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假夫妻的筒子楼日常》 1. 第 1 章 乔娜一路磕磕碰碰长到二十岁,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胆的事。 她从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选择逃婚。 当然,十岁之前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被家里人逼婚。 乔娜的爸爸县城里的小学教师,妈妈是地道农村。那时候父母恩爱,家庭幸福,她和弟弟乔松也没有寄人篱下。 十岁那年,家乡突发大水,爸爸为救人被洪水冲走,再也没有回来。爸爸的离世仿佛也带走了妈妈的魂儿,在坚持了一年后终究撒手人寰,留下她和弟弟乔松寄住在农村里大伯大妈家。 双亲去世后,乔娜独自在夜里想过很多回,爸爸为救别人家孩子死了她能怨老天不公,谁让她爸长了一副菩萨心肠。 可妈妈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妇女,怎么也柔弱地像话本里的千金大小姐似地,一点风吹雨打都接不住,狠心抛下她和乔松,追随她爸去了。 无数个长夜辗转反侧,她似乎想通了。 因为是爱情吧,伟大又罗曼蒂克的爱情。 就像她的名字,乔娜。 据说妈妈在怀她时,特别爱看一本俄国,叫《安娜卡列宁娜》,书里的女主角安娜为了所谓的爱情抛夫弃子,最后死在追爱的路上。 可乔娜不是安娜,也绝不会像安娜那样,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牺牲自己。 她只想好好过日子,想她和乔松两个能每天吃得饱饱的,这是她成长期最重要的愿望之一。 她的另一个愿望,是被选上工农兵大学生,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学教室,每天都能对着书本和笔杆。 乔娜觉得自己上大学的愿望之所以那么强烈,一部分是爸爸从小在她耳边念叨,“我们娜娜这么聪明,以后肯定是个拿笔杆喝墨水的大学生”。 一部分是她妈妈在那一年里,拖着虚弱的躯体,不停向她诉说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辜负了爸爸的期望。 当时她面无表情在心里暗想,人都死了有什么失不失望的,有功夫在那哼哼唧唧,不如夜里少掉两滴眼泪,把身体养好才更重要。 直到目前为止,她的愿望仍旧是这两个,不过稍有变化。 去年全国开始恢复高考,不用靠人推举选拔,所有人都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参加考试,凭分数考上大学。 从村广播站得知消息时,她还在喂大队里的两头宝贝猪,尤其是那头不知道被谁偷偷割了耳朵的母猪,为了吃她手里的猪草,用大脑袋把她拱倒在地。 不过乔娜不在意,她被恢复高考的消息冲击地头晕眼花,兴奋、激动、跃跃欲试,担忧,各种情绪充斥在她年轻的头脑。她唯一清醒地认知是,她可以考大学了。 乔娜为此和大伯大妈争取过,威胁过,哀求过,都失败了。 失败就要承担后果,双方都是。 她开始变得不听话,每天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地在村里到处晃荡。 大妈觉得她心野了,决定用一桩婚姻束缚她。 从内心来说,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恨过大伯大妈。亲生父母都不要她了,作为亲戚把她们姐弟俩养到现在,没饿死,没病死,也没怎么挨过打。 甚至她和乔松俩个还顺利读完了初中,没有成为文盲,她没有恨他们的理由。 可从他们不让自己考大学的那一瞬她恨过,他们想包办婚姻囚住她的那一瞬她恨过。 相亲对象她没见过,据说是大妈那边三堂叔母家的表侄。一个在媒婆嘴里老实本分,能吃苦会疼人的好男人,只不过因为小时候伤了右腿,三十多了还没讨到老婆。 媒婆的嘴骗人的鬼,她乔娜会那么傻相信她们的鬼话吗? 而且不管那人究竟是龙是猪,只要阻碍了她上大学,就是她的阶级敌人,就是要被无情扫清的障碍。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她逃婚了。 逃婚这件事她没想任何人吐露,只告诉了唯一的弟弟乔松。 那天,乔松沉默地看了她半晌,就在她以为弟弟要掉眼泪时,他只是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面额不一的钞票和少量全国粮票,塞到了血脉相融的姐姐手里。 乔娜后来一张张仔细地数了数,大概有十块钱。她和乔松寄人篱下,又都是农村人,平时哪能有什么进账?每天能把肚子填饱就不错了。 小弟真是长大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攒下的十块钱,有没有干坏事。以后她不在家了,干了坏事也千万别叫人发现,没人能护着他了。 他唯一的血亲,要和爸爸妈妈一样抛下他,独自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去讨生活。 前路不明,她可以在外面讨饭过日子,却没办法带着弟弟一起颠沛流离。 乔松是老乔家唯一的男孩,大伯家里只有一个小妹妹叫乔兰,和两位家长不一样,她很喜欢小乔兰。 乔兰是大伯大妈唯一的小孩,一个十分机灵乖巧的女该。可惜在他们眼里,女孩承担不了传宗接代的责任,也不能为他们养老送终,所以面对他们唯一的小孩也没有给与过多的关爱。 乔松男孩的身份,让他们对乔松的关心程度甚于乔兰。所以在乔娜要求上初中时,即使心里不愿意继续供她读书,还是在乔松半劝说半威胁的态度下松口了。 她的弟弟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保护她了。 越想心里越难受,乔松没落下的泪全从她眼睛里流出来了。 她把钱收好揣兜里,抬手狠狠抱住了他。 弟弟已经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脑袋还有点费劲。 索性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紧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在熹微晨光中看见大伯大妈着急忙慌地往这边跑来,于是急忙和弟弟说了声去向,就抓紧包袱往林子里跑。 跑到一处小土坡后面躲起来,她看见大伯大妈被高大的弟弟一手一只揪紧衣领,像抓小鸡一样按住不让他们走。 三人似乎在说什么话,没一会就看见两只斗败的小鸡被推着往回走了。 一定是乔松又拿养老的事情来威胁他们,不然他们离开的眼神不会那样不甘与懊丧,仿佛被乔松捏住了脉门,不得不屈服于他的强威下。 她刚才和乔松说要江州找陆淮西,一个曾经在彭乔村插过队的男知青,乔松也知道这个人。 陆淮西成分不好,听说他们家有海外关系,父母还是□□、臭老九。他刚来那会非常不受待见,不止村里人欺负他,和他一起下乡的那些知青们也带头孤立他。 乔娜时常碰见陆淮西被村里那些坏知青和小兵们欺负,有一次他被打后躺在那不动,乔娜怕他真死了,于心不忍,偷偷帮他敷了草药止了血。 那之后俩人也没过多交集,明面上没说过话两句话。他依旧会被人欺负,她看不过去时依旧会帮他处理伤口。 后来几次见到他情绪越来越不对劲,她才找了村里的民兵队长袁华——她爸爸的同村发小,在爸爸走后对她和乔松有几分照顾。 当过兵人品也正直,所以她私下和袁队长反应了情况,打那往后陆淮西挨打的情况就逐渐少了,直至消弭。 她和陆淮西之间一直淡淡的,加上村里人多嘴杂,男女之间本就没多少往来,直到陆淮西连夜回城看他阿爷那次…… 陆淮西走之前特意给她留了张纸条,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留了他在江州的地址,别的什么也没写。 乔娜长这么大没去过县城以外的地方,更别说独自一人走长途了。 不过她仔细想过,就算这次她逃婚成功了,难保不会有下次和下下次。 村里长到二十的姑娘,不是已经结婚就是早早就定了亲。如果她没有上大学的梦想,如果高考还没恢复的话,她可能也就认命了。 或许是她在天上的爸妈还期盼着自己完成他们的梦想,要逃就逃到千里外,她不仅要逃出村,还要出镇,出县,出市,她要去那个叫江州的东南沿海大城市。 受年代影响,出远门需要介绍信,好在她提前去了大队以探亲的名义搞到了介绍信。 万事俱备,只差资金。 乔松给她凑了十块整,她手上值钱的东西,仅有一块海鸥牌旧手表。 是她爸爸当年送给妈妈的结婚礼品,妈妈即使在病中也藏得好好的,没让大伯大妈得了去。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卖了手表换钱,可手上的十块钱仅够她购买去江州的火车票和路上的口粮。 乔娜自觉是个内心坚定勇敢的人,不然也不会选择孤身去投奔陆淮西,可难免产生怯意。 而且到了江州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陆淮西,万一他给的是假地址—— 不会的不会的,乔娜摇了摇脑袋,否定了这个想法,陆淮西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的。 手里还是需要点钱作为应急储备金。 于是她在上火车前把那块旧手表卖了,买主同样是回江州的知青,两人恰好在同一车厢。 列车到站,她纠结良久,还是留下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2. 第 2 章 独自坐了十个小时的硬皮火车,乔娜终于来到了江州。 到了完全陌生的地界,乔娜心里一直在打鼓。她不敢问穿着制服的列车员和乘警,默默观察许久,她找到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大妈问了路。 “江州电机厂啊,你坐21路车到电机厂方向的,个把小时就到了。” “谢谢大妈……请问公交车费怎么算啊?”乔娜有点忐忑地询问车价,她不知道大城市的公交费会不会收得比较贵。 “一毛五分钱一张票,很便宜的,你上车去找售票员买就行了。” 热心善良的大妈缓解了乔娜心里的忐忑,等人走后,她摸了摸胸前的包袱,打算拿点零钱出来用。 一摸包袱,乔娜心头猛地一凉。 旧褂子做的包袱上,不知道被谁划了一道小口子,刀口的位置恰好是她放钱的地方。她慌张地朝破洞处伸手,藏在这里的手帕,连带着手帕里包住的十块钱不翼而飞! 乔娜顿时觉得胸闷气短,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身上统共就剩十八块钱,她还要靠着这些钱,支撑到找到陆淮西,支撑她在江州找到活干养活自己。 这么一下就消减了她大半的“财产”。 她外来户的身份使她不能光明正大地找乘警报案,她也不敢。而且江州这么大,来往的行人这么多,就算报案了也不一定能抓到小偷的吧? 她没有时间难受,得尽快去找陆淮西。 好在她晓得“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她把十块钱放包袱里,剩下的八块藏在身上穿着的小衣服里,小衣上缝了个小口袋,钱就藏在那里。 她把破了口的包袱紧紧抱在胸前,悄悄走到一根人少的柱子后,四下警惕观察后,用包袱遮掩着,尽量镇定地把小衣里的八块钱掏出来。 看到钱还在的那刻,乔娜终于松了口气。 她抽出三块钱出来用,剩下的依旧放在小衣口袋里,贴身放着。 乔娜找到公交车站,上车和售票员买了车票,每到一个站点她的精神都格外集中,生怕坐过了站。 不知道过了多久,售票员叫到地方的时候,乔娜蹭地一下站起来,随着下车的人流一起下去了。 下车后,乔娜拿出写着地址的小纸条,对着上面的地址找人问路。 不知是这里的街巷纵横交错,房屋看着都一样,还是她方向感极差,这一路走走问问,快一个小时了还没找到地方,她实在是饥困交加,随便找了个墙角坐下打算歇口气。 一个看起来很精神的大妈看到她,打量了一会,上前问,“小同志,你是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乔娜立时头皮紧绷,肚子不饿了,眼也不花了,倏地站起身,老实应道,“同志你好,我来找人,找累了坐在这休息一会。” “你找谁?”大妈问完,又解释道,“我是这片的楼组长,在居委会工作,周围住的人我都面熟,我帮你找找。” “他……他姓陆……”乔娜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说,可是大妈说是这里居委会的人,说不定以后还要见面,于是老老实实地说道,“他叫陆淮西,之前在乡下插队,大概去年回城的。我找他有……点事,不过这里太大了,我找半天没找到他家门。” “小陆啊,我刚好知道,我带你去。”楼组长是个热心大妈,可能是瞧她一个乡下小姑娘怪可怜的,很爽快地领着她往陆淮西家的方向走。 这片区域位于江州市的城西,十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一座工业卫星城,四周都是大型工厂和配套生活设施。 整片区域都比较繁华,很有生活气息。 乔娜跟着楼组长来到家属区,入眼望去都是一栋栋四五层口高的红砖筒子楼。 进到筒子楼内部,乔娜小心打量过后,心里不禁嘀咕,城里人住得也太近了,一条狭窄的走廊,左右一户户门挨着门,门对着门,一层大概十几户人家。 不知道屋子里面什么样,看着应该也大,不然怎么都把灶台建在门口,做饭时稍微转个身都能碰到人家肩膀。 楼组长领她到陆淮西家门口,他人还没回来,于是又热心地主动陪她在门口等着。 楼组长姓李,李组长是个自来熟特别能扯闲天,等待的过程中一直在打听乔娜的底细。 关于自己的话题,乔娜不想透漏太多,只装作怕生的模样一笔带过,并且自然而然地把话题扯到陆淮西身上。 自从恢复高考,下乡插队的知青们都开始陆陆续续想办法回城。居委会也设立了专门的知青办,管理知青回城工作和生活的相关事宜。 陆淮西回城手续也经过了李组长的手,加上她是个能说会道的,这么一会的功夫,乔娜就打听到了陆淮西回城这一年经历。 还没恢复高考之前,陆阿爷突发急病,他在病中急忙把陆淮西叫回江州。 病愈后又开始担忧起大孙子的未来,生怕他要一辈子远离家乡,被困在百里外的农村回不来。索性就咬牙提前办了病退,把工位让给了陆淮西,自己则退休回农村养老去。 陆淮西顶了陆阿爷的工位,成了电机厂的正式工人,原本以为一切都在 向好发展时,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小陆也是惨哦,这脸房子要是被收回去的话,他就要去挤十几人一间的集体宿舍了。” 李组长摇了摇脑袋,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不过谁家敢把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嫁给他的呀,给他找带孩子又不愿意……” 具体情况李组长很有分寸地没有说太多,只是知道陆淮西的房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要被厂里收走,唯一能保住房子的办法只有结婚。 但是陆淮西又有一双被下放到农村改造的,□□、臭老九的儿子。 虽说现在政策松动了,对待黑五类分子的后代,邻里之间也能正常相处了。可毕竟陆家头上的帽子还没摘,正经人家的姑娘还是不愿意和他沾上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李组长有事先回去了,剩下乔娜独自等待。 她抱着包袱坐在陆淮西家门口,又等了十几分钟,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快步走来。 乔娜绷了一天的神经瞬间松了,包袱掉在地上,人像个小炮弹一样弹到陆淮西跟前,双眼对视的刹那,各种情绪压制不住地上涌,泪水一下子淌了出来。 - 乔娜被领进了家门。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并对羞于刚才在陆怀远面前掉眼泪的行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又忍不住好奇地抬头,偷偷打量起房内的陈设。 如她所想,房子不大甚至很小。 房里的东西也不多,一张靠窗的床,一个大衣柜和一个放着盆盆罐罐零碎物品的镂空木架。床头摆了两个沉重的实木箱子,上面有两床半旧不新的棉被。 所有的家具都旧旧的,像是用了很多年没换过。 乔娜打量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陆淮西的视线,她面上一热,一时窘迫,垂眼不敢看他。 陆淮西给她递了一个搪瓷缸子,“喝口水。” 乔娜一路上没怎么喝水,这会嘴皮子都干得裂开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下嘴唇,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缸子。 放下搪瓷缸,她视线一抬,才察觉对方一直在静静望着自己。 微妙的沉默在俩人间蔓延,乔娜又抬手把剩下的小半缸水喝了。 还是乔娜先打破了沉默。 她盯着手里搪瓷缸上模糊的“喜”字,肚子里打了很多草稿,想说的话很多,又不知从何说起。 临到开口,还是情绪占了上风,她直白地告知。 “陆淮西,我们结婚吧!” 哐当一声响,惊了两人一跳。 3. 第 3 章 就在进门前,乔娜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去处。 她提出和陆淮西结婚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思考过后的决定。 从李组长那儿得到的消息可以猜测,陆淮西回城后并不是一帆风顺,眼下他就正在面临一个重大的危机。 这个危机的破解办法是立即结婚,而目前已知的情况是,由于陆淮西的身份问题,没人愿意嫁给他。 乔娜来江州前只想着天高皇帝远,离家越远越自由,所以来投奔陆淮西。 可是坐在陆淮西门前的那会,她一时的热血冷却下来,就开始担忧起自己的未来。 她现在手里只有大队开的介绍信,最多能在江州待一个月,时间到了还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就成了盲流。 如果不幸犯了事会被抓紧派出所,最后被遣返回乡。 结合陆淮西目前的困境,她眼下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和陆淮西扯结婚证。 结婚就有住处,不会被当成盲流遣返。 不过麻烦点就是即使结婚了,也不用立即拥有本地户口。还好她听李组长说外地人可以去街道办找临时工,这样她就能赚钱养活自己了。 她还计划明年参加高考,即使没有户口不能在江州报考,到时她也有钱能回户籍地考试。 乔娜从来都不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否则当年队里推荐社员上工农兵大学的时候,她也可以像别人一样钻支书的被窝。 即使她那么强烈地想上大学,为了获取名额每天都积极表现,做农活挣工分从不偷懒,也愿意为了彰显自己的好品格,做出乐于助人的样子帮助他人的样子。 她内心深处仍旧觉得靠身体上位的行为是可耻的,她爸妈要是知道了,即使在地底下也会气得在梦里拿柳条抽她手心。 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为了达到目的舍弃婚姻。 乔娜越想越叹息,好像面前的人是什么勾人魂魄的精怪,她是那个一无所知的书生,被精怪勾起了内心深处可耻的欲望。 这么想也不对。 她其实才是那个魅惑人的狐狸精,抛下诱饵,勾着陆书生走向邪恶的深渊。 不对不对不对。 不能这么想。 乔娜摇摇头,打散脑子里的坏情绪。 有一个词叫各取所需,陆淮西需要婚姻来保住陆阿爷留下的房子,她需要婚姻在江州立足生根。 乔娜想着想着又把自己给说服好了,她捡起地上掉落的搪瓷缸,鼓起勇气再次开口。 “你刚才没听错,我要和你结婚。” 陆淮西像是被说蒙了,怔愣地目光牢牢盯住她,没回话。 乔娜壮了壮胆把心里的想法跟他说,当然她使用了一些谈话技巧,尽量把结婚这件事往更有利于对方的方向说,好显得自己没那么利欲熏心。 顶着陆淮西专注的目光,她好不容易把想说的说完了,对方静静地望着他,没给什么回应。 对方一言不发,像掌握生杀大权的审判者一样沉默地凝视着她。 乔娜在这沉默、诡异的氛围中胸口突突狂跳,紧张、尴尬、自厌的情绪越来越浓烈。 就当她泪意渐渐上涌,即将控制不住情绪说放弃时,陆淮西突然开口。 “可以,那我们就结婚吧。” 一句话赦免了她。 - 话说开后,乔娜的眼泪一下子憋回去了。 得到了对方答复后,她才终于静下心来好好打量起面前一年多未见的人。 瘦了,也黑了,还挺脏。 她不知道陆淮西回城后怎么看起来还没当知青时看起来健康,难道城里人也缺衣少粮,吃不饱饭? 而且他身上穿的衣服沾满了乌黑,看起来像是刚挖过煤的旷工,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不过脸上倒是挺干净的。 陆淮西察觉到对方呃目光后,不自在地擦了擦额上的汗,解释道:“车间灰尘大,衣裳沾了灰时间长了不好洗。你放心,我在厂里的澡堂冲了澡,身上不脏。” 被人看出了心里所想,乔娜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不过她好奇道,“你现在在厂里做什么工作?” 什么车间灰尘这么大? “电机厂的翻砂车间。”陆淮西突然觉得自己的工作没那么体面,找补似地说,“是正式工,每个月都有劳保补贴,工资比一般车间高,现在一个月能拿32块……等明年定一级工了工资还会再涨。” 乔娜觉得他还是过得挺好的,没有她自己刚才瞎想的那么惨。 至少人家有城里户口,是正式工,一个月挣的工资比他们全家加起来都挣得多。 不过……乔娜觉得陆淮西真是没心眼,毫无防备把自己私事说给一个一年多未见的人听,也不怕她是骗子。 而且也不多问问她是怎么知道他着急结婚,知道他近况的,轻易就答应了。 不过可以从侧面看出他是真的很着急结婚,着急保住陆阿爷的房子。 为了让自己变得可信,不是为了钱财刻意接近他,有些话她还得和陆淮西说清楚。 “刚才是李组长送我过来的,我迷路了……”她看了眼陆淮西,小声道:“你的事也是她告诉我的……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打听你的消息……” “李组长在居委会工作,附近的知青她都认识,她人挺和善的……而且……我家里的情况附近邻里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说这些话的时候,陆淮西的表情没变,乔娜却在字里行间听出了他的处境艰难。 礼尚往来,乔娜把自己如何逃婚,如何坐火车来江洲找他的过程简单叙述了一番。 一番交谈,两人算是和对方彻底交了底。 陆淮西眸光闪烁,用一种隐晦莫名的眼神望向她,说道:“你大伯给你相亲的对象……你为什么不满意。” 乔娜觉得他可能担心会有后续麻烦,连忙和他解释:“其实都是我大伯大妈在那相看,我连人面都没见着,两家只是口头相看阶段,还没正式下聘金,你不用担心。” 说这话时乔娜心里也没底,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意这个,但她知道有些男同志是很在意女方的男女关系的,即使她和陆淮西是假结婚…… “你放心,我就是随口问问……不过结婚需要户口本和老家大队里的介绍信……”陆淮西凝眉盯着某处,乔娜知道这是他惯有的思考时的动作。 她也跟着望着陆淮西的眼睛,她想,陆淮西的眼睛真好看,窄薄的双眼皮,瞳仁总是泛着雾蒙蒙的碎光。 这时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也许她能毫不犹豫地对他提出结婚的请求,这双雾蒙蒙的眼睛也短暂地迷惑过她。 “我跟你一起回去,找你大伯提亲。” 一句话打断了乔娜的遐思,她脱口而出地拒绝:“不行,不能回去!” 陆淮西眼里露出不解的神色。 被瞧住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解释。 她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她有种只有成功才能归乡的虚荣心态。还有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像是回去后就再也逃不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了,也许陆淮西有办法搞定她的家里人呢?但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问:“不回去的话,就没办法结婚了吗?” 陆淮西把她的焦急看在眼里,弯起眉眼笑着说:“当然可以,我们不回去也能结婚。” - 在江州办理结婚登记,常规情况下需要双方带上户口本和单位介绍信,去街道办民政科亲自办理。 乔娜和陆淮西这种情况,属于本人暂时拿不到户口本,可以选择让家里人带着户口本去派出所申请开具一张户籍证明,带红章的。 乔娜凭借派出所开的户籍证明,加上陆淮西单位开具的未婚状况证明,就能去区民政科办结婚证。 “可是我大伯大伯母那边肯定不会轻易松口。”乔娜凝眉,焦虑地望着陆淮西。 “我记得你弟弟比你小一岁,他成年了可以代办。” “乔松?”乔娜咬了咬唇,犹豫道:“他行吗?” “你放心,之前厂里也有过这种情况,不用父母到场,只需要在一个户口本上且成年都可以代办。”陆淮西向她解释。 随着恢复高考,知青回城,社会风气松动。 城乡之间人员流动,想挣点钱的农村人从乡下来城里投亲奔友。其中不乏私定终身,偷了家里户口本去登记结婚的青年同志 。 电机厂的一名翻砂工就和乡下穷表亲偷偷领了结婚证。 女方父母不同意,耐不住要死要活地苦苦请求,家里哥哥不忍心才偷了户口本,去派出所办理了户籍证明,寄到城里给妹妹。 乔松已经成年,和乔娜也在一个户口本,只要写信让乔松配合,偷走户口本办好户籍证明,他们这个婚就能结成。 乔娜有些摇摆不定,在她心里乔松是需要她保护的弟弟,不能让他干“坏事”。 但临走前乔松望向她的目光中那份成熟的担忧,让她恍然意识到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需要她保护的弟弟。 “我知道大伯大妈把户口本放在哪,我明天就写信寄回去。”乔娜最终同意了。 陆淮西面上却有些犹豫,唯一的亲姐姐在城里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了,无媒无聘,任谁都会觉得乔娜是不是被人拐骗了。 他提议道:“要不你把我们假结婚的事和乔松讲清楚,免得他担心。” “假结婚的事情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风险。”乔娜谨慎地拒绝。 这件事挪到明面上,万一寄给乔松的信件不慎被外人看到,那她和陆淮西就成了作风不正、道德败坏,拿婚姻大事肆意钻政策空子的坏分子。 她可以为了结婚豁出去承担这个风险,万万不能连累到陆淮西和乔松。 陆淮西听了也没过多劝阻,他低头沉思片刻,转而又说道:“介绍信需要大队办理,乔松去的话能给他办吗?” 乔娜也头疼这个问题,她想让袁队长偷偷帮她,但袁队长性格耿直,万一不愿意呢? 两人各自沉默地想对策。 陆淮西突然起身走去衣柜那边,在柜里翻翻找找,没等乔娜好奇多久就走了过来。 他朝乔娜递过去一叠票据。 “这是?”乔娜疑惑地接过。 “我们把结婚的事告诉你大伯大妈,他们既然想要钱就给钱。” “这里有八十块钱,是我近一年工作存下来的,这是三张糖票,三张肥皂票,一张工业劵,四张香烟票和五张火柴票。” 陆淮西将手里的钱和票递给乔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说道:“抱歉,我手上目前只有这么多,你把这些都寄到老家,要是他们觉得不够我再想办法。” 其实他手上还有一丈二的布票,但他私心打算留下来,以后给乔娜做两身新衣服穿。 “不不不……” 乔娜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票,更别说这些都不属于她,她再次觉得陆淮西好天真,于是好心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假结婚,你不用给聘金。” 还给真么多…… 陆淮西顿了下,笑道:“凡是得做二手准备,万一乔松没偷到户口本,我们就必须和你家里摊牌,再外人面前假戏真做,向你家里提亲,用这些聘金堵他们的嘴。” “而且刚才不是说不把真相告诉乔松,那我们在你弟弟眼里就是真结婚,我这个未来姐夫连彩礼都不给,白娶了他唯一的姐姐,你觉得他会心甘情愿帮我们偷户口本吗?” 乔娜心里一松,刚才他把钱票掏出来着实把她吓了一跳,怀疑他是不是忘了俩人之间是假结婚…… 不过…… “可是这钱是真钱,票也是真票,你真舍得给我大伯大妈?” 重点是这些钱票她以后肯定是要还的,她现在身上只有不到八块钱,工作也没有着落,未来还不确定,这“聘金”她能还上吗? 陆淮西不紧不慢地劝道:“你忘了我现在急需保住房子,舍这点小钱换房子,我赚大了。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就当是你为我保住房子的报酬,不用你还。” 怎么以前没见陆知青这么会说话呢,几句话就把她心里的疙瘩磨平了。 不过钱是万万不能不还的,乔娜保证等以后她找到工作赚钱了再慢慢还他。 她从一堆钞票里抽出三张十块面额的。 “农村不比城里,在我们那儿娶一个姑娘三十块钱顶天了,这些票你也拿走,有钱就够了。” 陆淮西没急着收,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当初和你家结亲的那位,也给了三十块聘金?” ??? 4. 第 4 章 乔娜微微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也许觉得只给三十块太少了? “差不多吧,不过那会和对方只是口头上商量,还没提上日程呢,算不上结亲。”她如实交代。 “你把票据拿着,再加二十块单独给乔松。他去大队找人办事手上有点钱会更轻松,剩下的留给乔松买糖吃。”陆淮西把钱票推给她,并朝她眨了眨眼。 城里的商品粮果然养人,从前不爱说话的陆知青现在居然和她开起玩笑了,乔娜心里觉得好笑。 不过这钱…… 乔娜想到临走前弟弟给自己的十块钱,农村人赚钱不容易,那十块钱是弟弟早起抹黑辛苦攒起来的,一分不少全都给了她…… 而且乔松也大了,她不在他身边,发生什么事她不能及时赶回去帮忙,手上留点钱防身,以备不时之需。 就当她和陆淮西借的,她连婚敢结,借点钱算什么,她以后一定会赚钱还他的。 乔娜咬咬牙收下了。 宜早不宜迟,两人计划明天就写信给乔松,尽早把事情办了。 “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我去厂里宿舍找张床睡。”陆淮西说。 毕竟两人现在还没扯结婚证,要是被人看见他们两个未婚男女同进同出,难免不会被人背后议论。 陆淮西也不放心让她一个女同志,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住住招待所,让她住家里自己才能更安心。 厂里宿舍? 乔娜听李组长说了,厂里单身宿舍条件一般,十几个人睡一间屋子,肯定哪哪都不方便,没家里睡得舒服。 她有种鸠占鹊巢的心虚,不过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她抿了抿唇,说道:“那好吧,辛苦你——” 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 两声嚣张的蠕动声突然同时响起,两人都不由一怔,乔娜更是涨红了脸。 陆淮西面色如常,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去吃饭吧,我刚从食堂打了饭回来。” “嗯……谢谢……”乔娜垂下眼睫,低低应了声。 俩人走到饭桌旁。 三个铝制饭盒整齐地摆放在一张旧木桌上,陆淮西接连把饭盒打开,一盒马铃薯丝,一盒米饭,两个深色的粗粮馒头。 陆淮西又去外面的橱柜里拿了两双碗筷回来,分了一半米饭和一个粗粮馒头给她。 “我吃不完那么多,米饭你吃,我吃一个馒头就行。”这么好的精米她不好意思多吃,不过她饭量确实不大,在农村老家饭都只吃半饱,一个馒头就够吃的。 陆淮西坚持让她吃白米饭,看着白生生泛着光泽的大米粒,乔娜没忍住诱惑,接过了盛着米饭的碗。 见状,陆淮西不明显地笑了下,随后又出去拿了一个旧碗,里面盛了半碗榨菜,他把榨菜放在乔娜面前,说道:“今天菜打得有点少,不够的话吃点榨菜下饭。” “好……你也吃吧。”乔娜等陆淮西先拿起筷子吃了口米饭,她才开始吃。 米饭好有嚼劲,甜甜的香香的,馒头吃起来口感也很好,还有马铃薯丝是酸辣味的,榨菜特别下饭! 乔娜异常满足地把米饭和馒头全都吃进肚子里,感觉这几天积累的负面情绪全都消散了,她现在对未来充满希望,浑身都是干劲! 饭后,天也渐渐深了,陆淮西简单收拾了些随身物品就要回厂里。 临出门前,陆淮西指了指家里的盆盆罐罐让她随便用,又嘱咐她把门窗关好,不要让陌生人进门。 又担心会突然停电,把家里备用的煤油灯和蜡烛都拿出来放在她床头备用。 等到陆淮西不得不走了,乔娜才真真正正放松下来。 她在房间里坐了会,然后解开破包袱,拿出从家里带来的洗漱用品。 当时走得急,只带了一块旧的洗脸巾和一把炸了毛的旧牙刷。 农村人哪里晓得要刷牙,大部分人用盐水簌簌口就算洗干净了。 她手里这把旧牙刷还是当年帮城里来的女知青,摘了十天棉花才换来的,就算用得再旧她也不舍得丢。 在农村 ,她手里没钱买不起牙膏,只敢偷偷沾点盐粒当牙膏刷。 她还学城里人一天刷两次牙,早晚都刷,所以她到现在都没有一颗蛀牙。 到后来,她不仅自己用牙刷,还帮乔松乔兰各弄来一支牙刷,叫他们怎么刷干净牙齿。 说到这她心里挺自豪,他们三姐弟的都有一口好牙,笑起来逗比别人好看。 陆淮西家的盆盆罐罐都放在床边的木架子上,她上下扫视一圈,看到一支淡黄色铝皮的东西,铝皮上写了“中崋牙膏”四个红色大字。 她珍惜地只挤出黄豆粒大小,放鼻尖闻了闻,一股清新的清凉油的气味。 筒子楼每一层都公共水房,平时洗菜、洗衣、早晚洗漱都在这接水。 乔娜名不正言不顺地,不好意思在这抛头露面,她悄悄拉开一道门缝,确认门外没人走动才出门。 快速刷好牙洗好脸之后,又接了小半盆自来水回屋。 她简单擦洗了一下坐了一天车,满身黏腻的身子,换了一套干净衣裳,才终于卸下一身疲惫,准备睡觉。 她站在床边,对着男人的床犯了难。 自从乔松长大后,她就一直和乔兰睡一屋,但乔松毕竟是家人,和陆淮西一个成年男人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独自纠结了好一会,最后实在抵抗不了困意,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她才才拉灯准备上床。 这两天她身心疲惫,实在无心在意太多。 身体撑到了极致,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 电机厂,宿舍单人床上。 陆淮西望向天花板,平日车间高强度的工作让他倒头就睡,今夜却迟迟没有睡意,脑子里闪过无数过往的画面。 下乡插队的知青岁月,和乔娜初见时的狼狈,过往的不堪,眼下的困境,以及对未来的筹划…… 未来有无数条岔路口,但不管走哪条路,既然人已经主动走到他跟前,他决不会轻易将人放走。 心安定下来,睡意渐渐翻涌,很快就沉入梦乡。 5. 第 5 章 农村人早起惯了,天刚微微亮乔娜就没了睡意。 她醒来后脑子还有些混沌,呆坐在床上醒了醒神,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家,在陆淮西床上。 她拍拍双颊让自己清醒过来。 起床第一件事,把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和没睡前一样。 她端着脸盆、毛巾,和昨天一样先把门开了条缝,见走廊上没人才悄悄出门。 她在刷牙的时候想,假如和陆淮西顺利结婚的话,早晚要和筒子楼里的邻居们见面。 不能一直像小偷一样躲着不见人,这样反而引人注目,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和她们打招呼。 要有人问她来历,她也不藏着掖着,就说是陆淮西未婚妻,马上就要领证了,以后就要在这长住了。 乔娜洗漱完后就进了屋,把微乱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一番,外面天也渐渐亮了。 门板突然响起“咚咚咚”地敲门声,乔娜谨慎地询问来人是谁,得知是陆淮西后,才连忙跑去开门。 陆淮西进屋后,一眼便发现屋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说道。 “我买了早饭,过来趁热吃。” 乔娜没见过这么丰盛的早饭,桌上摆着的仍是昨天的三个铝饭盒,昨晚上在家洗干净后他就带走了。 三个饭盒,一盒里装了两个馒头两个肉包子两个花卷,一盒装的是白生生的豆浆,一盒里面装了两根油条。 “买这么多?”乔娜惊讶地脱口而出。 闻言,陆淮西眼神顿了顿,也有些不自在。 他自己平时在家不开火,午晚饭都在食堂,早饭他随便在家用开水泡点饭配榨菜简单解决,或者去外面早点摊买馒头啃。 今天他特意早起,穿戴整齐后揣上钱票,抱着饭盒就直奔早点摊。 不知道乔娜爱吃哪一样,他目光种类繁多的早点摊,每样都想买来给她尝尝,不知不觉就买多了。 “这家肉包子是老字号,尝尝看合不合你口味。”陆淮西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将还冒着烟的肉包子递给乔娜。 乔娜没有假客气,接过包子后咬了满满一大口,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猪肉,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嘴里散开。 要不是旁边有人在她稍微矜持了一点,手掌大的肉包子她三口就能塞嘴里。 她克制着没有狼吞虎咽,斯斯文文地吃完了整个包子。 她前嘴刚吃完一个包子,心里还再回味呢,又一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就被递到了跟前。 即使刚吃了一个解了馋,眼前肉包子的香味仍旧往使劲她鼻孔里钻。 不愧是老字号,真香啊~ “你吃,刚好我们俩一人一个。”统共就俩肉包,她哪里好意思都吃了,她拿了个馒头:“我尝尝馒头。” 而且白面馒头看起来也很好吃,她咬了一口,江州的馒头甜丝丝软和和的,精面的香甜唇齿留香,她一口一口吃得异常满足。 陆淮西见她吃馒头都这么香,也没再勉强。 他拿碗把豆浆分了,递到乔娜面前:“慢点吃,喝点甜豆浆。” 饭后,乔娜主动请缨要洗饭盒,趁陆淮西看着她之前,抢先道:“做饭的人不洗碗,洗碗不做饭,你今天一大早给我买饭了,饭盒我来洗。” 陆淮西没和她争执这些,随她去了。 可能因为家里有人她底气十足,这会她大大方方地开门。 恰好隔壁的房门也在这会打开了,她动作一顿,抬眼四目相对,隔壁是一位比她年长几岁,长相大方的女同志。 乔娜开门的手顿住,又想关了。 隔壁的女邻居乍一见到乔娜着实惊了一跳,不过似乎要赶时间,朝她点了点头,就拎着小皮包出门了。 乔娜长舒口气,快步去水房了。 陆淮西今天还早上班,陪她吃过早饭就要赶去车间。 “今天太临时请不到假,你可以在家休息休息,等明天我放假了带你出门转转,顺便去邮局把给乔松的信件寄了。”最近厂里忙,陆淮西和车间领导关系冷淡,轻易不能请假。 “我昨天过来时看到邮电局的招牌了,可以自己过去。”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放心好了,我认得路。”乔娜倒是满不在乎,见他还是犹豫, 又补充了句:“鼻子底下就是嘴,大不了我多问问就是了。” 陆淮西那她没办法,只好随她。 临出门前,他突然从衣兜里拿出三块钱和几张粮票给她,叮嘱道:“我中午不回来了,你自己外面买点吃的。邮电局附近有书店,你可以四处逛逛,想买什么就买,别不舍得花钱。” “我身上的钱够花。”怕他不相信,乔娜把自己剩下的七块几毛钱掏出来摊在他面前,示意道:“还剩这么多呢。” 主要是乔娜觉得每用一分陆淮西的钱,她身上的债务就越来越重,所以能省则省,尽量先用自己的钱。 陆淮西见她执意不收,只好把钱揣回兜里,但那几张粮票硬是塞到她手上,毕竟在国营饭店里吃饭少不得票据。 - 昨天初来乍到,乔娜被城里小巷的弯弯道道迷晕了眼才找不到家。 她本身是个方向感挺好的人,加上她敢于认路,遇上岔路就问问旁边的大爷大妈,很容易就找到邮电局。 要去的这条街叫“一号路”,一条长长的宽阔的马路。路两边商铺林立,吃穿日用、米面粮油、钟表鞋帽店应有尽有,听说是附近工业区规模最大的市面。 一到下班时间,附近工人出厂了,整条街道都热热闹闹,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她在邮电局花了一分钱买了信纸,借用柜台的钢笔,洋洋洒洒写清楚前因后果。 另手写一份户籍证明委托书。花了八分钱买邮票贴上,填上汇款单后都交给柜台营业员。 事情办完后时间还早,乔娜打算在附近逛逛,四处都熟悉熟悉。 邮电局坐落在街尾。 乔娜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街道两旁开着各式各样的国营店,国营饭店,国营副食品点,国营早点摊,大众澡堂,供销社,百货百货商店…… 乔娜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恰好今天又是工作日,大部分工人还没下班,路上闲逛的行人不算多。 乔娜一直走走逛逛瞧瞧,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想去探索。 直到路过一家店,她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6. 第 6 章 白底红字的招牌上“新华书店”四个字十分显眼。 当然也可能是她对书籍的喜爱,自动给它加了一层闪光的滤镜。 乔娜推门走入,迎面而来一股淡淡的油墨香味萦绕在四周。一排排木制书架整齐排列,各类书籍分门别类地摆放其中。 和其他国营店铺一样,店里有许多玻璃柜台,书架上的书本不能随意翻动,需要哪本和书店营业员打声招呼才帮你拿下来。 乔娜满心欢喜进店,慢悠悠地在书店里逛了一圈,她如游鱼入水般,穿梭在各个柜台间,惊喜地发现店内上架了很多种曾经禁止的书籍。 但都只是红纸张贴的通告,写明近期即将到货的告示。 营业员说是因为书籍太抢手了,刚到货就被一抢而空。 这一发现让她欣喜不已,更坚定了她要考大学的决心。 “同志您好,我要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不,要三本!”一位中年大叔喘着粗气进店,一进门就直奔柜台。 “还要三本?一本都不剩。”营业员见怪不怪,她指了指墙上的告示,吊着声儿说:“喏,下周一再次上货,您下次赶早吧。” “同志,能不能通融通融帮我预留一本,我特意从乡下坐了三个小时的车赶来买书的,来一趟不容易……”大叔苦着脸恳求道。 “这马上就高考了,教辅书参考书一直都是抢手货,上架就秒空,谁让你不要来的……”售货员不耐烦地摆摆手赶人:“行了行了,别挡着别人,要想买下次就早早来排队,晚一秒兴许就售罄了。” 乔娜在一旁也听得咂舌,没想到城里人对高考这么重视,这么大的书店都一书难求。 她还记得当初从村里广播站听到全国恢复高考的那天,村里人和那群知青们完全截然不同的态度。 那段时间刚好是村里秋收的时点,大队里的社员和知青们都聚集在村前的空地上忙着晒稻。 村里的广播大喇叭将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田间地头。 农村本地人听完就算,没怎么当回事,少有个别激动的也是那些上过学的小年轻,比如她自己。 反观知青们不论男女,都疯了一样大喊大叫,有几个眼熟的女知青包括把牙刷给她的那个,都激动地哇哇大哭,简直比她们过年杀猪宴吃了红烧肉还要激动和兴奋。 乔娜当时也同样心绪不平,她脑海里瞬间闪现出了,爸爸妈妈在她耳边描述的有关大学的遐想。 很快,就能看见村里的知青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书本,田间地头,白天夜里,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用在复习上。 更有的人为了创造良好的学习条件,称病回城去城里先复习资料去了。 村里有些上过学的小年轻们被这股学习的风气带动,也陆陆续续加入了备考的行列。 村长的小女儿彭彩凤,乔娜小学加初中的同班同学,因为和村里知青偷偷好上,俩人说好了一起考大学。 乔娜其实挺看不上这两人的,那个男知青她见过,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都看到好几回了,男知青趁着没人的时候,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在角落里偷偷摸摸的,一看就没在干好事。 当初欺负陆淮西的就有这个男知青的份儿。 看在同村的份上她告诫过彭彩凤,结果人家压根半点不信,还以为自己是在和她抢男知青。 乔娜顿时和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往后再也没多嘴管过了。 彭彩凤从小就不爱学习,哪回考试不是她和彭彩凤俩人包揽了一头一尾。 她自问即使在特殊年代,学校里压根不重视学习成绩,她也和彭彩凤这群人不一样,她热爱文字,热爱学习。 可凭什么满不在乎的能得到机会,她却不能。 不管她怎么和大伯大妈保证,上了大学学校会提供学费生活费,她也会做零工挣钱,不用他们花一 分钱。 毕业后也一定不忘记他们的养育之恩,会好好孝顺他们的,都没有用。 就是不愿意她这个劳动力跑了,就是不愿意让她报考。 乔娜最后已经放弃求他们,只希望能让乔松如考试。 结果他们对待乔松的态度更是变本加厉,本来就是当做儿子养的,生怕乔松长了翅膀飞走,飞黄腾达后就不管他们了,硬是扒着他死都不放手。 最后,贼眉鼠眼的男知青考走了,彭彩凤自然落了榜,还被村里人说是破鞋,不检点,被人甩了。 - 从书店里走出来,外面正是艳阳高照,乔娜进了一家国营面食店打算在这吃午饭。 一碗大排面,两毛五,二两/粮票。 一碗菜汤面,一毛五,二两/粮票。 一碗阳春面,八分,二两/粮票。 …… 乔娜速览价目牌,伸手一指,选了最便宜的阳春面。 热腾腾的白瓷碗端上桌,青葱混合着猪油花的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勾起她胃里的馋虫。 她第一次在外面饭店吃饭,难免束手束脚显得小家子气,不过这都不重要。 她想不通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一碗素面,会好吃到她连汤都喝完,一滴粮食也没浪费。 吃饱喝足,乔娜起身打算再出去转转,多熟悉熟悉这片区域。 她顺着长街直走到尽头,转过街角,看见一块写着“废旧物资回收站”的木招牌。 收废品的? 乔娜打眼望去,废品站门口堆放着成捆的废报纸和各种破损的杂物。 周围没什么人,只有一位穿汗衫的大爷,坐在破木桌搭成的柜台后,悠悠闲闲地在那儿拨算盘。 不过吸引乔娜的是糊在墙上的告示,上面用毛笔写了: “收购:废报纸,玻璃瓶,牙膏皮……人发……” 人发? 买头发的? 7. 第 7 章 乔娜摸了摸自己及腰的黑色长辫,还是没狠下心把它剪了卖钱。 不过她记住了这家废品站,等以后有机会可以再来看看。 - 这片街巷四通八达,巷子与巷子间互相连通,她打算换一条路线走,应该也能走得回去。 她边走边问,一路上碰到的人都挺热情,积极给她指路。 她在心里默默记住周边建筑和路线,盼着早点摸清筒子楼这片地方,免得总要麻烦别人。 刚拐到一个巷口,没想到这里意外地热闹。 路边上支着一个简易书摊,上面摆满了各式连环画、小人书,这些书封面色彩鲜艳格外吸引人,一看就是孩子们愿意来的地方。 乔娜颇感兴趣,她在一旁默默观察…… 发现小书摊和正规的新华书店不同,不必看中哪本书才得让营业员专门拿下来,花钱买回去才能翻看。 小书摊是租赁形式。 旁边守着书摊的大爷坐在矮凳上,嘴里不时喊两句,“一分钱一本,看完放回原处……” 自己就能去书架上选书,选中哪本就拿着书去大爷那交租金。 围坐看书的都是一群不到十岁的小娃娃头,没见成年人…… 乔娜内心挣扎一番,最终屈服于想看书的欲望。 她从兜里掏出一分钱,选了一册《西游记》,庆幸还好交钱时大爷没多余看她。 她拿着书远离了小孩们,一个人躲到树荫下看去了。 沉浸书海中,时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天色越来越暗,等乔娜回过神来,她已经又花了两分钱,租看了两册《西游记》。 乔娜微微有些脸红,放下小人书赶紧往筒子楼赶。 - 回去地稍微有点晚了,刚好赶上附近的厂区工人下班,有不少穿着工装的邻居和她一起进楼栋。 邻居们可能是觉得乔娜面生,有两个自来熟的大姐热情地走过来和她搭话。 非常巧合的是一个大姐就住陆淮西家斜对门,俩人是同一层的邻居。 “唉呀妈呀,你说可巧了,是你住小陆家吧?我 晚上听见动静了,没空上门跟你打招呼。” 大姐让人叫她刘嫂,刘嫂是个健谈的,尽管乔娜并没有那么好奇,可架不住对方倾诉欲太强,丝毫不藏着掖着把家事全都往外说。 刘嫂的丈夫叫刘贵,曾经是下乡知青,回城后顶了父亲的职位也在电机厂上班,而且很凑巧和陆淮西同是翻砂工,只是不在一个车间。 刘嫂是刘贵在农村插队时取的老婆,跟着自家男人千里迢迢远嫁到江州。 刘嫂家有三个闺女,盼娣,来娣,望娣,三孩子目前都在厂办小学读书。 乔娜一听三个女娃的大名,心里就猜到怎么回事了,保不准又是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得知乔娜也是从农村来的,对方态度立马变得更加热情亲切了。 “大妹子,可算把你盼来了!”刘嫂嗓门大,激动起来更是抑扬顿挫,她上前拍拍乔娜肩背,抱怨道:“这城里人情味太淡了,不如咱们乡下人实在。” 乔娜被她吓了一跳,赶忙嘘声让她小声点,这里住的可都是城里人,也不怕惹人讨厌。 刘嫂看似满不在乎,大大咧咧地摆手,不过还是压低了嗓音和她说。 “怕啥,我跟你说就你家隔壁那个女人,那个叫田丽丽的,眼睛长在鼻孔上,一天到晚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的,真以为自己是高人一等,她要是这么厉害还能跟我们一样住筒子楼!?” 俩人一路走到家门口,乔娜真想赶紧跑开,不参活这种聊天。 奈何世上偏偏就是这么不赶巧。 乔娜下意识往田丽丽家望了一眼,就这么不凑巧人家拉开了门。 …… 四目相对,一阵无言。 乔娜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刘嫂却一点也不怵,不仅没有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更起劲了。 她意有所指道:“大妹子我跟你说,上次我做饭细盐用完了,在俺们农村顺手用了对门的盐罐子就用了,你说这算什么大事?需要那么斤斤计较吗?” 说到这,刘嫂哼了声。 “结果人家立马顺杆子往上爬,立马嚷嚷起来了。在俺们农村,谁家菜吃完了去别人家院子里摘一把,算什么事?这城里人就这么得理不饶人,心眼还没盐粒儿大!” “不问自取,就是偷。”田丽丽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的高傲样,简单一句话就把刘嫂惹毛。 “怎么说话的,说谁是贼呢!” “谁声音大就说谁。” “声音大怎么了,像你似的,说话吊着个嗓子,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唱戏的呢!” “乡下人,每见识。” …… 乔娜生怕战事升级,一边和田丽丽道歉,一边赶紧拉着刘嫂走了。 把刘嫂安抚好后,乔娜匆匆回了屋。 - 陆淮西家里有一个巴掌大的红色闹钟。 乔娜看了眼时间,发现陆淮西今天比昨天晚了快半个小时还没回来。 还没等她细想,门就被敲响了。 8. 第 8 章 乔娜起身去开门,陆淮西安静地立在门外等候。 “自己家还敲什么门,快进来。”乔娜定睛一看,脱口道:“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陆淮西双手一点也没闲着,左手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被塞得鼓鼓囊囊,右手拖着一个盆,两边都装得满满当当。 “我帮你。”乔娜上前帮他卸下网兜和盆。 陆淮西放下东西,又出门拎了两个暖水瓶和三个饭盒回来。 “你一个人带这么多东西回家?”乔娜有些好奇。 “暖水瓶和饭盒是对门刘大哥帮我拎回来的。”陆淮西笑着解释。 “你是说刘贵?” “嗯,你见过刘大哥了?” “没有,我今天见了他媳妇刘嫂,她人挺热情的。”乔娜很想把刚才发生的邻里矛盾和他说一说,“还有隔壁的田丽丽,不过……” 乔娜犹豫道:“感觉她俩好像有点矛盾。” “是嘛,你看见她们吵架了?”陆淮西跟着问。 “看见了,吵得还挺凶,要不是我把刘嫂拉走了,她们还有得吵。” 陆淮西表示他也只偶尔听过两位邻居争吵,并不知道她们之间具体有什么矛盾。 但话音一转,又说他和两位邻居的丈夫偶有来往。 最后还给了乔娜一个“拉架先进”的口头奖励。 乔娜很少听他开玩笑,突然被当做小孩一样奖励,她有些难为情地抿了抿唇。 她不敢再接话,匆匆把话题转到这一桌子的生活用品上:“这是给我买的吗?” 她不是傻子,自己刚来第二天,陆淮西就拎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大概就是买给她的吧…… “这些都是必要的生活用品。”陆淮西指着桌上的肥皂,牙膏,水盆,漱口杯……没有买牙刷。 陆淮西今早回来时稍微观察了一番,乔娜有牙刷,虽然是一根炸了毛的旧牙刷,但以乔娜的性格来看,就算买新的估计也是拿来压箱底。 所以他买的都是让她拒绝不了的生活必需品。 “可是……”乔娜仍然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陆淮西循循善诱,语气温和地劝她:“乔娜,结婚过日子,没必要分得太清楚。” 既然他们要结婚,家里该有的门面还是得装一装,不然隔壁邻居来家里串门,一看家里连乔娜的生活痕迹都没有,就该怀疑陆淮西是不是在虐待妇女了,或者就是当代葛朗台,吝啬地什么都不舍得给媳妇买。 乔娜被他说服了,既然要装就必须装得真实可信,不能让人看出破绽,不然连累了陆淮西就不好了。 “这个盆……是百货商店的营业员推荐的,她说女同志用水都选这种盆。”陆淮西指了指桌上的小盆。 乔娜闻声看过去,一个红底塑料盆,盆底印着一黑一白两只小兔,头对头围成一个圈。 好可爱的水盆,乔娜心想。 不过……用水盆…… 她抬下意识抬头,发现陆淮西也不好意思地撇过头,神色不太自然,才觉得心里平衡,没那么局促了。 “东西先放着,一会再收拾,先吃饭吧。”陆淮西怕她当着自己的面不好意思摆弄这些,索性让人先安心吃饭。 桌上又是眼熟的三个饭盒,一大盒白米饭,菠菜豆腐和马铃薯块炒肉丝。 怎么还有肉菜? 乔娜盯着肉丝感叹,陆知青现在是真有钱了,能随随便便吃上肉菜了。 她还记得那年老家闹水灾,田里的水稻受灾害影响产量骤减,家家户户都节衣缩食过得紧巴巴,顿顿山芋煮稀饭,顶多配点咸菜撘撘嘴。 本地农民们都如此,更别说娇生惯养的下乡知青了。 那时候陆淮西哪像现在这样面色红润,人虽然也高高大大,但身形清瘦,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闹饥荒那会更是因为吃不饱饭,面黄肌瘦的。 村里除了种水稻外还种棉花,有一回她和陆淮西搭班晒棉花,大太阳底下棉花晒得软乎乎的,人躺上去就能睡着。 当时乔娜抹了把头上的汗,往后一瞧,陆淮西已经躺棉花上一动不动了。 她没好气地上前推他,就算要偷懒也不能在大太阳底下啊,一会就被晒成人干了。 可是推了半天推不动,她心想坏了,小知青不是睡了是晕了。 她费劲把人拖到阴凉底下,解扣子扇风掐人中,往脸上泼凉水,人是醒了,但面色苍白额头出冷汗,手一直捂着胃不动,腹部还发出长长的咕噜咕噜的肠鸣声。 这是饿晕了? 乔娜的大伯大妈在吃食上没怎么亏待过她和乔松,顶多吃不饱,不至于像陆淮西一样都把自己饿晕了。 中午她带了一根山芋和一块山芋贴饼子当做午饭。 乔娜从自己的中午饭里大方地拿出一根山芋,掰开喂给他。 “慢点吃,就着水喝更顶饱。” 吃过半根山芋,陆淮西终于缓过来了,虚弱地向她道谢。 他看向乔娜的那一眼,让她觉得对方有点可怜。 或许是不想看人活活饿死,那段时间只要轮到他们搭班,乔娜就会分他一半吃食。陆淮西也默契地接过,两人默默吃饭没什么交流。 然后某天,还是他们两个一起搭班晒棉花。 干活的间隙陆淮西突然伸手,递给她一块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她疑惑地接过来打开手帕,居然是一块手掌大的桃酥! 陆淮西说是他爷爷从城里托人寄过来的,感谢她前段时间的分食之恩。 乔娜觉得这是自己饿肚子换来的桃酥,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于是真诚地道了声谢,就连着手帕一起揣兜里了。 晚上回去后,她把桃酥分成三块,两块给了弟弟妹妹,她自己吃了其中一块,桃酥甜蜜的味道让她即使在梦中也久久不散。 乔娜慢慢嚼着肉丝,不禁想问问陆淮西工资有多少,她们这么吃会不会入不敷出,太奢侈了。 不过她和陆淮西还没有熟到可以互问隐私的程度,索性埋头吃饭不多想了。 饭后,陆淮西很礼貌地问她要不要去厂里的澡堂洗澡。 厂里每周五、六两天下午,对职工家属开放澡堂,不过很多职工家属为了方便都在周六去,今天去的话没那么多人。乔娜昨天赶了一天车只简单擦了擦身,这会很想痛快洗个澡,于是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网兜里有洗漱用品,你可以带去澡堂。”陆淮西说完就出门等她,让她自己收拾私人用品。 乔娜小心地把网兜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一块白色的香皂,一管中华牙膏,还有一瓶海鸥牌洗发膏,都是她没见过的稀奇玩意。 她又收拾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带上毛巾和牙刷,就地取材把东西全放在网兜里,直接拎着就出门了。 乔娜跟着陆淮西出了筒子楼,往电机厂的方向走。 走了十多分钟就到达目的地,厂区大门十分宽阔,左右两边是门卫室,看大门的保卫员检查了陆淮西的工作证才放他们进去。 把人带到澡堂门口,陆淮西说在门外等她。 乔娜长这么大头一回进澡堂洗澡,炸一见一具具白花花的身子羞得脸都红了,她低着头匆忙找到一个空喷头打开。 她把两根辫子散开,长度能把她整个背脊遮住,直至细腰。 把长发淋湿后,她珍惜地往手心倒了点洗发膏,乳白色的膏状物,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花香袭来,搓揉过后产生了白色的泡沫。 乔娜的头发太长太厚了,狠心又挤了一泵洗发膏才勉强够用,她头一次觉得长头发有点碍事。 肥皂也香香的,和陆淮西家里放着的黄色肥皂不同,黄肥皂可以同时洗澡洗衣服,味道也不太好闻。 她手里这块说是专门用来洗身上的。 乔娜舒舒爽爽地洗了个澡,出来时陆淮西从外面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橘子汽水。 五月份的江州不冷不热,气温刚刚好。 乔娜微湿的长发用一根红绳绑在脑后,随着微风慢慢晾干。 汽水很好喝,乔娜刚洗完澡身上热烘烘的,喝一口汽水浑身都很凉爽。 路上,陆淮西主动和她闲聊,问她白天寄完信后有没有去哪儿逛逛。她说去书店转了一圈,并表示了对店内书籍种类庞大的惊叹。 陆淮西又说有没有看中哪本,乔娜说店里的价格太高了她没舍得买。 陆淮西笑看着她,说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他的工资够两个人用,让她不要客气,下次再遇上喜欢的就直接买,不要心疼钱。 乔娜没说话,觉得他可能在开玩笑,或者忘了他们两个是假结婚了,于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陆淮西也不在意,笑了下换了别的话题。 一路上慢慢聊着,转眼就到了楼下。 陆淮西伸手管她要玻璃瓶,说把瓶子还回去能退个五分钱,丢了就退不到钱。 乔娜赶紧把瓶子给他,并嘱咐他明天赶紧退,别把瓶子弄坏了。 陆淮西好笑地点了点头。 临分别前,他让乔娜明早在家等自己,说要带她出门走走。 乔娜说自己今天逛了逛,不用特意浪费假期带自己出门,让他难得有假期好好休息休息。 陆淮西说他想出去逛逛,请她陪自己。 乔娜没有拒绝的理由,答应了。 他又笑,摆摆手走了。 9. 第 9 章 回去后,乔娜去水房准备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恰好碰见刘嫂也在洗衣服。 “小乔,你明天早上去不去菜市场?”刘嫂边搓衣服边问。 买菜就得买早,菜市场早上的蔬菜瓜果最新鲜,到了晚上去买都是白天人家挑剩下的,菜叶子都蔫了。 刘嫂由于没有户口找不到正式工作,在街道办的介绍下,每天做点计件的手工活,不用像正式工那样每天早起上班。 但家里有三个要准时上学的孩子和上班的男人,所以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给一家人生火做饭吃。 把他们送走后,她就赶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蔬菜瓜果。 刘嫂知道乔娜也没有正式工,俩人正好结伴路上也有话说。 “话说回来了,我就没见小陆开过火,虽说电机厂的伙食不差,但顿顿吃食堂哪行啊。厂里都是大锅饭,费钱不说油水少还味道淡,哪有自己家做的好吃。”刘嫂说。 乔娜听了并不意外,她来的这两天,一直和陆淮西一起吃的大锅饭。 而且她认同刘嫂的说法,大锅饭好吃归好吃,也不能天天吃。 从前陆淮西一个单身小伙,独身一人吃食堂的确方便。 可要让她每天在家像幼鸟一样,等着陆淮西的准时投喂,那也太不像话了。 她有手有脚的,可以自己做饭,何必花那个钱。 尤其是她发现陆淮西在钱方面不计较。 她没好意思问对方这两天给自己花了多少钱,只自己默默拨小算盘,把账本在心里记下了。 寄回老家的钱,给她买生活用品花的钱,吃的钱,喝的钱……光是他买的海鸥牌洗发膏,她今天在商场里看到过,大概五块钱一小盒。 所以林林总总估算下来,可能用了六七十块钱不止,这还不算那些用掉的票据,花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这么多钱她担心以后没能力还不起,也担心陆淮西花钱没个准头,到了月底手头就该紧了。 不过乔娜还是暂时拒绝了刘嫂,她打算等明天陆淮西回筒子楼,和他商量商量回家吃饭的事儿。 等洗好衣服,乔娜又遇上件麻烦事儿。 筒子楼没有阳台所以没单独晒衣服的地方,住户们都在楼下空地拉麻绳,把衣服晒在自家绳子上。 乔娜这两件没下楼晒过衣服,不知道陆淮西家绳子在哪,她不敢乱用人家绳子,只好和刘嫂说一声,先借用刘嫂家的晾衣绳了。 由于洗了把爽快澡,乔娜晚上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 隔天一早,乔娜习惯早起,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里外外清扫完,又用拖把拖得干干净净。 她把门开着晾晾地板,窗户也打开透透气。 今天是个好天气,一大早就能看见晴空万里。 陆淮西今天来得也早,他今天没像头一次那样拎了一大堆早点回来。 只带了双份花卷,一盒稀饭俩人分,乔娜喝不了那么多,只吃了小半碗稀饭,配上榨菜一起吃。 俩个人刚好能吃完。 今天不用上班,俩人也不用打仗似地吃饭,慢悠悠解决完早餐后,才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 俩人出门时在走廊上碰上对面刘嫂,她双手抱着一叠纸盒子,身后跟着三个女娃娃,热情地朝俩人打招呼。 乔娜好奇地问陆淮西:“刘嫂怎么抱着这么多纸盒?” “街道安排的灵活,糊纸盒子计件算钱。”陆淮西凑近耳语。 乔娜被呼出的热气烫到,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耳廓,不过她敏感地捕捉到两个字:“算钱?纸盒也能挣钱?” 等俩人出了筒子楼,陆淮西慢慢和她解释。 街道办下属居委会有临时工生产组,那里是街道牵头管理,主要承接附近国营工厂外发的手工加工任务。 附近没有本市户口的职工家属,或是一些待业人员,回城知青…… 在暂时找不到工作的情况下,由居委会负责登记后,去生产组领的活计,糊纸盒,缝扣子,五金加工等等,多劳多得。 刘嫂随着丈夫回城,但城里户口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得到的,她到现在还是农村户口,找不到国营厂的正式工作。 她家里孩子多,口粮少,只靠刘贵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养活全家人。 刘嫂又不愿意整天受婆家接济看人脸色,只好去生产组领一些手工活回去做,虽比不上正式工人,但多少能贴补些家用。 而且临时工只要好好干的话,一个月也能赚不少钱。 乔娜听得异常认真,并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 陆淮西是真的带她出来玩的,领着她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公园,叫红叶公园,本地人爱叫红园。 成人五分钱一张门票,陆淮西买了两张。 今天周六,来公园玩的人很多都是大人带着小孩,或者像他们这样的小年轻。 乔娜觉得红园的风景和村里那种山野趣味大不相同,这里的景是规划好的,哪里都是整整齐齐,一簇簇绿的叶红的花,修剪成形的绿的树。 她一路津津有味地看着,走到红园深处突然看见一只绿皮大青蛙。 “看,那只青蛙在吐水!”乔娜欣喜地指给陆淮西看。 “今天运气好,碰到青蛙喷水了。”陆淮西自动充当讲解员,慢慢道:“小时候我父母偶尔带我来这里逛,十次只有一次能看见青蛙喷水。” 陆淮西偏头看着她笑:“今天是沾了你的光。” 乔娜见过在农村落魄挨饿的陆知青,也见过城里人陆淮西,这下又窥见了些许少年陆淮西的一角,还挺新鲜的。 她突然突发奇想,开口问道:“你有小名吗?” 他微怔,想到什么,看向她,“你呢?有小名吗?大丫头?” “你怎么知道?”乔娜惊讶地扭过头。 乔娜的大伯大妈总是这么叫她,“大丫头,把饭做了”、“大丫头,去把衣服洗了”、“大丫头,柴火没了赶紧去砍点”、“大丫头,烧水去”…… 村里人都随大伯大妈这么叫她,没准陆淮西在哪多听了一耳朵知道的。 乔娜无奈地心想,这人记性还挺好的,连人家小名都记得。 她可不认为陆淮西对她有什么想法,就连当初给她留城里地址,她都只觉得对方是为了报当年的山芋之恩,没有其它的情感暗示。 乔娜不喜欢“大丫头”这个名字,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辩驳道:“只有爸爸妈妈叫的才叫小名吧?小时候他们会叫我我乔乔。” 妈妈小时候偷偷和她说过,她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妈妈总是充满怜爱地叫自己小乔乔,叫爸爸大乔乔,等她长得大一点了,就去掉“小”字,一直叫她乔乔。 后来去了大伯家,她就成了“大丫头”或者弟妹们的阿姐,很多年没人叫她乔乔了。 “乔乔?”陆淮西叫了一声,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我以后能这么叫你吗?” 乔娜心里一动,她抿了唇唇,问对方,“随你……你还没说你自己的小名呢。” 陆淮西摇了摇头,回道:“没有,家里人高兴了叫我淮西,不高兴了连名带姓直接叫陆淮西。” “那我以后也叫这么叫你?”乔娜从前叫他陆知青,在外面叫他陆大哥,进城后好像没正经叫过他。 陆淮西笑着颔首。 “陆淮西。” 还以为会不带姓呢,还是小看她了,陆淮西不禁觉得好笑,“嗯。乔乔。” 春光正好,两人又逛了会,碰到一处有秋千架,不过围着玩的都是小朋友。 陆淮西仿佛看出她眼底流露出的渴望,舔着脸排在一个小男孩身后,等轮到他了,就拉着乔娜坐上了秋千。 乔娜开始有些不好意思,扭捏过后抵不住心里的渴望,坐上秋千后兴奋地荡来荡去,像一只快乐的小喜鹊。 不过她没好意思一直霸占小朋友的玩具,过了把瘾就拉着陆淮西走了。< /p>五月底气温渐渐高升。 出了红园,陆淮西带她在附近闲逛,逛了一圈出来俩人都出了薄汗。 陆淮西瞧见路边有推车卖冰棒的,过去买了两根最解渴的盐水冰棒。 两人一边嗦冰棒一边到处走走,陆淮西领着她又扩大了江州的版图,带她走了很多昨天没走过的街巷。 逛到中午,他们去吃了江州特色的鲜肉小馄饨,皮薄馅足,汤水清甜,一口一个鲜得很。 两人把汤底喝得干干净净,没吃饱就出去又吃了粢饭糕和甜大饼,到最后,乔娜和陆淮西都吃得非常满足。 两人逛了一天,除了吃喝也没买什么东西,不过都逛得很开心。 昨天乔娜一个人探索陌生城市很开心,今天和陆淮西一起逛也很开心。 尤其是两人回去路上又碰到昨天那个小人书摊,或许是看出乔娜眼中流连的神色,陆淮西主动停下脚步,对她说:“我小时候经常和朋友一起看小人书。” “真的?”乔娜看着他问。 “有些书成年人看也合适。”陆淮西说,“走,去看看。” 陆淮西十分熟练地带着她挑书,付钱,带着她一起在一堆小孩子中间看小人书。 乔娜有了同伴后瞬间没了昨天的不自在,她还和陆淮西交换看了《西游记》第三、四册,他似乎还看得津津有味。 路上不时有挎着菜篮子的妇女走过,乔娜突然想到刘嫂昨天提到结伴买菜,扭头就对陆淮西说,“今天你休息,晚上我们自己做饭吃吧。” 陆淮西很诚实地说自己做饭不算好吃,乔娜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两人也不怕麻烦,马上就要到家了,仍然原路折返往去菜市场。 菜市场很大,蔬菜瓜果、猪肉牛羊肉在不同区域售卖,各种肉类都是紧俏产品,一早就被人买走什么也不剩了,瓜果蔬菜也和刘嫂说的一样,有些蔫搭搭地不太新鲜。 乔娜挑挑拣拣,买了一把空心菜和三根茭白,这两样是当季食材,量多晚上也能吃到新鲜的。 陆淮西拎着买好的蔬菜跟在乔娜身后,又去称了点生姜蒜,和一兜红心山芋才回去。 到家后天还不算黑,乔娜化身主厨,陆淮西也没闲着,在身旁帮她打下手。 乔娜村里家家都起大锅灶,烧柴火,不用煤炭,所以面对蜂窝煤炉真的不知道怎么使用。 她在一旁看着陆淮西用废纸引火,加煤块对上煤孔,等火烧旺了就能放水壶烧水了。 江州这边的人习惯拎着暖水瓶去开水房打开水,一分钱一瓶省事儿又不费煤,筒子楼里经常能看到拎着水壶走的小孩们。 不过休息天大家多数自己在家烧开水,乔娜去水房灌了一壶自来水来烧。 很快水就烧开,乔娜麻利地把淘洗好的白米饭放煤炉上蒸煮,锅里放几块红心山芋一起吃。 趁这个时间她和陆淮西坐在门口走廊上,一起摘菜。 刚好碰上刘嫂从水房回来,刘嫂脸上笑眯眯地调侃道:“呦,摘菜呢。” 乔娜笑着应了声。 “两个人搭手忙活就是不一样,热热闹闹的,哪像俺家刘贵。”刘嫂叹了口气:“小乔,真是找了个好男人。不说了,你们摘菜吧,我回去做饭了。” 乔娜闻言摘菜的手顿住,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 陆淮西朝她挑了下眉,随后低下头继续摘菜。 乔娜也没话说了,低头沉默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摘菜,洗菜,切菜,俩人的速度很快。 等米饭蒸熟后,乔娜起锅烧油,一盘蒜香空心菜,一盘清炒茭白。 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做好上桌。 米饭里的山芋香甜软弱,两样当季蔬菜也十分鲜甜可口。 乔娜今天饭舍得放油,饭后嘴上也油滋滋的,乔娜觉得这一餐吃得特别幸福满足。 饭后,陆淮西依旧绅士地包揽了洗碗工程。 10. 第 10 章 今天是乔娜来到江州的第三天。 这几天她在城里吃了肉馄饨,喝了橘子汽水,用上了香皂洗发膏,过上了从前没有过的好日子。 城里的生活方便舒适,没人处处管着她,可是这些都是用钱换来的。 虽然她才进城三天,已经深刻认识到了城里人的花钱如流水。 几乎睁眼就开始花钱,早上洗漱用的牙膏牙刷就不说了,早起烧开水用煤炭,买菜买粮食,用水用电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乔娜来城里求助陆淮西没错,但这么一直花他的钱,她真没那么理直气壮。 她心里一直存着找工作赚钱的想法,恰好昨天碰见刘嫂做临时工糊纸盒。 她打算今天去刘嫂家看看具体怎么回事,要是有机会她也想抱点纸盒回家糊糊。 早上她煮了山芋粥,配上榨菜,粥甜甜的非常好喝。 煮山芋粥用的是煤炭炉,她第一次一个人用。 昨晚上陆淮西交过她怎么引火、怎么换煤,理论道理她完全懂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弄得走廊里烟雾缭绕。 最后还是在刘嫂的帮助下才顺利做成早饭。 她和陆淮西说了,以后早饭她自己在家做,不用他每天早起给她送早点,太费钱,也太费人力了。 她还让陆淮西中午和晚上有空的话都回家吃,反正厂区离筒子楼又不远。 不过又想到翻砂的工作这么累,中午能多留点时间可以休息,于是提议去车间给他送饭。 陆淮西同样不想她每天定点来回奔波,没有自己的时间。俩人商量晚饭可以一起吃,早上和中午各吃各的。 这样谁也不耽误谁,每天还能换换口味吃点新鲜的。 既然要自己做饭吃,他就把身上的钱和票分给她一半,让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乔娜拿了钱也不会大手大脚,她没好意思问,这些钱是不是他身上所有的存款。 她想着目前两个人吃饭一个人赚钱,她把钱拿在手里了,得省着点花,万一陆淮西钱花完了,她这里还能有钱供俩人吃饭。 她把剩下的山芋放锅里蒸了,熟了后拿上几块去刘嫂家串门。 刘嫂家里门敞开着,从门外可以看到三个女娃上学去了不在家,只剩刘嫂一个人坐在一堆纸盒里。 “刘嫂?昨天菜市场新买的山芋,蒸好了给你尝尝。”乔娜端着山芋进门。 “这么客气干嘛,快进来坐。”刘嫂坐在小板凳上,爽快地招呼她进门。 刘嫂也找了个矮凳给她坐,俩人边吃边唠家常。 一坐下,刘嫂就像憋了好几天一样,没忍住她:“小乔妹子,你别怪我爱打听啊,我就是想问问你和小陆是怎么回事?” 乔娜早就和陆淮西商量过,万一有人问起来,要不要隐瞒他们即将结婚的消息。 本来乔娜可以编造远房亲戚的身份,特意来城里照顾陆阿爷,但陆阿爷人在乡下住得好好的,没必要硬把人重新拽到城里来住。 筒子楼太小了,三个成年人实在没法住。 想了许多说辞,陆淮西最后直接拍板,直接说俩人在插队时日久生情,是已经订婚,不久即将结婚的关系。 提前来城里只是为了早点适应城里生活,而且陆淮西这段时间住在厂里宿舍,俩人婚前绝对不会住一个房间。 乔娜照商量好的说了,刘嫂就夸她和自己一样眼光好,都找了城里人结婚,能到城里过好日子。 乔娜勉强笑笑,不置可否。 透露完自己的情况,她顺势问起满地的纸盒。 刘嫂做人十分大方,一点也不藏着掖着,把如何找工作如何算工钱都和她讲得清清楚楚。 居委会临时工的事情昨天陆淮西简单和她说过,只是真实情况比她想像的还要复杂点。 街道办正式登记在册的临时工,需要你有本地户口才行,这种临时工和厂里正式职工一样,按月结钱,算工龄,有劳保,要请病假,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刘嫂这种属于外地户口,但家里男人是厂里正式职工的,生产组会把活分出来私下做,属于计件零活,没有正式工的各种福利。 生产组的工作大多是从附近工厂接一些简单的活计,所以工作的多少取决于工厂的效益和需求,工厂那边需求多,生产组的活计相应的也就更多。 所以很多人都会趁着旺季多接点活,等淡季了想接活都需要自己去抢去找人脉。 眼下正是工厂旺季,所以刘嫂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家外都要她都要两头兼顾。 “大妹子,你要想做活的话就赶紧接,最近活多,只要勤快准能赚到钱。” 刘嫂又感叹道,“城里就是这点好,只要有身份到哪都能找到活干,哪像村里面一年到头就指着地里那点收成!” 乔娜也深以为然。 “不过你和小陆啥时候结婚?街道名额有限,职工家属优先。”刘嫂又凑近说道:“不过上面有人走走关系,问题不大。” 乔娜也说不出个准日子,只能含糊地说“快了,快了。” 她在刘嫂的指导下帮忙糊了几个纸盒,意外发现这种工作只有脑子就能做,一点也不难,她心里也对小工作的事更加有信心了。 从刘嫂家里出来,乔娜回家收拾了一番,打算去居委会那边打探打探。 虽说她现在还不是厂职工的家属,没有厂里开的介绍信,但万一碰到工作机会呢,总比一直在家干等着强吧。 去居委会的路上要经过一条水塘。 乔娜看见有几个不大的小孩手上拿着木杆,木杆上吊着条细线,线头上绑着条小蚯蚓。 好像是在钓龙虾,她小时候也经常带上乔松,跟着村里男孩一起钓过,他们经常能钓一盆上来,带回去给一家人改善伙食。 不过……乔娜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大人看着。 乔娜觉得自己想太多,兴许这水塘不深,家长才放心让小孩独自在这里钓龙虾呢,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正准备走时,突然听见一声幼童的惊呼,“救命!” 乔娜来不及多想,顺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一个小男孩掉到了水塘里,这个水塘一点也不浅,小孩头都淹到水里了! 这个点大人门都上班去了,路上没多少人,水塘的位置又十分偏僻,平时基本没什么人经过,乔娜朝岸上那群吓傻了的小孩喊“快去喊大人!” 然后脱掉外套,跳进水塘准备捞人。 乔娜从小在江边上长大,整天和水打交道,水性自然很好。 不过也幸亏落水的是个小孩,要是大人她真不一定能拖得动。 费劲把人拖上岸后,乔娜来不及休息,当即给小孩做心脏按压,等小孩水吐出来后,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出来,人没事了。 大人这时候也赶来了。 “妞妞,不哭不哭,阿婆来了。” 趁那边祖孙俩说话的功夫,乔娜把长头发拧干,重新编起来,接着把身上的湿衣服水拧干才把外套穿上。 虽然大早上的,冷水一浸,冷风一吹还是挺冷的。 “阿嚏——”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小姑娘没事吧。”小孩的阿婆终于注意到她了。 乔娜抬眼看过去,咦?好眼熟,好像是她第一天来江州,带她找门的李组长。 “小姑娘是你啊!”李组长好像也认出她来了,急忙上前拉着她的手,担心道:“哦呦,手这么冰!赶紧跟我回家,我给你们俩煮姜汤喝,千万别冻感冒了!” 乔娜本来想直接回家的,可是想到李组长好像是居委会的人,心里一动,跟着她走了。 李组长家住在附近的弄堂,进门后是个小院子,里面住了好几家人,穿过院子中间的天井,来到李组长家的堂屋。 “小姑娘,你赶紧去屋里擦擦身,我把我媳妇的衣服拿来给你换。”李组长把两个落水鸡各自推到屋子里换衣服,她着急去厨房给两人煮姜水。 乔娜换好衣服后出来,小孩也收拾好了,她除了受了点惊吓外其它都挺好,这会已经活蹦乱跳起来了。 不过让乔娜惊讶的却是,“你是小妹妹啊?” “对啊姐姐,你是不是也被我骗到了,哈哈哈。”小男……女孩叉着腰生龙活虎,完全没了在水里时的凄惨模样。 不怪乔娜把小女孩认成小男孩,实在是孩子的头发剪得太短了,完全是男孩才会剪的小平头…… 难道城里小女孩都流行这种发型? 而且小妹妹落水时穿身上的衣服也灰扑扑的,不像现在穿着红色碎花的小裙子,露出灵动 的五官,很明显能看出是个小女孩。 “我叫妞妞,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妞妞是吗?你可以叫我小乔姐姐。” “小乔姐姐,等会我阿婆来了你帮我拦着点,我有预感,我今天死定了!”妞妞小小的人儿此时板着一张严肃正经的小脸蛋,看得人忍不住想捏捏她的小肥脸。 “阿婆来了!”妞妞突然面色一变,倏地闪躲到乔娜身后,只偷偷伸出头,像个侦察兵一样偷偷观测阿婆的行动轨迹。 “妞妞,快和姐姐一起来喝姜汤。”李组长端了两碗汤出来,脸上似乎没有要教训妞妞的神情,仍旧是一副慈爱的模样。 妞妞观察过后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逃过一劫,于是放下心来,开开心心地出来喝姜汤了。 乔娜也接过碗来喝,汤里应该放了红糖,味道甜甜辣辣,还怪好喝的。 喝姜汤的时候李组长还很热心地和她聊天,问了她的姓名,并十分真诚地感谢她今天救了妞妞。 等她和妞妞把碗底都喝干净后,她觉得浑身暖烘烘的,身上甚至出了点细汗。 李组长接过两人的碗放桌上,说时迟那时快,乔娜和妞妞都还没反应过来,一根磨旧了的枝条突然出现,接着就是妞妞吱哇乱叫的哭吼声。 “五月的天,阿婆的脸!!哇哇……你怎么骗小孩啊啊啊!!……” 乔娜尽量把自己当做一根没有感情的木桩,任由婆孙两个围着她转来转去。等李组长转累了,妞妞的后臀也接受够了惩罚后,一场大战终于消停了。 “小乔啊,让你看笑话了。妞妞从小就这么皮,但没想到她居然敢逃课去水里钓龙虾!”李组长喘着粗气解释。 妞妞只是个六岁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娃娃,上午她趁着学校课外活动的时候,老师一眼没看住,就和早就约好的隔壁班里的几个小伙伴,一起翘课来水塘这边钓龙虾。 现在正好是龙虾成熟的季节,河边上,池塘里,郊区没人管的地方,有不少人来这边钓龙虾钓小鱼。 妞妞虽然是个小女孩,但精力比一般男孩子还要充足,或者说比男孩子还要调皮捣蛋。 她五岁的时候和弄堂里的小伙伴一起出去玩,不知道从哪儿滚了一身的苍耳,不仅身上有,头发上也沾满了,一粒粒摘下来扯得小孩哇哇大哭,妞妞妈妈大手一挥,拿裁衣服的剪刀把她一头长发都剪了卖钱。 “妞妞皮是皮地咧……”李组长摇摇头,一句话把今天的事做了个总结。 李组长又拉着她唠了会家常,话题很快拐到找工作的事情上。 “生产组里我有认识的人,等我这两天过去帮你问问。”李组长为人热情但也不是见人就帮的傻大姐,找工作这种事平时得由熟人带上礼物,上门来好声好气哄着求她帮忙,她才会找生产组长说几句好话。最后成不成也不一定。 李组长心里清楚,今天要不是小乔,她的宝贝孙女可能就要溺水了。 过命的人情不能含糊。 眼下既然小乔需要工作,她也有这个能力帮一把,既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又能帮到这个合眼缘的小同志,她当然乐意帮小乔这个忙。 “谢谢李组长!”乔娜道。 她没想到出了一趟门还能收获意外之喜,她心里高兴脸上笑得更甜,李组长见她格外讨喜可爱,心里也越来越稀罕她。 - 乔娜在李组长家里把自己衣服烤干了,重新换上后,就先离开了李组长家。 她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菜市场,买了一个小南瓜和马铃薯,又捡了一把不太新鲜的豇豆,掐头去尾还是一把好豇豆。 回去路上,她又路过了上回碰见过的废旧物品收购站,这回她走了进去,直截了当和里面拨算盘的大爷商量,卖了她又黑又长的两根辫子。 乔娜和大爷讨价还价一番,终于用五毛钱大洋把自己的辫子给卖了。 出了废品站,乔娜觉得脑袋都轻了不少。 晚上回去后,陆淮西看见她的短发,着实好奇打量了一番,乔娜做事时总能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 “短发很丑吗?”乔娜没憋住,转头问他。 “不丑。”陆淮西举起手里切了一半的小南瓜,比了比说:“很可爱,像南瓜盖。” 乔娜:“……” 11. 第 11 章 乔娜勉强当陆淮西在夸自己的发型可爱,呵呵笑两声,转身做饭去了。 晚饭,乔娜切了小半个南瓜和马铃薯一起做了一锅浓郁的蔬菜汤,清炒马铃薯丝,还煎了一个土鸡蛋。 下午她和刘嫂闲聊时聊到了翻砂工,翻砂工和普工不一样,每天在高温条件下工作,消耗体力极大,工人每天都要点吃点荤腥才能保持体能。 刘嫂家里肉和蛋基本上就紧着男人和孩子吃,不过她看出来刘嫂有点重男轻女,估计家里几个女娃吃不上几口肉,都给刘贵一个人吃了。 江州市民每月能有2斤肉票,翻砂工属于高温工种,每月会额外补加1斤肉来补充营养。 但是鸡蛋没有高温补贴,仍旧只有半斤,一个人一个月大概五个左右的鸡蛋。 肉票珍贵不能每天都吃肉,她计划过几天去市场排队买猪肉,买脂肪多的大肥肉,不仅能炼猪肉还能吃到嘎嘣脆的猪肉渣。 鸡蛋数量有限,她计划一个礼拜给陆淮西吃一次,不能一次性全吃了,不然月头都吃了月尾就只能看着别人家馋嘴。 可是陆淮西却将煎鸡蛋一分为二,将其中的一半夹给乔娜。 “你吃吧,我都不用干活,不必吃鸡蛋。”乔娜挪开碗拒绝道:“这是给你补身子的。” “谁说你不干活?”陆淮西不赞同地摇摇头:“难道我家里出了田螺姑娘,是她帮我打扫房间,也是她给我做的这顿晚饭吗?” 没等乔娜反应过来,他放下筷子,仿若不经意地扫视她一圈,神色莫名道:“你太瘦了。” 太瘦了……乔娜没办法否认,农村条件不好,她们村就没出过几个胖子。 就连她弟弟乔松,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实际上人也精瘦精瘦的,身无几两肉。 其实乔娜知道他是在找借口让自己也吃鸡蛋,她本来也不喜欢在人前让来让去的,显得不大气,就当是跟他借的鸡蛋,等以后赚了钱再还给他。 “谢谢。”她小口吃着鸡蛋,哎呀~真香~看来舍得用油做出来的食物就是好吃。 她以后找到工作,赚钱了,就每天买两个鸡蛋,她和陆淮西一人一个,天天吃得满嘴流油。 乔娜原想让陆淮西带饭去厂里吃,但看看如今越来越热的天气还是作罢。 饭后,陆淮西在筒子楼里又呆了一会,这几天两人的相处没有开始那么生疏了。 乔娜就和他说了今天下水救人的光荣事迹,并发表了长头发十分碍事的感想。 “今天差点被长发害死。”乔娜真是想想都觉得后怕。 救人的时候头发好像勾到他们捉鱼虾的地笼,她费力半天,生生扯断了一截长发,才换得挣脱束缚。 她转而又想到,以她目前头发的长度至少能省一半洗发水。 顿时又觉得自己果然英明过人,做出了十分正确的决定,剪掉长发后的一丝忧愁情绪也彻底被冲淡。 乔娜自我感觉良好地一直在说,没注意到陆淮西逐渐蹙起的眉间。 “你跳水救人了?”陆淮西声音发沉地问。 “救了个小女孩,叫妞妞,你知道她是谁家的小孩……”乔娜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她意外地看着对方,问:“陆淮西……你怎么了?” “抱歉,我……”意识到自己有几分失态,陆淮西当即缓和了眉眼,解释道,“你救了人很好,我只是……你受伤了吗?我很担心你。” 短短两句话,其中包含了说话人的担忧、关心和护短,不关心她救了人,又救了谁,只关心她有没有受伤,真心实意担忧她的安全。 乔娜心中酸涩,救人的时候她头脑发热什么也没多想,一心只想救人。 救人之后知道是李组长的孙女,她反而暗喜自己运气真好,救了“人脉”的孙女,以后找工作有门路了。 陆淮西三言两语的关心话语,瞬间就叫她心中一紧,酸涩感溢满全身,她忍不住想起爸爸。 爸爸当初就是和他一样,凭着一股冲动下水救人。 今天把妞妞救上岸后,她心中也有隐秘的后怕,害怕和爸爸一样下了水就再也上不了岸了。 “今天天气挺热的,下水没那么冷,而且李组长还给我煮姜汤了……”乔娜眨了眨眼,强压住眼眶的胀热,她暗自平复心绪,尽量让陆淮西放心:“那碗姜汤还挺好喝,甜甜辣辣的,我整碗都喝完了。” “我每个月有四两糖票,我们可以自己买白糖和生姜煮水。”陆淮西淡淡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乔娜觉得陆淮西说话的语气好像还是有点不高兴。 她哭笑不得地逗他开心,附和道:“好喝也不能随便煮着喝啊,又不是天天都会落水。还不如直接去副食店买水果糖吃。” 乔娜说完真的忍不住笑了起来,陆淮西见状,破功似地也跟着弯起唇角,刚才心酸凝滞的氛围一扫而空。 - 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陆淮西不放心她一个人,想留下多陪她一会。 乔娜不想耽误他休息,很快将他打发回去。 乔娜洗漱过后,照样把衣服洗了往楼底下晒,她本想让陆淮西把车间里的脏衣服带回来自己一起洗了。 对方闻言顿了下,随后以车间的衣服太脏,带回来洗不方便为由,婉言拒绝了。 乔娜瞧他目光闪躲,似乎有些不好 意思。 好像他们俩真是小两口一样,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讨论着有关洗衣服的话题,顿觉羞涩,也红着脸不说话了。 经历了风波不断的一天,乔娜睡得很沉。 隔天难得起得晚了些。 乔娜着急起床查看煤炉,昨天晚上封了一晚的煤炉没灭,她打开炉底风门,添上新炭,慢慢引火。 昨天晚上剩了点米饭,乔娜简简单单做了一顿开水泡饭解决早饭。 去水房洗碗,碰上刘嫂和田丽丽,刘嫂一见到乔娜的发型,就稀奇地围着她打转,“你咋把长辫子给绞了,还剪这么短,多可惜啊!” “头发太长了难打理,现在我洗完头发没一会就干了,多方便啊。”乔娜有些尴尬地摸摸发尾,解释道。 “说得也是,眼见天就要热了,剪短了是方便。”刘嫂说。 其实刘嫂头发也不长,刚刚好能扎起来的程度,她感慨地说道:“不过我也是没办法,我还是更喜欢长头发,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多好看啊。” “啧。”田丽丽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乔娜和刘嫂都听见田丽丽的那声“啧”了,乔娜没和田丽丽相处过,不知道她突然出声是对着谁,又是什么意思,因此没有吱声。 刘嫂可太了解了,田丽丽一撇嘴就知道她又开始犯毛病了,刘嫂可不惯着她的臭毛病,张口就喊:“你什么意思啊?啧什么啧,你笑话谁呢。” 田丽丽一点也不怵,仿佛这已经不是和刘嫂的第一次言语冲突,反击道:“谁老土我就啧谁。” “你有什么可傲的,不就是城里人吗,城里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跟俺们乡下土老帽一样住筒子楼。”刘嫂像被点燃了的炮仗,当即反唇相讥。 被自动带入“乡下土老帽”的乔娜:…… “真是乡下人,辫子剪了就剪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又不是不长了。国营工厂的正式女工们,早就时兴短头发咧。”田丽丽嘴上也不饶人,朝向新邻居,又啧啧两声说:“不过你在哪找的剃头匠,手艺也太差了,剪得乱七八糟的。” 刘嫂立马反击,“小乔剪得像南瓜盖关你什么事,看多淳朴啊,一看就是俺们村里娃娃,哪像你们城里的小妖精。” 乔娜:…… 田丽丽扑哧一声,“对对对,太形象了,像个南瓜盖。” 乔娜无奈,她硬是拽着刘嫂就要回去。 “等等,小乔是吧。”田丽丽笑完后心情很好,“你一会来我家一趟。” 乔娜不明所以,和刘嫂对视一眼,刘嫂很仗义地挺起胸膛:“别怕,我跟你一起过去,看她能搞什么鬼。” 12. 第 12 章 两人各自回家放下碗筷,来到田丽丽家门口,门开着,田丽丽从里面喊了声,“进来吧。” 乔娜见过陆淮西家,去过刘嫂和李组长家里,从没哪一家像田丽丽家一样,让人进门就眼前一亮。 首先就是香,像是花露水的薄荷香,又像是香皂上淡淡的花香,又夹杂着不知名的香脂味道。 乔娜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东西散发的香气,也许是田丽丽家里有太多染发香味的物品了,各种香气交杂才有的独特气味,总之就是很香。 其次就是家里五花八门的家具摆件,进门就是一张小方桌,桌子铺了白色碎花的桌布,桌子上面摆着田丽丽和她男人的结婚照。 方桌对面竟然是带玻璃镜子的双开门实木衣柜,镜面清晰地照出她面上的好奇。 筒子楼内部空间基本一致,田丽丽的屋子和陆淮西家格局一样,只是田丽丽家里用木头将一间大房隔成两间,一间卧室,一间客厅,中间用一块碎花布帘隔开。 此时布帘被拉开,能看见里面摆放着一张精致的梳妆台,台面上放着一面镜子,木梳,头花,女人家用的罐装雪花膏,还有一瓶用了小半的友谊牌花露水。 乔娜猜测屋里的香味大多来自于那张梳妆台。 她转头看向刘嫂,见她也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心想还真是两个名副其实的“土老帽”,村里哪见过这么好的房子啊。 “站着干嘛,那边有凳子,坐吧。”田丽丽招呼乔娜坐下,对不请自来的刘嫂也没多说什么。 “丽丽姐,你要我来,是有事吗?”乔娜和刘嫂坐下后,问道。 “我来帮你的南瓜盖修个型,帮你修个好看的南瓜盖。” “你会剪头发么,在这逞能。”刘嫂突然插了一句。 “我是不是逞能,试试不就知道了么。”田丽丽笑着看向乔娜,然后不经意朝刘嫂挑了下眉。 乔娜:…… 乔娜不是不知道收购站的大爷一刀切的手艺有多一言难尽,但眼下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她没功夫管发型好不好看,只要别把她剪秃就行。 但从剪完后大家的一致反应可以看出,头发确实剪得很失败。 田丽丽提出帮自己修剪头发,也许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糟糕的发型吧…… 而且人家都主动提了,说明她手上有两把剪刀,会理发这门手艺? 乔娜没怎么犹豫,点头答应了。 田丽丽话不多说,十分利落地用一块旧布围住她的脖颈,拿起一旁锋利的大剪刀,将她的头发用水打湿后,开始一层层修剪起来。 乔娜安静坐着,耳边持续传来咔擦咔擦的声响,余光瞥见一缕缕碎发正簌簌往下落。 约莫半个小时,田丽丽终于停手。 “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原来好看多了?”田丽丽帮她脖子上的碎发扫干净,把围布解了,拿了一面镜子递给她。 乔娜对着镜子左看看又看看,发现自己的发尾被剪的微微向里内扣,也不像原来那样一刀切像个南瓜盖了,真是好看不少,她惊喜道:“丽丽姐,你手艺也太好了。” 就连刘嫂也围着乔娜不住地瞅来瞅去,不得不真心说一句,“你还真会剪头发啊!” 田丽丽的父母是本地人,田妈妈从小就爱打扮小田丽丽,从发型到服装每天把女儿装扮成年画娃娃一样,导致田丽丽从小就是个时髦的小姑娘。 在田妈妈去国营理发店打理头发时,小田丽丽就认真地观察那些理发师傅们,看他们怎么拿剪刀,怎么修剪头发的。 稍微大点,她还攒零花钱买了一本《理发技艺》,研究市面上最时髦的发型,平时也会拿家里人的头发试手,时间一长就无师自通,慢慢练出一手理发的好手艺。 “你坐下,我也给你修一修。”田丽丽不计前嫌,早就看不惯刘嫂一头乱糟的头发,想给她理理了。 “你要钱不?”刘嫂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且警惕地说:“要钱我可不剃。” 田丽丽似乎被噎住了,转瞬又觉得对方本应如此,习惯就好,于是回道:“免费的。” 此刻,刘嫂也忘了从前和田丽丽的种种矛盾,欣然地让她免费为自己剃头。 乔娜在一旁帮忙举镜子。 田丽丽手速很快,乔娜眼看着她一手拿发,一手执剪,没俩下就剪出一个好形状。 结束后,刘嫂十分满意地对镜欣赏自己的新发型,“哎呀,田妹子,你手艺是真不错。” 农村人就这样,没有隔夜仇,这会心里高兴了,嘴上也热热乎乎地和人有说有笑:“小田,我和小乔妹子一会要去菜市场买菜,你和我们一起去不?” 乔娜也在一旁搭腔,“丽丽姐,今天菜市场有猪肉卖,现在赶紧去的话应该还能挑上好肉。” 田丽丽在副食店上班,店里平时也定时供应猪肉,店里员工平时想买肉就能买到,不用辛苦排队和别人抢。 而且客人买剩下的边边角角,她们这些员工也能捞着,家里时常能见荤腥,所以不怎么馋肉。 而且今天她要去父母家一趟,就没和她们一起去菜市场,不过约了下次有空一起去。 菜市场不是天天都有猪肉卖,每周一三五七限量供应,要想抢到好的部位需要早起排队抢购。 刘嫂说她认识卖猪肉的师傅,已经提前让他留了好肉,安抚乔娜不用着急买不上。 快到九点了,菜市场里排队买肉的人还有很多,乔娜和刘嫂前后排队,等轮到她们的时候,卖肉师傅果然和刘嫂认识,一出口就能听出和刘嫂一个口音。 卖肉师傅明目张胆把提前割好的肉拿出来,自然让排在后面的人有怨言,但是没用,卖肉的是大爷,想给谁肉就给谁,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乔娜没有卖肉师傅那么心安理得,接过猪肉就放进篮子里用布遮住,还是不要太惹眼得好。 两人买了猪肉后,又奔去别的菜摊买了些新鲜蔬菜。 这个时节各种各样的蔬菜瓜果纷纷长出了第一茬,正是吃鲜的时候。乔娜又买了点小青菜和蚕豆,刚好够家里吃两天的量。 “这猪肉真新鲜,谢谢刘嫂,今天多亏你了。”乔娜从篮子里拿出一把蚕豆,准备塞给刘嫂,以示感谢。 “干啥干啥,一句话的事儿你跟我客气啥。”刘嫂捂住自己的篮子,坚决不要她的蚕豆。 乔娜知道刘嫂一家生活不易,硬是把蚕豆塞给了她。 到家后,乔娜放下食材,准备好好处理这些食材。 她在市场花大钱买了两斤猪五花,一层肥肉一层瘦肉,肥肉割下来炼油,炼油剩下的猪油渣吃起来干香酥脆,再撒点辣椒粉,越嚼越入味。 瘦的那层肉她拌好调料放盆里腌制,等晚上陆淮西回来做新鲜的给他吃。 中午乔娜用新炼的猪油煮了挂面,下了点小青菜,配上猪油渣一起吃,实在是非常满足。 下午睡了会午觉,醒来后躺在床上翻看陆淮西给她带的《西游记》,一册书很快就看完。 乔娜仍意犹未尽,琢磨着什么时候挣钱了把剩下的几册都借回来,一口气全看完了,过过书瘾。 陆淮西下班回来给她带了一网兜的枇杷,现在正值枇杷上市,乔娜洗干净吃了一颗,“好甜!” 她递了一颗枇杷给陆淮西,好奇问:“在菜市场买的吗?我今天也去了怎么没看见?” “没去菜市场,路上遇见的小贩,说是刚从树上摘下 来的,我见新鲜就买了。”