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软语》 1. 第 1 章 九月的京市,秋老虎肆虐,而航大篮球馆内的火热气氛却比蒸腾的热气更加灼人。 温言就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的位置。她昨晚通宵做CPU设计,本想趁今天周末好好补一觉,可陈露一大早就把她从床上挖起来,不顾她的抗议,强行拉着她跨校来看什么所谓的“高校篮球友谊赛”。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空气中香水与化妆品混杂的甜腻气味直往鼻腔钻。温言靠在陈露肩头昏昏欲睡,解说员调试话筒时的微弱电流声通过音响传遍场馆。观众席突然爆发一阵尖叫,声浪震得她耳膜生疼。温言被吓得一个激灵,猛的坐直。 人群躁动,她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坐在身旁的陈露倒毫不嫌弃的握着她的手来回晃着。 “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呀?” 她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声音带着点哑。 “易斯忱啊!”陈露扳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球场,“穿黑色球服,17号,场上最高的那个!他今天打小前锋!” “谁?” 她在球场上扫视一圈,黑色球服看见了不少,身高似乎也都差不多,搜寻无果,只得眨巴着眼睛看向陈露。 陈露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打开手机相机,温言主动凑过去与她头挨着头。拍摄画面被放大数倍,一张颇具冲击性的脸清晰的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男生头戴一条黑色发带,碎发松松搭在眉骨,五官立体,下颌清晰。而这张脸上最引人瞩目的,当属他那双桃花眼。虽是单眼皮,可眼睛却不算小,狭长微挑的眼型显得整个人少年感十足。 “你看,是不是超帅的?” 陈露举着手机扭头看温言,脸颊绯红,眼睛睁得比平时还圆。 “确实很帅,”温言乖顺应和,视线却在扫过陈露手里晃动的手机屏幕时顿了一下,“不过嘛……” “不过什么?”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陈露看手机。 “我去!” 陈露一时没压住音量,见前排有几人回头看她,忙捂着嘴低头,小声嘀咕:“这不是沈黛吗?” “你认识呀?”温言见她反应大,好奇询问。 “见过,不熟,”陈露收了手机,轻啧一声,“她以前来过我们学校,仗着自己漂亮,谁都瞧不上,傲气得很。” 说完这话,她顿了顿,随后又补上一句:“在易斯忱跟前倒乖的像只小鸡崽似的。” 小鸡崽吗?温言看了看乖巧依偎在易斯忱怀里的沈黛,觉得这个形容既贴切又可爱。 * 航大校队休息区,易斯忱半阖着眼,手里半满的矿泉水瓶被他几次抛起又接住。他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孩,嘴角微扬,声音像带着钩子: “还没抱够?” 低沉的音色如羽毛划过掌心般带来一丝痒意,女孩羞红了脸颊,她将小巧的下巴轻轻搭在他肩头,声音甜腻: “场上那么多女生盯着你看呢,我得让她们知道,你是我男朋友!” “怎么,”他姿态慵懒,手指漫不经心勾起她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在食指绕了两圈后又撇开,“不觉得自己烦人?”。 “讨厌……” 沈黛娇嗔一声,挺直身子想吻他,易斯忱却往旁边躲了躲。他食指抵住她额头,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周围几个好事的队员见状纷纷开始起哄,嘴里喊着“忱哥!无情!”。他不耐皱眉,刚想叫她坐回观众席,就听一道贱兮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呦!二位腻歪着呢?” 陆屿白刚从更衣室回来,一搭眼就看见那位对谁都没好脸色的舞院校花追着自己室友亲,他“嚯!”了一声,赶忙满脸调笑的凑过去: “嫂子好啊!” 陆屿白话说的不正经,沈黛唇角却偷偷弯起一抹弧度。 反观易斯忱,他只面无表情的睨了他一眼,下一秒,手边的水瓶像颗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滚蛋。” “我去!”陆屿白眼疾手快,单手接住直奔面门的塑料瓶,连连后退,“忱哥,谋杀啊!” 易斯忱冷笑一声,推开黏在身上的人,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单手插着裤兜威胁道:“再乱叫,还揍你。” “行行行,我闭嘴。”他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向观众席看去,“听说今天来了不少外校妹子,也不知道有没有长得——” 陆屿白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他眯了眯眼,仔细确认一番后,音量陡然拔高: “卧槽!” “喊个屁!”易斯忱被他一嗓子震得耳朵发麻,照着他后脑拍了一下,“见鬼了?” “不是,不是鬼!忱哥!有仙女!” 陆屿白也顾不上后脑勺钝痛,忙指着观众席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就那个!白上衣黑裙子那个!” “想女朋友想疯了吧……” 他嘴上嘲讽,心想着再漂亮的女人也不过就是沈黛那个级别,满眼不屑地顺着陆屿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白炽灯下,女孩正静静坐在那里,一双晶亮的眸子盛满了秋日暖阳。 侧编马尾松松搭在肩头,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阴影。她垂眸浅笑,梨涡浅浅,照进易斯忱眼里,当真如同一位流落人间的仙女。 她似乎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世界的嘈杂就好像完全消失,只余她的一颦一笑。他喉结上下滚动,尽力克制着心跳。 颤抖的手拍了拍陆屿白肩头:“兄弟。” “咋了?”陆屿白转头看他一眼。 “我看见未来老婆了。” “啥玩意?”陆屿白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就见他迈着长腿直奔观众席,“忱哥你干嘛去?” “斯忱!”刚刚还乖乖坐在休息区的沈黛看他独自离开球场,也忙小跑着跟上去。 篮球馆刚刚又陆续来了一波观众,人声更加嘈杂。万众瞩目之下,易斯忱干脆利落的跨过护栏。 “我靠,易斯忱来观众席干嘛?” 温言正低头查看作业群组消息,听陈露突然出声,她下意识抬头,一眼便看见那身穿黑色球服的少年。 他薄唇轻抿,像是要做什么大事。 “哎?他好像是奔着我们这边来的!” 陈露拍了拍温言大腿,她是断掌,打人格外痛,温言只挨了一下便受不了,忙抓住她的手安抚道: “和我们没关系呢。” “嗯……也对。”陈露思考片刻,认可的点 点头,只不过半秒,她的声音便又炸起来, “我靠!他就是冲我们来的!” 温言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左的过道旁,易斯忱一步步靠近,直到脚步正正好好停在她身旁。头顶光线骤暗,她心跳快了一拍。缓缓抬起头,最先对上的,便是那双多情的眼眸。 尘埃在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束中飞舞跃动,然而此时此刻,心动似乎比光的形状更加明晰。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他单手撑在她座椅靠背,略一弯腰,低头与她对视。这幅样子,像是将温言半圈在怀里。她不自在的往陈露身边靠了靠。 虽然对他此番举动颇为反感,但她仍礼貌回问: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哈……当然有事。” 易斯忱单听她说话的声音便忍不住笑。她此刻的模样太过乖顺,声音又太过温柔,以至他连讲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吓到眼前这看起来有些怕生的女孩。 “同学,”他眉眼弯弯,笑容张扬又耀眼,“给个联系方式。”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的微信二维码。 易斯忱这个名字在高校圈本就是焦点般的存在,此话一出,议论声便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温言眼睫轻扇,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握着手机的指节逐渐泛白。 她稳了稳心神,余光扫过正站在护栏外的沈黛,温声回他: “不好意思,”温言仰头,四目相对时,她呼吸轻了些,“不太方便。” “为什么?” 这是易斯忱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也是他二十年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拒绝。 他看着她的发旋,突然有些手痒。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后,只将腰弯的更低了些,视线几乎与她齐平,呼吸也与她的更近。 “既然要拒绝我,至少给个理由。” “你有女朋友,”温言默默举起手机挡在两人中间,“这样是不对的。” 此话一出,易斯忱竟无言以对,沉默半晌,他痞笑开口:“行,那我下次再来找你。” 他回的干脆,撂下这句话便转身离了观众席。温言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易斯忱,你什么意思?” 比赛尚未开始,而他刚刚那番大胆的举动早已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 易斯忱刚走至围栏,就被站在那里目睹他搭讪全程的沈黛拦下。她抠着手心质问: “当着我的面和其他女人搭讪,你把我当什么?” “你说呢?” “易斯忱!” 无数探究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扎进心口,沈黛此时已经分不清究竟是难堪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她终于忍不住哭腔:“我是你女朋友! “哦,”他从前排观众手里借了几张纸巾,通通塞进她手里。天生慵懒的语调连说残忍的话时,都像在调情, “分手吧” “你……” 似乎没想到他会轻易提出分手两个字,她一时怔住,眼中泪珠欲坠不坠。 比赛预备哨响起,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球场中央的几名队员向他挥挥手,他毫无留恋,背影渐行渐远,只留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她耳中: “麻烦。” 2. 第 2 章 沈黛眼睑微红,她呆站在原地,眼看着几秒前才甩了她的男人,竟转头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在球场上和队友互相推搡。缓缓攥紧早已皱成一团的纸巾,她深吸一口气,冷冷扫了一眼正捂嘴打哈欠的温言,仰着脸颊,转身离开了球馆。 二人短暂的争执如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转瞬便被湮没在如火如荼的球赛中。 赛场上,航大与科大两校队员针锋相对,橡胶鞋底随着运球时的一次次起跳、躲避,划过木质地板,发出一道道刺耳的“滋啦——”声响。 赛程尚未过半,两支队伍的比分也一直咬得很死。越来越激烈的赛情勾得场上观众悬起了心,就连一向对竞技比赛不感兴趣的温言,在此刻都不自觉屏息凝神,她目光专注地盯着球场,生怕错过两队的投篮瞬间。 球场上状况激烈非常,观众席上同样不遑多让,一阵阵欢呼如同浪潮,将所有人裹挟其中。陈露上半身坐得笔直,她双手举着手机录像,说话时的音调明显比平常高了几个度: “温言温言!你说航大和科大哪队会赢?” “嗯……”温言瞄了眼正专注看比赛的陈露,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衣服扣子,温吞答道,“我看不出来。” “也是,”她分了一点眼神给温言,又飞速落回赛场,“不过我觉得,航大赢得可能性更大。” “为什么?” “因为有易斯忱啊。”坐在前排的人不小心挡住了她的镜头,陈露将手机又举高一些,语气理所当然,“去年高校联赛他就带着航大拿了冠军,今年怎么也不会差吧?” 温言看了看记分牌,没有说什么,只习惯性地点点头。身侧一道微弱的快门声响起,她偏头看了看,不甚在意。 * 裁判的哨子再次被吹响,电子屏上的倒计时也跟着暂停。 陆屿白刚拎着两条毛巾回了休息区,就看见易斯忱一个人坐在长凳上发呆。 “忱哥!”他咧嘴一笑,将毛巾扔到易斯忱腿上,“思春啦?” “我思你大爷!”易斯忱抬头瞪他一眼,胡乱擦了把汗,“再胡扯把你游戏账号卖了!” “别别别!别动我命根子!”陆屿白彻底认输,忙讨好的坐到他旁边,“我嘴欠,您大人有大量别计较。” 易斯忱没理他的油嘴滑舌,抿着嘴,烦躁的扯下湿透的发带丢进垃圾桶。 “哎?”陆屿白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四处扫了一圈,“你那小女朋友呢?” “分了。” “噗——”他刚灌了口水,还没来得及咽,听到这话直接一口喷了出去,“刚才还腻腻歪歪,这么快就分了?你们俩才在一起几天?有三天吗?” “两天,太烦人,而且,”易斯忱满脸嫌弃的扔给他一包纸巾,“我有喜欢的人了。” 陆屿白上一口气还没缓过来,下一秒就被他一句话吓的直咳嗽:“咳咳咳……忱哥,你逗我呢?” 他瞥他一眼:“我没那么闲。” “不是,你喜欢谁啊?”他抽出几张纸巾按在衣服上,而后脑中灵光一闪,“小仙女啊?”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眼神不自觉飘向观众席。陆屿白见他这副模样,新奇的问道: “你刚才是不是去找人家要联系方式了?” “嗯。” “人家给你了吗?” “没有,”他表情难得挫败,“她说我有女朋友,不能给。” “我靠哈哈哈哈哈……”陆屿白抹了把眼角,“咱易大少万花丛中过,今天也遭报应了啊!” “再笑就滚蛋。”他耳根泛红,难得没有反驳,“你去帮我问问,她叫什么,哪个学校的,平时喜欢干嘛……反正能问多少问多少。” “忱哥你查户口啊?”陆屿白习惯性地回了一句,见他抡起毛巾就要抽自己,拔腿跑出几米远, “忱哥你等着!你的幸福我来守护!” 他嗓门太大,连对面球队的人都伸着脖子朝这边看,易斯忱眼皮跳了两下。他从脚边的塑料筐里拿出手机,装作无事发生,心里暗暗骂了陆屿白一句傻b。 身上的热气渐渐散去,他百无聊赖的看着微信消息。几百条未读信息,有飞行□□隔空骂他的,有妈妈叫他周末回家的,有妹妹求他帮忙搬宿舍的…… 这么多的联系人,偏偏没有他最想要的那一个。 “忱哥!” 聒噪的声音由远及近,易斯忱却依然滑着手机屏幕,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 陆屿白语气沉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念悼词。 “说。” “你的幸福夭折了,”他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小仙女和她朋友走了。” “……” 听完这话,易斯忱手指动作一顿。他睫毛垂了垂,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个字: “……操” * 温言和陈露在球赛中途就悄悄离开了航大。出租车缓缓停在清大东门外,陈露连包都没背好就火急火燎跳下车。 “温言!我教授让我去找她改论文!你先自己回宿舍吧,不用等我!” 她语速飞快,撂下一句话就跑。温言看着她甩起的马尾,颇感好笑的摇了摇头。 骄阳正盛,温言踩着水泥路上浅淡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走进校园。墨绿的柏叶在枝头沙沙作响,她装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摸出手机,屏幕上一连显示几个来自“妈咪”的未接电话。 “喂?妈妈。” 她刚接起手机,便听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言言,怎么才接电话呀?” “刚刚陪室友去看了场篮球赛,那里有点吵。” 电话那头的女声一如既往让人安心,温言听着熟悉的音色,不自觉软了语调: “妈妈,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呀?您学校不忙吗?” 温言的母亲苏正清是沪城大学物理系教授,平日里做学术研究,常常忙得脚不沾地。 “当然忙啊。”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了,“只是妈妈上个月去米兰的时候看到一件特别漂亮的大衣,想着我们家言言穿上肯定好看,就买下来了。今天应该已经邮到学校了,你记得取回来。” “妈妈……”她说话时的尾音拉长,像是在撒娇,“我的衣柜都塞满了。” “挤一挤总会塞下的,”苏正清不欲和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争辩,转而问起了她的感情生活,“对了,你和那个周愿,怎么样啊?” “就……那样啊,”提起周愿,温言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支支吾吾道: “他,挺好的,对我很好。” “对你好就好,”苏正清感叹一声,“那孩子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好了,妈妈”温言不想再和她继续关于“男朋友”的话题,忙打断她的话,“我到快递站了,有空再给您打电话!” “你这孩子……”苏正清似是无奈,“行,改天爸爸妈妈和你视频。” “嗯,妈妈再见。” 雪纺长裙被徐风轻轻掀起一角,苏正清先一步挂断了电话。温言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见时间还早,便心 血来潮,准备去小树林逛逛。 阳光泄了满地碎金,树林深处的小路又落了一层枯叶,她慢步走着,深深吸了口气,脑子也跟着清明了不少。 “……你放开我!” “晚情!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我给你大爷!” 静谧的树林中突然爆发一阵激烈争吵,打碎了她难得宁静的时光。温言眼睫颤了颤,她放缓脚步,循着声音寻过去。 远远地,她便瞧见一个高瘦男人将娇小的女孩堵在槐树前。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细若竹竿的手臂上青筋迸起,而女孩卯足了劲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他的桎梏。 “晚情,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好你个——” “不好哦。” 娇小女孩的怒骂尚未脱口,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以与男人同样的动作,牢牢箍住他抓着女孩的那只手。 温言的编发散了些,她微微偏头,对着脸色涨红的男人勾了勾唇角: “她说了不喜欢你,没听懂吗?”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的事!” 男人的胳膊被她攥得充血,他咬牙试图甩开温言,但温言手上力气要比他大一些。她面不改色,甚至分出些精力与他交谈: “同学,骚扰女同学,可不是好习惯哦。” “臭婊子!关你屁事!” 男人带着血丝的双眼几乎要把她瞪出一个窟窿,而温言听着他粗鲁的话,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同学,你妈妈没教过你,要尊重他人吗?”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温言动作迅捷,趁男人不注意,将膝盖毫不客气地往他小腹用力一顶。她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男人登时吃痛,他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温言垂眼看着他因疼痛蜷缩的模样,冷声道: “同学,我是计算机系大三温言,后续如果需要治疗赔偿,欢迎来找。” 说完她便拉起站在一旁看呆了的女孩的手,大步离开树林。 回程的路上,娇小女孩像只小雀般叽叽喳喳:“学姐学姐,我叫江晚情,艺术系大二的,你刚刚那一下好帅啊!” 第一次被人用崇拜的眼光看着,温言羞赧地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还好学姐你来了!” 江晚情盯着温言的脸,连眼都不舍得眨一下: “那人就是个精神病!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说我和他两情相悦!学姐,你说他是不是有桃花癫?” “噗……”她边说边比划,喜感十足。而温言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模样,梨涡轻旋,“也许吧。” 江晚晴话多,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二女生宿舍楼下。 “学姐,今天谢谢你。”江晚情两手揪着衣角,双眼晶亮的看着温言,“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当然可以呀。” 像江晚情这样可爱女孩的请求,她向来不会拒绝,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地交换了联系方式。 “学姐,那,我就先回宿舍了,”江晚情不舍的与温言告别,“学姐,我们改天见。” “好。”温言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柔声应下。 目送她进了宿舍楼后,温言方才转身离去。而刚刚回到寝室的江晚情,关上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切的掏出手机找到“讨厌鬼”的电话。 拨打电话时的“嘟——嘟——”声令人心焦,半晌,一道慵懒低沉的男声自电话那头响起: “喂?” 3. 第 3 章 温言回到寝室时,另一名室友张嘉禾已经帮她把快递取回放到桌上。 她看了眼正趴在床上无精打采的张嘉禾,边拆快递边问道:“嘉禾,今天还顺利吗?” “别提了!” 张嘉禾翻了个身,拳头在墙上重重锤了两下, “那个可恶的教练,竟然和我说什么,‘你开车真是屈才了,你应该去开飞机’!他在那讽刺谁呢!要不是因为近视我早就去当空军了!” 说完她像是不解气似的,又蹬了几脚坐在床尾的玩具熊。 “好了,别气了,”温言把大衣挂进衣柜,“要不,你开我的车练几圈?” “可别!”张嘉禾听到这话,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腾”的一下坐起来,“你那迈巴赫万一被我刮了蹭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不用你赔,”温言转身对她笑笑,“有保险。” “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张嘉禾再次直挺挺倒在床上,“对了,今天你和陈露不是去航大看球赛了吗?