢复了一贯淡然的样子,“孙姑娘勿怪,我也是为了我们的合作着想,”他扭头继续切割头发,公事公办地说,“毕竟,知己知彼,胜算才大。” 公孙璧莫名吃了一瘪,略带无奈地瞅向销昱,却瞄见他的眼底沉下去一丝波动。“……你兜着圈子把我引到这方深洞中,不会就是为了套我的名姓出身吧…”她心里突然不自在起来,目光追随着销昱手中辛勤切割的巨齿来回移动,叉着腰杆把话题岔开,“哦,还有看你给仇人剃头发?” “劳请孙姑娘帮我一个忙,”销昱又晾下几缕头发,把牙齿塞回袖子里,站直了身子,朝着公孙璧微微颔首,娓娓请求,“请姑娘,帮我杀死贰负。” “这算是测试吗,”公孙璧稍一抬眼皮,猜想销昱的盘算,“一测这把神弓的威力,二来杀死仇人终结后患?” “姑娘觉得,以贰负如今的状态,我想他死,是为了报仇吗?”销昱不咸不淡地诘问,轻轻将公孙璧的得意顶回去。 公孙璧察觉到销昱话语里的赌气。联想到先前他眼底不明的晦暗,公孙璧推测他大概是有些生气。可是,为什么呢?因为自己警告他,别对自己的身份好奇吗?这也太小心眼了吧! 公孙璧一时没有回答他,抱着怀疑的态度观察销昱的表情。销昱倒也没有催促,只是把视线移到一边,面无表情。 于是公孙璧的心情也被搅得不爽利。“……啊,你是大发慈悲,让仇人解脱,”她不惯着销昱,径直打破僵局,退后几步,将背后的弓取下来,“好,我帮你。” “呃咔——”就在公孙璧拉开弓矢变出弓箭,瞄准贰负的胸口即将放弦时,忽听尸身内部传出一阵低沉的噪音。随后,尸体的上半身连带着耷拉下来的脑袋,开始扑簌簌地颤抖。 “……体内积气吗?”公孙璧疑惑地望向销昱,谨慎地捏紧弓弦,“他腐败到这个阶段,应该已经过了胀气的时候了吧?” 销昱耸耸肩,双手揣袖,深呼一 口气,漠视尸体异动:“我不是说过吗,他没死。” “呃…呃呃——”尸体颤颤巍巍地抬起脑袋,贰负那几近化为骷髅的脸完整地展示在公孙璧面前。 “哇哦,你好。”被黑洞眼眶直视的公孙璧无处回避,挤出笑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那头颅朝公孙璧张开齿排。公孙璧盯着他张开的嘴拉满弓弦,却见他慢慢地操纵脖子,僵硬地侧过头去,转而冲销昱大声嚷嚷:“呃——呃咔——呃呃呃——”声音凄厉刺耳,像铜刀刮铜锈,石锯剌树皮。 剌树皮的声音。公孙璧脑中突然响起山女的腔调。她迅速回想起一个细节:当初她为了调侃复活的销昱,呛出那一句“我对尸体没兴趣”;销昱听到后,第一反应却是看向了山女。 相似的脆弱嗓子、通身遮掩的身体,还有泡弱水的习惯。线索串联,公孙璧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如此一来,灵山九巫的居所为什么比宝阁墓室多封一所,便说得通了。 “好了,好了,”销昱被他吵得头疼,拧着眉毛问他,“你不是早闹着想死吗?这下机会来了,你又不愿意了?” 那头颅压低了声音,仍然面对着的销昱的方向。一对齿排缓缓地咂到一起,牙缝之间泄出嘶鸣。 “他好像在骂你,”公孙璧被声波震得龇牙咧嘴,却腾不出手捂耳朵,无奈催促销昱,“要不,你哄哄他?” “你直接一箭将他射杀,不就行了,”销昱抱臂倚在木架边,好整以暇地提醒公孙璧,“赶快动手吧,我想,他也说不出什么遗言了。” 贰负一听这话急了,脖子咔嘣一声,将脸转向公孙璧,齿排大张,浑身震颤着,竟真叫他从嗓子眼里卡出几个字:“骗…骗——活——” “这得有多大恨呐,烂成这样都能说话。”公孙璧捕捉到惊心的字眼,暗暗警惕。她摆出一副唏嘘的样子,放下弓矢,走近贰负,把声音放软:“你要对我说什么?” 一副齿排张到最大,内里咕噜咕噜地挤了半天气,倏地卡出一团乌黑的脓血。一大团血块从下颌骨滑出,顺着前倾的脖子掉在地上。 “……”公孙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可是防不胜防,周围气味仍然随着空气循环,快速地钻入鼻腔。令人惊讶的是,与贰负的身体一样,地上的脓血并无甚异味,味道浓烈程度甚至比不上门口陶豆中燃烧的脂膏。 “大地之下……甚至就在大地之上,也没有多少生灵,会觉得泥土腥臭无比,避之不及。”见公孙璧惊奇地揉揉鼻子,在空中浅浅嗅探,销昱重新站直,淡漠的神色略显阴沉,平静地抛出一句奇怪的类比。随后,他蓄力挥掌,猝不及防地往贰负的胸腔上拍去。 “咳!咳咳……销昱你——”一阵呛咳之后,贰负竟成功口吐人言。虽然听着仍然有些刺耳,但公孙璧好歹听清了他的吐字——“个背信弃义的鼠辈!虾蟆!鸟卵!” 22. 端倪渐露 “鸟卵什么时候成骂人的话了,”不及销昱开口,公孙璧先乐了,“你杀了人家,倒先骂起人家来了。” “你个人崽子懂什么,”贰负头也不回,尖着嗓子轻蔑地嘲讽,随后继续冲销昱骂道,“窫窳!你休想公报私仇!” “你的结局会有什么区别吗?提前帮你解脱,还能试试这计划行不行得通,不是正好么,”销昱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以德报怨不领情就算了,还反咬一口,你还是那么叫人寒心呐。” “什么意思?”公孙璧眯起眼睛,“他也是你的同谋?” “如你所见。”销昱轻轻撂下这句话,转身去管先前割下来的头发。 公孙璧按下心中猜忌,怀疑地打量这副破败的身体:“他这个样子,能干什么?” “什么都干不了,”销昱头也不抬地收头发,“空壳一个。” “呵,空壳也能治你,”贰负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更加尖细,“当初在天上你就斗不过我,如今时过境迁,你还是得在我面前夹着尾巴!” “做天神的日子我记不清了。至于现在,谁受谁摆布,显而易见。”销昱不紧不慢地盘坐下来,开始在石台上编织那些头发。 贰负冷笑:“是吗?如今灵山不再信任你,天帝亦觉得你不中用,对你有所怀疑,你的表面威风还能维持多久?”他用力朝销昱的方向探去,被拉紧的头发勒得木架子咯吱咯吱响。“醒醒吧,”他得意地恨恨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公孙璧嗅到了话中的线索,紧接着质问销昱:“销昱,你到底在为谁效力?” 贰负抢先回答:“死人还能有什么选择?当然是……” “贰负。”销昱打断他,声音里带上威压。 “一个人族的卒子,就算听到又有什么关系,能掀起什么风浪,”贰负满不在乎,“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回头不成?” “你们天帝的儿子尚且被人族送进幽都,”公孙璧哂笑着晃晃手中的弓矢,“你又有多少斤两,敢轻视人族?” 贰负仍然侧着脸对她:“就凭上千年前就活着的我,现在还在这里和你说话,而你千年前的祖宗们,早就死得灰都找不到了。” 公孙璧紧盯着他的眼眶,迅速讥讽回去:“传说龟生千年,照样被人族剖骨取肉。你生千年,如今情状竟还不如龟。” “你敢这么和神说话?”贰负的脖子猛地咔哒一声响,总算把正脸转向公孙璧。 “一个曾经未知的物种,一类已经不再不可战胜的对手,”公孙璧说到这儿,又装作不经意地瞟到了贰负,将他也罗列了进来,“如今还有一副没有自知之明的死尸在我面前以身说法,我还用得着考虑敢不敢么?” “窫窳,你找的什么人,”贰负露出的一对齿排咬得咯吱响,“把她杀了,换一个。” “我劝你不要意气用事,现在神弓在她手里,她是真能杀你。”销昱干脆地否决了这个提议,展开手上编了一半的头发。借着发丝上的幽幽反光,公孙璧认出,销昱绳镖上的绳子,正是来源于此。“而且,”销昱接着提醒贰负,“就是她带着神弓,闯入的此域。” “她?”贰负干剌的嗓子喑哑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们的…新主子,还认识我?”公孙璧警惕地来回扫视二人,若有所思地得出结论,“还知道我会找到这里来?”死人的主子么。公孙璧想起了自己的本来目的:找弱水,入幽都。 合着,真是个圈套啊。公孙璧恼怒之余,又莫名感到一丝兴奋。她压着火气追问:“你们的真实目的,不会也不是刺杀天帝吧?” “计划照常进行。”销昱终于终于编好了发丝制的绳子,将其一端固定在利齿上。他站起来,一抖绳镖向公孙璧发起挑战:“不过,你得真有这个实力。” “怎么,上一次没被我打痛?”公孙璧杵在原地,并不急着应战,“我以为,你对我的实力,应该已经有了大概的估算。” “你打赢我没有用,你得直面天帝或者常仪的力量,届时两位神祇会一起降临。若你能力不足,就算你射中一箭,另一位也会让你灰飞烟灭,”销昱严肃陈述着后果,拖着镖头从石台边踱过来,恢复了温声,“若你不行,就换人。” 公孙璧挑起眉毛:“还有谁是你的同谋?” 销昱意有所指:“未必是同谋,只要能拉弓射出那一箭,就可尝试合作。” 昨夜巫罗抢弓的场景历历在目,公孙璧的眉头皱起来:“巫罗?昨夜的奇袭,真有你的手笔?” “我还不至于蠢到如此地步,”销昱否认得十分直接,“不过,她确实是个很好的人选。” 公孙璧不解:“若我都无法战胜,你凭什么认为,她就可以?” “因为她可以死,你不行,”销昱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板地说,“你得活着到达幽都。” “哈?十巫不是你的恩人么,巫罗的命不是命?”公孙璧微微睁大眼睛,狐疑地攀问,“你们到底结了什么仇,相厌至此?” “生死攸关,与个人恩怨无关,”销昱隐约皱了皱眉头,顿了顿,似乎陷入回忆,“我想,若真要她来,她也是愿意的。” “是吗,”公孙璧又想起巫罗偏激的言语,冷笑着说,“以她对异族的偏见程度,确实是个好人选。” “所以,你也可以不与我打,直接交出神弓,”见公孙璧似有松动,销昱试图劝说,“其实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幽都之主同样在寻找你,若你愿意,现在就可以离开此域,动身上路。” “你这一说,我都有点心动了,”公孙璧端量端量手中的弓矢,苦笑一声,正色拒绝,“但是不行,那个丫头还没有这个资格。” 销昱愣了一下,还想继续争取:“……我相信她有这个能力。” “光有能力可不够,而且……”而且没了这把弓,我还去幽都干 什么?公孙璧把未出口的心绪咽下,背上弓矢后退几步,拉开架势准备迎战:“废话少说,怎么打?” 见此,销昱也不再多言。“此地虽小,却是唯一能够自由利用天界神力的地方,”销昱说着,脚下显现了一圈镌刻着太阳芒纹的阵法,“为了还原灵山祭台的情景,我会将你拉入幻境。你需要把我和贰负当成天神击倒。” “什么叫当成,”贰负听见这话沉不住气了,尖声争辩,“我本就是天神!” 不过一时没人理他。“有什么规矩吗?”公孙璧眼见自己被囊括进阵法范围,半开玩笑地问,“比如,禁用明火什么的?” 销昱摇摇头:“没有,大胆攻击就好。” 公孙璧望向一旁愤懑的贰负:“那他这个样子,加入战场,起什么作用?” “他扮演被你一箭射中的那位天神。可惜啊,如果你刚才下手快些,可以更加还原。”销昱惋惜地感叹。 “窫窳你…呃——”贰负闻言还想接着争辩,在销昱一个挥手间,又失了说话的能力,只能徒劳地在朝这个方向张嘴干嚎。 公孙璧这下腾得出手来捂住耳朵了,但是她没有动。周围场景正在不断虚化变换。她眼珠飞速转动,四顾将环境变化尽收眼底,仔细聆听虚实之中的动静,猛然挥臂,冲着销昱的方向出手,接下了从幻境中袭来的一掌。 “反应不错。”销昱由衷夸赞。 “你也不赖。”公孙璧正眼紧盯销昱,余光发现幻境稳定下来。他们身处灵山山顶,面对三根高耸的石柱,踩在刻有叶脉纹路的石板上。 销昱发力退开,亮出绳镖。“这个幻境是利用天帝留在这里的神力创造的,我也将利用这股力量与你对战,如此一来,可比如今我自身的力量强多了,”说到这里,他的话语里带上了自嘲,“不要轻敌,当心了。” 公孙璧抬手相候:“请。” 销昱双手持绳,前手手腕如蛇头抖鳞片,猛然震颤甩出镖头。长镖携绳,如矰缴离弦,直朝公孙璧胸颈要害射来。 公孙璧闪身躲避,销昱不依不饶,后手及时后扯,前手压低。镖头在空中回弹间变了目标,冲着公孙璧躲闪方向拦截。 公孙璧侧手空翻,翻滚闪避。只听当啷一声,一枚青羽飞镖弹开镖头,斜插入地。 “又是这套,”公孙璧站定,漫不经心地拍拍手心中不存在的灰尘,“有没有点新花样?” 销昱凝眉凛目,拉绳收镖。身体旋转带动镖头蓄力。绳如游龙贯绕周身,随着身躯翻动,收放虚虚实实,防不胜防。 公孙璧双眼锁准镖头,故技重施掷出飞羽。但随着腾空的绳索蓄的力越来越大,飞羽反而被镖头弹开失去作用。公孙璧立马调整策略,拉开安全身距,顺着绳索在空中腾飞的轨迹,预判出对方下一次甩镖时身边的空口。她然后瞅准时机,在绳镖袭来时逆迹反击。三枚飞羽疾驰如梭,刺向销昱毫无遮挡的脖颈。 23. 另有隐情 销昱抽身回防,脚下步伐因此改变,断了攻击节奏。公孙璧抓住机会,反手握镖,疾行近身突刺,试图打销昱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销昱亦反应过来,收绳将利齿收回手中,同样反手握持,当作短匕与贴面而来的羽镖对锋。 羽镖镖头如刺,与利齿硬碰占不得便宜。公孙璧避开齿锋凌厉处,横过手腕刺向销昱腕骨,借着对方格挡的力道顺势后撤,另一只手又掐出几枚燃烧的羽镖,同时射向销昱各处要害。 销昱虽然及时挥绳弹开飞镖,但镖上的苗仍然溅射到了绳子上。公孙璧眼见目的达到,施展灵力引爆火苗,试图点燃绳子毁他武器。但是意料之外的是,爆燃的火星在空中仅闪烁了一下,便化作数点火星子,从绳子上散落下来,熄灭在地上。 公孙璧眼见火苗消失殆尽,表情凝重。 “天神的头发水火不侵,也无法被凡物割断。”销昱看出她的意图,趁机夺回主动权,甩起镖头重新发动攻势。 公孙璧在他绳镖扫射的外围游走,继续寻找机会伺机近身。但销昱的绳镖在神力加持下,竟可无限伸长。她在前面奔逃,镖头在身后死咬。 这样下去,完全是被销昱牵着鼻子走。公孙璧站定,点燃灵力,火焰顿时散布周身,弹开追上来的镖头。“绳镖水火不侵,但是你不会。”她抓住漏洞,引火如龙。火龙呼啸乘风,朝销昱的方向大范围轰去。 销昱下意识故技重施,旋绳格挡。然而绳镖转出的风竟然反过来生助火势。火扇扑身,销昱连忙引来弱水,生成水盾试图抵挡,然而这次,烧红的烈焰并未被水帘隔开,反而遇水变色,化为蓝绿色的荧火冲破水帘,攻势丝毫不减。 荧火席卷销昱的身体。公孙璧正暗自得意,却见销昱安然立于火中,未曾受伤半分。只见销昱气定神闲,稍一挪步,水盾轰然炸开,将火龙打散。 残余弱水溅射到公孙璧的脚尖,另一阵凛厉的气劲紧随其后破空而来。公孙璧周身的火被顷刻驱散。她大吃一惊,连忙闪躲,听见销昱的声音连同掌风擦耳掠过。 “姑娘不要忘了,”销昱的声音稳如沉水,似乎还裹着一点笑意,“我现在可是,天帝。” “……不愧是一界之主,好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公孙璧拨开脸前的乱发,配合他演下去,脸上竟出现了一丝兴奋。她的身后伸出一对虚化的青色鸟翼,整个人腾空而起,神弓上手,箭指销昱:“那就试试,这把弓,是否真的能杀你。” 销昱收镖背手,凌空跃上中间那根石柱。脚尖刚一触顶,一阵威压自石柱顶端扩散。“这可不行,”销昱故意压着嗓子,“刺杀讲究出其不意,刚才在你亮翅的时候,我就可以瞬间杀死你……” 话音未落,公孙璧如他所愿,利箭瞬间离弦。箭在距离销昱面部半掌之处悬空停下,再难前行一寸。 销昱叹了口气。“果然不行吗?”他伸出手指抵在箭尖上,聚起神力轻轻一推。 箭纹丝不动。销昱显然有些讶异,运起更多神力聚于掌心,向箭尖拍去。不曾想箭依旧纹丝不动,并且反弹了部分气劲回去。 “天神的力量,也没那么高不可攀,”公孙璧冷笑着,眼中金光凛厉,竖指起诀,“去!” 箭随心动,攻力更大,竟隐隐有穿破防护的趋势。 不过,终究还是没有穿破。销昱倾力相顶,仍然不予认可:“只是如此吗?那可远远不够……” 公孙璧眉眼弯弯:“看清楚了,我射出的是矰缴。” 销昱这才注意到,箭尾连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另一端,正握在公孙璧掐诀的那只手里。还没等他思考,又是一股烈火顺着丝线火速蔓延到箭上,将销昱的面孔烘烤得通红。销昱周身护体的气劲也逐渐升温,隐有膨胀之势。 “天神的头发水火不侵,天神留下的弓箭同样水火不侵,并且,能够为我所用。”公孙璧凝神往火焰里注入一缕混杂的灵力。灵力顺着火焰聚集在箭尖,冲破了销昱的神力防御。 销昱猝不及防,被箭气撞下石柱,整个人还在发懵。见他即将毫无准备地坠地,公孙璧化为原身俯冲而去,贴着地面接住销昱。 销昱倒在一片羽毛中,好一会儿才撑着公孙璧的背坐起来。“……孙姑娘?”他惊愕地喊了一声,“你当真不是人?” “是啊,”公孙璧扭过修长的脖子,张开长喙冲销昱尖着嗓子笑了两声,扑棱扑棱翅膀,“怎么样,我漂亮吧?” “……姑娘自然是花容玉貌。”销昱小心地从公孙璧被伤病滑下来,掸掸袖子揣手而立,又恢复了从容气质。 公孙璧也抖抖羽毛,恢复了人身。“怎么样,”公孙璧抱臂仰头,得意地问,“我还需要证明我的能力吗?” “你刚刚最后发出的那股力量,是什么?”销昱凝神思索,“不像纯粹的神力,也不像单纯由人力修成……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游民。”公孙璧移开目光,无所谓地耸耸肩。幻境随着战斗结束而解除,三人又回到了洞穴之中。 “呃——呃!呃!”观战许久的贰负突然瞪着公孙璧叫嚷起来。销昱皱皱眉头,解开了他言语的禁制。 “我见过你,”贰负齿排大张,吼出她的身份,“你是轩辕氏身边的那只青色鹤鸟!” 公孙璧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有什么好说的,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活了这么久,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而且……”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这和我们要做的事情,有关系吗?” “幽都之主,正在找轩辕氏的后人,”销昱走近她,严肃地望着她的眼睛,“你是吗?” “不知道啊,”公孙璧闭一只眼睁一只眼,“你们也看到了,我是一只鸟啊。蛋里孵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蛋是谁生的啊。” “……”销昱的眉头仍然微微皱起,没有说话。一旁的贰负沉不住气,语带坏笑:“若你不是,那到时候你死了,倒也没什么关系。” 销昱立马出声反 驳:“不行,毕竟是她带弓上山,同样是后土要找的人。” “不带她,只带弓也是一样的,还是说……”贰负咂咂齿排,戏谑道,“佳人在侧,你不会舍不得了吧?” “无聊。”销昱出手,又封了他的嘴。 贰负又是一阵“呃呃呃”的叫骂。销昱不再理他,转身对公孙璧说:“既然胜负已定,那便届时便有劳孙姑娘了。” “你们灵山真有意思,圣使十巫,信天的信天,崇地的崇地。”还有一个向往人族的。公孙璧想起冲劲满满的巫罗,一阵头疼。 “不过,真的要藏在你那个伤口里吗,”她想起销昱之前出的馊主意,搓搓胳膊打了个冷颤,“真的没有体面一点的方法?” 销昱若有所思:“本来是没有的,所以才出此下策。但是刚才见识过姑娘之能,我发现还有一个地方可供隐匿。” 公孙璧把脸凑过去:“什么地方?” 销昱移开目光:“那根断掉的,代表羲和的神柱。” “……那还不如钻进你的伤口里呢,”公孙璧把脸收回来,抱臂站直,“你是说,躲在那根光秃秃的柱子上?” 销昱温声以告:“隐身对姑娘来说不是难事。” 公孙璧把嘴一撇:“在天帝面前,隐不隐身有什么区别吗?” “若姑娘以方才那股特殊的灵力护住周身,便有机会隐匿在太阳神柱残存的神力之中,”销昱耐心解释,“羲和弃绝此地已久,残存的神力不再纯粹,混杂了巫觋们的灵力,与姑娘的那股力量十分相似,甚至…比亚神之后的巫罗,还要相似。” 公孙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你备选巫罗来执行这个计划。” “正是,”销昱点点头,“能执神弓,又能藏匿,并且经常缺席满月祭典,在天帝面前不怎么露脸。以上种种加起来,她是个很适合的人选。” “那她自己知道吗?”公孙璧上斜着眼睛,意味深长地询问销昱。 销昱一时卡壳:“这……我不清楚,毕竟我与她不是同谋,她对我……亦有怨在身。” “你俩到底咋了,”公孙璧贼兮兮地八卦,“不会是什么孽海情天戏码吧?” “……不至于,”销昱垂下眼睛抿抿嘴唇,“你还记得,你昨日初见巫咸,说的舜与丹朱的事吗?” “嗯,天帝真的扶持你,跟巫咸分庭抗礼了?” “哪有分庭抗礼的能力,不过是略微制衡。当时我认为,作为天帝的旧臣,又承天帝慈德在人间两次复活,应该为天帝分忧,”销昱的眼神沉了下去,牙关咬得越来越紧,望向一旁歪着脑袋的贰负,“直到幽都之主找到了我,让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开口说话。” 贰负无辜地咂咂齿排,从嗓子里挤出数声刺耳奸笑。 公孙璧眯起眼睛,猜到了大概:“他说了什么?” 销昱皱眉压眼,一向平静的目光罕见地迸射出恨意:“他告诉我,当年我的死,另有隐情。” 24. 宿怨疑云 “当初天帝早就忌惮贰负,所以提前布下陷阱,故意派我去撞破他的秘密,让他不得不对我起杀心,再在他杀我之后,抓他一个现行,”销昱望向洞口,瞳孔里闪烁脂灯的火光,“如此一石二鸟,还因为惩戒贰负、复活我,落得个赏罚分明的慈德名声。” 公孙璧饶有兴趣地瞅了一眼挣扎的贰负:“什么秘密?” “上天会向大地播撒阳光雨露,供万物生长。地上的人认为这是天神的赐予,便会给天神开坛立庙以奉其恩,”销昱的语气稍微平静了一点,卖了个关子从头忆起,“比如灵山便是最大一处‘庙’,供奉天帝。” “稚子不识春秋变迁,难免对未知夹杂恐慌与崇拜…”公孙璧意味深长地感叹,忽觉失言,朝灵山圣使的方向略带心虚地瞟了一眼。 灵山圣使并无什么反应,沉浸在回忆里继续娓娓道来:“无功不受禄,天神有时也真的会显灵助人后再受供奉。