陆淮西剥皮吃了,入口酸甜开胃,又见对面人吃得开心,心情愉悦的同时,又剥了一颗吃。 乔娜很是惊讶,她凑近了低声问,“路边上买的?那不就是黑市吗?” “不用担心。”陆淮西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好笑,不忍见她真的担忧,慢慢和她解释起来。 自从回复高考以来,民心躁动,社会氛围鼓噪,群众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江州这边港口多,自古贸易往来就比内陆地区频繁。住在这儿的居民,尤其是郊区的一些农民,时常会在路边、码头等一些行人多的地方,摆摊做点小买卖,组成自由交易市场,是具有江州特色的“黑市”。 大家趁着天黑看不清偷偷买卖鸡鸭鱼肉、蔬菜水果,天亮前摆摊,天亮就收摊。 电机厂的位置临近郊区,路上偶尔也有胆大的农民,偷偷摆摊买卖自家攒下的农产品。 其实乔娜不用担心,大家街里街坊的,偷偷买点蔬菜水果各自都心照不宣,除非有什么深仇大恨,否则没人会多嘴说什么。 乔娜放下心来,接着和陆淮西一起分吃枇杷。 她本想分点枇杷给田丽丽家小孩吃,感谢她今天帮自己修剪头发,但又怕被刘嫂看见心里有意见。 倒不是她小气,刘嫂家里毕竟有三个孩子,陆淮西买的枇杷不够这么多人分,想想还是作罢,等她以后挣钱了再买点东西还礼吧。 “你又剪头发了?”陆淮西突然凑近,吓得她差点被果肉噎住,上身下意识地往后一仰。 陆淮西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心中一动,撩起眼皮,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感觉发尾和早上比有点变化。” 她是忘记和陆淮西说她又剪头发了…… 不过陆淮西观察地还挺仔细,这都能被他发现:“哦,是隔壁丽丽姐帮我修的头发!” “她居然会剪头发!”乔娜又道。 “我觉得她手艺很好!” “你觉得怎么样?” 为了掩饰刚才瞬间的心慌,乔娜不过脑地秃噜了许多话,她下意识转了转脑袋,故意把头发凑到他跟前给他看,仿佛很专心地在和他探讨自己的发型。 “嗯,我看看……”陆淮西的目光慢悠悠落在她的发顶,顺着发丝缓缓向下,滑至发尾…… 乔娜觉得对方的视线如有实质,仿佛有一双温热的手掌,专心抚过他目光所至的每一根发丝,叫她心头莫名发颤。 对方轻笑一声,抬起眼眸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很好。” 乔娜面上骤然一热,眼看就要熟透,她睫毛不停扑闪:“我……我是说丽丽姐的手艺。” “哦,我说的也是。”陆淮西盯着她的睫毛,低声笑道,“乔乔以为我说什么?” 乔娜完全像一颗熟透的红冠牌糖心苹果,嚅嗫着说不出话…… 倏地,她心头警铃大作,总觉得此刻萦绕在身的氛围过于危险。 浅薄的经验,使她不懂这种警惕感是源自何处,只觉得让人隐隐不安,叫她心中生出尽快抽身逃离的念头。 她找了个借口去外面厨房,转身的瞬间那种让人不安的躁动就消失了…… 晚上做了瘦肉炒蚕豆和南瓜蚕豆汤,两个人都吃得满嘴油亮,米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一碗,异常幸福。 吃完饭,时间还早,陆淮西没和平时一样,饭后没什么事就直接回宿舍,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乔娜。 “《曹禺选集》!!!”乔娜看到书名先是一喜,唇角还没咧开呢,倏地一惊,她一把将书藏在身后,凑近了小声道,“这书你从哪来的?” 不等人回答,又焦急询问:“是正经书吗?” 13. 第 13 章 “想什么呢。”陆淮西不急不缓地笑道,“我在厂图书室借的书,保证来路正规。” 听见这话,乔娜绷直的脊背才松了下去,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我这叫小心为上。” 真不怪乔娜草木皆兵,实在是以往的经验让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去过十年,《曹禺选集》这类书是被定义为“大毒草”的存在,全面封禁,不准人传阅和私藏的。 即使她知道从今年开始,已经有很多被禁止的书籍被解封甚至重新刊印了,突然间看到,还是会下意识地选择藏匿,不敢被人发现。 “喏,我办了借书证。”陆淮西又从挎包里翻出一个浅红印刷的小本本,中间印了“借书证”三个黑字。 乔娜拿过借书证来看,翻开第一页,借书目录第一行写了借书日期和书名,这是一本新的借书证。 “你今天刚办理的?”她惊讶地问道。 陆淮西顿了顿,没有选择隐瞒,“嗯,中午有空就去办了,你以后想看什么书和我说,我去图书室借。” 乔娜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你是为了我去办理的借书证?” 闻言,陆淮西顿了顿,温润的眸子定定看向她,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那双眼睛第一次距离乔娜如此地近,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陆淮西的瞳孔不是纯黑,而是泛着茶褐色的光晕,里面仿佛藏着无形的引力,牢牢吸住她的目光,使她不能挪开视线。 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乔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 她循着本能回答,“因为你知道我喜欢看书。” 陆淮西闻言静了一瞬,心底有些五味杂陈,暗自叹息一声,随即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乔小娜同志,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喜欢看书啊。” “哦,对哦,那你是自己想看书才去办的证吧!”乔娜顿时恍然大悟。 转瞬又觉得不太对劲,要是这人想看书怎么不早点去□□,干嘛偏要等自己来了才去办? 而且总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不怎么令他满意,不然他怎么露出一副无奈又纵容的怪异表情,像是挠痒痒没挠到实处,满脸不爽又无可奈何。 没等乔娜细想,陆淮西朝她伸出手,乔娜下意识将手里的书递还给他,“你看吧。” “以前看过曹禺的书吗?”陆淮西接过书,当着乔娜的面掀开书页,缓慢地翻到目录页。 乔娜果然被吸引了,探过身子,目光直勾勾盯着目录页,“没有啊。” “那一起看吧。”陆淮西貌似不经意地提议。 “好啊,我帮你翻页。”乔娜对没看过的书本没有抵抗力,很轻易地就答应了和他一起看书。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在台灯下看《曹禺选集》,总共三篇,《雷雨》、《日出》、《北京人》,第一篇是《雷雨》。 《雷雨》总共四幕,他们花了一个小时看完了第一幕,这一幕的结尾是周朴园命令两个儿子周萍、周冲,跪劝母亲繁漪当众喝药,繁漪被逼到精神崩溃。 乔娜身临其境,痛斥“繁漪终究信错了人,爱情果然是最不可靠的!” 陆淮西:“……嗯,你说得对。” 两人约定谁也别抢先看后面的剧情,等明天再一起往下看。 - 隔天。 乔娜和李组长约好,今天在李组长家碰面。 出门前,她把昨天没舍得吃的枇杷用旧报纸裹住,拿草绳捆上,直接拎着到李组长家。 “李组长,昨天刚买的新鲜枇杷,带给妞妞尝尝。” “哦呦,来就来了,这么见外干嘛呀。”李组长亲亲热热地挽着乔娜的胳膊。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吃个鲜。”乔娜说。 乔娜一开始想,就算带了什么贵重东西,李组长也不会收下。不如带点新鲜水果给妞妞吃,李组长看起来很疼爱孙女,给妞妞送吃的能让婆孙俩都高兴。 “妞妞上学去了,上次过后一直嚷嚷着要找你玩去,这孩子整天像个皮猴子一样,也不知道随了谁。”果然提到妞妞,李组长就一副嘴上数落不停,眼底却藏不住的疼爱的模样。 乔娜也喜欢妞妞,觉得自己和她有缘分,让她想到乔兰小时候,虽然俩人性格天差地别,完全迥异,但同样天真可爱,让人忍不住从心里疼她们。 俩人围绕着妞妞浅聊了几句,才说到正事。 李组长说已经和生产组的人打好招呼,一会带乔娜去那边认个脸,以后自己直接去生产组领材料就行。 李组长随后又叮嘱,“工作都是先紧着正式员工优先,忙的时候大家都有活干,闲的时候到你手上的活就会少很多,到时候千万不要有心理落差,踏实干怎么都有活。” 道理乔娜都明白,简单来说,像她这种非正式临时工的活,都是从正式工手指缝里流出来的,人家吃饱了她就能吃到,连正式工都吃不饱她就只能挨饿了。 “我明白的,谢谢李组长。”乔娜懂事地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生产组看看。” 说是生产组,其实就是巷子里的两间旧房子改造的小仓库,门口摆两张旧木桌当做办事处,工人们都在这儿登记领活。 小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手工材料,除了纸盒外,还有劳保手套和纽扣等物件。 “除了糊纸盒,还有缝扣子,缝手套,纳鞋底等工作,领了活可以带回家做,只要做好按时送过来就行。” 说话人是生产组的钱组长,和李组长一般五十上下的中年女性,而且看起来和李组长交情不浅,俩人凑到一起有说有笑的。 钱组长说话做事十分干练,得知她的情况后,今天就让乔娜领了纸盒回去,“你和临时工一样计件做工,工钱按天计算。” 乔娜来的时候两手空空,钱组长见状借给她一个蛇皮袋,用来装纸盒,等下次过来再还回来。 乔娜自然万分感谢,她和钱组长道过谢后,又和李组长分开,独自拎着蛇皮袋回筒子楼。 手上的纸盒分量不重,只是体积较大,她手心攥紧蛇皮袋满心欢喜地想:我终于要挣钱啦! 回到筒子楼,在楼下遇上正从外面回来的刘嫂,刘嫂手上拎着旧篮子,像是去菜市场买完菜刚回来,她朝乔娜笑道:“小乔妹子,你一大早去哪儿了,我去你家都没找到你。” “刘嫂,我去生产组领纸盒去了,没在家。”乔娜半路上拎累了,直接把蛇皮袋甩到背上,站在两只手被占满了,只好努努嘴示意她往自己背上看。 “你去干临时工了?正好,以后咱俩可以一起干了。”突然多了个和自己一起干活的同伴,刘嫂非常高兴。 “啊,对了!”刘嫂端起菜篮子:“郊区那边的河堤上长满了荠菜,可新鲜了,我一早上就摘了一大篮子!” “荠菜?哪个公社的?能随便摘吗?”乔娜好奇地问。 “嗨,郊区那片野地,不属于哪家公社,随便摘,没人说。”刘嫂摆摆手,“现在这个季节满河堤都是,很多人去摘,你要想摘,明天我带你一起去。” “那说好了,我们下午一起糊纸盒,明天一起去挖荠菜。”能得到免费的野菜,乔娜十分高兴。 俩人约定好后就上了楼。 乔娜把蛇皮袋扛回家堆在门后,这个位置很隐蔽,显得没那么杂乱。 她太兴奋了,兴奋到想立即着 手干活。 中午饭只简单热了热昨天吃剩的白米饭,就着猪肉渣和咸菜一起吃了,吃完立刻投入到糊纸盒的工作中。 生产组的纸盒大致分为火柴盒,药盒,点心盒三种类型,乔娜这次分到的全是小巧的火柴盒。 糊纸盒的步骤说来也简单,熬浆糊,刷浆,定型,分类捆扎,用不到什么高难的技术,新手也能很快上手。 她在刘嫂的帮助下熬好浆糊,带着浆糊和纸盒去刘嫂家,两个人一起干活不会那么枯燥。 由于之前在刘嫂家里已经动手做过,所以她糊了几个之后就已经非常顺手。 两个人坐在刘嫂家,边聊天边动手,时间很快就过去。没几个小时,她领回来的纸盒已经全部糊好。 她今天领的任务不多所以速度较快,等自己这边结束后就帮着刘嫂一起糊。 下午的时间飞速流逝,三个女娃娃已经放学回家,见到她非常有礼貌地喊,“小乔阿姨好。” 乔娜笑着应了,看三个小姑娘放下书包,最大的盼弟一点不让大人操心,自觉带着两个妹妹帮妈妈做家务。 家里人多有点站不住脚,乔娜也抱着纸盒回去了。 乔娜把糊好的纸盒搬回去,仍旧放在门后面晾着定型。 孩子们放学了,那离厂里下班时间也不远,乔娜开始着手做晚饭。 陆淮西下班回来,看见门后一地的纸盒很是惊讶。 乔娜之前没和他说李组长帮她找工作的事,老话说得好“事以密成”,而且事情没成功之前她也不好意思过于张扬,万一失败就太丢人。 幸好她成功了。 把前因后果和陆淮西细细道清后,他同样很为乔娜高兴:“还有纸盒吗?我也一起糊。” 乔娜表示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他想帮也没任务了,不过乔娜想起来一件事,她问陆淮西,“咱家有竹篓吗?” 钱组长今天借了蛇皮袋给她装纸盒,但她觉得用袋子拎着不太方便。刘嫂说可以用竹篓装,本来纸盒分量也不重,背在身上不累人,还能解放双手。 刘嫂说她认识隔壁楼栋一个编竹篓的工匠,人家自己私底下偷偷做点手工活贴补家用,让她不要对外声张。 新竹篓价格有点贵,她想先问问陆淮西,如果他这儿没有的话,她还是继续用蛇皮袋将就,等她存够钱再考虑买不买。 刘嫂介绍的那个还是算了,她不敢冒险私底下偷买,万一被人举报当成投机倒把的抓了就得不偿失,还是谨慎为上。 陆淮西低头想了会,说,“旧竹篓可以吗?” “只要能装纸盒就行。”乔娜见状猜到他应该有门路,不过还是提前说,“如果要花钱就算了,我用蛇皮袋也能将就。” “不用花钱,车间里就有。”陆淮西让她放心。 竹篓是翻砂车间少不了的工具,辅料间常有破损的竹篓堆放,陆淮西打算明天去车间看看。 晚上用猪油下挂面吃,配上蚕豆笋丁码子,热乎乎地吃完后,依旧是陆淮西洗碗收拾。 饭后,陆淮西和昨天一样没急着回宿舍,准备和乔娜一起看《雷雨》第二幕。 外面天色早已黑透,窗外是沉沉的墨色。 窗内,桌上老旧的台灯落下昏黄的灯光,陆淮西和乔娜并做在一条长条凳上,陆淮西拿着书充当书架,两人上身在不知不觉中挨得极近。 一页看到末尾,陆淮西翻开下一页,两人的目光一同落下,共同下一段文字。 灯下共读,时间飞逝。 读完最后一幕,乔娜忍不住皱眉,再次发出一声感叹,“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 陆淮西:“……嗯,不错。” 14. 第 14 章 乔娜和刘嫂约好了今天去郊外挖荠菜,俩人都是勤快人,天不亮就起床,准备趁凉快早去早回,避开日头最毒辣的时候。 外面天还黑着,也没有路灯,俩人带了一只手电筒,出了筒子楼走了一会天空才泛起鱼肚白。 乔娜和刘嫂各挎一只旧竹篮,乔娜将自己昨天蒸的红薯递给对方,“刘嫂你起这么早,孩子们咋吃饭咋上学啊?” 刘嫂也不客气,接过红薯大口啃起来,“俺早上起得早,早饭都给她们做好了放锅里热着,起来能直接吃。” 说话的同时,刘嫂抽空从篮子里拿出馒头给乔娜:“孩子们不用管,俺家盼弟能照顾妹妹们。再说了,你刘哥在家呢,俺放心着呢。” 盼弟是刘嫂大女儿,乔娜见过几回,一个文静内向的小女孩,平时总帮着刘嫂照顾来弟和望弟。 有一回她去刘嫂家串门,一进门就见盼弟瘦瘦小小的身子,背上背着最小的妹妹,手里拿着比她还高的拖把正弯腰拖地。 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整天抱着大伯家的妹妹乔兰,洗衣砍柴,做饭扫地,走遍村里角角落落。 所以她一见盼弟就觉着亲切,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不免对她有几分心疼。 “你家盼弟真懂事,一点也不让大人操心。”乔娜夸道。 “嗨,闺女也就在家这几年能帮到我了,等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刘嫂摆摆手说。 乔娜一时无言。 重男轻女是大多数这一代人根深蒂固的思想,她大伯一家不就是因为没生出来儿子,才一直捆绑着乔松,不让他离开自己身边,生怕百年后没有儿子养老送终。 轮到她这个亲侄女,就随随便便养着,没指望她能成什么大事。 从某些方面来说,她也是“重男轻女”思想的受害者。 乔娜没办法改变这种从根里生出来的顽固思想,她也很无奈,别人的家事她也没办法插手,也就只能旁敲侧击地多说说小姑娘的好话,让刘嫂对盼弟还有来弟和望弟再好一点。 俩人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来到郊外河堤,和城里不同,这一片没有多少高楼,全是低矮的农家自建房,还有成片的稻田和菜地。 “妹子,咱们只要别动人家地里的东西,这片水塘边上的野菜随便挖,没人管。”刘嫂指着脚下绿油油,散发着新鲜气息的荠菜嘱咐道。 “行,咱们今天多挖点,回去吃荠菜席。”乔娜也很高兴,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开始铲地。 荠菜这个东西和别的野菜不同,感觉全国各地哪都有,她老家也很常见。 春天到时绿油油、一簇簇地开满村头村尾,是粮食紧缺时最好的蔬菜补给。 在乔娜眼里,荠菜的味道比许多需要花钱买的蔬菜还要好吃,而且没有什么独特的气味,一般大众都能接受。 荠菜能用盐粒腌了做咸菜,能做馅料包饺子,能直接拿来炒鸡蛋炒香干,还能用来做荠菜豆腐汤,是一款百搭的好吃的野菜。 两人蹲地上吭哧吭哧,边挖边聊挖了三个小时,等日头上来开始晒人了才罢手。 “刘嫂,这一篮子够吃好几顿的。”乔娜擦了把头上的汗说。 “那咱回吧,快到点了,趁天没热前赶回去。”刘嫂说。 两人又走了一个小时回筒子楼,到家正好是做午饭的点。 到了楼下,乔娜停下脚步没进去,“刘嫂,我还要去菜市场买点香干木耳,你先上去吧。” “你等会,干货去菜市场买干啥。”刘嫂叫住她,“去副食店买啊,你沿着这条路左转再走几步就到了。” 刘嫂说香干、木耳这些豆制品在国营副食店也能买,让她别跑那么远去菜市场了。 乔娜把荠菜篮子给刘嫂让她帮忙带回去,自己独自快步往副食店走。 果然如刘嫂说的一样没走几步就到了,店里人不多,只有一个女售货员坐在柜台后面,乔娜走过去说:“同志,麻烦称两块香干、一两黑木耳和四十张饺子皮。” 没人应答。 “同志,我要买东西。”乔娜提高音量。 “……” “同志,您听见了吗?帮我称点香干和黑木耳和饺子皮。”乔娜朝售货员喊了声。 “吵什么吵,我又不是聋子,喊这么大声干嘛。”尊贵的售货员终于抬起头说话了。 乔娜心想,我不说大声点你能理我吗?上班时间光顾着看书,连店也不看了? 说着,她瞥了一眼售货员手上拿着的书,是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 高考复习资料? “副食本拿过来。”售货员不耐烦地伸手。 “副食本?”乔娜疑惑道。 陆淮西给她的一堆票据里,好像有一本副食本,说是来副食店买东西的时候要用的,不过她一次都没用过,也不知道买香干和黑木耳要用到,所以她没带在身上。 “没带啊?”售货员见她点头后更不耐烦了,“没带副食本来买什么东西,不是白给我找事么,浪费时间。” 或许是听出了乔娜的口音,她又低声嘀咕了句:“乡下人,每见识。” 乔娜:“……” 乔娜心里憋着火,刚要上前理论两句,突然从休息室的门里走过来一个人,“小乔?” “丽丽姐?”乔娜知道田丽丽在副食店工作,听刘嫂说的,只是没想到就是这家店。 “副食本忘带了?”田丽丽说完,对另一个售货员说:“我来吧。” 另一个售货员闻言也没说什么,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继续看书去了。 “丽丽姐,我先回去拿副食本再来买吧。”乔娜说。 “回什么呀,你先买着,我给你记账。”田丽丽喊住人,凑近了和她说悄悄话,“你别放在心上,小娟这阵子一心铺在高考上,这不快到时间了么,她心里焦急上火,不是冲你的。” 参加高考? 乔娜听见高考两字,不由得偷偷看向一旁,正闷头复习的小娟。 她眉头紧皱,两只眼睛底下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死样,此刻正死死盯着书本。 嘴上还长了几颗红色的燎泡,明显就是熬夜复习上火了。 数数日子,离这届高考确实没几天了。 不说小娟,乔娜最近在筒子楼里都能察觉到高考 临近时的紧迫感。 筒子楼一楼有一户董姓人家,家里女儿是今年刚回城的知青,人去年也参加了高考,但是差了几分落榜了。 今年一鼓作气什么工作也不干,她家里人专门给她隔了间小书房学习,邻居们也刻意减少生活噪音,尽量给她一个安静的备考环境。 乔娜其实很能理解小娟,要是换成她一边工作一边复习,说不定脾气会变得更加不耐烦。 同时她也非常羡慕那些有资格参加高考的人,哪怕让她白天上工,晚上回家熬夜复习,甚至学习条件比这更苛刻,她也甘之如饴。 乔娜向田丽丽表示她十分理解小娟,不介意小娟的态度。 接下来俩人就连说话声音都可以压低了,尽量不去打扰沉浸在复习中的准考生。 “喏,给你称好了。”田丽丽将打包好的东西递给乔娜。 “谢谢丽丽姐,我一会回去就把副食本拿过来。” “着什么急啊,一会吃中午饭了,你有空再拿来就行。”田丽丽不认同道,“你放心,我给你记着呢。” 乔娜没有推诿客套,拿上东西道了谢,“姐,那我先回去了,回见。” 到家后,乔娜先是去水房痛痛快快洗了把冷水脸,又喝了一大缸早上晾着的凉开水才缓过来。 乔娜在做饭上面挺爱偷懒的,她一个人吃饭就不想太费神在生火做饭上。 中午简简单单下了挂面,捡了点新鲜的荠菜下进面里,只撒点盐粒和猪油,淋一勺陈醋调味,就十分清爽好吃。 乔娜和钱组长约好了下午把糊好的纸盒送到生产组验收,盒身平整,边角严实的按件结算工钱,边角开裂、折痕明显的拿回去返工。 虽然有李组长给她做人情,但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她必须手脚利索,把东西做得规整有型才能谈以后。 “做得不错,小姑娘手脚倒是很麻利嘛。”钱组长检查完乔娜完工的货,笑着夸了两句。 乔娜闻言心里一松,谦虚道:“多亏了钱组长昨天讲解细致,我没用多久就上手了。” “行了,别在这谦虚了,组里好些干了几个月的工人,都没你手快又细致。”钱组长拿出了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划划后,从随身的钱袋里拿出几张票子,“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昨天她领了三百张纸盒回去,今天质检过后,有二十个需要返工的,剩下三百八十个纸盒,组长给她凑了个整数,给了她一毛五分钱工资。 “别嫌钱少,往后好好干,活做得越好分给你的工就越多,别看只是临时工,咱们生产组有些干得好的老工人,一天能糊一千张火柴盒,一个月算下来赚得不比国营厂的正式工少。”钱组长鼓励她。 “一千张?”乔娜叹道。 她一点也没觉得一毛五是小钱,她脸上笑得灿烂,心里小算盘拨得哒哒响。 按钱组长说的一天一千张来算的话,一天就能赚五毛,干满一个月三十天就是整整十五块,一年十二个月到手就有一百八十块钱! 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 …… 15. 第 15 章 大伯大妈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干农活,都挣不到一百八十块,她现在好好干一个人就抵得上村里一家的现金收入。 乔娜此刻已经想不到什么闲时没有活干,人也不可能全年无休,每天都要工作这回事了。 她眼下十足小财迷上身,心里正暗打着算盘,美着呢。 乔娜忍不住一把握住钱组长的手,激动道:“钱组长,太感谢你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干,绝对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钱组长也笑了,“踏实做,手脚细致点,活少不了你的。” 生产组的活一般都是早上去领,今天的份儿已经没了,乔娜也不泄气,把蛇皮袋还回去,揣上一毛五工钱高高兴兴回去了。 今天是乔娜长这么大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挣到工资,虽然数目不多,但足够她为自己感到骄傲。 钱赚到手该花就花,乔娜自觉没那么抠搜,只不过从前太穷了,一分钱掰成两分花。现在手上有钱了,她慷慨地带上工资去一号路消费。 乔娜没有多思考,径直去了新华书店,进店后直奔教辅资料区,让售货员拿了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 临近高考,这类平时一册难求的复习资料,经过去年的排队疯抢,印刷厂吸取经验加紧印刷,如今整套十七册都在架售卖,敞开供应,再也不用彻夜抢购。 《数理化自学丛书》分数学、物理和化学三科,数学九册,物理和化学各四册,单册定价七毛。 乔娜心里算了算,如果只需要数学九册,那么总价是六块三毛钱。 哎,单一册书她现在就买不起,更何况九册。 刚才还大言不惭,觉得一毛五也是钱,现在连本书都买不起。 乔娜放下书感慨道:城里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并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多干活,多挣钱,争取把想买的书都全款拿下。 出了新华书店,她走进一家棉布缝纫店,并扣扣搜搜花了八分钱买了一个针线包。包里针线、顶针、各色棉线一应俱全,还附赠了三粒白色小圆扣。 离开缝纫店乔娜没有要买的就回去了,路上在巷口又碰见了小人书摊…… 乔娜本想把剩下的七分钱存起来的,可目光看向书架上的《西游记》时,脚步挪不动了…… 时间还早,现在回去也没事做…… 乔娜花了2分钱,站一旁连看了两册小人书,才意犹未尽地回了。 回去路上,乔娜顺道去了趟副食店。 店里挺热闹的,一个戴眼镜看着像副食店主任的中年妇女,见她进来就领着售货员小娟去到后面休息室。 田丽丽一见她就把人拉到一旁,和她悄悄说小话,“在挨训呢。” “怎么回事?”乔娜顺势问道。 “还不是让复习闹得。” 小娟在柜台复习被主任发现,主任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虽说店里不明令禁止员工参加高考,却也不能容忍上班时间心思不在工作上,这属于违反纪律消极怠工。 据说小娟这种情况不是一天两天,她这段时间对待来店的顾客都心不在焉。 有认识主任的在小娟这受了闷气,直接去主任家里举报,今天她是专门来店里抓小娟现行的。 田丽丽唏嘘不已,接过乔娜递过来的副食本,把本上豆制品额度划掉递还给她。 乔娜看了眼,这个月豆制品额度已经用完了…… 她再次感叹,城里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划完额度后,田丽丽示意乔娜赶紧走,别在这时候触主任眉头,要是被她发现早上没带本就让乔娜买了,免不得田丽丽被连带训斥。 - 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乔娜到家时肚子就咕咕叫了,狠狠灌了一大缸水后,当即着手做晚饭。 把荠菜、香干、黑木耳洗净切碎,再奢侈地打了两个鸡蛋炒成碎丁,调好味搅拌搅拌。 她把四十张饺子皮全包了,刚烧好开水准备下饺子,陆淮西就下班回来了。 “快洗洗手,今晚吃饺子。”乔娜手上不停,朝他道。 陆淮西听话地拿上肥皂去水房洗手,碰上同样来洗手的刘贵。 刘贵比陆淮西大几岁,长得一副老实相,俩人同是翻砂工,虽然在不同车间,但关系还不错,至少比陆淮西别的邻居相处时间更多。 刘贵和陆淮西说话也比旁人更随意,“听说你家今儿吃饺子?果然还是有媳妇在身边更舒坦,是吧?” 陆淮西听出了刘贵话里善意的调笑。 以往独身一人时,他几乎顿顿吃食堂,在外人眼里没成家的单身汉几乎和流浪汉划等号,更何况他这种身上背着坏成分的家庭,没人敢做他媳妇。 现在从乡下白捡一个漂亮媳妇,任谁都会说一句,陆淮西走了狗屎运。 陆淮西不便多说,但他心情愉悦,只淡淡反驳一句,“还没领结婚证,不算媳妇。” 同为男人,刘贵自然听出他嘴上辩驳,话语里却半点没有否认乔娜身份的意思,是不是媳妇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啧啧摇头,“说你胖还喘上了,未婚妻就是媳妇,领结婚证不是迟早的事儿!” 陆淮西只笑笑不说话,不置可否,俨然一副默认的姿态。 刘贵见他这样又啧啧两声。 江州这边吃水饺爱吃汤饺,把包好的的饺子下水煮熟后,连汤带饺子盛了两大海碗。 乔娜胃口较小吃不了太多,给自己盛了十五个,剩下的全盛给陆淮西。 “终于开饭了,快饿死我了。”乔娜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了烫嘴喝了口汤下肚,哎~真鲜~ “太烫了,慢点吃。”陆淮西说完顿了顿,有些犹豫,“下次你要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我平时也不这样。”乔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今天运动量太大了,饿得比平时快,没能坚持到晚饭就饿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那点羞窘 ,乔娜起身去橱柜拿了醋过来,“要吃醋吗?” 她吃面食时喜欢加醋,不知道陆淮西的口味怎么样。 “吃,谢谢。”陆淮西的工作体能消耗大,也偏爱重口味的食物。 两人默默倒了陈醋,陆淮西一口吃下整颗水饺,“真鲜,比馆子里的还要好吃。” 乔娜知道他是在客气捧场,心里并不当真,她可不敢比肩国营店里的大厨,只是胜在吃了个鲜,她加了这么多好料再不好吃就说不过去了。 她喝了口鲜汤,不满足道:“再加点辣椒油就更好吃了。” 陆淮西和她一样爱吃辣,对此深以为然。 两人吃饭时话都不多,吭哧吭哧地吃完了两碗水饺,乔娜瘫在凳子上,抚着肚子满足地叹息:“真想天天吃水饺啊。” 乔娜此刻毫不拘束的模样,完完全全落进陆淮西眼底,他望向她的目光温柔极了。 在对方没有察觉前,陆淮西起身收拾碗筷。 乔娜也起身收拾桌椅,结束后,给陆淮西和自己的茶缸倒满水,一会放凉了再喝。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热水太烫都下不了嘴。 晚饭后一直是乔娜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光,尽管才来江州没几天,她已经很喜欢每天饭后,和陆淮西一起待着的一小段时间,两人聊聊天话话家常,一起读一本书,下一盘棋,十分悠然自得。 总之,能有个熟人在她身边和她说说话,会让她不那么思念老家的一切。 “你过来。”乔娜把板凳放在自己对面,示意他坐下。 陆淮西不明所以,但听话,他走过去坐下。 他看见乔娜不知从哪拿出一个针线包,接着穿针引线,又拿出小圆扣,看了他一眼,说:“右手伸出来。” 陆淮西伸出胳膊,顺着对方视线看过去,怔愣一瞬,自己右边袖子上少了颗扣子。 他自己都没发现,乔娜却看见了。 她视力真好。 …… 台灯发出的灯光不够亮,乔娜微微低头,将扣子对准位置缝上。 陆淮西静静凝视着乔娜的侧颜,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半被灯光照得透亮,显得她比平时更加柔美。 双方各自沉在自己的世界,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萦绕,陷入无声的寂静。 “好了。”乔娜蓦地抬起头,四目相对,触到对方眼中来不及收回的碎光,彼此都下意识偏开了头。 “咳咳……”陆淮西动了动喉结,率先开口道,“谢谢,缝得很结实。” “我多缝了好几针。”乔娜抿了下唇才看向他,“这回肯定不会轻易掉了。” 陆淮西此人,假如自己被抓包了会局促窘迫。可一旦察觉到乔娜脸上的一分羞涩,反而兴致大增,忍不住逗弄,细细打量她脸上不同以往的慌乱神情。 “哦?那我试试看结不结实。”说着就伸手要拽扣子。 “哎,你干嘛?”乔娜见状下意识扣住他的手腕。 16. 第 16 章 陆淮西心里一动,左手腕上蓦地传来温热的触感,掌心的温度沿着胳膊一路往上,脊背莫名掠过一阵酥麻的颤栗。 他看向相贴的肌肤,截然不同的两只手,皮肉相贴,相互裹挟,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即使再迟钝,乔娜也察觉到掌心愈来愈发烫的温度,她本能地松开手,“抱歉,我……” “骗你的,真以为我要搞破坏?”陆淮西故作轻松,将手插进兜里,身体离对方远了些,挑眉笑道,“我又不是十三点。” “谁知道你呢。”乔娜也收回手,心里却笑他幼稚,不过也很新奇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的另一面。 下乡插队时的陆知青,给人的印象总是沉默,不合群,甚至乔娜觉得他总是故意隐藏自己,不愿意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来江州短短几天,她见识到爱笑的,甚至幼稚的陆淮西,她对眼前这个陆淮西感到好奇,忍不住想知道对方的更多面。 “说不定你脑子突然坏了。”乔娜淡淡地瞪了他一眼,笑骂:“十三点。” 今晚屋内的俩人都心绪不平,没有了看书的兴致。 但是乔娜不想陆淮西这么快回到那个拥挤的宿舍,想他在家多待会,于是问对方,“今晚还接着看书吗?” 陆淮西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他说了声:“先等等。” 乔娜见他弯腰在木箱子里翻找,没一会从里面拿出一个扁扁的木盒,等陆淮西打开后才终于看清,“这是……五子棋?” “今晚不看书,来下棋吧。”陆淮西说。 乔娜父母还在时,经常看见乔父在一旁教乔母下棋,五子棋,象棋她都见过。 她那时候爱看书,对下棋不太感兴趣,倒是乔松喜欢挤在父母中间,看他们下象棋。 不过五子棋不用学,她知道规则,五个子连在一块就算赢。 公平起见,两人猜拳决定谁先落子。 乔娜心里没底,她和弟妹猜拳从来没赢过…… 胜负一出,果然不出所料。 “你赢了,你先落子。”乔娜道。 陆淮西先下第一子,白子。 乔娜接着落下黑子。 乔娜一边下棋,一边想和陆淮西说说话,今天一天发生太多事了,她有一股很强的倾诉欲。 “我今天挣钱了,一毛五,刚才的针线包就是用工钱买的。”乔娜说。 陆淮西神情微顿,抬眼望向她,目光落在她绽开笑意的双眸上,一时心绪复杂。 他看似不经意地问:“你就买了针线包?” “嗯,早就想跟你说了,家里连个针线包都没有,也不知道你怎么忍受的,衣服是不是这里少了,就是那里漏了。”乔娜摇摇头:“对了,你有条长裤裤脚破洞了,下次带回来我帮你补上。” 陆淮西神色莫测,目光浅浅落在她身上,低声说了句:“多谢,你手艺很好。” 乔娜有些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道。 “对了,我需要一个竹篓子搬运纸盒,用蛇皮袋太不方便了。” “我们车间常用到竹篓,明天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陆淮西低头思考,同时,他发现自己好像被黑子包围了…… “要钱吗?要钱就不要了。”乔娜落下黑子,赢了! “……不用,辅料房里有些破旧不要的,我拿回来修补修补应该能用。”陆淮西留意到一处对方未发觉的点位,他偷偷落下白子。 “不要钱太好了!”乔娜高兴地说,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今天去副食店没带本,隔壁丽丽姐没要我本给我买了,她人真不错。” “哦,萧建设人也不错。”陆淮西没和萧建设媳妇说过话,对萧建设本人印象不错。 “还有刘嫂,她人也很热情。”乔娜犹豫半秒还是和他说了,“就是有点重男轻女,哎……” “万幸,刘贵不重男轻女。”陆淮西安慰她,他落下一黑子,吃掉白子了! 乔娜轻敌了,她不由得更专注起来。 “我给你做个存钱罐吧,往后日结手上会有很多小票,有存钱罐更方便。”陆淮西趁机提出。 “啊?你做的?好啊。”乔娜专注找点位,自己做的,不要钱当然好。 陆淮西勾唇笑了笑,他赢了。 一个礼拜的时间悄然过去。 期间,乔娜已经背上了陆淮西从车间淘来的旧竹篓……陆淮西没说谎,竹篓免费的不花钱,但也是真的很破很旧,难怪被厂里淘汰了。 因为在翻砂车间总和砂子接触,竹篓表面变得黢黑,篓身还有三个拳头大的破洞。 陆淮西在仓库角落找到无人问津的它,冒着衣服被蹭黑的风险,把它艰难地带回家。 到家后,乔娜把黑竹篓拿到水房用刷子使劲刷洗干净后,拿到太阳底下晾干。 陆淮西用麻绳当做竹编,顺着竹篓的纹路,上下穿过,没等多久,三个破洞竟然很神奇地修补好了。 破旧的竹篓焕然一新,她简直像拥有了一只新竹篓。 对了,她顺便让陆淮西拿着剩下的麻绳下楼,在刘嫂隔壁绑了个晾衣绳,以后不用借刘嫂家的绳子晾衣服了。 托钱组长的福,乔娜每天都能从生产组领到五百张火柴纸盒。她每天勤勤恳恳干活,早起就开始熬浆糊,刷浆,粘贴,晾晒。 一天恨不得除了吃饭睡觉,把所有时间都放在工作上。 说实话,人的身体在兴奋当中感觉不到劳累,反而心里燃起一股冲劲,觉得现在远没有到她身体的极限。 金钱的动力让她不知疲惫,她想等过段时间拜托钱组长给她加点量,她得加快挣钱速度。 七天日结工资合计一块七毛,差点就能攒到两块钱了。 日子越过越红火,好消息接踵而至。 乔娜一早上去钱组长那儿背了一竹篓纸盒子,刚到门口就被刘嫂喊住,“妹子,你老家来信了,邮递员刚送过来的。” 乔娜道过谢,放下背篓,翻看手上的信件。 寄信人乔松,她弟弟来信了。 - 彭乔村。 收到乔娜的来信,乔松一直紧绷的神经悄然松开,随即开始着手乔娜交代的事情。 按照信中所说,他需要去大队部开具阿姐的结婚状况介绍信。 然后拿上介绍信和阿姐寄过来的委托书,带上村里熟人去县里派出所作证明,并在所里开具用于结婚的户籍证明,最后将盖章的户籍证明寄给阿姐。 但成功的前提是大伯大妈不去干预,如果他们坚决反对,并且在村里大闹,大队和派出所都不会冒着风险帮他出具证明。 乔松思虑一番,决定先找 人帮忙。他找了父亲生前的旧友,大队民兵袁队长帮忙。 在将情况半真半假地告诉袁队长后,袁队长抽了口水烟,吐出烟圈后,他示意乔松把乔娜的委托书给他看,“是乔娜的字迹。” 乔娜是彭乔村的“女状元”,村里人谁不知道她打小学习成绩就好,还写得一手好字,要是在古代妥妥是个女状元的苗子。 当初她被迫退学,袁队长还帮忙劝说过乔大山和曹二桂,乔娜成绩好让孩子上完高中,他就帮忙推荐孩子上工农兵大学,让夫妻俩一句“女孩子上什么学,毕业了就成别人家的。”弄得熄火了。 乔娜离家的这段时间,乔家人说她去城里探亲去了,没想到是找到对象要和人家结婚了。 袁队长虽然不是很赞同乔娜这么冲动鲁莽的做法,更不愿看到乔大山夫妻强买强卖一样地嫁闺女。 他经常上县里开会,知道国家早就倡议婚姻自由,反对包办婚姻了。乔娜既然不愿意乔大山给她相看的人家,那就随了她的愿吧。 况且听乔松说的,男方是之前来村里插队的陆淮西,这个男知青他接触过,人品相貌都不错,只是家里成分不好…… 不过思虑再三,袁队长还是决定帮助他们,人对了才是最重要的。 他估摸两个孩子在乡下就已经在大人眼皮底下处对象,小陆回城都一年了俩人还断不了,这还不是天定的姻缘么。 袁队长答应帮忙,却是要当面和乔大山夫妻俩谈判。 乔松有些犹豫,“这件事瞒着大伯大妈吗?” “瞒得了一时满不了一世,你阿姐走这么长时间,总得有个说法,不然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不知道怎么要怎么编排你阿姐。”袁队长拍拍他肩膀,“和你家里说清楚,省得以后他们知道了到处闹,对乔娜名声不好。” 乔松也考虑到了这一层,这里是父母的家乡,也是他和乔娜从小长大的地方,阿姐以后总要回来,到时被人知道阿姐在外面私自结婚了,肯定谣言四起,有损阿姐名誉。 大伯大妈轻易不会善罢甘休,闹起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但阿姐那边情况紧迫,要让家里同意免不得浪费许多时间。他本想瞒着家里,偷偷把事情办了。 袁队长的话又让他犹豫了…… 他第一时间找袁队长帮忙,不光因为他是父亲儿时旧友,更因为他是队里的民兵队长,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阿姐开介绍信,少不了他的协助。 既然袁队长都这样说,乔松只好放弃偷摸办事,回去找大伯大妈摊开商量。 乔松和家里摊牌后,意料之中看到大伯大妈脸上的怒火。 “我们把她养这么大白养了,就是个赔钱货!”曹二桂愤怒地大骂,她指着乔大山:“我说不让她上学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学到后面把心学野了,跟野男人跑了!” “就这样还看不起金柱,人金柱好歹还能出二十块礼钱。她倒好,一分钱不要上赶着往上贴。”曹二桂呸了声,“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乔大山在一旁窝窝囊囊抽着水烟,半晌附和一句,“大丫头这么做,不对。” 夫妻俩的情绪已经被拉到底,同时暴露出她们的真实目的,乔松知道该他出场了。 “谁说我姐夫没给彩礼?” 这下不仅夫妻俩,就连袁队长也惊讶地看向他。 17. 第 17 章 乔松没告诉他们陆淮西给了彩礼,一家人都以为乔娜要当赔钱货,倒贴男人。 曹二桂一听有彩礼,两只眯缝眼刷地一下就锃亮了,“有彩礼?有多少?有金柱家给的多不?” “二十。”乔松淡定道。 “他一个城里人也就给这么点?”曹二桂不慎满意道,“金柱家当初还说好撘十来斤猪肉呢。” “大妈你别急,听我说完。”乔松见人上钩,开始慢慢收网:“二十只是按照我们村的习俗给的礼金,姐夫另外寄了三十元孝敬大伯大妈,感谢你们这些年对阿姐的照顾。” 乔松先放出低价试探对方的底线,降低其心理预期,在发现曹二桂有所松动后,再往上加价,营造一种她占了大便宜的错觉,反过来主动答应婚事。 果不其然,一听有五十块钱,曹二桂和乔大山都惊了,当地人娶媳妇一般就给二十块彩礼,给到三十已经算高彩礼了。 现在能一下拿到手五十块钱,怎么不叫人惊喜。 乔大山还有些犹豫,毕竟是自己养大的亲侄女,“可是大丫头一个人在城里……” 不等乔大山说话,就被曹二桂一胳膊杵开,生怕他坏事,妨碍自己拿钱,“大丫头在城里享福,她吃香的喝辣的,你还能拦着她不成?别在那叽叽歪歪,真讨嫌。” 乔大山不说话了,夫妻俩就这么同意了乔娜的婚事。 - 乔娜读完信后,心里一阵轻松。 她拆开文件袋,里面有两份文件,一件是派出所出具的户籍证明,一件是大队给开的介绍信,上面印有乔大山和曹二桂的手印。 这段时间一直放在心头上的大事终于有了落地的迹象,她抱紧了两份得来不易的文件,想等陆淮西回来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 田丽丽的男人萧建设和陆淮西同在电机厂上班,萧建设是农村人,上过工农兵大学,现在厂里技术科做技术员。 今天科里有事加了会班,等他到厂门口的时候,陆淮西早已在那儿等着了。 “抱歉,来迟了。”萧建设快步上前招呼。 “我也刚过来。”陆淮西说。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 萧建设从挎包里拿出一张全国粮票,递给陆淮西,“给你弄到的。” 陆淮西接过粮票,心底略过几分轻松,“麻烦你了萧哥,多谢。” 自从上次知道乔娜在家容易饿肚子后,他就在心里盘算着给她买点小零食放在家里,等下次饿了可以先吃点垫垫肚子,思虑一番,最后决定买饼干。 他小时候吃过的一款罐装杏元饼干味道不错,可是比较难买,目前他只有两种方法可以买到。 第一种需要他有糕点劵,这种稀罕的票据只有逢年过节厂里才难得发放,一般人家里别说没有,就是有人家也不会轻易给他。 于是他另辟蹊径,选择第二种,用全国粮票代替糕点劵去买。 他知道萧建设上过大学,手上有人脉,于是尝试和他商量,没想到对方一口答应帮他这个忙。 萧建设有个海员朋友,手里有不少全国粮票,要弄到不是难事。 “嗐,没费多大事。”萧建设摆摆手,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不过你让弟妹在家里小声点,别让丽丽知道,不然我的钱包就要遭殃了。”萧建设笑着打趣。 萧建设嘴上开着玩笑,实际上他和田丽丽感情非常好。 当初他对青春靓丽的田丽丽一眼钟情,追了好久才到手的宝贝媳妇,平时对她稀罕得紧,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她买,完全是一个居家好丈夫。 陆淮西立即赶到第一食品商店,用全国粮票花了两块五毛钱买了一罐杏元饼干。 买到后拎着饼干盒,心情愉悦地往家赶。 “回来了?没事吧?”乔娜站起来。 今天隔壁田丽丽来家里说,陆淮西今天有事会晚点回来,托萧建设回家时和她说一声。 田丽丽没说清陆淮西有什么事,所以乔娜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担心陆淮西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毕竟他从前可没少因为身份问题受到欺负和排挤。 现在人回来了,她问陆淮西,“没出什么事吧?” 陆淮西见她一脸愁容,以为出什么事了,皱着眉关心道,“我没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互相说清楚后,两人这才知道从中间人传话会导致多少误会产生…… 搞清楚两人都没事后,双方不约而同松开紧皱的眉头。 陆淮西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罐子递给她,乔娜接过来稀奇道,“这是什么?” “不是说好了要给你做一个存钱罐吗?”陆淮西说。 存钱罐? 乔娜仔细端详起手里的“存钱罐”,方形的大铁罐,湖绿色的罐身上,印着一只炯炯有神的白色大公鸡,底下还写了一串她看不懂的英文。 她在陆淮西的示意下,打开罐顶的圆形盖子,随后惊讶地看向陆淮西:“是饼干?” “尝尝,江州特产,味道很不错,你应该会喜欢。”陆淮西说。 现在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吗? 谁家存钱罐是拿高价的罐装饼干盒做成的啊…… 也不知道一盒饼干多少钱,她这么多天赚的钱能不能买一盒饼干。 “你突然买饼干干嘛?”乔娜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是说了要给你做存钱罐吗?”陆淮西目光微微闪动 ,依旧是那个答案。 乔娜不放弃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双眸,陆淮西眨眨眼,没坚持住,“你在家饿了,可以吃饼干垫垫肚子。” 闻言,乔娜心里一动,那晚确实和他聊过,自己运动量太大,晚饭之前就忍不住饿肚子的事情。 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农村长大的孩子谁从小没饿过肚子啊。就连陆淮西自己,插队的时候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她还接济过他好几顿山芋呢…… 有没有可能陆淮西自己挨过饿,知道饿起来有多难受,所以回城后对饥饿这件事特别敏感,见不得身边的人继续挨饿? 所以一听自己饿了,就给她买饼干填饱肚子? 又或者他是自己想吃饼干。 他都说是江州特产了,证明他小时候肯定吃过,喜欢吃,爱吃,所以就买了,刚好自己和他住在一起,他的人品肯定不会自己吃独食。 这么想着,又见陆淮西眼睛总往饼干盒子里面飘,就更加证实了心中所想,她伸手拿出一块饼干,递给他。 陆淮西眼神示意她吃饼干,没想到第一块饼干被递到自己嘴边,他怔愣一瞬,笑着接过来,然后示意她自己吃。 乔娜不客气地拿出第二块,圆圆的饼干,上面写了“万年青”三个字,凑近一闻,一股葱油的香味,吃进嘴里也有种淡淡的葱油香气,咸甜口味,一点也不腻。 “真好吃。”吃到好吃的食物,乔娜忍不住感叹,她随口问了句,“这一盒多少钱?” 她想着要是不贵的话,改天去商店里买一盒,寄回家给弟妹们也尝一尝。 “两块五。”陆淮西说。 乔娜左边胸口的位置突然一痛,好像听到了什么碎掉的声音。 比她这几天糊纸盒挣的工资都多…… 饼干再好吃尝尝就够了,该吃晚饭了。 “你洗洗手,一会吃饭了。”乔娜盖好盖子,把铁罐子放在床头对面的木架上,以免梅雨季到来饼干发潮。 最近毛豆上市,乔娜去菜市场买了很多新鲜毛豆,再去水产摊买一小网小虾米。 现在正值河虾大量繁殖的时节,市场里水产产量多,小虾米不用票,花钱就能买到。 毛豆和虾米熬成一锅毛豆虾米酱,光是一勺酱就能吃下一大碗白米饭。 两人边吃边聊。 “对了,乔松今天来信了。”乔娜说。 陆淮西拿筷子的手一顿,又听见对面继续说,“拜托他的事都办好了。” 乔娜头一扭看向一旁的台子上,“队里的介绍信和派出所的户籍证明都寄过来了,吃完饭再看。” 陆淮西看向一旁,眨了眨眼,“嗯”了声。 两人纷纷加快进饭速度。 18. 第 18 章 饭后。 陆淮西翻阅两份文件,一字一句,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看机密文件。 十分钟后,陆淮西终于看完,他十分正经地给出结论:“手续齐全,我们可以登记结婚了。” 这样说当然没错,这也是她和陆淮西一直等待着的结果。 但是配上陆淮西那样严肃正经的一张脸,乔娜总觉得有一股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流露出的认真情绪,让她觉得有人在她心尖点了把火,胸腔热热胀胀的,面颊止不住地发烫。 