看到那个叫易斯忱的了吗?” “嗯,”温言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你们怎么都认识他?他很有名吗?” “在京市高校圈还挺有名的,”张嘉禾摸出枕头下的手机,边翻论坛边科普,“听说他爸是航空集团董事长,爷爷奶奶都是搞科研的,典型的天龙人配置。” 温言象征性的点点头,打开PyCharm,显然对这个人没多大兴趣。 “温言温言!”张嘉禾下巴搭在床沿,目光炯炯,“他长得帅不帅啊?” “挺帅的,但是,”温言回忆起篮球馆发生的事,皱了皱眉,“人品不行。” “啧,我就知道。”张嘉禾瘪了瘪嘴,“早就听说他情史丰富了,果然,长得帅的就没有老实的。” 温言手指在键盘敲得飞快,抽空应了一句: “有多丰富?” “一个词形容,叹为观止。”张嘉禾点了点手机屏幕,“据说他每任女朋友都撑不过一个月,分手理由也千奇百怪。不过因为出手大方,那些前任分手的时候也都高高兴兴的。” “渣男。”温言果断下了定论。 粘在桌沿的便利贴松了一角,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抬手将它撕下,折了几折,放在一边。 “嘉禾,你觉得,给男孩子过生日,送他什么礼物比较好?” “谁过生日?周愿啊?” “嗯,他下周三的生日。” 温言单手托腮,眼中映着一行行滚动运行的代码。 “我只给我爸一个异性送过生日礼物,要不你也送他一件x澜之家?” 张嘉禾憋着坏,眼看温言举起胡萝卜抱枕就要打她,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温言本也只是想吓吓她,见她装怂,压着笑,把抱枕扔到她床上。 “那我明天只好去商场看看了,”她坐回书桌前,“刚好约了个架子鼓教室,就在商场里面。” 她两眼盯着电脑屏幕,久久没听到张嘉禾的声音。回头一看,刚刚还和她笑闹的姑娘竟然一眨眼的功夫就睡了过去。她轻手轻脚走到她床边,帮她把踢到一边的被子盖好,回到座位时,敲打键盘的动作也慢了许多。 * 学校的清晨总是格外宁静,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寝室,落在地上。温言醒来时见两名室友还在熟睡,便悄悄下了床洗漱出门。 或许是周末的缘故,商场虽开了已有一会,但只偶尔有几个年轻人结伴而行。她在一楼逛了几个饰品专柜,来来回回挑了几遍都选不到合心意的礼物,便干脆上了电梯,打算去楼上找找看。 旋转扶梯缓缓升至中段,温言正盯着脚下放空,一阵吵闹声忽然从楼下传来。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余光里,身着飞行夹克的男人身高腿长,浑身散发着嚣张的气质;他身边的女孩则穿着一条鹅黄色针织裙,娇俏可人。她身高还不到他的肩头,他偶尔低头听她讲话,两人并肩而行,走在一起格外养眼。 温言看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默默收回了视线。离开扶梯前,她再度回头看了江晚情一眼,虽然不确定两人是否是男女朋友关系,但她仍打定主意,准备找时间劝江晚情离易斯忱远点。 江晚情还不知道,自己在温言心里俨然已经成为一名被渣男哄骗的纯情少女。 两人走进一家腕表专柜,江晚情肩头撞了撞易斯忱手臂,眼神在他脸上转了几圈,神秘兮兮问道: “哥,你跟我说实话,你眼睛怎么回事?是不是终于有人看不惯你把你揍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易斯忱毫不客气地在江晚情额头弹了一下,虽板着脸,却也没真的生气。 “那你是怎么了?”她偷偷踢了他一脚,“总不能是失恋了彻夜难眠吧?” 江晚情从SA手里接过两只腕表,只随口开了个玩笑,万万没想到他竟真的应了下来: “……是又怎么样。” “……你骗鬼呢?” 她嘴角抽了抽,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人家追你你心情好就答应了,提分手的时候连‘你不相信光’这种鬼话都说的出口,你还好意思说失恋?天上怎么不打个雷劈死你呢!” “这次是认真的。”他难得没和江晚情斗嘴,从她手里抽走一只腕表,对着灯光看了看,“你哥一见钟情被拒了。” “……你发烧了吧?” 江晚情踮脚,伸手准备探探他的额头,还没碰到就被他一巴掌拍下来。 “你才发烧了!” “易斯忱你不是人!”她揉揉泛红的手背,“回家我就告诉爷爷奶奶你虐待亲妹!” “行,随便告。” 他将手上的腕表递给SA让她包起来,江晚情瞄了一眼价签,七十九万,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你就送周愿哥这个?这么随便?” “那小子什么都不缺,送块表意思意思得了。” 无视江晚情想骂人的表情,他若无其事的转身。 挑高中庭的吊顶灯光细碎,层层叠叠的水晶帘幕后,身材高挑的女孩站在二楼雕花栏杆处。她一手轻扶栏杆,手机贴在耳边,鸭舌帽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唇角梨涡却一如初见时甜蜜。 水晶折射的光线晃了他的眼,只眨眼的功夫,栏杆旁就已经没了女孩的影子。 “看什么呢?” 江晚情从SA手里接过包装好的木盒,重重塞进易斯忱怀里。 “我下周有社团活动,不能参加周愿哥生日会,记得帮我和他问好。” “嗯。” 他心不在焉的答应下来,脑子里全是那两颗小小的梨涡。 而自从这一眼过后,易斯忱又连着失眠了三个晚上。每每闭眼,耳边便总是回荡着“不好意思,不太方便”几个字。 陆屿白说他这是精神问题,让他去医院挂个号,他直接踢了他一脚。 * 深夜的商圈依旧灯火璀璨,易斯忱掐着时间赶到藏在巷子里的会所。被管家引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来了?” 一身西装笔挺的男人姿态从容地坐在沙发上。他鼻梁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墨色眼眸只看了一眼易斯忱手上的盒子,便心下了然: “又是随便买的?” 易斯忱“嗯”了一声,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 “送你的。” 他把盒子放上礼物堆,扫了一眼那十几个男男女女, 搬了把椅子反坐着: “不是说带女朋友来?人呢?” “还没到,”周愿看了看他毫无规矩的坐相,轻笑一声,“她年纪小,你待会规矩点,别吓到她。” “啧,这么宝贝啊。”易斯忱撇了撇嘴,“年纪有多小?十八?” “十九。”周愿看了看亮起的手机,起身时理理袖口,“人到了,我去接她。” 易斯忱摆弄着手机,头都没抬一下:“快去。” 小巷入口树影婆娑,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晃过,温言站在灯火阑珊处,裹紧大衣,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条古旧的小巷。她来京市两年多,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地方。 “言言!” 清隽的男人站在巷子深处唤她,等温言看去,他已踩着路灯的光影一步步走近。 “冷不冷?” 周愿走到她面前,把她的双手握在掌心暖着。 温言手指微蜷,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迟到,”他揉揉她的头发,“什么时候都不迟。” 听他这样说,她心里愧疚更甚,小声嗫喏:“周愿……” “走吧,”周愿牵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心轻轻摩挲,“我的朋友们都想见见你。” “好。” 温言点点头,随他进了会所。管家为二人推开包厢门时,里面气氛早已被几个年轻人炒热。 “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吗?” 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热聊的几个陌生男女,难得有些拘谨。 “嗯,别紧张。” 周愿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手心。 “各位,”他嗓音温润,见众人看过来,揽住温言肩膀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温言。”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包厢里静了几秒,随即突然爆发一阵哄闹: “我去!周愿你小子行啊!找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怪不得一直藏着掖着,怕我们和你抢是吧?” …… 顶着一句句调侃,温言勉强挂着笑,随周愿入了座。 角落里,一阵细微的铝罐挤压声响起,随后是一道清朗男声:“周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跷着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手里握着已经捏扁的易拉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言言,还没和你介绍,他是——” “我叫易斯忱,周愿发小。” 周愿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他几步走到周愿身边,搬开椅子坐下:“周愿说你才十九,在哪上学?” 他话说的不紧不慢,温言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抿了唇。她没想过会再见到他,也没想到周愿这样清润的人会有易斯忱这种朋友。 “言言是清大的学生,计算机专业的。” 温言本就不想理他,周愿此时开口,反倒替她解了围。 “和我妹一个学校。” 他就像是随口一问,得到答案,便不再看她,恰好温言也乐得如此。 挨到用餐时间,十几名侍者端着菜品鱼贯而入。餐桌上,每每有人打趣周愿和温言时,她总能听到易拉罐“窸窸窣窣”的轻响。 周愿端着酒杯与人聊起了金融,温言听不懂,便把心思都放在餐盘上。 “言言,能喝酒吗?” 似乎是聊的差不多了,周愿眼皮略红,心情颇好的倒了杯香槟递给温言。 “要不要尝尝?” 他镜片后的目光饱含期待,温言放下筷子,想着今天是他的生日,不好扫了他的兴,可她也从来没碰过酒。 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过杯子,就见安静了半晌的易斯忱漫不经心地将一杯果汁推到她面前: “别喝酒,喝这个。” 4. 第 4 章 易斯忱这一举动来的突然,收回手时仿若无事发生。玻璃杯中橙汁微晃,让人险些晕了眼。 周愿与温言对视一眼,他唇线抿的平直,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温言先一步拉住衣角。 “言言……” 他不赞同的捏了捏她的指尖,温言却只对他笑了笑,转而看向易斯忱。 “谢谢,”温言面色不改,将果汁推还给易斯忱,“不过,不用了。” 她语气礼貌的近乎疏离,无视他诧异的目光,接过周愿手里的酒杯: “周愿,生日快乐。” 她的唇瓣贴上杯壁,浅浅抿了一口浮着气泡的浅金液体,眼睛不受控制的眨了眨。 “……行” 易斯忱终于收了视线,他声音很低,也不知这句话是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 “言言,” 周愿瞳孔有些涣散。他双手捧着温言的脸颊,见她两颊薄红,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眸光愈发温柔: “不能喝也没关系,不用逞强。” “没有逞强,”温言摇头,“今天寿星最大。” 周愿眼尾含着笑,他的指腹仍停留在她面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喃喃自语般叫了一声“温言”,下一秒,柔软的触感如柳絮相贴,一个轻柔的吻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眉心。 这一吻来得太过突然,连温言都来不及反应。餐桌上听到动静的人纷纷看过来,带着各怀心思的揶揄与调侃: “小周总干嘛呢!” “当着我们的面秀恩爱啊?” …… “周愿……” 温言尽量不去在意哄闹的众人,耳垂红的像要滴血。她拉下他的手腕,声音带着细微的颤:“你喝醉了。” “嗯,”周愿将她一缕长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耳垂,“醉了。” 他看她的眼神太过专注,空气几乎随他暧昧的语气变得更加稀薄。温言下意识避开他的注视,连呼吸都不自觉浅了几分。 她手心出了层薄汗,紧紧攥着衬衫下摆。 周愿是她男朋友,他亲她无可厚非,可他们才刚交往一个月…… 脑中一团乱时,包厢门再度被推开,这次进来的,除了管家,还有一名推着餐车的侍者。餐车上摆着一个精致的三层蛋糕,最上层插着数字“22”形状的蜡烛。 “小周总!许个愿吧!” 管家点完蜡烛便退出了包厢,不知是谁关了吊顶主灯。装饰用的小灯昏暗,烛影摇曳,周愿被围在人群中央,他放在桌沿的手机疯狂震动,拿起看了一眼,又将它倒扣在桌上。 “希望,言言能多喜欢我一点。” 周愿许愿时没有闭眼,被吹灭的蜡烛顶端浮起缕缕白烟。他拉起站在人群中、温言的手,似恳求,又像是确认: “可以吗?” “我……” 她声音很轻,尚未作答,便被一道粗粝的男声打断: “亲一个!亲一个!” “亲一个!” “亲一个!” …… 起哄声肆意环绕,温言掐着掌心,被周愿拦腰揽在怀中。 他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唇瓣渐渐靠近,她也干脆合眼,等着他的吻落下。 可就在二人即将呼吸相融时,却听一阵巨大地玻璃破碎声响起。 这一声惊得全部人都将注意力转移到声音源头,温言松了一口气,悄悄退出周愿的怀抱。 倒塌的香槟塔旁,被忽略了许久的易斯忱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他脚边散落着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左手虎口处还在滴血,鎏金液体蜿蜒着淌了满地。 “不好意思啊,手滑。” 包厢里静的出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然而作乱的人眼中毫无歉意,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举起那杯被温言退回来的橙汁。 “周愿!”他勾着唇角,嘴里喊着周愿的名字,眼光却全然落在温言身上,“生日快乐!”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扬起的侧脸下颌清晰,骨相分明。 他将杯中橙汁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轻啧一声,嘀咕了一句“腻死了”。见其余人仍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眉头微挑: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祝你们小周总生日快乐?” 满是嚣张意味的一句话仿佛一滴水落进油锅,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 “小周总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祝小周总和嫂子永远恩爱!” …… 周愿被人层层围住,一杯接一杯的敬酒。今天来参加生日会的人,或多或少都与他有生意上的往来。他虽笑意不达眼底,但也没有推拒,照单全收。 眼见周愿十几杯酒下肚,温言还没来得及担心,人已经被挤到了一旁。 “温言。” 刻意压低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她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看去: “请问有什么事吗?” “有啊。” 易斯忱晃了晃手机,熟悉的动作,熟悉的语气,甚至连他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与篮球赛那天别无二致。 “联系方式。” “我不方——” “你不给,我就去找周愿要。” 他眼皮浅淡的折痕下藏着狡黠,像是笃定了温言会顾忌周愿的想法。偏偏温言从小就是个就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她嘴上硬着: “好啊,你去和他要,看他会不会给你。” “行,”易斯忱双眼弯起,靠近她一些,“到时候我就和他说,‘我喜欢你女朋友,我要追她’。” “……你要不要脸?” “我脸皮厚。” 他回的坦荡,温言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她震惊于他的无耻,却又不好当场发脾气,最后只闷闷骂了一声“无赖”。 “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叫‘无赖’?”他笑的更欢,“给我个微信,我就不烦你了。” “真的?” “不骗你。” 易斯忱说的足够诚恳,指甲却无意识敲着手机边缘。温言转头看了看仍与人饮酒的周愿,迟疑着掏出手机,打开了扫码界面。 “滴!”的一声,两人正式成为微信好友。他盯着她的卡通头像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宝贝似的把手机揣进夹克内袋。 “请不要随便给我发消息。” 温言只留一句话就坐到了角落,她长出一口气,心里憋屈得很。 如果不是因为顾虑到周愿最近忙着接手公司事务,不想让他因为自己分心,她连理都不想理他一句。 落地窗外的霓虹灯愈发鲜亮,复古挂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一点,生日会也随着几人的陆续离去 散了场。 周愿已经醉到不省人事,上半身瘫倒在沙发上。他双眼紧闭,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温言摘下他的眼镜, “周愿?醒醒,回家了。”她温声细语,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回家再睡好不好?” 他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拉着她的手蹭了蹭,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偌大的包厢此刻只剩三人,易斯忱尚未离开。他环着臂,靠站在墙边,单腿屈起,意味不明的看着二人交握的手。 “你知道他家在哪?” 易斯忱随口问了一句,见温言摇头,压下嘴角,转了圈手里的车钥匙: “我送你们。” “你送周愿就行,我自己打车。” 温言果断推拒,可他只撂下一句“不安全”,扛起周愿就往出走,温言忙提包跟了出去。 “易斯忱!” 他步子迈得大,温言一路小跑才勉强追上他的步伐:“我真的不用你送。” “用,”易斯忱歪头看她一眼,“兄弟喝醉了,我得保证他女朋友的安全,不然他明天找我茬怎么办?”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无法反驳。温言捏紧了背包肩带,见他执意要送她,干脆给自己洗脑,把他当成免费出租车司机。 “……谢谢。”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 三人一道下电梯进了车库,黑色宾利就停在离电梯最近的车位。易斯忱先一步将周愿塞进汽车后座,随后打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他单手扶着车门,眼瞳亮的像两颗浸水的黑曜石,看向她时,眼底升起一股毫不掩饰的灼热。 “我坐后排——” “你把我当司机?” 戏谑的话语夹杂着几分认真,他仍维持着扶车门的姿势,温言心里叹了口气,认命的坐上副驾。 “先送我。” “一秒都不想和我多待啊?” 他一句话戳穿她的心思,温言红了耳根,好在天黑看不真切。 “不是……” 她否认的有些心虚,悄悄侧头看了易斯忱一眼,却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 “……看我干嘛?” “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他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欢愉,只留温言一人独自尴尬。她清了清嗓,若无其事的系好安全带。 “清大海晏,我去那里,谢谢。” “好。” 他话里带笑,甚至心情颇好地哼起一首粤语老歌。 汽车均速行驶在高架桥上,不远处写字楼灯火闪烁,车内乌龙茶调熏香萦绕。温言额角抵着车窗,昏昏欲睡。 易斯忱早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几次,见她眼睛差点睁不开还偏要强撑的模样,忍不住开口:“睡一会,到了叫你。” “嗯……谢谢。” 她呢喃一句,抱着背包,紧贴车门睡了过去。 “怎么这么听话,”他见她安心睡着,将空调温度调高一些,“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被随手丢进后座的周愿大抵是觉得不舒服,闭着眼动了几下,身子又往旁边栽倒几分。 他看着玻璃窗上周愿的倒影,心里只抱歉了三秒。 “对不住了,兄弟。” 我要和你抢女朋友了。 5. 第 5 章 温言醒来时,宾利车正停在路边打着双闪。易斯忱趴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见她一缕头发翘起,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弯了眼睛。 “醒了?”他揉了揉脖颈,从杯架里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温言,“喝一口,润润嗓子。” “……谢谢。” 温言道了声谢,接过水瓶喝了一小口。清凉的液体从唇齿划过干涩的咽喉,驱散几分倦意。 凌晨的街道萧瑟非常,法桐叶在路灯下打了个旋。她透过车窗看到熟悉的小区大门,回头见易斯忱脸上压出的几道红印子,眨了眨眼:“到很久了吗?” “不久。” 他连想都没想就给了她答案,瞥了一眼手表,随意道:“也就半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她眼睛睁圆了些,忙低头翻起了背包。 易斯忱单手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她慌乱模样。虽然他自己今早也有飞行模拟训练,但比起开飞机,他更珍惜眼下和温言独处的时光。 “你睡得正香,而且……” 他尾音刻意拉长,温言下意识问出声: “而且什么?” “好看。” 温言好不容易从包里翻出手机,正查着课表,见今天只有下午一节课,心里刚松了口气,听到他这两个字险些把手机扔出去。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犹疑地抬起头向他确认: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他眼含笑意,表情真挚不似作伪,偏偏说出的话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温言扯了扯嘴角,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走了。” 她捏了捏自己温热的手心,毫不犹豫地按了开门键下车。枯叶踩在脚下“咔嚓”作响,微卷的发梢被风撩起,温言数着绿灯倒计时,不急不徐地走在斑马线上。不远处,一辆通体漆黑的SUV疾驰而来,车主没有刹车鸣笛,唯留两盏远光灯刺目晃眼。 “温言!” 她还在路上踢叶子,忽然听到易斯忱焦急的呼喊,尚未来得及回头,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便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浓烈的薄荷气息强势侵入她的鼻腔,她被他拽的脚下不稳,猛地扎进他怀里,秀气的鼻梁撞上他锁骨时发出一声闷响。 