但是根据尊卑等级,每个神所能接受的供奉有着严格的管制,无论如何,天神所受的供奉不能超过天帝。” 公孙璧嘿嘿笑:“那当然了,人们拜神也是拜大的,谁能超过天帝啊?” “不,‘天下熙攘皆为利来’,人族拜神没有那么死板。同样的,天神受奉,实际执行起来,也没有那么严谨,”销昱摇摇头,转向沉默下来的贰负,“贰负作为天帝近臣,能受的供奉本就不少,再接点私活,具体收入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噢,原来是拿得比首领多,得罪人了,”公孙璧乐呵呵地揶揄,“世传贰负妒杀你,看来真正起嫉妒心的,另有其人呀。”顿了顿,她抓住一个疑点:“天上那么多神仙,只有贰负不遵规矩被逮到了么?” “自然不止。只是贰负胆子比较大,越过天帝,直接与……”销昱突然噤声,回望公孙璧。 “什么?我可没拜过任何神哈。”公孙璧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销昱移开目光,缓缓道:“直接与轩辕氏交易。” “还有这事儿,”公孙璧讶异地张开了嘴,眼眸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后又很快地显露出玩味的表情,调侃起贰负来,“哎哟,当人手下当到你这个份上,被记恨也不冤……不过……”她收起戏谑,转头正经地问销昱:“人族之主,为何屈尊降贵,和天上的臣子做交易?” 贰负听到这话里的对比又不乐意了,但又说不了话,只能狠狠地扭头哼了一声,脖子别得咔嚓响。 “轩辕氏种过一棵树,就是后来的天梯建木。”销昱注视着公孙璧。满地荧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映得朦胧而迷离。 公孙璧不自觉地避开他的视线。 “突然有一天,建木顶上的九欘之一,结出了一颗果子。”公孙璧听见销昱继续说道,平静的话语如流水寒凉,滚进她的深埋的心底。 “建木上有九欘,下有九枸,按规矩,九欘之上归天界,九枸之下归幽都。这颗果子长在九欘之上,天帝理应知情。当初贰负巡视,发现这颗果子后,也确实打算禀报天帝。可是……”销昱停住了,呼唤公孙璧,“孙姑娘,你在听吗?” 公孙璧入了迷,一时对“孙姑娘”这个称呼没有回应。 “孙姑娘?”销昱提高了一点音量,又叫了一次。 “啊,在,”公孙璧反应过来,调整状态,直面销昱的眼睛,沉声追问,“可是什么,后来呢?” 销昱若有所思地打量公孙璧的反应,接着告诉她:“后来,不知轩辕氏如何得知的这个消息,赶在贰负禀报之前,联系上了贰负,说愿以自身的生机相奉,希望贰负瞒下这颗刚长出来的果子。” “自身的,生机?”公孙璧联想到灵山祭台下的石板路,问出了早就产生的疑惑,“为什么天神连凡人那点生机都要贪?” “虽说万物生机循环轮转,个体总有得到和失去的时候。但是所获多少从来不定,绝大部分生灵,不会介意自己享受更多,”销昱叹了口气,睨了一眼贰负,“即使是天神,亦不能免俗。” “……也是,”自觉问了个蠢问题,公孙璧自嘲地嗤笑一声,继续先前的话题,“那轩辕氏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点他倒没说……”销昱沉吟着,再次解除了贰负的口禁。 贰负反倒不愿意开口了,依然偏着头不理会他们。 僵持片刻,销昱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拈拈指头。 贰负似是遭受重创,痛呼一声叫骂道:“窫窳!” “让你说话的时候,就该说话,”销昱平静地凝视那副痛苦的躯体,冷声警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哼……”贰负力竭,紧咬齿排,重重地垂下了头。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销昱见他依旧不开口,作势又要掐指。 “我不知道……呃!我说,我说……”销昱动动手指,贰负终于服软。“他跟我说,那颗果子吸纳了上天灵气所生,于天界微不足道,若留在人间却是什么至珍灵宝,”贰负边回忆边补全话语,“所以请求我保密,直到这颗果子成熟落地。” “就这些?”公孙璧走近几步刨根问底。 “就这些,他给得够多,那颗果子又确实没引起别人的注意,”贰负嘁了一声,“傻子才不动心。”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销昱适时接茬。 “你……”贰负齿排一张一合,又要讨伐销昱,被公孙璧拦截下来。“后来呢,天帝是怎么知道你们做了交易的?”公孙璧抢过话头,语气有一丝急促。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这谁能想到,”贰负来劲了,提高声调激动地控诉,“果子落下去之后,长果子的那根欘竟然枯死了!” 公孙璧心惊,大愕道:“枯死了?!” “是啊,这谁能想到,”贰负愤懑填膺,“我一开始以为是有人故意陷害于我,逼问其他几根欘才知道,果实长大期间,这根欘就一直在不断地枯萎。果熟蒂落的时候,它也死了。” 话题涉 及生死,公孙璧面色沉重,瞳孔微微睁大,语调迟沉地问出:“……那颗果子,后来怎么样了?”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掉到地上去了,就不归我们管了,”饶是情绪上头的贰负,也发现了公孙璧的反应不同寻常,“怎么,这颗果子和你有关系?” “没有,”公孙璧恍惚了一下,瞬间恢复了从容,戏谑着在销昱面前反打一耙,“我只是在想,究竟是多生动的故事,才让仇人都能信你的话。” “呵,爱信不信。”贰负满不在乎地冷哼。 “口说无凭,我自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销昱替他解释,“所以,后土召来了窫窳的魂魄佐证他的说法。” “召…召召召来了谁的魂魄?”公孙璧再次愣住,脑袋和舌头一起打结,“你不就是窫窳吗?窫窳的魂魄在后土那里,那你是谁?” 贰负阴阳怪气地嘲笑:“照出来那个是本生,面前这个是新生的,是初生。” 销昱默默地抬起手掌,猛地攥成拳。 贰负顿时闭上嘴,浑身按捺不住地颤抖。他挣扎着仰起脑袋,从齿排间挤出恨声:“窫窳,你就这么滥用天帝之力……” “天帝留力量在此洞中,本就是为了让我约束你,何来滥用一说。”销昱半蹲下来凑近贰负的脸。地上的荧光照在销昱的脸上,给他一向平静的面庞增添了几分森然。 “虽然当年的事事出有因,但你究竟是当了凶手,难逃其咎,”销昱眯起眼睛,嘴巴微微咂开,朝贰负黑洞洞的茫然眼眶露出浅笑,“如今你还能完整地保存这副躯壳灵魂,在这里和我平起平坐地说话,就该有点自知之明,收起你的气焰,感恩戴德地接受我的仁慈……听懂了吗。” 贰负把齿排咬得咔嚓响,没再说出一句话。 销昱这次没有轻易放过他,仍然紧盯着他的眼眶,语气平和地逼问:“我问你,听懂了吗?” 贰负的齿排张合,终于颤颤巍巍吐出一句勉强带点硬气的话:“知道了。” 公孙璧在旁边玩味地注视全程,戏谑地感叹:“圣使变起脸来,真叫人刮目相看呐。” “让姑娘见笑了,”销昱已经站直了身体,复又揣手而立,若无其事地接着向公孙璧解释,“后土告诉我,我再生时身发异变,复活得并不完全,所以才会缺失身为天神时期的记忆。而她召来的,就是我缺失的那一部分。” “还能这样?就是人间俗称的‘三魂七魄’分离之类的?”公孙璧上下仔细打量了销昱几圈,狐疑地思量,“你这仪表堂堂的模样,也不像丢了魂的痴儿啊?” 销昱不由得苦笑:“我的经历,也不似寻常生命啊。召来的魂魄体内灵力与我同源相契,而窫窳作为初代天神,无父无母,更无手足……”他说到这里,凝神望了一眼公孙璧。公孙璧疑惑地回望,恰看见销昱躲闪的眼神里来不及压下的一丝探究欲望。 “……所以,我暂且信他。”在公孙璧略带警告的目光里,销昱行若无事地圆上了话。 25. 似有故人 “所以说到底,是地下的后土要借你们的手,在灵山这个由人驻扎的地方,杀上面的天帝,”公孙璧指指地,指指天,指指销昱,哭笑不得,“你当初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跟我兜那么大圈子干什么?” “我先前对姑娘所言,亦是实话,”销昱拱手作揖,语气诚恳,“何况当时姑娘携人族神弓而来,想必更加把人族放在心上。” “……那你是以貌取人了,”公孙璧满不在乎地侧过身去移开目光,反过来调侃起他们,“曾经的下属一个二个都想找他寻仇,天帝做首领做到这个份上,要是真死了倒也不冤。” “多谢姑娘,以身入局。”销昱深深地朝她鞠了一躬。 公孙璧从容地接下了他的奉承,朝贰负扬扬下巴:“那这一个,还杀不杀?” “你敢,”贰负的眼眶直直地正对着公孙璧,“天帝准许窫窳看管我,可没准你们擅自杀我!” “大局为重,不急于一时。”穷寇勿追,销昱似乎不想再跟他计较。哪知贰负蹬鼻子上脸,阴恻恻地威胁起来:“要是我在这里死了,你们的忤逆之心可马上就藏不住了!” “你还狐假虎威上了……嗯?”公孙璧正欲将他戏耍一番,忽觉洞内暗淡了许多,扭头看去,发现门口的八盏脂灯灯火飘忽,隐有熄灭的迹象。然而陶盘底部的脂膏看起来丝毫未少。 销昱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快步朝门口走去,攀着圆弧形的洞壁,挨个观察衰微下去的灯火。 “怎么了?”望着被销昱虚拢在手中忽明忽暗的火苗,公孙璧也不由得开始紧张。 “外面出事了,”销昱眉头皱起,语气轻促,“我们得尽快出去!” 公孙璧见此也跟着严肃起来。想起洞外被浓云遮住的未知地带,她压下莫名的兴奋,沉重地问:“去哪儿?” “回灵山。”销昱挥手灭了灯火。一时洞内只剩同样衰微下去的幽暗荧光,薄薄地描出众人没有血色的半张脸。 公孙璧看见,灯灭之后,贰负的头开始摇摇晃晃。他的齿排颤颤巍巍地张合,仿佛还想说些什么,却随着洞内空气的冷寂,越发得不受控制,最终随着头颅重重地垂落下去,恢复了初见时的静止。 销昱站在门口招呼公孙璧:“孙姑娘,我们走。” 公孙璧站在原地不动。好一会儿,她蹲下来,眯起眼睛往地上仅剩的荧光上戳了一指头。 销昱不解其意,又唤了她一声:“孙姑娘?” 公孙璧沾上荧光的指尖骤然燃起一簇跃动的阴火。“物尽其用,”她这才满意地站起来往洞口走,自顾自地解释,“别浪费了。” “……跨出这个石门,就可以用明火照明了。”销昱没有点破,默默走在公孙璧前面,始终处于火苗可以照到的地方,引着公孙璧往洞外去。他没有注意到公孙璧趁他回头,朝贰负尸身挑去的一小簇蓝绿色的火星。跳动的火星在贰负死寂的身体上闪烁了一下,随后消失不见。 走出洞外,公孙璧不禁大口呼吸,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气场与来时不一样了。她抬头望天,天穹仍然灰蒙蒙不见天日,但她身处的环境似乎隐隐升温。空气中些许干燥的灰尘窜进她的鼻腔里,有些刺挠。公孙璧忍不住呼呼鼻子,视线飘忽间,竟看见周围有几棵绿树叶片卷上了枯黄的边。 “你们的结界出问题了?”公孙璧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严肃地询问销昱。 “看起来是的。”销昱咬咬牙,拉上公孙璧在树林间飞奔,快速远离洞口。 公孙璧惊讶:“哎你……”这回不谈男女授受不亲了?公孙璧暗暗批评,瞥见销昱压紧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她撇撇嘴,由销昱拉着一起往山下跑。 洞口很快消失在身后,销昱停下来回望,又看了看他们所在的地方,似乎在估算距离。随后腾出一只手,竖指掐诀。地上顿时出现一个内套八芒星的圆形阵法,与巫礼传送公孙璧时所用的阵法一模一样。公孙璧只感到眼前强光一晃,倏忽间,周围一片漆黑,不见天日。 公孙璧立马提高警惕,下意识攥紧手心,忽听身边传来销昱隐忍的痛呼:“呃!”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甩开销昱的手,估摸着他所在的方向赔着笑脸:“不好意思啊,忘了。” “……没事。”销昱沉默了一会儿,身上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片刻后,一股荧光水自小瓶中倾泻到地上。 “你看,我们现在已经回到了灵山宝阁。”销昱洒了一些瓶中水到手心里。 公孙璧心情稍定。“嗯,感觉到了。”她镇定地扫视周围,确认她们是在灵山宝阁一楼大厅。 “跟上,我们上楼。”销昱伸着手照亮前面的路,步子迈得小了些,但频率依旧快。公孙璧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路过二楼,径直上了三楼。拐过转角,公孙璧看见山女的房门虚掩着,再走近些,听见里面传出絮絮的交谈声。 “……我们加起来,竟然连两日都撑不到了吗?”公孙璧认出了巫咸的声音,不自觉地把脚步放慢放轻。走在前面的销昱同样放缓了步子,礼貌地停在门前。 “属下…当竭尽全力……”山女的声音听上去更加干哑费力,如涸泽中努力翕动鱼鳃的鱼。 “我也可以!”巫礼的声音相较于前两位洪亮有力。只听他急促地争取:“若是……我绝不独活……” 山女轻声呵斥:“胡闹…咳咳咳……” 公孙璧还欲听下去,却见门缝里钻出来一条深色的蛇,雄赳赳地立着上半身,朝他们吐着信子。 荧光发蓝发绿,公孙璧一时分辨不出这条蛇的颜色。不过就气势而言,这并非是先前两次偷偷摸摸捉弄自己的那条青蛇。 “既然来了,就别在门口站着了。”巫咸把嗓音一沉,略带威严地在里面吩咐。 闻言,蛇又扭头钻回了门缝中,消失在门后。 销昱下意识地将沾染荧光的手藏进袖子里,用另一只手推开门,颔首低头地快步走 进。 公孙璧紧随其后,侧着身子闪了进去,快速扫视了一圈室内。与上一次造访不同,这次屋内不再有满地斑驳的荧光,仅在屋中央的兽皮垫子旁聚集了一块亮得晃眼的光斑,以供议事的三人照明。巫咸正对着门闲散地盘坐在垫子上,巫礼则扶着屈腿侧坐的山女,恭敬地跪坐在二人面前。 听见开门的动静,巫礼立刻扭头,扶着山女坐稳,站起来离开离开巫咸看向门口的视线,侧立在席旁行礼:“见过圣使、孙姑娘。” 销昱远远地站在门旁,拱手恭敬地喊了一声:“见过巫咸。”见此,公孙璧即使收回了继续往前迈的步子,与销昱并肩,也向巫咸行了一礼。 “行了,不用搞这些虚礼了,辛苦圣使来跑一趟。”巫咸从黑袍中探出枯瘦的手,缓缓捋捋胡子。浑浊的眼球仍然迸发出矍铄的神采。 “这本是我的分内之事……请问巫咸,究竟发生何事?”销昱忧重地恭问。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十巫给灵山设的结界快撑不住了,”巫咸长吐一口气,望向地上的光斑出神,“恐怕,撑不到后日的满月祭典了。” “怎会如此?您…”销昱的瞳孔瞬时瞪大,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他咬咬牙,猜测道:“难道,当真是因为巫彭的药吗?” “不,上千年了,他也不容易,”巫咸平静地替巫彭开脱,“眼下最要紧的,是考虑众人如何安置。” “十巫设置的结界?”公孙璧心里咯噔一下,问出自己的疑惑,“灵山的结界不是由天帝所设吗?” “孙姑娘,”巫咸接过了她的话,却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反而问她,“灵山久不见天日,不知姑娘在山上这一天一夜,可还习惯?” 公孙璧不明所以,谨慎地回答:“众巫觋待我以礼,圣使待我……以诚,孙璧感激不尽,岂能再嫌天日?” “姑娘到底是从人族来,人族讲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据说若是能过上这种平淡幸福的日子,人们就连帝王的权力也不再羡慕了,”巫咸抿出一抹慈祥的微笑,恬静地望向公孙璧逐渐僵硬的脸,“如今老朽久在樊笼,才算切身体会到了这种宁静的难得之处啊。” 公孙璧的脸绷紧了,眼睛微微睁大,愣愣地看着巫咸。一道闪电从她的脚后跟劈到天灵盖。她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记忆里那个人给公孙璧扎完小辫子后将她抱在怀里,教她唱部落里流行的歌谣。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她费劲地一个字一个字跟读。漏风的乳牙总是不受控制地离腔走调。 帝力于我何有哉!像是赌气般,她总是把最后一句词咬得又快又重。那人不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点点她的鼻头,夸她唱得有劲头。 忆及此处,一时间,往昔种种喜怒哀愁,与此时被看穿的紧张与恐慌杂糅在一起,在公孙璧脑中炸开。爆炸的硝烟中还混入了一点点毫无防备的羞耻。 26. 柳暗花明 不过,单凭一首歌谣,不能证明什么。余光瞄见销昱低垂的眼睛朝她瞥过来,公孙璧内扣拇指,用指甲用力划了一下手心。 “人族确实传唱过这首歌谣。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很久没听到过了,”公孙璧面上恢复恭敬的笑,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未曾想到,如今能在灵山这方域外之地,再聆曾经的曲调。” “千年过去,还能有人记得,老朽也倍感欣慰啊。”巫咸感喟,眼神混杂着欣然与落寞,“只是姑娘初上灵山便逢此变故,辛苦你了。” “巫咸说笑了,能为灵山效力是我的荣幸,何况,我还并未做些什么,”公孙璧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随后疑惑地看向巫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想必姑娘已经知道,灵山献祭给天帝的东西,是群巫的生机,”巫咸,“当初天帝给灵山布下结界,防止灵山生机外溢。然而并非所有生灵都能承受这股霸道的神力。群巫之中,部分人非但没有长生,反而被瞬间神力吸干生机。剩下的人,生机也在急速地流逝,眼看命不久矣。” “啊?那这摆明了不是赐福,是索命啊!”公孙璧早知十巫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如今又听巫咸直白地坦述这段往事,忍不住心直口快地抨击,“面对自己仅存的信众,天帝连装都不装了?” 巫咸笑笑,并未表态,而是接着说道:“几个能力出众的的巫觋,为了不让天帝竭泽而渔,在内合力创造了另一个结界,隔绝上天直接的攫取。时过境迁,这几人为了维护结界,生机流逝,死伤大半。几个相对年轻的,要么还欠火候,要么志不在此。如今就剩下我和山女两身残躯。” 公孙璧这下知道楼下那五间被封起来的房间从何而来了。“也就是说,”她小心地推测,“灵山会在下一次满月祭典之前,被天帝,吸干?” “若是我们当真没抗住,就会如此,”巫咸的话语倒是很平静,仿佛意料之中,“平衡一旦打破,便是你死我活。” 公孙璧沉默了。虽知以强噬弱乃大道规律的一环,但她亲身经历其中,难免唏嘘。“那如今还有什么能做的吗,”半晌,公孙璧试探着问,“真就这样乖乖地坐以待毙?” “能活到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山女在巫礼的搀扶下直起身子,慢吞吞地开口,“只是,灵山众人何辜,为了一个背弃他们的神灵丧命。” 公孙璧不解地拧起眉头:“既然你们早就知道天神不再保佑灵山,为何不向人族求援呢?因为出不去吗?”她灵光一闪:“或许我可以。能不能请来援兵说不准,但是,想办法带人出去,还是能做到的……” “呵,”巫礼轻轻地冷笑,打断了她,难得地直白,“孙姑娘,上灵山的人,几乎都是被所谓荣耀奉承着离开人族的,早就被大地之上的人除名了。绝地天通之后,更是连存在都被抹杀了,找谁能够求援呢?” “为了人族的福祉而来,群巫不负使命。只是我被尊为巫咸,受众人追随千年,实在不愿见众人随我赴死,”巫咸没有责怪巫礼的逾矩,闭上眼睛叹气,“可是灵山众人已经无法离开灵山了,就算有出去的办法,出去之后,也无法生还。” “众人生机勃勃,为何活不下去?”公孙璧想起后山的繁荣盛景,“我见众巫觋的日子,与寻常人族无异。” “众巫觋之所以长生,是因为停止了体内的生机循环,”销昱走上前提醒她,“一旦离开天帝的结界,众人停滞的时间会重新启动。千年的时间,将在个体身上瞬间流逝。届时,别说肉体凡胎,就连砖石草木,都会一起灰飞烟灭。” 公孙璧这才反应过来一开始上山的目的。抛开乱了方寸的情绪细想,让灵山众人离开此域重入轮回,倒是全了销昱一开始的设想。 于是公孙璧冷静下来,接着劝道:“离开这里,至少还有轮回的机会,继续留在这里,只能沦为天帝的盘中餐食。” “弱水能侵蚀寻常生灵,两日内,以姑娘之力,又能保多少人出去?”巫礼面上恭顺,语气疏冷,“再者,既知出去是死,不出去也是死,又有多少人愿意主动赴死?” 弱水,侵蚀。公孙璧的脑中冒出被传送出去前在宝阁大厅看到的情景。弱水侵蚀凡人不假,可为何巫礼在用弱水赏赐巫觋?公孙璧的目光扫视过在场众人,最后仍然停在巫礼身上,希望从中捕捉到一丝异样,一点心虚。但是没有,众人神色如常,不知是不知,还是默许。 “……”对于销昱和山女的态度,公孙璧心中有数,但是她摸不准巫咸是否参与其中。“所以,你们有别的指望吗?”她问得模棱两可,没有直说幽都。 巫礼搀着山女,把头扭过去,闭口垂目。山女见状,向巫咸的方向探过身子,似有话诉。 “泥山将倾,我岂能阻止众人各寻生路,”巫咸朝山女摆摆手,“当初十日并出害你至此,若是灵山有办法救你,你们也断不会与仇人同路。你不计前嫌维持结界,是灵山欠你。” “职责在身,义不容辞。巫咸何须与我这般客气,身为曾经的十巫之一,我也希望灵山众人,能有个体面的结局…咳咳咳……”山女似乎想笑,但一连串说了太多话,嗓子摩擦过甚,牵扯出了一串咳嗽。巫礼眉心一蹙,默默地将她摇晃的身体扶稳。 “我没事。”