乔娜不知怎么地,撇开目光,不想直接接他的话,她岔开了话头,“谁说手续齐全了?不是还要你们厂开介绍信么。” “嗯,我明天就去厂里打报告。”陆淮西没有迟疑,径直应道。 也不用这么着急的……乔娜心想。 呼~越来越热了。 “嗯,对了,上次的《雷雨》还没看完,今天要继续看吗?”乔娜有意打断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她装作不经意地起身去床头拿书,转身背着人时偷偷吐了口热气。 这几天她忙着糊纸盒,晚上累得没有时间看书,只偶尔和他下两盘五子棋,陆淮西走后她几乎倒头就睡。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都和陆淮西说好了一起看书,所以总是下意识觉得应该等两个人在一起时才能看,《雷雨》剩下的章节她自己在家没翻过。 话题很快被转移,谁都没再提登记结婚的事,只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 - 夜里,陆淮西躺在床上难得失眠,心里记挂着事,久久难以平静。 隔天一早,他天没亮就醒了。 整个上午他都精神亢奋,在车间干活时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汗流得越多人越清醒。 一直到午休铃响,他敲响了车间主任的办公室…… 车间主任姓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曾经和陆淮西的爷爷共事过。 陆阿爷回乡前曾经拜托冯主任照看自己的小孙子,冯主任表面功夫做得好,当下点头答应。 陆阿爷一辈子深耕在行业内,兢兢业业,把大部分时间都铺在事业上,一心钻研工作,没心思理会人际关系里的弯弯绕绕。 根本不知道冯主任做同事时,心里就看不惯陆阿爷,又怎么会关照他的亲孙子呢。 陆阿爷绝对不会知道,促成眼下假结婚的局面,冯主任是最大的诱因之一。 冯主任家有三个儿子,老大下乡插队回来了,回来结婚却没有婚房,大儿媳妇没有房子坚决不肯结婚,冯主任就把鬼主意打到陆阿爷筒子楼的单间上。 当初陆淮西的父母被下方到农场,由于妹妹太年幼离不开父母的照顾,只能被父母带到农场生活,陆淮西被迫和父母分开,跟着爷爷在江州上学。 陆阿爷年轻时丧妻,带着一双儿女生活,往后忙于工作带孩子,没有心思再娶。 在经历了陆丰夫妻被下放的惨痛经历后,为了和陆淮西过平淡安心的日子,主动和厂里沟通,将自家分到的大房子换成如今简陋的筒子楼。 但因为当年分到的是集体宿舍,陆阿爷手上没有房产证明,如果陆阿爷还继续在职工作的话,厂里没有理由收回房子。 眼下陆淮西顶替了阿爷的工作,情理上厂里不会主动收回房产,奈何有像冯主任这样心怀叵测的小人从中作梗,硬要撕破脸皮来抢房子。 冯主任早就和房产科的人打好招呼,从房产科方面下手,向陆淮西施压。 但房产科的人也不好明目张胆把人从房子里赶走,只能借口陆淮西单身,工龄少,没有权利分房为由,限他一个月内没有登记结婚必须搬走。 冯主任心里老神在在,想得很清楚,陆淮西家庭成分差,当下这个节骨眼,没有正经人家的姑娘敢嫁给他,收回房子只是时间问题。 哪曾想半路出现个程咬金,即将坏了他的好事! 冯主任心里窝火,他不甘心到手的鸭子从嘴里飞了,装模作样地故意刁难道,“小陆啊,你也知道现在的政策鼓励扎根基层,鼓励年轻人下乡历练,你倒好把农村女同志拐到城里来,这不是有害于农村生产吗。” “你们家帽子还没摘……人家好好的贫下中农家的孩子,跟你不是明摆着吃苦么。” “我听说你父母还在农场下放,你的思想觉悟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愿再听冯守权绵里藏刀的说辞,陆淮西起身告辞了。 陆淮西知道冯守权和房产科勾结想要阿爷的房子,只是没想到他会在结婚介绍信这件事上为难自己。 …… 趁着午休时间还没过,他快步去了厂区门口的邮电代办点,排队登记,花钱打了一通长途电话…… 电话拨通,陆淮西沉默一秒,张口喊了声,“姑姑,是我,淮西。” 电话那头的陆英非常惊喜,“淮西?!真的是你!” 陆淮西应了声,“是我,姑姑。” 姑侄俩好久没见,在电话里寒暄了好一阵,主要是陆英这位长辈在说,陆淮西作为小辈乖乖听着。 当年陆丰和杨静茹被打成臭老九下放到农场改造,陆英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在哥嫂的事上搭把手,致使陆阿爷这么多年都没搭理过自己的女儿。 陆阿爷年纪大了,虽然内心深处知道女儿有她自己的难处,可道理归道理,面对陆丰一家被下放到千里之外的结局,他痛心到始终没有办法坦然面对陆英。 陆淮西能明白姑姑的苦衷,且知道这么多年她一直在默默关心娘家,时常暗地里托人带东西给农场的哥嫂。 也一直想和陆阿爷和好,奈何相隔两地,始终无从着手。 所以今天陆淮西能打这个电话她十分惊喜。 在得知陆淮西在结婚这件事上被人刁难后,脾气火爆的陆英顿时气血上涌,但她仍旧压住脾气问侄子:“这件事你和阿爷说了吗?” “没有。” 陆阿爷去年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原因加上想让孙子回城才退休回乡,不然以陆阿爷对工作的热忱,在岗位上再坚持几年也不成问题。 不过自那之后,陆淮西就尽量让阿爷平心静气,不会因为小事去打扰他。 包括冯主任觊觎筒子楼的事也没和阿爷说,就怕他着急上火再生出病来。 “做得好,这件事你别和阿爷说,都交给姑姑。”陆英放下心后,又笑着对侄子说,“我的大侄子居然要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了,真是好事,你爸妈知道了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姑侄俩又说了两句贴心话,陆英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一次通话超过五分钟,话费要2毛钱。 陆淮西在裤兜里摸出几张票子,从里面抽出2张毛票递给柜台。 手里的存款瞬间薄了许多,陆淮西盯着剩下的几张钞票心想,这个月得省 省了,不然坚持不到月底。 - 挂断电话后,陆英心情极好地原地转了个圈。 她一向随心而行,要不是年纪渐长,多了几分成熟持重,在小辈面前必须按耐住雀跃的心情,换成年轻没结婚那会,她能当场跳起来。 不过好在是自己家,她不管怎么转圈都没人管她。 兴奋过后,她冷静下来,琢磨刚才电话里陆淮西拜托她的事。 她思虑片刻,从抽屉里拿出电话本,翻找过后找到一串电话号码。 拨通电话前,陆英心里冷嗤,这么多年没回家,还真以为她陆家没人,都欺负到小辈头上了。 简直欺人太甚! “喂,是佩蓉吗?我是陆英……” …… 陆淮西这边挂了电话就回了车间,回去后他正常工作,比上午还要使劲,只不过这回是心里憋着气,得把心里的郁气都发泄出来才好受些。 在翻砂车间干了一天活,身上就没一处是干净的。 陆淮西和往常一样带上肥皂毛巾去洗澡,路上碰见刘贵也要去澡堂,两人正好结伴过去。 刘贵心情郁郁,唉声叹气了一路,陆淮西不由问道,“刘哥,出什么事了?” “哎。”刘贵还没张嘴说话,先长长叹了一声,“还不是家里两个婆娘闹得,生男生女是我能决定的吗?我都三个闺女了,我真的知足了。” “桂芬也是的,老娘一直闹就算了,她也跟着瞎折腾……” “那药是能随便喝的吗?万一身体喝出毛病来咋整?” …… 刘贵喋喋不休,机关枪一样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刘贵老娘今天来筒子楼视察。 刘老娘不和夫妻俩一起住,她和老伴还有小儿子一家住在城北郊区。 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刘老娘对大儿子一家的关心一点也不少。 隔三差五就来大儿子家巡视一番,并对农村儿媳各种挑剔,嫌弃她性格粗鄙没有教养,嫌弃她大嗓门乱嚷嚷,嫌弃她没城市户口没有正式工作,一家五口人就扒着儿子一个人的口粮使劲吸血。 当然,最嫌弃刘桂芬没有为老刘家生个带把的大孙子。 刘老娘秉持着老一辈人不抛弃不放弃的美好生活品质,一直在旁辅助小俩口生个梦想中的大胖乖孙。 从一开始认定多生多孕总有几率得孙子,到生了三胎还是姑娘后,就偏执地寻觅民间偏方,山间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晒干的树根,某种虫子的粪便…… 各种看不清成分的草药丸子…… 刘桂芬这么些年也算是和神农攀上亲戚了。 就这样她还没生出男娃,现在又把手伸到刘贵身上,让他也跟着一起喝中药、啃树根。 跟着喝了一个礼拜的刘贵实在受不了,他现在无论吃什么都觉得嘴里一股苦味,跟被草药腌入味了似地,浑身蔫蔫地不得劲。 “桂芬嫂子没有意见吗?”陆淮西问。 “你嫂子也是没办法,我老娘太执着了。”刘贵叹息地祝福陆淮西,“小陆啊,老哥祝你一胎就生儿子,千万别向我一样,不然以后糟老罪了!” “……刘哥,我还没登记结婚呢。” “嗨。”刘贵摆摆手,“不是迟早的事儿么。” 陆淮西微顿,挑眉笑了笑,没有反驳。 半晌,不知想到什么,又补了句:“我觉得女孩挺好。” 19. 第 19 章 到家后。 乔娜在饭桌上得知,冯守权早就对陆阿爷房子产生觊觎,以及针对陆淮西不给他开证明的事后,气得两只眼睛瞪得很圆:“怎么还有这种领导,太过分了吧!” 陆淮西心情愉悦地盯着她看了两秒,才说,“我和姑姑通过电话,她说会帮我们这个忙。” “你姑姑这么厉害啊?”乔娜第一次听他谈及姑姑,凑近了有些好奇地问。 “姑父他在部/队里,认识的人多。”陆淮西给她夹了一筷子豇豆,今天豇豆做得不错,和青椒一起炒很下饭,“而且咱们占理,今天要不是冯主任刁难,本就该拿到介绍信。” 按照陆淮西原本的计划,今天顺利拿到厂里开的婚姻状况介绍信,明天请假去街道民政科申请结婚登记,填写好各种材料表格,最后交2毛钱工本费。 他和乔娜当天就能拿到结婚证书。 一式两份,他会把两人的结婚证书锁在衣柜的抽屉里,钥匙由自己保管,最好丢进长江里,再也没人找到。 心底转过这个念头,陆淮西眼底眸色渐深,晦涩不明。 “没办法,我们等等吧,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乔娜敏锐地察觉到,对面的人似乎心情不太美妙,于是十分机敏地转移了话题,“啊!对了!” 陆淮西望向她。 “刘嫂婆婆又来了,她每次来刘嫂家,对面就飘过来一阵中药味。”乔娜把头挨过来,小声地八卦:“听说是专门求子的秘方,刘嫂婆婆说喝了准能生儿子!” “少封建迷信。”陆淮西对此做出评价。 “谁说不是呢。”乔娜摇摇头,唏嘘道:“我也这么想的,不过没敢跟刘嫂说,怕她为难。” 能看得出来刘嫂和她婆婆对生儿子、生孙子这件事各自都有执念,也不知道谁先影响了谁,反正这么多年下来,婆媳俩早就达成了一致目标,并为这个目标做出了许多努力。 其间付出的心血和精力太大,以至于她们不能接受目标失败,再苦再累也要继续坚持。 就像大伯大妈,俩农村人没去大医院瞧过,说不清问题出在谁身上,明里暗里试过无数次,各种土方子都一一试验过。 最终也只有乔兰一个孩子,别的胎儿都保不住,一次次小产让大妈身体也落了许多女人病。 即使这样,俩人想有儿子传宗接代、老有所依的想法还是没变,硬是把乔松当做儿子在家里养着。 想到这里,乔娜不禁看向陆淮西,他家里人怎么想的?知道他要假结婚吗?毕竟年纪也不小了,也想让他快点生儿育女吗? 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陆淮西挑起眉,问道:“怎么了?” 没想和他藏着掖着,乔娜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对于第一个问题。 陆淮西表示还没告诉家里人,他想等正式结婚后再告诉他们,免得白高兴一场。 不过……陆淮西眨了眨眼,很巧妙地回答,“姑姑知道了。” “哦,对,你今天给姑姑打电话了。”乔娜说,又问,“那他们知道我们假结婚吗?” 陆淮西放下筷子,不答反问,“假结婚,你和家里人说了?” “没有。”乔娜也放下了筷子。 在她眼里,家里人只有乔松和乔兰,乔兰还小不用管大人的事。 弟弟长大知道心疼姐姐,但乔娜不想让乔松为自己担心。她是姐姐,理应为弟妹们遮风挡雨,所以通常是报喜不报忧。 乔娜这一刻明白了陆淮西心中所想,她试探着问,“你也不打算告诉家里?是怕他们担心吗?” “阿爷年纪又大了,医生说他的情绪经不起大起大落。”陆淮西顿了顿,才继续说,“我父母在农场……” 剩下的话不用他说,乔娜就明白了。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陆淮西笑着说道:“我家里不重男轻女,生男生女都是我们的宝贝。” 谁……谁跟你我们啊!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 乔娜摸了摸发烫的面颊,打岔道,“哈哈哈,那你肯定不用和刘哥一样喝中药了……” 到底在说什么…… 乔娜默默端起水缸,喝了口凉水。 “放心,”陆淮西说:“我们不用喝。” 乔娜:“……” - 翻砂车间里热浪弥漫,粉尘终年不散。 陆淮西正在翻看最新的机械图纸,闷热的环境令他后颈浸出薄汗,不多时肩头就积了一层细灰。 “小陆,冯主任叫你去一趟办公室。”车间的同事突然过来,拍了下陆淮西的肩膀,然后凑近了小声和他说,“厂长也在呢,你不是惹了什么事吧?” 同事知道陆淮西平时什么性格,好心劝道:“你和冯主任说说好话,他那人就那样,爱听奉承话,千万别和他对着干啊。” 陆淮西随手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笑了下,“放心吧,我没事。” 来到冯主任办公室前,陆淮西站门口,先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再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冯守权的声音。 陆淮西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空间不大,整间屋子只摆放着一张办公桌,桌后仅配有一把椅子,这张椅子一直是冯主任的专座,类似于皇帝的龙椅,一般人轻易坐不得。 此刻,电机厂厂长正端坐在上。 冯主任站在办公桌左边,肩膀有点佝偻地弯下,一脸讨好地谄笑。 陆淮西走到办公桌右边停下,礼貌地叫道,“石厂长”。 又十分平常地看向左边,“冯主任”。 “小陆啊,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石厂长稳坐上位,面对陆淮西时从容温和。 “谢谢石厂长。”陆淮西看了眼石厂长,两人目光相触,眼波流转间,心里有了计较。 他倏地眉峰一蹙,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厂里开不了我的结婚介绍信……” “还有这种事?”石厂长眉毛竖起,转而看向冯主任,让他给一个解释。 昨天晚上石厂长的夫人傅佩蓉接了一通千里外的电话,电话那 头是傅佩蓉的多年好友陆英。 石厂长没有偷听人电话的癖好,即使是自己的夫人也不例外。 他拿了份报纸,戴上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慢慢看,看的是《江州日报》,作为一厂之长,能在过去十年里存活下来,了解时事这一点非常重要。 “石明科!” 石厂长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吓到,猛地坐直了身体,“怎么了?” “小英的侄子让人欺负了!”傅佩蓉的语气十分气愤。 石厂长其实并不知道具体什么个情况,傅佩蓉的这通电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陆英叙旧闲聊。 只在挂断电话前委婉地透露,自己的亲侄子是电机厂的工人,侄子最近要结婚了,可是开婚姻介绍信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厂里驳回了。 陆英打的这通电话十分有技巧。 她没有一上来就和傅佩蓉诉苦,她和佩蓉本就是同学加多年好友,这么些年她和丈夫在部\队随军,很久没有回江州,这通电话也有和好友联络感情的意思。 通话结尾,她才简单地和好友说了陆淮西结婚被阻挠的事,她远在千里外,实在没办法亲自照应。 希望好友能看在她的面子上,帮自己照看下亲侄子,如果可以的话,能从中协调一下,帮自己可怜的侄子顺利拿到介绍信。 她说得言辞恳切,傅佩蓉见好友都求到她这里了,哪有不肯帮的道理。 她们从小就是同桌兼好友,只是陆英嫁人随军后联络才少了些。加上她大哥陆丰被下放到农场后,陆英主动切断了和朋友们的联系,不希望再有更多人被牵连。 傅佩蓉从来没有忘记和陆英之间的友谊,这次陆英能主动给自己通电话,她心里十分地惊喜和欣慰。 陆英的侄子…… 她从前和陆英一起玩时还见过,是一个长得非常精神的小伙子,多年未见没想到都要结婚了。 她从来不主动过问丈夫工作上的事,所以也不清楚大侄子目前在电机厂哪个车间工作,为什么会被人针对。 不过想到陆丰的近况,傅佩蓉理所当然地觉得有人因为成分问题,在刁难大侄子。 傅佩蓉从前就很看不惯这种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势力小人。 殊不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他人身处低谷被你踩上一脚,明天未必不会再次翻身,到时局面可就完全反过来了。 陆英没有细说究竟谁在为难大侄子,不过按她自己的推算,左不过是车间主任或者房管科那些人。而且其中必定有利益纠葛,不然没必要在结婚这件事上,卡着一个没有权势的普通工人。 这个利益,于工作上无非是提干、评先进,或者职工分房这类事。 傅佩蓉在心里默默计较,给工人批介绍信一不犯法,二不违背厂里规定,无非是老石一句话的事。 不给开证明的人才站不住脚。 可老石是一厂之长,不能明目张胆偏袒人,明面上和领导班子作对。 以免往后给老石树敌,这件事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两全地解决才好。 20. 第 20 章 办公室里。 “石厂长,误会啊!”没等陆淮西出声,冯守权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瞪大眼睛抢先解释道:“我这不是想着再仔细看看提交上来的资料是不是有问题么,没说不给批啊,是小陆误会了……” 石厂长笑着看他一眼,冯主任顶不住压力立马开口,“是我自己没表达清楚,我没说清楚。” 冯守权快步走到陆淮西跟前,一改昨天傲慢无礼的神态,几乎讨好地谄笑,“抱歉啊小陆,你提交上来的手续材料齐全,我这就给开介绍信。” 昨晚上在家,石厂长和夫人已经商量好了对策。 石厂长慌称收到厂里工人举报,说有些车间领导占着茅坑不拉屎。不仅不为工人办实事,还利用手中职权刻意打压,无故卡住工人的办事手续。 厂里决定开展车间行政台账的随机抽查,恰好抽到陆淮西的翻砂一车间,看到了冯守权没来得及销毁的申请记录。 冯主任说完后,石厂长等了片刻,才适时开口,他佯装敲打地看着他:“冯主任年纪大了,处理琐事的精力不如从前,这点厂里非常理解。” 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岗一天,就要尽一天的责。希望冯主任日后所有事情都要按规章制度,按章程办理,可千万不能再出现无故拖延,不给办理的情况啊。只有把车间当自己家,把工人当自己孩子,公平公正对待每一位工人,咱们车间的管理才能有序展开,电机厂才能不落后于时代啊。”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语调陡然收紧,言辞锋利了几分,半开玩笑地说:“不过你要是真觉得累了,往后你的工作可以也分担给年轻人,你年纪大了,多休息吧。” 听到这话,冯主任心里陡然一紧,这是要变相削弱自己的权力,要架空自己啊! 他心里怕得要死哪里还敢说话,当即点头哈腰地拿出纸笔,当着石厂长和陆淮西的面把手写的介绍信开好了。 陆淮西双手接过介绍信,对着两位领导说了声,“谢谢石厂长,谢谢冯主任。” “什么谢不谢的,都是按规章办事。”石厂长摆摆手。 “对对对,都是按正常流程开的,恭喜小陆哈。”冯主任连忙不情愿地附和。 “行了,事情办完了,我先回了。”石厂长对两人说,厂长不是光坐办公室不干活,厂长也是每天日理万机,像颗陀螺一样旋转于各个车间。 石厂长走后,办公室里只留下陆淮西和冯守权,气氛顿时沉寂下来。 冯守权觉得肯定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一大早尽遇到糟心事。石明科突然的抽查让人猝不及防,他有恃无恐惯了,哪想到石明科会突然搞出这么个名堂,以至于他没来得及销毁台账。 偏巧被他看到陆淮西的登记记录,当初糊弄陆淮西的那些不给审批的理由,在石明科这里根本不成立。这点自知之明自己还是有的,没用那些理由糊弄石明科,只能借口自己没来得及办理。 难不成要直接说他没来得及销毁?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点小心思有没有瞒过石明科,应该没瞒住吧,石明科话语里敲打的意味那么明显,再傻他也看出来了。 之所以没有直接点自己的名,一是因为石明科处事一向如此,滴水不漏,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圆滑得像只老狐狸。一是为了在职工面前给自己留点面子,他毕竟是个领导,有些事心照不宣没必要直接抖出来。 不过冯守权还是心中暗恨,为什么偏偏在陆淮西面前给自己难堪。 他一向看不惯这小子,半天蹦不出一个屁,不会讨好他不说。还整天板着张死人脸,和谁欠他钱似地,跟他那个阿爷如出一辙,半点也不讨喜,让人打心底里感到厌烦。 不过事情走到这一步,介绍信他都亲手开了,还能收回来不成。 就是可惜了那间房子,呸!到嘴的鸭子都能跑飞了,真是他娘的晦气! “冯主任,没事的话我先回车间了,还有活要做。”陆淮西拿到介绍信后,心情愉悦,尤其是看到冯守权面沉如锅底后,更是愉悦翻倍,暗自欣赏了半天才出声要走。 陆淮西猜想应该是姑姑帮他联系的石厂长,虽然石厂长看起来一副公事公办,没有半点藏私的姿态,但双目相触的瞬间,他心里就有了底。 而且陆淮西知道石厂长的夫人和姑姑是朋友,他小时候还被姑姑带着一起出去玩过,想必是姑姑从中联系,帮了他这个忙。 没等到冯守权的回应,陆淮西打算直接回时,冯守权又不当哑巴了。 “你等等。”冯守权喊住他。 冯守权不是傻子,虽然事情已经结束了,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偏偏就突然要抽查了?偏偏还抽到陆淮西在的车间了?偏偏帮陆淮西解决问题了? 不是天意就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是为了针对他,还是为了帮陆淮西? 没必要针对他啊……难道石厂长是特意为陆淮西撑腰来的? 这样一想,冯守权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他谨慎地试探,“小陆啊,我看石厂长对你态度挺好的,你们看起来挺熟络的,是不是和石厂长私底下早就认识了?” 陆淮西毫不犹豫地回道:“认识。” 冯守权:…… 冯守权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骄傲,陆淮西果然认识石明科!石明科是特意来为他出头的! 他心里记恨这两人居然合起伙来坑骗自己,脑子一热就要张嘴骂人。 脏话还没说出口,陆淮西适时出声,“石厂长谁不认识,厂里职工都认识吧。” 冯守权一句话憋在喉咙里咽不下去,憋得脸色涨红,半天挤出一句,“呵呵……小陆真会开玩笑……呵呵,你跟我还藏什么藏,你私底下跟石厂长真不认识?” “谈不上认识,私下没有往来。”陆淮西没有攀关系,语气平淡道。 冯守权又再三试探了几次,才终于相信了对方的话。 虽然心里还是憋闷 ,但稍稍放下心来,末了还是再次试探,“你要是真认识的话可得跟我老实说,看在石厂长的面子上,往后在车间里我自然会多照应你。” 陆淮西面色如常,依旧是那个回答,“不认识。” 冯守权此刻才真正放下心来,他都把话暗示得这么明白:只要你承认和石厂长有关系,我以后就关照你。 都说的这么明显了,他陆淮西还是一口否认。 但凡私底下真的有交情,傻子才会拒绝这么大的诱惑,陆淮西虽然看着倔但也不像个傻的,看来石厂长真不是他找来的。 哼,算他运气好。 可转念想到自己没到手的房子,心里又跟堵住了似地,梗地他说不出话。 他摆摆手没好气地道:“走吧走吧,赶紧上班去。” 陆淮西走得毫无负担,且心情愉悦。 晚上下班,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回筒子楼,回去的路上他步履轻快,想快点把好消息告诉乔娜。 - 乔娜今天一天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是端午节,刘嫂约了她和筒子楼里的邻居们,结伴去郊外水塘,打野生的粽子叶。 乔娜家里人少,只有她和陆淮西两个,只凑合打了一点粽子叶就够了。 打完粽子叶后,又一起去市场买糯米。江州这边喜好吃肉粽,她们又去了肉摊上买猪肉。 乔娜手上没多少肉票,只省着花销,精打细算地称了一两五花肉。她专挑肥的让师傅割,这样肉粽里面能多点油水。 乔娜虽然在农村长大,做饭挑水劈柴样样都会点,但样样不精通。她的做饭水平只能说比陆淮西要好一点点,做出的饭是仅能下嘴的程度,绝对算不好好吃。 包粽子也是一样,她在家里虽说包过粽子,可手艺不精,总是把控不好力道,包出来的粽子大小不一,绿色的粽叶上总能漏出几粒白糯米,封口的绳结也歪歪扭扭的不结实。 她因为厨艺太差,没少被大妈骂过。 逢年过节家里吃肉菜时,大妈都是自己亲自下厨,不让她碰来之不易的荤腥。 好歹包好了十二个粽子,六个肉粽,六个白米粽,六个成一串,她串了两串粽子上锅煮。 陆淮西回来时,筒子楼里飘来阵阵粽叶的清香,才恍惚想起来今天过节。 乔娜的粽子正好出锅,见人回来了立马招呼他,“陆淮西,快来趁热吃肉粽!” 陆淮西动了动鼻翼,一缕诱人的肉香飘过来,他没着急吃粽子,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一会再吃,快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乔娜擦了擦手,看见陆淮西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什么?婚姻状况介绍信?!” 陆淮西淡定地颔首。 “陆淮西,你太厉害了!”乔娜兴奋地看向陆淮西,“我们终于可以结婚了!” “明天我们就去民政科登记。”陆淮西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弯了弯唇角。 明天? 21. 第 21 章 刚才太激动了,乔娜没忍住情绪脱口而出,说出来才觉得有些不合适。 似乎她多着急和对方结婚一样。 虽然她是很想和陆淮西登记……但绝对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其他想法。 乔娜赶紧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整了整面色,装作一本正经地追问:“咱们明天把材料带齐,去街道民政科,立马就能办理登记吗?” 这个问题陆淮西已经提前和萧建设了解过。 他笃定地点头:“嗯,当天就能办理。” 压在心上的大石头即将落下,乔娜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悄悄放平。 乔娜自觉终于能帮到陆淮西,帮他保住陆阿爷留下的筒子楼。 她心里高兴,他总算可以不用委屈自己继续住八人间,也高兴自己即将在江州有合法身份,一时高兴奢侈地多拆了一个肉粽吃。 嗯!真香! “你尝尝看糯米的,蘸白糖也好吃。”乔娜见陆淮西的碗空了,高兴地给他推荐自己喜欢的甜口粽子,“你插队的时候吃过甜粽没?觉得味道咋样?” 陆淮西在彭乔村待了五年,过了五年的端午节,只吃过一次粽子,是小枣味的甜粽。 小枣是夏天树上结的青枣,结果时,用长长的竹竿把果子打下来。 一部分果实被用来当水果吃,枣子不大,酸甜可口。吃剩下的部分,晒成枣干保存,秋冬当零嘴吃,来年也可以放进粽子里当馅料。 在彭乔村的最后一年,陆淮西和村民们的关系没有了刚来时的僵硬,大家已经能正常和他相处。 端午节那天,知青点没人包粽子,大家每人煮了一颗鸡蛋吃了就算过节。 晚饭过后,陆淮西走到村里池塘边散心,坐在河岸的空地,池塘里的水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凌凌的波光。 独在异乡为异客,他难得想到了父母,阿爷和小妹,不知道他们今天吃了粽子吗? 安静坐了十来分钟,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向那边,是乔娜和她两个弟妹。 他本想转身就走,不和她们碰面,却听到乔兰细细的小嗓音说,“大姐,小叔真的能收到我们的粽子吗?” 乔松抢先回到,“笨蛋,当然收不到。” 乔兰:“二哥,你怎么骂我?” 乔娜:“行了,这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景,只要咱们心里记挂着亲人,就算尽到孝心了。小松,你给爸妈磕个头,让他们来收粽子。” 乔兰:“大姐,我要磕头吗?我也想和二哥一样!” 乔娜:“……行,你也给你小叔磕个头。” 陆淮西定睛一眼,果然看见田埂上立着两座土坟。他脚步一转,打算再次走人时…… “大姐,小叔吃完了,该我们吃了吧?”乔兰的嗓音听起来很激动。 陆淮西心里一动:……要吃? 他走近半步,打算听清楚她们到底要吃什么…… “谁”乔娜的声音里充满警惕。 陆淮西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过为了让乔娜放心,他还是走出来了,“是我,别怕。” “陆……知青?”天太黑,乔娜一时没看清,等人走近了才确定是陆淮西。 “是我。” “你……你在这干嘛?”乔娜的心还提着,她咬了下唇,犹豫地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是我先来的。”陆淮西委婉地说,潜台词是你们的小动作我全都看见了。 乔娜:“……” 乔松:“…………。” 乔兰:“!!!?” 陆淮西:“……” 一阵沉默过后,乔娜率先打破沉默,“你想吃粽子吗?” …… 池塘边半人高的棉花杆子后面,四个人围成一圈,在商量着怎么分食两个粽子。 “大姐,我想和你一起吃粽子。”乔兰说。 “我随便。”乔松无所谓地说。 “你们决定。”陆淮西觉得自己大概是鬼迷心窍了,不然解释不了他几乎下意识就答应了乔娜和她们乔家三姐弟妹一起,大晚上在外面偷偷吃粽子。 乔娜却对自己的英明神武异常满意。 这几年开展破四旧活动,明面上不允许焚香烧纸、祭奠先人,这些都属于封建迷信,是被明令禁止的。 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私底下偷偷烧香祭拜的人大有人在,只要别被人发现就行,要被人发现且举报了那就等着全村通报批评吧。 乔娜虽然没有大摆大供,只是想在端午节这一天和爸妈一起吃粽子,但她和弟妹们说的话都被陆知青听去了,难免夜长梦多…… 俗话说,杜绝一个人泄露消息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成为同谋。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逃不掉! 电光火石之间,她提出了一起吃粽子,让陆淮西一起共沉沦的好办法! 她听说知青点的知青们好多都是江州人,她有些好奇陆知青是从哪来的,于是问了他。 得到陆知青肯定的回答。 于是又问,“听说你们那边的人都吃咸粽子,是真的吗?” “嗯,江州人吃肉粽。”陆淮西回答。 “猪肉粽子?”乔兰抬眼望向他。 “ 嗯,用肥瘦相间的猪五花做馅,,煮的过程中肥肉化成猪油,浸透糯米,粽子会更加入味。”陆淮西绘声绘色地形容,“就像用红烧肉拌饭的口感。” 乔家三姐弟妹津津有味地听着,在脑海中想象红烧肉拌饭的口感,越想嘴里越湿润。 乔松突然用袖子抹了把乔兰的嘴角,“笨蛋,赶紧擦擦。” 陆淮西:“……” 陆淮西今天端午节没吃到家乡风味的肉粽子,倒是和乔松一起分吃了一个小枣馅的甜粽。 面对乔娜的询问,陆淮西想到了和乔家人一起吃过的甜粽,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乔娜,意有所指道:“我吃过小枣馅的甜粽。” “小枣馅?”乔娜看向他,惊讶道,“我家里就常做小枣馅的粽子。” 村里人自留地面积有限,仅有的土地全拿来种粮食蔬菜了,很少拿来种果树,通常野生的枣树较多。 许多人怕麻烦,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晒枣子上,乔娜不一样。 家里两个弟妹,平时没什么能吃的零嘴,乔娜不怕辛苦和麻烦,经常在青枣成熟的时节,拿着根长长的竹竿,带上弟妹去敲枣子。 她把带回家的枣子挖核晒干,既能在物资贫乏的冬季当小零嘴吃,也能长久保存到来年,用作粽子的馅料。 “我只在彭乔村吃过一次粽子。”陆淮西循循善诱,直白暗示,“在一个水塘边,和三个高封建迷信的小朋友。” 封建迷信? 小枣馅的甜粽。 三个小朋友? 乔娜的脑海瞬间闪现到三年前的端午节,她带着弟妹偷偷跑去爸妈坟头祭奠。说是祭奠其实当时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两个粽子。 当时被一个男知青发现后,她因为害怕被举报拉人下水,一起吃了小枣粽子。 那个人好像是,陆知青…… “记起来了?”陆淮西面上带笑,似乎计谋得逞。 记起来了。 不对,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乔娜莫名有些心虚,她的睫毛急促扑闪好几下,“我其实没忘记。” 陆淮西依旧笑着。 乔娜:“你看你一说我就全想起了了,这说明什么呢?” 陆淮西配合地挑了下眉:“说明什么?” “说明我没忘记啊,只是时间太长记忆被封存了,一被你提醒我就全想起了了!” 陆淮西出其不意,很突然地,在乔娜眼皮子底下,弹了下她的脑门。 乔娜呆了呆,条件反射般,反应极快地也拍了下他的脑门,很响的一声。 红着脑门的陆淮西:…… 22. 第 22 章 隔天一早,乔娜吃好早饭去水房洗碗,碰见了在刷牙的田丽丽。 乔娜住了这么些天,知道田丽丽工作时间三班倒,如果那天上中班或者晚班,会起得比平时晚点。 为这点懒觉,筒子楼里的妇女人们还私下嘀咕过,说田丽丽搁从前就是娇小姐,没点妇女样,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 得亏田丽丽有个农村婆婆,平时没人管着她,家里男人又惯着,不然哪能天天这么享福。 乔娜本想为田丽丽理论两句,没想到刘嫂比她嘴要快,三两句话把乱嚼舌根的邻居们怼回去了。 自从上次借了乔娜的光,在田丽丽家免费理了发后,刘嫂对田丽丽改观不少,知道从前对她有很多误解。 那之后俩人走动得越来越多,相处之后才发现对方和自己格外投缘,交情也一步步加深了许多。 俩人打了声招呼,乔娜看着田丽丽,突然心里一动。 她在一旁磨蹭半天,还是问出了口,“丽丽姐,我和淮西哥今天要去民政科领……领结婚证,我想问问有啥要注意的地方不?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乔娜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能厚着脸皮问出这些,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她和陆淮西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哪有什么经验啊,也没有一个长辈在旁协助他们。 他们俩都不想在最后的关头再出什么差错,乔娜只好厚着脸皮来问结过婚的田丽丽。 虽然是假结婚,问这些问题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但是别人不知道啊。 在田丽丽的眼中,乔娜就是一副即将结婚的害羞的小媳妇样,田丽丽十分豪迈地拍了乔娜一下,哈哈笑道“真的啊小乔!?恭喜啊!” 田丽丽带着乔娜回到自己屋里,非常慷慨地说了很多,说完后她突然眼睛一转,上下打量着乔娜,“不对啊,小乔,你就穿这身去民政科?” “这身怎么了?”乔娜摸了摸自己身上干净的衣裳,有些紧张地追问,“去登记不能穿这身吗?” 难道城里人结婚不能穿便服?可是她就只有两身衣裳,该怎么办……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去登记穿什么都可以。”田丽丽赶紧摆摆手,她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今天要去登记结婚,小陆都不知道给你置办身新衣裳?” 乔娜一瞬间放下心来,她的服装没问题就行。 把心放进肚子里,她又在心里开始斟酌该怎么回应田丽丽。 肯定不能实话实说,他们又不是真的夫妻,穿什么衣裳去登记不重要,就是穿破烂她也能去登记。 但这话又不能直说,她得想一个好点的说辞,不能让人觉得陆淮西是个抠抠搜搜,结婚都不给媳妇买新衣服的吝啬的男人。 “嗨,淮西哥早就要给我买新衣裳了,是我自己不要的。”乔娜动作夸张地笑着,“还不是因为没找到好的裁缝店,我俩打算先把证办了,衣服后面再慢慢挑,他一直对我大方着呢!” 田丽丽听完后稍微放心了,这么些天相处下来,她和小乔已经处出感情了。 而且知道乔娜一个人从农村来城里,在江州没半个娘家人撑腰,打心底里不希望她吃亏。 尤其在婚姻方面,即使她和小陆之间情投意合,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有些事情还是得提前说清楚才行。 “小乔我问你,小陆平时对你大方吗?”田丽丽单刀直入,大胆提问。 “大方啊。”乔娜应道,这句话她没说谎,陆淮西在钱财方面,对她就没小气过。 “我给你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婚后可得把家里的财政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以后日子才能过得安稳。”田丽丽老道熟稔地传授经验。 乔娜有些好奇地问:“建设哥每个月的工资全都给姐吗?” 田丽丽的语气十分惊讶,仿佛在纳闷她怎么会问出这种天经地义的问题,一脸理所应当地应道,“那还用说,萧建设从头到脚都是我的,工资当然也是我的啊。” 不过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田丽丽语气稍顿,“我想怎么用怎么用,就是每个月要给他老家寄一点。他老家穷乡僻壤的,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学生,来城里挣工资吃商品粮了,不补贴点给家里也说不过去。不过建设都听我的,我要让他不给家里他也不会给。” 田丽丽下巴一扬,语气骄傲,“不过我可不是那种坏媳妇,而且建设他妈人挺好的,对我也不错,我乐意他给家里尽孝心,说明我男人人品好,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的坏男人。” “那你呢?”田丽丽话锋一转,问乔娜,“你家男人钱都上交吗?” 你家男人…… 乔娜被这个词吓到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掩饰住心里的怪异,回道:“淮西哥的工资也……也上交给我。” 这句话她没说谎,上个月除了留下自己的饭钱,陆淮西那个月发的工资都交给她了。 “小陆还算不错。”田丽丽满意道。 她又上下打量了乔娜这身略显寒酸的穿着,忍不住给出建议:“小乔,要不我借你身衣服吧?” 她这个人向来直来直往惯了,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但又担心乔娜误会,连忙补充:“你别多想啊,今天你结婚,不穿新衣服实在不像话。我前几天做了件新的的确良衬衫,要是不嫌弃的话先借给你穿吧。等你回来了再还我。” 田丽丽能这么为她着想乔娜非常感动,但今天毕竟是假结婚,她真的不好意思承这个情,总觉得辜负了田丽丽的好意。 于是只好婉拒:“丽丽姐,你人真好,你心里能想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过今天是登记领证的日子,我们还想穿自己的衣服,多谢你惦记着我。” 乔娜挽住田丽丽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话,“我从小就没有姐姐,我想要是有姐姐的话,肯定就是你这样好的。” 田丽丽心头暗叹小乔和小陆的感情真好,领证这天不穿别人的衣服,只穿小俩口自己的,说 明俩人心里看中这个日子。 哦呦~还真是黏人。 田丽丽并没有不高兴,还很暧昧地瞅了乔娜一眼,这一眼她心里的挑剔劲儿又起来了,她拽住乔娜坐凳子上,“你坐下,衣服不换就算了,我得给你好好打扮打扮,让你漂漂亮亮地去领证。” 乔娜猛地被按住坐下,眼看着田丽丽转身去里屋,在梳妆台一顿翻找,没一会,双手拿满了东西到她跟前。“快,眼睛闭上。” 乔娜听话地闭上眼睛。 “看看小脸嫩的,不过再年轻的脸蛋也经不起折腾,平时多抹点雪花膏润润。”田丽丽一指头白色的膏体,均匀涂在乔娜脸上。 “这只眉笔我用了好久了都没用完,画完整个人精神百倍,眼睛都有神了。” “还有这盒胭脂,去年萧建设去南方出差给我带的,我给你抹一点,特别提气色。” …… 乔娜闭上眼睛,任由田丽丽在脸上涂涂画画,这种感觉很新奇,好像有人在她的脸上作画,一笔一划将她画得更美,似乎光明璀璨的未来也被画了出来。 “行了,你看看怎么样。”田丽丽拿了镜子在她眼前。 乔娜睁开眼,面前的自己皮肤看起来更有光泽,眉目清秀,面色红润,看起来比往常更有活力,更精神了。 “丽丽姐,你手也太巧了。”乔娜真心赞叹道:“我现在看起来精神多了。” “还是你底子好。”田丽丽满意地摸了摸乔娜的头发,要是时间够的话,她可以用火钳子给乔娜烫个时髦的发型。 两人正说着话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陆淮西已经来了,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你来了,我好了,现在走吧。”乔娜站起来说道。 “小陆来了,快进来。”田丽丽朝他招呼,等人进来后,又开始夸人:“小陆这身穿得真精神,小乔都和我说了,今天你们要去领证结婚。” 田丽丽推着乔娜向前,把人推到跟前,“我们小乔今天也水灵灵的,老标致了。你说是不是?” 陆淮西侧目看过去,盯了两秒,认可似地点点头,“嗯,好看,麻烦了。” 乔娜抿了抿唇,有点难为情地朝他眨了眨眼。 田丽丽紧接着又说,“哎,就是缺了点什么。” 见陆淮西看过来,又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就是差了一件好看的衣裳,小陆你说是不是?” 陆淮西的面上没有惊讶,他笑着扫了眼一旁有些局促的“未婚妻”,反而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嗯,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在田丽丽和乔娜惊讶的目光下,陆淮西接着说:“本来应该早点买的,是我考虑不到位。” 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和布票,“布票有些难搞到,我打算一会就带乔乔去市场买成衣。” 乔娜惊讶地看着他手里的钱和布票。 陆淮西是真的早就开始准备了,还是碍于面子做样子给田丽丽看的啊? 23. 第 23 章 乔娜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演技还怪好的嘞…… 还有他怎么又喊自己“乔乔”啊,还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喊,也是演给田丽丽看的吧。 大庭广众下,还怪难为情的。 田丽丽听了却非常高兴,“小乔,你还选什么好裁缝啊,我看你就听小陆的直接去店里买吧!” 陆淮西也含笑望向她,似乎在期待她的回答。 只要乔娜稍稍点头,对方就能立马揣上钱票,大手一挥买下商场里最时髦的时装。 乔娜惊叹于陆淮西出神入化的演技,好胜心上来了,心里暗忖我也不能认输。 她在心里酝酿好情绪,低眉垂目,先是故作羞怯地看了眼面前的两人,随后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 出了筒子楼,乔娜实在没憋住,扭头直接问陆淮西:“你真要给我买衣服啊?” “你以为是假的?”陆淮西笑望着乔娜,缓声道,“田丽丽不是说你已经在看裁缝店了?” 提到这个乔娜就脸热…… 她是为了陆淮西不被贴上“铁公鸡”的标签才撒了一个小谎,哪里知道田丽丽会当着当事人的面直接说出来啊。 乔娜只好极力为自己解释:“我可是为了你才那样说的,要不这样说,丽姐就要以为你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那你在筒子楼的名声可就毁了。” 本来因为成分问题名声就够差的了,要是再添一桩闲话,到时候邻居们该怎么想你啊。 陆淮西垂眸看着她,等看清她脸上认真的神色,他撇开头肩膀忍不住抖动起来。 乔娜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知道他在故意逗自己呢。顿时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见对方还是在笑,被感染似地也蓦地笑出了声。 两人对视一眼,更是笑作一团。 “停停停,别笑了,我肚子都笑疼了。”乔娜几度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说道:“我们直接去民政科吧。” “去民政科前,先跟我去一趟商店。”陆淮西眼底带着残余的笑意,挑了挑眉看向她,“去买新衣服。” 乔娜闻言瞅了他一眼,再次确认,“你真没开玩笑?” 陆淮西突然一本正经地盯着她,“哪有结婚不买新衣服的,而且不管在家里怎么样,至少在别人眼里,我们今天是真的去领证结婚,如果连一件新衣服都不买的话,恐怕会被人看出破绽。” 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看出她面上的犹豫,陆淮西持续加码:“我们才在人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去买衣服,要是空手回来……” 陆淮西话说到一半骤然顿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刻意拖长语调,“人家会怎么想我?” 乔娜迟疑半晌,最后还是咬咬牙点了点头。 一号路最大的百货商店里。 陆淮西指着面前横杆上挂着的一排衣裳,扬了扬下巴,偏头问乔娜,“喜欢哪件?” “我也不知道……我没在这种地方买过衣服。”乔娜的声音轻轻地,带着局促和拘谨。她从小到大的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大妈穿旧了不要的,无关款式、无关颜色,在她眼里,只要能遮肤蔽体就足够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陆淮西,避着人小声说:“要不……你帮我选吧?” 陆淮西没有多余的话,目光在横杆上扫视一圈,忽地顿住,指着其中一件对柜台售货员说:“麻烦拿一下中间那件白衬衫。” “等等!”乔娜立时打断陆淮西,扯了扯他的衣袖,附在他耳畔低声说道,“这件的确良衬衫是钻石牌的,听说一件就要15块钱,我不穿这么贵的,随便买件纯棉的就很好了。” “不想买这个牌子的?”陆淮西问。 “不想买。”乔娜忙不迭摇头。 陆淮西听取了她的意见,转头看向一个写着“残次品”的角落,再次开口,“麻烦给我拿那件。” “怎么还是的确良衬衫?”乔娜慌了。 “小同志,这款的确良衬衫是正经货,面料和好的一样,就是袖子纽扣颜色不一样,价格就便宜一大截,9块钱就能带走。”售货员是个面善的大妈,说话客客气气,“上身完全看不出来,小同志,你要是介意就回去自己换一粒扣子就行。这件可是一等次品,好几个月才能有一件,买了绝对不亏。” 乔娜似有所动,看向陆淮西手里的衣服。 “你摸摸,料子很滑。”陆淮西趁机把手上的衣服递过去。 乔娜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衣服,料子摸起来滑滑凉凉的,和棉制衣服确实很不一样,而且衣服版型规整,穿上身不会软塌塌地没个正型。 陆淮西见状觉得有戏,凑近了在她耳边低语:“我还想在邻居口里有个好名声,要是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的话,人家该怎么看我?” 乔娜觉得陆淮西说得有道理,于是不再纠结,买下这件的确良衬衫。 