温言忍着鼻梁的酸意,强行被他带离原地,而就在这短短几秒,那辆黑色SUV旁若无人般擦着她衣摆闯过红灯,消失在十字路口。 “艹!赶着投胎啊!” 易斯忱忍不住对着空荡的十字路口怒骂,他额角出了层细汗,下颌紧绷。温言感觉到,他抱着自己时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可眼下二人的姿势委实不适合道谢。 她被他拥着退回梧桐树下,轻咳一声,意图提醒他放开自己,可易斯忱就像没听到她的声音一般,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自然而然地将下巴抵在温言头顶,低语时,结实饱满的胸膛也跟着微微发震: “温言……你吓死我。” 他的语气比今晚的月色还要缱绻。温言说不上自己究竟是紧张还是后怕,一向平稳的心跳竟错乱几拍。她放轻了呼吸,秋风适时拂过,凉意让她的大脑清醒几分。见眼前这人毫无放手的趋势,她拍了拍环着自己腰身的那条手臂: “……可以放开我了吗?” 温言说话时的声音有些发闷,她被他密不透风的裹在怀里,微凉的鼻尖贴着他卫衣领口,而他高大精壮的身体替她挡住了一阵阵初秋的寒气。 “行,马上放开。” 易斯忱不舍的松了手,分开前偷偷吸了一口她衣服上清淡的玫瑰香。 他听得出来,她的语气虽仍带着惯有的礼貌与疏离,但对他的态度似乎已经从讨厌变成了无感。这一小小的发现让他心中雀跃,咬着舌尖才没笑出声。他绕着温言走了一圈,见她只有衣摆沾了点灰,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吓到了?” 他微微弯腰与温言视线齐平,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低声安慰: “没事了,别怕。” “……我没怕。” 他脸上不见散漫,看向她的眼里全是认真。温言压着睫毛,盯着两人相对的鞋尖,心跳渐渐平复后才开了口: “你怎么还没走?” “给你送东西。”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见他站直了身子,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索,摊开手掌时,一颗小巧的耳钉静静躺在他手心,莹白珍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温言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左耳垂上果然空空荡荡。她从他手里接过耳钉,光滑的珍珠表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 “……谢谢。” “你今天和我说了七次谢谢。” 易斯忱一手插进衣兜,歪着头看她。他余光扫过十字路口,额前碎发被风掀起几分,隐隐露出高挺的眉骨。 “既然要谢我,不如……”他后退两步,上半身懒散地倚靠在树干上,“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温言攥紧了背包肩带,她悬着一颗心,总觉得眼前这人说不出什么正经话。 “什么时候和他分手?” 月光在阴云的遮掩下黯淡几分,绿化带里响起一阵突兀的蝉鸣,温言看着他的脸,心率再次不正常起来——这次是被气的。 她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他刚刚救了自己,不能骂他,随后才缓缓吐出一句: “你在开玩笑吗?” “我是认真的。”一片干枯黄叶落在易斯忱脚边,他神色坦然,“既然你要交男朋友,为什么不选我?周愿他配不上你。” 这话说的太过理直气壮,温言险些要为他的厚颜鼓掌,她盯着他的眼睛反问:“他配不上,你就配得上了?” “我也配不上,但肯定比他强。” 温言想骂他一句无耻,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对他可能毫无杀伤力。 “我是周愿的女朋友!” “那你喜欢他吗?” “……” 简单的几个字如同山峦般压在温言心上。她喜欢周愿吗?喜欢,当然喜欢。 他是她的初恋,他温柔体贴,面面俱到,这样的一个人,换谁都会喜欢。可……每当他牵着她的手,她心里总会感觉怪异;他吻她时,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躲避…… 她喜欢两人的志趣相投,却 不习惯与他过分亲昵,这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吗?她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温言索性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她眼眶带了点红,迎着易斯忱期待的目光,静静开口: “我喜不喜欢他不关你的事,而且,”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不喜欢单眼皮。” 时间仿佛突然静止,又好像走了很久,他们都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路灯杆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像一堵高墙隔在两人之间。 一抹刺目的红猝不及防撞进温言眼中。她沉默着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枚创可贴塞到他手里,转身离去,徒留易斯忱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发呆。 他将创可贴凑近鼻尖轻嗅,沉醉般眯起眼。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上沾着与她衣服上同样的玫瑰香,他看了一眼虎口处渗血的伤口,甩了甩手,将创可贴细致地收进口袋。指尖碰到手机,他便顺手把它掏了出来,打开浏览器一脸严肃地搜索,“飞行员可不可以做双眼皮手术”。 几十条答案蹦出,他绷着神经,逐一翻看。 * 温言回了父母在校外买给她的平层,她没开灯,径直扑在沙发上。 三百多平的房子在凌晨四点的京市总显得格外冷清,困意再次席卷全身。随手搁置的手机顺着沙发滑落在地,带了些回声。她半阖着眼捡起手机,点开屏幕时,寝室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刷新,张嘉禾和陈露两人正疯狂艾特她。 【张嘉禾】:温言!你被挂了!不是,你被挂论坛了! 【陈露】:有人偷拍你的照片发表白墙捞人,结果被人放到论坛了! 【陈露】:现在好多人都在问你的名字和学校! 【张嘉禾】:你要火了温小言! …… 温言从一百多条消息里精准捕捉到最重要的几条,她打开陈露分享的论坛链接,一篇名为“全网捞这个女生”的帖子虽已发布将近30个小时,但热度仍居高不下,牢牢占据榜首。温言好奇地展开全文,随着指尖的滑动,她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洋洋洒洒几千字不知所云的告白,配上一张她在航大篮球馆被偷拍的侧脸照,竟能引起几千条讨论。 这些人难道都不用上课上班的吗? 她把手机甩到一边,起身去浴室洗澡,心里还惦记着明天联系管理员删帖。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言在浴缸里泡得晕晕乎乎,全然不知,一条“她叫温言,是我们清大计算机系的学生,本人比照片还好看”的评论,一夜之间就被顶到评论区第一的位置。 温言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她揉揉微肿的眼睛,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从衣帽间翻出一件白色卫衣和一条牛仔裤换上,洗漱后就走着去了学校。 她的房子离清大不算远,十五分钟足够她走到学校大门。虽然今天的温度相较昨天而言低了些,但正午的太阳还是晒得人浑身暖洋洋。 张嘉禾刚刚给她发了消息,要温言帮忙在校外买一份糖炒栗子。刚好温言也有些嘴馋,便转了个方向,准备到马路对面的干果店买栗子。 她站在路边人群里,等待绿灯亮起的间隙,突然听见一道带着些沙哑的女声在身后唤她的名字: “温言。” 6. 第 6 章 悬挂在街角的咖啡厅招牌褪了一层漆,咖啡豆与暖阳相互交融的醇香气息弥漫在不足十平的小店里。 刚端上桌的拿铁上方还飘着缕缕水汽,温言将杯子捧在手上。她静静地看着坐在小圆桌对面的女孩,见她不发一言,只一味地搅拌着眼前的咖啡,便温声询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咖啡厅的门被人推开,带来几声风铃的清响,女孩缓缓停下手上搅拌的动作,对上温言的视线,沉默良久,她哑声开口: “我只是想看看,能让易斯忱当众甩了我的女生,有多特别。” “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温言抵着陶瓷杯的手指添了些力气,她看着女孩红肿的双眼,轻叹一声,“没什么特别,和易斯忱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你和他没关系,我只是不甘心,” 几滴咖啡溅到桌面上,女孩却突然低下头,她双手捂着脸颊,指缝间透出点点湿意, “凭什么…凭什么喜欢他的人是我!凭什么他能那么轻易就甩掉我!” 她肩膀耸动着,细碎的呜咽像落雨敲在人心上。温言几次张口,却又想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最后只从包里摸出一包尚未拆封的纸巾推到她面前: “擦擦。” “……谢谢。” 咖啡中的方糖随着时钟的“滴答”声渐渐融化,女孩情绪稍缓和了些,与温言道谢后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狭小的空间只剩她二人坐在角落。而温言看她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心中不免唏嘘,明明篮球馆初见时那么明媚张扬的人,竟然短短几天时间就憔悴的不成样子。 “沈黛,”温言喝了一口放凉的拿铁,“我待会还要上课。如果没有其他事——” “有,”沈黛打断她的话,声音带着祈求,“再给我三十分钟,可以吗?” 她眼底漫着水雾,将手里纸巾攥紧了些。温言看着她泪湿的睫毛,终是于心不忍地点点头: “三十分钟。” “谢谢。”她将搅拌勺放入杯中,如同深陷回忆般,许久才又开了口,“……我是在16岁那年认识他的。” 凉透的咖啡泛起一圈圈涟漪,如同逆转时间的年轮,将一段深藏了四年的暗恋娓娓道来。 “那时候的他就像现在一样,长得帅,成绩好,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漂亮女生,”她自嘲的笑了笑,“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艺术生。” “你很好。”温言不赞同的摇头,“无论哪里都很好。”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真诚,沈黛一时不知怎么接话,默了默才继续说道: “你不懂……”她睫毛轻眨,握着杯子的指尖泛白,“高中的时候,我脸上长了很多痘痘,而且又高又胖,那时候,班里经常有几个男生开玩笑叫我‘肥猪’。” 贴在玻璃窗上的海报被风掀起一角,温言皱紧了眉。她永远无法认同这种借开玩笑的名义,对一个普通女孩施加恶意的行为。 “……然后呢?” “然后,”她眨了眨眼,“他听见了,赶走了嘲笑我的人。”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喜欢他?” 温言疑惑不解,却见沈黛轻轻点头:“他是那时候唯一一个站出来帮我的人。” “……”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沈黛眼圈红了些,“他喜欢喝橘子汽水,喜欢打篮球,喜欢……漂亮又会撒娇的女孩子。” “我拼命减肥,学着把自己打扮的更漂亮,练舞练到韧带拉伤……我努力把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配得上他!” 一滴泪坠落杯中,她哽咽着:“他答应我告白那天,我甚至觉得,这是老天对我的嘉奖……” 忽如其来的一阵秋风席卷窗棂,房檐下的风铃撞击缠绕,温言默然,又重新将目光放到她身上: “你有没有想过,你得到的嘉奖,从来都不是易斯忱,而是你自己。” “你说……什么?” “无论是变得更漂亮,还是考上舞蹈学院,这些不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吗?” 见她错愕,温言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你做到了很多人穷极一生都做不到的事,所以不是你配不上他,而是你本来就值得最好的一切。” “你很厉害,最起码比我厉害,”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最起码,你不会像我一样,只上了三天舞蹈课就被老师劝退。” 她一脸认真,沈黛却弯了嘴角:“你还真会安慰人。” “其实我很好奇,”温言托腮问道,“如果当时帮你的是另一个人,你也会喜欢上他吗?” “……” 气氛突然走向静默,她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不过温言想,她对他的喜欢或许只是基于少年时的美好幻想。不然,她又怎么会缄默不言。 “三十分钟到了,我该走了。”温言看了一眼手机,拎着背包站起,“如果下次再见,希望是在你的表演现场。” * 温言回到寝室时,陈露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而张嘉禾桌上则摆着一幅华佗肖像画,她双手合十,对着画像虔诚鞠躬,嘴里还念念有词。 “干嘛呢?” 她把栗子放在张嘉禾手边,颇感好笑的看着她。 “她明天补考,做法呢。” 陈露把手机一甩,接过温言手里另一包栗子:“也不知道她一个学西医的为啥要拜华佗。” “你懂什么?”张嘉禾瞥她一眼,“这叫中西结合。” “啧,强词夺理。”陈露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后猛地拍了拍温言的胳膊,“对了温言,论坛那篇帖子,有人在评论区把你名字什么的都发上去了!” “什么?” 见温言一副不知情模样,陈露忙摸回手机打开论坛翻找。 “哎?”她手指在屏幕上下滑动,来来回回搜索一圈,却不见了那篇文章的影子,“没了?” 寝室里的白炽灯闪了两下,两人面面相觑时,温言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微信提示音。 【易斯忱】:论坛的帖子已经解决了,不用谢。 一句话后跟了个带墨镜的小狗表情,温言甚至可以通过这个表情想象出他现在的得意模样。她指甲点了点屏幕,想了想,没有回他。眼见就要到上课时间,温言背上电脑,手机静音后揣进口袋,出了寝室。 她直接把易斯忱发给她的消息抛到脑后,反倒是站在另一栋学生公寓楼下的易斯忱眉头紧锁。他点进微信又退出,举着手机绕了个圈后喃喃自语: “奇怪了……” “哥!你干嘛呢?” 江晚情刚从宿舍出来就见到易斯忱原地转圈的傻样,她把装满了书的纸箱往他怀里一塞,嫌弃道: “你要变身啊?” “你才要变身,”他接过箱子后往上掂了掂,“这么沉,你藏炸药了?” “藏炸药第一个炸死你!” 江晚情白了他一眼,边走边打开手机翻出温言的微信。“我晚上要和学姐约饭,不和你一起回家了。” 她打下几行字发送,收到对面回复的消息后翘着嘴角,愉悦的哼了几声。 “说得好像我愿意和你一起似的。” 他咂了咂舌,余光扫过她手机屏幕。只一眼的功夫,易斯忱抱着纸箱的双手险些脱力,他眼中带着隐秘的期许,稳着声音问: “你说的那个学姐……叫温言?” “对啊,”江晚情锁了屏幕,反应几秒后踢了他一脚,“你偷看我手机?不要脸!” 他难得没和她计较,迫切追问:“计算机系的?” “你怎么知道?”她疑惑出声,“她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帮了我的学姐。” “既然这样,确实该好好谢谢她。”他压着嘴角,心里打定了主意,“晚上吃饭带我一个。” “……想得美!” “我请客。” “……” * 温言背着电脑来到停车场时,远远就瞧见一对男女在互相推搡。她不确定那女生是不是江晚情,便试探地叫了一声: “晚情?” 她声音很轻,在这偌大的地下停车场却显得异常清晰。 江晚情听到她声音后,第一时间就收回了捶向易斯忱的拳头,她兴奋的挥了挥手:“学姐!是我!” 她活蹦乱跳的样子活像一只小兔子,温言笑着走过去:“对不起,等很久了吧,我——” 轻快的声音在看清江晚情身后的男人那一刻戛然而止。她敛了笑容,握着江晚晴的手后退一步。而易斯忱看她抗拒模样,挑了挑眉,无声做着口型:又见面了。 “……” 阴魂不散! 温言心中厌烦,面上不显。自从今天与沈黛见过面后,她对易斯忱的印象可以说是更下一层楼。 车库里,一声接一声的汽车鸣笛尖利刺耳,江晚情夹在两人中间,总觉得气氛微妙又诡异。她看看眉开眼笑的易斯忱,又看看面色凝重的温言。果断将温言拉到一边,背着易斯忱和她咬耳朵。 “学姐,你别看那男的长得人模狗样,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点。” 江晚情语气慎重,而温言听了她的话反倒惊奇: “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怎么可能!”她皱着一张脸,嫌弃的瞟了他一眼,“我能看上他那种货色?” “那你们……” “兄妹,亲的,我和我妈姓。” “这样啊……” 温言恍然大悟,担忧她被玩弄感情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随即又问道: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非说要当面感谢帮了他妹的好心人,我拦不住……” 江晚情低着头,像是对易斯忱的行为感到羞耻。 “江晚情。” 易斯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两人同时转身,就见那身形颀长的人正闲散地靠在柱子上。 “不打算吃饭了?” 他声音懒散,说话时,眼神像是落在温言身上,江晚情上前一步挡在温言身前:“你个蹭饭的怎么这么多事?” “行,”他笑了一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我不说话。” “学姐,”江晚情扯了扯温言的袖子,“今天我哥请客,不用客气。” “嗯,”温言连眼神都不愿再分给他,只应了一声就拉着江晚情往停车位走去。 “我的车在右边,走吧。” 7. 第 7 章 温言起初以为江晚情所说的“她哥请客”只是句玩笑话,直到迈巴赫前灯亮起,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两人中间,开门窜进副驾。 车灯仍在打着闪,一辆黑色大众缓缓驶过,清淡的玫瑰香从车窗缝隙飘散,围绕在三人鼻尖。温言与江晚情四目相对,两人脸色都算不上好看,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动作,唯独那抢先占了前排位置的人笑得开朗: “上车啊,愣着干嘛?” 隔着车窗,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温言上车,而江晚情看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浑身气不打一处来。她憋着一肚子火,敲了敲副驾的门,咬牙道: “易斯忱,你给我下来!” “不下,”易斯忱摇了摇头,拒绝的干脆,“我晕车,你坐后面。” “你晕个屁!”江晚情忍不住爆了粗口,“你不是开车来的吗?!” “我的车坏了,”他说这话时连眼都没眨一下,嘴角勾了勾,又补上一句,“刚坏。” “易斯忱!” 眼看江晚情撸起袖子就要和易斯忱吵架,温言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没关系,他想坐就让他坐吧。” 倒不是她不计较,只是这兄妹二人如果真的吵起来,会不会引来围观暂且不提;若是耽误的时间长了,路上遇到晚高峰,那他们今晚这顿饭就可以直接当做凌晨的夜宵了。 她打开后排车门,哄着江晚情,也像在哄自己:“反正很快就到了。” “就是。” 温言话音刚落,易斯忱便扭头看向江晚情。他薄薄的眼皮弯出一对浅浅褶皱,提声戏谑:“万一我坐后面头疼恶心,你负责啊?” “你!” 温言电脑包上的小熊挂坠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瞳,易斯忱侧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看着江晚情炸毛。 驾驶位的车门无声开启,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继续逗逗自己这个一点就炸的妹妹,却听身旁落座的温言出声制止: “你别说话。” 她声音难得冷硬,且绷着一张脸,易斯忱对此倍感新鲜,但他更怕自己在她这里本就不高的好感度降得更低,于是只好顺从应道: “行,听你的。” 温言没在意他的回答,只把身边这人当空气。她系好安全带,按了两声喇叭后熟练地发动引擎,将汽车驶离车库。 车载音响播放着一首经典英文老歌,纯白迈巴赫穿梭通行在宽阔无阻的市区大道,温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随音乐节奏轻敲,而易斯忱看着温言的侧脸,全程坐得笔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声接着一声,他没管江晚情骂他的一百多条微信消息,只在看着温言时,脑中不断循环着她呵斥他的声音与表情。 那时她大概有些生气了吧…… 原来她不高兴的时候会板着脸,嘴角梨涡也跟着消失不见,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的样子凶了一些,但是—— 这也太TM可爱了! 这么可爱,不是他老婆还能是谁的? 他叫易斯忱,她叫温言,他们俩名字里都有个“y”,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至于周愿,他算老几?他不就是比他早认识温言几天?他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霸占他老婆?! * 傍晚的天际像一幅赤金颜料绘于云雾之上的画卷,秾稠霞光如泼墨般挥洒在城市每一处街头小巷,就连趴在火锅店门口打盹的狸猫翻身时,肚皮也被染上一层浅淡橘红。 乳白水汽在煮沸的铜锅上方蒸腾,温言看看坐在自己旁边气鼓鼓的江晚情,用公筷夹了一块冬瓜到她碗里: “降火。” “……谢谢学姐。” 煮熟的冬瓜薄片裹着一层水光,在暖黄餐灯下呈半透明状,江晚情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迎着温言的目光,缓缓将冬瓜片塞进嘴里。她慢慢咀嚼,直到清汤锅底不再沸腾,才梗着脖子咽下去。 火锅店里各色汤底香气环绕,江晚情一口气喝了半杯冰水,却仍压不住胃里的翻涌,终于忍不住站起了身: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得匆忙,温言看她脸色不好,还没来得及询问哪里不舒服,视线里就已没了她的影子。 “她从小就不吃冬瓜。” 装着苏打水的玻璃瓶还渗着水珠,易斯忱拧开瓶盖,见温言还在盯着洗手间的方向,喝了一口水后随意说道: “吃了会恶心。” “那她怎么还——” 提壶路过的服务员为他们添了些锅底,温言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铜锅里浮起的菜叶,忽然想到,如果她是江晚情,应该也同样会选择吃掉那片冬瓜。 桌边的手机无声亮起,她拿起漏勺,将铜锅里的冬瓜捞进单独的盘子里,又顺手回了周愿刚刚发给她的消息,再抬头,就见坐在餐桌对面的易斯忱正以一副耐人寻味的模样看着她。 “谁找你?周愿?” “和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 他清透的眉眼隔着袅袅而上的水雾染上几分朦胧,指尖轻轻敲着桌沿: “什么时候和他分手,我先预定个男朋友的位置。” 服务员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隔壁桌又换了一波食客。温言忍着离开的冲动,慢悠悠夹了块虾滑放进嘴里。易斯忱看她像只进食的兔子,腮帮一鼓一鼓,却偏偏对自己视而不见,于是清了清嗓子,退而求其次道: “实在不想分手,我当三也行。” “唔!” 他语气太过认真,惊世骇俗的发言吓得温言“吭哧”一口咬在舌头上,她疼得眼角溢出泪花,说话时声音含混,每个字几乎都黏在一起: “易斯忱你是不是有病!” 形貌乖巧的女孩此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她含住一口温水,瞳孔颤得厉害,连发旋处的一缕呆毛都跟着立起来。 易斯忱看她眼睑微红,睫毛还带着点湿润,忙起身坐到她旁边: “咬到舌头了?我看看。” “走开!” 温热的液体滑进食道,她拖着椅子往后挪蹭,易斯忱也随她挪过去。 “张嘴,我看看咬没咬破。” 他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心疼,一双眼紧盯她抿起的红唇,仿佛下一秒就要亲自撬开她的嘴。而温言忍着舌缘的锐痛,拧着眉头,看眼前这人愈发不顺眼。 自从易斯忱出现以后,她走在路上差点被车撞、个人信息在论坛曝光,还莫名其妙被他前女友找上门……温言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老天爷派来克她的! “易斯忱,”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心绪,“人要有礼义廉耻。” “我不要脸,”易斯忱并不在意她说话带刺,只执着地要看她 咬伤的舌头,“听话,张嘴。” “……” 铜锅咕噜噜冒着气泡,奔跑嬉闹的孩童玩乐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温言见他油盐不进,于是开始思考徒手推开他的可能性。两人各怀心思地僵持着,直到易斯忱先一步有了动作。 人声鼎沸的火锅店里,没人在意角落的餐桌,也没人注意被困在座位里的温言。她后背紧贴着墙壁,眼看易斯忱上半身渐渐前倾,越靠越近,她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见他左眼角下一颗浅淡的小痣。 二人呼吸几近交缠,不经意间,温言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她捻了捻手指,刚想举手扇他巴掌,就听一男一女两道声音自不同方向同时响起: “易斯忱!”“言言。” “周愿?” 清冷温润的声音一出,温言立马循声看过去。只见那身着挺括西装的男人伫立在敞开的店门前,他步履从容,周身矜贵气质与店里环境格格不入。 “言言,你们在聊什么?” 男人稳步走到餐桌旁,他一手搭上易斯忱坐着的靠椅,看向温言时,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微微弯起,扶着座椅靠背的指节却逐渐收拢。 “没聊什么。” 周愿的到来让温言如蒙大赦,她感激地抬头看他,丝毫没理会易斯忱眼中的不耐。 天边悄然转成暮色,温言偏长的杏眼在暖色灯光下晶亮莹润。易斯忱看着她含情脉脉的眼神,扯着嘴角往后退了退,虽离她远了些,但他仍坐得稳当,翘着二郎腿,丝毫没有给周愿让位的意思,最后还是江晚情强拉着他的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周愿哥?你怎么在这?” 江晚情刚刚在洗手间抠着嗓子吐了几回,现在精神了不少。她手脚并用地将易斯忱推回了他自己的位置,见周愿自然地在温言旁边坐下,好奇询问: “周愿哥,你认识我学姐?” “嗯,”周愿笑着回了一声,“我女朋友。” 他习惯性地牵起温言的手,指腹轻轻按揉她的掌心:“没想到你们认识。” “呵,”易斯忱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两人十指紧扣的手,顶着腮移开了视线,“一个学校的,认识不正常吗。” 他语调疏懒,说出的话完全可以称得上阴阳怪气,就连一向心大的江晚情都听出了一丝不对。她手肘重重怼在他肋骨上,悄声说道:“你发什么癫?”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易斯忱回的敷衍,江晚情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他塞了一嘴红糖糍粑, “吃你的。” “唔唔!” 猝不及防被堵住嘴,江晚情又气又恼,她正瞪着易斯忱,嚼着嚼着意外发现红糖糍粑很是对她胃口,于是又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糍粑没了小半碟,易斯忱抱着胳膊,见江晚情终于消停下来,便掀起眼皮冷眼瞧着周愿:“你怎么来了。” 周愿唇瓣弯着,他推了推镜框,并不在意易斯忱的态度,只倒了杯冰水递给温言:“言言给我发了定位,刚好我在附近开会,就顺路过来接她。” “她舌头咬破了,不能喝冰的。” 易斯忱轻蹙着眉,说话时站起身把冰水拿到自己面前,又换了一杯温水放在温言手边。周愿见状,微垂着眼,随后再度将温言的手包裹在手心: “斯忱似乎,格外关心我女朋友。” 8. 第 8 章 “是啊。” 易斯忱突然笑了,他歪着头,眼皮半阖着,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上隐隐挂着挑衅。他对上温言的双眼,声色沉缓: “我妹的朋友,我当然关心。” 这话说的似谑似真,温言感觉到握着她手的温热手掌收紧了些。她目光微顿,拿起那杯温水,举到唇边停滞一瞬,又轻轻放下。 “谢谢关心,”她将水杯推到一边,“不过不用了。” 几滴清水溅到桌面,周愿注意到她的举动,眼光更加柔和。他将温言左手拉到唇边,当着兄妹二人的面轻轻落下一吻,看她双眼睁大,浅笑说道:“言言有我就够了。” 玻璃镜片反射着温言不知所措的模样,她手指微蜷,下唇咬得鲜红。看周愿仍注视着自己,不自觉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突如其来的亲吻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江晚情囫囵咽下最后一块红糖糍粑,捶着胸口,兴奋的“哦!”了一声: “周愿哥,当着两个单身狗的面秀恩爱啊。” 糖浆沾到唇边,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眼里带着调笑,全然没注意一旁易斯忱越来越黑的脸色。 “谁让你亲她的?” 苏打水瓶不轻不重地磕在桌上,易斯忱握着水瓶的小臂绷出几道青筋,毫无缘由的的质问,仿佛被亲的是他的女朋友。主干街道汽笛声乍响,周愿唇角微挑,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位从小就不服管教的少爷受挫,而温言只默默给自己夹了一只熟透的虾仁,小口吃着。 空调冷风吹的江晚情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气氛再度陷入尴尬,她不自在地笑笑,照着易斯忱大腿偷偷掐了一把,小声警告: “人家男朋友亲自己女朋友怎么了?你别发疯了行不行?” “你闭嘴。” 见自己亲妹帮着外人说话,易斯忱心里火气更甚,恨不得当场掀桌和周愿打一架。 他是温言男朋友怎么了?男朋友就能随便碰她?男朋友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曾经对所谓“情侣关系”“情情爱爱”不屑一顾的人,此刻恨不得自己改名叫周愿。他狭长的双眼下透了些浅红,身体紧绷,全然不见平时的随心所欲。 易斯忱这副模样太过少见,冷肃神情竟让江晚情幻视家里那位做了一辈子科研、不苟言笑的爷爷,连带着想捶他一拳的心思也歇了下去。 水汽在降至冰点的氛围里四下弥散,一桌三人各怀心思,唯有温言不闻世事地煮了几片牛肉,夹出后轻声问了周愿一句“吃吗?”,见他摇头,便尽数放进自己碗里。 锅底熬干了一半,江晚情揪着卫衣抽绳,见几人都不说话,她轻咳一声,换了个新话题: “咳,学姐,国庆假期你有什么打算吗?” “嗯?” 刚捞出锅的牛肉软嫩弹牙,温言低头咬了一口,听江晚情突然提到自己,抬头看她时,左腮还在不疾不徐地咀嚼着。 “什么打算?” 她把牛肉咽了下去,顺手拿起桌边温水喝了一口,仰头那刻,恰好错过易斯忱眼中一闪而逝的讶异。 “我和周愿已经定好了,一起出去玩。” 轻柔的嗓音与玻璃杯一同落下,温言盈润的唇瓣刚染上浅浅湿意,启齿之间,那抹颜色犹如一颗被雨水浸过的剔透红莓,饱满诱人。易斯忱看着那点水光,喉结不受控的上下滚了滚。 那么柔软的唇,本该是属于他的。 温言,温言,温言…… 他从未想过,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有一天竟也能成为他肆意人生里甘愿沉溺其中的存在。他看着那张姣好的面容,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想,她大概是身陷荒漠时唯一能解救他的甘霖。 他想吻她,很想很想,想到恨不得跪下求她! 她被别人亲吻的画面在脑中一遍遍重演,燥热与妒意如同跗骨之疽啃噬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易斯忱光洁的额头沁着汗珠,他偏头捋起额发,即便半瓶冰水下肚,也难以掩饰自己早已凌乱的呼吸。被T恤包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抓起挂在椅背的飞行夹克穿到身上,拉链直接拉到锁骨处,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去哪。” “草原。” 温言轻飘飘作答,听易斯忱一反常态,只“嗯”一声便没了动静后,忍不住偷偷瞄他一眼。 长街夜色笼罩,明灭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盯着摆在眼前的碗盘,神色晦暗不明,只有坐在一旁的江晚情隐隐听到了牙齿摩擦的声音。 挂在墙壁的沙漏翻转了一圈又一圈,满桌只剩碗筷碰撞发出的轻响。温言放下筷子无声擦拭嘴角,看那兄妹二人也没有继续吃饭的心思,终于忍不住出声说道: “我吃好了。” 用完的碗筷整齐码在桌前,她起身穿上大衣,周愿则细致地帮她系好扣子,他余光扫过仍阴沉着脸的易斯忱,声线温和: “斯忱,晚情,我送言言回学校,要一起吗?” “不用不用,”江晚情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夸张的笑,“我们今晚回家。” “好。” 听她这么说,周愿也没再客套,和二人告别后拉着温言的手推门离开店里。 挨肩而行的两道背影渐渐融入秋夜,江晚情敛了笑意,她环着胳膊靠坐在椅子上,下颌略抬,审视着那仍紧盯窗外的男人: “易斯忱,她是周愿女朋友。” 她认识易斯忱十九年,他转转眼珠她就知道他什么心思。他看温言的眼神有多赤/裸,连旁人都感觉得到,更何况是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只是女朋友,又不是老婆。” 易斯忱对她的谴责毫不在意,瞥了一眼故作严肃的江晚情,随手把玩着桌上的水杯: “况且,我喜欢的人成了别人女朋友,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你可怜个屁!你就是不要脸!” 江晚情猛地站起,沉重的椅子腿划过地面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磨痕,易斯忱揉了揉耳朵,慵散地走在她前面: “要脸有什么用?能追到她?” “易斯忱!”江晚情见他要走,忙跟上他的步伐,“你前几天才说自己失恋了,今天就惦记上我学姐,渣男!” “谁和你说我是今天才开始惦记的?”他脚步一停,江晚情“咚”的一声撞上他肩胛骨,“你哥一见钟情的就是她。” “嘶……啥?” 她捂着额头,反应了一会,脸色鄙夷道:“还一见钟情?我看你就是见色起意。” “随你怎么说。” 易斯忱揪着江晚情的帽子把人拉出店门,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后,毫不客气的将她塞进车里,随即自己也跟着坐进来。 “江晚情,帮我个忙。”< /p>出租车里还残留着上一个乘客残留的烟味,江晚情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你还有需要我帮的地方?” “有。” 他嫌弃的乜了一眼扣着卫衣帽子,只漏出一双眼的江晚情,转头去看窗外倒退的街景: “帮我搞一份你们学校大三计算机系的课程表。” “不帮。” “你确定?” “再问十遍也不帮!” 江晚情态度坚决,势要守护温言这朵鲜花不被易斯忱这摊毒药染指,然而易斯忱弯着唇,笑里掺着坏:“行,今晚我就告诉妈,你上学期网恋被骗十五万的事。” “无耻!” * 黑色轿车乘着两人穿过华灯璀璨的夜晚,周愿将车停在校门外的一棵白杨树下,安静的座舱内只听见两人轻浅的呼吸。他没有解开车锁,而是缓缓触碰温言的指尖,一寸寸上移,直到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温言两颊被空调暖风熏得微红,指尖却有些冰凉。他揉搓着女孩细白手指,眉宇间带着淡淡忧色:“怎么这么凉,空调温度太低了吗?” “没有,”温言摇摇头,莞尔道,“我从小就这样。” “言言,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 “好。” 交错枝桠掩着试图散落车窗的细碎星芒,周愿捧着她的双手,如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贴在脸颊,低声道:“言言……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嗯?”她疑惑询问,“什么事?” “你应该看得出来……”周愿沉默半晌,终是将话说出口,“斯忱喜欢你。” “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他指腹轻触她的脸颊,藏在镜片后的双眼漾着微光,“我知道,言言不喜欢他,也……不算喜欢我。” “周愿……” 温言凝着眉目,说不出反驳的话,远处路灯下,模糊地照着一道颀长人影。周愿看她为难,心下了然,安抚说道:“我的言言太招人喜欢了,总有人趁我不在觊觎你。” “我没……” “所以,答应我,不要让其他男人离你太近,好吗?” 银色领带夹整齐地固定着深红领带,映在她眼里泛着幽光——那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 “好。”温言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 音节落下的一瞬间,那个在生意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竟露出孩童般满足的笑容。周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脸深深埋在她肩窝,一呼一吸间,湿热的气息搔弄着她柔软的颈侧。 她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男人感受到她的力度,徐缓抬头。他视线徐徐下移,盛着情/欲,俊朗的五官在她眼前逐渐放大,渐渐的,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靠近着,试图弥补生日那天错失的亲吻。 两厘米,一厘米…… 就在他双唇即将贴上的前一秒,温言本能地偏过头,他的唇便不偏不倚印上她的脸颊。 “……” “那个……” 温言攥着衣角,窘迫的不敢抬头,却听他无奈又纵容的笑笑:“没关系,我会等言言准备好。” 周愿轻缓地揉了揉温言的头,手指穿插在她发丝之间,仿佛两人刚刚不曾陷入窘境。 婆娑树影里,有人“咚咚咚”敲了几下车窗,周愿手下一顿,肉眼可见的沉了脸色。 9. 第 9 章 车窗缓缓下降,一身浅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正屈膝站在窗前。 “周总,”女人声音轻和,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业式笑容,“温小姐的车已经停好了。” “嗯。” 她双手递上温言的车钥匙。周愿没看她,应了一声后,从女人手里接过钥匙,转身交还给温言。 女人名叫唐婷,两年前大学刚毕业,便留在周愿身边做他助理。温言只在火锅店门口与她说过一句话,见她留着一头干练的及肩短发,妆容精致,相貌虽不算突出,却也独具风情。 “言言,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 突如其来的一阵夜风顺从降下的车窗,驱散座舱内所剩不多的暖意,温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手里握着车钥匙,隔着车门对唐婷点了点头后柔声说着: “你今晚不是还有个跨国会议吗?”我走回宿舍很快的,你也早点回去,别耽误正事。” 她语气轻巧,唇角梨涡浅浅浮现,周愿却满脸不赞同,他看了一眼天色,商劝道: “言言,现在太晚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温言视线越过车窗,校门处,几名背着书包的学生正骑着自行车轻驰而入,“而且回去的路上也有其他同学。” “可是……” “周总,”周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站在车门处的唐婷适时打断,“距离会议开始还剩一个小时。” “……好,”他压着眉睫,下车替温言打开车门,“路上注意安全,到宿舍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 她下车后轻应一声,又忽然觉得自己态度有些冷漠,于是悄悄补上一句:“……你也是。” “好。” 周愿唇畔噙笑,轻慢环住她的腰身。点点星光洒落两人肩头,纤长的影子也彼此相拥,他珍重的吻她发顶:“好好上课,周末我来接你。” “知道啦。”温言双眼弯起,退出他的怀抱,“周末见!” 她步履轻快,如同羁鸟归林般踏入校门,林荫小路传来的车铃声清脆悦耳,却不及她一个简单的音节动听。他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杳,笑意回拢。 墨黑西装被风掀起一角,唐婷踩着高跟鞋走到他身后,不确定的出声询问: “周总,您准备回公司还是……” “回家,”他没看她,淡漠说道,“市中心的公寓。” “好的。” * 天幕沉沉,弦月散落满地清辉,温言背着电脑包,听着擦身而过的桐树簌簌,思绪沉浸在这难得宁静的时刻。 她手上还拎着刚从学校超商买回的满满一袋零食,塑料包装窸窣作响,温言亦步亦趋,踩着月光下浅淡的影子,独自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远处七层高的学生公寓早已灯火通明,一排排窗口漫出令人安心的暖光。 那袋零食不算轻,温言喘着粗气将袋子放到地上,搓了搓左手掌鲜红的勒痕后,将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正提步继续走着,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竟与她踱步踏碎枯叶时的声音紧密交叠。 那脚步声有些沉重,在四下无人的夜晚真切入耳。温言下意识停了步伐,就听那怪异的声音也跟着停下。她深吸一口气,克制着回头的想法,缓步前行,那人便也跟着她的节奏,一步步踩踏着沥青路面,缓行靠近。 柔软的棉质衬衫不知何时紧紧贴在她背上,温言眼皮跳了跳,她咬着舌尖,拎着塑料袋的右手逐渐收紧。 心脏撞的她肋骨生疼,脚下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前方拐角处,一抹黯光轻闪而逝,她抬眼看去,就见绿化带旁静静安放着一面蒙了灰的交通凸面镜,温言心下一动,眯着眼望向镜面—— 没有人。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成排林木枝干随风摇晃。 …… “呦,温言回来了!” 寝室里一如既往温暖热闹,置物架前,陈露和张嘉禾正就谁普通话更标准的问题争辩不休,见温言推门进来,两人一左一右把她架在椅子上,嚷嚷着让全寝唯一一个过了普通话“二甲”的人做评审,势要在今晚分出个高下。 “温言,你说,我们俩谁普通话说的更好?是不是我!” 张嘉禾捏着温言肩头,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率先发问。她并未察觉温言身体的细微颤抖,反倒是陈露比张嘉禾心细一些,她见温言脸色发白,额头还粘着碎发,拍了拍她的后背问道: “怎么了这是?” 熟悉的环境让温言紧绷的情绪有了宣泄口,委屈与恐惧一同涌上心头。灯光笼罩着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小空间,温言渐渐红了眼眶,她慢慢抬起头,对上陈露的双眼,嗫嚅着: “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啊?” “刚刚在外面,有人跟着我……” 她声音哽咽,却仍条理分明地将刚刚的经历完整讲述一遍。两名室友听后,竟不约而同沉默起来,不过片刻,张嘉禾弯腰搭上她的肩,嗓音爽朗: “没事,以后晚上出去,我们俩陪你。” 她衣服上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温言瘪着嘴,险些感动得掉眼泪,结果下一秒就听陈露嬉笑说道: “要不要看恐怖片涨涨胆?” “不要!” * 江晚情的做事效率很高,在易斯忱的威胁下,她当晚就委托社团成员搞来了温言这学期的课程表。易斯忱收到文件后,面上没什么表示,却破天荒地转给江晚情一笔零花钱。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易斯忱抱着手机兴奋的一夜没睡,以至第二天的飞行模拟训练迟到,被教官拎着教训了整整二十分钟。 模拟机房内,一组七人将模拟机围在中间,易斯忱坐在航空座椅上,双手熟练地操纵着驾驶盘,冷光打在他骨相分明的侧脸,面无表情的模样,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接近的冷峻。 他神态专注,仔细听着耳机里教官下达的命令: “进近速度稳住,不要持续收油门。” “收到,正在调整。” “左侧侧风增强,及时蹬舵补偿。” 鼻腔发出一声轻哼,他习惯性勾着唇,短短几秒便操控调整完毕,嗓音慵淡:“航向回正。” 一身休闲装的教官满意地点点头:“保持下滑轨迹,准备拉平。” “是。” 随着飞机平稳落地,教官走到他身后重重地拍了他几下:“开的不错,继续保持,但不要骄傲,还有,再迟到就给我跑十公里!” “好嘞!” 摘了耳机的易斯忱转眼就换了个模样,仿佛刚刚的冷静克制只是众人的错觉。先他一步结束训练的陆屿白看他下了模拟机,忙凑过来搭着他肩膀: “忱哥,下课打球去啊!” “不去。” 他一把拍下陆屿白的胳膊,扒着他的脑袋把人推到一边。 “为啥?” “约会。” “哦哦约会……”陆屿白点了点头,又猛然瞪大双眼,“卧 槽你跟谁约会?” “你猜。” …… 易斯忱下了课就脚下生风般赶回宿舍,洗了个澡后又挑了一身自认最帅的衣服换上,顶着陆屿白异样的眼光,打车一路直奔清大。 晴光在空气里画出一个个透明光圈,他站在江晚情公寓楼下,优越的身高体态引得不少行人侧目。眉骨在眼窝处落下浅浅阴影,他兴味索然地将手机抛到半空又接住,手指轻轻敲着左耳的蓝牙耳机,听电话终于被接通,懒散开口: “江晚情,下楼。” “你又要干嘛?” “帮我个忙。” 江晚情听他这话当即沉默,她本就满心防备,听他又要帮忙,撂下一句“再见”便准备挂电话,然而易斯忱一句话就打消了她的念头。 “给你转账。” “什么忙?说。” …… 课堂上的时间如同滞涩生锈的齿轮般走得缓慢,一节编译原理课后,温言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又重又乱。