山女喘匀了气,偏头轻轻拍拍巫礼的手。公孙璧注意到她的手被深色绷带包裹。绷带湿漉漉的,渗着深浅不一的液体。 “孙姑娘,”巫咸重新唤回了公孙璧的注意,“你与圣使,亦是如此。灵山已经无法为你们提供安栖。尽情去做想做的事吧…”他停下来,凝望了一会儿公孙璧的脸,意味深长地告诉她:“趁我还能帮你们,最后一次。” “你 究竟是谁?”公孙璧忍不住问。她上前一步,视线同样锁住巫咸的眼睛:“你真的认识我?” “果然是谁教得像谁,”巫咸微微笑,仍然望着公孙璧,目光却没有锚点,“姑娘与那位首领年轻时的脾气,当真一模一样。” “……”公孙璧心口一抽,下意识想否认。但她明白眼前的老人的确知晓她的过往,无法蒙骗。她移开目光闭上嘴,咬紧牙关,一时无话。 销昱若有所思地投来目光,眨了几下眼睛,又把眼皮低垂下去。 “我虽不知人间几度,但死前仍有故人来访,有始有终,也算圆满。”巫咸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未对她的异常置语一词。 “他早就没了,”半晌,公孙璧轻轻地卡出一句,把目光移回巫咸身上,“可我并不记得你。” “当年姑娘尚是稚子,小小一个,扒在门框上,偷看大人们议事。还错把我的青蛇当成了树藤,现出原形去啄食。”巫咸回忆起往昔,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引起其中一侧的袍袖鼓动,从袖口探出半个蛇头,颜色比方才门口那条稍浅,正是总捉弄它的青蛇。巫咸托起它的脑袋调侃:“这小子现在还记仇,要报复你呢。” 青蛇蹭蹭巫咸的手心,顺着他的手掌从袖袍里滑出来,立起上半身耀武扬威地冲公孙璧吐信子。 “……这倒像是我能干出来的事儿,”公孙璧摸摸鼻子,对着青蛇眨眨眼睛,“咳咳,如果是真的,那确实对不起你。” 青蛇伏身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裤腿溜上了她的肩。 “怎么,你还想咬我一口?”公孙璧脸上又有了一点笑意,扭头打量这条小东西。 青蛇把头凑过来,蹭蹭她的脸颊。 “它喜欢跟你玩。你发现它是个活物之后,也很喜欢找它玩,”巫咸一边感慨,一边注视着这一切,“它很想你。” 公孙璧忍不住伸手挠挠它的下巴。青蛇瞅准机会,迅速张嘴,在她的手上浅浅地掠了一口。 “呀!”公孙璧惊呼一声,赶紧抽手。青蛇从她背后溜下来,慢条斯理地绕到她面前,得意地甩甩尾巴。 “它也,实在很想报仇。”巫咸含笑着补充。 公孙璧用大拇指抹了几下手背上未破皮的牙印,撇着嘴瞪向地上高高仰起的蛇脑袋。青蛇丝毫不心虚,直视她的眼睛。 恩怨分明,像是我会交的朋友。公孙璧弯起眸子,蹲下来向青蛇伸出手,看着青蛇往她手上凑,熟悉的责任感萦上心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口:“或许,还有一个办法,能让众人离开天帝结界后自由地存活,不受天上地下的胁迫。” 闻言四座皆惊,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 公孙璧将另一只手伸进衣襟,掏出来一块刻着小鸟爪子的玉璧挂坠:“此物,也许能替代天帝的力量。” 27. 直言不讳 “一界之主的力量,又不是只他天帝有,”公孙璧解开脖子上的丝线,将玉璧取下来,垂挂在手上呈现在众人面前,“这玉璧里遗留了他的力量……遗留得还不少,大概能派上用场,说不定能用来代替天帝的赐福。” 巫咸定睛一看,眼里露出惊异,手撑着地就要站起来。同样震惊的销昱注意到他的动作,下意识上前去扶;搀着山女的巫礼亦往他的方向伸手。二人却都被这位老者一挥袖拦了下来,只好小心地候在一旁护着,目视巫咸拄着木拐慢慢伸直膝盖,朝公孙璧的方向摊开手掌。 公孙璧顿觉一股清透遒劲的灵力拂面而来,穿身而过,像一片清风萦绕在她周围。手中玉璧也似被清风吹过,轻轻摇晃。仿佛风助火燃般,玉璧开始微微闪烁。一股温热浑厚的气息从玉璧中向外扩散,在幽暗潮冷的室内,如灯如烛。 巫礼立刻挡在山女身前,焦急呼喊全神贯注的巫咸:“巫咸,这,这是火吗……” 山女同样被玉佩吸引,向前倾身。缠满绷带的手从巫礼的后背扒上去,轻轻按住了他的肩。“没事的,放松些,”山女温声安慰年轻的巫觋,“这只是灵力的共鸣。” “当真是首领的力量……”巫咸收手抚上胡子,喃喃自语。他凝神贯注,浑浊的眼里眸光炯炯。默然片刻,他一向沉稳的语气染上一丝轻快:“想不到星移斗转,千年过去,还能有与他共御外敌的这一日。” “若这块玉璧里真有轩辕氏的力量,”山女通体的袍子底下传来沙哑的猜测:“那孙姑娘,你是……” “人间过客,”公孙璧鼓鼓腮帮子麻利接茬,然后将玉璧捏回手心,出声打断巫咸的欣喜,“现在高兴为时过早,我还没把话说完。” 巫咸双手拄拐挺直背脊,重新看向公孙璧,柔和地问:“姑娘还有何嘱咐?” “玉璧只能用三次,如今只剩最后一次,”公孙璧挑起眉毛,张开手掌,对着玉璧上面的小鸟爪子苦笑,“而且,我并不能主动激发出玉璧里的力量。” “哦?”巫咸的神色严肃起来,“那在什么情况下,玉璧才会发力呢?” 公孙璧耸耸肩膀,左右撇撇嘴巴,移开目光凝视墙角的零星光斑:“三个条件。我生死攸关,我无能为力,我心甘情愿。”她视线发散,眨眨眼睛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缺一不可。这玉璧向来灵光得很,没法糊弄。” “听起来并非难事,”销昱紧盯着公孙璧,眼神里多了几分考量,“姑娘若是直面满状态的天帝,未必不能达成这个条件。” 山女朝销昱侧过耳朵。巫礼扭头往销昱的方向望去,略微睁大的眼睛偷偷地瞄了一眼巫咸。“万万不可,”他颔首低眉,仓促反对,“有天帝赐福的教训在先,安知这股力量带给灵山众人的,是福是祸?” “福祸相依,不破不立,”销昱同样垂下眼睛,拢拢揣手的袖子平静辩驳,寸句不让,“这话还是你当初教给我的。” “……”巫礼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片时,他的嘴巴好像有些僵硬,说出来的话语变得生硬:“圣使,您欲如何?” 销昱转身朝巫咸施了一礼,恭敬献言:“既然妥协于天帝已经不能未灵山换取生机,销昱斗胆进言,让孙姑娘前去刺杀天帝。” 得,这层众人心知肚明的窗户纸终于捅破了。公孙璧暗暗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间,她的心又被另一股寒意吊起。若是刺杀天帝的计划在场众人心知肚明,那到底有多少人默认了自己的牺牲,让自己这个毫不相干的人上山赴死?或许自己一开始误入此域,背后也有众人的设计。 命中注定。公孙璧的脑中闪过初见时销昱对她们相遇一事的定论。她早料想自己是遭人算计才牵扯其中,但是灵山内部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预估。公孙璧顿感如芒在背:明知有矛头对准自己,却看不清它们分别来自何处。 “说下去。”巫咸闭上眼睛,长抒一口气,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销昱顺势和盘托出:“满月祭礼当晚,让孙姑娘藏于断掉的太阳神柱中,伺机用神弓一箭杀死天帝,破除结界。若是天帝没死,则孙姑娘生死攸关,可激发玉璧护主;若天帝身死,月母常仪为夫报仇,亦可让孙姑娘生死攸关,刺激玉璧。此二种情况,皆有机会让灵山众人受玉璧福泽,死里逃生。” 巫咸的脸上恢复了威严:“这就是你们一开始的计划?” “……是。孙姑娘恰好在此时携着神弓进入灵山,乃……机缘。”销昱拱手,将头埋得更低。 公孙璧别过脸去,暗自翻了个白眼。 “我先前说过,无论你们如何筹谋,我都可以一概不管。但是,我绝容不了同室操戈之事。”巫咸将拐杖抬起重重杵地,震得销昱匆忙跪地陈情。“巫咸明鉴,”销昱沉声争辩,“天神已将我们弃若敝履,灵山只是想争一线生机。孤注一掷的无奈之举,岂能称得上同室操戈。” “孙姑娘与众巫觋同属人族,又上山得到我的认可,难道与诸位不算同室?”巫咸精亮的眼睛觑起,压低声调,“你们设计让孙姑娘进入此域送命,难道称不上操戈吗?” “嘿嘿我确实不算人哈。”公孙璧闻言挠挠头打趣儿,试图缓和气氛。销昱顿了顿,看向地面,不再言语。 巫咸面色稍缓,对公孙璧认真地说道:“那位首领既然将你带在身边,让你在人族的部落长大,那你就是人族的一员。” “巫咸,事到如今,您为何仍然执着于人族的身份?”巫礼忍不住,抬起头压着嗓子,语气略急地发问,“您明知道,当年灵山就是个弃子,无论是天界还是人族,都没有给我们留一点生路。 这些年主要是承您的力量,众人才能苟活至今。您早就对人族仁至义尽,群巫皆对灵山仁至义尽,为何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您还要以人族的身份自居呢?” 哟,终于绷不住了。公孙璧在心里啧啧称奇。转头去瞧巫咸的反应。意外的是,听见这番几近控诉的言辞,巫咸面色反而更加平静了。 “哈……”巫咸微微张嘴,眼神柔和下去,笑着叹息,“因为我上山之前,已经命不久矣。” 虽然自身不老不死,但是受从小熏陶影响,公孙璧乍一听见有关生命将尽的话语,心还是暗暗沉下去一块。她凝眸肃穆,抿紧了嘴。 “我已经在人族的部落里过完了充实的一生。在灵山这两千年苟延残喘,不过是夕阳久滞,海口拦堤。单就这一点,我确实比你们年轻人要幸运,”巫咸说到这里,语气一变,衔接上先前严肃的口吻,“我会在生机耗尽之前竭力助你们另谋生路,但是你们也要懂我的底线。” 巫礼微微皱起眉毛,将头垂下去。山女面朝巫咸望了望,终究小幅度地摇摇头,拍拍巫礼搀着自己的手掌。巫礼皱下去的眉头向上蹙起,随后捧着山女缠满绷带的脆弱手掌,恢复了顺眼低眉,温文恭敬地道谢:“多谢巫咸…成全。” 巫咸拄着拐杖挪了个面向,将目光再次投到公孙璧身上:“孙姑娘,你本不该牵扯进来。竖子有过,老朽之咎。若你不愿趟这趟浑水,现在便可离去,无人敢拦。” ……公孙璧眨眼垂目陷入斟酌。虽说敌情不定一走了之是上上策,但是现在走了,她依然找不到幽都,来灵山兜这么一大圈不就是在白折腾么。她瞟向跪地低头的销昱。销昱没有看她,跪伏在巫咸面前一动不动。巫礼同样是那副俯首帖耳的恭顺样子。山女则藏在衣袍之下无法观察。她又想起巫咸刚才笃定她就是人族的话语。望向眼前这个庄重诚恳的老人,她心中有了决断。 “俗话说来不走空,我既然已经身处其中,怎能视若无睹地全身而退呢,”公孙璧一脸真诚地按住胸口,言语极尽恳切,“更何况您是人族故人。如今大地之上认识我的人寥寥无几,可以说几乎没有。能在此与记得我过往的人重逢,这感觉着实奇妙,竟似有虚幻之感。” 巫咸没有介意她浮夸的做派,闻言由衷地赞叹:“他果然没有看错,姑娘是个可堪托付之人。” “哎可别可别,可别太抬举我了,”公孙璧对“可堪托付”的评价起了鸡皮疙瘩,连连摆手拒绝,“距他逝世已经过去上千年了,我在人族无足轻重也有千百年了,对世事无能为力,亦扛不起重托。”话一出口,她察觉前后态度有些割裂,于是找补道:“我只能尽力而为,烂泥一滩,承担不起任何期待。” 神弓这个烂摊子还没甩掉呢,公孙璧暗暗腹诽,休想再将她架起来进退两难。 28. 幸不辱命 巫咸笑而不语,满是皱纹的眉眼仍然恬静地注视着她的饰演。目光如熹,像千年前每日晨起时那抹温暖的炊烟。 “嘻……嘿嘿。”公孙璧蜷起脚尖,闭口合牙,指挥下意识移开的眼珠回转,展开若无其事的笑颜,对上巫咸的脸。余光却瞟见目睹这一幕的销昱微微别过脸,控制不住地翘起嘴角。 “可是,就算孙姑娘愿意,现在的结界也已经撑不到满月祭礼,”山女吃力地发声表达担忧,“祭礼不成,又如何引天帝下界呢?” “说得是啊,就算之后的计划如何周密,也得先撑住眼下再说啊。”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洪亮的男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先前毫无察觉的山女惊讶地仰头,猛地扭过脖子向门口看去,只见巫彭已经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 “见过巫咸、圣使、孙姑娘,还有……”巫彭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自顾自地走到众人之间行礼,视线略过巫礼,向他身侧的山女致意,“巫姑。” “……既认我是巫姑,那你隐去形迹私闯我看守的宝阁,可算阳奉阴违之举?”山女怔住片刻,很快反应过来,一改柔和的语气,扯着嗓子冷峻地提醒他,“我念你救我一命,不论外面如何闹腾,一直与你本人相安无事。这会儿你跑到我面前来讥讽我,是否太不识抬举了?” “巫姑这可误会我了,十巫尊号岂能是讥讽?我谨记您的身份,以最高礼称敬您。”巫彭笑意不改,款款向山女赔礼。随即他转向巫咸,开门见山地提议:“巫咸容禀,我认为既然孙姑娘手上有这样强大的法宝,我们应当以解决燃眉之急为重,尽快将玉璧的灵力激发出来用以维持结界,才能护住这一线生机啊。” 见巫彭明晃晃地越过自己,打起了玉璧的主意,公孙璧眯起眼睛猜测他背后的底气,将玉璧攥紧了些。而巫咸没有立刻接这个茬。他单手撑着拐杖,重新在垫子上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问:“后山安排妥当了?” “巫咸放心,巫罗就在那里盯着,想必起不了大乱子。”巫彭手按胸口毕恭毕敬,没有再向山女的方向看一眼。巫礼眉头一皱,作势要站起,被面朝巫咸的山女轻轻按了回去。 巫罗。公孙璧猛然想起这名本来该“随身侍候”自己的巫觋。她发现自己不见了吗?以目前的状况来看,除了新进来的巫彭,其余四人皆应知晓自己的去向,甚至有意为之。那巫罗是什么立场? 公孙璧一一回想先前巫罗对异族的排斥、对巫咸与山女的尊敬,还有经由销昱之口所诉的与巫彭的情谊。巫罗似乎矛盾地和每个立场都有牵连。 “我怎么记得,我吩咐的是你?”这边公孙璧还在冥思苦想,另一边巫咸的问话还没有结束。听见巫彭提起巫罗,巫咸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巫咸明鉴,非我不担其责。巫罗当时正处后山居所,直面结界崩坏,众巫受灾,以她的性子,实在不能置身事外,”巫彭赶忙替自己鸣冤,不吝地说着巫罗的好话,“何况人有所长,以巫罗的人缘,怕是能比我办得更加出色。” “这丫头之前是被巫咸指派到我身边。后山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她撂下我、撂下巫咸的命令前去处理?”公孙璧借着巫罗的由头插话,趁机打探他们口中后山的情况。 巫彭面不改色客气道:“后山一切都好,只是刚才结界波动,让天帝提前请了几个人去。” 公孙璧眉毛一拧,戳破他的含糊其辞:“什么叫,提前请了几个人去?” “姑娘晨间去过祭台,也亲眼目睹了灵山的祭祀,便可猜到他们已经修得圆满。”巫彭抬头,目光炯炯。公孙璧依稀窥见,他放大的瞳孔里迸出几分诡异的亢奋。 “……多狂热的信仰,”公孙璧一向对极端的崇拜嗤之以鼻,忍不住抱臂调侃,“将死亡视作飞升,将被掠夺当作成神之径,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姑娘误会了,我只是一介略有灵术的凡人,与众人一样,想要好好活下去罢了。只是万事万物此消彼长,总有代价……”巫彭不恼,目光轻巧地点在山女和销昱身上,从嘴中滑出轻飘飘的后话,“总要牺牲。” 公孙璧一时猜不透他神叨叨的隐喻。她压下心中的烦躁,循着巫彭的视线瞅向二人,试图观察他们的反应,目光却被率先行动的巫礼吸引。只见巫礼绷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冷脸,抬眼轻促地嘲讽道:“代价,就是指牺牲别人,成全你的自以为是。” “彼此彼此,”巫彭无意与他纠缠,再次直奔目的,“巫咸,孙姑娘,若真有灵光法宝,还请速速出手,让灵山得以片刻喘息。” “刚说了需要牺牲,这会儿立马催着我们及时止损。你的脸是幻象吗,变得那么快?”公孙璧一面反对,一面将玉璧塞回怀里,敛紧衣襟,“说到底,这是我的东西,使用与否由我决定,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适当的牺牲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巫彭终于正色以对,恳切地朝端坐主位不发一言的巫咸求援,“如今的灵山还没有长久支撑的资本,还望巫咸能够成全。” 巫咸并没有感到意外,凝神望了他半晌,吐了口气摇摇头:“你果然还在研究不死药。” “神可用,人亦可用。只要克服副作用,早晚有惠及众人的一日。”巫彭往前凑了两步,瞬间引起了巫礼的警惕。他殷切地追随着巫咸的目光落点,寻求首领的支持:“此番造化已有实证在前,绝非异想天开,我亦已发现破除先前局限的办法,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 “你不是口口声声告诉我说,不死药的材料耗尽,无法研制了吗?”销昱伺机而动,抓住巫彭话中的矛盾后发制人,“你从哪里得来的,比肩太阳神力的材料?” 巫彭的眼里闪过一丝略带癫狂的怅然。不过稍纵即逝。很快地,他 又挺起腰杆意气风发,眼神却空洞暗淡下去,似有挣扎。终于,他嘴巴一咧,神色幽然。 “携带神力的材料,本质是源源不断四溢的燃料,若以此入药,给常人使用,肉体凡胎难以承受,副作用明显,甚至有性命之虞,”巫彭瞄了一眼一旁罩袍绷带的山女,声音沉稳一字一板地继续说,“但是我发现,若是将神力改成多人的灵力聚合,常人便可轻松承受。” “……这不就是用他人的命给自己续命吗?这和天神掠夺生机有什么区别?”公孙璧走到销昱身边,继续质问他,“何况,就算你用众人的寿命供养出了一批完美的不死人,灵山崩颓时,你又如何保证他们能躲过天帝对生机的榨取?” “一旦不死药研制成功,天帝反而会保全灵山余下众人的性命。别忘了,不死药研制的目的就是复活人族。既然只有人的力量能够延续人的性命,天帝上哪里再去找像灵山一样为他卖命的人族组织呢?而且……”巫彭说到此处,胸有成竹地弯起嘴角,“天帝想复活的那个人,在当初试药失败后,就不知所踪了。” 公孙璧立刻捕捉到了她最在意的字眼:试药失败,失踪。结合之前销昱的讲解,她确定巫彭所言正是颛顼。正当她思考如何不露声色地套出颛顼的更多线索时,忽觉周遭灵力陡然一震,将她从思考中撞出;从远处波动而来的灵力,更是能感应到坍圮碎裂的迹象。 众人一时噤声。沉默许久的巫咸也此时敲了敲手中的木拐。声音不大,但足够有效。停下长篇大论的巫彭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巫咸有何吩咐?” “去后山。”巫咸简短地命令道,仍然端坐,脸色发灰。 “是。”在座圣使巫觋皆应。巫彭立马转身闪出门去。巫礼转身看向山女。山女点点头,目送巫礼快步离开。销昱则站在原地,余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公孙璧身上;而公孙璧同样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观察巫咸。 “您……不要紧吧?”公孙璧欲走上前,凑近端详巫咸的状况,却被巫咸伸手挡下。从巫咸的两只袖口分别钻出来两条颜色不一的蛇。光线幽微,公孙璧分辨不出它们具体的颜色。两条蛇顺着巫咸的两只胳膊爬上了他的肩膀,凑近他的脸一左一右地守望。 “好孩子,去吧。”巫咸侧头抚摸两条小蛇,然后才望向面前的公孙璧。公孙璧一时恍惚,分不清巫咸是在叫她还是叫蛇。 “替我去见证这群年轻人的未来吧。”巫咸又开口了。他撑起身子变作跪姿。在场三人皆是一愣。除了不便移动的山女,另外两人赶紧跨步上前搀扶。巫咸快他们一步,冲凑近的公孙璧俯下身子,额头触地。 “哎哟…这怎么使得?巫咸您……”公孙璧赶紧跟着跪下,双手有些无措地伸在空中进退两难,却听见巫咸声音从他跪伏的身子下传来: “敬告轩辕氏后人,鬼臾幸不辱命。” 29. 玉色千秋 鬼臾。公孙璧记不起来这个名字。毕竟当年那位抚养她长大的人太耀眼,身边围绕的追随者成群,如众星拱月。但是作为后辈,她普遍地对这些追随者们抱有一种尊敬之情,尤其是对眼前这个,穿过了时空,代表那个早已失落的时代,再度与她相见的老人。 于是公孙璧隐瞒自己毫无印象的事实。当听见巫咸将她当作所谓“轩辕氏后人”敬告的时候,她反而冷静下来。在销昱略带惊疑但意料之中的眼神里,她伸出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巫咸缠着蛇的臂膀。颜色稍亮的青蛇顺势缠到了她的手臂上;稍深的赤蛇则保持警惕,紧盯着她的动向,朝她吐信子。 门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山女轻轻咳嗽一声,将及时赶到的泡泡召了进来。泡泡快速地爬到她身边,俯下巨大的身体等待。 “巫咸,二位,我去楼下巡视一番。”山女轻轻地致礼,施法移上泡泡的脊背。一人一蟹飞速地闪出了门外,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起来吧,前辈,”听脚步声走远,公孙璧任青蛇贴在她胳膊上,朝巫咸温声细语,言带叹息,“他若是还活着,定不愿见你跪我。” “他定不会拒绝你替他受礼。你也是他引以为傲的孩子,不然,人族定不会将神弓交予你,”巫咸被她扶着立起上半身,释怀而欣慰地喟叹,“建木被毁已久,姑娘仍能在人族逗留,想必……” 公孙璧悄悄咬住下唇。她摇摇头,及时截断巫咸的话,不愿听到这位老人说出这段过往。“我不是说这个,”公孙璧面不改色,将腰塌下去与巫咸平视,认真地解释,“朝代易主,权力更迭,仗着前人庇荫,随血脉留传下来的虚荣,早就被足够长的岁月涤荡干净了。如今的我,只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个而已……” 她说着说着,又活脱地笑起来:“更别说我现在孑然一身,连人族都脱离了,您实在不用这么抬举我。” “姑娘境界,令人仰止。