付完钱后乔娜直接换上,售货员拿了块镜子让她照:“小同志,你看穿起来多精神。” 乔娜对着镜子照了照,管不得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新衣服后确实身板都觉得挺直了许多。而且的确良料子滑滑的,夏天穿了也不会觉得热。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乔娜感受着身上8块钱买来的新衬衫,深刻意识到自己必须得更努力赚钱。 离开商场后,两人往街道民政科走去。 领证的过程十分顺畅,工作人员核对完双方的证件,简单询问几句,确认双反都是自愿结婚。 没什么波折,就把结婚证书交到两人手里。 乔娜和陆淮西站在民政科大门口,一人手里一张结婚证书,一时相对无言。 乔娜不知道陆淮西是怎么想的,她现在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和对方结婚,变成已婚妇女了。 她心里热热的,各种情绪交织翻涌,此时没有一个词能准确描述她此刻繁杂的心绪。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会,乔娜平复好心情,朝陆淮西笑了笑,“今天中午咱们不做饭了,我请客吃饭。” - 两人选了一号路的一家国营面馆,乔娜请陆淮西吃江州的特产大排面。 两碗大排面4毛钱,再加一 叠小青菜,总共花了乔娜一张5毛的票子。 乔娜掏钱的时候有些肉疼,不过心里是高兴的。 一向都是陆淮西请她吃饭,今天终于轮到自己为对方花钱了。 当手上的钱给出去的瞬间,她忽然就理解了陆淮西,为什么那么爱给她花钱,因为给人花钱实在是太爽了,尤其对象还是陆淮西。 “听丽姐说这家的大排面特别好吃,她和萧建设逢年过节就爱来这里吃一碗面条。”乔娜看着被端上来的大排面,一整块大排完整地趴在细长的面条上,再淋上香醋和辣椒酱,一口下去味道老灵了,鲜得嘴巴停不下来。 乔娜又吃了一口大排,满嘴的肉香让她特别幸福和满足。 陆淮西也不遑多让,虽然看起来慢条斯理,实际上进食速度丝毫也不逊色,在乔娜吃完前就结束了用餐。 饭后,两人走在一号路大街上,正值饭点大街上飘满了油盐酱醋的香气。 他们路过一家小吃店时,扑鼻的香味让她忍不住问身边的人,“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块油墩子?” 陆淮西欣然同意。 刚炸出锅的萝卜丝油墩子,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内,乔娜一点也不嫌烫,趁它还没凉就整个吃完了。 陆淮西不太爱吃烫的食物,所以等油墩子凉了后才慢慢开始吃。于是乔娜都吃完了,陆淮西才刚开始吃。 “好吃么?”乔娜问。 陆淮西没回答,他将手里的油墩子转了个面,将没吃的那头朝向乔娜。 “嗯?”乔娜莫名。 陆淮西眼神示意她吃。 乔娜抿了抿唇,凑近咬了一口,一如既往地好吃。 陆淮西换边又吃了一口。 吃完一口后又将另一边递给乔娜。 乔娜:…… 两人你一口哦我一口分食了一块油墩子,最后一口被陆淮西扔嘴里吃了。 乔娜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好像领证后和陆淮西的关系变得更亲近了。 应该是她的错觉吧,陆淮西本来就是个好人。 …… 两人还顺路去了趟菜市场,买了菜后劲直回了筒子楼。 走到楼下时,碰见了刘嫂。 她一早从田丽丽那儿得知乔娜和陆淮西今天领证,碰上他俩的时候好一顿恭喜,末了才忽然想起来似地大声说,“对了,隔壁楼的那小姑娘,叫小董的,在你们家门口等着呢。说是要找小陆有事,等了有一会了,你俩赶紧回去看看吧。” “小董是谁?你认识的人?”刘嫂走后,乔娜仰头问一旁的陆淮西。 “不知道,不认识。”陆淮西当即摇头。 乔娜心想难道是陆淮西以前惹得桃花债? 喜欢陆淮西?还特意找上门来了…… 住在隔壁楼?难不成还是青梅竹马? 可是陆淮西说不认识啊…… 胡思乱想间走到了家门口,见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位小姑娘。 “你们回来了。”小姑娘说。 乔娜:“……” 陆淮西:“。” 24. 第 24 章 乔娜没说话,暗中瞥了陆淮西一眼。 陆淮西冲乔娜挑了下眉,然后单刀直入地问小姑娘:“你是谁。” “我叫董文华,就住在隔壁楼栋,我爸叫董大力,我爸之前和陆阿爷是同事,我小时候还来过你家呢,你还记得吗?” 董文华? 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好像听邻居们在一起闲聊过,是那个第一年高考落榜,今年回城后,全天在家复习高考的知青小董? 陆淮西从董文华的描述中,想起来记忆中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过…… “你找我有事?”他直截了当地发问。 董文华连忙说话:“陆老师,求你帮我讲解数学题吧!” 讲题? 乔娜和陆淮西对视一眼,又听董文华继续说:“我最近在家准备高考复习,有好几道数学题目搞不懂,又找不到人来教我……我爸……他说你去年考得很好,光是数学一门就考了满分!” 数学满分!? 乔娜惊愕地望向陆淮西,内心无比震动,不过比起分数她更惊讶的是:陆淮西去年参加过高考? 他为什么没和自己提过? “我想请你帮我复习。”董文华说完,突然弯腰给陆淮西鞠了个大躬。 乔娜还处在陆淮西参加过高考,并且还取得了一个非常好的分数的震惊当中。 可转念又想到,他既然考上了大学,为什么没去上学? “抱歉,不行。” 一声冷漠的拒绝把乔娜游离的心绪拉了回来,她听到董文华焦急地发问,“为什么不行?” 乔娜也看向陆淮西。 陆淮西自若地回道:“没空。” “我可以在你下班的时候来找你补习,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董文华急道。 “下班也没空。” 董文华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她从来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爱纠缠人的性格。今天能鼓起勇气来找陆淮西,实在是因为高考将近,她在数学方面还有许多不足,身边又没有一个能帮她答疑解惑的人。 在走投无路时,她猛然想起父亲说过,陆启国的小孙子陆淮西参加了去年的高考,听说总分很高,考了咱们区的前几名,尤其是数学单科考了满分。 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叹气惋惜,既为陆启国惋惜,又为陆淮西这个小辈惋惜。 她问她父亲怎么了,董父摇头道,考上了却不能上,能不让人惋惜么! 董文华唬了一跳,后面得知陆淮西不能上学的原因后,也和父亲一样摇头叹息。 她知道今天贸然来找对方实在是太失礼了,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最后还是乔娜看不下去,让董文华先回去。 “那我改天再来,打扰了。”董文华留下一句话走了。 进屋后,乔娜张罗着把昨天剩下的纸盒给糊了,陆淮西在一旁帮她打下手。 乔娜熟练地拿起一片火柴盒往上面刷浆糊,她做了一段时间后,手上的功夫越来越快。刚开始一个小时能做100个左右的纸盒,现在能稳定到120个,如果再勤快点甚至能糊得更多。 乔娜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坐在小板凳上,时不时偷瞄一眼在折纸盒的陆淮西,期待他对刚才的状况主动说些什么。 例如。 你为什么考上大学没去上啊? 不答应帮董文华复习,是有什么苦衷吗? 又比如,为什么他刷浆糊的速度这么快,是不是以前干过这活…… 憋了半天对面也没有动静,乔娜憋不住了,她在心里斟酌了一番后,缓声开口,“陆淮西,你数学很好吗?真的考了满分?” “嗯。满分。” 乔娜:“附加题30分也全都答出来了?” “嗯。” “……”乔娜:“那物理和化学卷呢?你考了多少分?” 物理和化学用一张卷子,总分一百分。 “98分。” “!”乔娜:“语文和英语呢?” 总不至于全科成绩都这么优异吧? “80分。”陆淮西抬头看了她一眼,挑唇笑了下,“90分。” 乔娜相信他能考全区前几名了,这么好的成绩……哪怕在全江州市也能排上名次。 一通询问下来,乔娜心里更疑惑了,都考成这样了为什么没去上大学? 陆淮西被她的纠结别扭的小表情逗笑,大概也猜到对方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他心里叹息一声,抬手放在她的发顶,手感滑滑地很不错没忍住抚了抚,才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乔娜就等着他这句话呢,顺势问道:“你……为什么没去上大学?” “不是我不想去。”陆淮西趁机揉了下她的发顶,叹息道:“是大学不让我去上。” “为什么?”乔娜又惊又疑。 当年得知高考恢复的瞬间,陆阿爷和陆淮西和全国人民一样难掩激动。 爷孙俩相互配合,找复习资料,挑灯复习,报名参考,考试成绩没有辜负爷孙俩的努力,陆淮西考了个非常好的分数。 然而分考得多高,后面得知成绩作废无法录取时就有多失望。 成绩作废的理由是那个压在老陆家十年的成分,何其可笑。“凭什么!”乔娜出奇地愤怒:“简直太过分了,他们凭什么不让你上学!” 陆淮西突然感到愉悦,浑身触电般的那种愉悦,这种愉悦感冲方才淡了讲诉往事时胸间的沉闷,原本低沉的情绪也悄然松懈下来。 他甚至还有心情去安慰乔娜:“已经过去了。” “可是你不能上大学了!”乔娜感觉的心脏正一抽一抽地疼,她做梦都想参加高考上大学,自己没有这个条件就算了,凭什么陆淮西到嘴的鸭子都能飞走了。 她光是在心里想想都替他委屈,更何况陆淮西这个亲身经历的当事人。 明明已经比旁人多经历了十年的磨难,眼看就要走向幸福的入口了,又被人硬生生拽住了脚步。 乔娜心里憋屈地要命,越冷静越气,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也太倒霉了。” 陆淮西明显怔愣一瞬,随后撇开头,肩膀细密地抖动起来。 “你还笑。”乔娜没忍住捶了他一记。 “别气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么。”陆淮西稍微收敛了些,脸上还带着残留的笑意,似乎真的不介意是否能上大学这件事。 被他这么一打岔,乔娜心里的憋屈散了一点点,她看了眼陆淮西,有些犹豫地小声说,“我听说最近政策慢慢放宽了,咱们筒子楼里有一个□□现在已经摘帽子了。你说伯父伯母……他们应该也有希望的,是吧?” 乔娜将手搭在陆淮西的肩上,十分“成熟”地给出建议,“你要不要……嗯……就是……你不用太担忧了……就是政策放宽了。所以……也许今年可以……你要不要……你今年要不要再试试?” 陆淮西伸手揉乱了她的短发,他神情温柔地注视着乔娜,说道:“你别结巴。” 乔娜:“呃……” 陆淮西:“今年报名时间都过了,就是想试试也没机会了。” 乔娜: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那你明年还要继续试试吗?”乔娜没有被他的模棱两可迷惑住,非得要他给个明确的答复。 陆淮西沉默了。 乔娜抓住他的眼睛不放,手电筒似的一直盯着他,绝对不让他逃避。 陆淮西眼神微闪,试图躲避那两道火辣的目光。 乔娜也跟着他挪动脑袋,就是要盯住他的目光不放。 …… 僵持了一小会,陆淮西偏头轻笑出了声,“抱歉,没忍住。” “……”乔娜闭了闭眼,好像用眼过度了,眼眶有点酸…… 乔娜笑不出来。 她为了不让陆淮西放弃高考,告诉了他一个秘密:“我有话跟你说。” 25. 第 25 章 陆淮西闻言一顿,“什么?” 乔娜鼓起勇气,豁出去似地张口说:“我计划明年参加高考。” 她从来没有对陆淮西透露过自己想上大学的愿望,不知道陆淮西会对她有什么反应,因此有些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 陆淮西对此倒是反应平平,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 当初陆淮西下乡插队的时候,知青们和村民们一起上工,休息时喜欢聚在一起聊闲天,东家长西家短,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知怎么聊到了乔娜。 村里人说乔娜命不好投错了胎,要是乔家父母没去世,要是乔娜是个男孩,凭她优异的成绩准能一路读下去。 而且乔娜那么爱看书,他下班从厂里回来,总能从她的嘴里听到今天又看了什么小人书,摊子上又多了哪几本新册子,她一定要多攒钱去租看,诸如此类。 甚至有一次听到她说,那段时间看书的频率过多,太奢侈计划戒断,却因为摊子上了新册子而心痒难耐,计划破产。 机缘巧合下,她和隔壁萧建设家的儿子一起租了一本新册子看,俩人还因此成了莫逆之交。 陆淮西当时听了觉得有趣,同时也初次对她爱书有了个较为深刻的了解。 所以听到她说的愿望后没那么惊讶,反而觉得本该如此。 乔娜见他“不为所动”,咬咬牙忍着窘迫,豁出去了,大胆劝道:“你以后要不要和我一起上大学?” 陆淮西闻言一滞。 “我一直都没告诉你,我来江州一方面是为了逃婚,另一方面……我想有机会的话,可以参加明年的高考。”乔娜说。 乔娜望着他的眼睛,真诚地劝道:“我希望你和我一起考大学,我知道……现在或许有很多困难,但是万一呢?我相信以后的政策会越来越松……明年……” 说到这里乔娜的脸上露出犹疑不定的神色,“就算明年还是不可以,后年一定可以的。只要你别放弃……” “你看我差点被包办婚姻,还不是排除万难跑出来了。要不是我当初一直坚持,我现在说不定就成了别人家媳妇,连孩子都有了……” 陆淮西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咳咳……总之,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迈入大学的校门,只要你坚持。” 乔娜说话的时候为了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诚挚,一直用她好看的大眼睛直直望着他的双眸。 陆淮西没有丝毫闪躲,他眸光闪动,直勾勾盯着她此刻的表情,她的言语,她眼中毫不内敛,仅对他一人的关注。 心中某个坚固封闭的城池倏地坍塌,他缓声开口,“好,我和你一起上大学。” 乔娜又惊又喜:“真的!?” 陆淮西的身子微微前倾,抬起手伸出尾指,目光深沉,低声道:“我保证。” 乔娜瞬间心情舒畅,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藏着掖着。 不过她心底纳闷,这人怎么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竟然和小妹一样喜欢拉钩。 这么想着她也伸出小拇指,主动勾住他的,尾指缠绕着,许下约定,“乔娜和陆淮西来年要一起考大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陆淮西:“谁变谁是小狗。” 话音一落,乔娜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情绪冷静下来后,才发觉此时俩人考得太近了,勾缠在一起的指尖散发着滚烫的温度,一瞬间热度通过相触碰的肌肤,刺激地左胸口跳动的速度愈来愈快,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想要扯开小拇指。 扯不动…… 再扯。 还是扯不动…… 乔娜不自觉抿了下唇,抬眸不解地看向对方。 这才发现陆淮西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瞳孔里的热度让她心头陡然一跳,似乎有什么隐秘即将脱口而出。 “乔乔——”陆淮西薄唇微张,正向说什么。 乔娜敛住呼吸,心微微悬着,胸口被陌生的情绪拉扯,即隐隐期待着什么,又莫名局促无措。 “小乔,你们看见人没有?”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乔娜猛然间收回手指,看向门口,是刘嫂在说话。 乔娜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暗懊悔,她刚才怎么忘了关门了…… “刘嫂。”乔娜站起身走到门口。 “我刚才看见小董了,她怎么一脸要哭的表情,我喊她都理我。”刘嫂纳闷地说。 乔娜不愿意把董文华的私事当八卦说出去,简单应付刘嫂两句把人打发走了,才回头看向陆淮西。 “小董那边该怎么办?”乔娜无所谓陆淮西帮不帮董文华补习,那是他自己的事,即使她有些同情小董,但也无法替陆淮西做决定。只是董文华说后面还要来,她不知道陆淮西此刻是什么想法。 “如果她还来的话,我帮她讲题。”陆淮西给出了给之前相反的答复。 “你改变主意了?”乔娜说,“会耽误你时间吗?” “不麻烦,让她下班或者周末来找我。”陆淮西颇为自信,“我数学单科满分。” 乔娜:“……” …… 两人分工合作,把剩下的纸盒糊完了。做完活后肚子饿了,两人就把饼干盒打开,一人倒一杯开水,吃饼干垫肚子。 顺便商量之后的事情。 没想到陆淮西一开口就是重磅冲击,“我们周末去一趟阿爷那边吧。” “咳咳咳……”乔娜被饼干呛到,陆淮西当即给她递了杯水。 “没事,我没事。”乔娜平复下来,继续刚才的话题,“去阿爷家,我要去什么准备吗?” “不用。”陆淮西露出安抚的笑容,“阿爷看到孙媳妇就满足了。” “……”乔娜眼神闪躲,“乱说……” 结婚了就要见家长,即使他们是假的,乔娜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刻即将来临时,她仍然会觉得心跳加速,满心忐忑。 俩人商量好周末一起去阿爷家,乔娜为了见家长掏出了自己的小金库。 她最近两天拜托钱组长给她多分点份额,她开始加班加点糊纸盒,就为了多挣点钱买礼物。 乔娜不知道别人家新媳妇上门要买点啥,她旁敲侧击咨询了自己的两位邻居。 刘嫂说:“我和刘贵结婚那会他爹妈都在城里,俺们结婚好几年才见到他家里人。不过俺们村里小媳妇上门,你就带点鸡蛋、外加两个纸烟就够了。” 田丽丽说:“我 当年上门的东西全是父母置办的,好像烟酒吧,还有糕点糖果之类的给小孩吃。” 乔娜综合两人的意见,抽空去了一趟田丽丽工作的副食店。 她进店后逛了一圈,最终买了一兜头茬的香瓜、4两水果糖、一斤牛皮纸包裹的鸡蛋糕和一小包绿茶。 田丽丽今天上班,得知乔娜今天要回老家见家长,在她买东西时特意给她挑了最新鲜的香瓜,称斤两时也给她放水多抓了一些。 “谢谢丽姐。”钱票两清后,乔娜两手拎得满满地,心里也十足地踏实。 “客气什么。”田丽丽摆摆手,随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条碎花手帕递给她,“拿着,祝你新婚愉快。” 乔娜惊讶极了,没有急着接过,受宠若惊地摇摇头,“丽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是店里前些天进的一批新货,纯棉的,你看这花色多时髦。”田丽丽硬要塞给她:“就别跟我客气了,你放心,我拿的员工价便宜好多,只花了三毛钱。” 乔娜拿在手上摸着手帕上的白玉兰花纹,眼眶发酸,心里真正认可了田丽丽这个朋友,她收下了手帕,“谢谢丽姐,手帕真好看。” 到了周末这天,乔娜穿上陆淮西给自己买的的确良短袖衬衫,把自己收拾地干净利索,拎上自己买的那些礼物出了门。 陆淮西也买了东西,两人汇合后,看见乔娜满手的东西,很自然地伸手接过,问道:“买了这么多东西。” “这不算多了,我就花了三块钱,和你们城里人比起来算少的了。”乔娜稍稍气短,于她自己来说3块钱已经是她的大半财产了。但和本地人相比,3块钱确实不算多,不知道阿爷会不会觉得她不够礼数。 “阿爷不会计较那么多。”陆淮西安慰她:“你见过就知道了。” 陆淮西的话还是有用的,乔娜稍稍安心。 阿爷的老家在本地郊区,是江州内陆对面的一个小松岛。 他们周末一早起床出发,先坐一个多钟头公交到达码头,再搭乘客轮花费两个钟头到达小松岛码头。 等踏上小松岛的土地后,徒步走到岛上的汽车站,一路颠簸下车后再走二里路就看到阿爷的老家小松村。 乔娜心想,怪不得她来这么多天没见陆淮西回老家看过阿爷,这一趟下来至少需要花费四五个钟头的时间,他一周就休息一天,只够跑一个来回去阿爷家喝口水。 “累了吧。”陆淮西随后抹了把脸上的汗。 乔娜从兜里掏出田丽丽送的手帕,在陆淮西的额间擦去残留的汗珠,“还好,阿爷家快到了吗?” “跟我走。”陆淮西带头往前。走了近五分钟,看到一处带小院的房子,黄泥白墙小青瓦,一只小土狗摇晃着尾巴朝他们……朝陆淮西身上扑过去。 “汪汪汪!” “阿黄。”陆淮西托起小土狗的臀部,亲昵地蹭了蹭它的鼻尖。 “谁啊?”屋后传来一个声音,乔娜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旧衫却收拾地干净利落的老年人,他抚了抚鼻梁上的眼睛,脸上迸发出了惊喜地喊道:“是淮西吗?” 陆淮西放下阿黄,牵起乔娜的手腕,走到阿爷跟前,“阿爷。” 乔娜立时心头一紧,整个人都慌张了起来。 26. 第 26 章 乔娜站得笔直,看向来人。 “怎么突然回来了。”阿爷疑惑地看向乖孙,同时没忘记乖孙手里牵着的小姑娘,“这位小同志是?” “乔乔,叫阿爷。”陆淮西轻推了下乔娜。 “阿爷好,我叫乔娜,总听淮西提到过您,今天终于见到了。”乔娜紧张地心口咚咚直跳,她尽力缓解紧张的情绪,让自己笑得乖巧。 她从陆淮西手里抢过礼品,“这是给您带的水果糕点,东西不贵,您尝尝鲜。” “哦哦,小乔啊。”阿爷笑呵呵地,看起来十分和蔼,“来就来了,这么破费做什么。” 陆淮西见两人在门口堵着,你来我往地客气,他上前一步,一手搭着一人肩膀,推了推:“外面热,别站门口了,先进屋再说。” 堂屋内。 “小乔啊,赶过来累了吧,快喝杯水。”阿爷招呼乔娜,无视了一旁的陆淮西。 “阿爷您也喝水。”乔娜恭敬地将水杯推还给阿爷。 “我不渴,你快喝。”阿爷推回去。 陆淮西站起来,从网兜里拿出两个香瓜,朝乔娜使了个眼色,“乔乔,你不是特意给阿爷买了香瓜吗?” 乔娜当下心领神会,连忙起身,“阿爷,我去给您切香瓜,这是头茬瓜,可甜了。” 说完,立马从陆淮西手里拿起瓜,快步去了后厨。 “说吧,怎么回事?”等人走后,阿爷一瞬褪去温和,面色严肃地盘问。 察觉到阿爷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陆淮西不动声色地将面前的水杯推到阿爷面前,“阿爷,您先喝口水,降降火。” “别给我打岔,小乔是怎么回事?”阿爷小声说道,“怎么突然带个姑娘回来?你没对人做什么亏心事吧?” 陆淮西看了眼小院,乔娜正蹲在院里给香瓜削皮,弯腰时一簇碎发掉下来,她伸出小指勾起碎发夹到耳后。 “咳咳咳……”阿爷。 “我和乔娜领证结婚了。”陆淮西转过头看向阿爷。 “……”阿爷:“你再说一遍?你和小乔怎么了?” “我给您找了个孙媳妇。”陆淮西说:“您孙媳妇正在给您切香瓜呢。” !!! 阿爷猛地站了起来,他惊声道:“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前几天。”陆淮西。 “好啊,你现在都敢先斩后奏了,你你你……”阿爷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阿爷,你冷静点。”陆淮西拍了拍他的背。 陆阿爷静了好一会,一把拍开乖孙的手,问他,“你爸妈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 “真领证了?”陆阿爷喘了口气,忍不住再次确定。 “领了。”陆淮西说:“您还不相信自己孙子吗?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陆阿爷又静默一瞬,自己坐着缓了好一会。 陆淮西也不去打扰,他喝了杯凉水,看向厨房里的身影。 对方突然回头,和他对上视线,陆淮西颇为轻佻地挑了下眉,乔娜转过身去不理他。 突然,陆阿爷走到墙边,把挂在上面的老黄历拿下来,连翻了几页,对着陆淮西说,“你俩得赶紧办婚礼,就下周末吧,是个好日子。” “我们不打算大办。”陆淮西和阿爷打商量。 “好啊你,人家小姑娘愿意跟你结婚你还不好哈珍惜,连个酒席都不舍得办。”陆阿爷气愤地指着乖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负责任了!” 恰好此时,乔娜端着一盆切好的香瓜进门。 陆淮西:“……” …… “阿爷,您吃瓜。”乔娜也察觉到了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她心口一突,裂开嘴哈哈一笑:“……” “咳咳……”陆阿爷接过,“我吃,你们也吃。” 乔娜知道陆淮西把她支开是想和阿爷单独谈话,她在院子里磨磨唧唧洗香瓜,磨磨唧唧削皮,磨磨唧唧切香瓜,磨磨唧唧洗刀具。 磨磨蹭蹭了好半天,心想爷孙俩应该谈好了吧,结果没想到碰上这么尴尬的场面。 乔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要变现地那么不成熟,应该像一个成年人那样,遇事稳重成熟,要给阿爷留下好印象。 她咽下清甜的瓜肉,主动提起刚才听到的话题,“阿爷,我家里人都在老家没办法过来。淮西也说伯父伯母还没回城,喜事不用大操大办地惹人眼。而且办不办酒席都是给别人看的,我和淮西商量好了,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踏实把日子过好就行。” 陆阿爷明白乔娜的意思,他们家自从儿子儿媳被下放到农场后,一直秉持着低调做人、小心行事的处事准则,从不在外张扬惹眼,不给岌岌可危的家庭增添额外的负担。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小心翼翼过来的,淮西和小乔做出不办婚礼的决定,他内心深处其实都能理解。 而且听小乔话里的意思,应该已经直到了自家的情况。 了解过后还选择和淮西在一起,还能说出不用办喜酒这种话,看来淮西真的给他找了个顶好的孙媳妇。 不过情况没有小俩口预想得这么糟。 陆丰上个礼拜给家里写了封信,信里说当初和他一起下放到农场的同事已经成功摘了帽子,顺利回城。 他和妻子摘帽的手续也已提交审批,进程已过大半,让陆阿爷在家静等好消息。 这封信让陆阿爷一直绷着的心松懈下来,他把实际情况告知了面前的两个小辈。 最近一段时间,厂里也有人摘帽回城。陆淮西心思敏锐,对父母回城的事情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一好消息还是令他猝不及防,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乔娜先反应过来,她禁不住欢呼出声,“太好了,陆淮西,你爸爸妈妈要回城了!” 陆淮西眼眶微湿,望着阿爷和乔娜,只觉得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日子了。 既然最大的顾虑已经不复存在,那么办婚礼这件事变得顺理成章起来,陆淮西和乔娜没有了违背老人家意愿的理由。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着手商量办喜事的相 关事宜。 “阿爷,喜酒的事还是我和乔娜来安排吧。”陆阿爷年纪大了,陆淮西和乔娜都不想他为了小辈的事情再操劳。 “什么话,这件事不需要你们操心,交给阿爷来办就行。”陆阿爷第一个站起来反对。 原本陆阿爷就觉得,结婚男方父母不在场本就亏待了乔娜。陆家现在就剩他一个长辈在场,他怎么能把麻烦事都踢给晚辈去做,安心当个甩手掌柜。 两个小辈拗不过老人家,只好顺了他的意。 “阿爷,我和乔娜都觉得,就算办喜酒也不用大办。”陆淮西倒是很想热热闹闹,请所有认识的人都来吃他和乔娜的喜酒,只是乔娜不愿意太张扬,他也只好按下心底的雀跃,尊重她的想法。 陆阿爷没理会乖孙,他看向孙媳妇,认真地问:“小乔也是这么想的?” “阿爷,这是我和淮西一起早就商量好的。”乔娜真诚地点头:“淮西的爸爸妈妈虽然现在有好消息了,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希望能低调点。” 陆阿爷听了这些话,更觉得孙媳妇懂事体贴人,心里越想好好补偿她。 “苦了你了。” “哪里的话,阿爷,我和淮西结婚不知道有多开心呢,一点也不苦。”乔娜连忙哄着老人家。 陆淮西听了话,突然看了她一眼,乔娜余光察觉到了,也偏头看过去。 乔娜后知后觉刚才说了什么,顿时有些血气上涌,脸红心跳地垂下头不说话了。 见状,陆淮西轻扯嘴角笑了。 “咳咳。”陆阿爷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耳聪目明,把小两口的眉目传情看得一清二楚。 最后陆阿爷当场拍板,“就在村里办喜酒,摆几桌酒席请亲戚朋友来吃顿饭,我来准备酒席,到时候你们人来了就行。” 陆淮西和乔娜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没有多余的假期,当天来回,只能留在村里吃一顿中午饭。 陆阿爷家小院子前面有一小块自留地,地里种了青菜、茄子和豇豆。 陆淮西和乔娜两个在菜地里摘菜,乔娜掰了一根紫黑的茄子,朝陆淮西比了比,“你看这茄子比我手都长!” “你的手能有多长?”陆淮西故意逗她。 “挺长的啊。”乔娜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服气地伸手:“不信我们比比。” 陆淮西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摘菜的动作,将手心贴上乔娜的手心。 六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太阳底下劳动的两人本就出了些薄汗。 乔娜原本就微微湿润的掌心,贴上陆淮西后,温度和湿度传递开来,灼热的温度烫地她下意识想缩回手。 对面察觉到对面的意图,陆淮西先她一步收紧力道,乔娜眼睁睁眼看着陆淮西修长有力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插入她的指缝。 在乔娜心跳如鼓的同时,她的手掌被紧紧攥住,内心深处有种被包裹住的紧实感。 乔娜吓了一跳,着急开口,“你……” 突如其来的一声,“淮西回来了?” 乔娜猛地收回手。 27. 第 27 章 “三哥。”陆淮西不紧不慢地收回后,神色熟稔地看向来人。 说话的是陆淮西的三哥陆海波。 陆阿爷上头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阿爷在家排行老三,陆海波是大哥家的孙子,在陆家几个堂兄弟里面排行老三,陆淮西排行老四。 虽然陆丰夫妻俩被查处下放,曾经的朋友、同事人人自危,为了自保选择和他们保持距离,那段时间夫妻俩见惯了人情冷暖。 但是城里的一切风波事故,没有影响到小松村的平静祥和。 小松村的村民们,人人沾亲带故,户户知根知底,老陆家的这点事自然瞒不住他们。 不过农村人没有坏心思,大伙不过把陆家那些事当做村口茶余饭后的谈资,过过嘴瘾罢了,不会像城里人那样有意对他们避之不及。 陆阿爷从电机厂退休后,亲戚朋友知道他一个人孤身在家,家里小辈时常过来照看,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会过来搭把手。 陆淮西的三哥陆海波之前是部队里的,后面退伍回村后,成了小松村的生产队长。 平时大队里要出岛购买农需物资时,陆海波都会顺路来问问陆阿爷,需不需要捎带生活物资。 陆淮为人沉静,平时对人不算热络,但对陆海波格外亲近。 二人既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从小到大的情谊摆在那儿。又感念三哥这段时间替自己对陆阿爷的照顾,陆淮西打心底里敬重三哥。 陆淮西笑笑,“三哥,我们回来看看阿爷。” 我们? 陆海波心里一惊,不由望向小弟身边的女同志,哦呦,这姑娘长得好精神。 淮西从小就是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中长得最标志的,3、4岁奶娃娃那会还看不出性别,淮西遗传了妈妈雪白的肌肤,长得像个水灵灵的年画娃娃。 有段时间,他们几个哥哥姐姐完全把把他当妹妹看待,整天“妹妹长、妹妹短”的,即使都长大成人了,心底对他的疼爱也没有消失。 而现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和他站在一起完全不逊色,二人一个俊秀一个柔美,真是养眼相配得不得了。 陆淮西察觉到三哥的目光,主动向他介绍,“三哥,这是乔娜,是……是我爱人。” 爱人这个词从陆淮西嘴里出来,乔娜瞬间面色涨红,心里七上八下的。 但她还是主动配合,朝陆海波笑笑:“三哥好,你叫我小乔就行。” “哎哎,你好你好。”陆海波心里为小弟高兴,对待弟妹也十分热情:“小乔,你和淮西一会来我家吃饭,我让你嫂子给你买条草鱼,她红烧草鱼手艺一绝。” “不用了,三哥,太麻烦你们了。”乔娜摆摆手抱歉道:“我们在家吃吃就行。” 陆淮西也在一旁解释:“三哥,我和乔娜今天下午就回去,中午在阿爷家吃顿便饭,正好可以陪陪老人家。” 陆海波闻言表示理解,他知道小弟平时工作忙,回来一趟不容易,正好趁这点时间陪陪老人家,也就不强留他了。 他随即把手里鲜货满满网兜递给他,“我上午在沟里摸的小鱼小虾,你拿回去给小乔尝个鲜。” 六月正值海鲜繁殖旺季,河沟里随处可见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 小松岛的村民们在这个肥美的时节,经常会在一些非集体水域的区域,趁夜下笼子摸鱼虾,所以这段时间内,村民们的餐盘里时常能吃到荤腥。 陆阿爷年纪大了腿脚没那么利索,加上嘴巴也没那么馋,所以很少主动去捉鱼虾吃。 陆海波有心照顾陆阿爷,时不时会拎着笼子来给阿爷加餐。 今天他格外大方,把自家那份海鲜也给了他们,让淮西给小乔加餐吃。 一家人不用那么客气地推来推去,陆淮西索性接过笼子道了谢。 趁着俩小辈摘菜的功夫,陆阿爷走路去村里的供销社,打算打二两米酒回去喝两杯庆祝。 供销社的位置在村头,两间砖土结构的平房。平时忙完农活,在家闲着没事干的老头老太喜欢聚集在这里,张家长李家短地说闲话。 现在还没到饭点,等着吃中午饭的老头老太三三俩俩坐在供销社门口,仰头望着走过来的陆阿爷。 其中一个老头和陆阿爷很熟悉,见他来了张口就问:“你家淮西是不是回来了?我刚才远远的好像看见像他,身边还带着个小姑娘是不是?” 一句话吸引了其他老头老太的瞩目,都将目光集中到陆阿爷身上。 “是淮西,他和小乔一起回来看我。”陆阿爷没有否认,回应了他们的八卦心思。 都是一个村从小一起长到老的,谁还不是知根知底。老陆家大儿子儿媳被下放,小女儿嫁到部队,大孙子一把年纪了还没娶老婆,这点事在村民心里不是秘密。 陆阿爷平时懒得和他们一起扯皮,随便应付两句就完事。 今天情况不一样,他家乖孙好事将近,给他带了个这么懂事的孙媳妇,他止不住在老玩伴面前炫耀的心思,十分罕见且慷慨地分享家里事。 “你说淮西身边的小姑娘啊,那是淮西的媳妇。” “哦呦~小姑娘胆子蛮大,淮西爸妈什么成分,敢和淮西结婚,真是勇气可嘉哦。”老头闻言夸张地惊呼。 坐在老头旁边的老太婆十分娴熟地拍了他一记,“死老头,要你在这瞎讲八讲。人家能娶到媳妇是好事,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陆阿爷知道老头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倒没什么坏心思。于是他十分大方地在心里哼了一声不同他们计较,只专心夸乔娜。 “我们家淮西从小就长得好看不说,人也懂事聪明,从来不让我们做长辈地操心。我那孙媳妇也不遑多让,不仅人长得标致,和淮西站一起就像一对碧人,对我也是一口一个阿爷地叫,亲热地不得了。” 陆阿爷最后说道口干,把孙子孙媳妇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全夸了个遍才尽兴。 夸完后,心满意足地去供销社里打了二两米酒,优哉游哉地回了家。 小院里,乔娜主厨,陆淮西在一旁打下手,在厨房里配合默契地烧了一桌家常菜。 “阿爷回来啦,我们做好饭了,快进来吃饭吧。”乔娜将手里的红烧小海鲜端上桌。陆淮西接过阿爷手里的米酒,迎着人回屋吃饭。 饭桌上,清炒茄子和豇豆,青菜蛋花汤,红烧小海鲜。两菜一汤,三个人吃饭,算不上丰盛,一家人也吃得热闹舒心。 “来,淮西你陪阿爷吃一杯。” 陆淮西给自己倒了杯米酒,两人喝完一杯,陆阿爷还要喝,陆淮西淡淡地劝阻,“阿爷,少喝点。” “我今天高兴,你别扫兴。”陆阿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他又转头问乔娜:“小乔要不要尝尝,本地米酒别的地方喝不到。” 乔娜其实有点想喝。 她长这么大没碰过酒精,虽然不知道酒是什么滋味,但看见大人们喝得有滋有味,心里也有些痒痒地。 她看了眼陆淮西,对方很快接收到她的信息,也给她到了一小杯米酒。 乔娜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谷物发酵自带的微酸发涩,刺激地她眉头紧蹙。再抿一口,酸感慢慢压下去,大米的甜味渐渐浮上来,余下绵长柔和的谷物香甜。 好喝! 乔娜眼睛发亮地看向陆淮西,对方又给她倒了一杯。 陆阿爷见她喜欢,心里更高兴了,笑呵呵和她碰了一杯。 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 饭后,陆淮西和乔娜两人把家里简单清扫了一遍,又嘱咐陆阿爷许多。 最后在老人家不舍的目光下,启程回城里。 乘船的时候,乔娜后知后觉地酒劲上来了,身体随着船身晃动的频率,像水里一颗无根的水草,左右摇摆。 陆淮西由着她摇摆了一会,才伸展胳膊,动作温柔地将对方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肩上。 他静静地看了会乔娜的睡颜,悄悄凑近,能感受对方灼热的呼吸一阵阵喷洒在鼻尖。 他偏过头缓缓呼气,缓缓阖上眼皮,直到倾倒在对方发顶,两人相互依偎着进入假寐。 28. 第 28 章 从小松岛回来后,陆淮西和乔娜的生活照旧,没有太大的变化。 陆淮西照旧住在员工宿舍,乔娜照旧兼职糊纸盒。 乔娜和陆淮西提过让他住回来,被他拒绝了。 对方说,再等等。 乔娜问,等到什么时候? 对方又说,等办完喜酒过后,等别人都知道我们结婚了,再光明正大地住回筒子楼。 工作之余,两人生活照旧的同时,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些变化。 陆淮西会和关系较好的工友,例如刘贵和萧建设透露,他同样是已婚人士了。并有意无意间提及,他和乔娜已经见过了家长,即将在老家办喜酒的消息。 他淡然地接受了两位邻居的祝贺,并承诺喜酒过后给他们带喜糖吃。 同时,他去了邮电局分别给姑姑和父母寄信,将他结婚的消息告诉了远在百里外的亲人。 乔娜在做工的同时,在生活上和邻居们的相处,和往常有了些许细微的不同。 田丽丽和刘嫂知道她已经和陆淮西领证后,在她面前说话比以前更放开了。 某天,田丽丽邀请乔娜和刘嫂去家里喝咖啡。 据说是因为田丽丽爱喝,萧建设托海员朋友,漂洋过海花大价钱带回来的。 “这是什么玩意,怎么和俺家刷锅水一个味儿!”刘嫂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大口没加糖没加奶的黑咖啡,苦地她当场龇牙咧嘴,就这样还没有当场吐出来,硬给她咽了下去。 田丽丽在一旁哈哈大笑,笑完亲手帮她在杯子里加了足量的白糖和鲜奶,“你再尝尝。” 刘嫂半信半疑地轻抿了一小口,砸吧砸吧两下口后,眼睛一亮,“哎呀,突然变好喝了。” 乔娜吸取刘嫂的经验,加了奶糖后再喝。 好香的味道!好醇厚!好喝! 乔娜两只手端着杯子,小口小口抿着,细细品尝其中的滋味。 “对了,小乔,你和小陆都结婚了,他啥时候回来睡啊。”刘嫂猛不丁抛出一个问题。 乔娜到嘴的咖啡差点喷出来,她咽下去,缓了缓才小心回道:“等……等我们回村办完事之后吧。” 田丽丽眼尖,看出了乔娜神色中的不自在,以为她不好意思了。 故而劝说:“你们都领证了,不用害羞。早晚要和他睡一个被窝,男人么,哪有不想和媳妇睡|觉的。” “就是,俺家刘贵别看嘴上不说,哪个礼拜不想来两回过过瘾。”刘嫂完全不害臊地聊起了两性话题,“你俩入洞房那天千万别露怯,在床上给你男人伺候地舒舒服服的,保管他以后事事都顺着你,心里眼里都是你。” …… 乔娜咖啡也不喝了,她现在心脏怦怦跳,感觉整个人都红温了。 她一向想象力丰富,此时正努力挥散脑子里那些不正经的画面,努力遏制自己千万别被刘嫂带偏了! 她和陆淮西是假结婚,怎么可能会有洞房! 后面又说了些让乔娜面红心跳的话,她只能佯装难为情,低着头保持沉默…… - 乔娜也去了一趟邮电局。 她给乔松邮了封信,告诉他自己的近况,以及她和陆淮西成功领证,即将办酒席的消息。 几天后,彭乔村。 收到信后,乔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放下心的同时又生出层层牵挂。 收好信件,抬头看到夏敏芝蹦蹦跳跳朝他走来。 “乔松,江州歌舞团来招工,我就要走了。”夏敏芝说。 “嗯。” “你……你真的不留我吗?”夏敏芝眼眶湿润,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乔松,期盼他能留住自己。 奈何乔松是根陈年朽木,一点也不会哄女孩,板着脸硬邦邦地说,“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可我不想回去,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乔松沉默地盯着她,目光沉甸甸的。 夏敏芝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她恶狠狠地威胁,“好啊,那我就回去吧!我妈早给我安排好相亲了,那个人还是个司机呢,不仅是城里户口,还特别能赚钱!我一回去就把你给忘了,跟那个司机结婚,生孩——” 后面的话来不及说出口,被乔松强势地堵住了嘴,余下的话都淹没在唇|齿|相|融的水|渍|声中。 两人不知亲了多久,直到夏敏芝憋得面色通红,眼看就要窒息,她才伸手敲打乔松的胸口,求他放开。 乔松把人松开时,俩人唇齿间的银|丝|牵连不断,呼吸相触。 夏敏芝死过一回般,被亲得双|腿|发软,浑身颤抖,胸|脯|起伏不定,不自觉张着又红又湿的嘴唇,大口大口喘息不止。 乔松双手钳制住站不稳的夏敏芝,眼神阴鸷又霸道。 “你敢!” - 办喜酒的前一天,陆淮西特意和单位请了三天婚假。 不意外地受到了主任一阵阴阳怪气的敲打,好在假期还是给批了。 乔娜本想和陆淮西早点回小松岛,好帮阿爷一起准备准备搭把手。 阿爷大手一挥,让他们安心上班不用管这么多,“你们什么都不用操心,我自有有帮手帮我,到时候安安心心做你们的新郎新娘,不用管别的。” 两个当事人在吃喜酒前一天夜里上了岛。 乔娜这次上岛和上次不同,上次初来乍到没有告知任何人,匆匆来去也没见到什么人。 而这次不同,这次…… 乔娜和陆淮西离村口还剩一百米的距离,就摇摇瞧见村口聚集了十几二十个人,就站在那儿热情地朝他们招手,呼喊。 乔娜心里一惊,心想应该不会吧,不会是在等他们吧? 她看了眼身旁的陆淮西,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低下头和她解释,“应该是阿爷和村里亲戚说了我们今天要回来。” “你别怕,都是家里亲戚,过来看个热闹。”陆淮西安慰她。 乔娜点点头,悄悄吐了口气来缓解紧张的情绪。 陆淮西见状,将右手的网兜挪到左手,突然用空出来的手牵起乔娜的,待对方惊讶地看过来时,露出一个温和可靠的笑容,“别紧张。”