她垂着嘴角,意兴阑珊地走出教学楼。 刚刚下课的学生陆续从温言身边走过,翻到卷边的教材和笔记本在她怀里显得格外沉重,易斯忱看她长发松松绑着,头顶站起几根呆毛,双眼无神的模样,突然想到江晚情曾发给他的疲惫小猫表情包,想着想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温言。” 疏懒声线掺着促狭,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飘进耳中,温言怏怏抬眼,见那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教学楼门前几米处。他半边脸颊覆上阴影,嘴角漫着笑,一如他这个人一般招摇。 “你怎么在这?” “等你。” 他向前几步,视线恰好与站在台阶上的温言齐平,也正因他的靠近,温言瞬间察觉到了他脸上的变化。 “你……贴双眼皮了?” “看出来了?”他凑近一些,试图让她看得更清楚,“现在我也是双眼皮了。” “咳,”温言轻咳一声,不自在的后退几步,“有点……奇怪。” “你不是喜欢双眼皮吗?” 他眼底盛着炽热晴光,压低声线:“我特意让江晚情帮我贴的,现在可以考虑喜欢我了吗?” “……” 他的眼睛眨了又眨,像是在和她炫耀自己的“双眼皮”。 飞机在湛蓝天际留下一道笔直航线,青春靓丽的一对男女面对着面,男人一脸认真,女孩低头咬唇,肩膀抖得厉害,简单的画面却成了秋季画板上最美的一页。 见温言被自己逗笑,易斯忱丝毫不觉尴尬,只一味的想:能让她笑,这个双眼皮贴的值了! “考虑考虑,给个机会。” 他又眨了眨眼,这次离得更近,温言实在忍不住,伸手把他的脸转到一边。 “不是眼皮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几步迈下台阶,背对着他,缓声说道: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怕我没有男朋友、哪怕你是双眼皮,我也不喜欢你。” “为什么?” “为什么?”她略一偏头,又转回去,“单你过去的情史这一项,就足够我拒绝你无数次。” 她答应过周愿,不会让其他男人靠近她,尤其是易斯忱。 “你轻浮、傲慢,没有分寸,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喜欢像你这样的……” 她细若无声的每一个字句,都像一把把钝刀子,生生插进他疯狂跳动的心脏里,他凝视着她纤瘦的背影,哑着声音: “像我这样的,什么?” 10. 第 10 章 “像我这样的什么?嗯?” 易斯忱因奔跑而凌乱的头发此刻更显狼狈,微凉的空气扰乱了他的呼吸,他心口堵的发疼,脚下挪动一寸,想走到她身边,却又怕她退得更远。 “像我这样的渣男、败类,还是垃圾?嗯?” 他不知道自己在温言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于是只好用他能想到的所有难听词汇来一一试探—— 他贬低自己,总好过她亲口说出他所有的不堪。 凉飔比他的声音更先入耳,却不及他词字万分之一沉重。像他这样的什么?温言也不知道,她说出那句话的目的,只是希望易斯忱不要再纠缠自己,仅此而已。 嫩黄色栾花悄然坠落,擦过两人发梢眉眼,零星飘至脚边,他嗓音喑哑,语气却比碾碎的落花还要平静。温言屏着呼吸,将怀中课本抱得更紧了些,她张了张唇,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颊边碎发搔弄着她的唇角下颌,她将它们别至耳后,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身穿嫩粉色针织衫的女孩脚步轻缓,毫无留恋地走入人群。易斯忱依然定定站在原地,他不适的眨着眼,直到教学楼门前只剩寥寥几人才想起抠下粘在眼皮上的塑胶膜。薄薄的眼皮开始红肿,狠狠揉了几下后,他忍不住委屈骂道: “……操。” * 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上,要途经一条很长的林荫道。温言贴着树影走,几朵栾花砸在肩头,她放缓步子,偏头吹了吹,心里正觉得自己的行为好笑,却又突然听到一串不自然的脚步声。 那声音太过急促,偏偏又像是想要掩饰存在般放得极轻。针织衫在疏凉的气温里显得有些单薄,一股莫名的寒意蓦地侵袭全身,温言紧紧攥着课本边缘,而后不动声色的打开手机,装作整理头发的模样。 她悄悄将前摄像头对准身后,屏幕里,只看得见三两成群的学生结伴而行。右眼皮的跳动更加剧烈,温言顾不上理睬,一路小跑回了学生公寓。 …… 午间的宿舍,阳台门大敞。温言书桌上的课本被风掀开几页,她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才磨磨蹭蹭的挑了件牛仔外套披上。见室友晾在阳台的衣服还在肆意翻飞,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远航,正撸起袖子准备把它们收回来,就听铁皮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 张嘉禾怀里抱着几个快递盒,人还没迈进门槛,声音先冲了进来:“温言!你猜我刚才在食堂看见谁了?” “你老师?” “什么呀,我看见易斯忱了!”张嘉禾把纸箱一丢,凑到温言身边,“他身边还跟了个女生!” “哦。” 温言兴致缺缺地跨进阳台,踮脚取下晾衣杆上的衣架,而张嘉禾就像条小尾巴跟在她身后:“他不仅帮那个女生背包,而且那个女生还挽他胳膊!” “嗯。” 她将张嘉禾的衣服挑出来塞进她怀里,又把剩下的放回陈露床上,看张嘉禾仍站在阳台,对她招了招手:“进来,顺便把门关上。” “你就这反应?”张嘉禾抱着厚重的棉袄,转身踢上玻璃门,“一点都不好奇,不八卦吗?” “不好奇,不八卦。” 她边说着,边从书架抽出上周买回来、尚未读完的《呼啸山庄》,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 “Whateveroursoulsaremadeof,hisandmihesame.” 无论我们的灵魂由何铸就,他与我,永属同源。 雪白的书页上,唯有这句话被温言用荧光笔标注起来。她至今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内核,就像她从不会认为,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爱一个人胜过爱自己。 枝叶繁花摇曳不休,沙砾在草地四下翻滚。人头攒动的食堂二层,江晚情正翘着二郎腿,瘪嘴看着坐在她对面、耷拉着眼皮的男人。 桌上饭菜早没了热气,江晚情肚子饿的咕咕叫,她看易斯忱撑着下巴半天不说话,拿起筷子正欲吃饭,可那人却又森森地盯着自己。看着盘子里连皮外伤都没受的鸡腿,江晚情咽了咽口水,终于忍不住爆发:“易斯忱,你能不能别耽误我吃饭?” “谁拦着你吃了?” “你像个瘟神似的坐我对面,我怎么吃啊?” “那你把眼睛闭上。” “神经病。” 江晚情筷子一撂,看他愁眉苦脸,撇着嘴角睨他:“说说吧,又怎么了。” “唉……” 食堂员工将回收的餐盘丢进水槽,发出一阵阵“哐当”巨响,易斯忱长叹一声,抢过江晚情还未开封的冰水灌了一大口,纠结许久,终于淡声开口:“你说,要怎么做才能让温言分手?” 腕上的定制手表指针追逐交错,江晚晴表情凝在脸上,她嘴唇动了动,不确定的问道: “……你想撬墙角?” “这叫什么话?”易斯忱轻啧一声,下意识反驳,“感情的事,能叫撬墙角吗?” “不是,”江晚情几乎被他的歪理气笑,“你知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你知不知道她男朋友是你发小?” “那又怎么了?” 江晚情的双连质问不仅没让易斯忱受挫,反而再一次刺激了他的神经:“我喜欢她,我要追她。” “你们俩才认识多久?你喜欢她什么?” 江晚情不解质询,易斯忱却倏然怔愣。他拨弄着戴在指节上的尾戒,缠了温言这么多天,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喜欢温言这件事,于他而言就好像呼吸一样自然。似乎从他在篮球馆与她对视那一刻起,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就已经侵入骨髓。他想,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只遥遥看他一眼,他也心甘情愿沦陷。 说他见色起意也好,不讲道义也罢,只要能和温言在一起,哪怕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他都不在乎。 “哥……” 易斯忱垂头丧气地模样,看得江晚情一阵唏嘘。她见惯了他的意气风发,乍一受挫,倒让她不忍心出言嘲讽。 “要不你就放弃——” “江晚情,”他猛地抬头,微微消肿的眼睛闪着精光,“咱们跪下求求她, 没准她一心软就愿意分手了。” “啊?”江晚情歪头,深感荒谬,“我也要跪吗?” “人多力量大。” “你信不信我找一车面包人弄你?!” * 周末的午后比前些日子多了几许阴云,温言在两名室友的起哄声中画了个淡妆,她看了几次天气预报,确认不会下雨后才掐着时间出门。 学校附近的小摊送来一阵阵糖炒栗子的香气,她静静站在那里,鼻尖轻嗅,不觉自己已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针织鱼尾裙将温言窈窕舒展的身形凸显的淋漓尽致,波浪长发如海藻般浓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她涂了些樱桃色唇釉,不经意鼓起脸颊的模样比平日多了些许俏皮,更惹得行人频频侧目。 温言大一入学那年就曾因一张素颜证件照在系里小小出名了一把,那时常有不认识的同学假作偶遇,向她询问联系方式,不过被她拒绝一次后也就歇了心思。 目前为止,易斯忱是唯一一个靠着死皮赖脸成功换来她微信的人。 头顶云层比出门时更厚重了些,温言还等在校门,她小幅度弯了弯膝盖,见周愿久久未到,终于把电话拨了出去。 “周愿,你怎么还没来,我已经等了你半个小时了……” 她转身背风,捂着有些冰凉的脸颊,声音带了点委屈,而电话那头的周愿听着她的鼻音,饱含歉意:“对不起言言,我表妹今天回国,我得去接她,我们改天再见,好吗?” “可是今天我……” “言言,我现在开车不方便,晚上给你回电话。” 他语声仓促,温言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声再见,便被匆匆挂了电话。 白色小皮鞋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一道灰痕,她翻出纸巾俯身擦了擦。长到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放鸽子,这种感觉比想象中更差。她看着屏幕上的联系人界面,撒气般戳了戳屏幕上的“周愿”两个字:“你要去接表妹,可是……” 明明说好了今天陪我过生日的…… “算了,”她关了手机,小声安慰自己,“去就去吧。” 温言嘟囔了两句便进了学校,她从来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既然男朋友爽约,那她自己庆生也没什么大不了。 走在回程的路上,她突然听到了像是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再一看去,一架银白飞行器已经飞过头顶,悬停在她前方不足五米的地方。 “嗯?” 温言看着眼前这架巴掌大的飞行器,好奇的眨了眨眼,正想上前一步,却见它被操控着升高几米。 四只螺旋桨带动着机身,在空中上下移动,温言的视线跟随它的轨迹,一笔一划,心中缓缓拼凑出简单却又真挚的四个字: 生、日、快、乐。 “……谢谢你。” 她眼眶悄然酸涩,试探着向前伸出手,那架飞行器便配合的落在她掌心。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指尖,她小心地托起飞行器,却无意间看到刻在机身上的两个字母。 W·Y “喜欢吗?” 11. 第 11 章 略带磁性的嗓音与稳健的脚步声一同传至耳边,素来吊儿郎当的人罕见地多了几分正经。他手里握着遥控器,从温言身后的栾树下,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送你的,生日礼物。”易斯忱看着温言小心翼翼托举着飞行器的双手,轻声笑了笑,“我自己做的,不值钱。” 云层浮动,秋风乍起,吹落满树栾花。这条温言曾独自走过上百次的小路,骤然间下起了一场独属于金色季节的漫天花雨。 花叶落了两人满头,温言眼里藏着柔软,她没拂去落花,反而仰起头,目光专注地看向易斯忱那双,她曾说“不喜欢”的眼睛。她瞳孔里存下他小小的倒影,两相对望,光阴就在二人不足一米的距离中无限拉长。 空气之中暗香浮动,直到几名路过的学生好奇地偷瞄两人,温言才缓缓开口:“易斯忱……” “嗯。” 她声音放得柔缓,易斯忱听了险些腿软趔趄。他轻咳一声,压着上翘的嘴角:“感动了?” “学校禁飞。” “噗……” 易斯忱本以为温言会和他说些客套话,心里正打着哄她的草稿,结果这姑娘不按套路出牌,竟然一脸认真地为他科普校规。 他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咳了两声,压着嗓子说道:“正煽情呢。” “又不是在拍偶像剧。” 眼前男人的发丝被刚刚那一阵疾风吹得凌乱,温言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还是她第一次毫无芥蒂的对他笑,似有若无的浅香在两人周身环绕,易斯忱盯着她唇角的梨涡,目光逐渐幽深。 “温言。”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刚刚的失神。 “嗯?” 温言喉咙里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她目不转睛地等着他的后续,却见易斯忱不确定地瞄了一眼飞行器,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又紧。 “开心吗?” …… 一声简单的探询,像一束晴晖,无声驱散她心底因周愿失约而诞下的阴霾。他墨色的眼里有天空、有树影,还有,自己。五味杂陈甚至不足以形容温言此刻复杂的心情,她想不通,易斯忱怎么会对她到包容这种程度。 明明是个游戏人间的纨绔公子哥;明明两人之间不该有交集;明明只在两天前,她才对他说过那些……不算友善的话。 可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毫无顾忌地将他推远,就差直接把“消失在我眼前”这几个字写在他脸上,她对他那么坏,他却问她,开心吗? “易斯忱。” 他的期待太过明显,温言手掌合拢一些,她垂着目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掌心这架全世界“仅此一台”的飞行器上。 “你脑子坏掉了吗?” 繁枝轻颤,满树萧萧,她半真半谑的言辞,搅得易斯忱胸腔酸软。 他没有否认,徐徐叹息:“嗯,早就坏了。” 风声与疏影一同模糊,天光逐渐呈现暖色,温言感受着手上的重量,仰头问道: “这个飞行器,你做了多久?” “没多久……”他答的有些心虚。 易斯忱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一个女孩的话感到不自在,他悄然移了视线,本想避开这个话题,偏偏温言一副和他较真的架势,躲了一会,还是在她的注视里败下阵来: “半年,本来打算比赛用的。” 短短几字落得轻巧,温言却霎时慌了神。 一百八十多个日夜,从程序编写、零件组装、再到飞行测试……他耗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又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才会将这架小小的成品送到她手里? “太珍贵了,我不能——” “你不要,我就扔了。”易斯忱及时打断她的拒绝,眼角含笑着,把遥控器塞到温言手上,“做的时候没费多少功夫,拿去玩。” “易斯忱……”温言只觉得手上捧了块烫手山芋,“我把钱转给你吧。” “哈?” 易斯忱笑出了声,不过这次是被气的:“温言同学,这家飞行器是本人纯手工制作,独一无二,无价之宝。” “那……” “好好照顾它,”他拨了拨额发,“不然真的让你赔钱。” 阴云在虫豸一声又一声的鸣叫中消散,他还是那个带着满身桀骜的飞行学员。 温言微眯着眼,小声说道:“天晴了。” “嗯,”易斯忱随声附和,“天晴了。” …… 这天晚上,温言守着手机,熬到凌晨也没等到周愿的电话。只在第二天一早,收到一条来自银行的52000元转账通知。 温言盯着手机沉默了许久,最后将这笔打款退还了回去。 * 自温言生日过后,她与易斯忱的关系似乎达到了一种不平衡的平衡。他的微信在她这里仍是“消息免打扰”状态,他也仍常常借着找江晚情的名义跑来清大与她“偶遇”。 日子愈发接近仲秋,京市气温也跟着断崖式下跌。 图书馆刚开馆五分钟,阅览区只坐了寥寥几人,温言占了个靠角落的位子,桌上摊着一本已经翻翘边的《编译原理》。 她握着签字笔的指尖隐隐泛白,笔记本上早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吸了吸鼻子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温言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却倍显突兀,隐约听得到回响。她揉揉鼻尖,顺手裹紧了身上的毛绒外衣。 巨大的天窗撒下一片晨光,一杯带着榛果甜香的温热纸杯突然贴上温言脸颊,她转过头,倏忽间对上一双漾着笑影的眼眸。 “你怎么又来了?”温言四周扫视一圈,见没人注意这边,无奈叹气,“易斯忱,你很闲吗?” 算起来,今天已经是从温言生日那天起,易斯忱与她的第六次“偶遇”。 “我都要忙死了。” 易斯忱自然地拖开她旁边的椅子叉腿坐下,将纸杯稳稳放上桌面。 “那你去忙啊。”温言下意识反驳。 “这不是正忙着给你送咖啡吗?榛果拿铁,三分糖,”他将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她手边,“听说你喜欢这个。” “你听谁说的?”咖啡的醇香勾着温言的味蕾,她舔了舔唇,犹豫几秒,又把杯子推过去 一点,“你自己喝吧。” “温言。” 几名穿着工作服的装修工人从两人身边路过,易斯忱余光扫了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到温言身上。 他看看她带着倦意的双眼,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不要,我可就扔了。” 说着,他便起身去拿咖啡,温言看他模样不似作戏,眼疾手快地将纸杯捞进怀里。 “你怎么这么浪费?” 她眼皮微肿,两手护着咖啡的样子,在他眼里像极了某些毛茸茸的动物。易斯忱掩着心里的得意,慢悠悠坐回椅子上。 “因为我是富二代。” 他语气坦荡,听不出一丝炫耀的意味。温言抿着嘴角,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她喝了一口余温尚存的咖啡,默默用微信把咖啡钱转给了他。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图书馆里的光照也愈加充沛。上午十点十五分,阅览室便坐满前来复习的学生。 温言仰着脖子,活动了几下泛酸的脖颈后再度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图书馆内太过安静,所有人几乎都沉浸在学习的氛围中,将将能听见的,也只有翻书时的纸张摩擦声。 易斯忱坐了将近半个小时,看了一会手机,觉得无聊,便也找了本关于飞行原理的书。他本想着像温言一样静下心学习,却只堪堪看了那书两页,其余大部分时间,基本都在盯着温言的侧脸轮廓中度过。 几名打算找书的学生从桌边经过,书架处似乎响起一阵沙哑的轻咳,温言笔尖一顿,下意识向那处看去。她从没听过这样的音色,可那种被人跟踪窥视的感觉却再度涌上心头,她不安地环顾四周,脑中神经霎时绷紧。 额头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细汗,温言本想在图书馆多留一会,可那隐匿的目光太过刺骨,她合上书页,站了起来。 “温言?”她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易斯忱凝着神色,低声问她,“你不舒服?” “没,没有。”她拍了拍外衣褶皱,抱着书本离开座位,“我要回去了,你自便。” 她步伐匆匆,连黏在额头的碎发都来不及抹去。易斯忱见她走得急,忙跟了上去。 “明天有什么安排?” 易斯忱步子比温言大不少,没费什么功夫就追到她身侧。 “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就去你宿舍楼下守着,一整晚。”两人出了图书馆大门,他两个跨步迈下台阶,挡在她面前,站姿一如既往的慵懒,“我说到做到。” “……” 紧张的情绪被易斯忱的纠缠压了下去,温言站在第三级台阶上,难得以俯视的角度看他,却意外发现,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比她想象中还要锐利得多。 “明天去哪?嗯?” 他说着话又向前走了一步,温言被追问,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便告诉了他:“……滑冰。” “学校体育馆?” 温言摇头:“商场里的。” “行,知道了。”他脑中确认了一遍地点,点了点头。看温言两腮微微鼓起,戏谑勾唇,“这才乖嘛。” “……” 乖你个头! 12. 第 12 章 星期日凌晨五点三十分,一阵激昂的军歌响彻整栋易宅。 豪情万丈的歌声经久不息,吵醒了正做着美梦的江晚情。她用被子蒙住脑袋,发现羽绒被根本无法阻挡这震天响的音乐后,干脆将被子猛的一掀,杀气腾腾的下床直奔易斯忱卧室而去。 “易斯忱!你给我滚出来!” 她手掌拍的乌黑木门砰砰作响,等音乐停了,屋里那人才磨磨蹭蹭开了门。见易斯忱这个始作俑者终于露面,江晚情毫不犹豫地抄起脚上的拖鞋,直奔他面门而去。 “易斯忱!大清早的你想超度谁!” 江晚情怒气冲冲地对易斯忱拳打脚踢,可那人不仅不恼,反倒还嬉皮笑脸躲着她的攻击。 “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不错啊。” “不错个屁!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江晚情眼底带着血丝,咬着牙硬挤进他卧室。她脚上只剩一只拖鞋,光脚踩着冰凉的地面时,不仅大脑清醒了几分,连带着怒意也被无限放大。 “易斯忱!受死吧!” 装修简约的卧室里浮涌着古龙水清香,江晚情奋力一跳,伸手就要揪他头发。眼看那两只手马上就要碰坏自己刚抓好的发型,易斯忱登时变了神色,他双目圆睁,连连后退几步。 “我警告你江晚情,”高大英挺的男人双手护在身前,语气中威胁意味满满,“敢碰我头发和你没完。” 胡桃木吊灯的柔和光晕落在两人面颊,雪白墙壁被投上淡淡阴影。 江晚情看着易斯忱那副紧张模样,斜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撇了撇嘴道:“你有病吧?大早上梳背头?” “骂谁呢?”易斯忱轻啧一声,转身对着镜子检查造型,“你哥今天要去约会,这叫形象管理懂不懂。” 江晚情刚在他床上找回飞起的拖鞋,听他说完话,险些笑出声:“谁那么倒霉,和你约会?” “当然是你未来嫂子,”他手指勾起放在置物架上的车钥匙,笑容带了点痞气,“温言。” 卡通样式的棉拖鞋啪嗒落地,江晚情突然觉得自己过于正常的思维跟不上他的精神状态。她脸上表情变了几轮,脑中几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选择将心里话说出口: “……易斯忱,你铁了心要当小三啊?”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一般人听了或许早就恼了,但易斯忱不一样。他套上夹克后顺带理了理领口,走到门口,嚣张扬眉:“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滚!” 