老朽并无奉承姑娘的意思,只是借了姑娘的身,全了千年前的愿景。”巫咸放下臂膀端正跪立。销昱眼疾手快,跪下来搀着他坐下。 巫咸舒了口气,念起了往昔:“当初被征召入灵山前,我知此行多半有去无回,便想将养在身边的两条蛇托付给首领。这两个小家伙正值盛年,没有必要与我这行将就木之人上山受困。” 公孙璧侧过脑袋,俯视胳膊上快速摇动尾巴的青蛇,忍不住伸出指头搓搓它的脑袋:“看起来,它们在您身边过得很好。” “它们倒是不愿意离我而去。”巫咸的语气里含着一丝感伤,也有几分慰藉。他将滑下来的赤蛇捧在手里。赤蛇盘成一团,放下脑袋闭上眼。“首领见它们不乐意,便没有强留。他那时候正坐在火塘前面,借着火光,用石头尖打磨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公孙璧用手指和青蛇玩闹起来,闻言好奇地望向巫咸。 巫咸含笑:“一块玉璧。” “……”公孙璧瞬时反应过来。刚放入衣襟的玉璧上还带着凉意,堵得她加深了呼吸。 “那块玉很小,还未雕琢成形。首领攥着石头捧着那块玉,迟疑着不敢下手,问我有没有雕过玉,”巫咸似乎没注意到公孙璧的反应,平和地继续叙述,“我拙于工匠,给不出什么好提议,便建议他先在石头上练练手,再行雕玉。他苦笑一声,侧身示意我看他身后……一堆被雕破的石块。” “噗。”公孙璧没忍住,弯了弯嘴角,随后又极快地沉下脸去,垂目发怔。倒是销昱听得认真,入神地发问:“然后呢?” 巫咸轻轻盘着手中的赤蛇,接着回忆:“然后我提议将他的要求诉诸工匠,让工匠代劳。他拒绝了,说想亲自动手。我没辙,只好建议他化繁为简,浅刻一些简单的纹样。他捻了半天石头尖,看上去有些落寞。我便斗胆问他,为何要刻这块玉。” 公孙璧默不作声地竖起耳朵。 “他反过来问我,为什么要将这两条小蛇交给他,”巫咸不紧不慢地捋一捋胡子尖,“‘自然是不忍它们日后受苦’,我这样答道。” “……”公孙璧几乎可以猜到那个人的回应,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他怎么说?” “随从如此,何况至亲,”巫咸衰老的嗓音掷地有声,“或许千百年之后,当他归于尘土,这块坚韧的玉璧还会替他,见见老友。” “……人力有极限,他哪里会算得这么准。”公孙璧移开目光,苦笑一声,眉心微微颤动。 “我想,他大概只是做了他所能做的事情,其他的交给后来人,”巫咸笑眯眯地逗弄爬回他手中找同伴的青蛇,“显然,他的期望没有落空。” “说不准,”公孙璧下意识地顶了一句,还想接点什么,嘴张了张,却又卡住,抿紧嘴沉默下去,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咳咳咳咳……”巫咸微笑着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呛出一连串咳嗽。 “巫咸?”销昱在一旁撑着巫咸的身子,伸手欲给他顺气,却又突然停在半空,移目垂睑。 “圣使,带孙姑娘去后山吧。巫罗那丫头,不一定应付得过来,”巫咸稍缓,摆摆手示意销昱自己没事,随后语重心长地嘱托公孙璧,“姑娘,随心而动,顺势而行。无论成败,我代表灵山众人,谢过姑娘承命而来。” “承命?什么承命……啊?”公孙璧正欲细问,巫咸却握住拐杖略一点地,身影瞬间消失在二人面前。 “先走吧,”二人沉默片刻,销昱率先站起来向她伸出手,“去看看情势再说。”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还没有告诉我?”公孙璧狐疑地打量他伸过来的手,目光在他的脸手间来回游移,以其人之言回敬其人之行,“别动手动脚的。” 销昱明显怔了一 下,慢慢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是我冒昧,”他面色如常,拱袖道歉,“涉及姑娘的事,销昱不敢隐瞒。何况就算有,怕是也瞒不过姑娘的眼睛。” “……”真缩回去了。公孙璧撑着地上的垫子站起来,拂拂手心。看着销昱退回一本正经的样子,她眼珠一转,又恢复了恶趣味。 “小嘴真甜,”公孙璧眉眼弯弯,把脸凑到他鼻子底下细细地观察他抿紧的嘴唇,然后目光顺着他的鼻梁向上滚动,滑进销昱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不知道,心里是不是也这么甜。”她伸出手指想要点在销昱的胸口,却见销昱退后一步,在原地定了一会儿,然后快速地转身,撇下她往门边去了。 哎?不对吗?人族的男子都很吃这一套的啊?吃了冷脸,公孙璧的手僵在半空。她气馁地撇撇嘴,甩甩袖子跟上去了。 销昱走在前面健步如飞,看起来几乎把要为公孙璧引路的事忘了。好在公孙璧也不是凡人,脚力不遑多让,再加上之前走过一回,愣是没有跟丢越走越快的销昱。 转眼二人就拐上了通往后山的盘山路。待二人一前一后绕到山后,公孙璧下意识朝路下面的平地看去,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原本人烟熙攘的房屋田野之间,如今空空当当,不见人迹。 “先下去,看看情况再说。”公孙璧扭头,看见销昱停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侧过身一脸真挚地提醒。见她看向自己,销昱极快地把脸转过去,双手揣袖继续赶路。 “……”公孙璧隐约觉得销昱变得更加有趣了,但此刻想这些显然不合时宜。她急匆匆地追上销昱。“以前也有大白天家家闭户的时候吗?”公孙璧与销昱并肩而行,一边继续观察山下诡异的寂静。 “有,”销昱思索了一会儿,神情严肃,“灵山刚被剥离大地,大批人突然暴毙的时候。” 公孙璧闻言心也沉了下来。下到山原,销昱直接带她穿过平地,,往缓坡下十巫的住所赶去。还未走到缓坡边缘,公孙璧远远地就看见十巫房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横着数十副担架,担架上盖着素色的麻布,麻布下隆起一具具竖长的人影。 饶是见惯了人生人死的公孙璧,乍一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一排排地扫视这些尸体,发现巫罗正坐在其中一副担架前,一口一口地咬着什么东西。 公孙璧与销昱对视一眼,绕进尸体之间,朝巫罗走去。巫罗仿佛没有感应到他们的接近,两眼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麻布,僵硬地咬着手中的东西。 “你怎么?”二人越走越近,公孙璧低声朝巫罗喊,“巫罗,你在吃什么东西……”她倏忽闭上了嘴。她看见巫罗手里攥着一种淡黄色的米团,被叶子包着,小小一块。 粢团。公孙璧脑中如穿闪电。她扭头往巫罗面前的担架看,担架上麻布下的隆起小小一具,夹杂在周围的成人形体之中,格外扎眼。 30. 敲骨吸髓 公孙璧的脚步沉下来。她仔细将麻布之下隆起的形状与今天早些时候见到的那个孩童做对比。就算身高宽窄大体相似,也不能笃定就是那个孩子。公孙璧望着出神的巫罗,一时竟手足无措起来。 “你要不要,喝点水?”公孙璧笨拙地旁敲侧击,试图拉回巫罗的神智,让她换一口气。巫罗没理她,将吃剩下的叶子攥在手里,绷着一张脸,眼睛微微瞪大,眼神空洞而有力。 “只是身形相似,不一定就是……”公孙璧正说着,又突然愧疚地闭上嘴。就算麻布下面躺着的不是粢团,那也是一条同样无辜的生命。这些生命突遭横祸,在瞬息之间灰飞烟灭。当着他们的面,用“逝者不是谁”之类庆幸的话语来安慰亲朋,实属不妥。何况下面躺着的,大概当真是粢团。 销昱慢慢蹲下来,伸手欲去掀开麻布的一角。巫罗的眼睛捕捉到了他的异动,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住手。”巫罗的眼珠僵硬地移向这旁,扼住销昱即将抓住麻布的手,干涩地呵斥。 “……我只是依规确认逝者的身份,没有别的意思。”话虽这么说,面对巫罗明显的抵触,销昱还是收回了手。他抬眼望向平上排成片的尸体,语气平静地轻声问:“都清点完毕了吗?” 巫罗乌黑的眼珠子盯上销昱的脸。“……清点完毕什么?”她的话语很冷,几乎听不出情绪。但随着话语的推进,恨意与悲怆还是化作了讽刺,从冷笑里射出来:“杀完的,还是没杀完的?” 销昱皱起眉头,扭头盯了回去,只见巫罗一脸愤恨,目光丝毫不让,眼底隐有泪光。 “……巫彭和巫礼呢?”也许是被巫罗眼神中的过于饱满的情绪影响,销昱终究没有说出来话,转而问起了先一步到来的二人。公孙璧朝那崖边的那一排十巫的住所看去,未被拴上的屋子中,最左边那间的屋顶烟孔里,正冒出汩汩黑烟。 公孙璧凝神留意了一下气味,并没有闻到尸体焚烧的焦膻味,反而有一股特殊的药香。并且,与巫咸殿内的用药不同,药味很淡,若有似无,混杂在一种不似嗅觉的体感中,熏得公孙璧微微心悸。 她望着那一撮黑烟暗暗留了个心眼,转眼却见那间房子里走出几个巫觋。巫觋们将几副同样罩着麻布的担架抬出来放在地上,又将几具新的担架抬了进去。一出一进沉默而迅速。随后,公孙璧看见巫礼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 “圣使,孙姑娘。”巫礼抬眼望见二人,神色略微松动,趋步过来向他们行礼。 “情况如何?”销昱从地上站起来,微微点头。 巫礼看起来冷静得多,沉稳地汇报:“回圣使,后山众人死近半数。存活的人,除了有职在身的侍从,已全部集中在后山居所,无事不得外出。” “屋子里在干什么?”公孙璧趁机打探。她越过巫礼严肃地打量从屋里搬出来的几副尸体,不解地问:“里面在烧什么?” 巫礼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下,放低声音:“巫彭,在炼药。” “那搬尸体干什么?总不能是试药吧……”公孙璧反应过来,心情复杂地拧紧眉毛,“不死药?” “不死药尚未完全研制成功,况且药物珍贵,并非人人都能接触,”巫礼摇摇头,眼里流露出半分不忍,“巫彭此举,是在榨取尸体上残存的生机炼药。” 公孙璧一时说不出话。她复望向的仍在向外喷发的黑烟,感到一丝诡异,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合理。正在众人噤声之时,巫罗突然站起来,用麻布裹住面前担架上小小的尸体,抱起来径直朝冒烟的屋内快步走去。 “她要干什么?”总不能是去求药的吧?公孙璧心里五味杂陈。若巫罗如此仇恨神族,却允许人族用他人的生命救治自己身边的人,那可真是巨大的讽刺。不过公孙璧此时冷笑不出来。虽然她自己的寿命目前无穷无尽,但她切实地送走过身边的将死之人。 生老病死,四时常行。那个人这么教导过她。但是公孙璧清晰地记得,他自己行将就木,眼神涣散之际,眸光中仍然可见依依不舍之情。 当生命成为珍贵的东西,又有谁能毫无留恋地放弃呢?更别说,灵山众人是因为如此荒唐的理由被夺取性命。公孙璧眼见巫罗跨进门中,不等身边二人的回应,情不自禁地迈步跟了上去。她要亲眼见识一下,人间是否真有这种违逆生机轮回的事情发生。即使有无,都称不上是什么好事。 “哎…孙姑娘……慢一点。”销昱的声音在身后追了上来,陪她跨上了台阶进了屋子。 与旁边巫礼房屋的格局略有不同,巫彭的屋子在中间厅堂左右内房的三分格局基础上,将整座屋子分为前后两厢。公孙璧明显察觉此间厅堂较她先前在巫礼屋内看见的小了一半。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两张垂地的兽皮帘子,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从帘子的缝隙中飘出来,在窄窄的堂内聚集,越发浓郁。 公孙璧心情沉重地快步上前掀开帘子。帘下是两扇关起来的竹门。她轻轻一推,竹门嘎吱一声朝两边敞开。一股闷热的火气扑面而来,灼得她身边的销昱后退一步。她眯起眼睛先一步踏进了门。屋内热气蒸腾,几个人影在烟雾缭绕的室内攒动,辗转在几个台面之间。 公孙璧定眼一瞧,这是一个打通的整室。进门一张竖着摆放的长桌,上置各色的陶罐,将房间分为两边。一边靠墙横着一张长条的台案,表面铺了一,麻布,上面零零总总摆放着各种草叶、器皿,还散落着一些刻了文字的木板竹片;另一边角落的火塘之上烹着一口大缸,中间摆放着一张一人长宽的木床,地上则放着刚从外面搬进来的担架。几个巫觋正将担架上的人 体抬起,放到木床上。 公孙璧走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他们将人体上的麻布揭下。一双人腿映入眼帘,惊得公孙璧愣在原地:人腿的皮肤干瘪发褐,肌肉紧箍住骨骼。 暂缓情绪,公孙璧惊疑地顺着腿部向上看去,看见浅色的布匹裹在躯干上,依身体曲线已辨不出此人是男是女;再往上,露出的肩颈与双臂同样干枯贴骨,长发毛躁地垂下来,盖住了人体的半张脸。露出的半边脸上肌肉干硬,脸皮收缩绷紧。左眼因肌肉萎缩而微微睁开,眼眶里却死寂一片不见眸光。嘴唇同样萎缩,遮不住略有发黄的齿排。齿排微张,露出嘴中干瘪的舌尖。 哪里只是性命,连整副躯体都被吸干了。公孙璧心底发寒,不由得咬紧牙关。她移开目光不再注视尸体的脸,却隐隐听见巫罗激动的声音从墙后传来:“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公孙璧继续向屋内看,寻找声音的方向,注意到后墙左右两边各有一窗,中置后门。后门虚掩,有天光从门缝中泄进来。 “是,她是服用过前几版不死药,但不死药不是无敌药。何况前几版的药并没有成功,她仍然是肉体凡胎!”巫彭的声音随后而至,语气同样激动,言辞无奈,“当初巫姑尚且被十日的神力侵蚀成如今的样子,更别说她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孩,面对的还是天帝的神力。” “那你的研究有什么用?”巫罗愤怒地指控着,“你暗自额外抽取每日祭品的生机,加速他们的死亡,到头来却没有改变大家任敌宰割的现状!你所谓的牺牲毫无价值……你,你也是帮凶!” “巫罗!”巫彭的语气又急又怒,“你还不明白吗?灵山被剥出大地的时候,众人的结局早就注定了,只有要么全死,要么少数人苟且偷生……总好过像他们一样不再为人!”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平复了一下呼吸,放平了语气提议:“对了,她倒是还有机会,可以像巫姑一样活下去。你希望这样吗?” 巫罗没有声音了。他们吵得越凶,公孙璧反而越平静。她望了一眼身侧同样在偷听的销昱,半苦半乐地调侃了一句:“你当初说什么来着?‘只有巫彭还在坚持研究针对血肉之躯的医术’,原来是这么个研究法啊?” 销昱揣在袖口的拳头收紧了。他凝视了一会儿后门,幽幽地叹了口气:“穷则思变,改弦更张,竟终不复旧曲。” 公孙璧瞥了他一眼,正想细问,恰听见巫罗再次开口,言语冷静了不少:“若那样也算活着的话,我希望她活着……我希望他们都活着。” “你也要像他们一样彻底不再为人了吗?”巫彭不可置信地质问,“就算她受住了那一版药中的神力,她如今的躯体会持续地产生痛苦,除非……”他的语气阴森下来:“除非她也像巫姑一样,接受幽都的帮助……你也要向异族求援了吗?” 31. 歧路亡羊 “你不也是吗?”巫罗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颤抖着嗓子,苦涩地笑了一下:“你敢说你的药材里,没有一丝天上来的神力吗?” 巫彭急了,咬着牙把话挤出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用得,他们就用不得?”巫罗语气凄厉地打断他,随后自嘲道,“昨日你不也过来暗示我,让我去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孙璧吗?那个时候我还在庆幸,庆幸你百折不挠,庆幸你仍然坚持自己的人性。若你真能找到破局之法,我情愿被你利用……可是现在呢,你……” “闭嘴!”巫彭的话音未落,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木头架子倒塌的声音。 公孙璧心下一沉,与销昱对视一眼。二人双双拔腿,朝后门外飞去。破开后门,公孙璧定睛一看,巫罗巫彭好端端地对峙,中间横亘着倒落下来的木架和晒药材的竹筐子。见公孙璧他们从门内闪出,二人俱是一惊,扭头愕然地朝他们看过来。 “好热闹啊,”公孙璧有些尴尬地跨出台阶,挠挠后脑勺打着哈哈,“那什么,我好像听见了有关我的事儿啊?”她还想嬉皮笑脸一阵,忽然瞟见了巫罗怀里用麻布罩着的人形。联想到外头的数十具尸体,公孙璧抿上嘴,把嘴角撇了下去。 “……见过圣使,孙姑娘,”巫彭很快变了面色,谄笑低眉,彬彬有礼地解释,“巫罗伤心过度,一时失言,孙姑娘不要往心里去。” 巫罗恨恨地把脸撇到一边,视线却恰对上怀中人形,顿时眉心颦蹙。她忧伤片刻,重新把眉毛拧紧,扭头直视公孙璧:“是我要杀你,你若还有气,冲我来便是。” “嗯,有魄力,”公孙璧微微后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没事,你这不是杀不了我吗,别往心里去。”她大度地摆摆手,目光却骤然一变,紧紧着钳住了站在远处的巫彭。“不过,别人的实力如何,我还真没摸透,”公孙璧眼神冷冽,脸上却挂着笑,双手叉腰意有所指地说,“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 巫彭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几下。“孙姑娘真是折煞我了,我一介医者,见识短浅,武学粗浅,于情理,于能力,皆不敢与姑娘为敌啊,”他抚胸躬身,诚恳地把头埋低,“何况灵山正处存亡之际,亟需姑娘的帮助,我岂有与姑娘作对,要姑娘性命的道理?” “是吗?那看来,从我昨日上山起,你们灵山从上到下,就把我安排明白了?还是说,”公孙璧依然冷笑着,眼珠子却拐了个弯,登上了侧立在旁的销昱,“连我进入此域上灵山,都是你们安排的好戏?” 销昱犹豫着,将目光游移开去。“姑娘说笑了,”巫彭明显怔住了,忙不迭地争辩,“巫彭没有通天之能,如何能左右姑娘的动向?” “这话说的,灵山祭祀天帝,所履职责,不就是通天吗?”公孙璧微微眯眼,把注意力放在销昱身上,漫不经心地调侃巫彭的话语。 “……灵山通天乃天帝垂怜,并非巫觋们主动达成……”巫彭的嗓子卡壳,言语有些磕巴,“以我之能,实在……” “粢团?!”众人正僵持着,忽听杵在一边的巫罗一声惊呼。公孙璧循声望去,只见巫罗怀中的布袋里,有什么东西在拱动。 一时众人皆屏气凝神,留意布袋的动静。巫罗将手轻轻覆上人形的面部,颤声又喊了一句:“粢团?” 麻布袋不动了。巫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盯紧了麻布,缓缓接近。 “粢团?”巫罗放低声音,怀抱着布袋轻轻摇晃。片刻后,麻布下弱弱地传出来一声刺耳的剌木头声:“巫罗……” “粢团!”巫罗惊喜地回应,伸手就要扯开外面包着的麻布,被一个箭步赶来的巫彭按住了手。 “别动。”巫彭低促地命令。他环视了一圈周围,轻轻提醒巫罗:“别让她见光。” 见光。公孙璧脑中如过电一般,想起了密不透光的灵山宝阁,还有嗓音同样干剌的山女。她若有所思地打量那层麻布,心中有了猜测。“可以把她移去圣使的屋子,”公孙璧一边观察销昱的脸色,一边趁机提议,“我记得,圣使屋内的那两张兽皮窗帘,封得够严实。” 销昱没什么反应,平静地附和公孙璧的话:“孙姑娘说得不错,若有需要,可将人迁移至我的房舍。” “多谢圣使。”巫彭匆匆道谢,伸手去抱巫罗怀中的粢团。巫罗不愿松手,半哀怨半警惕地望向他的脸。 “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山女亦是我救活的,”巫彭郑重承诺,眼底却浮出一丝隐秘的兴奋,“这孩子毫无护身之本却能死而复生,更是珍贵的范本。把她交给我,我会珍惜她的。”闻言,巫罗却抱得更紧了,把粢团抢回怀中,连连后退。 “哎停停,别再后退了,”公孙璧伸手指指巫罗背后,好心提醒道,“再退就是悬崖了。” 巫罗快速地朝身后瞥了一眼,停下脚步与巫彭僵持。见此,巫彭沉下眉眼步步紧逼。“巫罗,”他低声催促,语气里夹杂着轻微的悲愤与失望,“你当真不再信我了?” “那我该怎么做?继续为了一个空想被你利用,然后眼巴巴地等一个坏结果吗?”巫罗的态度坚决,一手抱人,一手凝出火光,“我无意与你动手,但是你不要逼我。” “哎哎,明火。”公孙璧想起灵山宝阁不见明火的规定,又想起关押贰负的山洞内部同样用荧光照明的情景,念随心动,飞羽离指,刺破了巫罗手上的灵力团。“多大点事儿啊,”她打着圆场,“反正就这么点路,让巫罗抱着呗,到时候坐诊的,不还得是大夫吗?” “孙姑娘所言极是,”销昱继续帮腔,“请随我来,莫要耽误了逝者……的病情。” 巫彭抿紧了嘴,脸色发青;巫罗 虽收了灵力,仍寸步不让。二巫僵持片刻,终是巫彭败下阵来,妥协地面向销昱:“劳请圣使,带路。” 销昱的屋子和巫彭的药房中间只隔了一座本属于巫礼的房屋。一行人沿着屋后断崖绕到销昱的房前。屋前,仍有巫觋不断地将尸体从巫彭的屋内抬进抬出;另一边,巫礼也带了一队巫觋,将屋内再次抬出来的尸体顺着盘山路运离后山。 见一行人从屋后绕出,站在路口监工的巫礼没有多言,只是远远地朝公孙璧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顺着运尸的队伍,往前山去了。 公孙璧朝踏上台阶、离她有些距离、正施法开门的销昱望了一眼,又朝巫礼方才行礼的方向瞅了一眼,眨眨眼睛,闭口不言。 “诸位,请进。”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一股寒风从门中袭来,在即将拂面时,又瞬息消散在空气里。 “温度正合适。”巫彭兴奋地念叨着,率先跟着销昱跨进了门,在销昱的指示下,推开了左侧的房门。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室内环境,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巫罗。目睹巫罗脸上仍然保留的戒备,他迟疑了一下,神色稍稍沉重下来,还是招呼道:“快进来,不要再拖了。” 巫罗怀抱着微微颤动的粢团,踌躇片时,凝眉咬牙跨了进去。 站在门口,公孙璧也能感觉到门内凛冽的凉意。凉意刺骨,也刺透了公孙璧尘封的另一段记忆。 这里好像很冷,你是怎么长大的呀?公孙璧记得自己小时候曾这么问过别人。 我们天生就长在这里,所以不怕呀?回答她的也是个小孩,笑呵呵的,和粢团的身形一样大。你怕冷吗?怕冷我们回到地上去玩吧。小孩拉拉她的手,想替她搓搓手心,却在抓到她的手时感叹:哇,好暖和呀! 嘻嘻,我不会被冻到哦。那时候公孙璧得意地扬起脑袋,伸手想炫耀自己驭火的能力,可是试了半天,指尖一点明火都搓不出来。 哈哈,熄火啦!熄火啦!小孩一边嬉笑,一边跑远了。这片回忆也随着小孩身影渐远而渐行渐远,远到公孙璧已经看不清那个孩子的面容了。 “孙姑娘?”见公孙璧迟迟未动,销昱走下台阶,轻轻唤了一声。 “啊,怎么了?”公孙璧挣扎着从回忆里脱离出来,神情依旧带着一点恍惚。 “该进去了,”销昱微微弯腰端详她的脸,柔声问,“你有哪里不适吗?” “没,没什么,咳咳,”公孙璧清清嗓子,揉搓几下发懵的脸,“刚才那阵冷风,把我的脸吹僵了。” 销昱有意错开视线,不去看她被揉皱的脸,试探着询问:“你……怕冷吗?” “……”熟悉的问句再度重现,公孙璧一时哑口。她多搓了一会儿脸,把脸蛋搓得热乎乎。“嘻嘻,”公孙璧扬起脑袋,得意得看着销昱,“我不会被冻到哦。” 32. 身重于物 “那就好……请移步进屋。”销昱倒是没有追问下去。门内传来一阵尖细的啜啼,公孙璧正色起来,跟着销昱跨进门里。二人拐进房间,正看见二巫背对他们,将孩子安置在靠窗的矮床上。 等等,竟然有床。公孙璧定睛观察。那还真是一张床,不到二巫的半个小腿高,木面铜足,上覆兽皮,从侧面看,大概可供两个成人并排仰躺。 圣使就是不一样啊。公孙璧揉揉自己昨夜睡地板硌到的腰,在心里默默调侃了一句,随后严肃起来,快步上前问道:“孩子怎么样了?” 粢团仍然被罩在麻布之下,时不时抽动着,发出几声刺耳古怪的啼哭。她咿咿呀呀地发出不同的声音,似乎在尝试说话。 巫罗蹲下来,隔着麻布摸索着,抓住粢团的手轻轻抓握。巫彭弯下腰,将手按在麻布上,默契地没有掀开麻布。 “声音越来越有劲儿了,这是好征兆,”巫彭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安慰巫罗,“她的情况,怕是比预计要好上许多。”他一边说,一边在指尖凝出一小缕灵力掸出门去。不多时,几个巫觋抱着大大小小的药罐和裁成条的麻布,排着队从巫彭的房子赶来,恭立在房门之外。 “进来吧,把门带上,”巫彭匆匆吩咐,随即和颜悦色地冲销昱请求道,“圣使,借光一用。” 销昱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从袖口里掏出铜瓶,把荧光倒在床边。“我手上的光也不多,”他淡淡地提醒,“若这些不够,还是得去宝阁借取。” “先解燃眉之急,有劳圣使。”几个巫觋已经在床边列队站定,跪坐了下来,将各式器物奉上。巫彭也坐下来,伸手拈起麻布一角。 “……大夫看病,我要不要回避一下?”麻布即将掀开,公孙璧联想起山女的满身布带,想起药房内的干尸,忽觉于心不忍,出声打断,“我去外面,看看巫礼带人在干什么。” “巫礼在收殓遗体,孙姑娘不必好奇,”巫彭开口留住了她,“姑娘由圣使带上灵山,又在宝阁呆了半天一晚,想必已经对灵山的情况有了自己判断。既然如此,不妨换个方向,看看灵山的另一面……”他话虽是说给公孙璧听的,眼睛却没离开过床上的孩子。公孙璧眼见巫彭双手抓住麻布一边,将粢团身上的麻布从头慢慢掀开。 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虽然见过药房内的尸体后,对这个孩子的现状早有准备,但亲眼目睹后,公孙璧的脑子里还是迸出了这句话。若说山洞中的贰负是被禁锢在死尸里的活魂,山女是身体有损的活人,那眼前的孩子完全就是一具尚有神智的活尸。 “她这样,算是什么?”公孙璧如鲠在喉,艰涩地问。 “奇迹,”巫彭微微睁大眼睛,眼球里反射的荧光亮晶晶,语气沉重,带着些许悲悯,还有一丝丝隐秘的兴奋,“死而复生,人为的奇迹。” “太荒唐了,”巫罗颤声地说。她的手虚虚地拢住粢团干瘪露骨的脸颊,空洞的眼神里满是悲哀,还混杂着几分绝望,“太荒唐了。”她又重复地喃喃一遍。 “凡是总有代价。”巫彭冷静地给这幅情景下着定论。他已经恢复从容,在仆从递来的罐中挑挑拣拣,取出一把小小的骨制抹刀,用这把刀从另一个罐子里挖出一块油润的膏药。“至少,她现在活着,”巫彭小心翼翼地用刀面将药抹到粢团干皱的腿上,“你不是正想要她活着吗?” 药膏接触皮肤,粢团的腿下意识地弹起,被牵拉的肌肉清晰可见。巫罗虽不忍心,但还是帮忙按住她的腿,把力度放得很轻。或许是太过干燥的缘故,小孩被肌肉牵动引起的摩擦刺痛,漏气的嗓子尖锐地哀叫了一声,像即将咽气的雏鸟啼鸣。 公孙璧皱起眉头。“你把这叫作活着?这……虽然也算活着。”她忍不住反驳,却又不得不肯定生命的重要性。但此情此景终究是引起了她的强烈不适。先前所见,无论是山女还是贰负,要么是天神,要么是有灵力护身的大巫,而眼前这个孩子身上并无多少灵力的痕迹,以凡人之躯遭受如此劫难,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未来,才有资格去评判,”巫彭不紧不慢地涂抹着孩子因为收缩而变得更加纤细的四肢,“姑娘既然久居人族,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公孙璧沉默了。生命代代延续,希望代代衍生。作为养育者,那个人尽职尽责地教过她,即使知道她不是凡人,是个长生者。也正是因为她是长生者,她似乎没有资格去评判这种看起来残酷的续命之法。 “这样活着,能带来灵山的未来吗?”一旁的销昱伫立许久,见公孙璧默然下去,开口替她询问,又像是在替自己问,“她以什么身份活着,又以什么身份自处呢?” “生死关头,这些统统是浮云,”巫彭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回去,“圣使应该更加感同身受才是。” “……或许是吧。”公孙璧听见销昱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旁的巫彭已经放下了抹刀,扯起了麻布切成的绷带。仆从揭开另一个开口较大的罐子,供巫彭将绷带从头放入浸润。 罐口揭开的瞬间,公孙璧顿感一股熟悉的气息接触肌肤。果然又是弱水。她眼睛一眯,提出质疑:“同样需要弱水续命,你所做的事情,与巫礼他们,又有何种分别?” “至少她是被人为复活的,她活过来以后,也不会再受制于人。”巫彭示意巫罗将孩子抱起,将湿润的绷带一圈一圈缠在孩子身上。干燥的皮肤得到弱水浸润,孩子的痛呼声一点一点小了下去。干瘪的眼眶放松,露出仍有光亮的眼珠,轻微地转动。 “粢团,粢团……”巫罗贴着她的脑袋轻轻呼唤。小孩头皮上仍 未脱落的两只小辫子被巫罗轻轻解下来,裹进了缠头的绷带。 “……巫罗。”也许是身上舒服了一些,小孩磕磕巴巴地卡出了相对正确的声调。她轻微地晃动脑袋和四肢,可怜巴巴地说:“我看不见了,好像也动不了了。” “没事的,没事的,”巫罗克制着,努力发出温柔的声音,“你只是受了点伤,需要休息。” “……我看见,路上大家突然不动了,一大片一大片地倒在地上,然后我感觉好痛,但是喊不出来……”粢团絮絮地跟巫罗诉说着她失去意识前的见闻,委屈地问,“是不是和好久之前一样,死了好多好多人?” “……是,但是不怕,你活下来了哦,”巫罗木着一张脸,抱着粢团轻轻摇晃,隔着绷带摸摸她的手,声音依旧温柔,“幸运的小粢团。” “嘿嘿,”干哑的嗓子让粢团发出的笑声听起来格外艰涩,“看来没有白吃巫彭给的药呀,良药苦口,真的有用哦!” “……乖孩子。”听稚子苦中作乐,饶是镇定的巫彭也难免动容,“以后不用再吃药了,”绷带已经缠满,他一边与仆从一起收拾残局,一边温声安慰,“也不用再怕死了。” 粢团萎缩的眼皮抿了两下。“那这是好事吗,”她突然懵懵懂懂地问,“永远不用死,是好事吗?” “难道不是吗?比之前一直惧怕天灾地动而担惊受怕强得多吧?”巫彭怔了一下,亲和地回应这个听起来有些幼稚的问题。 粢团又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继续发问。“可是大家都说,那位不能被提起的大人从十日的照射下活下来了,但是永远出不了宝阁,不能看见天空了,”她的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也是幸存者的话,我也要那样吗?”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不说话了。粢团也不动弹了,乖乖地任由巫罗抱着,眨着看不见的眼睛融入这片沉默。 公孙璧情不自禁地走到床边,隔着绷带轻轻摸摸粢团的头。粢团循着触感把头贴过来,蹭蹭公孙璧的手。 “那位大人,似乎并不后悔自己活下来了,”公孙璧回忆山女与巫礼的相处,一边推测一边哄小孩,“我想,她应该很珍惜这次新生。” “你是之前夸我可爱的陌生姐姐,”粢团认出了公孙璧的声音,语气兴奋,小幅度地摇头晃脑,“你见过那位大人吗?” 虽知她看不见,公孙璧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晃晃脑袋:“见过啊,她是个很温柔可靠的人呢。” “对的对的,是温柔又漂亮的姐姐,”粢团高兴地咯咯笑,喉咙中发出嘶嘶漏风声,“和你一样漂亮,唱的祈祝歌可好听啦!” 公孙璧回想起山女通体的袍子和她身上与粢团目前如出一辙的绷带,心中发紧,面上依然微笑着附和道:“对,声音好听,比我还漂亮。” 33. 二利相权 “所以,你也像那位大人一样,拥有了一次值得珍惜的新生。”公孙璧眼见着满身绷带的失明小孩,嘴上说着安慰的言语,心里却感到了一种莫大的讽刺。她压下愧疚搜刮曾经听来的那些不冒犯的、激励人心的话语:“只要神智还在,心向光明,人就永远不会被摧毁。” “心向光明,是太阳吗,可是我好久都没有见过太阳了,快记不起晒太阳的感觉了……”粢团说着说着,语调又低落下去,“太阳杀死了那位大人,他们讨厌灵山,讨厌我们……” “可是灵山就算没有太阳,也坚强地挺过了许多年岁。太阳固然重要,但是生命也未必要依附于某个存在才能存活……”依附。说到这里,公孙璧心头忽然泛出一阵酸楚。 你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孩子了,即使没有我,你也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熟悉的话语仍然回荡在耳边。贴着心口的玉璧已然被公孙璧的体温捂热,触感温润,却硌得心底隐痛。 公孙璧不动声色地咬咬下唇,蹲下来握住粢团的手,还想接着说点安慰的话语,却听粢团哑着嗓子,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苔藓?” “什么?”粢团的发声很轻,显得语调更加含糊,也使得公孙璧一时没有听清。 “苔藓呀。”粢团的腰动了动,似乎想晃晃腿,但没有抬动。她摸摸身上湿漉漉的绷带,得意地说:“面阴背阳,有水就能活。” 巫罗有些听不下去。“别这么说自己,”她轻轻呵斥,语调却难得地温软,“你是一个人。” “人也是生灵,苔藓也是呀,”粢团微微朝巫罗偏过脑袋,理直气壮地论述,“它们也活着,我也活着。虽然我可以向天神们对我们一样随意取走它们的命,但是我不想这么做……”她顿了顿,撅起漏风的嘴唇委屈地控诉:“可是天神这么做了,他们…他们一直在欺负我们,欺负灵山……” “闭嘴!”巫彭立马严肃斥詈。他低着头,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销昱。见后者没什么大的反应,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神情却仍然保持严肃:“身为灵山巫觋,不许亵渎天神。” 粢团不再说话,往巫罗的怀里靠靠。谁知这么一动,她忽又惨叫出声:“啊!” “怎么了?”巫罗手足无措地环抱着她的躯体,双臂收紧也不是,放松也不是,焦急地询问,“是哪里痛了?”未等粢团回应,巫彭反应迅速,端起仆从手中盛放弱水的瓦罐,将里面的弱水淋在手上,洒在粢团已经干涸的绷带上。 “她现在不能见光,也离不开这水,”巫彭皱起眉头看向罐中清亮的倒影,眼里闪过一丝挣扎,“这水未经处理,虽能止痛,但是免不了侵蚀躯体,不能不用,也不能多用……” 粢团恢复了一点力气,疼得哀哀低泣。又因喉间肌肉萎缩,哭声虽微弱,但是干哑凄厉。二巫却皆在此时哑口,似有各自心事。 “送去宝阁吧,我想山女不会拒绝接纳这个孩子,”静立多时的销昱打破沉默,也点破二人皆有的顾虑,“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那么,就贯彻到底吧。” 巫彭抓着罐口的手攥紧。销昱见状,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把火:“在我看来,正如巫罗所说,你和他们所做的事情,的确无甚分别。” “圣使高高在上,眼界自然高远。”巫彭毫不客气地讽刺回去,却没有立刻回绝。他将罐子放下,看着床上干啜的粢团,语气坚定,吐字却略微发抖:“他们能做到,我未必不能做到。” “……”销昱没有再做过多干涉。“那就让这个孩子继续呆在我这里吧。”他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动。但是公孙璧注意到,看向床上的粢团时,销昱的眼底有一丝波动一闪而过。说是怜悯过于单薄,说是悲痛又过于矫情。公孙璧冥思苦想,欲给他表露出来的零星情绪下一个定义。 慈悲。公孙璧搜肠刮肚,总算福至心灵。她记得她懵懂时跟着旁人念过:神是慈悲的。 不。牵着她手的人立马蹲下来指正她:应该说,人们总想着,神是慈悲的,是怜爱世人的。 公孙璧复又望向这个落魄天神的脸庞,半合的眼睛低垂着目光,神似人间神庙里安静的塑像。 销昱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同样偏头朝她看过来。二人对视,公孙璧清晰地直视销昱的眸光深处,却反而看不出什么东西。方才的波动仿佛只是她浮光掠影的恍惚,瞬息间湮灭在他的眼底。 销昱微微抬起眉毛,用目光询问公孙璧眼神的用意。公孙璧眨眨眼睛切换了视线,把头扭过去置之不理。 “好点了吗?”巫罗低头贴着粢团的耳朵,轻声慰问。 沾上弱水的粢团渐渐停止了抽噎,扭动僵硬的脖子点点头。 巫罗握住粢团蜷起来的小手,轻轻揉开手心。“粢团,我问你啊,”巫罗半哄半问,“你觉得,活得舒服,与坚持做人,那个更重要啊?” “都重要。”粢团咬字含糊,语气却不含糊。 “若二者之能选其一呢?”巫罗继续耐心地引导,“粢米和粟粒,不可兼得呀。” “这不一样呀,你说过的,要堂堂正正做人,舒舒服服吃饭睡觉过日子。”粢团不满地嘟囔着。这个聪明小孩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小心地问:“我是不是,不能做人了?” “能,当然能!”闻言巫彭有些激动地接话。他往床头凑了凑,期待地问:“孩子,相信自己。你还想做人,对吧?” 粢团不明所以地摇摇脑袋:“可是,我本来就是人啊,我还能做别的东西吗?” “粢团,你之前跟我说,内里才是人的灵明所在。能想到这一层,可见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公孙璧看不下去他们这副弯弯绕绕试探的样子,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你是想痛苦 地做人,还是舒服地做鬼?” “做鬼?不要做鬼!咳咳咳……”粢团惊叫起来,嗓子更加沙哑了,“做不成光荣的神仆也就算了,能做人也好,怎么这下都要沦落到做鬼了?” “你刚才不是说,人是生灵,苔藓也是吗,其实鬼也是哦,”公孙璧拍拍粢团的胸口给她顺气,“为什么对鬼有偏见呢?” “鬼是生灵吗?”粢团愣愣地面向公孙璧的方向,“不是说,人死了才是鬼吗?” “人死了会灵魂出窍,分成身体和灵魂两部分,出窍的魂魄被俗称为鬼,但不是真的鬼。天上的钟灵称神,地上的钟灵称人,而地下的钟灵叫鬼,”公孙璧给她解释完,还不忘逗她一句,“身为灵山巫觋,这点都没分清,说明你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唔,我要去地下做鬼,那不就是死了吗?”粢团说着说着又带上哭腔,“我活不成了吗?” “你这话说的,”公孙璧乐呵呵地调侃,“我问你,人变成神,你们管这叫飞升,那为什么人变成鬼就是死了、就是不好的事呢?” 看见公孙璧笑嘻嘻的模样,巫罗的眉头皱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她略有不满地抨击公孙璧的话,“这是很严肃的生死大事。” “生死固然严肃,但人家不是活着吗,是吧,小粢团?”公孙璧蹲累了,索性在床边席地而坐,手肘撑着床沿,托着脑袋轻松地反问巫罗,“况且,我说的哪里不对吗?你既然认为天上的神并不比地上的人好,又为什么认为地上的人比地下的鬼高贵呢?” 巫罗被问住了。公孙璧也无意为难这个一腔热血,却连阴火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她转头继续专注在粢团身上。“粢团,不管怎么选都没关系。为自己做主,是一件需要慎重的、光荣的事情,”她仔细为这个小孩厘清个中明细,“痛苦地坚持自我,或者尝试另一种新的生命体验,都是值得祝福的一件事。” 听见最后一句话,锁着眉头的巫罗似乎有所触动,微微睁大了眼睛发怔。销昱也转过头来朝公孙璧望去。公孙璧好整以暇地回望,这回实实在在地看见销昱平静的眼底泛起复杂的波澜,有一抹惊奇、一丝赞许、一点意料之中,还有一种被压在更深处的,混杂了一点点欣慰的释然。 “唔……我可以先试试吗?”粢团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吐道。她扭扭僵硬的脖子,试图在巫罗怀里撒个娇:“我想舒服一点,但是不想那么草率地决定。就像姐姐你说的,要‘慎重’,对吧?” “这嘛,就要问大夫的意思了,”公孙璧眼珠一转,瞥向在一旁伫立良久的巫彭,“巫彭一向是为人行医,我想他一定会帮你的。” 巫彭抿紧了嘴唇,一脸凝重。他注视着孩童覆满绷带的脸,眉心一蹙,终究松了口。“圣使,”他面朝销昱躬身恳请,“劳请引我等前往宝阁面见……山女。” 34. 残光式微 “乐意至极,不过……”销昱望向被关起来的门,“算算时间,现在天已经暗了。” 公孙璧凝神侧耳听,确实听见山风缓缓扑过崖壁草石的声音,还有几缕断断续续的低泣。她心中生疑,观室内众人,却见他们神色如常,恍若未闻。 “再过一会儿,月亮就出来了,”销昱扭过头平静地端详了一会儿粢团,轻声叹息,“是否要将这个孩子暴露在月光之下,二位要不要再商量商量。” “不要,”巫罗拒绝得斩钉截铁,她将双臂收紧,把粢团护在怀中,“休想。” 巫彭的脸色发沉,眼神波动着,来回探看巫罗和粢团,然后眨眨眼睛,面色恢复平和,也叹了口气:“那便依巫罗的意思,今夜就叨扰圣使收留这个孩子了。”他挥手示意仆从留下盛放弱水的罐子,风度翩翩地施礼告辞:“药房还有事情未处理,巫彭先行告辞,若有异常,可随时召临。”语罢,他意味深长地望了巫罗一眼。巫罗将眼珠转到一边,拒绝了他的打探。 巫彭微微眯眼,又看了看乖乖躺着的孩子,领着仆从扭头离开。一行人开门关门间,公孙璧瞥见门外银光倾泻,亮如白昼,如烈日当悬。光顺着夜风从门缝流入室内,扎进公孙璧的眼。冷光眩目,公孙璧忽感如芒在背。她正想凑近察看,身后的销昱一把抓住她的臂膀,将她拉到身后,快速走过去把门关严。 “……好浓的月光。”不比灵山结界之外清亮如水的温月,映入公孙璧眼帘的月光稠似熔银,虽不炽烈,冷意亦咄咄逼人。 “常仪的法力。如今羲和远去,天帝身边独她一人。失去压制,月光是要肆意些。”销昱警惕地按紧了大门的门缝。室内风止,重新被荧光笼罩。残余的荧光正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微弱,公孙璧渐渐看不清销昱五官的轮廓。 “看来今夜,要委屈姑娘在敝舍留宿了。”销昱的身影转过来,朦朦胧胧地朝公孙璧鞠了一礼。 “没事,我去另一间房呆着,不打扰孩子休息。”公孙璧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循着站在门口的影子,故意放轻脚步,小步踏出房间。不料刚跨出门框,她发现脚底触感一变,好像踩到了什么不软不硬的东西;同时听见一旁的销昱倒吸一口凉气。 “……不好意思…呃!”公孙璧霎时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脚挪开。一个没注意,身子相后侧倾着,撞到了门框上。 “怎么了,”听到动静的粢团把脸朝这边探,喇着嗓子担忧地问,“姐姐怎么了?” “啊,没事,只是想着小粢团遭此大难,心里难过,走神了,”公孙璧扶着门框站稳,冲着孩子萎缩的眼睛微微笑,“小粢团要照顾好自己哦。” “姐姐也是哦!”粢团努力晃晃脑袋,抬起缠满绷带的手,挤着嗓子发出笑声,“我喜欢姐姐!” “嗯,嘴这么甜呀,姐姐也喜欢你。”公孙璧心尖发软,积极回应。