乔娜奇异地定下心来。 “是淮西和他老婆回来了!” “妈,小叔叔和小婶婶来了!” “淮西和小乔回来了。” 亲人相见的场面比乔娜想象中还要热闹,一群不认识的亲戚朋友在和她打招呼,她脸上堆起笑容,掌心无意识地紧紧攥住陆淮西,企图从中获取力量。 陆淮西手上用了力气,对着亲戚们一个个喊道:“大伯伯,表姑,大哥……” 到最后他抱起一对姐妹花,亲昵地逗她们,“欢欢喜喜,想小叔叔了没?” “小叔叔,我好想你!”欢欢抢答道。 喜喜也不甘落后,抱着陆淮西的脖颈撒娇:“喜喜也好想好想小叔叔,比欢欢多想了一点!” 欢欢不乐意了,“明明是我比喜喜多想一点点!” “哼!”喜喜不服气。 欢欢喜喜是陆海波家的双胞胎小姐妹,从小就和陆淮西很亲近。 此时两张极其相似又可爱的面孔,一派天真地争来争去,逗得一旁的大人欢笑不止。 还是陆海波的老婆赵金凤看不下去了,赶紧把双胞胎从陆淮西手上抱下来。 “淮西,小乔,你们还没吃饭吧,先回去吧,你阿爷把饭做好了在家等你们呢。”赵金凤笑着说。 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两人回到了阿爷家的小院,到了门口大家就各自散去,不打扰他们吃晚饭。 到了堂屋后,乔娜才终于舒了口气。 “小乔,你和淮西去洗洗手吃饭了。”陆阿爷端上最后一盘菜,笑着指挥俩人。 乔娜叫了人后,打算去外面好好洗洗,发现没走动。 往后看,才猛然发现她和陆淮西还牢牢牵着手呢! 抬头时,对上陆淮西含笑的面孔,乔娜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反正心砰砰乱跳个不停,睫毛乱飞飞快眨动。她打算缩回手假装无事发生,拉不动…… 陆淮西偷偷攥着劲儿,抓着她掌心的同时还拿大拇指在磨蹭她的手心…… !!! 乔娜顿时觉得手心痒得不行,心里也毛毛的,感觉皮肤上的汗毛,都跟打寒战似地猛地抖动了一下。 乔娜有些使不上劲了,她面热心跳地等了对方一眼。 陆淮西笑着松开了手,乔娜倏地收回胳膊,转身快步去了堂屋外。 陆淮西看了看自己略微出汗的掌心,不自觉摩挲着指尖,随后勾唇笑了声,跟在乔娜身后去了外面。 两人洗完后进了屋。 今天回来阿爷有所准备,所以菜食比上次吃的更好。而且阿爷手艺很好,乔娜和陆淮西赶了半天路早就饿了,吃饭的速度都比平时要快。 饭后,一家老小坐在堂屋里,商量起了明天办喜酒的事情。 其实陆阿爷早就事先安排好了,眼下只是和两小辈商讨办喜事的流程,两位小辈乖乖听着,没有其它意见。 正事商量完,陆阿爷随口一说,“对了,今天晚上你们俩要睡一起?” 乔娜倏地抬起头。 陆淮西也难得怔住。 29. 第 29 章 没等两个小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阿爷话锋一转。 “不过今晚可不能睡一起。虽然喜事一切从简,小乔娘家不在本地,不能从娘家出嫁。就算这样,婚前头一晚,你们俩得守规矩,不能睡一间房。” 陆阿爷以为他们已经登记领证,也早就睡在一张床上了,殊不知两个小年轻快被他的话吓死。 “我打算让小乔去你姑奶奶家住一晚上,明天直接从姑奶奶家接亲。” 陆阿爷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姐姐也就是陆淮西的姑奶奶嫁到了隔壁村,由于娘家离得近,陆阿爷兄妹三个这么多年关系一直很好,到了晚年也一直相互扶持。 三位老人的小辈间关系也处得不错,有什么事情招呼一声都会帮。 这次喜酒陆阿爷的两个兄姐也帮了他很大的忙。 酒席上要采买的食材,要送人的喜酒、喜糖、毛巾,都是陆阿爷托陆海波去市里帮他带回来。 包括这次宴席,也是姑奶奶找了她们村里做喜事的厨子来帮忙。明天正式办事的时候,她们这群女眷也要帮忙招待客人。 乔娜对此完全没有意见,她乖乖地一切都听从陆阿爷的安排。 “对了,你小姑把东西送到我这来了,床单我给你们拿出来铺上了,剩下的东西都在房间里,你们自己去看看吧。”陆阿爷说完就回房间休息了,年纪大了容易累,天刚黑没多久就有点困。 当初陆英收到陆淮西的信件,得知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乖侄子马上要办婚礼,心里是既高兴又惆怅。 为什么高兴自不必说,惆怅的是不能回去亲自看着淮西成婚。 人回不去,陆英就将一腔热情全放在置办物件上。 陆英自从知道陆淮西想结婚那会,就在提前默默筹备。 尤其在了解乔娜娘家的情况后,心里更是觉得要好好待人家。既然娘家人不给力,她就自己出钱,把结婚用的东西给人家凑齐了,不让乔娜因为娘家没人准备嫁妆,被街坊邻居另眼相待。 只要入了老陆家的门,就是他们陆家的人了。 陆英通过各种渠道,把攒好的布票全都拿上,去百货商店里买了龙凤呈祥花样的布料,去裁缝店做了一套被面、床单和一对枕套。 除了床上用品外,陆英还特意去了日用品百货柜台。 在售货员的介绍下,购买了时下最受年轻小姑娘喜爱的凤凰牌珍珠霜,和一瓶友谊牌雪花膏。 买的东西零零整整凑了一大包,这都还是她收着买的成果。 她托熟人将包裹带回江州,东西太多容易引人注目。 所以除了床上用品和单独送给乔娜的新婚礼物外,她单独给小两口拿了200元钱,作为小家庭的启动资金,也是她作为长辈的一份心意。 包裹带到江州时,乔娜和陆淮西两人刚好都在筒子楼。 乔娜还没机会见到陆英的姑姑,只能从陆淮西和阿爷的只言片语里了解。 陆英是陆阿爷的小女儿,年轻时因为爱情不顾家里反对,非要嫁给部队|军|官,这些年和陆家由于大哥陆丰的下放,彼此往来不多。 这次因为陆淮西准备结婚,陆英和娘家人又联系了起来。 陆淮西领着乔娜进了房间。 这间房是陆阿爷专门给他们预备的婚房,房间的窗子上贴着大红喜字,床上是陆英托人带过来的同色系床单、被罩和枕头套。 整个房间被布置得红通通喜艳艳的,让乔娜一踏进房门,就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乔娜矮身摸着手下柔韧的布料,大红色的被面上印着龙凤环绕的图样,光摸着就知道这些布料价格不菲,没想到陆英是这么慷慨大方的长辈。 “你姑姑对你真好。”乔娜由衷感叹,至少比她大伯对她要好得多得多。 陆淮西笑了笑没有反驳,他小时候是姑姑一手带大的,姑姑从小就格外疼爱他。 他拆开姑姑寄来的信。 乔娜把包裹里的床上用品一件件拿出来,从包裹底下拿出两个罐子,分别写着“友谊牌雪花膏”和“凤凰牌珍珠霜”,这瓶珍珠霜她在田丽丽家的梳妆台上见过,听说是今年新出的东西,这么小小的一瓶就要快2元钱。 她不确定这两样东西是给谁的,她向陆淮西投去疑惑的目光,直接问道:“这两瓶是给我的吗?” 陆淮西放下信纸,“两瓶都是你的。” 看出了她脸上的犹豫,陆淮西将手里的信展开给她看,“这是姑姑特意给你买的新婚礼物,姑姑要你一定要收下。” 长辈的心意她不好拒绝,乔娜见状只好恭敬地收下。 陆淮西又递给她两张百元大钞,“姑姑给我们用的。” 乔娜惊讶地接过巨款,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惊讶的说不出话。她反复摩挲钞票,满足了手瘾后再次发出赞叹,“姑姑真的对你太好了。” 陆淮西反驳:“是我们,姑姑说给我们两个人用。” 乔娜这才想起来对方刚才说的话,她收起惊讶,面露难色:“这也太多了,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陆淮西没接她递过来的钱,“这是给我们两个的生活费,你也有份。” “可我们是假结婚。”乔娜下意识地拒绝:“这钱……给我不合适。” 陆淮西怔了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很快调整过来,换了个话题:“乔乔,你有没有想过,这次回去之后我就要从宿舍搬回去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吃住,生活上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到底是怎么从200块钱,延伸到以后要同吃同住这件事上了…… 乔娜愣住了,她不知道怎么从200块钱的话题,一下跳到了婚后同居这件事上。 自从领证之后,她和陆淮西简单俩过,说好了这次喜酒过后他就搬回来住。 这几天她也没再提过这件事,没想到这会,在俩人的“洞房”里突然被提及。 乔娜蓦地有些脸热,不过还是主动说道:“嗯,我知道,这次回去后你就搬回来吧。” 话音一落,倒让陆淮西有些始料不及,他低了低眉,敛下眸中莫名的神色,随即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乔娜,轻轻点了下头:“嗯,好。” 陆淮西趁热打铁重提钱的事,“既然要住在一起,生活上就不必分你我。” 他把钱递到乔娜眼前,“这200块钱就是姑姑给我们的生活费,以后我们要一起吃饭、人情往来都绑在一起,没办法分开。” “可是……”乔娜眉心蹙起,内心纠结。 看出她的犹 豫,陆淮西乘胜追击,一瞬不瞬望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要是被人知道家里的大钱都在我手里,而不是新婚媳妇掌管,难免引人闲话……既然要做戏就要做得周全,不要让人起疑心。” 陆淮西看着他笑了下,嗓音蛊惑般:“你说呢?” 乔娜觉得陆淮西说的话很有道理。 刘嫂和田丽丽家里的财政大权都在自己手上,家里男人用钱都管她们要。 虽然她是假结婚,但万一以后聊到这些了,钱不在自己手里露馅了怎么办。 乔娜把自己说服了,收下了钱:“那钱先放我这,你要是用钱了就和我说。” 陆淮西含笑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之前在村口见到的陆海波的老婆赵金凤,领着着欢欢喜喜和姑奶奶家的女眷们,一窝蜂地涌进了门。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送到小院门口,乔娜转头和陆淮西说:“那我先走了。” 陆淮西还没说话呢,一旁的赵金凤就笑着调侃:“就分开一晚上而已,看小乔舍不得的样子。别依依不舍的了,明天新娘子就进门喽。” 欢欢喜喜一左一右拉着乔娜的手,笑嘻嘻地闹她:“小婶婶,你别去书理姨姨家睡了,来我家吧!” 又转向陆淮西,“小叔叔,你也来我家玩吧,小叔叔和小婶婶一起睡就好啦!” 童言童语逗得大人们一阵哄笑。 “你们小孩子不懂老规矩,结婚前一晚,新娘子和新浪是不能住在一起的,图个好彩头,等明天把你小婶婶接进家门就好了。” 乔娜被调侃地满脸通红,陆淮西也罕见地不好意思地偏开了头。 - 乔娜被安排和姑奶奶的孙女赵书理一个屋,小姑娘是陆淮西的表妹,也是这个大家族里面年纪最小的妹妹。 赵书理人如其名,性格文静有书卷气,带上眼镜就是一副读书人的斯文模样。 乔娜主动和她打招呼,小姑娘害羞地笑了下,然后说道:“表嫂,你先等等,我出去一下。” 然后跐溜一脚出了门,没过一会,手里端了一盆水和一块干净的毛巾进门。 赵书理笑起来眉眼弯弯,猛一看和陆淮西有几分相似:“表嫂,你凑合擦洗下吧。” “谢谢。”乔娜连忙接过毛巾,简单用水洗了洗。 乔娜和赵书理性格都不算外向,接下来的时间里,都专心做自己的事,没有太多的话说。 吹了灯后,小岛的夜里格外寂静。 只有耳边隐约传来的海浪声,和偶尔两声狗叫,听不到一丝声音。 这样安静又相似的夜晚,乔娜难免思绪繁杂,不由得思虑万千。 她想到了彭桥村,想到了在老家的弟弟妹妹,想到了逝去的爸爸妈妈。 自从只身来到江州,她被各种琐事缠身,她忙着赶路,忙着找活做,忙着和陆淮西假扮夫妻,忙着在江州生存,她没有时间让自己多愁善感。 但今晚是特殊的,明天她不用忙于生存,明天是她和陆淮西办喜事的日子。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但事到临头,仍旧心绪不平。 就在乔娜辗转难眠,侧身对着窗口的月光思绪翻转时,一丝微弱的话音从身边传来,“小表嫂,你睡了吗?” 30. 第 30 章 乔娜翻过身,借着暗淡的月光看向对面的人,轻飘飘地开口:“书理?你还没睡呢?” 不知为何,虽然赵书理和尚未过门的小表嫂是初次见面,但小表嫂身上莫名有种亲切感,她打心里愿意和小表嫂变得亲近。 “小表嫂,我也睡不着,我们聊聊天吧。”赵书理也悄声说话。 赵书理察觉到身边的小表嫂一直睡不着,猜测她或许过于紧张睡不着,想着和她聊聊天,分散下注意力,能尽快入睡。 “小表嫂,我听说你和表哥是在乡下插队认识的,表哥去的地方是彭桥村吧?我插队的地方离那里不远,不过我下乡时间晚,没机会去看表哥。等到后面高考突然恢复,表哥又回城了,我也忙着复习更没时间去了。”赵书理一口气说完后,骤然叹气,语气里满是遗憾。 “表哥成绩那么好,太可惜了。”赵书理说到这里顿了顿,突然吐了下舌头,央求道:“小表嫂,你可别在表哥面前说我提了高考的事,我爸妈都不让我在他面前提,怕他听了会伤心。” 乔娜也替陆淮西觉得遗憾,不过难过的事不必再提,她点头答应小表妹会帮她保密。 转而聊起别的话题:“书理,你参加过高考吗?” “啊,我去年也考了,考上了江州师范。”赵书理说。 说起来赵书理还有点难为情,她现在以一个大学生的身份来为表哥没能上大学感到遗憾。 虽然她真的是有感而发,但被有心人听到,难免会觉得她是在炫耀。 好在小表嫂的语气里没有那个意思,她悄悄松了口气,说话也有劲儿了。 “哇,那你很厉害啊!”一听对方是大学生,崇尚读书人的乔娜立马不多愁善感了,满是对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大学生的好奇。 尤其书理还是个女孩子,她该多优秀才能从那么多人里面脱颖而出,考上梦寐以求的大学。 “嘿嘿,也没什么啦。也许我从小就爱读书吧,除了爱读书,学习好点我也没别的优点了。下乡那会我什么也不会干,挑个水都能把水桶丢河里漂走了。”赵书理无奈地叹口气:“我妈说我天生就该坐在学堂里学习,可惜生不逢时。” “好在我还有机会去学习。”赵书理满是感慨:“感谢老天爷给我这个机会。” 乔娜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周遭朦胧的轮廓变得清晰,她能够看清赵书理脸上,因为兴奋和感激而变得雀跃起来的神情。 她也被感染了这种情绪,感同身受似地为赵书理而高兴,庆幸她终于实现了梦想。 夜已深,两人说悄悄话的声音渐渐隐没在寂静的夜里,直至和黑夜融为一体。 隔天一早。 乔娜在睡梦中被人吵醒,睁开眼睛,一群人早已围在她的床前。 她被一群妇女亲戚们叫起来,洗漱、穿衣、收拾打扮,每一步都被人领着,有条不紊地被安排着。 直至她穿上自己新买的的确良衬衫,上衣口袋特意别了一朵大红色的塑料花。 脸上被涂抹了两圈红色胭脂,赵书理用一个红色的发卡将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 简简单单,没有过多的装饰,衬得乔娜面若桃花,俨然是位娇俏的新娘子。 “小表嫂,你今天太好看了,我敢肯定你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新娘子!”赵书理不由说道。 一句话惹得房间里的女眷都笑起来,乔娜这时才真切地有了丝羞窘,垂眉低眼安静坐着不说话。 等人都走后,乔娜独自坐在房间里,等着新郎来接亲。 随着一阵热闹的欢呼声,房门被打开,陆淮西就这么迎着亮光,一步步走入她的视线中。 陆淮西和她一样上身穿的确良白衬衫,下身黑色长裤,胸口同样别了一朵红色小花。 新郎官一进门,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只一瞬,视线便精准落在自己的新娘身上。 他目标明确,朝着新娘走去,蹲在新娘身前,回过头眉眼温和地朝她笑:“我背你。” 两人视线相触,乔娜难为情地低头,抿了抿唇,随后起身趴在陆淮西精瘦有力的背脊上。 “新娘子起轿喽~” 在迎亲队伍的欢呼叫喊声中,乔娜趴在陆淮西的背上。 对方的两条胳膊像锁链一样,牢牢地锁住她的小腿,她不由得抱住对方的脖颈,上身紧紧贴在他宽阔精瘦的背脊上。 两人的躯体紧密相贴,直至上半身不留一丝空隙,衣料摩挲,切身体会到对方□□的温热。 双方皆心头一荡,一股股温热的溪流充满胸襟,流淌至四肢百骸。 陆淮西浑身骤然酥麻,双腿发软一个趔趄差点站不住,乔娜下意识搂得更紧,将发烫的脑袋埋在陆淮西的背上,顺势将自己红透了的面颊藏进他的后背。 陆淮西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了几辆自行车,乔娜在自行车后座,她搂紧劲瘦的窄腰,跟随接亲队伍一起,丁零当啷地一起骑往陆阿爷家。 “新娘子来喽!” “快来看新娘子!” “新娘子新娘子!” 村里看热闹的人早早就聚集在了村口供销社,陆淮西骑车载人进村,后面跟着一群嬉嬉闹闹要糖吃的小孩,嘻嘻哈哈地一群人来到了陆阿爷家。 陆淮西背着乔娜,一群人进了堂屋,最后背着人进了早就布置好了的新房。 女眷孩童们在新房闹过一会后,两人来到堂屋,在众人的簇拥下,向上座的陆阿爷鞠躬喝茶,这场礼就算成了。 随后,一众亲戚朋友便一次落座开席,酒菜轮番上桌,小院里推杯换盏,谈笑声此起彼伏。 酒席过后,亲戚朋友们没有为难两位新人,没有刻意起哄缠着闹新房,简单说笑一阵就相继离开。 夕阳散尽余晖,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喜庆的新房内,烛火摇曳,只剩两位新人,一室静谧,相顾无言,暧昧悄然而生。 乔娜坐在床头,陆淮西坐在床尾。 两人今天都喝了酒,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乔娜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即使大部分酒都被陆淮西接住,酒气仍然不可避免地上了脸。 此时,她的思绪一半被酒气熏 得昏沉,一半提醒着她,今夜她要和陆淮西一个成年男人同床共枕。 女性天生的警惕心,让她在和成年男人同处一室时,心底难免紧张局促,纵然眼前的人是陆淮西。 不对,正因为是这个人是陆淮西,她暗自紧张的同时,一颗心又在酒精的熏染催化下,滋生出许多莫名的情愫,让她的胸膛不受控制地怦然乱跳。 陆淮西突然起身,他走到房门口,利落地上了锁。 随着“咔哒”一声响,他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对方高大俊挺的身形,在朦胧月色和床头喜烛的勾勒下,衬得他身姿颀长,透着股迫人的气息。 他一步步朝乔娜走近,明明不过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时间却好似被拉得漫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的心尖。 乔娜不禁揪紧身下大红的床单,在他靠近时,下意识仰头望向他,光线自他背后而来,使他整张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就在乔娜忍不住心慌,想要后退逃开时,身上的人开口说话了。 “我今晚打地铺。”陆淮西微微屈身,温声说道。 对方突如其来的凑近,乔娜终于能看清他此时此刻的神情,刚才一直萦绕着的莫名情绪,随着他的声音悄然散开,乔娜悬着的心紧跟着落下。 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后,乔娜心里又开始纠结,她犹豫道:“要不你还是睡床上吧,我们俩一人睡一边。” 陆淮西面上也浸染了酒色绯红,他目光柔和地微微摇头:“你会不自在。” 说着,不等乔娜再回应什么,主动从乔娜身后拿出喜被,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破旧的草席铺在地上,很快铺成一张简单的床铺。 陆淮西动作很快,转眼的功夫已经把自己剥干净,吹灯前还提醒了乔娜一声:“关灯了,快睡吧。” 吹灭烛火后,乔娜看见他高大的身影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安静不动了。 乔娜觉得陆淮西大概是喝高了。 - 晨光熹微,随着一声嘹亮的鸡叫声,房间里熟睡的两位新人仍在美梦中酣睡。 直到天光大亮,才纷纷转醒。 相比于陆淮西的不急不缓,乔娜手忙脚乱地起床收拾。 她毕竟是名义上的新媳妇,新婚头一天起太晚了,她面上微微发烫,很难不让外人误会啊…… 陆淮西起得比她稍早几分钟,于是乔娜难得恼羞成怒了一回,拿眼睛瞪他:“你起来了怎么不喊我?” 陆淮西依旧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地系上袖扣,反过来安慰乔娜:“家里没有其他长辈,阿爷不会在意这些。” 乔娜仍旧没说话,她先一步收拾好自己。 临出门前经过对方时,突然想起某人昨晚喝醉了,把自己脱得只剩底裤在自己面前的呆样,耳根微微泛红的同时,也不想让始作俑者好过。 她突然停在陆淮西面前,用打量好货一般的目光,上下扫视他的身体,最后调侃笑道:“挺白的。” 说完,不待对方有所回应,拧开门锁,一脸悠哉地走了出去。 陆淮西:“……” 31. 第 31 章 徒留陆淮西独自一人,读懂了她的意思后,耳根发烫地愣在原地五六秒,随即勾唇轻笑,视线沉沉地落在对方身上,盯着她的眸光明明灭灭,神色莫测。 阿爷一早就醒了,等乔娜和陆淮西出来时,早饭已经做好摆上桌了。 一家三口吃完饭后,阿爷不让新媳妇洗碗,摆手把俩人赶出门溜达:“淮西,趁有时间你带小乔出门到处转转,别在家和我这个老头子闷在一起。” 两个新人拗不过阿爷,只好顶着新婚夫妻的帽子出门转悠去了。 陆淮西带着人在往村口的方向走,村里来了新人大家都十分好奇,一路走来乔娜能感觉到那些眼神落在她身上,带着细细打量的眼神,更有些大胆的老人孩子,直接当着她的面询问她的家庭情况。 乔娜表面上镇定从容,其实已经在想该如何脱身了。好在新郎官默契地读懂了她求救的眼神,十分巧妙地带着她从老人家手里脱身,匆匆离开了村子。 小松岛四面环海,是个远离大陆独立存在的小海岛。陆淮西领着乔娜出了村子大概走了十多分钟,就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对于乔娜这种从小生活在内陆地区,长这么大没好好看过海的人来说,宽阔无边的蔚蓝的海水对她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上次来得匆忙,她只来得及匆匆一撇,没有机会停下来好好欣赏周遭的景色。 如今能静下心来,好好欣赏碧波翻涌,看着宽阔的海面和正在航行的渔船,乔娜觉得心中纷繁的思绪都被一一洗净,整个人心平气和了许多。 两人沉默着面向大海,静静观赏了片刻,谁都没说话,一同沉溺在此刻的宁静中。 中午吃过饭,两人在新房里收拾行李,下午准备启程回市里。 姑姑买的床单被罩,亲戚们送来的结婚礼品,全都一一收进包裹里,一会扛回家。 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乔娜朝一旁正在收拾房间的陆淮西招招手,“陆淮西,你过来,和你商量个事。” 陆淮西放下手里的扫帚,走近了问:“怎么了?” 乔娜有一个用旧棉布缝制的小荷包,这次办酒收到的礼金和姑姑给的200块钱,全都整理好放在小荷包里。她从里面拿出一百块钱递给陆淮西,认真说道:“我们把这一百块钱留给阿爷吧。” 这次喜酒的费用全部都是陆阿爷一个人承担的,包括前期的食材准备,专门做喜宴的大厨师,请人吃的瓜子糖果等等,桩桩件件都需要实打实的钱票来兜底。 陆阿爷不仅付出了时间和金钱,更是耗损了一身体力。虽然整个吃酒的过程,他面上的喜悦显而易见,但过后一身的疲惫也是肉眼可见。 乔娜虽然没和陆阿爷相处多久,但已经从心里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爷爷,心疼他为小辈们付出的一切。 这场喜宴估摸算下来也要100块左右,这么一大笔钱有可能是陆阿爷全部的存款了。 乔娜不忍心花老人家的养老钱,她想把喜酒的费用还给阿爷。 抛开亲戚朋友们给的礼金不说,光是姑姑给的200块钱就能覆盖这次花销了。 毕竟不是小钱,她计划和陆淮西商量商量,争取他的同意,或者看看他有什么好的建议。 陆淮西听了后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他毫不吝啬地伸手抚了下她柔软的发顶:“我们小乔真孝顺。” 一句话让乔娜失了言语,她心头一乱,掩饰一般地垂眸抿了抿唇。随即察觉到自己被逗弄了,她内心不服气,飞快递去一记白眼。 陆淮西第一次目睹乔娜这么生动嗔怪的小表情,他目光闪烁定定看向她,最后实在是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开。 乔娜见状也忍不住偏开头笑了出来。 片刻过后,陆淮西收起笑意,认真地告诉乔娜:“就算我们给了这100块钱阿爷也不会要的,他老人家一辈子性格倔强,不愿意要小辈们的钱,你要是给他了说不定还要反过来教训你。” “可是我们用了这么多钱,阿爷自己会不会不够用?”乔娜十分担忧。 “不用太担心,阿爷每个月都有退休金,不会缺钱用。” 农村人种了一辈子庄家,每年还得交够公粮给国家,辛苦一年分到手里的粮食和钱财少不说,更是对退休工资完全没有概念。 乔娜也下意识地忘记了陆阿爷还有退休工资可以领这回事,得知阿爷不会因为他们破产后,她担忧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也听取了陆淮西的建议,没有留钱给阿爷。 很快临近分别时刻。 陆阿爷虽然碍于长辈的颜面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看出他目光中流露出的不舍。 乔娜不忍心看老人家这样难受,她上前一步拉着阿爷的手,温声软语地跟他说好话,向他保证,以后有空了一定会经常回来看他的。 阿爷被孙媳妇哄得十分受用,人也肉眼可见变得开朗,他笑呵呵地拍拍乔娜的肩膀:“只要你和淮西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我心里就知足了,不用老惦记我这老头子。” “阿爷才不老,您正是老当益壮的年纪。”乔娜顺着阿爷的话夸赞他,哄得老人眉开眼笑。 两人趁着天亮,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市里赶。 风尘仆 仆赶回了家,到家时正好是饭店。 筒子楼里没有秘密,邻居们早就知道他们刚办好喜酒,所以在楼里遇见的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都不吝啬说一句“新婚快乐”。 乔娜和陆淮西一早就有准备,对送祝福的邻居们人手撒一把喜糖,笑着接收了大家的恭喜。 尤其走到家门口,刘嫂和田丽丽早就在家门口等着他们了。乔娜更是大方地抓了好几把喜糖和她们的小孩,惹得孩子们高兴地围着俩人转圈圈。 “哦哦,小乔阿姨新婚快乐!” “小乔阿姨和小陆叔叔早生贵子!” …… “行了,还不赶紧叔叔阿姨。”田丽丽赶紧拦住人来疯的儿子,不让他去闹腾小两口。 她朝刘嫂使了个眼色,两人各自拉着孩子回了家门,很有默契地不去打扰刚新婚不久的小夫妻,留够时间让俩人甜甜蜜蜜。 终于回到家的新婚夫妻,没有邻居们想象中挤着时间也要贴在一块的黏糊劲儿。 至少乔娜只有那种累了好几天,终于能回到自己熟悉的窝里,放下包袱好好休息的轻松。她十分没有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回来时坐船的缘故,她有些晕船,这会脑袋昏昏沉沉的像个棒槌,眼皮也越来越重,使劲睁也睁不开。 可是想到家里还有一堆东西没收拾,她摇摇脑袋拍拍脸蛋,挣扎着想起来,被陆淮西伸手按住了。 “累了就眯会。”陆淮西说。 “不行,从阿爷那儿带的东西都还没归置。”乔娜疲困地说道。 “你睡会,我来收拾。” 乔娜听见他这么说,也不再客套推诿,点了点头眼皮很快就垂下了。 趁乔娜眯觉的功夫,陆淮西将带来的包裹打开,把里面崭新的床单被罩拿出来一一铺好,等他收拾完后,乔娜还歪在椅子上睡得香甜。 陆淮西走近,弯腰屈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细细打量,从细腻的肌肤到舒展的眉眼,秀挺的鼻尖,红润有福气的红唇,再到那双藏在长睫毛下,总是用纯真倔强的目光望向他的双眸。 他突然坏心思地吹了吹乔娜的睫毛,没醒。 陆淮西挑了挑眉,他小心地捏了对方一小撮发丝,一下下来回扫过她鼻尖,存心引得她发痒。 “臭蚊子!” “啪”地一声,一个巴掌拍在陆淮西左脸。 乔娜被手心突然袭来的麻痛惊醒,猛地睁开双眼,猝不及防撞上一双灼灼的双目,惊地她本能地扬起左手,一巴掌挥了过去。 “臭流氓!” 陆淮西:“……” 32. 第 32 章 巴掌落下的瞬间,她终于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心头猛地一慌,知道自己打错了人,双手连忙捧上对方的面颊,左右揉捏:“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还疼不疼啊?” 陆淮西感觉自己两边脸颊阵阵发烫,此刻竟不知是对方手心传来的热度,还是自己被扇得发痛。 他颇有种自作自受的滋味,哭笑不得地拉开对方的双手,安慰道:“没事,我都收拾好了,你去床上睡吧。” “哦,那我去了。”乔娜自知闯了祸,佯装不经意又瞥了他好几眼,还好他脸上没有巴掌印,逃也似地出门洗漱去了。 晚上,他们还是沿用昨晚上的睡觉方式,乔娜睡床,陆淮西简单打个地铺。 都洗漱完毕躺下后,碍于白天过于奔波劳累,两人很快就进入梦乡。 翌日。 乔娜醒来时,下意识朝床下看了看,地上只剩下铺盖,陆淮西不见了。 “陆淮西?你在家吗?”乔娜侧身探头,试着朝外面喊了声。 无人应答。 应该出门洗漱去了吧? 乔娜这么想着,伸手拿起床头放着的干净衣裳,打算趁人不在当房里,把身上的睡衣换下来。 她在薄被的掩盖下脱掉睡裤,动作麻利地穿上长裤。下了床后,又迅速抬手脱掉上衣,拿起一旁的衬衫换上,刚系上第一颗纽扣,倏地传来一声异响,她下意识抬头,正巧对上陆淮西惊诧的目光。 “关门!”乔娜猛地蹲下,同时双臂环抱,揪紧散开的衣襟,试图遮掩住裸露在外的肌肤。 门“嘭”地一声从外面被关上。 乔娜崩溃地躲在地上,双手捧住面颊,独自缓了整整一分钟,才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起身把剩下的纽扣全都系上,直到领口最上方的一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穿戴齐整后,她有了面对现状的勇气。 也许刚才陆淮西什么也没看见呢? 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吧,人家指不定还不愿意看自己呢! 哦!对了!他好像有点近视,这么远的距离应该什么也看不清吧? 她一遍遍自我说服,给自己加油打气,极力平复杂乱的心跳。 此时,另一位当事人陆淮西同样心潮翻涌。他背靠在门板上,即使努力克制,他的眼前也不受控地反复回放刚才瞥见的那一抹雪白。 越克制越想,越想越要克制。 他舔了舔下唇,呼出一口浊气,想去水房再洗把冷水脸,好让自己清醒一下。却转念又不放心,房门没上锁,要是又有人来了怎么办。 索性就站在原地,平复心情的同时,估计乔娜应该整理好了,才轻敲门板,询问道:“可以进来吗?” 等了两秒里面没出声,陆淮西抬手还想再敲时,“咔哒”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里面的乔娜已经穿戴整齐,她飞快地瞥了陆淮西一眼,留下一句“进来吧”,就端着脸盆向水房走去。 之前乔娜一个住的时候,她为了省钱省事儿,都是随便弄点开水泡饭,就着咸菜萝卜下饭吃,没有花很多时间在做饭上面。 可是陆淮西住回来了,两人组成了一个小家庭,虽然只是临时的,但总让人跟着她一起吃泡饭也不太合适。 陆淮西今天要上班,乔娜抓紧洗漱,得赶紧做早饭。 回房间时,陆淮西正蹲在地上拿火钳掏煤灰,掏完后添了块新碳,把水壶放在煤炉上烧水。 陆淮西起身,和乔娜俩人在门口碰上,两人视线相触,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尴尬和局促。 心底不自在的感觉又有冒头的危险,乔娜抢先张口道:“时间还来得及,家里还剩了点挂面,一会下面条给你吃。” 陆淮西点了点头,跟在乔娜身后进了屋。 俩人进了房间后,陆淮西突然喊住乔娜。 “嗯?”乔娜望着他。 “早上……抱歉,怪我没先敲门。”陆淮西垂眸,看向她的眼神很真诚。 “嗯,也……没什么。”乔娜没想到他会这么正式地和自己道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乔娜觉得谁都不能怪,最该怪的是城里人住的筒子楼实在是太小了! 她们农村人虽说面朝黄土背朝天,吃喝生活上不如城里人丰富,但有一点确实比城里人强。 农村人家再破落,也不至于整间屋子只有一个房间啊,就连厨房都只是门口搭一个小柜子就完事,邻里之间一点隐私也没有。 要是能再多一间房就好了,她和陆淮西一人一间就不会出现今天早上那样令人尴尬的情况。 不过她最多就是想想,她光是能在江州住上筒子楼就已经非常幸运。不过以后这么低注意点了,不能还和一个人住时那样没有顾忌,在屋里想干嘛就干嘛。 她往后得适应和陆淮西假装同居的日子。 家里剩的面条不太够,她全下了只能凑够一碗的量,好在昨晚还剩了些米饭,她拿开水泡泡可以吃一顿。 乔娜在做饭时,陆淮西在收拾给厂里同事们带的喜糖,等他整理好乔娜早饭也做好了。 乔娜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青菜鸡蛋挂面,面上淋了些金黄的麻油和陈醋,陆淮西上前接住面碗:“我来端。” “你一会要上班,先吃吧。”说完就去外面,用挂面的热水把米饭热一热,盛起来闻着比开水泡饭更香。 乔娜端着自己的碗进屋时,陆淮西坐在桌边,没有动筷,等她回来了才端起碗筷,夹起面条正准备吃,余光看见对方碗里的米饭时,拿筷子的手倏地顿住。 “等等。”陆淮西说。 “怎么了?”乔娜抬起头,问他。 陆淮西用眼神示意,低头看了眼自己盛了面的碗,又抬头看向乔娜手里那一碗干巴巴的稀米饭,意味很明确。 乔娜读懂了,但她不在意,“面条不多了,我吃泡饭就行。” 陆淮西没动,他蹙着眉,似乎有些不高兴。 见状,乔娜心里微动,闻声和他解释:“你白天在翻砂车间干活,出汗多,体力消耗大,早上不多吃点好的,我怕你一会就饿了。” “你在家也要做工。”陆淮西说:“也很辛苦。” 乔娜说不出话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陆淮西一句话,就让她的心脏像是开了一处温热的泉眼,不停地咕噜咕噜往上冒泡泡,胸口一阵阵发胀,心尖愈发酸软。 陆淮西伸手拿过乔娜的碗,把自己碗里的面条拨过去一半,又把对方碗里的稀米饭倒给自己半碗,他将分好后的碗推过去:“吃吧。” 面前的碗里有米饭、有挂面、还有半颗煎鸡蛋,乔娜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淮西闻声抬眼看去:“不喜欢这样吃?” “不是,这样一搅拌好像我们老家的青菜面条烫饭。”乔娜笑着解释:“早知道就不分开煮了,一起煮再放点青菜,味道还能好得多。” “嗯,下次可以试试。”陆淮西也笑了下,顺着她的话说。 吃饭完后时间有点晚了,乔娜没让他洗碗,催着他赶紧上班去。 她去水房洗澡的时候,碰上了同样在洗碗的刘嫂。 < p>“小乔,这几天累坏了吧?今天还去领纸盒子不?要不你给自己放两天婚假,好好玩玩,松快松快。”说到这,刘嫂突然叹了口气:“等以后有孩子了,你们想休息也不得空。” 乔娜心想,她和陆淮西可能不会有孩子了。不过念头一转又想,假如她真的和陆淮西孕育了一个宝宝,不管男宝还是女宝,陆淮西都不会让她太忙。陆淮西不会偷懒,家里有活能干的他都自己悄摸干了,就算有了宝宝,陆淮西应该会帮忙带他,不会让自己没时间的。 不对,她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她和陆淮西怎么会有孩子,又不是真结婚。 乔娜没有给自己放假,她和刘嫂约了一会去生产组领纸盒,什么事都不能阻挡她要赚钱的决心! 午休吃饭,陆淮西把带来的喜糖给大家分了,大家脸上都笑呵呵地祝福,除了冯主任。 冯守财自从厂长给他打过招呼后就没为难过他,不过后面又打听到厂长和陆淮西关系没那么深后,对他不冷不热的。倒也没拿房子的事为难过他,听工友说冯守财已经通过别的渠道物色了新房子,更多的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整个车间的人都知道陆淮西结婚了,就算冯守财想霸占阿爷筒子楼的房子,他也没有足够站脚的理由。 冯守财怎么想的陆淮西不是很在意,他趁着午休的空档,去技术科找萧建设,有件事要请他帮忙。 他小时候来过技术科,阿爷还在的时候就在技术科画图,有那么几次家里没人带他,阿爷就会把他带到车间里,他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涂涂画画。 长大后就没来过这里,和阿爷关系好且认识他的人也退休了,年轻人都不认识他,除了萧建设。 萧建设鼻梁上虽然架着眼镜,眼神却格外地好,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外的陆淮西,他特开朗地招了招手,和旁边的同事招呼一声就出来了。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萧建设哥俩好地搂了下他的肩膀。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陆淮西没有拐弯,直截了当地说了。 “啥事,你直接说,能帮上我肯定帮。”萧建设十分爽快地说道。 “我想在家里加个隔间,萧工,你知道哪里能搞到木材吗?” “木材?”萧建设恍然大悟:“哦~是要给家里加间屋子是吧?” 当初他和田丽丽结婚时觉得筒子楼虽然小但也够住,自从有了孩子,一家三口挤在一个小空间,想做点什么都没办法施展开手脚。尤其是晚上……想过点夫妻生活还得等孩子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动作,生怕孩子醒了,做一半被叫停可是真难受啊…… 后来他实在是憋不住了,就找木匠给家里打了个隔间,平时他们夫妻俩谁里面,小孩在客厅里搭一张床睡,只要办事时小声点不会把孩子吵醒。 萧建设以己度人,他奇怪道:“你和小乔着急要孩子?”又说“你们晚上怎么没声的?你们声音大点没关系,新婚夫妻嘛大家都能理解。” 陆淮西在心里琢磨了好一会才明白萧建设话里的意思,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新婚夫妻晚上需要有动静吗?他和乔娜该怎么有动静? 一时没有答案,事情却被他放在了心里,等以后有时间了再好好琢磨琢磨。 不过现在嘛……他在萧建设调笑的目光中默认了对方的说法,果然引得人哈哈大笑,又拍肩膀又挑眉的,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晚上下班回去,董文华已经到了,正和乔娜一起捧着本《物理化自学丛书》数学一册在看。 陆淮西都进家门了,俩人还沉在书里没注意到他…… 33. 第 33 章 董文华已经来陆淮西这补习好几次了,他们商量好每周补习三次,每次一个小时,上课内容主要是帮她提优拔高,针对错题、难题进行讲解梳理。 之前陆淮西讲课时,乔娜旁听过一次,发现陆淮西虽然话不多,但讲解题目时思路清晰,更注重举一反三,开拓思维。 在她看来很难的题目,到陆淮西手里,只要加一条辅助线就立马变得清晰易懂。 陆淮西清了清嗓子。 “回来了。”乔娜的目光离开书本,抽空看他一眼。 “陆老师回来了。”自从开始补习,董文华就一直称呼陆淮西“陆老师”,陆淮西拦了一次没拦住就随她去了。 “那你们上课吧。”乔娜起身,朝陆淮西说道:“今天天太热了,我给你凉了杯水在桌上,你记得喝。” “给。”陆淮西将手里的西瓜递到乔娜跟前,“厂里发的西瓜,听说是好品种,子小瓤甜,你拿去吃。” “呀!西瓜!”乔娜惊喜地接过西瓜,心里止不住地高兴,心想果然是大工厂,夏天消暑福利竟然这么好。 之前就听刘嫂说,电机厂夏天发的高温物资比别的小厂更多更好,尤其是火笼一样的翻砂车间,经常会发一些西瓜、绿豆、白砂糖、盐汽水、棒冰等等劳保福利。 当时她就觉得厂里福利好,没想到今天就让她见到了。 也别怪乔娜见识短,见到好东西就挪不开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 农村人哪里有这么好的条件,天气再热也得上工干活,也没有什么高温补贴的说法。城里人动不动就各种补贴,不用花钱就白送那么多好东西,别怪她这么高兴。 就是可怜了陆淮西,大夏天的每天还要在车间里出一身热汗,最近身上都清减不少,脸上的线条都更明显了。 如果让乔娜自己选的话,她宁愿不要这些高温福利,也想要让陆淮西工作轻松些,别太累了。 “今天托你的福吃到西瓜。”乔娜笑看着对方:“你们快上课吧,我给你们切西瓜去。” 大夏天里,把西瓜放在井里或者水塘里凉一凉,再捞起来切开吃,就更加爽口冰凉,更加解暑。 筒子楼里没有井水,乔娜把西瓜放到水桶里,接了点自来水放着。 放了半个小时,课上到快一半的时候,乔娜把西瓜从水桶里拿出来。 一刀切开西瓜后,内里瓜瓤果然红艳水光,光是看着就甘甜多汁。 这个西瓜够大,她切了一半现在吃,另一半用纱布包着继续放在水桶里,这样过了一夜,到明天也不会坏,还能再吃一顿。 好不容易得了好东西,乔娜没有吃独食,她分了小半给刘嫂和田丽丽家的小孩,自己端着剩下的西瓜回了屋。 “休息一会,天太热了,快来吃西瓜。”乔娜进屋后招呼上课的二人。 “谢谢。”董文华放下笔,接过乔娜递来的西瓜。 陆淮西放下手里的钢笔,起身帮乔娜端瓜,它自己不着急吃,拿了一片中间的瓜递给乔娜:“你也吃。” 乔娜接过来吃了一口,脆甜清香,一口多汁,果然很好吃! 陆淮西见她吃得开心,也拿了一片来吃。 董文华默默吃瓜的同时,也默默地观察着陆老师和小乔师母。没想到平时正经到严肃的陆老师会有这一面,对师母这么贴心,事事紧着师母先。 书上说得果然是对的,英雄难过美人关,谁都不能例外。 授课时间过得很快,临走时正好饭点,乔娜留人吃饭,董文华摆摆手拒绝了:“我妈在家做了饭等我,今天谢谢师母的西瓜,我先回去了。” 天热,乔娜饭菜都做得比较清淡。 敲了两根黄瓜凉拌了吃,和菜市场买菜听了刘嫂的建议,苦瓜清热降火,最时候他们翻砂工夏天吃,乔娜听意见买了,做了一盘苦瓜炒鸡蛋。 村里不种苦瓜,所以她是第一次吃苦瓜。 她以为苦瓜只是名义上这么叫,实际上没那么苦,于是夹了一筷子就往嘴里送,刚嚼一下嘴巴还没反应过来,不信邪再嚼两下,浓烈的苦味渐渐泛上来,她眉头一皱,要吐不吐地含在嘴里,一脸苦色。 陆淮西察觉她的异状,放下碗筷,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乔娜指了指嘴巴有苦说不出,秉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原则,不再咀嚼硬着头皮咽下去了。 “好苦啊。”她不自觉抱怨道。 “第一次吃苦瓜?”陆淮西好笑地问她。 乔娜点点头,龇牙咧嘴地嘟囔:“没想到这么苦,这还是蔬菜吗?怎么跟中药似的,这么苦!” 陆淮西没有接话,他拿起筷子给她挑鸡蛋:“苦瓜我负责吃,你多吃点鸡蛋。” 没等乔娜拒绝,他又接着说:“天热,你都瘦了,多吃点。” “你也吃鸡蛋。”自从扯了证,办过喜酒后,乔娜在各方面都放得更开了,尤其在吃食上,她自己能挣钱了,虽然挣得不多,但也会给家里花钱买菜。 也不是说自己花了钱更有底气,更多的是陆淮西对待她像家人一样,处处体贴顾及她,才让她放下许多忐忑顾虑,也把陆淮西当做家人对待,就像她和乔松之间,家人间不会计较那么多。 饭后,陆淮西坐在饭桌前,手上摆弄纸笔,像是在画图。 乔娜没管他,她坐在陆淮西对面,手里拿着收音机在调试,没一会电台里传来沙沙的电流杂音——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外语广播讲座,英语初级班课程……” “真的收到了!”乔娜惊喜道。 陆淮西也听见了,他停下笔,问道:“学英语?” 乔娜专注地听着广播里的女声,闻言快速点头:“嗯!小董跟我说的,现在好多高考生要考英语的,都在广播讲座里学习,免费的不用花钱!我本来只打算试试,没想到真被我搜到了!” 说话的功夫,英语讲座正是开始了。 “今天我们学习第3课,请大家翻开课本……请大家跟读……pen,p-e-n,钢笔……” 乔娜忍不住跟读“pen钢笔”…… 陆淮西安静地看着她,默默地将手里的纸笔分给她。 乔娜看见面前的东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下唇,小声解释道:“我们不是要一起高考吗,我想着离明年这个时间也不远了,有空我可以自己先看看书,慢慢地一 点点自学,尤其是英语。”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毕竟只有初中学历,高中三年没上学过,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比如你今天给小董补习的内容,很多我都听得云里雾里的,要是不提前学的话,我怕到时候来不及。” “嗯,边写边读会记得更牢。”陆淮西没多说什么,将纸笔又往前推倒她跟前。 “谢谢。”乔娜望了他一眼,轻声说。 一间陋室,广播电台沙沙的女声,落笔在纸面上的唰唰声,以及不高的跟读声,在此刻奇异地和谐。 平淡的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走过三、四天。 某天早上,上早班的田丽丽和乔娜在水房碰上,田丽丽一边刷牙,一边古怪地看了她半晌。 看得乔娜感觉毛毛的,浑身不自在,她问对方,“丽丽姐?我脸上有东西?” “哎呀,不是不是……”田丽丽左右看了看,又凑近了,支支吾吾好一会才在她耳边小声道:“那个……小乔,你别误会啊……咱们俩家就隔了一堵墙,其实有时候隔壁声音大点大家都能听见。” 啊……的确,有时候丽丽姐的孩子在家里大声叫喊的话会被听见,不过很快就会被孩子爹妈给制裁。 “就是……你们才刚新婚没错吧?”田丽丽又用古怪的眼神在看她。 “啊。”乔娜回。 “你在那方面不愿意?” “啊?” “哎呀!我就说果然是小陆的问题!白长这么大个了,不管事儿啊!”田丽丽一脸惋惜的神情,“还不如我家建设呢,别看人清瘦了些,但是那方面……咳咳……反正人不可貌相就对了……” “啊?”乔娜着实没搞懂田丽丽话里的意思,一脸懵地眨巴眨巴大眼睛,脑子里在飞速旋转,试图搞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你就别瞒着我了,你们这几天都睡一个屋,一张床,都整整5、6天了,夜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自己没问题的话,那不就是小陆不行吗?” 田丽丽恨铁不成钢地劝她:“咱俩之间就别瞒着了,男人要是这方面不行,以后绝对会影响夫妻感情!还有孩呢,你们要不干那事,没孩子也不行啊!” “等等,丽姐,你先别说了。”乔娜倏地打断她,略显迟疑地确认:“你是说陆淮西那方面……就是房事上不行?是这个意思吗?” “他要行的话能那么多天没动静啊,这种事情不能拖,拖久了更治不好。” 田丽丽拉着人往里走了两步:“刘嫂婆婆认识好多老中医,手里有一些治疗阳/痿的方子,你要不好意思,我改天帮你要过来。” 啊?你什么时候和刘嫂婆婆这么熟了? 不是,你们平时都在聊些什么呀? 不是不是,为什么会有这种误会啊?! 乔娜觉得她再不说些什么,不消三天,陆淮西在筒子楼里的名声就要彻底完蛋了! “丽丽姐,你误会了。”乔娜绞尽脑汁,寻找应对措施,“他再那方面,只是比较温柔……” 话刚说出口,乔娜脑子里就瞬间冒出上次换衣服被陆淮西看到的记忆,刚说的话也变成跳跃的火苗,在嘴里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34. 第 34 章 什么叫比较温柔啊…… 小姑娘家家的,为什么要当众说房事啊啊啊,一点也不害臊…… 乔娜现在脸烫得能煎鸡蛋,她吐出一口热气,再多的话她真的说不出口…… 好在田丽丽此刻的理解能力满分,当即就懂了,不过还是半信半疑地问她:“你说真的?嗨……那就是我瞎想了。不过要是有问题了,千万别讳疾忌医,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和我说,千万别害羞啊。” 乔娜连忙再三保证,有事一定先找丽丽姐帮忙! 临了又鼓起勇气再次替陆淮西证明,他真的很行! 怀着尴尬又害臊又尴尬又窘迫的心情,乔娜下午抽空去了趟书店。 昨天电台饿英语讲座她听了后觉得特别有用,听了半个小时就记住了好几个新单词,不过在外语方面她是个门外汉、初学者,她咨询了陆淮西的意见。 陆淮西也觉得可以深入学习,于是她不再犹豫,今天就来了新华书店,打算英语讲座相对应的教材。 “同志,麻烦拿一下《英语广播电台》初级班,谢谢。” 今年高考英语不是必考科目,只有外语专业的才会加试外语,或者也可以自己申请考试,但成绩不计入总分,只作录取参考。 因为高考的缘由,社会上自学风气风靡,每天守着电台学习外语的人不在少数,因此配套教材销售火热。 好在乔娜运气很好,轮到她时恰好拿到最后一本英语教材。 家里的纸笔平时都是陆淮西在,他喜欢再纸上涂涂画画,像是电路图或者什么图纸,她不是很感兴趣就没多看。 她买了教材,也得买一些纸笔记笔记。 书店一侧有买文具的柜台,种类少价格贵,乔娜看了一眼就走了。 平常筒子楼里的小孩大多在街头巷口的烟纸店里买文具,量不多就是图个方便。 正好她今天来1号路,可以先去百货商店二楼的文具店逛逛,两厢对比下价格,哪里便宜实惠就在哪买。 文具店的规模很大,各种品类的柜台都有,她各处逛逛,很快被卖钢笔的柜台吸引。 玻璃柜台下整齐排放着一支支做工精致的钢笔,她每一支都扫过一眼后,把目光落在一支黑色英雄牌钢笔上。 这些钢笔价格从几毛到几十块不等,乔娜看上的那款要5.5元,不算多么名贵,即使这样乔娜依旧不舍得购买。 她留恋地现在柜台前看了一会才转身走了,店里有各种各样的散装格子纸和白纸,量大便宜,乔娜买了一沓回去,不怕太多,她和陆淮西都可以用。 拐到巷子口的烟纸店,买了最便宜的带橡皮头的中华牌铅笔,一盒12支,总共花了6毛钱。 到家时,碰上下班回来的陆淮西,他和萧建设走在一块。 乔娜一见到萧建设就心头一紧,想起了田丽丽,一想起田丽丽,那种浑身毛发都尴尬地竖起的感觉又来了。 她低头垂目,不敢和萧建设对视,生怕他心里也装着“陆淮西不行”的想法,光是猜测他会有这种想法,就已经感到浑身不自在。 于是乖顺地站到陆淮西身边,一路走回了筒子楼。 一关上自家大门,乔娜就猛地瘫软在板凳上,并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珠。 陆淮西以为她累了,给她切了块昨天剩下的西瓜。 “谢谢。”乔娜也没客气,接过西瓜就吃。 她刚才心脏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加上外面天又热,脸上被烧得发烫,直到把一整块西瓜吃完了,身上的热度才消减下去。 尴尬的情绪慢慢散去,问题仍旧摆在那里没有解决。 眼下不过是怀疑陆淮西在房事上有毛病,暴露了最多调侃一下,或者向田丽丽一样帮她积极解决问题。 乔娜最担心的是,日子久了往后破绽越来越多,迟早会暴露他们假结婚的真相。 “陆淮西,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乔娜仰头望着他说。 “出事了?”陆淮西看向神色凝重的乔娜,依言坐下。 乔娜虽然想告诉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凝眉想了会,才说道:“嗯……咱们筒子楼各家就隔了一块墙板,说话动静隔壁都能听见……例如,丽丽姐家的小孩晚上哭闹的声音我们房间也能听见。” 她舔了下嘴唇,继续说:“反过来说,我们屋里的动静……丽丽姐家也能听见。” 陆淮西似乎有些明白了,不过也放下心来,她没发生什么事就好。 不过目光落在她犹豫、纠结、欲言又止,万分复杂的面色上,反倒生出几分趣味,安安静静等着听她后面怎么说。 乔娜见他半晌没给回应,于是抬眼偷偷打量对方。 不巧撞上他投来的目光,她下意识错开不和他对视,心里一急,于是一鼓作气,直接和他挑明:“有邻居怀疑你那方面不行!” 一句话凝住了陆淮西唇角的弧度,他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 挣了片刻过后,随即心头泛起一阵哭笑不得的窘迫,没料到最后不自在的竟是自己。 他微微偏头错开目光,低眉清了清嗓,掩去几分不自在。 “哦,我明白了,你是担心我们暴露。” “万一假结婚暴露了,你的房子被收走了怎么办?”乔娜见他终于明白了,暗自舒了口气,不枉她硬着头皮直接说,她脸红红地语气里全是对他的担忧。 陆淮西此时没了微妙的不自在,他俯身离近了一点,注视着乔娜的双眸中满是温和沉稳,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乔娜略显焦急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她听见对方说:“放心,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陆淮西莫名移开视线,神色中暗含几分深意:“晚上就知道了。” 饭后,乔娜照样听了一小时英语电台,陆淮西在她隔壁用上了新买的纸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今天记了一页的笔记,学习十个新单词,还灵活运用了昨天学的词…… 行吧,陆淮西为什么还不告诉我解决办法? 乔娜偷瞟他好几眼不见人挪位子,她放弃了,端着盆去水房洗漱。 谁承想陆淮西夜跟着她一起,俩人开门后,在走廊 上碰见了田丽丽和其他邻居,打声招呼后,两人并排站在水龙头前刷牙。 乔娜觉得很奇怪,刷牙的同时又扭头看了他一眼,对方朝她挑了挑眉,没说话。 洗漱完毕后,俩人又迎着邻居的目光并肩走回房间。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乔娜心想,不管是陆淮西怪异的举动,还是邻居们热络又莫名的目光。 直到睡觉时间快到了,乔娜实在按耐不住,终于问了:“陆淮西,到底有什么办法?” “嘘”陆淮西倏地抬手轻抵在她唇前,示意她噤声。 乔娜捂住嘴,朝他投去询问的眼神。 陆淮西没回她,他起身拉了灯,走到床边,伸手抓住床板,缓缓晃动床铺,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筒子楼里格外清晰。 