他一个闪身窜出卧室,只见下一秒,一只拖鞋“啪”的一声砸在门框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鞋印。 * 帕加尼缓缓驶入清大地下停车场,金属紫车身的碳纤纹理在冷白灯光下依稀可见。 易斯忱单手撑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将墨镜推到头顶。他早算好了时间,温言去的商场要等到上午十点才正式开门营业,他准备在车里坐上半个小时,再直接去女生宿舍楼下“偶遇”温言。 腕上的鹦鹉螺指针静悄悄走过一圈又一圈,易斯忱嗅着座舱里馥郁的玫瑰芳香,眼尾眉梢的期待压都压不住。他手指拨了拨悬挂在后视镜上的香氛挂件,忽然想到这是温言室友说的、她惯用香水品牌的香氛,忍不住翘起一边嘴角。 封闭的车窗完全隔绝了外界噪音,易斯忱定了个闹钟后,随便播了一部英文电影当背景音乐。他对爱情电影没那么感兴趣,故而注意力也没放在那上,反而数起了对面的空余车位。 电影剧情中的男女主角出场不过十分钟,便因分离互诉衷肠。易斯忱瞥了一眼屏幕里哭哭啼啼的两名演员,心下烦躁。正准备下车透气时,放在副驾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忱哥,你报告写了吗?” 易斯忱把通话开了免提,又随手将它扔回副驾。而刚睁开眼的陆屿白此刻声音还带着尚未清醒的沙哑:“写完了文件发我一份。” “什么报告。” 他现在一门心思想见温言,根本记不得报告论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训练报告啊,”陆屿白嗓音清了几分,“你不会忘了吧?” “哦,忘了。” 他眼都没抬一下,毫不在意的态度急得电话那头的陆屿白险些从床上滚下去:“明天一早就要交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写?” “不想写,”易斯忱身体后仰,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不写了。” 他今天特意起大早、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来温言学校,就是为了赶在温言出门的第一时间看到她。 这么缜密的行程安排,可不是为“飞行训练报告”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做嫁衣的。 “……忱哥,”陆屿白沉默几秒,沉重说道,“报告明天交不上,你这门课就挂了。” “妈的……” 易斯忱半眯着眼,突然看什么都不顺眼。他一脸不爽地在方向盘上拍了两下,压声骂道:“真他妈赶巧。” 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他还是得去学校补作业。跑车引擎轰鸣,尾气弥散,而易斯忱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易斯忱前脚刚走,温言后脚就拎着冰鞋出了校门。 定制的冰鞋有些份量,她把装鞋的箱子抱在怀里,没走几步又提起了把手。 温言几乎忘了她究竟是从多大开始学习的花样滑冰,但却清楚记得自己曾参与过大大小小的赛事共三十五场,十五岁那年的一场省赛更让她直接拿下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高中同学的一句“学体育的人都是差生”,她心里不服气,毅然转成文化生。或许现在的温言,早就已经成为了一名游走在冰面上的职业运动员。 虽然自高中以后,温言为了文化课再也没参加过任何一场花滑比赛,但她每周依然会腾出一天时间专门用来练习。 温言想去的冰场离学校不算太远,只需要步行一段路,再坐一站地铁,出了站口便能直达商场侧门,所以她干脆省了自己开车这个步骤。 一滴露水从柏 叶叶面滑落,不偏不倚砸中鸭舌帽帽檐,她摘下帽子看了看,又重新戴上。 窸窸窣窣的响动好似凭空出现,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脚步踏过草坪。 温言回头看去,身后却只见马路与车流,于是她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地铁口。 商场的冰场里大多是初学滑冰的孩子,几个看起来年龄只有四五岁的小朋友见温言滑冰时不仅脚下游刃有余,还能跳起来转圈,一个个兴冲冲凑到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邀请她一起玩。 温言不舍得拒绝这群眼睛亮晶晶的孩子,于是她不仅被迫陪着玩耍,还顺带做了一回小朋友们的“教练”。 * 九十分钟的高强度运动让温言无力适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连脚上鞋带松了都懒得弯腰去系。 空气中飘着各种美食糅合的香甜气息,温言深吸了口气,决定去那家开在商场附近,她偶然发现的、藏在胡同尽头的小吃店。 临近正午的阳光有些许刺眼,温言微微低头,迈步走进一条古旧的胡同。 这条胡同离商场只有几百米,光景却和那里截然不同。胡同入口处长着一棵老槐树,树枝不见一丝绿意,灰败模样像是早已枯死多年。胡同深处,沥青路面因年久失修早已迸出许多裂痕,碎石散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每踩一下,都能听到沙石陷入鞋底的声音。 风声在这里被挡的严严实实,温言转了转肩膀,慢慢地,她停下了动作。 沙沙、沙沙…… 怪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沙沙、沙沙…… 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这次,她终于能够听清。 是……脚步声。 是学校小路上跟在她身后的沉重脚步,是图书馆包裹着她的黏腻目光,是被窥视后无所适从的窒息感…… 更是,她无力抵抗的人性。 恐惧与慌乱再度重叠,可温言这次却忘了如何保持冷静。 胡同里没有监控,没有居民,甚至没有过路的行人! 过度运动后的四肢实在疲软不堪,她一步步踩得铿实,脑中拼命思考着脱身的对策。 温言想逃跑,可凭她现在的体力未必跑得过那人;可若是报警,等警察赶来,局面说不定早已变得无比糟糕。 不知哪里垂落一片黑褐色枯叶,温言悄悄摸出手机,正准备按下“110”,却听身后的脚步声急促了些许。 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无所顾忌地刺激着她的耳膜。危险面前,温言终于放弃了理性,她丢下手提箱拼命奔逃,那人也不再伪装,跨过的一声一声都像踩在她脆弱不堪的神经叫嚣。 松了的鞋带彻底散开,温言一脚踩下去,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地。她两手撑在地上,掌心与地面摩擦后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痛。 来不及感受疼痛,温言正欲从地上爬起,侧目却见那人手指只差几厘米便能拍在她的肩上,至此情况,她终于忍不住崩溃尖叫: “啊——!!!” 13. 第 13 章 “温言!” 几乎就在温言情绪溃决的一瞬间,一道夹杂着喘息的男声如神迹般出现。 男人留在逆光处的嘶声呼唤像一根浮木,将温言拯救于这片即将令她溺毙的深海之中。温言耳中嗡鸣,大脑空白之下,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鸭舌帽早在极力奔跑时滚落在地,云缝里探出的光束悄悄扫过温言颤抖的眼睫。她眼前模糊,双手险些无力撑起身体。 那追逐她的男人脸上还戴着口罩,帽檐压得极低,听到易斯忱的喊声,他生着老茧的粗粝手指霎时顿住。 男人似乎并没有料到,这条几乎废弃的胡同竟会有人经过,而那人似乎还与温言相识。眼见易斯忱以极快的速度向温言奔来,混乱之下,他含浑地低骂一声,终于收了歹念,仓惶逃遁。 身穿迷彩夹克的背影透着匆促与狼狈,于转角尽头,消失不见。 风声平息,刚刚那人阴冷的气息刺得温言四肢百骸都在发疼。她仍瘫坐在地上,浅蓝色牛仔裤的膝盖位置破了两个大洞,破皮流血的两片伤口还沾着细碎的沙石。 她眼眶酸痛的厉害,身体不受控发抖的同时还在大口呼吸,窒息的感觉令她几近失神,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迈到她眼前,无所顾虑的,替她挡住所有余悸。 “温言,我来了,”他缓缓屈膝,单膝跪在地上,“别怕。” 他低沉的声音比流沙划过指缝时更加轻柔,每一字都结实地凿在温言被迫坚实的心墙,击溃了她的所有不安。 温言忍不住红了眼,哽咽着叫他名字:“易斯忱……” “嗯,我在呢。” “他一直跟着我……在学校也跟着……我害怕……” 她语无伦次的模样搅得易斯忱心尖发颤,一串晶莹的泪珠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鼻尖还沾着一点灰。易斯忱眼中只迟疑不到一秒,随后毫不犹豫地将人抱进怀中。 “我知道,我知道……”他紧紧拥着温言,一手放在她脑后,另一只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温言依旧惊魂不定,易斯忱也同样出了一身冷汗。 他刚从学校赶来就看到刚刚那一幕—— 那个向来得体大方的女孩满脸惧色,毫无形象的摔倒在地上,而在她身后,高壮男人马上就要抓住她肩膀! 易斯忱那时几乎丧失了理智,他每天想法设法哄着、逗着的姑娘,那人怎么敢让她如此狼狈?他胸腔堵着一股浊气,脑子里全是:他把那个男人的手剁下去,他要把他五马分尸,他要让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得好死! 他不敢想,如果他没有把车停在附近车场,如果他没有在胡同口捡到温言遗失的发带,如果,他来晚了一步…… 不,不会的,他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可万一……他真的来晚了,那他就算赌上全部,也要让那个混蛋付出代价! 还好,他来的不算太迟。 胡同里静悄悄的,温言小声呜咽着,听不清他一声又一声的道歉。 她毛茸茸的发顶因为发抖的动作在他下颌处一下下轻蹭着。易斯忱忍着痒意,手指插进她后脑发间,柔而缓地揉着。 “不怕了,不怕了。”易斯忱任由温言的眼泪蹭了满肩,低声哄着怀里颤抖的人,“我在这呢,坏人不敢来。” “嗯……” 温言脸颊埋在他肩头,抽噎时也不忘闷闷回他一声。易斯忱见她像个孩子似的躲在他怀里,心底除了疼惜,还悄然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快感。 他承认自己卑劣,温言哭的脸颊涨红,他却在想入非非。可他易斯忱也只是个有欲望的普通人,他不是柳下惠,做不到被自己喜欢的人全身心依赖还能坐怀不乱。 他揉着温言头发的力度不自觉变重了些,熟悉的馥郁芳香让他头皮发麻。 易斯忱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厥过去,换种说法就是: 太他妈爽了! 两人在胡同里抱了十多分钟,易斯忱本想,等温言哭够了再带她离开,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比谁都冷静的女孩,一哭就像开了闸的大坝似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于是,从来嚣张跋扈的航大“校草”第一次放下面子和身段,夹着嗓子开始哄人。话术也从“谁家小仙女哭的这么伤心啊”到“再哭就不漂亮了”,逗孩子似的一句接一句,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眼看温言眼睛肿的像两颗小核桃,他顺了顺她的发丝,软声威胁道:“再哭我就亲你了。” “……” 温言不理,继续抽抽噎噎,易斯忱有些无奈的捂着额头,自暴自弃的接了一句:“再哭我走了。” “不许走!” 温言已经哭的眼前发白,一听这话,她登时止住眼泪,猛地抓住易斯忱的袖子,修剪圆润的指甲在他硬挺的夹克上留下几个浅浅痕迹。 “好好好,不走不走。” 易斯忱被温言的动作逗笑,看她还坐在地上,不假思索地拉着她的手腕,帮她把手臂搭在自己脖颈。他另一只手穿过温言膝弯,一个发力便将她打横抱起。 “你干嘛……” 温言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她惊呼一声,两手勾住他的脖子,随即又推了他两下。 “带你回去。”易斯忱手上收紧了些,侧头看着那张贴在自己肩头的小脸,戏声说道,“在地上坐了那么久,不冷吗?” 他眼里沁着点水色,温言对上那抹笑意,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后不经思考便脱口一句: “我饿了。” “……” 易斯忱挑了挑眉,没说话,只在掂了掂怀里轻飘飘的人后,抱着她转身走出胡同。 “饿了好,有精神了。”他走的不快,却每一步都足够扎实,“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要吃腌笃鲜。” 提起吃饭,温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还有吗?” “还有水晶虾仁。” “还有吗?” “还有红烧肉,八宝鸭,响油鳝糊……” 温言在易斯忱怀里掰着手指一道道报着菜名,他就勾唇静静 听着,等她报完最后一道菜,易斯忱终于忍不住调侃:“胃口这么好啊?” “不行吗?” 温言不满的鼓起脸颊,易斯忱见状,忙找补道:“行,多吃点,轻的跟小猫似的。” 像是配合这句话似的,易斯忱又把人往上掂了掂,直到进了停车场,打开车门,他才舍得把人放下。 “在这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他把温言放在副驾,还顺手帮她系上安全带。 “你去哪?” 一听易斯忱要走,温言表情顿时绷了起来,拉着他的袖子不放手。易斯忱看她这副样子就明白,她虽然脸色看起来好了些,可心里还在因为刚才的事害怕。 不过想来也是,一个被家人保护的好好的、没有经历过社会险恶的小姑娘,只是周末出个门就被变态尾随,还险些被他抓住,就算被吓坏了也不奇怪。 隔壁车位的一声鸣笛吓得温言打了个哆嗦,她泪眼汪汪的看着易斯忱,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而易斯忱被她盯得,只觉得一颗心像被泡在水里一样软,于是他更低声哄她: “药店,你的伤口得消毒。” 温言听了他的话,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伤口。膝盖破皮流血处已经结了痂,手掌倒比膝盖伤的更严重些,她眨眨眼,不情愿地放开他的袖子。 “那你快点回来……” 她说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句话讲的又软又糯,易斯忱压着上涌的气血,大掌揉了揉她的头发。 “等我。” 他撂下两个字就匆匆离了停车场,不是因为急着买药,而是担心温言再用那种软到让人发疯的语气和他说话,他真的会忍不住把她按在怀里亲。 * 胡同里的景象与几十分钟前别无二致,易斯忱先去药店买了药,随后又回了这里。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个跟踪温言的混蛋消失的转角,鹦鹉螺腕表在他手心泛着冷光。狭长的眼向这条路的尽头望去,他扯了扯嘴角,手上一松,那块早已停产、价值无法估量的腕表就这样应声落地。 云层遮住几分光亮,他脚下踩着腕表,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有一块市值五十六万的手表丢了,地址在……” …… 温言从易斯忱离开那刻起,就趴在车窗上盼着他回来。虽说停车场有监控,他的车门也锁的足够严实,但没人陪在身边,温言总觉得心里不安。 “易斯忱!” 肩阔腰敛的男人左右手各提着一堆东西,从停车场入口处大步走来。温言好奇眯眼,直到看清他手上那熟悉的手提箱,不禁惊讶开口: “你把我的冰鞋取回来啦?” “嗯。” 易斯忱把手提箱放进前备箱,坐上驾驶位后,晃了晃手上的纸袋: “伸手,我给你上药。” “好。” 温言乖巧地摊开掌心,看他专心致志地帮她处理伤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着他放柔和的眉眼,她再一次主动叫了他的名字。 14. 第 14 章 “易斯忱。” “嗯?” 他仍低着头,捏着棉签沾了点碘伏,目光专注地替温言手上伤口消毒。 “今天……谢谢你。” 温言犹豫半晌,还是哑着声音向他道了谢。碘伏擦过伤口,带来一阵轻微刺痛,她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午间骄阳正盛,丝丝暖意从车窗缝隙钻进跑车座舱。易斯忱听她轻言细语,手上擦拭伤口的动作一顿。他唇角略动,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真想谢我?” “嗯,真心的。” 温言重重点头,见他眉眼神情柔和了些许,正欲说上一句“我会报答你的”,哪知易斯忱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转眼之间,这人就恢复了本性:“真想谢我,那就和周愿分手,做我女朋友。” “……” 香薰挂件与他身上的古龙水馥郁气息相互交融,温言吸了口气,顿感头疼。她看着他一侧唇角翘起的弧度,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道谢有些草率。 她明明早该想到,易斯忱嘴里说不出什么规矩话! “……你正经一点。”温言抿着嘴,小声斥驳。 “我哪不正经了?”他轻啧一声,将用完的棉签扔进纸袋,低头吹了吹她的伤口,“周愿那个废物,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在哪?” “他……” 掌心生出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温言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呼吸顿时乱了一拍,她忙抽回手,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他有他的事要忙。” “他忙个——” 想到周愿那张假正经的脸,易斯忱下意识就想骂上一句,偏偏温言睁圆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刚哭过的眼睛泛着透亮水光,易斯忱被她盯得心软,于是他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憋了回去,梗声问道: “他除了比我白点,还有哪比我好?” “他……”温言垂眼作思考状,而后捏着衣角,缓缓给予易斯忱一记暴击,“没有那么多前任。” 车窗外不知何时落了几只喜鹊喳喳鸣叫,座舱里空气凝固了几秒又倏然散开,温言不敢看他现在的表情,轻咳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温言。”温言一本正经,易斯忱却无话反驳,他看着她浑圆的后脑勺,无奈嗤笑一声,“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温言还维持着扭头的姿势,几根长发粘在唇边,她视线却落在倒车镜上,偷偷观察易斯忱的表情。 “那你生气了吗?” 她试探着询问,不过话音刚落,就听他声音微微发沉:“温言,你转回来。” “……哦。” 温言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动作僵硬地转回头。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阴沉的脸,结果搭眼一看,易斯忱正环着双臂,眉眼弯起。 “你笑什么?” 只一瞬间的功夫,温言便清楚了他在戏弄自己。胃里多了些空虚的灼烧感,她努着左边脸颊,轻哼一声,直觉得自己刚刚的担心属实多余。 “你看我什么时候和你生过气?”易斯忱看了一眼她捂在腹部的手,扣上安全带,发动引擎,“一看见你,就什么气都没了。” 帕加尼不紧不慢驶出停车场,沿途盆栽桂花送来阵阵清香,温言抠着安全带,嗫喏道:“你别总说这种话……” “哪种话?”他余光扫过温言泛红的耳尖,见她不答,戏笑说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车轮碾过柏油公路,一圈圈转出残影。温言单手支着太阳穴,看向窗外疾驰而过的景色,心中恼火。 他有什么不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很! * 温旭的秋风本该驱散燥意,偏偏金阳晒得藏在银杏树枝叶深处的秋蝉都忍不住嗡鸣。银杏树靠左处,一家不大的私房菜馆里处处洋溢着饭食的浓香。正值晌午,菜馆大堂座无虚席,温言和易斯忱进了门被安排到最中间的位置。 四方的实木桌面上摆了六道本帮菜,易斯忱把烫好的餐具放到温言面前,看她盯着几道菜悄悄咽口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看什么?不是饿了吗?” 掀了盖子的砂锅上方飘着缕缕热气,腌笃鲜的气味清爽馋人,易斯忱用汤匙舀出满满一碗配菜,又添了一勺汤头进去。 温言正眼巴巴看着他,见他端着汤碗,绕了半张桌子走到她身边,正准备伸手去接,却听他调笑着说:“叫声好听的就给你。” “……” 温言看他把碗举到与胸口齐平,眼里明晃晃都是逗弄的意味,无语的瞥他一眼,伸手去拿汤匙。 “我自己盛。” “你别动,”易斯忱见温言真的探身去取汤碗,生怕她被热气烫到,忙把手上那碗汤稳稳当当放在她跟前,“逗你的,本来就是给你盛的。” 袅袅水汽染湿了温言的睫毛,她扬头得意地看他一眼,闻着冬笋鲜甜的气味,满足地尝了一口汤头后连连点头。 “好喝!”她杏眼睁得溜圆,脸上带着毫无掩饰的欣喜,“和我妈妈做的味道特别像。” 易斯忱听着她雀跃的声音,自己也忍不住盛了一碗汤出来:“喜欢这个?” “嗯,喜欢。” 喜欢这两个字被她咬的很轻,黏黏糊糊的语气却又像一团刚捣好的麻薯,软绵绵地缠在他心上。易斯忱压着喉结滚动,用勺子搅动着乳白汤汁:“下次还带你来。” “我可以自己来。”她果断拒绝。 “你找不到路。” …… 温言这一顿吃了足足两大碗米饭,易斯忱看她吃的津津有味,自己也就没怎么动筷。等她终于放下筷子悄悄打了个饱嗝后,他忍俊问道:“吃饱了?” “嗯。” 温言重重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下戳了戳鼓起的肚子。易斯忱站起身,恰好看到她的小动作,他眼睛向旁处一瞥,坏笑道:“胃口这么好,像只小猪似的。” “易斯忱!” 搭在碗沿的筷子随她提高的声量咕噜噜滚落桌面,温言鼻腔发出一声轻哼,环着胳膊气鼓鼓地瞪他。 “真生气了?” 菜馆里客人走了几波,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堂此刻显得有些安静。易斯忱弯腰凑到温言眼 前,看她扭头不看自己,干脆在她身后绕了半圈,这次他离得更近了些,“走吧,送你回学校。” “……” 温言难得对别人发脾气。她根本想不通,明明自己只是正常饭量而已,易斯忱凭什么说她是猪? 而且,猪多好啊,小时候可爱,长大了可口…… 思及此,她平着嘴角斜瞄他一眼,易斯忱顷刻便慌了神。回想起温言在最讨厌他的那段时间,都没用过这种冷冰冰的表情看他,可现在因为他不知分寸的一句玩笑…… 易斯忱收紧了拳,对上温言的眼神,恨不得给刚刚嘴欠的自己两巴掌。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贴近了些,可不能因为一只猪再次退回原点。 餐馆大门被老板敞开通风,门外落叶与自行车轮纠缠发声。身高将近一米九的男人毫无犹疑地屈膝蹲在温言腿边,他仰着头,凝神注视着她的双眼: “温言小仙女,我错了,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乱语,原谅我好不好?” 他装的可怜,再配上蹲在地上的下位者姿态,一番话扰得温言心软几分。她指尖在腿上敲了敲,沉默了一会后悠悠开口:“就这一次。” 