一旁缓过来的销昱后撤一步,将脚收回袍底,然后默默地朝她伸出手,什么都没有说。 公孙璧还想打趣几句,但眼前的影子随着荧光式微,越发地失去轮廓。她努力保持视线的焦距,闭上嘴,抓住了销昱的手。 真凉啊。公孙璧乍一激灵,下意识捏捏他的手。肌肉的弹性状若常人,公孙璧悄悄松了一口气。之前销昱也抓过踏她的手,但是那时候他们急于赶路,行得仓促,顶风而行的公孙璧并未怎么注意身侧之人的温度。如今目难视物,触觉便占了上风。公孙璧把持着分寸,不轻不重的拽着销昱的手,任他领着,跟着他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走。 “荧光用尽,到了另一间房,姑娘可点明火照明。”销昱端着手虚虚回握,引着公孙璧走入对面的房间,用另一只手关上了门。公孙璧听见合门声,指尖轻搓,搓出一簇炽红的明火。 咦,没有床?重获光明,公孙璧环顾一圈室内,发现此处与别间无异,兽皮铺地。墙面横有一方矮桌,上面散落着一堆龟甲骨片,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罐子和陶豆。 公孙璧有些泄气。销昱用余光瞄了她一眼,似乎猜到了她的心中所想,试探着问:“姑娘是想在床上就寝?那方矮桌或许足够姑娘的身长……” “不用了不用了。”公孙璧连连拒绝。她目测那方矮桌的宽度仅她肩长。 “那姑娘还有什么需要吗?”销昱止住提议继续问道。 “没有了,就这样吧,我看你这兽皮也挺软乎。”公孙璧说着就朝地上的兽皮走去,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另一只手仍然拉着销昱。她略带尴尬地松手,懊恼自己乍不见光便紧张得忘了现状。销昱仍然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地把手收回去,揣回袖子里。他顿了顿,走到矮桌边,挽袖揭开其中一个罐子,从中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块,放入一盏小陶豆中。 “琥珀?”公孙璧嗅到了一股松香,认出了这块石头。 “正是,”销昱端着陶豆朝她走过来,将琥珀奉上,“此物可燃火作灯,供孙姑娘照明。” “这么懂事儿,”公孙璧得意地仰起下巴,赞许地点点头,把指尖的火引燃到陶豆内的琥珀上。脆硬的琥珀被火烧软,化为松脂,流溢在豆盏内,莹莹泛光。销昱将灯盏放回矮桌,躬身正欲说些什么,却听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巫罗的声音。 “……圣使,孙…孙姑娘。”巫罗喊得生硬,声音渐小。公孙璧想起她上一回敲响自己房门欲杀自己前的装模作样,耸耸肩故意喊:“不在,里面没人。”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粢团说想吃东西,”巫罗的声音再次响起,声线微微颤抖,“我出去给她找,你们能不能……照顾她?” 公孙璧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打开,对上巫罗彷徨的视线。巫罗侧目错开目光,垂下眼睛小声相请:“拜托……”她咬咬牙,抬眼恳切地请求:“拜托二位。” 公孙璧抿着嘴,轻轻咬住自己的舌尖,上下扫视了一圈这个有些仓皇的女人。察觉不出巫 罗的疑点,公孙璧欣然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孩子最重要,”她望着对面黑洞洞的房间,一口应下来,却把活抛给一旁的销昱,“照看灵山的未来这种事,圣使当然不会拒绝。” 销昱会意,走上前不动声色地配合她:“自然。只是照顾孩子这种事,我没做过,恐有疏漏。” “我会尽快赶回来。”巫罗急忙承诺。顿了顿,她目光挣扎着看向公孙璧,小心地请求:“可以请…孙姑娘一同吗?” “我?我夜间还是不要乱跑比较好,”摸不准巫罗是否知晓刺杀天帝的计划,公孙璧编了个理由想敷衍过去,“山路崎岖,夜路更是难走,我一介生人,不宜戴月出行。” “不,不是,是请你一同照顾粢团……”巫罗的声音又小了下去,感伤又欣慰地解释,“那个孩子似乎,喜欢和你呆在一起,你……” “我什么?”公孙璧好整以暇,有意逗她。 “你说话好听,能让她开心一点。”巫罗抿抿嘴,快人快语。 “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句夸人的话,”公孙璧见好就收,应下了这桩差事,“方便的话,顺道去取点荧光水。”她眼珠一转,理由张口就来:“孩子虽然看不见了,也应该活在光里。” “……多谢。”巫罗垂目匆匆道谢,转身拉开大门,从门缝里闪出去了。留下公孙璧望着漆黑的对门,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销昱见状贴心提议,语气善解人意:“姑娘若为难,我一个人也可以。” “这可不行啊,答应小孩的事就要做到。”公孙璧摇摇头,双眼斜瞅向销昱。 销昱端立在旁彬彬有礼,一脸茫然地等待公孙璧的吩咐。 “……手。”公孙璧淡淡地下令。销昱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给公孙璧递过去。公孙璧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将手搭上去,又由销昱领着,回到了粢团所在的屋子。 此时屋内已是一团漆黑。公孙璧近乎失明。她睁着眼睛面色如常,朝销昱牵引的方向迈步。销昱停下来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搀住她的另一只臂膀,扶着她坐到床边上。 一落座,床上的粢团似有所感,小心翼翼的问:“是谁呀?” “是我呀。”公孙璧面朝声音的方向笑嘻嘻。她伸手收紧背上被的弓袋,保持警惕感应周围灵力的异动。销昱体内的灵力平和循环,并无异常。公孙璧侧耳听见销昱拿起了床边的罐子,往床上倾洒弱水。 “谢谢姐姐。”粢团虚弱地道谢。 “不是姐姐,是圣使在给你洒药哦。”公孙璧朝床上小心摸索着,触碰到了粢团的身体,顺势找到了孩子的手。她将小孩小小的手拢在手心。孩子感受到了她的触碰,干涩地笑起来,干枯的手指轻轻回握。 “好姐姐,”粢团扯着嗓子艰难发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脆生一些,“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35. 良药苦口 “什么秘密呀?”公孙璧好奇地倾身凑过去,感到粢团缠着绷带的手摸索着触碰到了她的脸。 粢团似乎并不满意,神秘兮兮地轻声呼唤她:“姐姐,你的耳朵再凑过来些,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这么神秘呢……”公孙璧隐隐起疑,握住她贴脸的手慢慢俯下身去,忽听耳边轻轻传来一句刺耳的沙音:“对不起哦……”随后脖颈传来一阵刺痛,激得公孙璧从床边跃起。 “呃!”公孙璧惊呼一声往脖子上摸,手心一凉,触碰到一根尖锐的金属。她正要拔下,忽感到体表一阵发麻。那根针似乎突然从她手心里消失了似的,不再被她触摸到。随之消失的是对身体和周围的感应力,她不知自己现在是站是坐还是跌倒在地。黑暗中唯一仅存的听力让她捕捉到了来自销昱的呼喊:“姑娘……孙璧!” 声音里带着的惊疑让公孙璧寄托了最后一点信任。公孙璧试图张嘴回应他的声音,可她已经察觉不到嘴与喉咙的存在了。她在虚无里挣扎着,慢慢的,就连意识也不在了。 再次转醒,公孙璧首先感到身下传来兽皮毛绒柔软的质感。睁眼瞥见天光的瞬息,失去意识之前的遇袭经过如过电一般在她脑中重演。公孙璧的眼睛瞬时瞪大,攥拳挺身而起,警惕地打量周围,发现自己仍然呆在晕倒之前的房间,并且正坐在先前粢团躺着的那张床上。而原本被安置在此的粢团已经不知所踪。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销昱端着一只陶碗探进了半个身子。见公孙璧醒来,他愣了一下,紧张的眉眼舒缓下来,舒了一口气:“你醒了。” “嗯,没死……嗯?!”公孙璧心里憋着老大一股气,正想呛他几句,忽然察觉到背上少了什么东西。“我的弓呢?”公孙璧急忙快速环视一圈周围,却并未见弓矢影子。她脑中嗡鸣一声,一骨碌翻身跳下床,几个箭步冲到销昱面前,拽着他的衣襟切切地咬着牙逼问:“弓呢?” “……被巫罗拿走了,”销昱连忙把碗抓稳,安慰她道,“你先冷静,这件事不是没有转机……你先别走!”闻言公孙璧把他往边上一推就要冲出门去,被销昱拽住胳膊拉了回来。“你身上的毒还没解全,贸然前去必会吃亏!”销昱赶忙提醒,努力唤回她的理智,“灵山结界封闭,弓丢不了,也没有人有能力将它摧毁,不是吗?” 摧毁。倒确实如此。公孙璧想到自己背着弓东奔西跑的目的,忽感一阵讽刺。她自嘲地抿嘴微微苦笑,放松下来,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地问销昱:“所以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夜那个孩子趁你看不见给你下毒,麻痹了你的五感,”销昱短促地注视了一下她的眼睛,也把眼神错开,看向手中的药碗解释道,“巫彭用解药做筹码,要巫罗取走你的神弓。” “那个小孩是他们的同谋,昨日我们所见的争执,都是他们演出来的?”公孙璧的目光重新聚焦。墙上的兽皮窗帘被掀起,天光照进屋内的角落。她盯着墙角的苔藓怒极反笑:“防不胜防,竟然着了一个小孩的道。” “事已至此,先解毒再说,”销昱温声细语地将药碗递上,“昨夜我已给姑娘喂过一道,这碗过后,明日还有一碗。三碗过后余毒尽消,姑娘的感知力可恢复如常。” “我感觉我现在挺正常的。”公孙璧抬起双手试着抓握。指掌肌骨活动轻松,全无受损模样。她又指挥着双脚用力踩踏,同样没有异常。 销昱下意识将自己的脚后撤半步,摇摇头提示她:“你催动灵力试试。” “照样能着火啊。”公孙璧搓搓指尖,一簇火苗应擦而生。她谨慎地维持了一会儿火焰的跳动,忽觉一阵酸麻感从手臂延伸至指尖。火苗倏忽萎缩,如溅出柴堆后将熄的火星。 “啊!”公孙璧睁大眼睛望着指尖颤颤巍巍的虚弱火苗,后背发凉。惊异过后,她冷静下来顿生疑窦:“人类的药有这么大能耐,能遏制我的灵力?” “巫彭的灵力在十巫之中甚至比不上后来的巫罗,能独以医药之术名列十巫,当然不能小觑,”销昱一边说一边叹息着劝道,“先喝药吧,要凉了。” “我敢再沾他的药么?”公孙璧余怒未消,脑袋后仰警惕推拒,“万一这药里又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岂不是还要继续被他拿捏?” “姑娘放心,久病自成医,我复活两次,巫彭的药房我没少出入。这药是我盯着调配的,绝无差错,”销昱将药碗端至嘴边,作势要饮,“若姑娘仍不信我,我喝一口,给姑娘当面试药。” 公孙璧侧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 “……”销昱瞟见公孙璧认真的眼神,垂下眼睛,眼珠微微转动着,浅浅咽了口唾沫。 “干什么?不敢喝?”公孙璧歪着脖子抱臂,觑起眼睛揶揄,“大话说早了,没成想我真让你喝?” “姑娘误会了,只是……”销昱解释了半截,张张嘴半天发不出声音。他凝视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液,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下去,眉一横牙一咬,端碗啜了一大口。药液咕咚一声滑进喉咙,全下了肚。然后销昱紧闭着嘴,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发怔。 公孙璧疑惑地把脸凑过去,眯起一只眼睛细细打量他坚毅的神情。“嘿,这是什么药效?”她有些好笑地嘟囔着,“好好一个活人,喝一口就犯傻?” 销昱依旧一动不动,只是转动眼珠,将瞳孔对准公孙璧的脸。深褐色的瞳孔炯炯有神,像被药液浸染激发了一层活力似的。他缓缓将药碗递给公孙璧,慢慢张口:“这下姑娘可以放心了。”言罢,他顿了顿又涩着嗓子补充道:“姑娘先可以小口啜饮,试试……冷烫 。” 这下更不放心了。公孙璧扯扯嘴角,还是接过了药碗。她小心地将鼻尖凑到碗沿边浅嗅了几下。药味分层,首先浮入鼻腔的是寻常草木的清苦味道,然后逐渐变得浓郁;再往下层,气味越渐像沾了水的泥土,淤在药液之中,嗅探不清楚了。 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外表越是平平无奇,内里越有可能五花八门。公孙璧常年在世上游荡,深谙此道。她不禁也抿起嘴,浅蠕了一下喉咙,犹豫着,不停往销昱脸上瞄。 销昱定定地麻着一张脸,僵硬地朝公孙璧点了两下头。 公孙璧半信半疑地用嘴唇衔住碗边,浅浅沾了一口药液。药触舌尖,苦味在口腔中炸开,被迅速聚集的唾液稀释。入口虽涩,但没到不能接受的地步。公孙璧咂咂嘴,大胆地将这口药咽下。哪知药刚刚滚入喉咙沉至脏腑,霎时激起一阵反胃。公孙璧毫无防备,张嘴一个劲儿地干呕:“呃…呃——” 与此同时销昱也终究没憋住,猛地扭头,朝另一边干呕。 “这什么…呃……这什么玩意儿……”公孙璧憋着嗝,狠狠瞪着碗中药液,“这是用来喝的吗?” 销昱扶着门框喘了几口粗气。“有进步,”他似笑非笑,语调削微上扬,“昨夜给你喂药的时候,你喝一口吐一口,费了好大的劲才吞下去半碗。这回好歹没有吐出来。” “……那我还要夸你两句呗,”公孙璧没好气地呛声,“夸你喂得好,会伺候人。” “姑娘千万别这么说,你是灵山座上宾,销昱岂敢僭越。”跟公孙璧呆久了,销昱的嘴皮子也越发伶俐。他直起腰仰起头,眼睛却是低低地垂着,做出一副恭顺的神态温言:“何况姑娘不似寻常鸟雀,真论起喂养,怎可如此粗糙。” “……哎哟哎哟,这药是有效果啊,喝多了还能助长伶牙俐齿、灵机巧思呢!”公孙璧嘴里泛苦,肚里泛苦,心里也暗暗叫苦,说话的气势减了丝毫,言语依旧带着火气。她俯视手中还剩大半碗的药液,皱眉挤眼,龇牙咧嘴。“你确定这药真的有必要?”她沉声再次问道。 “姑娘如今清醒过来,便是最好的证明,”销昱也正色起来,恳切进言,“良药苦口利于病,姑娘莫要耽误病症。” 公孙璧沉默了一会儿,冷笑着在心里给巫彭巫罗以及那个孩子狠狠地记上一笔,随即屏住呼吸,仰头豪饮。“咕咚……呃——咕咚咕咚……呃……”她一鼓作气,顶着恶心一饮而尽,放下药碗,却看见销昱正注视着她,嘴角含笑,神采奕奕。 “……”幼稚。公孙璧白眼翻上天,别过脸去不看销昱。她下意识想拉扯弓袋的肩带,手触碰之处却空空如也。“现在可以告诉我转机在何处了吗?”公孙璧猛然想起正事,扭头严肃地追问,“我的弓在哪儿?他们要干什么?” 36. 顺藤摸瓜 “我也不清楚,昨夜我救人心切,顾不上追问大概,”销昱神色微敛,将手往袖中掖了掖,不慌不忙地分析,眼睛并不看着公孙璧,“不过弓矢既在巫罗之手,或许与我们的计划不谋而合也说不定。” “你信她?”公孙璧忘不了巫罗在巫咸居所发出的激言,冷哼一声,“在她心里,咱们可都是应该被排斥的异族。何况她昨日才在我们面前演了一出戏,你竟然对她毫无戒心?难不成……”她用目光钳住销昱的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猜测:“你也参与其中?” 销昱的脸上平静无波。他抬眼直视公孙璧,坦然陈词:“先前我已向姑娘交过底细,如今再伙同他人陷害姑娘,于我又有何益?” “在你一开始的设想里,巫罗才是刺杀天帝最好的人选,不是吗?”公孙璧维持着面上玩味的神色。她努力压制心头的急躁,耐着性子与他周旋,试图激出他的破绽:“巫罗上赶着送死,对你来说不是正中下怀?” “……”销昱的眉心蹙起,眼里浮现出一层落寞,“姑娘当真这么想我?” “……”公孙璧心中冷笑,也把眉头颦蹙起来,把视线下撇到墙角,缩起肩膀楚楚可怜地嗔怨道,“我一介孤女,被你花言巧语引上山,好心好意地想帮你完成夙愿,却落得个毒害侵身的下场。如今在你的屋子里,连倚身的武器也被夺了去,叫我如何不急,如何不怨呢?你竟然还怪我冤枉了你,你……你……”她作势要抽噎,却只干吸着气,眼泪抽不出半滴。 “停,”销昱率先受不住,将上蹙的眉心拉下来,赶紧叫停,继续澄清,“你说的的确不错,若由巫罗执弓行刺,于我无妨。但是你也看见了,巫罗终究不是我的同谋,兹事体大,我何必背弃与姑娘可靠的合作,转而配合她的计划?” 公孙璧仍然不看他,装模作样地揩揩眼角,只听销昱进一步劝道:“距离满月祭典还有一日,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我们都有回旋的余地。” “你之前说,整座山只有我和巫罗两个正常的生灵能碰神弓,”公孙璧暂时找不到销昱话中的疏漏,挺直身子开始顺着销昱的话分析起来,“那么现在弓要么在巫罗手上马,要么被藏在了某个地方,只要找到巫罗盯紧她,总会找到线索……”她眯起眼睛,咬住下唇:“鸟儿飞得了,巢穴跑不了。去找她们。”言毕,不等销昱反应,找弓心切的公孙璧拔腿就跑,朝旁边的两座屋子奔去。 一夜过去,露气还未消弭,庭中的地面上空空如也,只余零星苔藓洒地。昨日的尸体被转移殆尽,没留下一丝痕迹。这方平台再次恢复了空荡,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如常。巫罗所居的屋子大门紧闭。公孙璧体内余毒未清,暂时无力调动灵力去破坏门上施加的禁制。她咬咬牙,转身朝巫彭的药房奔去。 巫彭屋子的前门同样紧闭,公孙璧径直绕到后门。昨日靠在后门墙边因争吵散落的木架被重新搭建起来,又晾满了药材。几个小觋正从后门中进进出出,匆匆搬运着各色器皿。 公孙璧直接往门里走,被两个小觋挡在门口。“姑娘,”二人似乎并不意外公孙璧的到访,为难地劝退她,“药房重地,无巫彭授意,我们不敢擅自放您进去。” 公孙璧停下脚步心情不佳,不愿跟无关人等废话,急促地问:“巫彭呢?” 二人不敢直视她,客客气气地回话:“回姑娘,巫彭晨起上山去主持晨祭了,这会儿大概在巫咸身边侍候。” 公孙璧昨日见过巫彭主持晨祭,并未对他们的话做太多怀疑。她想了想,将话题绕到其他疑点之上:“昨夜……或者今早,送到你们这儿来的那个孩子又在哪儿?”粢团身上萎缩的肌肉是公孙璧亲眼所见,亲手触摸过的。公孙璧猜测这个孩子不可能自己行动。她又想到昨夜众人对月夜出行的忌讳,几乎可以确定,粢团是今早被转移走的,那么既是巫彭的同谋,自然要转移到巫彭的地盘上。 二人对视一眼,仿佛并未会意。其中一人低下头,上前半步毕恭毕敬地禀告:“回姑娘,昨日的尸体已在昨日处理完毕。今早月落之后,并无旁人出入此门。”语毕,另一人见公孙璧仍旧狐疑,又快嘴接了一句:“无论死活。”话音刚落,似乎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那人挡在门前,低头弯腰不再言语。 不打自招。公孙璧的疑心愈重。但此时灵力并未完全恢复,她不敢贸然动手闯入,场面一时僵持。就在这时,她听见销昱的声音从后面跟上来:“那么巫咸的授意,能否进入呢?” “见过圣使。”二人双双躬身行礼。公孙璧转过身,看见销昱双手揣袖,气定神闲,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不咸不淡地俯视二人,平静地说:“我和孙姑娘奉巫咸之命,前来药房取需要的药材。” 闻言,方才多嘴的那个人殷勤地抬起头,连忙应话:“巫咸所用药物由巫彭调配,已妥善储存。请二位稍等,我们这就进去取……” “不,我们要亲自进去查验拿取,”销昱站在公孙璧身边,不急不缓地命令,“让开。” “可是巫彭……”那人还想多说什么,被销昱往外释放的灵力噤住了声音。缄默的同伴见势不对,挡在他身前赔着笑脸:“圣使,我等听命于巫彭,确实不敢擅作主张。若是巫咸派您过来,可有凭证证明?” 销昱收了力,拍拍袖袍。红色的大袖子里钻出来一条红色的蛇,缠着销昱的手臂爬到他的手上,在他的手心中立起上半身,竖瞳直勾勾地顶着两名小觋,利落地吐着信子。 “如何?”销昱将手中赤蛇递过去。回话的同伴谨慎地瞟了一 眼门内。公孙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四周干活的巫觋们皆已悄悄退回竹门之中。 “既然如此,我等不敢阻拦,”这位小觋赔着笑脸,拉着身后畏缩的同伴退到一边,“二位请便。” 见他们变脸迅速,公孙璧的汗毛微微耸立,杵在在门口犹疑不定。伫立片刻,销昱侧过身朝她伸出手,手心里的赤蛇退到手腕上,仍然挺起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幽幽地吐着信子。“姑娘,”销昱神色缓和,温声邀请,“走吧。” 公孙璧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手上的蛇,和蛇下的手。想起赤蛇对巫咸的眷恋模样,她望着那对犀利的竖瞳,慢慢将手放在销昱手上。“劳请圣使引路。”她礼貌浅笑,无视一旁小觋乱瞟的眼神,和销昱一前一后,踏入门中。 门内景象与昨日无差,只是没有人影。一张长桌竖中央,右手边一条长案,左手边一张木板床,屋角的熄灭的火塘里散落着黑色的木炭。屋内不算宽敞,如今无烟无火,公孙璧进门便可一览无余。她快速扫视桌底墙角这些相对隐秘的地方,目光所及之处空空如也,一无所获。公孙璧皱皱鼻子,试图在空气中寻找弱水的气息。可目前她的感应力变得迟钝,鼻子也像被堵塞了一般,不再灵敏。 “没有弱水。”销昱低头看看她的鼻子,轻声告诉她。公孙璧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有些气馁地抿紧嘴唇。这时,缠在他们手上的赤蛇突然窜下了地,朝前门飞驰而去,撬开了前门的门缝。公孙璧顺势望去,见方才在后门外活动的众人围拢在前厅,正静悄悄地快步往屋外移动。 “站住!”公孙璧松开销昱的手,跟着赤蛇闯出门外。