乔娜瞬间明白了陆淮西的做法,不过明白归明白,亲耳听到这种模拟……的声音,她本能地红了脸,眼神也不敢往陆淮西那儿看了。 她的目光落在摇晃的床板上,心脏随着晃动的频率跳动不止。 就这么晃动了不知多久,床板晃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声音愈加响亮,也愈发令人耳红心跳。 期间,乔娜的脑袋一直没抬起来过,明知是做戏给外人听的,可听着此起彼伏的吱哇声,绯色渐渐烧红整个面颊,脑子也愈发混沌。 又熬了好一阵子,床板的晃动声逐渐放缓。 乔娜动了动双腿打算起身,谁知双腿忽地发软,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倾,她下意识“叫”了一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乔娜以为自己摔在床上,下意识伸手撑起自己,手下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惊,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摔到了陆淮西身上。 她连忙起身想起来,谁知越着急越手忙脚乱,俩人在床上的动静让床板又晃动了几下,她瞬间面色爆红,一阵酸麻顺着贴合的肌肤传来,一时竟动弹不得。 “你,你起来。”乔娜忍着羞窘,催促他:“可能刚才坐太久,我……动不了了。” 陆淮西不是不想起身,刚才为了护住乔娜猝不及防被撞,后腰受力,像是扯到了腰肌,稍微挪动阵阵钝痛蔓延开来,他一时也束手无策。 “等会,我腰扭了。”陆淮西吃力道:“先让我缓缓。” 一片静默中,乔娜伏在陆淮西身上,相顾无言地互相贴着抱着足足有三分钟。彼此起伏的呼吸中,微妙的氛围在悄悄滋生。 乔娜的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镇地呼吸发颤,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试着放轻松,察觉到自己的胳膊似乎能动了,心里一喜就要起来,没想到手上力气不够又跌了下去。 “抱歉,没砸到你吧。”乔娜摸黑上手摸了摸,这时候腿上也没那么麻了,她试着动了动,也不知道碰到哪儿了,忽地听见一声闷哼:“嘶……” “你哪儿疼?”乔娜以为踢到他了,慌忙伸手去揉。 “呃……”陆淮西重重吸了口气,一手掌住她乱动的小腿,嗓音沙哑且克制,又隐隐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强制:“别动。” 莫名地,乔娜不敢动了。 35. 第 35 章 陆淮西强忍着腰部的不适,强行撑起身体,把乔娜从自己身上轻轻撕开。 分开的瞬间,俩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你真的站着没事吧?”乔娜有些担忧地问。 “还可以,你怎么样?”陆淮西应该是扭着腰了,刚扭到时一阵剧痛袭来,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忍着痛把灯拉开,凑近了问乔娜:“腿麻吗?我扶你站起来回回血。” 乔娜被他扶起来,身上大半的力量都挂在对方身上,陆淮西帮她揉了揉胳膊,不知过了多久,乔娜觉得手脚好像能动了,于是惊喜道:“你放开,我自己好像能站了!” 陆淮西嘴上“嗯”了声,掌心仍然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放开。 乔娜动动手,伸伸脚,感觉自己身上的麻筋儿舒展了很多,她第一时间关心陆淮西:“我好多了,别扶着我了,你快坐下,我看看你腰怎么样了。” “好多了,你别担心。”陆淮西坐在床上,伤在腰上……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愿意让她查看。 乔娜没那么多想法,只一心担忧他的腰伤,她把红花油拿出来,站在床头,头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着他的衣摆道:“你掀,还是我掀。” 陆淮西仰头和她对视,不过两秒就臣服了,他无奈地笑道:“我掀。” 随着衣摆掀开,乔娜面上神色越来越严肃。 腰伤在后面,陆淮西看不到,但从乔娜的神色可以看出情况似乎不太乐观,他甚至看见乔娜拿眼睛瞪了他一眼,有些生气地说:“还说不严重,后腰都轻了一大片!” 陆淮西莫名心虚,听话地趴在床上,安静地让乔娜帮他上药。 “我给你把清淤的位置柔柔。”乔娜轻声说:“可能有点痛,你要是疼就叫出来。” “没事,你揉吧。”陆淮西语气淡定。 乔娜没有触碰过陌生男人的身体,没想到陆淮西看着瘦,腰上却紧实有力。 她目光落在那截紧实的腰线上,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底的局促,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在手上倒出一点红花油用掌心搓热,小心翼翼在他扭伤的部位慢慢揉开。 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过,淤青要用力揉搓,才能把淤积的血块揉开,因此她找准位置后,手上没有留余力,用力打圈揉捏。 腰上突如其来一阵剧烈的胀痛,陆淮西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却还是被疼痛的力道按得眉头一皱,忍不住“嘶”了一声。 “抱歉,弄疼你了。”乔娜手上没停:“你先忍忍。” “没事。”陆淮西咽下即将溢出喉间的闷声,若无其事道。 在昏黄的灯光中,乔娜按了好一会,按得手都有点酸了才停下。 “差不多了,希望明天不会肿起来。”乔娜说。 乔娜把他的衣角落下,遮住油光的后腰,顺手拿布擦了擦手上的红花油。 陆淮西暗自松了口气,他动了动身体,发现没那么疼了,双臂撑起身体准备下床。 被乔娜眼疾手快地拦住:“别动,你要干嘛?” “我下去睡觉。”陆淮西回答。 “别乱动,今晚你在床上好好趴着,。”乔娜说:“我在下面睡。” “我好多了。”陆淮西说:“你来睡床。” “别折腾了,你就睡吧。”乔娜笑了笑:“最近太热了,我觉得睡地板上比睡床上还要凉快。” “可是——” “别可是了,我快困死了,快睡吧。”乔娜打断他,走去把灯拉了,自顾自躺在地铺上准备睡觉。 陆淮西没话说了,趴在床上,接着月光看向床下的人。 万籁俱寂,床下人的呼吸逐渐规律,陆淮西在这规律的呼吸声中渐渐闭上眼睛。 昨天弄得比较晚,等乔娜醒来时,陆淮西已经起床了。 乔娜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正打算起床洗漱,大门突然传来异动。 乔娜下意识以为还是陆淮西,慌忙扯过被单裹住身子。 “小乔?在家不?我找你有事!” “刘嫂?”乔娜一怔,惊讶地看着对方。 刘嫂大大咧咧地冲进门,瞧见睡在地上的人,也不由地怔愣在当场,瞪大眼睛满脸的疑惑:“小乔?你咋睡地上?” 乔娜似乎还没睡醒,没办法应对眼下的状况,一时无言。 而刘嫂看见她用被单捂着胸口,以为她没穿内衣,这时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哈,我看见小陆在外面以为你醒了呢,你是不是没穿衣服?那你先穿吧。” “呃……”乔娜眨巴眨巴眼睛。 刘嫂以为小姑娘难为情了,主动背过身说:“嫂子不看你,你别害臊。” 乔娜终于清醒过来,她窘迫地扯下被单,向刘嫂解释:“我穿了衣服的,哈哈,刘嫂你转过来吧,哈哈。” 自从上回闹过一次乌龙,她心里就有了分寸,只要陆淮西在家睡,她就必须穿了里衣睡觉。 刚才下意识扯被单,也只是下意识行为,她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不需要额外遮掩。 相较于穿没穿衣服的误会,眼下有个更棘手的难题需要她去瞎编,不,是解释…… 刘嫂转过身,看了乔娜一眼,见她果然穿得好好的,不过刘嫂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她盯着乔娜,满脸都是好奇:“小乔妹子,你咋睡地上。” 刘嫂下意识瞥向床上,看见床上叠好的被单,奇怪地问:“怎么床上也有被单?” 刘嫂心中一跳,脸上惊了惊,脱口而出:“你和小陆不睡一张炕!?” 呃……来了……这个棘手的难题…… 乔娜脑内飞速旋转,思考着应对方法。 很多借口在她心中盘桓,她脸上维持着从容淡定的笑容,看向刘嫂,笃定地说:“最近升温,房间里太热了,我比较怕热,睡地上更凉快。” “哦哦,最近是挺热的。”刘嫂下意识附和,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经,说不上哪儿奇怪。 乔娜生怕她继续深究,连忙上前岔开话茬:“刘嫂一大早上,你来找我什么事啊?” “哎,你说我这记性,怎么给忘了。”刘嫂皱着眉一拍脑门,“是我家盼弟,她来事儿了,肚子疼呢,我想用暖水瓶给她捂捂肚子,我屋里的去年冬天摔碎了没买新的,我想问问你家有没有暖水瓶,先借我给盼弟用用。” “盼弟来月事了?”乔娜着实有些惊讶,盼弟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想不到已经长大到来月事的年纪了。 “等等,我去找找。”乔娜整理房间的时候,把家里暂时用不到的东西全都放在一个木箱子里。 她收拾杂物时看见过暖水瓶,说是暖水瓶,其实是小诊所里挂吊水的玻璃输液瓶。 筒子楼里很多人家会回收这种吊瓶,拿回家洗干净,装上热水,再塞上木塞子,冬天就能当热水袋暖被窝。 一些妇女也会在来月事,痛经严重时,用它来暖肚子。 乔娜在木箱里翻找片刻,总算找到那种暖水瓶,她拿出来递给刘嫂:“拿去给盼弟用吧,不着急还。” 刘嫂爽快地接过暖水壶,转身就着急回家。 临走前,刘嫂突然一拍脑袋,表情丰富道:“我这记性越来越差了,小乔我跟你说,你和小陆是新婚,哪有两口子不睡一个被窝的。” 乔娜:“啊……” 刘嫂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别怪我多事,我和刘贵都生了三个孩子了,他一个礼拜都要钻两回我的被窝。你和小陆才几天啊,这就腻了?” 乔娜:“……嫂子,我是因为太热了才睡地……” “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刘嫂一副看穿她的神情:“你和小陆那方面……是不是不和谐?” 乔娜:“我……” 刘嫂:“暂时不和谐也没关系,你得先想办法和他睡一张铺,要不你们晚上喝点米酒热热身,实在不行我让我婆婆给你们介绍老中医,这种事吃点药就——” “乔娜?” 乔娜和刘嫂同时禁声,扭头看向陆淮西。 “嫂子来了。”陆淮西说。 “啊!我来借个暖水壶,没事了,我回去了,盼弟等着我呢。”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女人,面对陆淮西时少有的面露尴尬,哈哈笑了两声就溜了。 乔娜和陆淮西面面相觑。 同时,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想到刘嫂骤变的面色,乔娜是既尴尬又觉得好笑,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有这种奇特的经历。 笑完后,她苦笑着看向陆淮西,说:“刚才刘嫂说的话,你是不是听到了?” 陆淮西没有否认,“刘嫂声音不小,我站门外能听见。” 陆淮西起床后去水房洗漱,碰上隔壁的萧建设,这人一见他就露出一种玩味促狭的调笑。 在看见陆淮西因为腰上一闪而过的疼痛而抚腰时,萧建设快速扫视了一眼他的腰腹,并且面上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容。 陆淮西神色不变,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两个男人进行了一次心照不宣的眼神交谈。 等陆淮西洗漱完毕回房间,恰好碰到刘嫂在房间里和乔娜说话。 陆淮西本想进门,但听到对话内容后,推门的手瞬间顿住,甚至有一瞬手脚僵硬地无法动弹。 陆淮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打算站门口等人说完了再进门。 隔着门板,屋里面越说越大胆,他立在门外听着,耳尖一阵阵发烫。 透过门缝,他瞥见乔娜面上局促窘迫的模样,脸上一片绯红。 他不再迟疑,抬手推开房门。 陆淮西转身把房门锁上,两人在屋里说悄悄话。 两人新婚没多久,已经接连遇上好几次类似的啼笑皆非的事件。 每每遇上这种场面,二人都觉得窘迫和无奈,可眼下又不得不强压心底的不自在,静下心来直面这些问题,并且积极寻找应对的方案。 乔娜和陆淮西对坐着,静默片刻,各自思索。 乔娜率先打破沉寂,开门见山地说:“晚上,你也睡床上吧。” 陆淮西明显一 怔,看向乔娜,听见她说:“我的意思是……今天的状况你也看见了,家里空间一览无余,邻居们又住得太近了,一推门就能看见屋里什么状况。” 乔娜忍着羞涩,极力向对方解释:“我们已经露馅很多次了,要是再被人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担心……我担心假结婚的事会被拆穿。” “嗯,我明白。”陆淮西看向对方:“乔娜,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乔娜听见他同意后,心里松了口气,问他:“怎么了?” “我找萧建设帮忙买了点木头。”陆淮西说:“等木头到了,我计划在屋里做一道隔板,就像隔壁那样,把一间屋子隔成两个小间,做成一室一厅的格局。” 乔娜闻言又惊又喜,脱口而出道:“真的?” 陆淮西颔首。 “太好了陆淮西!”乔娜兴奋地站起身,“我们家也能有小单间了!” 欣喜过后,乔娜不免担心资金和技术问题,她拧眉愁道:“木头什么时候到?你手上钱够吗?我提前把钱给你吧。” 陆英给的200块钱和亲戚们给的礼金全都放在乔娜这里保存,他们俩早就商量好了,家里需要大的开销就从乔娜这儿支钱。 之前家里没有花大钱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她怎么还有些兴奋呢。 “暂时不用。”陆淮西说。 萧建设给他联系的那批木料暂时还没到,等到了再要钱也不迟。 乔娜闻言还有些失望,她还没有一次性花过什么大钱呢,不过即将装隔间的消息很快冲淡那一点小失落。 乔娜十分有兴致地和陆淮西追问建造隔间的相关事宜。 - 萧建设办事效率很高,一个礼拜后,帮陆淮西打听到了一批木料。 得知消息,陆淮西心底稍稍安定,随即开口询问:“这批木头要多少钱?” “不多,你给10块钱本钱就够了。”萧建设说。 这批木材是他托朋友去木材厂搞到的次品,卖得便宜,虽说品相不好,给家里打隔间完全没有问题。 而且有萧建设从中搭线疏通,价格还能比市场上再便宜些。 两人商量好取木料的时间、地点后,萧建设又叮嘱道:“到时候记得借一辆推车去拉木头。” 陆淮西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和乔娜分享,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对方充满希冀的目光。 “那到时候我们请木匠过来打隔间,工钱怎么算?”乔娜想到什么又问,“你找木匠了吗?没找的话我让刘嫂帮我问问。” “不用,我可以自己动手。”陆淮西淡淡地说。 “木工活你也会?”乔娜惊讶。 “嗯,会一点。”陆淮西说完,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大的工程做不来,给家里打一个隔断倒没问题。” 话音落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放心,我会画点图纸,不会乱来把家里弄塌。” 乔娜被他逗笑了,转念又想到什么,恍然道:“哦~怪不得你这两天一直在那儿涂涂画画的,还用尺子量来量去的,原来是在画图纸啊。” 陆淮西唇角微挑,算是默认了。 果不其然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夸赞。 两人各司其职,陆淮西在外面对接木料相关事宜,乔娜在家里做各种搭隔板前的准备工作。 木料到家那天就开始装修,乔娜必须在这之前把家里的东西整理归置完毕,把搭隔板的空间空置出来。 她趁白天陆淮西上班时间,一个人手脚麻利地把杂物全都堆放在一块,还特意找了块不要的破布把东西盖起来,以免沾上灰尘。 刘嫂突然来串门,送还从乔娜这里借走的暖水瓶,她一进门就看到眼前的大阵仗,惊呼道:“小乔,你这是干啥呢?拆家啊你!” 乔娜直起腰,喘了口气,“刘嫂来了,我收拾东西呢,过两天家里要做隔板,提前归置归置。” “你俩还没孩子那么早做隔间干啥。”刘嫂说。 筒子楼里的房子都大差不差,家里空间多大住户心里都有数,一般家里人口多、有孩子的家庭会着急撘隔间,就像田丽丽和刘嫂家,早就住上一室一厅了。 但像乔娜和陆淮西这类新婚小夫妻,又没有孩子在身边打扰,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没必要这么早做隔间。 乔娜一时语塞,看着刘嫂求知欲满满的脸,只好硬着头皮解释:“我在老家住惯了,老家虽然比不上城里房子结实,但地方大更宽敞啊。城里的房子哪都好,就是太小了,我在屋里做点什么门外的人都能看见。” 话音刚落,乔娜就觉得她话里的意思容易让刘嫂产生误解,这样一说不就把包括刘嫂在内,周围邻居都说进去了么。 她正要张嘴解释,忽地听到刘嫂噗嗤一声笑出来。 “哎呀都是正常的,谁家小夫妻不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男人刚开荤都这样,像个疯狗一样控制不住自己,你们不用在意大家怎么看,都是老夫老妻的,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么。” 乔娜:“……” 36. 第 36 章 刘嫂独自在那,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 乔娜脑子缺根弦似地,一时没转过弯,直愣愣地看着对方,许久没有作声。 等反应过来,对方真真切切地在和她探讨男女之间的“房中秘事”,登时血色上涌,面颊染色似地瞬间爆红。 乔娜支支吾吾半晌,才梦游般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刘嫂……你是……你晚上是听到……什么……呃……那个什么……声音……了吗?……” 刘嫂看出了面前人的不自在,只当她是害臊,于是笑得更欢了:“你放心,我有天晚上起夜,不小心听到的。不得不说,小陆真是年轻啊,那是真有劲儿,床板撞得嘎嘎响。” 乔娜想起来了…… 她和陆淮西这个礼拜,确实为了制造动静,合力摇了几天的床板,并且为了展现陆淮西的男人雄风,摇床板的次数还算频繁。 一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乔娜对男人那方面的事情一窍不通,完全没有半点头绪。 不过摇了好几回床板后,她渐渐适应过来,也少了几分羞涩。 那天晚上她问陆淮西:“我们可以这个礼拜每晚都摇一回,一直摇的话他们肯定不会怀疑了吧。” 乔娜还记得当时正在摇床板的陆淮西,听见她的话时,手上摇晃的动作蓦地一滞。 他用那种难以描述的目光定定看了她好一会,看得乔娜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时,对方才淡淡开口:“太频繁了,对身体不好。” “哦哦。”乔娜不慎了解地附和着点头,陆淮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不过原来男人是不能每天都摇床的吗?乔娜不解,那一个礼拜摇多少次算正常? “隔天一次就好。”陆淮西淡然地开口。 呃……乔娜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她这时候倒有些难为情了,垂下头不去看陆淮西,专心复习本子上的英语单词。 哦,对了。 眼下是陆淮西一个人在摇床。 实践证明,摇床这种轻体力活,不需要两个人合作,陆淮西一个人就能完成。 每当这个时候,乔娜就会把早上从广播里记下的英语笔记拿出来翻看。 《英语广播电台》初级班课程她已经学了小半,学会了超过30个英语单词,以及它们各自的用法。 “很多男人,一个礼拜一次都做不到。”声音淡淡的。 乔娜正背单词呢,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她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对方又说:“隔天一次,已经很厉害。” 乔娜:“……” 话说回来。 乔娜没想到动静还能穿到刘嫂耳朵里,一时有种被噎住的感觉。 不过这也误打误撞达到了,她和陆淮西当初不辞辛苦这么做想要达到的效果,甚至是远远超标了。 “哈哈……”乔娜傻笑着,硬着头皮顺势说道:“你看这房子隔音就是很差吧,打个隔间出来好歹能减少点动……动静哈……” “说得也是。”刘嫂很能理解乔娜,小年轻才刚经人事,夜里容易冲动人之常情。 乔娜真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到搭隔板的话题上。 刘嫂是个热心肠,很爽快地要让自家男人来搭把手。 乔娜心想到时候陆淮西没请木匠,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于是欣然答应。 到了拉木头当天,陆淮西找人借了一辆拖板车,和刘贵两人赶早去木材厂拉木料。 乔娜也早早起床,在家里做准备。 她一早去菜市场买菜,打算中午做点好吃的犒劳陆淮西和刘贵。 等陆淮西推车回来时,乔娜正顺手收拾外面的小厨房,还是刘嫂从窗户外面看见人,急忙来告诉她。 “咱一起下去,帮他们搭把手。”刘嫂看起来很高兴,拖着乔娜往楼下走。 下楼的过程中,出门看热闹的邻居也跟着她们一起下楼,等她们到楼下时,乔娜身后跟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乔娜最先看到陆淮西,他平常在外面挺注意形象,至少不会不修边幅,只穿一件被汗水浸湿的汗衫就出门见人。 随后看向身后的大拖车,车上的木料被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紧紧地困在车沿上。 陆淮西的胸膛略微起伏,微微喘着气看向乔娜,“木头拉回来了。” “辛苦了。”乔娜上前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对刘贵说:“辛苦刘哥了。” “不辛苦不辛苦。”刘贵同样满头是汗,他不善言辞,裂开嘴笑了两声,就招呼自家婆娘一起搬木头。 乔娜也赶忙加入搬木头的队伍,后面来看热闹的邻居们都自发上手,热情十足地上手帮忙。 众人合伙,没一会就把一拖车的木抬上了楼。 乔娜谢过众人后,就回屋和两人商量怎么搭隔板。 这批木料在木材厂已经提前裁割好的,现在只要把框架搭出来,再把板子钉墙上就能完工。 陆淮西和刘贵两个人,上午专心裁木头、钉框架。 到饭点,乔娜给他们做了西红柿荷包蛋面,简单快捷,还有鸡蛋补充营养。 上午完工后,下午两人正式开始上墙装订。 乔娜在一旁给他们打下手,递锤头、扶梯子,哪里需要她往哪跑。 随着最后一颗钉子没入墙中,不到一天的时间,隔板被他们建起来了。 乔娜站在新建的“客厅”里,抬头望着面前的一堵木头墙壁,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哎呀,终于搭好了。”刘贵拍拍手,掸了掸胳膊上的木头屑,“小乔啊,还真别说,你家的隔板搭得就是比别人家的都好看。”刘贵笑着看向陆淮西:“多亏了小陆会画图纸,可惜我家早就装好隔板了,不然高低要让小陆帮我也画个图纸。” 乔娜闻言,不由再次看向眼前的隔板。 她发现自家的隔板和田丽丽家里真的有些不同,也不是自己的有多豪华,而是在样式设计上面。 自家的显然是陆淮西花了心思去设计的,线条利落,排布齐整,看着更加美观。 乔娜也由衷地赞叹:“陆淮西,你设计的真好看。” 对此,陆淮西只淡淡地付之一笑。 “行了,那我先回去了。”刘贵说。 “刘哥一会过来吃晚饭吧。”乔娜挽留。 “不了,你嫂子做了晚饭在家等着呢。”刘贵摆摆手出了门。 人走后,乔娜和陆淮西俩人也没歇着,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通,等清扫结束后,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两人简单煮了挂面,十分没有形象地围坐在“客厅”里吃。 乔娜就着之前腌制的荠菜一起吃,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消耗过大的缘故,挂面吃起来特别地香。 陆淮西也不遑多让,拉了车拖了木头,干了一天活后早就饥肠辘辘,不顾形象地大口吃面。 等两人都吃了半包果腹后,才有心情张口说话。 乔娜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满足地喝了口面汤,望向一旁剩下的木料,问陆淮西:“还剩下这么多木料,怎么处理?” 陆淮西抬眼:“剩下的木料,我想再打一个书桌。” “书桌?”乔娜问。 “嗯,明天下班回来打,很快。” 不是,为什么突然要打书桌啊,乔娜心想。 一般人家里要添置家具的话,会选择衣柜或者板凳之类实用的家具。 很多家里有孩子的都不一定有书桌,要写作业或看书的话,直接用饭桌就行了,不会特意打一个看起来没多大用的书桌。 乔娜出于实用主义的原则,她略微不解地问陆淮西:“不打衣柜吗?” 家里衣柜的空间目前够用了,只是她和陆淮西的衣服放在一个柜子里,她每次拿自己的衣服时都会看见一旁挂着的男士服装,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陆淮西抬起眼皮,“你想要衣柜?” “不是……” 也不是说想要衣柜,乔娜可以不要衣柜,可以不要书桌,甚至连床都可以不要。 她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想要打书桌?” 一个念想在心间划过,她忍不住大胆猜测:“你是为了高考特意打书桌的?” 陆淮西笑着摸了下她的脑袋,“真聪明。” “别摸我脑袋,萧临风说了,摸多了会变笨,我还要考大学呢。”嘴上这么说,乔娜仍是乖乖地没有动。 陆淮西一怔,眉头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快:“萧临风是谁?” 乔娜面上微微一滞,抬头看向他:“啊?” “他是谁?” “你在哪认识的?” “你们……很熟吗?” 不等乔娜回应。 陆淮西垂下眼睫,淡淡道:“外人说的话,听听就好,不用太当真。” 啊??? 乔娜心思急转,很快就理清了头绪,陆淮西这是不知道“萧临风”是谁的名字啊? 她忽地心念一转,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萧临风啊,是我来江州认识的最……最可爱的一个朋友。”乔娜故意拖长尾音,引起悬念:“咦?怎么你不认识他的吗?咱们邻居们都认识他,也觉得他很可爱啊。” “都认识?”陆淮西眸色微沉,面上掠过一丝温色,一字一顿地重复“很。可。爱。” “嗯。”乔娜语调微扬,嘴角紧抿,硬生生将笑意憋了回去:“很可爱的一位男同志。” 陆淮西彻底不说话了,直勾勾盯着乔娜,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乔娜被盯地心里发毛,眨巴眨巴眼睫,快要坚持不住时。 对方微微张开薄唇,嘴角缓缓挑起,未语先笑:“姓萧?” “昂。”乔娜。 “他比我还可爱?”陆淮西凑近。 “呃……”乔娜莫名动弹不了,但实话实说:“还是他比较可爱吧。” “哦。”陆淮西呵笑,眸光水棱棱 地望着她:“那他和我比,谁更英俊?” 乔娜想到毛毛那张肥嘟嘟肉乎乎的小脸蛋,实在和英俊两字扯不上半点关系,很难违心地去硬夸。 而且……陆淮西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她能从对方浅淡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傻愣愣望着他的呆样,心里一动,下意识舔了下唇瓣,不由说道:“你更英俊。” “哦?不是毛毛吗?”陆淮西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她湿润的唇瓣,低声道。 “……”乔娜一愣,随即弯了弯眼:“你猜到了?” “猜到什么?”陆淮西不答反问。 乔娜一眼看穿他的把戏,索性陪着他闹:“没什么,抱歉啊,刚才说得不对。” 她佯装思索的样子,颇为认真地开口:“你更英俊没错,可是萧临风比你可爱,比你单纯,比你更贴我的心。” 陆淮西压低了眉眼,笑道:“我不贴你的心吗?” “要说贴心嘛,萧临风确实比你做得更好。”乔娜拍拍他的肩膀,摇头叹息道,“哎,他有空就常和我一起看小人书,你呢?小陆同志,好久没和我一起秉烛夜看了吧?” 说完,没等对面有什么反应,乔娜自己倒是立即愣住。 只是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有歧义呢,细细一品,容易让人多想,好像她多期待和陆淮西一起看书似地…… 她现在主动说出来,就是在暗中提点他。 “快变成像萧临风一样对我体贴的男人吧!” 可她根本没有这种想法啊,她只是随口—— 思及此处,乔娜暗暗心惊,她为什么会随口提及看书这回事?为什么不是别的事? 难道她内心深处真的产生过这种想法? 哪怕只有一丝一缕的念想在她内心深处产生。 即使是真的,她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她到底期待陆淮西怎么做? 乔娜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凝着陆淮西茶褐色的瞳孔,目光落在他眼底,心思却并未放在他身上,自顾自地想着心事。 陆淮西抬手,掌心覆上她的头顶,尽情揉弄起她的发丝。 乔娜很快回神,嘟囔道:“说了不能摸头发,会变笨。” 说是这么说,她身子却没有动,没有挪开陆淮西的手,发丝在陆淮西指尖的随意拨弄下,失去了以往的规整。 “嗯”陆淮西轻轻应了声,手指却没有挪开,他瘦削修长的指尖穿梭在柔软滑腻的发丝间,他心头忽地一片柔软,留恋于此不愿离开。 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时间变得缓慢悠长起来。 乔娜快被揉困了才开口阻止。 摸得尽兴,陆淮西收回了手。 乔娜发现陆淮西是不是对毛绒绒的生物生理性喜欢。 比如阿爷家的阿黄,她经常看见陆淮西抱着阿黄,那只小东西乖乖躺在主人怀里,鼻腔里哼哼唧唧,一脸舒爽。 比如喜欢摸她的头发,自从她剪短头发后,陆淮西时不时就来摸一把,摸完后就会露出这种很爽很满足的表情。 乔娜满足了他的癖好,每次他摸的时候虽然嘴上说不愿意,却也乖乖待着让他摸。 “你之前不知道萧临风就是毛毛啊?”乔娜好笑地问。 陆淮西也摇摇头,笑了,“不知道。” 陆淮西知道萧建设家的小儿子叫毛毛,但仅限于认识,并不熟悉,更不知道小肥仔会有一个这么英俊潇洒的大名。 也许名字中代表了萧建设夫妻对儿子的美好愿景吧。 祝福他们愿望成真。 “我当时听丽姐这么叫毛毛也吓了一跳,不过丽姐真会起名字,这名字一听就像附庸风雅的文人,毛毛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乔娜笑道。 隔壁田丽丽家里。 毛毛在吃难吃的开水泡饭,突然鼻子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打喷嚏要捂嘴,你看你一个大喷嚏口水全喷到菜里面。”田丽丽嫌弃地数落着毛毛,拿毛巾擦了擦胳膊上被喷到的口水。 “肯定有人想我了才打喷嚏的。”毛毛抹了抹嘴高兴道,他嫌弃地瞥了眼桌上的饭菜,“哼,反正桌上的菜是你和老爸的,我又吃不着。” 说完,搞怪地吐了吐舌头:“略略略。” “谁让你在学校拿虫子吓唬同学,让你吃开水泡饭算便宜你了,你再嘚瑟晚饭都不给你吃。”田丽丽用筷子敲他脑袋,恨铁不成钢道。 “哎呦,别打别打。”毛毛护住脑袋,往他爸那边扭,不服气道:“虫子多好玩啊,我是特意送他的,他一个男子汉害怕虫子,丢不丢人!” “还瞎说!”田丽丽举起筷子还要再打。 毛毛一下子钻进萧建设怀里,哎呦哎呦地求保护。 “好了好了,你别把你爸压死。”萧建设两边打圆场:“饭都凉了,快吃快吃。” - 夜晚。 俩人坐在床边,正严肃地商量着怎么睡觉。 37. 第 37 章 虽说现在有了隔间,大大地提高了生活的隐私性,但乔娜被前面两次突然地闯入弄怕了,即使有了隔间也心有戚戚。 要不以后就直接和陆淮西睡一张床? 大不了以后在床中间拉一道帘子挡住,谁也看不见谁,这样也不算睡一起了吧。 心里这么胡思乱想着,乔娜抿了抿嘴唇,张了好几次嘴,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计划得好好的,可真要和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睡一张床,也太让人难为情了。 陆淮西似乎看出了她心里的为难和纠结,主动提议:“隔间还差一块门帘,等以后门帘安上了,私密性会更好,所以不用担心,我们还是照原来那样睡。” “可是就算有帘子,万一有人突然闯进来怎么办?”乔娜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就像你……就像上次刘嫂突然闯进来那样,被人万一发现我们分床睡怎么办?” 陆淮西心里有乔娜,从很早前就已经把这个人放在了心尖上。 假如现在他和乔娜是真的登记结婚,成为真正的夫妻了,他不会犹豫一分一秒,他会毫不犹豫地行使自己作为丈夫的权利。 可惜他不是。 于是陆淮西不得不考虑乔娜的想法和心情。 他知道乔娜看起来很勇敢,勇敢到能一个人来江州找他,那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 一往无前的外壳下是年轻姑娘的羞涩,犹豫,咬牙坚持,是她柔软的内里。 陆淮西不愿让她这么累,至少在自己身边,他希望乔娜是轻松的。 “以后我们小心点,起床就整理床铺,不收拾好就不开门。”陆淮西笑地让人安心:“绝对不再让人发现。” 乔娜心动了,既然陆淮西都说没问题了,她也不再犹豫,遵从了内心的想法,“那好,我们先这样试试,以后要是不安全了我们再一起睡……睡一张床上。” “放心,我会小心的。”陆淮西伸手按上她的发顶,温柔地拍了拍。 晚上,陆淮西把房门锁好后,才在里间的地板上铺上被褥和凉席。 原本他的临时床铺只有简单的凉席、枕头和一张盖肚子的薄被面。 乔娜睡了一晚上嫌弃后背硌得慌,隔天就从木箱子里收拾出一张棉被,太阳底下暴晒过后,当天晚上就被陆淮西用上了。 躺在软乎的床上,陆淮西很快陷入睡眠。 - 昨天乔娜家里动静那么大,隔了一夜,整个筒子楼的邻居都知道她家搭隔板了。 就连隔壁楼栋的董文华也知道了。 下午董文华上门的时候,乔娜正在给家里大扫除。 昨天忙活了一整天,家里也弄得乱糟糟,趁今天大晴天赶紧把该洗的洗了,省得下雨了再洗,东西不干一股霉味闻着就难受。 “小董啊?你今天有课吗?”乔娜疑惑。 今天不是董文华的补课时间,况且现在还早呢,陆淮西都没有下班,而且今天晚上陆淮西说要回来打书桌,应该没有时间补课。 乔娜怕她白跑一趟,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上前问道:“你和陆淮西调整了时间?” “没有没有,我不是来找陆老师。”董文华急忙摆手,“师母,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乔娜疑惑地问:“出什么事了?” “哎呀,怪我没说清楚,我不是来上课的。师母,您家不是搭隔板了吗?我妈让我过来给您送个小礼物。”董文华从挎包里拿出一块碎花布料。 “给您。”董文华说,“我妈说您家隔板都搭好了,肯定用得上门帘,我妈在纺织厂上半年,这是她特意给您挑的,您收下吧。” 乔娜惊讶了,没想到董文华的妈妈这么客气,不过东西她不能要。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小董,你拿回去吧,啊?”乔娜推拒着不肯收。 乔娜打眼望着董文华手里的布,花色纹路清晰,一看就是好料子,也不知道多少钱买的,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您收下吧,我在这补了这么多天的课,要说难为情的应该是我,白让陆老师教我这么久,一分报酬也没要。如果您不收了布料的话,我都不好意思再来上课了。”董文虎说。 实际上,刚开始补习董文华就提出要付报酬,被陆淮西拒绝了。 乔娜也觉得,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个忙没必要这么客气,给钱就有点太生疏了。 董文华这么说乔娜心里就开始动摇了,不是贪恋这块上好的布料,而是她知道人情往来是今天你帮我一点,明天我再给你搭把手。 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要是一直处于被帮助的状态,而不让她付出的话,情感的天平可能会倾斜,以至于造成心理上的负担。 见乔娜犹豫,董文华再次开口。 “而且我妈是纺织厂员工,这些布料她用员工价,花不了多少钱,您不用有负担。”董文华说,“我妈交给我的任务,要是您不收的话,她今天就不让我进家门了。” 董文华凑近,挽住乔娜的胳膊开始摇:“您就帮帮我吧,我还有一张卷子没写呢,一会就得回去了。” 乔娜心里已经动摇地七七八八,一听要耽误她学习,心里的天生顷刻就倾斜了,催促道:“你赶紧回去,不能耽误你复习时间。” 她伸出手,“布料……给我吧,我收下了。” 董文华立马笑嘻嘻地把布料交到她手上:“这块布料可好看了,做门帘您一定喜欢。” 乔娜接过布料,指尖轻轻抚摸几下手心的柔软,柔声道:“我非常喜欢,帮我谢谢伯 母的布料。” 董文华:“嘿嘿,放心啦,保证完成任务。” “快回吧,别浪费时间了。”乔娜赶她。 董文华一下子丧气起来:“师母,那我走了,下回见。” 乔娜笑着赶她回去。 陆淮西下班回来,乔娜和他说了这个事,陆淮西让她收下,不用有负担。 说完转身打书桌去了。 乔娜也没闲着,陆淮西在外面敲敲打打,她在屋里裁布料做门帘。 董文华送给她的布料,是一块浅色的小菊花图样,上手摩挲着布面像是全棉的。 这么好的料子,拿来做衣裳多合适,可这是人家专门送来说要做门帘的,她私自拿去做衣服,说出去怕被人笑话。 实在是不合适。 其实乔娜觉得做衣裳未必有做门帘来得划算,相比较打扮自己,她更愿意把家里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 就像田丽丽家一样,每天要是能住在那么好看精致的房子里,她睡觉都睡得更香。 做门帘没那么复杂,用剪刀裁成长方形,中间剪一刀拉一道口子,再把边边角角缝制好久成了。 说干就干,乔娜感觉干劲十足。 陆淮西动手能力特别强,白天趁休息的功夫把图纸赶制出来,现在可以立马上手锯木头。 昨天剩下的木料都堆在门外面,他在门口敲钉子,隔壁萧建设看见了,走过来和他搭话。 “我给你搭把手,是这块木头?”萧建设撸起袖子说。 “谢了。”陆淮西接过来木头,照着图纸上的位置钉了下去。 萧建设在一旁看着看着突然有了兴趣,他拿起一旁粗糙的图纸细细看了起来。 片刻后,他瞅了眼正在专心钉木头的陆淮西,不由欣赏地夸道:“小陆,这图纸是你自己画的?画得真不错啊。” 陆淮西手上没停,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嗯,随手画的,就一张桌子,不难。” “你看这线条,这立体感,随后画的就能画得这么清晰明了。”萧建设十分感兴趣地问道:“你是不是以前学过画画?” 萧建设也是一年前才搬过来的,对陆淮西家庭情况不算了解,只知道他爷爷是电机厂员工退下来,把工位让给了陆淮西。 “没有。”陆淮西说:“我阿爷是电机厂工程师,从小就跟在阿爷后面随手画画,电路图,设计图都看,会点皮毛,没专门学过。” “是吗,我看你挺有天赋的。”萧建设说。 萧建设是电机厂的技术员,日常工作就是和各种图纸打交道,一眼就能看出陆淮西在绘图方面的天赋。 他热心建议:“咱们厂最近计划办夜校,你知道吗?” 陆淮西手上的动作一顿,“夜校?” 38. 第 38 章 萧建设见他感兴趣,立马点头说道:“我们技术科有工程师亲自授课,好像有专门教学画电路图、看懂电机线路的课,要是你想学的话可以报名试试看,听说只要是厂里员工,不管哪个车间的都能去报名。” 陆淮西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萧建设见他犹豫,继续劝道:“夜校是厂里办的,听说不需要交学费,只要交点书本费就行。” 他拍拍陆淮西的肩膀:“机会难得,你可以先去试试。” 陆淮西点点头笑道:“谢了建设哥,我回去和乔娜商量一下。” 萧建设打趣道:“呦呦呦,这才结婚几天啊,就开始妻管严了,没想到你还是个怕老婆的。” 闻言,陆淮西也没有否认,低笑一声继续手上的活。 萧建设见状还想调侃两句,突然听见自己老婆在喊他,“萧建设,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顿时一个激灵,当即收起话头,对上陆淮西含笑的目光,强撑着打了个哈哈,“你嫂子找我有事,我先回了。” 转身就回家找田丽丽去了。 陆淮西继续埋头苦干,一个人在外面专心地对着图纸锯木头、钉钉子。 没一会走廊里开始冒烟,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炒菜声。 乔娜手脚灵活,很快就把门帘做好了,她拿着新制的碎花门帘到陆淮西跟前:“怎么样?好看吗?” 陆淮西停下手里的活,先是看了眼乔娜,再把视线转向她手里展开的门帘,目光在上面停顿几秒,不说评价,又看向一旁等着的乔娜。 乔娜有些莫名地看向他,等着他的评价。 陆淮西还是目光在两者间游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乔娜心里一紧,陆淮西在搞什么鬼,改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做的门帘不好看吧? 城里男人果然很挑剔,乔娜心想。 打小家里弟妹的衣服就是她一路缝缝补补过来的,她的手艺不说和专门制衣服的裁缝比,也不至于很差吧,这点自信乔娜还是有的。 只能是陆淮西眼光太挑了,乔娜深以为然。 陆淮西突然刮了下乔娜的鼻尖,眸光闪烁:“逗你的,门帘很好看,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乔娜觉得鼻尖痒痒的,心尖尖也被牵动似地,一阵阵颤动不止。 她撇了撇嘴,佯装生气道:“你又逗我。” 陆淮西好笑道:“抱歉,我的错。” 乔娜瞪了他一眼,大度地没和他计较:“我做饭去了。” 晚饭俩人吃地比较简单,一锅米饭,一叠炒豇豆。 吃完饭继续干活。 还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为了不在外面干活打扰到邻居,陆淮西把剩下的工作都搬到屋里来做了。 房间里开着电灯。 乔娜坐在陆淮西身边的小凳子上,低头认真地在缝袜子。 和陆淮西生活的这几天她算是发现了,陆淮西这个工作不仅费衣服,还非常费袜子。 她用了上次买的针线包,一针一线把陆淮西袜子上的破洞都缝补起来。 “好了。”陆淮西砸下最后一颗钉子,朝乔娜说。 乔娜心里一喜,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到陆淮西身边。 她围着新书桌转了一圈,前前后后细细打量,凑近了能闻到新鲜木材的气味,上手抚摸的感觉还有些粗糙,她仰头问对方:“书桌是不是还要打磨?” 陆淮西点点头:“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买点砂纸,再整体打磨一遍。” 还未打磨过的书桌,表面粗糙不平,现在使用的话很有可能会被上面的小木屑划伤皮肤。 “等明天回来,我帮你一起打磨吧。”乔娜现在心情有些亢奋,忍不住想做点什么来缓解一下喜悦的心情。 一张书桌不算什么,可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她,当然也为了陆淮西自己,打造的专属书桌。 她和陆淮西可以拥有自己的书桌了。 “嗯,明天下班就去买。”陆淮西笑着应答。 乔娜和陆淮西又对着书桌欣赏了好一会,直至晚上睡觉,两人还在商量应该把书桌摆在哪个位置。 “要不就放里间?”乔娜躺在床上,侧躺着看向床下的身影。 “可以。”陆淮西低声道。 “不行不行,里间有点太小了。要不就放外间?”乔娜又说。 “行。”陆淮西。 “可是里间有窗户,感觉位置更好,要不还是放里间。” “嗯,你决定就好。” …… - 隔天陆淮西起了个大早,乔娜迷迷糊糊还躺在床上,听见床下的动静就要起身,被陆淮西拦住了。 陆淮西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头,他微微附身,按住乔娜的肩膀,低声道,“你继续睡,我一会出门买砂纸。” “买砂纸?”乔娜的声音有些沙哑,人还迷迷瞪瞪地不甚清醒道:“不是下班了去买吗?” “早去早回。”陆淮西言简意赅,“你多睡会,我先走了。” 乔娜拉着人,心里还记着事:“早饭还没吃呢。” “我去厂里吃。”陆淮西拍拍她的发顶,让她安心睡,“我先走了。” “嗯……” 乔娜眼睛闭上继续睡,再度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她起床简单洗漱过后,给自己下了青菜挂面吃。 刚吃完在水房洗碗,突然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朝她走来。 乔娜甩甩手上的水珠,看向来人,奇怪道:“李组长?您怎么来了?” “小乔,你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要找你帮忙。”李组长急吼吼地大声说。 乔娜和平常一样,一会做完家务了就去糊纸盒,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不过她还是先问了句:“李组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组长也不含糊,直接说道:“街道办和卫生所搞了一个计划生育的活动,我们一会要去各个楼栋发计生用品,原本跟我一起干活的小同志突然生病了来不了,临时又找不到别人。我想着你是不是有空,要是今天没事的话就帮我个忙,和我一起去发计生用品。” 李组长一口气说完后,又伸出两根手指,强调道:“不白让你干活,一天补贴你一毛钱。” 乔娜听完没有多犹豫,李组长都找上门了,又不是什么难事,她本来也不想拒绝。而且又有工资拿不白干活,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行,那您等等,我回去收拾收拾,一会就好。”乔娜应道。 乔娜很快就和李组长出了门,俩人一起去街道卫生所领计生物资。一路上李组长都在和她说这次活动的行程安排,乔娜一路听着觉得也不那么难,所以心里没有多少压力。 直到到了卫生所,看到那些计生物资,乔娜才知道她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李组长没有发现乔娜的异常,自顾自地去护士同志那儿领物资。 “小乔,你快过来认认,这些避孕|套每家都要发三个,我负责和他们宣讲,你到时候在我身边就负责发物资就行。” 乔娜的隔壁有些僵硬,没有勇气伸手去接那些像气球一样的塑料薄膜。 “快拿着,到时间了,我们现在就走。”李组长心大,把东西一股脑塞到乔娜怀里,她自己也拿上一沓手写的宣传单,急冲冲往门外走。 乔娜从胳膊到身体到脑袋到面部表情,无一不僵硬。 她僵硬着把小气球们收好了,僵硬着紧紧抱着它们,僵硬着迈开双腿,木头人一样跟在李组长身后追过去。 今天一共要跑三栋筒子楼,乔娜跟在李组长屁股后面,走入第一家。 第一家是一对和乔娜一样,刚刚新婚没多久的小夫妻,家里只有夫妻俩人住。 李组长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筒子楼人了,遇见这种场面一点也不怯场,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今天过来,也是街道里常规上门走访,你们刚结婚,和你们聊聊计划生育的事情。你们要是暂时不打算要孩子,街道有免费的计生用品,随时可以去领取,都是不要钱的。女同志身子容易亏损,重在保护女同志的身体……” 小夫妻俩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面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到最后也听得津津有味。 