一只琉璃灰蝶翕扇着双翅,顺着店门飞进大堂,又轻飘飘落在窗沿摆放的浅黄文心兰上。 蹲在地上的人听她话语猛地站起,他眼里藏着熠熠的光,强压激动,颤着声音回道:“好。” 两人收拾一番便去前台结了账,结账时温言抢先亮了付款码。这件事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我吃的多,不能占你便宜。” 易斯忱表面上倒是答应的好好的,看不出来有什么意见,可转头就把下次请她吃饭的餐厅筛了个七七八八。 * 下午的清大学生公寓比温言早上出门时多了点人气,人流来往的公寓楼下,易斯忱垂眼看着刚刚在车上睡得脸颊绯红的女孩,看她精神恢复了不少,一脸严肃地叮嘱道: “这几天晚上别出门,好好休息,就算想出去也让室友陪着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温言点点头,看他皱着眉还想再说些什么,忙开口制止,“我先上去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挥了挥手,转身有些踉跄的进了公寓大门。易斯忱看她走的一瘸一拐,差点想冲上去把她抱回寝室。 他的夹克还残留着温言身上的淡淡香味,易斯忱捻着指尖,转身去往车库。 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做,关于温言被跟踪,关于她受到的伤害,关于那个跟踪她的混蛋,他休想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混过去! 回忆起她膝盖上血肉模糊的一片,他不仅心惊,更愤怒到牙齿打颤。 天际忽然布满层叠阴云,风雨欲来。帕加尼一路无阻地开到公安局大院,他跨步下车,父亲那位姓杨的秘书早就等在主楼大厅门口。 “易先生,好久不见。” “嗯。” 他没理会秘书的客套话,面无表情地随着他来到指挥中心。只听杨秘书与警察交谈几句,那人便配合地调出了胡同附近的监控。 “是他……” 15. [锁] [此章节已锁] 细密雨丝日益沁凉,蒸腾而起的潮气笼罩住整个航大篮球馆。今天是“高校篮球友谊赛”的日子,易斯忱独自一人等在更衣室,他背对着大门,两手交叉握住T恤下摆,利落的褪去衣衫。 更衣室昏黄闪烁的灯光下,身形俊挺的男人肌肉匀称,兼具力量与美感,流畅的人鱼线沿着光裸的上身腹部,一路隐进运动裤松紧带处。 易斯忱打开储物柜门,将黑色T恤随手塞了进去,正弯腰翻找着球服,却听生了锈的更衣室大门发出合页摩擦时滞涩的“吱呀”声响。挂在门把手上的运动发带掉落在地,声音轻得几乎无法令人察觉。他没多作理会,只当是队友从外面进来。 裁判哨声与人声喧闹随着大门关合渐渐消散,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穿堂风拂过女孩纯白裙摆,她湿漉漉的双眼含着懵懂与撩拨,靠近易斯忱时,两只白皙的手从身后缓缓环住他精壮的腰部。 “斯忱……” 那双手柔软而温热,掌心触碰到易斯忱腰腹时,不出意料地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渴望。女孩侧脸试探似的贴在他身上,说话时的湿热吐息喷洒在后背那一小片皮肤,点点暖意刺激的易斯忱头皮发麻。 走廊深处的更衣室仿佛被隔绝在世界之外,易斯忱听着女孩熟悉的音色,略一怔愣,颤抖着声音转过身来。 “温、温言?” 头顶光线骤暗,四目相对时,温言像是不满他的反应一般。她微微嘟唇,手指惩罚似的在他腰间画圈。 “嗯……不要叫名字,”温言仍抱着他的腰,她轻哼一声,闷着声音和易斯忱撒娇,“叫我宝宝。” “……宝宝。”易斯忱犹豫片刻,还是叫出了口,随后轻轻握住她在他腰间乱画的手指,“乖,别闹。” 温言小巧的下巴乖顺的抵在易斯忱胸口,她眼里漫着一层水雾,指尖趁机划过他腰侧。易斯忱低头看着眼前这张五官精致的小脸,忍着腰间瘙痒,呼吸逐渐粗重。 “你怎么在这?” 存着薄茧的两只大手遵从本心地握住她的纤腰,温言更靠近一步,二人之间几乎严丝合缝。空气中浮涌着暧昧因子,温言笑的俏皮,指腹轻柔地按在他唇上: “嘘……不要被别人发现。” 她声音太过软糯,发丝馨香勾得易斯忱失了神智,光影暗淡中,他弓着上半身将脸颊埋进温言肩窝。 “你要做什么?”他低喃着深吸一口气,“这里可是学校……” 易斯忱略显干涩的唇瓣有意无意地蹭过她颈侧皮肤,留下一个浅浅红痕,而温言也不甘示弱,双手搭着他肩膀,毫不费力地便将人推坐在墙边长椅上。 “宝宝?” 易斯忱毫无防备地被温言推倒,眼中茫然,正欲站起身,却万万没想到,下一秒,那个如水中明月般只可远观的女孩竟提着裙摆面对面坐在他腿上。 “斯忱……” 温言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她声音蛊惑,贴着他的耳廓低声絮语。 “想要吗?” 近,太近了…… 温言面容贴近的画面在他眼中逐帧放慢,直至两人鼻尖相抵,细语之间,他们几乎分不清彼此的呼吸。 更衣室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忽然灼热无比。易斯忱额角起了一层的细汗,汗珠沿着额角蜿蜒流至下颌。他清晰地看到温言颈间因紧绷冒出的细汗,她呼吸时胸口每一次的起伏,她勾着发梢的手指,还有……她唇瓣落在耳廓时,若有似无的温度。 长发在她指尖绕过一圈又一圈,易斯忱长久的沉默引来温言淡淡不悦,她拉着他的手,轻且缓的探寻他掌心纹路,见易斯忱只痴痴的看着自己,温言轻声嗔怪:“回答我。” “想,想的要命。” 两人粗砺与柔软的指尖相互触碰,像细微电流通过每一个指节,易斯忱咽了咽口水,一股奇异的感受涌上心头。 “宝宝……”他眼尾烧起一片淡红,双手捧着温言脸颊,细细磨挲,“不后悔?” 易斯忱呼吸早已凌乱,他声色哑的像被砂纸磨过,被她轻飘飘几句话传达了爱意后,就连骨头缝都在发疼。 烈焰险些将理智燃烧殆尽,他等不及温言的答案,扣着她的后脑,急切地将唇印在她嘴角梨涡。 滚烫的掌心隔着一层衣料有节奏地轻拍她的后背,温言温顺的倚靠在他肩头,嗓子里发出慵懒的喟叹。 “宝宝……” 易斯忱捏了捏她手臂软肉,听她笑出声后,又在她额头落下几个吻,而后视线移到她水润的唇上。 “确定吗?” 他胸腔里好似燃着一团火,呼啸着灼烧神智。 温香软玉在怀,他紧咬牙关。他想吻她、想和她.亲.密.无间,可他又怕温言后悔,更怕她事后怨他、恨他,于是只能一次次向她确认,直到她郑重的点了点头。 “嗯……” 沉重的心跳回荡在二人之间,温言短短一字便将易斯忱伪装的克制彻底击溃。他湿了眼眶,天旋地转间,温言乌发铺满长椅,她面露无辜,双手却轻搭他脖子上。 白裙垂落,易斯忱流连拂过目及之处,随后轻轻亲吻温言唇瓣、脸颊。 “斯忱……” 她微凉指尖无措地在他黑发间穿插,而他享.受这种陌生触.感,笑意难掩。温言眼角噙着泪,结结实实咬上他脖颈,易斯忱却笑了,不经意般将指尖送.入.唇.间。 “宝宝,不喜欢吗?” “你讨厌……” 她娇嗔的一拳打在他胸口,力道却轻的像调.情,易斯忱挑着眉,逐一亲过她指尖,吻过小巧的耳垂后,压着声音开口: “宝宝,别怕……” 室外似乎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如银瓶乍破。温言眼眸骤然睁大,指甲在他后颈处抓出几道血痕,易斯忱擦了擦她额头细密的汗珠,低声笑道: “宝宝,你是属猫的吗?” …… “忱哥?忱哥!” 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纪的呼唤,那声音打断了他未遂的希冀。怀中人如同星子般消散,易斯忱尚未反应,更衣室的场景就已 经开始扭曲破碎。他蹙着眉,只觉得一只手啪啪拍在肩上。 不算疼,但烦人。 易斯忱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可那人却坚持不懈地一声声“忱哥、忱哥”的叫着,他被烦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受不住睁了眼。 “陆屿白?” 窗帘漏了一道缝隙,隐隐能看见天光。易斯忱眯着眼环顾四周,等意识逐渐回笼,这才想起自己昨天下午委托杨秘书帮忙查那个变态后,就直接从公安局回了学校。 “你大早上抽疯?” 他睡裤上一片汗湿,好在还有被子作掩盖。梦中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以至易斯忱仓促醒来,落差巨大。他撑着床垫坐起身子,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心底暗骂。 妈的,做c梦了…… “忱哥,”陆屿白举起手机,敲了敲屏幕,“你自己看看,现在七点半了,你不上课了?” “操,”他耷拉着眼尾,“忘了。” 公寓楼陆续走了几波去上早课的学生,易斯忱看了看黏在背上的睡衣,正打算下床换身衣服,手机却突然响起微信提示音。 “陆屿白,上午的课帮我答个到,”他顶腮滑着屏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意,“我有事。” “啥事啊?” 陆屿白嘴里叼着一片面包,含糊不清地问着,一转头就见这位少爷笑的咬牙切齿: “揍人。” * 清晨刚刚下过一场暴雨,疾驰的车轮碾碎一地枯败黄叶,温言把车开到公安局大院,刚熄了火,坐在副驾的江晚情就火急火燎跳下车。 温言今天刚上完第一节课,就被江晚情堵在教室门口,她急得语无伦次,但温言听懂了大致意思: 易斯忱因与人起纠纷进了公安局,取保候审阶段,他果断联系了家里最闲的江晚情。 彼时江晚情正背着包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接到公安电话时,她第一反应就是诈骗。正准备开腔,却听电话那头易斯忱懒洋洋的一句:“你哥被抓了,来捞我。” 确认了真的是易斯忱本人后,江晚情忙请了一上午假,她想打车去捞人,偏偏撞上早高峰,无奈之下,这才去求温言帮忙,送她去公安局。 …… 冷白色调的市局大厅处处彰显着庄严肃穆,温言跟在江晚情身后绕了几圈,询问一番后,终于找到了等候室的大门。 浅灰地砖倒映着门外两人模糊的身影,虚掩的门缝里,偶尔飘出易斯忱与警察对话的只言片语。 “我都说了,我一进门他就摔成那样了,能怪我吗?” “小伙子,他衣服上那么大一个脚印,你说他是自己摔的?” “对啊,他一下就摔我脚下了,他碰瓷。” “……” 这理直气壮又欠揍的逻辑,除了易斯忱,整个京市也找不出第二人。 许是因为觉得有这样的哥哥太过丢脸,江晚情对温言尴尬的笑笑,她搓了搓脸颊试图稳住表情,而后气势如虹的推开等候室大门: “易斯忱!” 16. 第 16 章 等候室的顶灯比大厅稍暗一些,江晚情握着门把手,一脸无语的看着还在与警察扯皮的易斯忱。见他翘着二郎腿,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而屋里两人听到门口响动,不约而同地转头,齐齐将视线放到江晚情身上。 “来了?” 易斯忱看江晚情喘着粗气,满头大汗,身后还背着个画板,小小一个人看起来可怜,却又莫名喜感。 他忍了一会嘲笑她的心思,还是憋不住嘴欠道:“这么晚。” 易斯忱手掌搭在翘起的腿上,垂眼看了一眼腕表。 “从学校跑过来的?” 与生俱来的慵懒气质让他每说一句话都像在挑衅——最起码在江晚情看来是这样的。 冷调光线照得她脸色苍白,江晚情原本紧张的心情被易斯忱一句话激得只剩怒气,她半眯着眼,冷笑一声:“易斯忱,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它落在谁的心上’。” “怎么还文艺范了?” 易斯忱被她这句话说的莫名,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抵着膝盖,托腮戏道: “参加文学社了?” “这句话还有后半句。” 江晚情木着脸取下画板,拿在手里掂了掂:“一块画板的攻击力,取决于它打在谁的身上!” 她举起画板冲进等候室,迎着易斯忱就要扇过去,咬牙切齿的样子如同见了仇人一般。 “卧槽你要谋杀啊!” “易斯忱!你都进局子了嘴还这么贱!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祸害!” 木质画板在她手中如划破空气般飒飒作响,见她来真的,易斯忱猛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到那名看守他的警察身后。 本来一片肃静的公安市局因为兄妹两人的到来难得吵闹。那警察上了些年纪,见年轻人这么有活力,也乐得看热闹。 “何警官,你不管我吗?” 这名姓何的警察看两人吵架正看的津津有味,差点忘了正经事,听易斯忱出声提醒,这才严肃着一张脸: “哎哎哎!公安局里不许打架!” 江晚情抡着画板,还打算动手,好在何警官及时出口阻拦。而易斯忱站在比他矮了半个头的何警官身后,左眉得意地挑了挑。 “听见没有,你想让爸妈一起来捞咱们俩?” “你给我等着!” 江晚情闷哼,嘴里放着狠话,却还是乖乖放下画板,在长条会议桌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咳咳,咱们先说正事。” 何警官看两人短暂和平,于是也跟着坐在江晚情对面。他两手微拢搭在桌上,看了一眼浑不在意旳易斯忱,缓缓开口:“事情是这样的,这个小伙子上门把一位男士打了,打的还不轻。” “哈?” 江晚情不受控的张着嘴,瞳孔直颤,她拧着眉头,手掌往桌上猛的一拍:“易斯忱,你大爷的你有病吧!” “啧,”易斯忱不规不矩地站着,单手撑着桌着,“怎么和你哥说话呢?” “你!”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何警官又一次充当起和事佬,他敲了敲桌子,提高音量: “小姑娘冷静点,咱们有话好好说啊!不然我找家长了!” “知道了……” 江晚情蔫哒哒低头,撅着嘴无声骂了易斯忱几句。 “挨打那个也不是什么好人。” 何警官清了清嗓子,拧开保温杯瓶盖,吹了吹水面浮起的茶叶。 “跟踪偷拍女大学生,要不是这小伙子报警,谁能知道,变态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着。” 两名警察经过等候室大门的气流勾起温言风衣一角,何警官嗓门大,几句话让背靠在墙上等待的温言听的清清楚楚。 她心脏猛地一跳,转头看向敞开的钢板门。 跟踪、偷拍…… 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她昨天才被人跟踪,今天易斯忱就去打了人,那人还偏巧是个跟踪狂。 所有的答案都已呼之欲出,温言放缓呼吸,手心细汗洇湿了帆布包肩带。她吞下心中所有疑惑,只等着易斯忱出来后亲口对她讲述真相。 …… “小伙子,下次别这么冲动了啊。” 几人在里面谈了半个小时,等何警官带着两人出来,温言正翻看着小组消息。 “宝——,温言?” 眼前人清丽的面容与梦中那个娇俏的温言相互重叠,易斯忱嘴一快,险些叫了“宝宝”。 “什么?” 易斯忱心头一颤,生怕温言听出什么端倪,见温言只是歪头疑惑,他尴尬勾唇,揪着江晚情衣领把人带到一边,压低声音斥道:“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中指与无名指之间仿佛还残存着梦境中那股湿滑又.软.嫩.的触感,他搓了搓指尖,脸颊骤然发烫。 “学姐送我来的,不然你以为我想让她看见你这个祸害?” 江晚情白了易斯忱一眼,看他脸色逐渐转红,照着他脖颈拍了一下:“你发烧了?” “你才发烧了。” 易斯忱食指抵着江晚情额头把人推远,单手揣着夹克衣兜,故作散漫:“我被警察教育了,愧疚脸红,不行?” “啧,”江晚情咂舌,“我还以为你脸皮这么厚,看不出红呢。” “滚蛋。” 易斯忱不想再和江晚情争吵,他瞥了一眼窗外树影,心底那股躁意还没退下去,偏生温言缓步走来。 她身上仍散着那股熟悉的馨香,像梦中从身后环抱他时一样,缠绵勾魂。 “易斯忱。”“温言。”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缄默。公安大院的银杏叶凋零一片又一片,碧蓝天幕仿佛落了细密雨丝,温言软声开口:“你先说。” “咳……好。”易斯忱站得僵直,他睫毛轻扇,哑声说道,“你送江晚情过来的?” “嗯,她打不到车。” 温言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可闻,粉唇启合间,就让易斯忱集百感于一身。 那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他也说不清。 惶然间,易斯忱竟觉得心口疼,骨头疼。 还有……也疼的要命。 大厅正中的叫号屏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碎了易斯忱所有想入非非。他长吸一口气,神色不改,心里却直骂自己龌龊。 “挺,挺好。” 他磕磕巴巴开口,装作不经意躲开她的视线,“正好,顺便送送我,我也没车。” “……好” 轻佻的语气,厚脸皮的请求,无论怎么看,都是温言所熟悉的易斯忱。可当她的视线落在他侧脸,心头却恍然涌上一股怪异,就好像,他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时间临近中午,赶来公安局办理业务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三人穿过人潮,离开公安大楼后找到了温言停在花坛旁的车。 温言开了车锁,可这次易斯忱却一反常态,全然没有上次争抢副驾的架势。 “我坐后面。” 易斯忱迈开长腿坐上后排,如此配合倒让江晚情有些不适应,她瞥他一眼,小声嘀咕:“通人性了?” “晚情?”温言系好安全带,见江晚情仍站在车门旁,小声叫她,“上车呀。” “啊,好。” 江晚情被温言看的不好意思,同手同脚上了副驾。雨滴轻巧地敲打着挡风玻璃,溅开一朵朵水花,雨刷器左右摇摆,直到车子驶到清大校门外,座舱里都保持着前所未有的静谧。 “晚情,你先自己回去,”温言偏头打开储物格,取出一把浅绿色雨伞,“我送你哥。” “学姐,你让他自己回去就行……” “听话。”她将雨伞递给江晚情,“我有事和他说。” “那好吧……” 江晚情接过雨伞,怏怏下车,走之前还不忘警告易斯忱一句:“别给我学姐添麻烦。” * 迈巴赫沿着指示标掉头,温言看了看后视镜,缓声开口:“易斯忱。” 柔软的轻唤像冬日暖阳下,身体仰倒在铺满草地的蓬松落雪般令人沉溺。易斯忱酥了半边身子,掩着颤意发出一声不重的鼻音。 “嗯?” “听歌吗?” 前车停在红灯之前,温言也跟着踩了刹车,她询着他的意见,并未回头。 “听你的。” 易斯忱应的随意,心里想的却是:温言提的,他都答应。 雨声渐歇,天际挂起一道彩虹,轻缓的音乐自音响传出,环绕在座舱沉静许久的氛围之中。 “causeI'moffmyfalovewithyou” “I'moutmyheadsointoyou” 为你神魂颠倒,深陷爱恋 为你彻底着迷,失去理智 …… 易斯忱很少听抒情曲,尤其是外语音乐,偏偏温言随手点的这一首,每句歌词都仿佛蓄意铭记他无法自控的心动时刻。 防线被彻底击溃?不,从初见那天起,他对温言就从未设过任何防线。 车里听不到外界杂音,交通灯由红转绿时,温言轻踩油门。她一直在等着易斯忱先开口,然而那人却只盯着窗外走神。 直到航大校门近在眼前,温言放缓车速,将迈巴赫停在路边。淡紫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温言组织好语言,微声叫他: “易斯忱。” “怎么了?”易斯忱见车门仍未解锁,嘴角斜挑,“舍不得我?” 她咬着唇角,犹豫着问道:“你就,没别的话想和我说吗?” 17. 第 17 章 雨滴悬挂在墨绿柏叶尖端,浅浅光影折射进二人眼眸,易斯忱看着温言眨眼时睫毛的弧度,突然不想让她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徒增负担。 “说什么?”他一如往常,插科打诨:“做我女朋友?” 温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尖透红,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皮肤,见他态度敷衍,焦急之下连带着说话的语速也跟着快起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易斯忱,你别装傻。” 温言解开安全带,转身时马尾甩到胸口。她看着易斯忱惴惴躲避的模样,不满地皱眉道:“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那个跟踪我的人。” 她嘴角拉得平直,表情如同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题:“你是因为我才去找他的,对吗?” 驾驶位中控屏将那首抒情曲循环播放了十六遍,两个人却浑不在意,易斯忱看着窗外来往行人,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歌挺好听。” “……” 柏树投下的阴影为温言柔和的轮廓添上一丝凌厉,她见易斯忱顾左右而言他,指节敲了敲杯架,声音清冷:“看着我。” “好,看你。” 音乐被温言按下暂停,易斯忱回收视线时,仅仅与她对视一秒,便差点忘了呼吸。他看着她清亮的双眸,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遇到温言以前,他从来不曾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每一处都能恰好长成自己最喜欢的样子。圆润的眼睛好看,挺翘的鼻子好看,粉嫩的嘴唇好看,连冷着脸的样子都好看到让人失语。 此时此刻,易斯忱被这张脸的主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咬着舌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看温言铁了心刨根问底,他也不扭捏,干脆地将事情前因后果交代出来。 “是,我揍的就是那个混蛋。”他上半身往后一靠,摊了摊手,“他活该。” 虽然温言早已料到易斯忱是为她动的手,但由他亲口说出来,她心底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些触动。眼中慌乱一闪而逝,温言无声清了清嗓,强迫自己将注意转移到其他方面。 “你怎么找到他的?” 她低头舔舔干涩的唇,浑然不知,后座那人因为她这一小小举动绷紧了神经。 易斯忱指尖扣着侧边裤缝,脑中一遍遍回忆着梦中情景。他忍不住看向她的唇,却又飞速移开视线,不过一句话功夫,声音就已沙哑许多:“报警,查监控。” “我没有委托你报案,期间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公安的电话。” 易斯忱说得轻松,温言却听出了些端倪。虽说她没正儿八经学过法律,但身为律师的女儿,自小耳濡目染,她多少也了解一些法条。 “警察不予受案,怎么会允许查监控的?” 她语气笃定,却并不强势,易斯忱听她分析得条理清晰,第一反应竟是骄傲,随即微微仰头。 “……我扔了一只手表。”他状似无意地摆弄着腕上手表,“绝版的。” “你疯了?” 温言难以置信的拔高声量,她粗粗瞥了一眼易斯忱正佩着的机械手表,铂金外观看起来是今年推出的新款,价格应该在一百万上下。既然他扔的手表是绝版,那它的价值必定远超她眼前所见的这一块。 “一段监控哪里值得你——” “值得。”易斯忱打断的没有丝毫犹豫,掷地有声,“我说值得就值得。” 一块手表而已,丢了就丢了。易斯忱甚至庆幸,他能用一块死物换温言的安全。 就像条件反射一般,每每回想起自己今早上门揍人所见的场景,易斯忱胃里都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间藏匿在城中村背光处的出租屋,易斯忱一脚踹开房门时,空气里还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湿气息。 漆黑潮湿的小屋里,几团纸巾零散地丢在地上,门外仅存的一点阳光将贴满温言照片的墙壁照得透亮。易斯忱眯眼看去,照片中的温言或读书或吃饭,但无一例外,皆是偷拍。 铁皮门撞上墙板又回弹,生锈的“咯吱”声让人直觉牙酸,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听到动静,甩着湿哒哒的手从洗手间出来,看来人是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张口便是脏话: “你他妈——” “嘭!”