一行人受惊之余止住脚步,齐刷刷地回头看。赤蛇已经穿过人群钻进他们所簇拥的中央。众巫见状纷纷松手散开。咚的一声,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东西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这是在干什么?”公孙璧追上来,看见众人中间落着一座体型较大重物,半人宽高,被麻布罩着,看不出形状,只依稀根据麻布的走势,辨别上方巨大的开口。赤蛇趴在开口边缘,绕着开口缓缓爬行,勾勒出开口的轮廓。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在后门替同伴解围的小觋跟着销昱快步走出来,见此情状,松了口气躬身以禀:“这是……不便见光之物,姑娘若要看,倒也无妨。”他走上前轻轻掀开上面的麻布,侧身让出位置。公孙璧看见麻布下露出一口青铜大缸,走过去朝缸内探看,暗暗吃惊。缸内围着圈挤着几具干尸,身上性状与昨日的粢团一模一样。干尸们被披上干净的衣袍,沿着缸壁摆坐在缸中,粘连着头发的头皮围着缸沿摆了一圈,看起来令人发瘆。 “这是昨日未来得及转移走的遗体,”那位小觋肃穆地禀报,“这会儿正要送上祭台,由天帝接引……升天。” 37. 风云突变 公孙璧往缸内瞧,粗略地扫过每一具尸体。尸体高矮不一,又皆干瘪,辨不出胖瘦。但是无一例外都是成人体型,没有孩子。 “既然如此,可不敢耽搁了时辰,”公孙璧将计就计,咬着臼齿莞尔一笑,“我与圣使一同护送,也好沾沾巫彭主祭的福气。” “这……”小觋嗓子卡了壳,眼珠滴溜转。 “怎么,是不允许我去,”公孙璧往销昱身边挪了两步,双手叉腰狐假虎威,“还是不允许圣使去?” “不不不,只是现在已经天光大亮,二位此时上山,祭礼怕是早就结束了,巫彭估计也先行离开了,”小觋低头哈腰,讪讪地堆笑,“巫咸的事不可怠慢,二位不如先领药回去,等巫彭回来,我立刻向他禀明二位的来访。”说话间,另一位仆从趋步走近,将碗大的药包双手奉上。公孙璧嗅到了与巫咸殿内同样的药香。 “呵,怕是他事务缠身,一整天都不回来。”公孙璧严肃地望向门外山路,顺势接过药包掂掂分量。“仔细察点过了没有,”她板着一张脸装腔作势,“若有纰漏,你们也好躺进去,提前升天了。” “不敢不敢,事关巫咸,药房众人从不敢懈怠,”小觋浅浅舒了口气,语气也放松了些,“晨间山路雾深露重,二位,慢走。” “……”公孙璧不动声色地将逐客令咽下去,仰头大步出门。销昱紧随其后。盘在缸口的赤蛇跳上销昱的臂膀,消失在他的袖袍中。待走上缓坡,公孙璧犹疑地朝药房的方向看去,见众巫觋仍然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躬身相送。那口大缸上的麻布被重新罩了回去,捂得严严实实。 她微微皱眉,再次试图催动体内灵力。之前喝的药似乎确实有效,灵力已然可以在体内畅通循环,但是距离完全恢复收放自如还差得远。 “不着急,”或许是见她神情凝重,步伐急促,跟在身旁的销昱端详她的脸,出声安慰,“我们还有时间。” “你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等等,巫礼他们给你传过什么消息吗?”公孙璧突然想到这一茬,猛然站住。她暗暗骂了一句自己迟钝的脑袋,紧盯着销昱,“出了这种事,你的同谋坐得住吗?” “自然坐不住。”销昱罕见地把手背到身后,附和了公孙璧的猜测后,一本正经地端立原地不再言语。 公孙璧也不言语。她攥紧拳头瞪着销昱,神色严厉。 “姑娘上山本就是寻乐子的,若是我提前告知姑娘,怕是坏了姑娘的兴致,”销昱起初依旧气定神闲,瞟见公孙璧神情不对,这才不动声色地变了口风,“何况以姑娘的聪明才智,意识到这一点定是不难。”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何计划?”公孙璧没心思与他逞口舌之快,向他迈了半步,严肃地连连催问。 “昨夜,”销昱见此也不再打趣儿,正色回应,“巫礼派人告诉我,说巫罗抱着一个复生的孩子,进入了宝阁寻求庇护。” “那神弓呢?巫罗身上有弓没有?”公孙璧仔细打量着销昱的眼睛急切追问,“她们现在还在宝阁吗?” 销昱摇摇头,神色凝重:“巫礼并不知神弓失窃,我吩咐传话的使者将巫礼引来。亲眼见你躺在榻上,巫礼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据他所说,巫罗身上只抱了个孩子,其余什么也没有。留下孩子后,她就匆匆离开了。” “那么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宝阁吗?那个孩子或许知道什么……”公孙璧抓住这条线索,正要顺藤摸瓜,却被销昱打断。 “那个孩子陷入了昏迷,据说是体感太过痛苦,服用了巫彭的药沉睡了。巫礼说,若孩子醒了,会派人通知我…我们。”销昱言末踌躇了一刻,眼珠虚虚地一转,看向地面。 “这是想让那孩子闭嘴,”公孙璧不免气恼,用力地跺跺脚,“可恶,怪我大意,着了她的道!” “其实,巫罗心系灵山众人安危,想引出巫罗并不难,关键是如何让巫罗心甘情愿交出神弓,”销昱叹了一口气,“只怕是巫咸亲自开口,也无法完全劝动她。” “那,巫咸知道此事了吗?”公孙璧转身回望重新紧闭大门的药房心生疑窦。她与销昱站在前往前山的必经之路上,并再没有看见众人抬缸出门。 “昨夜我一直守着姑娘,并未来得及前去禀报。至于巫礼是否连夜告知巫咸,我也不得而知。”销昱面生愧色,尴尬地移目。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公孙璧心中不痛快,牙尖嘴利地揭短。不料销昱早有应对之策,不紧不慢地回敬:“姑娘出身人族,亦不知人族近况,不是吗?” “……”公孙璧面无表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大步向前走去。贴着胸口的玉璧迈步的动作牵引移动,硌到了肌肤。 销昱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上。她们越过缓坡,望见灵山众人生活的山原。山原上的房前屋后又聚集了来来往往的人群。虽然经历昨日一劫,街头巷尾的人流少了大半,喧闹声也变得絮絮窃窃。但是依然有炊烟从屋子前袅袅升起,驱散晨起的雾色露气。 “恢复得还挺快,”公孙璧心生敬意,忍不住赞许,“昨日刚经历了生死大劫,一夜过去,便又恢复生机了。” “建木刚倒那一阵子,也发生过这种事,”销昱重新把手揣进袖子里,长抒一口气跟着感叹,“那时候,剩下的人也是迅速地振作过来照常生活。他们说这就是活着。”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公孙璧听见自己小时候含混着口齿跟着大人念字的声音,一时发怔。她摸摸胸口。玉璧的形状从衣衫下凸出,硌在手心。她想起灵山众人被困于长生的诅咒,复又望向稀疏的人群,忽觉这份关于繁衍的联想格外 荒唐。公孙璧微微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挺好的。”她勉强又夸了一句,算是对销昱附和的回应,然后领着销昱顺着山路往前山去。 “我们去哪儿?”销昱一直紧紧地跟在她身后,良久终于轻轻地问了一句。 “去找巫咸,至少还能向他求助。”公孙璧头也不回,心情苦涩。她抬手再次试图催发灵力。指尖的火苗颤颤巍巍,忽明忽暗。正气馁,她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从前面的土路快速接近。抬头一看,远远的,一个巨大的身影正朝他们爬来。 “泡泡?”二人俱是一愣。眨眼间,半人高的螃蟹便爬到他们面前停下,屈下最前面的一对足,放下硕大的身子,示意他们上来。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公孙璧没有立刻顺着它的意爬上去,警惕地问。 泡泡挥舞着钳子,急切地跺着六只尖足。公孙璧看不懂,拧起眉毛偏头问销昱:“它想说什么?” 销昱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茫然地望向公孙璧疑惑的眼神,也摇了摇头。 “……”二人双双沉默,愣愣地看向泡泡。泡泡挥舞得更加卖力,急得就差转圈了,可惜山路狭窄,它的身躯不方便。 三者面面相觑,陷入僵局。销昱的袖袍突然动了动。销昱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抬臂露出袖口。一个赤红色的小脑袋从袖袍中伸出,一动不动地凝视了一会儿眼前急切的螃蟹,倏地从销昱的袖子里窜出来,窜上螃蟹的背部,然后盘起来挺立上半身,冲二人吐着信子。 “是巫咸出什么事了?”销昱率先反应过来,几个大步越过还在愣神的公孙璧,凑到泡泡的一对豆豆眼前,语气急促。 泡泡的一对前足坐了几个蹲起,算是模仿点头,肯定了销昱的猜测,随后又把前足屈下去,示意他们上来。 销昱不再犹豫,跨步坐上蟹背。见此公孙璧亦不敢怠慢,在销昱的拉扶下坐到了他旁边。泡泡横过身子,六只腿一起发力,穿过山路,越过主路,拐进小路,直奔灵山宝阁而去。 临近宝阁,公孙璧远远地望见巫礼站在门口接应。待走到近前,二人一蛇从蟹背上跳下,赤蛇率先冲到紧闭的大门前,挺身朝巫礼吐信子。 巫礼缓缓朝大家行了一礼,神情凝重地开口:“诸位,情况有变,满月祭礼,怕是要提前了。” “什么意思?”销昱追到门边沉眉凛目,“巫咸出了什么事?” “巫咸的身体,恐怕撑不到明日,”巫礼垂目,一向温和的眼睛溢出一层悲怆,语气泥泞,“他打算以自身为饵,在今夜强召天帝,提前祭礼。” “那,那幽都……幽都之法可以……”销昱急得舌头打结,结结巴巴地献策,试图挽回一些什么,却见巫礼摇摇头。 “他不愿意,”巫礼抬起眼睛,悲悯地凝望销昱,“你知道的,他不愿意。” 38. 长怨绵绵 销昱攥起拳头。巫礼却已镇定下来,恢复了平静。“巫彭尽力了,”巫礼瞥见销昱攥紧的手,眼珠转动着,抿着嘴巴用鼻子呼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唯独巫咸的事,他不会乱来。” “他人呢?”销昱扭过头望了一眼公孙璧,将情绪压在喉咙里。 “走了。肉身已经无法挽救,他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巫礼垂目看着地面,朝宝阁大门转过身去,顿立片刻,又转头望向公孙璧。“孙姑娘,”他轻轻呼唤,语气里仍然保留着一贯的温和,只是神情略显肃穆,“请移步与我来,巫咸想见你。” “那我……”销昱眉头一皱,上前两步,“我随姑娘一起进去。” “圣使稍安勿躁,巫咸说,只许孙姑娘一人进去,”巫礼躬身拦阻,止住了销昱迫切的脚步,随即将大门推开了一条缝,“孙姑娘,请吧。” 惦记神弓的公孙璧眼见这副事态,一时说不出来话。她瞟了一眼销昱。后者看起来颇受打击,满脸惊疑地杵在原地垂头丧气。门缝里溢出荧荧微光,更深处仍是漆黑一团。站在门外天光下的公孙璧窥不到那么深,但她可以想象微光尽头处安卧着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公孙璧不是没有见过死亡,相反,因为活得长久,她见过很多死亡。 腐草为萤,熠耀宵行。四时蜕羽,死亦往生。这是公孙璧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时候学到的俗语。她的养育者罕见地没有把她抱在怀里。她一手扒着男人的小腿,一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和众人站成一圈,望着圈中央的独木棺。她那时候个子矮,看不见棺中内容,好奇地注视着人们依次上前,往棺中放置各种稀奇的东西,有贝壳,有雉羽,还有一些漂亮的、画着花纹的陶器。 一直到两个壮实的青年人将棺盖举起时,身旁的男人才终于蹲下来把她抱起,将一块被攥得温热的浅色贝壳塞到她手里,走近棺木,示意她往里看。公孙璧两只小手捏住贝壳,抻着脖子好奇地往下看。她记得她看见了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瘪着眼眶微张着嘴,被众人的礼物簇拥着,安详地躺在棺木里。 “他死了吗?”那时候公孙璧初步理解了棺材的用处,在肃穆的氛围中凑到男人耳边,拢住男人的耳朵,放低了声音。 “是的,孩子,”男人也偏过头悄悄地回答她,顿了顿,男人又补充道,“他换了一种存活的方式。” “睡觉的方式吗?”公孙璧歪歪脑袋,想对着面色凝重的男人笑一笑。但注意到自己这抹欢快的突兀,她浅浅地抿住嘴巴,将笑容收回去,眼巴巴地望着男人。 男人无奈地呼了一口气,将她往自己的肩上搂了搂,然后俯下身,示意公孙璧把贝壳放进棺内。公孙璧伸出小手将贝壳放在老人耳朵边,悄悄碰了碰老人苍白的耳朵。 唔,比淋了雨的石头还凉。她匆匆缩回手往怀里揣,依旧好奇地去看棺中的尸体。这时她听见男人低声念叨那十二个字:“腐草为萤,熠耀宵行。四时蜕羽,死亦往生。” “蜕羽?”小公孙璧眨眨眼睛,灵光一现,搓搓后颈,揪出一撮羽绒,杵到男人眼前炫耀,“那他和我一样啊,我也在蜕羽!” 男人苦涩无奈的笑容模糊不清。公孙璧正欲细想,却听见巫礼在连声叫她的化名:“孙姑娘,孙姑娘?” 公孙璧从回忆里回神,门缝中的荧光闪烁着,如流萤明灭。 “走吧,有劳巫礼引路。”公孙璧下意识想微笑,又想到如今情状,只浅浅地抿住嘴巴,将笑容收回去了。她望了一眼面色缓和下来揣手静立的销昱。销昱注意到她的视线,垂下眼睛,冲她点头示意。赤蛇重新缠到了销昱的手臂上,挺立着身子,警觉地朝她吐信子。 公孙璧对着那双严肃的竖瞳浅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巫礼侧身钻入了宝阁。巫礼将门关好,顺着荧光引着公孙璧又回到了三楼山女的居所。居所内依旧是弱水弥天,兽皮铺地,只是这回,中央的巫咸从端坐变成了静卧。山女罩着厚厚的袍子侍立在侧,招呼公孙璧在她身侧坐下来,等候巫咸苏醒。 公孙璧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巫咸的耳朵。是凉的,凉得像淋过雨的石头。她张张嘴,斟酌着话语问:“巫咸他……” “尚存一息。”山女似乎看出了公孙璧的心中所想,剌着嗓子哀哀地打断了她的踌躇,“巫咸的身体已经无力回天,在我这里,利用弱水,还能让他的灵魂在身躯之中安置得久一些。” 公孙璧不禁想起了同样被全身包裹,喇着嗓子的粢团。但眼下巫咸生死一线,联想到巫咸之前对她的和善态度,她一时开不了口在这个关头去询问其他的事情。她垂下眼睛,静静地守候深睡的巫咸。 “那个孩子此时正在宝阁。至于巫罗……”山女再次戳破公孙璧的心思,将话语掖在嘴中转了一圈,叹了口气替巫罗求情,“孙姑娘无需过于焦急,那孩子伤不及姑娘的利益。” “上次是刺杀,这回是下毒,你们的态度如出一辙,都是劝我大度,”公孙璧顾及巫咸在场,没有冷笑得过于夸张,只是不咸不淡地讽刺,“该说你们灵山团结还是护短呢?” “……唉,”山女叹息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扯得宏大,“活在世上,总得为了点什么,各心有各愿,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那依你之见,巫罗想干什么?”公孙璧直截了当,示意山女开门见山把话说明白,“我没有义务成全她,但是或许我会感兴趣。” “……哈。”山女宽大的罩袍下突然传出一声咽塞的低笑。“如今情境,灵山众人活着无外乎因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夙愿未了,”山女虚着气息悠悠地解释道, “巫罗便是这一种。” “她有什么夙愿?”公孙璧飞速调动脑中有关巫罗的信息。亚神后裔、绝地天通后上山、排斥异族……公孙璧半开玩笑地猜测:“总不能是屠尽异族吧?” 山女并未按照公孙璧所意料的那般摇头,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端坐着一动不动。 “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公孙璧有些不可置信地往山女兜帽下的阴影瞧,“这也太不自量力,太没有敬畏心了吧……” “不会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公孙璧猛低头,看见巫咸睁开眼睛欣慰道,“巫罗心中有仇恨未报,又一直困在灵山心气郁结,这才屡屡冲撞姑娘。” “你…您醒了?”公孙璧下意识伸手去搀扶,四顾才注意到巫咸身处中央,四面空空,起身后无有倚靠之处。好在巫礼反应同样迅速,立刻移至巫咸另一侧,扶住巫咸的另一只胳膊,让巫咸倚靠在他身上。 “虽然老朽这话当着姑娘的面说有些欠妥,但是巫罗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巫咸喘了口气,慢慢吐息,“灵山已经许久没有新生命了,巫罗就算一个。她幼时上山,由群巫教养,有时候,是对她娇纵惯了些。” “那她是为什么上山,”公孙璧心知巫罗上山与建木被毁一事存在联系,正好借着由头发问,“她既然出身显赫,又不在原本的献祭名单之列,为何您要破例收下她,冠以十巫之名,让她侍奉她所排斥的天神呢?” 巫咸并不意外,平和地注视着公孙璧,嘴角微微弯起,流露浅笑:“姑娘徘徊人间许久,亲历过颛顼首领治下,那必然知道当年颛顼毁掉了轩辕氏留下的建木。” “……自然,”公孙璧的眼睛不自觉地向下移,随即立刻抬起,将视线重新放到巫咸脸上,注意把持着搀扶巫咸的手劲,镇定地分析,“一朝帝王一朝人间,先人留下的规则,后继者根据时势进行更改也是常有的事。” “姑娘若真这样想,倒是让老朽惊喜…咳咳咳……”巫咸将信将疑,但是此刻他没有精力深究往事。巫礼赶紧拍抚他的胸口给他顺气。“但是巫罗并不这么想,”缓过劲的巫咸接着告诉公孙璧,“颛顼绝地通天时,天帝曾做过阻拦,而抵御天帝阻拦的,多半是那些飞升成神的‘亚神’。” “也就是说,巫罗的先祖在与天神的战斗中战死了,所以巫罗才……”公孙璧并不意外,这与她先前拼凑线索得出的结论八九不离十。不过巫咸并没有完全肯定她的猜想。 “不,”巫咸缓缓摇摇头,惋惜地感慨,“死的并不是亚神。要知道,在一场战斗之中,先死的,往往是没有自保能力的……这也就是巫罗为什么会上山的原因。” “哦?”经此提醒,公孙璧心中顿时产生了另一个残酷的猜测,“难道说……是只有先祖活下来了?” 39. 托孤寄命 “覆巢之下难有完卵,巫罗的家族卷入天灾,自知朝不保夕,”巫咸长叹了一口气,抬起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门框,“存亡之际,巫罗的祖父想起了灵山的存在,为了赌一线生机,趁天上人间斗法的间隙,将年幼的巫罗送上山,然后又匆匆地离开,奔赴战场去了。” 公孙璧有些动容。她虽然亲历了那场激烈的天人之争,但是身处其中,所见所感所为大多局限于自身。乍一听旁人的故事,她意外之余,又多了一丝共情。 “巫罗上山的时候虽然小,但是也已经记事了。不过毕竟还是是幼童,群巫倾力,让这个孩子不只怀着仇恨长大。只是……”见巫咸陷入回忆后停了口,山女撑着身子凑过来,接过了巫咸的叙述接着陈诉。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叹了一口气,也缄默下来。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圣使二次复生后初开灵智,被天帝诱以神位,帮着天帝,要造巫咸的反,”巫礼顺眼低眉,语气恭敬地帮两位前辈将话说完,“同为灵山死地之中仍在成长的生灵,巫罗也算与这一世的圣使一同长大,还给圣使取过名字。” “‘销昱’?巫罗取的?”见气氛沉重,公孙璧轻快地夸赞道,“取得挺有文气。” “哈哈哈,”巫咸不知什么时候回过神来,闻言忍俊不禁,“非也。老朽偶尔将自己养的那条赤蛇唤作小红,巫罗这孩子有样学样,看圣使原身的皮毛之色,也将他唤作小红。” “哈,还挺可爱的。”公孙璧顺着老人家的情绪附和,忍不住回忆销昱在她面前现原身的情景,记忆锚点却落在了销昱胸口无法愈合的血洞。她眼珠滑动了一下,继续维持笑容,不动声色地问道:“那后来是怎么改的名啊?” “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圣使长大之后不乐意被这般称呼,便跑到我面前,让老朽给他换个名字,这才有了如今的大名。”巫咸忆起这段往事,笑容更加和蔼,虚弱的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帝裔之姓,光辉之名,您对他用心至甚,期望不小。”公孙璧再次咂摸几遍销昱的名字,半感慨半恭维地喟叹。 巫咸却摇了摇头。“哪里,这本应是他该有之名。”巫咸神色悯然,将干皱的手指摸上胡须。沉默片刻,他把眼睛睁亮,恳切地道出此次请公孙璧相见的目的:“孙姑娘,巫罗的性子耿直,遭此异变难免要受些苦楚。待一切结束后,若她迷途,还望姑娘看在同样出身人族的份上拉她一把,助她重新融入故土。” 公孙璧把视线移到一边,挠挠脸颊尬笑两声。“哈哈,这点我自己都做不太到呢…哈哈,”她眼珠一转,脸色微微沉下来,淡淡地苦笑,“不过,她和巫彭合伙暗算我,偷盗神弓的事情,想必您已经听说了。让一个抱有赴死之心的人全身而退,着实强人所难了。” 巫咸垂下眼皮,沉静地言语,似乎在宽慰公孙璧:“姑娘放心,巫罗作为在灵山正常长大的生灵,她的存在至今没有被天帝发现。但是随着老朽维持灵山内部结界的力量越渐式微,她体内涌动的生机也会逐渐暴露,受到天帝结界的侵蚀。” “啊?那她不就死了吗?又谈何保全?”公孙璧意外于巫咸的态度转变,又隐隐察觉面前的老人留有后手,于是故作惊讶等他解释。 “鸟儿长大了要振翅高飞,鱼儿长大了要溯流踊跃,无论是天上人间,还是地下幽都,都无法寻得无限的庇护,”巫咸矍铄地注视公孙璧,绕了个弯子意有所指,“她迟早要自己面对以后。” 今后,就只剩你一个了。公孙璧的眼睛微微瞪大,轩辕氏临终的遗言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的确。”在三人探究的目光中,公孙璧努力维持从容,扯出笑容,“这是成人必经的一环呐……但是,要是在这个关头就死了,还谈什么以后?” “待巫罗抵御不住这股侵蚀之力,她的气息就会暴露,巫礼便会替姑娘找到她,让她归还神弓,”山女适时出声解释,“到时候刺杀的大任,还是得落在姑娘肩上。我们会倾力相助,护姑娘万全。” “那灵山其余人呢?”虽然被粢团摆了一道,但想起她如今的变化,公孙璧依旧有些于心不忍,“像昨日那样,一死一大片吗?” “灵山之人自有各自去处,孙姑娘无需担心。”巫礼眯起眼睛微笑,轻飘飘地将公孙璧的问题堵了回去。 公孙璧不乐意了,眯眼看回去,脾气和嘴角一同上扬,话里带刺:“要我帮忙的时候倒是诚恳,如今我身处其中,倒是嫌我多管闲事了?” 巫礼垂下眼睛,面上仍是那副恭顺模样,却空张着口,一时说不出话。见此,山女赶紧把话接过去:“姑娘多虑了,灵山众人各有去处,巫礼只是一时难以解释,绝非故意搪塞姑娘。姑娘放心,灵山群巫朝夕相处千年,十巫势必保护众人周全。”安抚一番后,她突然借机关心起公孙璧的身体:“听说姑娘身中剧毒,如今可还好?” “还行,下毒的人还挺仁义,没奔着弄死我去,”公孙璧尖着嗓子,打趣儿的语气里压着火气,“还好心地给我留了解药,没把事情做绝。看起来,还真只是奔着神弓去的。” 一直沉默的巫咸依旧缄口,矍铄的眼神意味深长地扫了山女和巫礼一眼。二人有所感应,微微低头,不再言语。 “……怎么回事儿?”看着他们心虚的模样,公孙璧心中的怒气再次上涨。她努力拧出笑容质问:“我体内的余毒,不会还有二位的手笔吧?” “巫罗之事,实属灵山上下看护不利,才让姑娘遭此一劫……咳咳咳……”见公孙璧步步紧逼,巫咸努力扩张胸腔,挤出继续说话的力气。他双手撑地,在巫礼 的帮助下正坐起来,语气如絮:“老朽请姑娘前来,除了照顾巫罗,还有两件事也想拜托姑娘。” “……倒是会使唤人。”饶是尊老,再次被敷衍的公孙璧也不免心有余怒。但是望着这位风烛残年的轩辕氏旧臣,她还是耐着性子询问:“哪两件事?” “其中一件事有关圣使。想必姑娘已经与圣使相熟,对他的身世至少得知一二,”巫咸提气均匀语速,“他的本性不坏。灵山覆灭之后,他亦无所自处。若他有想奔赴的去处,还请姑娘帮衬他一把,” “又是本性不坏。我算是看明白了,在您眼里,灵山就没有坏人啊,”公孙璧气笑了,摆摆手无奈地感叹,“那您看我本性如何?如果本性好,今后该找谁帮衬?如果本性坏,您就别将期望寄予我了。” 巫咸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微微笑着,和蔼地看着她:“万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姑娘能进此域,我想亦是如此。” “啊,命中注定我要进来给被你们暗算,给你们当苦力是吧?”公孙璧当然不会满意这番说辞,耐心即将磨尽。 “虽说人定胜天,但是冥冥之中,有些轨迹是必定要经历的,就像姑娘会为了追寻一个答案而迷途,就像千年后我会在此与人族的故旧重逢,抑或是……”巫咸顿了顿,眼底透出一丝怜悯与恬静。公孙璧之前在销昱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她那时将这定义为慈悲。她正想细问老人觉得自己在追寻什么答案,却听见下一刻,巫咸不掺悲喜地缓缓道来: “抑或是,姑娘会离开族群,被轩辕氏抚养成人。” “……”于是,公孙璧随即就问出了自己在追寻的问题,“您知道,我究竟是谁吗?” “在老朽的眼里,姑娘是轩辕氏视如己出的孩子,是人族的一份子,”巫咸微笑着接住她的疑惑,提醒道,“不过,时过境迁,姑娘游历多年,应该深知他人之口仅是映射,秉持本心才不会迷茫的道理。” “……是这个理。”公孙璧目光游移,不经意地拨了拨鬓发。 “至于这个道理体悟的深浅,亦是个人必定的轨迹。姑娘所经历的一切,皆是寻找答案的一环。越是空远的问题,所经历的轨迹就越复杂。”巫咸的目光直照公孙璧的眼底。似是察觉公孙璧的回避,他的语气更加缓和下来,安慰着:“好在姑娘青春永驻,有大把的时间去探寻。” 公孙璧悄悄叹了一口气。深知自己已经无法从灵山这局棋中脱身,她垂下眼睛暂时放下纠结,淡淡地问道:“那么,另一件事呢?” “老朽身死后,大概率会直接灰飞烟灭。这身衣袍的布料尚且值些盘缠,届时姑娘可将衣袍带走,”巫咸莫名其妙地迂回了半句,缓缓吐出真实目的,“若姑娘用不上,方便的话,请将这身衣袍,带回有熊氏族故地。” 40. 旁敲侧击 “您似乎对我很自信,笃定我会在祭礼中活下来。”公孙璧同样绕了个弯子。她忽然感觉到心头飘出一丝莫名的落寞,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不过,”公孙璧放松坐姿立起一膝,撑肘托腮,歪着脑袋潇洒侃言:“我也对自己很有自信就是了。” “尽事听命,未来如何,老朽并不敢笃定,”巫咸操着沙哑的声音感慨着,将脑袋向后靠,眯了一会儿眼睛,随后睁开眼睛朝公孙璧慧黠一笑,胸有成竹道,“不过老朽可以笃定,姑娘心有余愿,不会甘心不明不白地命丧于此。” ……又是这副老谋深算的表情。记忆中闪回的脸与老人此时的神态重合,公孙璧赶紧压下不自觉揪起的眉头。 同样是行将就木,这回公孙璧终于有机会镇静下来看清眼前将逝之人的脸。一样的安详,一样的乐天知命,面前长者泰然自若的气度倒真叫公孙璧越发恍惚。某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重临旧境,还是再见故人。她把下意识把目光移开试图镇定心绪,下一刻却又忤逆着理智的念头将目光望了回去。荧光之下,公孙璧辨不出巫咸的脸色是否苍白,所能得见的,仅有与她的养育者去世前如出一辙的宁静与释然。 公孙璧向内抒了一口气,像是舒气,又像是叹息。室内很安静,公孙璧仿佛听得见空中蒸腾的弱水在墙上凝结滴落的声音。“我答应您。”良久,公孙璧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盘坐挺腰,轻轻地承诺。 “多谢姑娘的恩情。”巫咸的语速更慢了,发音却依旧清晰有力。他恬静地微笑着,也正坐起来,不再倚靠巫礼。“巫礼,送姑娘出去休息,”巫咸吩咐着,将腰挺得很直,“再替我将圣使请来。” 巫礼得令,立马站起来在公孙璧身边候立。公孙璧也想起了刚才被拦在宝阁门外沮丧的销昱,同时也想起巫礼之前传送他们来回空间的阵法。她权衡片刻,没有急着站起来,眼珠一转,声调又扬了起来:“巫罗昨晚送来的那个孩子,巫咸可知情?”话音刚落,公孙璧注意到一旁侧坐的山女收了收并拢的腿,小幅移动身体,换了个坐姿。 “老朽也是今早才知此事。那孩子侥幸活命,实在令人唏嘘,”闻言,巫咸并不意外,顺着公孙璧的意思替她开口,“若姑娘有话想问她,让巫礼带路就是。” “那个孩子仍在昏迷,怕是姑娘见了也没办法问出什么,”巫礼微微躬身,适时开口,眼睛看着公孙璧身侧的地面,温声相劝,“大事要紧,姑娘要以身体为重,以待将用之时。” “神弓失窃,不属于大事的一环吗?”公孙璧松了肩颈重心向后,不紧不慢地冷声道,“你们灵山十巫之间争来斗去又互相包庇,我也只看个乐子。但是火烧到我身上来了,身为局中之人,我自然要努力查个分明。”她顿了顿,像是妥协了一步,语气变软了一些:“何况那个小孩看着也实在可怜,就算什么也不问,我去见一见,也图个安心。” “……既然如此,巫礼,你就听巫咸的话,带孙姑娘去吧。”山女平静的声音从她的兜帽下飘出来。她抬起缠满绷带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画出一缕灵力,轻轻一甩送出门缝。“我已传信给泡泡,让它把圣使请来,”山女低头,让兜帽的阴影重新盖住脸,和善地知会公孙璧:“孙姑娘跟着巫礼去就是。” 巫礼抬眼讶然地望了一眼山女,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微微向前举起,微微张嘴,话语却像是被舌头堵住发不出声。见山女并没有回应他,他垂下眼睛飞速转了两下眼珠,放缓面色将嘴合上,恢复恭敬,抚胸躬身邀请:“那么,请孙姑娘随我来。” 公孙璧站起来退后两步,又看了一眼巫咸。她将腰弯下去,与这位体面端方的老人平视,郑重地行了一礼:“晚辈,告退。” “姑娘珍重。”巫咸微微颔首,目送他们出了门。巫礼合门的时候,公孙璧透过门框向里望。巫咸依旧慈祥地端坐着,在满地明灭的荧光中岿然不动,一直到门扉合上,消失在公孙璧眼中。 巫礼并未做多言语,还是将袖中铜瓶里的荧光倾倒在手心,领着公孙璧轻车熟路地下到二楼,绕进熟悉的回廊。转过拐角,公孙璧一眼便看见走廊尽头自己前夜宿的那间房。一想到这里原本是什么地方,公孙璧便后颈发麻,感到一阵幽默。她忍不住出声调侃:“当初建房子的时候,估计没人料到,这里能当成客房用吧?” 先她半个身位的巫礼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步子转过拐角边匆匆停下。他站在左手边最靠楼梯的那间未上栓的房前,将手按在门上,仍然是用当初的八芒星圆形阵法打开了门。门乍一被推开,潮湿的弱水汽便黏上了公孙璧的头脸。借着巫礼手上的光源,公孙璧往屋内供人躺卧的兽皮望去,却见兽皮上空空如也。 公孙璧眉头一皱,鼻息嗅探着,寻找此间弱水的源头。她的视线跟随鼻息向屋角投去,隐隐看见屋角放置着一副独木棺的影子。棺盖被掀开,静置在旁边的地上。 “……”想起楼上供山女浸泡弱水的棺木,公孙璧心中了然。她向门内走去,光源却没有跟着进入屋内。公孙璧疑惑地回头。见巫礼站在门边没有跟进来的意思,她不解地催促了一声:“什么意思?” 巫罗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愧疚。“抱歉,我所带的荧光用尽了,”他恳切地道歉,随即莫名其妙地提议道,“……昨夜…姑娘与巫罗打斗时,似乎用了一种阴火。宝阁只禁明火,姑娘可以引阴火照明。” “……阴火烧魂,何况这满屋子弱水,这孩子好像还泡在里面,你是想借刀杀人不成?”公孙璧 双手叉腰语带愠怒,“吞吞吐吐的,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你手里的光不是还亮着吗?” “……姑娘息怒。”巫礼似乎迫于威压,没有再找借口,慢吞吞地跨进门中。他跟着公孙璧走到棺材边,将染了荧光的手伸进去,让荧光融入棺中的弱水里。荧光点点,在水中晕开,倏忽满棺清亮,公孙璧也看清了棺中躺卧的人形,小小一个,身形与粢团无异,只是裹满绷带,公孙璧一时无法笃定她的身份。 公孙璧伸手去触碰棺中人形。人体表面厚厚的一层绷带浸满了水,摸起来潮湿泥泞,像石缝中淋过雨的苔藓。弱水半浸润着这副小小的躯体,公孙璧从水中捞出她的手,轻轻握在手里,回忆昨夜的触感,试图验证对比。哪知触觉尚未对齐,一阵更加熟悉的气息从躯体的手里蔓延到公孙璧的手心,让她吃了一惊——阴火!这副身体的体内,有阴火的种子! 公孙璧顿时想到刚才巫礼那番突兀的提议,猛然扭过头,睁大眼睛讶异视之,只见巫礼颔首低眉在侧边恭立,并不接应公孙璧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公孙璧一边出声询问,一边在脑海里飞速回想自己之前使用阴火时的细节。阴火烧魂,稍有不慎亦会夺命,并且需要弱水引燃,自己不会轻易调用,更没有、也没必要对这个孩子使用。她只在与巫罗的战斗中使用过,那时候这个孩子在场吗?还是说,另有旁人对这个孩子下手?除了灵山,还有谁能使用阴火呢?巫罗看起来是一窍不通,而此域出了灵山还有……哦,等等,等等…… 公孙璧突然想起那张腐烂得露出黑洞洞的眼眶的脸。自己离开贰负所在的山洞时,为了多探查一条线索,在贰负身上留了一丝阴火……当时他们出入那方天地是由巫礼施法接送,那刚才巫礼莫名地在自己面前提起阴火,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另有目的? 公孙璧寒毛微微发麻,脑袋开始嗡鸣。她瞥了一眼巫礼,后者故意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孩子现在的情况,将全身浸泡在弱水中,能够最大限度地缓解她的痛苦,”巫礼礼貌回答,眼睛里反射的荧光幽幽冥冥,“此等对症之法已经经过灵山验证,姑娘大可放心。” “……原来如此。”见他意指山女的情状,公孙璧也不免恻隐。何况看巫礼的态度,硬要质问,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公孙璧放弃了单刀直入,但是仍然不得不疑心于他这般旁敲侧击的目的。根据已经掌握的线索来看,巫礼应该是与销昱一样搭上了地下幽都,与幽都之主后土达成了某种交易,山女座下的那只会吐带有荧光的弱水的螃蟹,大概也是交易的条件之一。 那么,巫礼到底想悄悄提醒自己什么呢?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以至于在灵山宝阁,仅有他们二人对立的空间中,他也仍然保持谨慎呢? 41. 空屋异象 也有可能,这只是巫礼为了转移她注意力所设的陷阱,那又有什么事情,令巫礼如此大胆而突兀地给她上套呢? 正当公孙璧迟疑之际,楼梯口渐渐传来泡泡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脚步声上到二楼后,没有朝公孙璧的这一侧拐弯,而是径直爬到另一侧的楼梯口,朝三楼赶去了。公孙璧猜测,大概是泡泡驮着销昱去复命了。同时,公孙璧感到一条滑溜溜冰冰凉的东西不知从什么地方爬过来,钻入她的裤腿缠在她的小腿上,没发出一丝动静。 公孙璧又瞟了一眼依旧眼神向下、淡然温恭的巫礼,握紧棺中小人的手,试图再从她身上感受出些什么。与十巫不同,这副小小身躯内并无什么灵力涌动,甚至没有气息血流的运转,但是仍有生机被压制在破损的躯壳之下,使她看起来非死非生。 这倒与昨夜公孙璧的感受相似。一时间,公孙璧找不到这副身体不是粢团的证据。公孙璧试图给她输送灵力把她唤醒。可奇怪的是,这小孩体内像有个无底洞似的,不断地吞噬她所输送的灵力。见势不对,公孙璧收起灵力观其反应,发现这副躯体仍是死气沉沉,没有苏醒的迹象。 虽然公孙璧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是以她如今的实力,除了巫咸与尚未探过虚实的山女,在她所见过的灵山人当中,大概无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施展灵术而不被她所查探。难不成,眼前这个小孩体内的异变全然是巫彭的药物所致? 你敢说你的药材里,没有一丝天上来的神力吗?昨日巫罗绝望之下质问巫彭的话语在公孙璧脑中响起。被他们设计坑害之后,公孙璧也拿不准巫罗的这丝绝望里掺入了多少真情。她下意识抬头,想望一望天,撞入目中的却只有头顶木栋屋宇黑乎乎的影子。公孙璧不禁扯扯嘴角面露苦笑。这灵山既遮天蔽日,又上下私通。火中取栗是为保命,困囿自锢唯有取死。如此挣扎千年,生中向死,死中取生,倒真如这个孩子昨日所言,像苔藓一般长在暗处,却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孙姑娘,灵山内部的结界岌岌可危,我要尽快去往后山安护众人,”巫礼突然出声打断公孙璧的沉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是语速明显变快,两只眼睛也依然垂向地面,“如今巫罗不知去向,后山仅巫彭一人值守,若是结界再次出现纰漏,后山众人怕是再难幸存。” “如此说来,你应该马上离开……带我一起前去后山。”棺中躯体仍然一动不动,没有什么反应。公孙璧只好暂时放弃从这个孩子身上得到线索的意图,正好借巫礼的话一同离开,顺便……保护一下后山与平民无异的巫觋们。公孙璧叹了一口气,仿佛背上的神弓仍然压着她,未曾丢失。而且,巫礼刚刚提到了,另一位害她的同谋已经回到了后山。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孙姑娘请。”巫礼好似松了一口气,快步趋向门口,用行动催促公孙璧从房中出来。公孙璧留了个心眼,小心把控着力量,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搓出来的一缕阴火送入这个孩子体内。感受到自己的阴火与这个孩子体内所带的并不相斥,公孙璧的心头蒙上一层阴翳。她轻巧地将手从棺中抽出来,若无其事地双手护握揣在胸前,快步踏出房门,等待巫礼给房门上锁后,跟着他一溜烟地出了宝阁往后山去了。 前山的主路上,巡视的队伍明显增多,也来回得更加频繁。兵士们个个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连靠边行礼的动作也普遍僵硬了许多。好在巫礼并未追究这些细枝末节,只是闷头赶路。公孙璧再次抬头向上看,本就灰蒙蒙的天空浸染着几朵渐深的阴云,如天宫垣壁倾颓,被蚕丝一般的云层拦截笼络,悬在天上,危危欲坠。 黑云压顶,天光暗淡,公孙璧不禁将呼吸放得短促。她想起此时身在宝阁行将就木,但仍在维持结界的老人,心头又平添了几分压抑。 空气中并无阴雨降临过的泥腥味,但通往后山的土路已然变得湿滑泥泞。公孙璧浅色的布履边缘沾了一圈稀泥。稀泥浸湿鞋面,阴冷的湿气试图放缓她奔波的步履。天生异象,公孙璧不敢停。身为十巫之一的巫礼更加不敢,反逼得公孙璧放缓脚步与他拉开距离,以免巫礼草履溅起的泥点甩满她的裤腿,惊着纠缠着她小腿的生灵。 二人拐至后山,公孙璧远远地看见一支队伍将鳞次栉比的房屋群落围在中间,齐刷刷弓着身子,似乎在向什么东西上供。领头的几个巫觋亦在观察着周围,谨慎的视线截获了正从山路上拐下来的巫礼与公孙璧,立马停下动作,带领队伍朝二人的放下单膝跪下,垂下头颅一言不发。 公孙璧不语,只是一味地跟着巫礼向这队人马走去。领头的巫觋快步绕上前来,跪在巫礼脚边,双手高举虔诚低语:“……庇佑……已按您的吩咐布下阵法。” 巫礼微微抬手,地面上由一队巫觋所围住的圆圈形轨迹顷刻发出幽蓝色的亮光。圆圈均匀地分割为八个部分,每一部分都会在圆上产生一个向圆内延伸的顶角。八角在圆中心交会,最终形成一个囊括众人的圆圈内嵌八芒星的空间阵法。 “做的不错,”巫礼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放缓了语速,阵法的光芒也稳定下来,“巫彭在何处?” 下属放下双手按在胸口,停顿片刻后,毕恭毕敬地回应道:“回巫礼,巫彭回到后山之后,照例进了药屋,闭门不出。” “……呵,固步自封。”巫礼小声咒骂,发出的嗤笑声里含混了一丝轻蔑。他挺直腰背,仰头垂目,叹息着吩咐手下的巫觋:“去禀告巫彭大人,关于孙姑娘被暗算一事 ,巫咸派人有话问他。” 领头的巫觋正要领命而去,却被公孙璧叫住了。“等等,”公孙璧似笑非笑地走上前,单手叉腰故作松弛,眼睛看着躬身的下属,余光却紧紧锁着巫礼的脸,“就这么点距离,何必再劳烦人通报一番,我直接走过去,亲自找巫彭问询就是。” 巫礼脸上的微微外化的轻蔑很快淡去,瞬间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神情。“孙姑娘言之有理,”他温声附和着公孙璧,半垂的眼皮之下,一双眼珠极快地滑动两下,“冤有头,债有主,既然如此,我便不再打扰姑娘的计划了。姑娘请自便,若有需要,可来此地找我。” “有劳。”公孙璧也不客气,径直就往缓坡之下算账去了。巫礼突然撂手不管,虽然暂时让她失了助力,但也绝了他与巫彭的通风报信之嫌。 公孙璧越过缓坡,药房不出所料大门紧闭。公孙璧没有直接硬闯,而是换了个方向,从左手边的小径摸过去,绕到了被封住的第一间屋子后面。早上她就是从销昱居所的方向摸去的药房,若是药房众人有所防备,提前盯梢就不好了。公孙璧想着,这回从左手边无人居住的空屋摸过去,大抵不会打草惊蛇。 于是她放轻脚步,经过了第一间屋子的后窗,却捕捉到后窗厚重的兽皮窗帘里,竟隐隐透出一股奇怪的气味。公孙璧疑惑地看了一眼窗户,没有停下脚步。毕竟兽皮本就自带异味,透出的气味又如此寡淡,并没有到需要起疑的程度。可是,公孙璧依次经过第二座、第三座屋子时,每扇帘内透出的气味越来越浓。到第四间屋子时,公孙璧已经能够清晰第嗅闻到,屋内渗出来的异味中掺杂的腥气。 摸到第五间屋子时,公孙璧终于忍不住对屋内异常感到好奇。眼见着,沿着环形崖边继续前进,若走到第六座屋子后面再行探索,自己的行踪极有可能被紧邻的药房察觉,公孙璧轻手轻脚地停在第五间房子的后窗前,将手轻轻地攀上窗户沿。窗户缝倒是糊得严严实实,找不到一丝缝隙。 但是兽皮本身不是密封的物件,鞣制得再好,也会缓慢透气。公孙璧又将手抚上兽皮,试探着向内按压。兽皮被绷得很紧,她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张力抵触,丝毫试不出兽皮的韧性。 若只是单纯闲置的空屋,做不到这一点。联想到隐隐飘出的异味,公孙璧猜测,这些屋子里,搁置了一些正在酝酿积气的东西。并且从左到右气味逐渐浓郁,大概置物的时间也有所不同。可是这六间房子的屋门统统被门闩钉死了,难不成门闩只是摆设吗? 公孙璧看向房屋之间的缝隙。不行,此时直接走到屋前去察看,无异于主动暴露。公孙璧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两扇后窗上。她来回摸索着两张兽皮窗帘,试图摸到一丝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