的一声闷响,易斯忱两步跨到男人面前,没给他多说话的机会,硬实的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在他脸上:“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预备飞行员的身体素质本就非常人能及,像易斯忱这种在训练上对自己极度严苛的人,力量更甚。 他一拳砸上男人鼻梁:“敢跟踪她?” 又一拳砸在男人下颌:“还敢碰她?” 连着几声闷响过去,男人脸上糊满了鲜血。 他被易斯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呜呜噎噎着求饶,可易斯忱此时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他眼底猩红,满脑子都是温言瘫坐在地上,瘪着嘴掉泪、膝盖手掌流血的画面。 他的温言,明明那么温柔,那么可爱。 他还记得初见时,篮球馆那惊鸿一瞥;她在图书馆将咖啡抱在怀里的护食模样;她在他怀里瑟缩哭泣的恐惧…… 每一帧回忆都像裹着蜜糖的刀刃,在他心头活生生割下血肉,再汇聚成眼底滔天的怒意。 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合该受尽宠爱,偏偏这个龌龊的东西,不仅试图亵渎她,甚至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害她受伤。 这种东西,根本不配活着! “想死是不是?”易斯忱看了看男人右手,身体里的暴戾因子疯长。他掐着男人脖子,猛地发力将人甩到墙上,“老子成全你!” “哐”的一声巨响,男人砸在墙壁上的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地。易斯忱抬脚狠狠踹在男人心口,一声闷哼过后,那男人终于受不住,眼白一翻,昏死过去。 出租屋里突然静得可怕,只有鼻腔里淡淡的血腥气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恶斗。 易斯忱本想再补上几脚,余光瞥过满墙的照片后,犹豫几番,又歇了这个心思,最终只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 “易斯忱?” 易斯忱说着话就开始走神,温言叫了他几声,看他不应,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易斯忱倏地回神,见温言还在愁眉紧皱,大有把钱赔给他的架势,于是抢先一步,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先别管手表的事,你问点别的。” “别的?”温言疑惑地看着他,“别的什么?” “比如……”易斯忱想了想,似笑非笑,“我是怎么认出那个人的。” “你看到他的脸了?” “没有,不过,”他点了点自己的小拇指,“他缺了一根手指。” 温言没接他的话,眼神却在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前天早上,我去图书馆找你的时候看到一个装修工人。”他敛着眸,声色沉缓,“那个工人,也缺了一根手指。” 天边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晃得眼前发白。温言瞳孔轻颤,图书馆里那道令她毛骨悚然的窥视在一瞬间便有了解释。 她垂着眼,眼眶蓦地泛酸。思绪万千过后,也只轻轻问了一句:“你……怎么样?” “赔了点钱,没什么大事。”易斯忱毫无在意,眼里漾着笑,“这么关心我?” “易斯忱,”温言没理他的调侃,声音放软,“你不需要为了我——” “和你没关系,我自己愿意。”他第二次打断了她的话语,“他敢让你害怕、让你受伤,就该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易斯忱……”温言揉了揉眼睛,说话时带了点鼻音,“谢谢你。” “真想谢我就——” 猜到他后半句想说什么,温言果断开了车锁:“下车。” “……行。” 温言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逗得易斯忱哭笑不得,但他也只敢在下车后偷偷嘀咕了一句: “小没良心。” 市区又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回程的路上温言一直心不在焉。她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最讨厌像易斯忱那样的公子哥,明明早已打定了主意离他远远的…… 可他为什么总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刻出现,就像生日那天的飞行器,就像胡同里那个带着古龙水气息的拥抱。 “温言,清醒点啊……” 红灯亮起,车身缓缓停驻,温言拿起杯架上还剩一半的矿泉水抿了一口,自言自语道: “别忘了,你有男朋友啊……” 后车骤然鸣笛,温言肩头一抖,这才发现交通灯早就由红转绿。她撇去满脑胡思,开始一心计划着,回宿舍打包旅游需要用到的行李。 * “言言,这里。” 国庆假期当天,温言一早便拎着行李箱悄悄出了寝室。 学生公寓楼下,周愿身穿深棕色长款大衣,站如芝兰玉树,静静等在大门台阶下。两人将近半个月没见,他还是如温言印象中一般 温润矜贵。 “言言,”温言刚跨出公寓大门,就被他几步上前抱进怀里,“我好想你。” 晨风轻柔撩起温言柔顺发梢,周愿将脸颊埋在她颈窝,温热吐息像羽毛划过皮肤,痒得她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周愿……”她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放开我。” “言言……” 如同被人抵住咽喉,周愿呼吸忽地一滞,他缓缓松开抱着温言的手臂,脸上带了点委屈,连金丝眼镜都顺着鼻梁滑下一些:“讨厌被我抱吗?” “不是,”温言连忙摆手,“只是,有点痒……” 像是怕他不信一般,温言用手掌蹭了蹭侧颈,周愿看她这番动作,心底那点异样也都烟消云散。他嘴角翘起一个细微弧度,左手牵着温言的手放进大衣口袋,另一只手则主动帮她拉着行李箱。 “走吧,唐婷在车库等我们。” ”好。” 两人并肩走在满树金黄的光影下,周愿揉捏着温言手心,指腹滑到掌根位置蹭了蹭,又轻滑几下,确认了那处粗糙,动作渐渐缓了下来。 “言言,你受伤了?” 他面带忧色,偏头看向温言,而温言则一心欣赏校园景色,不以为意:“嗯,前几天不小心摔倒了。”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让周愿知道自己被尾随、甚至被追赶的惊险经历。 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或许是不想让他为自己忧心,亦或许……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明明刚与他约定过会和其他异性保持距离,却转头就与易斯忱有了不止一次的交集。 思及此事,温言心里多了许多歉疚。然而不明真相的周愿却低垂着眉眼,他眼中饱含怜惜,握着温言的手紧了又紧,直到她冰凉的指尖逐渐回暖。 “都怪我,这段日子太忙,连你受伤都不能陪在你身边……” “没关系,我……” 枯叶在脚下打了个旋,又不舍走远,温言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在回避着什么。 “怎么了?” 周愿关切问询着,曦光模糊了温言清瘦的轮廓,她睫毛轻扇,缓缓摇头:“没什么。” 恍惚间,前方的道路似乎被一个高大身影阻拦,温言迷惘抬头,就见周愿一对浅色虹膜将她完完全全映在其中。 “言言,”他指腹轻柔划过温言脸颊皮肤,动作缓的像在留恋这种触感。他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温柔一如既往,“你对我,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我知道,你是我男朋友嘛。”她挤出浅浅梨涡,似是让他安心,“我知道。” “知道就好。” 周愿笑着捏了捏她白嫩的脸颊,指尖触碰的软滑竟意外地令人上瘾。 天气尚且晴好,校园里早早便有了几波晨练学生,落花雨下,许是二人郎才女貌,太过惹眼,年纪稍长些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大多忍不住回头观望。周愿的手指仍搭在温言颊肉上,他没急着收回手,反而换了另一侧脸颊继续轻捏。 停歇许久的清风再度袭来,温言只是偏头整理飘在脸颊的碎发,便被一股陌生的香气侵入鼻腔。 “周愿,”温言手上捏着发丝的动作一顿,鼻尖在他手腕上嗅了嗅,“你换香水了吗?” “什么?” 周愿目光错愕,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样一问。而温言看他一副不解模样,干脆拉着他的手腕让他自己去闻。 “栀子花的味道,不像男香。”她不动声色收回手,“你不是习惯用木质香调的香水吗?” 温言语气与寻常无异,神色亦不改半分。她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哪想周愿却凝了眉头:“大概是在公司粘上了哪个同事的香水。” 他薄唇紧抿,向温言要了一张纸巾后,颇为粗暴的擦拭手腕:“擦掉就好了。” 周愿手腕原本白净的皮肤被他硬生生蹭得血红。他情态如常,呼吸却开始凌乱粗重。 眼看手腕内侧冒出了几道血丝,温言忙握住他掐着纸巾的指节:“周愿,别擦了。” 带着凉意的指尖褪却了他指缝间的滚烫,温言扯了扯周愿的袖子,静声安抚:“你不是说唐助理在车库等我们吗?我们快过去,别让她等急了。” “言言!” 温言拉着周愿转身欲走,却被他急声叫住。回眸间,整个人便被他牢牢箍在怀中。 “言言……” 拥抱的二人,衣角在光束中纠缠又分离,像飞蛾坠落。 “我真的,好喜欢你。” 18. 本章回修文,宝宝们补药急着看呀…… 奥迪RS7如一头黝黑猎豹奔驰在畅通无阻的高速公路,飞速转动的车轮扬起一道折射着微光的尘埃。 座舱封闭的空间里,驾驶位的唐婷目不斜视地把握着方向盘,她衣袖间似乎弥散着清淡的栀子花香,而坐在后座的温言与周愿二人,中间隔了足足将近一个人的距离。 温言正低头看着家里人发给她的消息: 外婆告诉她,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如果想和男朋友发生点什么,一定要做好防育措施;爷爷嘱咐她身处异地注意人身安全;爸爸妈妈虽然没多说什么,但也各自转了她一笔钱,美其名曰:有备无患。 温言抻着单边嘴角逐一回复,再抬头,就见周愿一双眼沉得像深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怎么了?” 温言锁上手机,只是习惯性问了一句,他却渐渐红了眼睑:“言言,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周愿指的,大概是他在那条秋叶掩映的路上,发疯一般磨蹭自己手腕的事。 “没有。” 温言摇头,目光浅浅略过周愿已经结痂的腕骨皮肤,轻声劝导:“香水是唐助理身上的吧?你每天和她一起工作,沾上味道也不可避免,我又不会介意。” 她声音停了停,两眼一眨不眨地对上他的视线:“以后不要这样了,伤害自己,不值得。” “言言,”周愿沙哑着声音,眼中似有异样闪过。他侧身,再一次将温言紧紧拥在怀中,呼吸着她发丝间的气息,“你怎么这么好……” 航站楼前的阳光比途经郊区田地时更加浓烈,始料未及的拥抱让温言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周愿像是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只一味收紧手臂。腕表指针跳跃了一格又一格,他也抱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温言垂在两侧的胳膊都有些发麻。 温言推了推周愿的腰腹示意他放手,偏偏这人像是铁了心一般,抱得愈发紧实,两人像是陷入僵持,好在唐婷适时开口:“周总,到了。”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那个将脸埋在温言肩窝的男人:“需要我帮您和温小姐办理行李托运吗?” “不用。”周愿不舍的放开温言,他理了理袖口,又恢复了面对下属时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后续有工作内容,直接发邮箱。” “不要给我打电话。” 他想说的是,不要打扰他和温言难得的二人世界。 “好的。” 唐婷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便下车帮二人取出放在备箱里的行李箱。 周愿比温言先一步下了车,与风协同,于她眼中。他掌心朝上,递到温言面前,温声轻唤:“言言,我们走吧。” ”好。” 絮语成结,牢牢系在周愿心头,在他身后,两架擦身错过的客机,画出一道永远无法铭刻心间的晴日流星航线。 * 国庆假期开始前三天,易斯忱一直把自己关在学校,连他那群狐朋狗友的聚会都推掉了不少。 这段日子,他为了飞行模拟考核疯狂加训,训练强度高到甚至连一向嘻嘻哈哈的陆屿白都开始叫苦连天。又因着这个缘故,易斯忱只得短暂地将追求温言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模拟机房常年不见阳光,氛围日复一日安静空旷。故而,像他们这样,长时间留在这里的人,常常会产生有一种没过多久的错觉。 于是,等易斯忱终于在休息时间刷到温言朋友圈最新发布的实况照片,看着画面中一望无际的草原;想起了温言曾说过,准备和周愿一起旅游的那个夜晚,他后悔的直想抽自己几巴掌。 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航空座椅飘散着淡淡皮革气味,易斯忱高大的身子整个陷了进去,他耷拉着眼皮,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脑子里却全是:天塌了…… 周愿那个臭不要脸的,竟然敢趁虚而入! “不行!” 易斯忱低斥一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身旁正预备训练的几人无不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他也顾不得许多,甩下耳机就跑,完全忽略了身后几名组员的呼喊,迈着长腿一路飞奔到校门外。 一滴残存的晨露顺着枫叶脉络滴落他肩头,易斯忱背靠着路边树干,喘着粗气掏出手机,拨通了江晚情的电话。 “江晚情,帮我问问温言和周愿在哪旅游,还有,”他把手机夹在肩头和左耳之间,说话时伸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们住哪个酒店。” “你怎么不自己问?” 公园的银杏叶黄了一片,江晚情正坐湖边架着画板,她今天好不容易来了兴致早早出门写生,根本腾不出时间帮他做那些撬墙角的缺德事。 “我自己能问还用得着找你?” 出租车被堵在车流正中央,正以缓速前行。易斯忱听她拒绝,扯了扯嘴角,语意不详:“你帮不帮?” “不帮。” 江晚情拒绝的干脆又果决,丝毫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然而易斯忱就像早有意料,狡黠一笑。 “江晚情,我记得你的存了二十万字是吧?”他手肘抵着车窗,食指在下巴上摩挲,“信不信我一键删除!” “易斯忱!”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听起来是画板摔在了地上。 “你敢动我存稿我就和你拼命!” 江晚情不顾形象的对着话筒怒喊,回音传了一圈又一圈,惊得湖边青蛙都赶忙从草地跳进湖水之中。 “呵……” 一尘如洗的天幕下,写字楼群的透明玻璃反射着彩虹般的光泽,就像那天雨后,他同温言看到的一样。 宽阔且堵塞的道路响起一声又一声尖锐鸣笛,听江晚情气得直跳脚,易斯忱久违的心情良好,他食指敲着手机后壳,嗤笑一声:“我马上就到家了,我记得你电脑的密码是六个六对吧?” “不对不对!” 慵懒低沉的声音宛如一道炸雷落在耳边,江晚情一听这话,当场就急得甩了画笔,“哥,大哥,您大人有大量,你想知道什么,我这就帮你去问!” “不骂我了?” “不敢不敢,我江晚情全世界第一尊敬我哥。” “这还差不多。”易斯忱满意地点点头,“问到了地址发给我,挂了。” 他没等江晚情后续的话,随手按熄了屏幕,等出租车停在家门口,神采奕奕付钱下了车,心里就已经开始盘算,去草原要带多少东西比较好。 * 辽阔的草原之上,牛羊远看如云彩成群,温言裹紧了脖子上的羊绒围巾,看远处有游客骑马体验,心中欲动。 “周愿!” 温言踏过已有些许枯黄的野草,碎步跑到正在回工作消息的周愿身边,指着马群兴奋说道:“我们去骑马好不好?” 她的眼眸在湛蓝天空下亮得像两汪清泉,干净地让人不忍触碰,冽风吹的两人脸颊都有些泛红。周愿见温言难得孩子气,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本想着,骑马而已,温言既然喜欢,那就随她去。 可正待周愿张口答应时,一匹枣红骏马竟突然从二人身侧飞驰掠过,如一阵疾风,惊起阵阵尘土。周愿摘下眼镜,看了看温言套了几层衣服却仍纤瘦的身形,下意识皱眉劝阻: “言言,不安全。” “有工作人员,不会有危险的。” 温言手指捏着他的袖口,仰头看向他的目光满是祈求,无辜乖巧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从而忍不住答应她的请求。 周愿也不例外,他张了张唇,险些松了口,然而再次看向那些高头大马时,顾虑终究战胜了心软。他眼含歉意,在温言期待的眼神中狠下心拒绝。 “言言,听话,”他摸了摸她的发顶,柔声和她商量,“我不放心。” 草原上的秋风比落叶来得更急,温言鼻尖霎时便冻得发红,她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心情虽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周愿也是因为关心自己才会这么说,再纠缠下去就是她无理取闹了,于是她只好蔫蔫的点点头。 “那……好吧。” “言言真乖。” 周愿夸赞式的帮温言理了理头发,看出她心情不佳,便想了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 “言言,”他揽住她的肩头,“想看小绵羊吗?” “想!” “小绵羊”三字像打在温言神经上的一剂灵药,转头便让她丢了不能骑马的低落心情。 “我带你去看。” 周愿说完,牵起温言缩在袖子里的手,放缓脚步与她并肩朝羊群走去。 天高地阔之间,二人的身影如同小小两点,缓缓移动。温言吸了吸鼻子,压下被风掀起的围巾。放眼看去,草原景象波澜壮阔,苍穹之下,四野覆拢。与她自小在南方生活的温润细腻不同,西北一脉承载的,是同气候般的爽朗与豪放。 如此环境下,温言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心旷神怡,她转头看向周愿: “周愿,你可以帮我拍——” “抱歉言言,我接个电话。” 他没等她说完,便自顾自的走到一边接起电话,也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一向好脾气的周愿,面上竟显出一丝不耐,他唇线抿得平直,最后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知道了 ,我明天回去。” 刚学会走路的小羊羔软的像一颗巨型棉花糖,温言蹲在地上,捞起一只抱在怀里揉搓,手指还不时点点它的头顶。 “言言。” 周愿回身看到她少见的俏皮,因刚刚那通电话生出的烦躁奇迹般消散了些许。 “怎么了?” 温言抬头看他,却见他脸色不佳,她放下手中羊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是什么事了吗?” 温言眼底一片清明,关切模样却让周愿愧疚更甚。 “抱歉,公司那边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我亲自处理,所以……” 周愿垂着头不敢看温言表情,反倒是温言很快接受了当下情况:“所以,你得回去?” “明天一早就走,”周愿像是疲惫的叹息一声,低声问她,“言言,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京市?” 他不戴眼镜时,眼底像存着一层薄雾,让人无法深究思绪。 温言看他眯着眼,像是试图看清她的脸,于是主动向前迈了一步:“我还想再玩几天,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呢。” “可是你自己一个人……” “我可以的,你不用担心。”温言嘴角上翘,语气毫不犹疑“而且,我从好久以前就想来草原看看了。” 风过时,草场如海浪翻滚,她目光扫过无垠黛色,眼含向往:“我不想就这么仓促离开,留下遗憾。” “……好。” 周愿了解温言的性格,看着温温柔柔,其实倔脾气上来谁都管不住,她既然这样说了,那就必定要留下,他商量再久也不会有转机。与其让她生烦,倒不如留她开开心心玩几天。 周愿瞳孔左右轻移,他两手轻轻搭上她肩膀,忧心嘱咐:“我不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 温言和周愿又在草原上逛了几个景点,才开车回了酒店。 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正趴在床上看动漫,放在床头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温言磨蹭着爬到床边,看到是江晚情的视频通话申请,好奇地点了接听。 “晚情?”温言撑着床垫坐起来,她上半身靠着床头,锁骨上的水珠顺着白嫩皮肤滑进浴袍,“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啊!”江晚情的镜头晃了晃,她偷偷看了一眼沙发旁边位置,又陡然凑近,“学姐,草原好玩吗?” “还不错。”温言点了点头,“你有空也可以来看看。” “那可太巧了!”江晚情听她这样说,两手拍的啪啪响,“我打算下一个长假去草原玩,但是不知道住哪家酒店好,刚好学姐先替我体验过了,所以,能不能……” “嗯?” 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江晚情语速飞快: “把你住的酒店地址发给我?” “好啊。” 温言不疑有他,爽利的答应了她。 …… 街区夜晚车流如织,冷白灯光像蜿蜒流淌在公路上的银河,两人又闲聊几句,等江晚情聊够了挂断视频,温言便将酒店定位发给了江晚情。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几分钟后,这个地址就出现在了易斯忱的手机上。 “啧……” 易斯忱懒散地靠坐在江晚情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气象预告被他上上下下翻了十几次。 “这么冷,把她冻着怎么办。”他把手机往茶几一扔,翘着二郎腿,“周愿那混蛋就这么对我未来老婆?” “咳咳咳……” 江晚情捧着杯子刚喝了一口热水,还没来得及咽,就被他这一句话吓得呛在嗓子眼。 “易斯忱,你和周愿哥认识十多年了唉。”江晚情咳得喉咙发疼,伸长胳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你说这话对得起他吗?” “你怎么不说他对不起我。” 易斯忱挑着眉梢,手掌搭着膝盖,一双桃花眼里满满不屑。 “什么?” 江晚情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她屁股在沙发上挪蹭,逐渐向易斯忱靠近。 她十指搭上扶手,一脸八卦:“他也抢过你女朋友吗?” “他哪有那个本事。” 易斯忱站起身,鄙夷说道:“他交女朋友不交自己喜欢的,非要交我喜欢的,他难道对得起我吗?” “……” 江晚情早该想到的,她不该对这个祸害一样的哥哥有任何期待。 “易斯忱。” “说。” “人家别人死了火化只能剩一捧灰,你除了灰还能剩一张脸皮。” “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