乔娜也在无形当众了解了很多知识,例如小气球的具体用法…… “好了,小乔,你给他们拿三个避孕|套。”李组长朝乔娜投了一个眼神。 被突然点名的乔娜嘴角一僵,和李组长对视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随身的包裹里,抓了三个小气球,手臂绷直地递给菊花夫妻。 出了第一家的门,来到第二家。 第二家是一对中年夫妻,家里男人不在家,只有女人在。 女人叫张嫂,似乎和李组长是熟识,俩人一见面就开始热聊。 张嫂当着她俩的面大大咧咧地说:“哦呦,都老夫老妻的了,还要这小东西做甚么。” “女人四十猛如虎,你可悠着点,别这么大年纪折腾出个孩子出来。”李组长也不客气。 乔娜:“……” 乔娜觉得自己没有一开始那么紧绷了,可当李组长示意她拿小气球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心脏抖了一下。 …… 乔娜陪着李组长一家家地串门宣讲,听到最后她已经不僵硬,改成麻木了…… 直到轮到自家所在筒子楼,遇见那些眼熟的邻居,在她们面前拿出小气球,乔娜还是不可避免地又开始僵硬了。 一路不停讲讲讲、发发发,最后临到了自家门口。 “小乔啊?”刘嫂坐在门口摘空心菜,看见来人先开口招呼。 “刘嫂。”乔娜不尴不尬地应了声。 “小刘啊,就你一个人在家啊。”李组长也认识刘嫂,俩人都是急性子,要是平时很快就聊上了天。 可是今天情况不一样,当李组长张口说明来意,刘嫂的脸色忽然一下子就变了。 她皱着眉头朝李组长说:“计划生育?街道办怎么还管别人家被窝里那点事。” “哎呀,小刘你别多想啊。”李组长见情形不对,立马上前安抚:“我们只是负责宣传,不会强制你的。” “那还差不多。”刘嫂的眉头松开了。 “不过你都有三个宝贝了,平时也可以注意注意做点措施,不然再多个孩子,你多辛苦啊是不是?”李组长安抚好人后也没忘记此行的任务。 “三个丫头片子,长大嫁人了都是别人家的萝卜,又不能给老刘家传宗接代。”刘嫂不赞成地反驳:“我还指望生个带把的,以后给我和老刘养老送终呢。” “哎呀,现在都提倡男女平等了,男孩女孩都一样,我看你们家三个闺女都挺乖的,长大了肯定会孝顺你和老刘,不用担心这个。”李组长循循善诱地劝导。 “什么男女平等都是你们城里人的想法,俺们老家讲究养儿防老,家里没儿子说出去肯定要被人笑话。”刘嫂说到这里有些心事重重,脸上的神情也暗淡了下来。 李组长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刘嫂现在不愿意听关于“计划生育”相关的事情,不过她今天来这里的主要意思已经传达到位,剩下的就看个人了。 李组长没有继续强行劝导,后面又说了几句好话,快结束的时候,乔娜照例从包里拿出几个小气球给刘嫂。 “俺用不着这个。”刘嫂摆手拒绝。 乔娜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稍显无措地瞅了眼李组长,李组长摇摇头,乔娜就懂了。 最后小气球没有送出去。 从刘嫂家里出来,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乔娜觉得今天打工的活动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她现在不仅身体上感到疲劳,精神上也饱受各种形式的摧残。 就在乔娜以为今天的工作即将告一段落时,李组长突然和她说:“小乔啊,你和小陆现在着急要孩子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刚放松下来的乔娜,又把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她在脑子里迅速把对方的问题过了一遍,谨慎开口:“我们……我和陆淮西还年轻,暂时不考虑要……要孩子。” “也对,你俩还年轻可以不着急要孩子。”李组长理解地点点头,“那剩下的这些避孕|套你都拿回去吧,反正你们现在不着急要孩子,平时可以多注意注意。” “李组长,这……这也太多了,”乔娜望着手里面剩下的小气球,脑袋有片刻的空白。 她们刚才去楼栋宣传的时候,有的人家收下了小气球,还有的人家就像刘嫂一样,觉得自家不需要这个东西,就直接拒绝了。 所以……剩下的小气球还……挺多的。 “你都拿着吧,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拿回去也没用。”李组长理所当然地说道:“你们小年轻新婚燕尔容易把持不住,我还担心你们不够用。” 乔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再争辩的心情了,总觉得说得越多越往无法预测的方向上越跑越偏。 乔娜没有再推拒,默默地收下了剩下的全部的小气球。 “行了,今天辛苦你了,回家休息去吧。”李组长也有些累了,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哦,对了,工资你明天去街道办直接找我领。我也回去了,说了一天话嘴皮子都干了。” 乔娜点点头:“李组长,您回去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了。” “你今天也辛苦了,要不是你有空帮我忙,我还得更累。”李组长说:“行了,回吧。” 和李组长分开后,乔娜回到家,一进屋就先瘫在凳子上,静静地坐了好几分钟。 今天一天脑子里被装了太多的东西,她自己消化了好一会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她看着桌子上堆放着的小气球,心里想着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 反正,她和陆淮西肯定是用不上这些小玩意的…… 把它们藏起来吧。 藏在哪里呢…… 乔娜的目光在不大的房间内巡视,最后视线停留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说干就干,乔娜起身把小气球拿昨天剩下的小碎布包裹起来,扒拉扒拉上面的衣服,把碎花小包裹埋在最底层。 眼不见为净,藏进抽屉里就算没有这个东西了。 乔娜转头就去准备晚饭了。 - 陆淮西下班后没着急回家,厂公告栏上贴了开夜校的通知,他去公告栏下站了会儿。 公告上写的东西和昨天萧建设对他说的意思差不多,厂里为了提高工人们的文化程度,特意开了几个学习班,有为文盲提供的识字班,也有为了学习技术提供的技工班。 陆淮西跳 过识字班,把目光投向技工班那一栏。 旁边也有工人聚在一起看公告。 “听说技工班学期考试过了的话,可以申请去做技工?”一个工人说。 “真的假的?还有这好事?咱们普工也可以晋升成技工?”另一个工人半信半疑道:“有入学条件不?” “上面写着学习班没有工种限制,只要过了入学测试就能直接上课。” “真这么好?那我们要不要去试一试?万一能通过考试,我们不就不用再车间干死活了?” “哪有那么好考的,你和我这种半文盲。” …… 陆淮西没有停留太久,把公告上的信息浏览完毕,转身就往家赶。 - 乔娜把饭做好后,陆淮西正好回家。 饭后,俩人一人手拿一片砂纸,对着新书桌开始打磨。 小夫妻俩勤勤恳恳,带着干劲打磨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把所有的边边角角都打磨完毕。 乔娜拍拍手上的木屑灰,十分舒爽地叹了口气:“终于完工了。” “怎么样?我们做的还行吧。”乔娜眼睛亮亮地看着陆淮西。 “可以。”陆淮西敲敲桌腿,比外面买的还要结实。 “行,我们把它搬到……”乔娜看向里间的窗户,指向那边:“就放那儿吧,那边白天光线好,而且在里面私密性更好,不会被人打扰。” 陆淮西自然没有异议,乔娜指哪打哪,主动搬起书桌往里间窗户下走。 乔娜随后搬了把长条椅跟在身后,她坐在书桌前,仰头看向陆淮西,“陆老师,能帮我讲一下这道题吗?” 陆淮西眸光一闪,配合地俯下身,偏头看向乔娜:“哪道题不会?”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不会。”乔娜眼睛亮亮的,疑惑地看向陆淮西:“都不会,怎么办?” 陆淮西眉间隆起,佯装生气的样子:“这位同学,你上课不认真哦。” “噗嗤”乔娜没憋住笑出了声,“陆老师,你好会演戏哦。” 闻言,陆淮西的目光定定地看向她的双眸,“嗯,我也这么觉得。” 乔娜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同,她目光微闪,看向别处,“我们把东西移到书桌上吧。” 陆淮西没说话,看着乔娜起身去搬自己的东西。 乔娜把自己平时学英语用的纸笔和课本,在外面买的国内外,以及陆淮西平时画的图纸挪到书桌上,一人一边摆摆整齐。 “怎么样,现在像样多了吧。”乔娜满意地看着自己布置的书桌,刚才还光秃秃的只有一张光桌子,现在摆上这些纸笔后,终于有点书桌的样子了。 乔娜现在心情很好,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不等陆淮西回话,又高兴地说了起来,“我们平时也可以在这里看书,你看,刚好对着窗户外的月亮,是不是很有意境。” 陆淮西坐到她旁边,在桌面上随手抽出一本书,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动页面,抬眼看向乔娜:“今晚看这本?” 乔娜看了眼对上手里拿着的,书名是《钢铁是怎样练成的》,是陆淮西从电机厂图书室借阅的图书。 前天刚借回来的,借回来当天她随意翻了翻目录,还没有正式开始看。 “咱们晚上一起看吧。”乔娜欣然提议道。 陆淮西自然没有异议。 俩人和之前每次一起读书一眼,陆淮西当人体支架主动承担起翻书的功能,乔娜坐在一旁安静地在灯光和月光下,很快就沉浸在书海中。 筒子楼的夜里并不安静,乔娜和陆淮西窝在里间,他们共同完成的书桌前,耳边只有书页翻动的莎莎声。 - 隔天一早,天一亮,俩人几乎同时醒来。 乔娜去水房接水做饭,她这些天已经能够很熟练地使用蜂窝煤炉。 她在外面做饭,不知道陆淮西在屋里做什么。 直到她把早饭做好,高兴地端进屋里,看见陆淮西在做什么的时候,端锅的手险些握不住,早饭差点摔到地上。 乔娜的心脏狂跳,差点就要挑出喉咙,她眼睁睁地看着陆淮西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她昨天藏起来的碎花小包裹。 无可奈何,没有办法阻止他,就这么看着他打开包裹,一片片小气球,秋日的落叶似地刷刷的往下落。 乔娜的目光随着小气球从空中,一点点落在地上,她仿佛听见小气球落地时发出的清脆声。 就像此刻她左胸膛的那颗心脏,一片片碎裂开来的声音。 陆淮西的目光也看向地上的那堆东西,也许是不敢相信是什么东西,他附身确认一般地捡起一片小气球。 等真正看清手里的小玩意是什么后,他的目光蓦地滞住,也有些僵硬地不知道该拿手里这片小东西该怎么办。 察觉到门口站着的人,他目光微偏,看向来人。 空气中似乎有火花在闪烁,两人视线相触,更是电光石火之间,噼里啪啦地燃气火光。 乔娜觉得这会肯定有人拿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不然她心脏缺氧似地呼吸不过来,憋得面色通红,整个人都快燃烧起来了。 还是陆淮西先反应过来,他将地上散落的小玩意一个个捡起来,重新包裹进碎花布里。 “抱歉,我在找假领子,以为在抽屉里。”陆淮西的声音也染上些许不自然,不像平时那样坦荡。 “啊……假领子啊,我给你挂衣柜里了,不在抽屉里。”乔娜接话。 “哦,嗯,那我去找找。”陆淮西。 乔娜不敢看陆淮西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对方手里的碎花包裹,鼓起勇气张口解释:“我忘了跟你说了,李组长昨天让我和她一起去筒子楼做计划生育宣讲,这个……你手里的这个东西是宣讲要发放的计生用品。” 说到这里,乔娜停顿片刻,偷偷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宣讲都结束后还剩下一些……计生用品,李组长知道我们刚结婚,所以……你懂的,所以她就把剩下的计生用品全都塞给我了。” “我也不知道该放哪,反正……”乔娜恨不得把他手里拿着的小包裹盯出火花,能瞬间把小气球们全都燃烧殆尽,不留一丝灰烬:“反正我们也用不上,对吧?我就随便找个地方放起来了。” “谁知道你会突然把它们翻出来。”这句话乔娜说出口时,语气里是带着点埋怨的。 乔娜说完后,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陆淮西将手里的东西重新塞回抽屉里,面上已经恢复平静:“嗯,是我的错。” 乔娜没说话。 陆淮西没有停滞,仍旧继续手上的动作,他打开柜门,找到被悬挂起来的假领子。 “你怎么突然要找假领子?”乔娜抬起眼睛,找出一个话题。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用了,我打算拿出来晒晒太阳。”陆淮西。 乔娜上前将手里的锅放到桌上,然后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假领子,“你放这儿吧,我一会帮你晒晒,快去吃饭吧,一会上班迟到了。” 陆淮西自然地将手里的假领子递给对方,转身坐在饭桌上给自己盛饭。 “我现在就给你拿去水房洗洗吧。”乔娜说完,不管陆淮西什么反应,一溜烟就出了房间门。 陆淮西看着桌上的饭,盯了好一会,才缓缓出了口气。 39. 第 39 章 乔娜在水房洗了一把冷水脸,又冷静了好一会才终于平静下来。 等回到房间里,陆淮西已经已经快吃完了。 “我先上班去了。”陆淮西说。 “啊,好,慢走。”乔娜应道。 两人在门口擦肩时,不由自主地和对方目光相撞,又同时很快地闪躲开来。 …… 人走后,乔娜抚了抚再一次起伏不定的胸脯。 太尴尬了,怎么老让她遇上这种令人尴尬的事情啊。 还好陆淮西话不多,不然她今天真没脸再和他说话了。 又独自冷静了一会,乔娜才有心情去吃早饭。 乔娜今早和刘嫂约好了,两人一起去生产组领纸盒子。 两人都背了一个大竹篓,从筒子楼里下来往街道办走。 刘嫂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从东家长聊到李家短,最后不知怎么聊到了家庭开销方面,刘嫂更是有一肚子话要说。 “盼弟学校里要参加什么体操比赛,你说参加就参加吧,还必须要穿小白鞋。”刘嫂叹了口气,“小孩子家家的买什么新鞋子,一双新的小白鞋最便宜的都要三块二毛钱!还要收我一张布票!” 是挺贵的,乔娜心想。 城里人不光生活开销高,养孩子的成本也比村里人高,一双小白鞋的价钱是她一个礼拜糊纸盒转的工钱。 难怪刘嫂不舍得,换成她估计也要心疼。 不过刘嫂抱怨归抱怨,心里还是疼女儿的,“我这两天勤快点,再多挣点钱,不然到月底了,家里连饭菜都快吃不起了。” “你说怎么偏偏就在月底呢,要是月初刘贵工资发了,我手里也能有更多闲钱不是。”刘嫂转头问乔娜:“小乔,你说月底咋样?应该有余粮吧?” 乔娜一顿,在心里想了想。 月底了大家手里钱都不多,尤其向她和刘嫂这种单职工家庭,家里的重担本来就扛在一个人身上,钱就不说了,光是粮票就能把人压死。 就像刘嫂家里,刘贵一个人的粮票要供家里两个大人和三个小孩,说不吃力是不可能的。 相比较而言,乔娜和陆淮西同样是单职工家庭,因为不用养育孩子,平时生活要富余很多,就算到了月底,手里也那么紧张,不至于到揭不开锅的程度。 但那只是相较于刘嫂家而言。 和别的双职工家庭相比,乔娜和陆淮西的小日子也没有那么阔绰。 乔娜有个小账本,上面记录着家里每天的日常开销。 每个月家里的消费乔娜心里大致有个数,尽量在不动用家里存款的前提下,只花当月的工资和票据,不然每个月都大手大脚地动用存款,他们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乔娜平时还算操持得当,把手里这点钱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分钱都不愿意浪费,月月都能兜得住。 但能兜得住归能兜得住,不代表月底能和月初那样吃得宽裕。越是挨到月末手头就越紧,月初还能吃上些好的,越往月底,钱就越紧,得勒紧点过日子。 “月底了,家家手里都紧得很,我和陆淮西也要勒紧裤腰带,肉票粮票都紧缺。”乔娜感叹,“要是不要票就能吃上新鲜鸡蛋就好了。” 刘嫂突然停下了,她转头看向乔娜,欲言又止。 “怎么了?”乔娜看向她,奇怪道。 刘嫂四下看了看,把乔娜拉到一旁没人的地方,凑近了耳语:“小乔,你想不想不要票就能买新鲜鸡蛋?” “不要票?”乔娜疑惑,一瞬间心里有了好几个猜测,她不确定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刘嫂又在周围瞅了瞅,才小心翼翼地说:“你知道码头那边有黑市不?咱们可以悄抹去黑市买鸡蛋,不用鸡蛋票,价钱还比市场价便宜!” 即使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亲耳听到刘嫂的话,乔娜还是唬了一跳,她没想到刘嫂这么大胆! 刘嫂看起来倒是挺坦然的,没等乔娜反应继续道:“嫂子跟你坦白,我不是第一回去了,以前到月底了家里闹饥荒,我偷偷过去买过米面粮食,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说到这里,刘嫂的语气显出几分自豪:“我跟你说黑市里什么都卖,而且价格比店里便宜多了,只要有钱就能买到想要的。” 乔娜佩服刘嫂的大胆无畏,可乔娜还是心有顾虑,担心会惹什么麻烦:“刘嫂,这么做会不会太危险了?” 刘嫂的语气倒是挺轻松的,说:“怕什么,这种事又不是只有咱们去做,筒子楼里去黑市买东西的人多了去了,都是邻里邻居的,就算被人看见了大家也不会去举报。要是有人敢去举报,除非不再筒子楼里住,不然邻居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人淹死。” 刘嫂这么说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也是有理有据。 筒子楼里住这么多人家,哪家没有点小秘密,互相之间有点摩擦很正常,但真正遇上这种能要人命的大事件,邻里间很少有心思那么坏的人去直接举报。 而且江州这边本就是港口码头,每天都有船只装卸货物,来往人流络绎不绝。 借着码头人头繁杂,私下转卖物资的黑市就在角落的悄悄展开。 这些个人商贩通常都在巡查上班前出摊,等巡查上班了那边市场早就结束了,要是相关部门真想管制的话,有的是办法直接管,不会像现在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吵不闹,不惹出麻烦,管理人员大多不愿意找麻烦,私下默许这种交易。 而且自从恢复高考以来,社会风气也越来越开放,不像那十年内管得紧,很多事情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面也开始逐步放开管制了。 见乔娜犹豫,刘嫂也不勉强,“小乔你要是怕就别去,反正你家月底应该还行,不至于饿肚子。” “刘嫂,我去。”乔娜忽然 说道。 乔娜虽说心里有担忧,但她骨子里也是个胆大的。 这几天家里不见荤腥,加上天气越来越热,陆淮西平时体力消耗太大,她总觉得陆淮西脸上刚养回来的肉又消下去了。 她得想法子买点新鲜鸡蛋回来,给陆淮西补充补充营养。 “你不怕了?”刘嫂问。 怕,当然怕,可是…… “好几没吃荤腥,嘴馋了。”乔娜说:“刘嫂,我相信你,咱们约个时间去吧。” “妹子,你信嫂子的,保证让你全须全尾地回来。”刘嫂顿时信念感上涌,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打包票。 “行,嫂子,我信你。”嘴上这么说,乔娜心里对刘嫂的打包票心有存疑,到时候她自己必须保持警惕,“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呢?” 刘嫂想了想,说:“要不就明天,别拖,越拖越紧张。” 乔娜觉得刘嫂说得对,拖的时间越长心里压力越大,那么就速战速决吧。 俩人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商定好了出发去黑市的时间。 因为来的路上两人聊的话题过于沉重,乔娜和刘嫂现在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背更多的纸盒回去,怎么才能赚更多的钱,来填补家里柴米油盐的开销。 背上负担着重重的行囊,俩人费了好大劲才把竹篓背回家。 回家了也没和平常一样先休息一会在干活,她们直接不休息了,到家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两个人像仓鼠一样,吭哧吭哧地进行着机械的动作,地上铺满了正在晾晒的纸盒子,连个下脚的位置都找不着。 除了喝水和上厕所外,两人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就这么机械地干了一上午,走廊里响起生火炒菜的噼啪声。 “我要都快坐断了。”刘嫂放下手里的刷子,扶着腰缓慢地站起来。 “起来站站吧。”乔娜今天也累得不行,坐了一上午没怎么动,屁股都快坐扁了。 两位勤劳的妇女同志,在不大的屋子里,各自伸伸胳膊动动腿,扭扭脖子扭扭腰,拉伸了好一会身上的僵硬才缓过来些。 “妹子,咱休息会去吃个午饭吧。”刘嫂干了一上午,胃里早就开始咕咕叫了。 乔娜欣然同意,她早上吃得不多,其实早就饿了。 各自回屋后,乔娜看了看自家的饭桌,又感受了一下酸胀的腰背,很快就决定不开火做饭,午饭拿开水泡饭凑合一顿。 饭后,乔娜觉得胃里暖暖的,头脑也开始发昏。 她歪倒在床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最近电机厂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整个宣传部的人都在为这件事上下奔跑宣传。 翻砂车间到了午休,劳累了半天的工人们分散在各处大口吃饭。 陆淮西和隔壁车间的刘贵在一处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急匆匆进来一拨人。 …… 40. 第 40 章 来人目测有五个,带头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穿戴整齐的中年妇女。 刘贵杵了杵身边的陆淮西,小声嘀咕:“这不是宣传部的李部长吗?她怎么这时候来了?” 陆淮西不认识李部长,也不知道对方来车间做什么,闻言摇了摇头。 好在李部长没有多浪费时间,寒暄两句后就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还是关于厂里要开办“夜校”的事,前段时间已经在厂宣传栏贴过公告,这回直接让宣传部的人来下车间通知来了。 “厂里这次办夜校没有限制,想报名的可以来我这里拿报名表。”李部长说完,她身后的人突然拿出一沓纸递给她。 在吃饭的工人有些蠢蠢欲动,一开始没人上去拿报名表,甚至还有人调侃李组长,“做翻砂工的还能变成技工?还有这种好事,李组长,你不是忽悠我们教学费吧,哈哈哈。” 话音一出,立马有工人附和:“就是就是,哪有这种好事?” 工人们都爱看个热闹,当即就有其他工人顺势起哄,场面瞬间有些失控。 好在李组长没有白吃那么多年饭,应对这种小场面十分镇定自若,她淡定地对第一个起哄的工人开玩笑道:“我听你说这话就知道刚才没认真听我宣传,厂里这次办夜校,是为了提高咱们工人地文化素质。眼下高考都已经恢复了,以后厂里面肯定会出现更多文化高的工人,你们要珍惜这个机会,别到时候书到用时方恨少。” 李组长点到为止,劝诫的话说到这里就行了,剩下的都看个人造化,说完后又耐心地把招生条件解释了一遍:“放心,厂里没想挣工人的辛苦钱,这学期入学的学生们只收取书本费,不收学费,而且没有身份限制,只要文化成绩符合入学标准,你们在座的都可以报名。” 说完,开始发放报名表。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组长的一番话起了作用,刚才还在观望的一群人中,居然有人站出来去领了报名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又开始三三俩俩地有工人去找李组长领表格。 刘贵在一旁慢吞吞地往嘴里塞饭,他又杵了杵陆淮西的胳膊:“小陆,咋样?有兴趣不?” 陆淮西没有犹豫,三两口扒了饭盒里的饭菜,轻轻嗯了声,缓缓说道:“我报名。” 刘贵被他的态度搞得有些措手不及,明明刚才李组长在前面说话的时候一副平淡到事不关己的神情,怎么临了就说自己要报名了? “一起去?”陆淮西看了刘贵一眼,问他。 “啊?我啊,那一起去吧。”刘贵心里其实也没仔细想过,只是陆淮西这个态度让他头脑一热就答应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陆淮西领了报名表。 - 晚上回去,刘贵跟自家婆娘说了中午的事儿,刘嫂反应夸张地瞪着眼睛:“你说普工上个学就能变成技工?还能有这好事儿?” 刘嫂的脸上满是不信,“不会要让你交钱吧?” 刘贵解释:“李组长说了不要学费,交个一块钱左右的书本费就成。” “只要交一块钱?”刘嫂嘀咕:“虽然也不算贵吧,不过都到月底了……盼弟学校里还让她买小白鞋,咱家的钱不多了。” 话都说到这里,刘嫂干脆把和乔娜要去黑市的事儿也一起说了。 刘贵自然知道自家婆娘有时候会去黑市买东西,筒子楼里去黑市买东西的人不在少数,大家只是都心照不宣,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而已,各人都觉得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不过带着乔娜一起去…… 刘贵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毕竟是小陆的媳妇,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他不好像小陆交代。 “有我在能出什么是。”刘嫂满不在乎道:“都去多少回了。” 孩子妈都这样说了,刘贵也不再多想,只嘱咐她到时候小心点,多照顾着点小陆媳妇。 - 对门家。 陆淮西和乔娜已经洗漱干净,一人一边坐在书桌前,各自在做自己的事情。 乔娜白天太忙了,忙着挣钱干活,今天的英语电台还没有时间听。 她把收音机调试好后,很快就沉浸到英语学习当中。 陆淮西则在看乔娜不感兴趣的的,带有各种图片和看不懂含义的字母的书籍。 等终于学完了今天的英语课程,乔娜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眼皮,有些困顿地在陆淮西面前打了个哈欠。 陆淮西从书本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闻声道:“困了吗?” 乔娜眼皮已经半耷拉着了,她迷迷糊糊地点头:”有点,今天糊纸盒太累了,弄得我肩膀酸得很。” 陆淮西放下手里地旧书本,起身走到乔娜身后,双手搭在对方地肩颈上,用力按了下,问道:“这里酸?” 乔娜被陆淮西突然地动作一按,瞌睡都被吓跑了一半,她反应慢半拍地应了声:“啊,再网上一点。” 陆淮西的手掌听话地网上挪了一寸。 接下来的时间,俩人都沉默着没说话。 乔娜起初还对陆淮西的触碰有些别扭,奈何对方的手艺太好了,她酸胀的肩颈在对方手掌的揉捏下,渐渐不再紧绷。 也许是周围太过安静,乔娜被按得过于舒服,脑子里的瞌睡虫上来了,眼皮打架似地要睁不睁。 直到后面实在困得不行上床睡觉了,乔娜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和陆淮西说。 第二天乔娜被生物钟强行叫醒。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地上睡着的陆淮西在对方醒来的同时也清醒过来。 刚睡醒的嗓音有些沙哑,陆淮西睡眼模糊地看着乔娜:“怎么起这么早?” 乔娜这才想起来还没和陆淮西说她要和刘嫂一起去黑市买鸡蛋,她张嘴就想告诉对方,可是一张口心里却有些犹豫了。 要不要把去黑市的事告诉陆淮西呢…… 这毕竟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情,而且即使刘嫂再三保证安全,去黑市仍旧存在着风险,她不想让陆淮西担心。 可是不告诉陆淮西,她该怎么解释今天起这么早要出门?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骗陆淮西啊,她想得很通透,本来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万一她隐瞒对方自己去了,到时候被被人暴露出来,陆淮西觉得自己欺骗他,不愿意和他说真话该怎么办? 纠结半天,就连陆淮西都看出她的不对劲,视线看向乔娜:“怎么了?” 乔娜犹豫半天,还是决定和陆淮西坦白。 “我一会要和刘嫂一起去黑市。”乔娜说 。 闻言,陆淮西果然露出惊讶的神色,他起身走到乔娜身边,低头望着她,微蹙的眉间是毫不掩饰的关心:“怎么想去黑市?” 他抿了下薄唇,盯着她的眼睛问:“家里缺什么东西了?” 乔娜对上那双好看的眉眼,莫名感到些许压力,她微微错开目光,轻松道:“到月底了,家里鸡蛋不剩了,我想着去黑市弄点鸡蛋回来,咱们可以一起沾点荤腥。” 见对方似乎有些不高兴,乔娜连忙笑呵呵地解释:“刘嫂说筒子楼里很多人都去过黑市,只是大家都不在明面上说而已,应该不会有危险。我自己也会保持高度的警惕心,一有危险我立马就跑,我跑步很快的,一般人跑不过我。” 最后一句话不是乔娜自夸,她从小身体素质就比同龄小孩强,尤其在跑步方面,村里没几个小孩能跑得过她。 所以刚才说的遇到危险就跑路不是在糊弄对方,她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一遇到危险她就迈开步子跑起来,应该不会让人追上吧? 陆淮西听完后,说了一句话:“那刘嫂怎么办?” “刘嫂?”乔娜疑惑。 “你跑了,留下刘嫂?”陆淮西盯着她,眸光中闪过一抹暗光。 乔娜听明白了,好笑地看他:“那我肯定一个人先跑,保住小命最重要。” 陆淮西也笑了,两人之间刚才那种微妙严肃地氛围瞬间消弭,乔娜也暗自松了口气。 牺牲刘嫂一个人,换来陆淮西的笑脸,值了值了。 轻松的氛围过后,两人坐在书桌前,好好商量去黑市的事。 既然乔娜想去黑市买鸡蛋,陆淮西没有组织,他沉思片刻给出建议:“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乔娜说。 “请假。”陆淮西言简意赅。 “不行。”乔娜赶紧拒绝。 她去黑市买鸡蛋本来就是为了在资金票据紧缺的情况下,想办法让陆淮西多吃点荤腥,要是陆淮西请假陪她一起去黑市,不就违背了她要去黑市的初心。 乔娜不赞同地摇头:“不行,不能为这种小事请假。” 陆淮西又和乔娜争取了几次,都被对方毫无商量余地地否决了。 拗不过对方,陆淮西最后还是妥协了。 不过陆淮西要求乔娜一定要小心谨慎,买没买到鸡蛋不重要,让乔娜千万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如果不幸遇上巡查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乔娜连连点头,好让他安心,就差没对天发誓了。 既然已经早醒了,俩人都没有继续睡回笼觉。 今天事出从简,两人简单吃了口开水泡饭。 饭桌上下饭的咸菜是之前挖的荠菜腌制的,乔娜觉得自己的手艺还不错,荠菜吃起来很有嚼劲,咸度也刚刚好,非常下饭。 两人吃饭都不慢,很快就吃完了两大碗泡饭。 乔娜在出门前,陆淮西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嘱她一定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有事立马给他打电话。 乔娜乖乖点头,陆淮西说什么就是什么。 出门后,刘嫂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乔娜摆摆手让陆淮西回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刘嫂。 仍旧站门口地陆淮西:“……” 41. 第 41 章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街上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影。 乔娜和刘嫂一人挎着一个菜篮子,两人都农村里长大的,不害怕走夜路,况且江州城里规划很好,为了让人夜里也能看清楚,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个路灯。 不说乔娜,刘嫂自己就是个胆大的,走夜路对她来说完全不是事儿。 刘嫂的语气还挺轻松,和乔娜聊着家常:“我跟刘贵商量好了,盼弟学校要买小白鞋就买吧,咱家再差钱也不至于短了孩子。” 不过说到这里,刘嫂还是叹了一口气,“要是不买这双鞋,盼弟学校里那些坏学生指不定要怎么瞧不起她。” 乔娜闻言有些心疼盼弟,从某些方面来说,她何尝不是盼弟目前地处境呢。 只是她遇上了一群友好地邻居,即使也会有些负面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但总体来说都是好的,她很珍惜目前的生活状态,也很珍惜来江州这段时间一直帮助过她,对她友好的街坊邻里们。 乔娜安慰刘嫂:“刘嫂,要是钱不够在我这儿拿点,家里现在还有点积蓄。” “还是小乔你想着我,不过你安心,嫂子家里还有点积蓄,给娃买双鞋没问题。”刘嫂说。 说话间,俩人走到了码头。 江州城里每天运转所需要的蔬菜、肉禽等各种物资,大都依靠早上的邮轮运输。 除了这些大型运输公司负责的物资外,还有许多住在附近郊区的农民们,天还没亮就挑着扁担,把村里多余的蔬菜瓜果和粮食挑到码头售卖。 听说这些农民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摆摊,除了政策放松外,还因为他们代表了村里大队,关乎于整个村子的利益。有大队部担保,是个人买卖比不了的。 乔娜初来乍到,即使心里觉得没什么好怕的,面对眼前的人流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她偏头看了眼身旁的刘嫂,刘嫂到真如她所说的那样,一点也不紧张。 刘嫂的目光在那些小摊贩上巡视,不见一丝局促紧张,满眼都是即将收获的兴奋。 “小乔,快看前面那个卖大米的。”刘嫂指着前面的小摊子说。 乔娜打眼望过去,前面有个卖松江大米的青壮年。 松江是江州附近的郊区,以香糯软甜的松江大米闻名,比一般的大米更加好吃,价格也相应地贵了许多。 乔娜和刘嫂平时去粮食店里买大米都只买普通价格的,很少会光顾松江大米的米缸。 卖松江大米的青壮年身旁立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了“松江大米”和价格。 乔娜仔细看了他写的价钱,比粮食店的便宜很多。 “小乔,要不要买几斤大米?”刘嫂兴致勃勃地问。 乔娜虽然很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她此行地目的是为了买鸡蛋给陆淮西补身体,大米她家里还有剩,没必要把钱花在这上面。 刘嫂见状心里也冷静下来,她是来买便宜货的,松江大米这种高级玩意,即使价格便宜了也算是贵的,等她家刘贵挣大钱了再来光顾吧! 俩人心里都有目标,她们穿过人群,往人少的巷口走去。 在这个时间段,个人买卖毕竟不是那么光彩,不能光明正大在人前做交易。 她们越走越偏,渐渐地远离了码头的喧嚣。 慢慢地走进了人少的巷口。 乔娜发现巷口里时常有三三俩俩的人凑在一起,贴近了在商量着什么。她仔细观察了一番,才发现他们是在做交易,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乔娜猜测应该在商量价格,等价格商讨到两方都满意的程度后,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愉快地完成了交易。 交易完毕,双方就匆匆离开了小巷子。 乔娜还发现这些人衣服都穿得很多,很多人都用小围巾年把自己地脸裹住,不管买家还是卖家,似乎都不想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的五官。 刘嫂对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在来之前就提醒了乔娜,所以现在她们两个人也是全副武装,把自己的脸都包裹在布料之下。 刘嫂想买点便宜大米,然后再换点布票好给盼弟买新鞋子。 她们两个慢悠悠转悠了好一会,才终于看见换补票的。 那人不经意地小声吆喝“布票,便宜补票”“换补票喽”“布票便宜出” 刘嫂听见了,悄摸摸走过去,街头对暗号一样开始了对话。 “卖布票的?”刘嫂轻声问。 “布票一毛一张,便宜卖了。”男人说。 “能再便宜点不?”刘嫂开始讨价还价。 “已经够便宜了,再便宜就亏本了。”男人不愿退步。 “五分一张卖不卖?”刘嫂说。 “九分一张。”男人说。 “六分。”刘嫂继续。 “八分,不能再便宜了!”男人咬牙切齿。 “别墨迹了,七分卖不卖?不卖我再去找别家。”刘嫂以退为进。 …… “成交!”男人拍板道。 乔娜佩服于刘嫂讨价还价的功力,也很欣喜她终于买到了布票。 接下来,刘嫂如法炮制又讨价还价来十斤大米,很快就就将菜篮子装满了。 可是乔娜还没找到卖鸡蛋的。 刘嫂帮她一起找鸡蛋,最后在巷尾看到一个卖土鸡蛋的乡民。 “大哥,卖鸡蛋吗?”乔娜走过去,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询问。 “纯正家养土鸡蛋,今天都便宜卖了。”男人说。 “大哥,这鸡蛋怎么卖的?”乔娜问。 “你要诚心想要,五分钱一个卖给你。”男人说。 五分钱?乔娜惊讶,这么便宜? 菜市场一个鸡蛋要七分钱,不仅要钱还要鸡蛋票,现在五分钱一个还不要票,乔娜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成交的过程很快,一个诚信卖,一个诚心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桩买卖就成了。 买好自己想要的东西,乔娜和刘嫂也布多留,领着宝贝菜篮子往筒子楼赶。 回到筒子楼天已经亮了,乔娜回家一看,陆淮西已经出门上班去了。 乔娜把菜篮子上遮掩的旧布拿开,篮子里有二十个土鸡蛋,她上手摸摸这些宝贝鸡蛋,心里面满满当当地。虽然花了点钱,但总算能吃上新鲜鸡蛋了。 买完东西后,乔娜不忘拿出记账本,把今天卖鸡蛋的开销给记上。 五分钱一个土鸡蛋,她买了二十个,总共花了整一块钱。 虽然花了一块钱,但这钱花得值,乔娜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这要在菜市场买得多花一倍的钱呢! 花完钱乔娜心里高兴,高兴的同时又有些焦虑。 钱花了就得拼命赚,她必须更努力地糊纸盒才能补上这一块钱地亏空! 她现在觉得干劲十足! 昨天带回来的纸盒,乔娜已经加班加点地全部完工了,刘嫂也是一样。 所以她们俩个姐妹准备收拾收拾,赶上去生产组领取物资。 - 昨天领了报名表回家,陆淮西对着表格认真填写了空格,到了厂里统一上交。 又到了午休期间 筒子楼平日里永远吵吵嚷嚷,从清晨到傍晚人声不断,难得今天安静些许。各家大人要么轮班在岗,要么出门采买,楼道里少了来回跑动的孩子,只剩淡淡的烟火气息。 乔娜在家里收拾零碎。 自打屋里打了木板隔间之后,整个屋子格局清爽了太多。原本狭小拥挤的单间,硬生生隔出里外两块区域,起居、置物、活动分开,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眼望到底,局促又窘迫。 只是隔间完工这么久,隔壁的田丽丽还从来没进来参观过。 田丽丽在楼下副食店上班,全年无休般忙碌,平日里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更别说串门闲逛。也就今天凑巧排到休息,她收拾完自家琐事,想起乔娜家翻新许久,终于得空上来转转。 敲门声轻轻响起,不急不躁。 “乔娜,在家不?” 熟悉的声音传进来,乔娜放下手里整理的票据,随手拢了拢衣角,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田丽丽穿着干净朴素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休息天才有的松弛笑意。 “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新家。”田丽丽笑着抬眼往里探,“你家改完隔间我一直没来,今天总算能好好瞧瞧。” “快进来坐。”乔娜侧身让她进屋,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木板隔断平整扎实,边角都修整得很整齐,看着不粗糙。外侧摆着书桌和两张木椅,简简单单一小块待客区域,里侧用作卧房,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田丽丽环顾一圈,由衷赞叹。 “真好看,比之前舒服太多了。之前我就听楼上楼下说,你们家这隔断打得特别规整,比别人家找师傅做的都细致,果然不假。” 乔娜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拉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就是简单隔一下,住着方便点,不然两个人挤一间屋,怎么都别扭。” “那可不,你们之前那屋子太挤了。”田丽丽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顺势开启了唠家常的模式,“我可太羡慕你了,在家清闲自在。我这阵子真是快忙疯了,一天都不得安生。” 乔娜挨着她坐好,语气自然问道:“店里最近很忙?” “何止是忙。”田丽丽忍不住吐槽,眉眼间都是疲惫,“简直是连轴转,一点摸鱼的空都没有。你还记得我们副食店那个小娟吗?瘦瘦高高的,平时不爱说话,总抱着书看的那个小姑娘。” 乔娜当然记得,她对参加高考的人都格外关注,尤其是小娟这种边上班边复习考试的。 “记得,怎么了?” “她辞职了。”田丽丽叹息道。 这句话说得干脆,乔娜倒是愣了一下。 在副食店当售货员,安稳体面,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的稳定活计,轻轻松松拿工资,不用风吹日晒,算是极好的工作了。 好好的铁饭碗,说丢就丢,属实让人意外。 乔娜下意识追问:“好好的工作,怎么辞了?不干太可惜了吧。” “为了高考。”田丽丽叹了口气,把前阵子发生的事细细讲给她听,“小娟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不想一辈子困在副食店里守着柜台。她私下一直在备考,想着拼一把考大学。” 乔娜静静听着。 她能理解这种心思。 安稳工作虽好,可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也困住了不少年轻人的念想。有些人甘于平淡,有些人却总想往外走,想给自己拼一条不一样的路。 田丽丽继续说道:“她白天要上班,根本没有正经复习的时间,只能趁着店里顾客少、没人盯着的时候,偷偷摸出书本做题背书。大家私底下都知道,也没人为难她,都是年轻人,谁还没点念想。” 本来一切相安无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多嘴。 偏偏前几天,店里经理突然突击巡查。 来得猝不及防,谁都没提前收到风声。 小娟当时正低头看着习题,看得入神,压根没注意门口来人,就这么直直地撞在了经理眼皮子底下。 经理本来就严肃,最忌讳上班分心摸鱼,看见她放着工作不干、埋头看书,当场就发了大火。 “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读书的?拿着公家的工资,占着岗位,心思一点不在工作上!” 当时店里还有不少买东西的职工和家属,人来人往,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经理说话一点不留情面,声音又大又冲,句句都往重了说,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批评,半点台阶都不给人留。 小娟年纪轻,脸皮薄,自尊心又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当众训斥、落尽脸面,整个人脸白得彻底。 换做旁人,大概率只能低头认错,好好道歉,保证下次再也不敢,只求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可小娟骨子里偏偏带着一股倔劲。 她心气高,不服管,也咽不下这口气。 被当众一顿痛骂之后,她没低头,没道歉,反而抬着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这班她不上了。 当场递交辞职,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去过副食店,一门心思在家备考,全力以赴冲高考。 田丽丽讲到这里,忍不住唏嘘两声。 “说实话,我挺佩服她的。” “这份工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她一句话就扔了。换做是我,我真没有这个胆子。安稳日子谁不爱,可她偏偏敢赌。” 乔娜听得心里也颇有感触,轻轻点头:“确实需要很大勇气。万一考不上,工作也没了,得不偿失。” “对啊,所有人都这么劝她。”田丽丽道,“可她不听,铁了心要走这条路。我们旁人看着都替她捏把汗,但也真心佩服,至少她敢为自己的念想拼一次。” 说完这些,田丽丽又忍不住倒苦水。 “最惨的是我们剩下这些人。” “她一走,店里直接少一个人手,上面迟迟招不到新人,所有活全部压在我们几个人身上。进货、点货、摆货、称重、收银、打扫、盘库存,从前两个人分担的活,现在全堆给我们一个人。” “我这阵子天天累得腰酸背痛,从早站到晚,连坐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今天这休息还是好不容易排来的,再不歇歇,我人都要垮了。” 乔娜听着她满满的疲惫,轻声宽慰了几句。 两人就这么挨着坐着,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唠着日常琐事。从店里的麻烦,聊到楼里的邻里,又说到最近物价、票证紧张的小事,气氛松弛又惬意。 屋子里安安静静,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桌面,暖融融的。 田丽丽随意聊着天,目光无意识地扫向前方书桌,视线轻轻一顿。 那张干净整洁的木桌上,靠着墙的位置,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护肤品。 一盒崭新的凤凰珍珠霜,包装完好,封口紧实,连一点开封的痕迹都没有。旁边还并列放着一瓶雪花膏,同样是全新未拆的状态,干干净净摆在那里,看着格外精致。 田丽丽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眼里一亮。 “哎?乔娜。” 她伸手指着桌面,语气满是惊讶:“你怎么囤了珍珠膏和雪花膏?看着全是新的,你从来没用过啊?” 乔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 那时候刚办完酒席回来,又加上家里事情比较多,她没有心思去拆这些东西,也没心思研究这两瓶东西该怎么用。 每天睁眼就是一堆事,三餐琐碎、家务收拾、家里开销算计,大大小小的事情堆在一起,日日操劳不休。 一天忙到晚,躺下就只想好好休息,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顾得上护肤打扮。 久而久之,这些精心攒来的东西,就被她彻底遗忘在桌角,安安静静摆放了这么久,一次都没拆过,更别说使用。 乔娜看着那两个崭新的盒子,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略带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忘了用了。” “这是结婚的时候,陆淮西家里亲戚送的。本来想着平时涂一涂。结果搬过来之后天天太忙,一堆杂事缠身,根本顾不上这些,忙忙乱乱的,就一直放着没动。” 田丽丽听得一阵心疼。 “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她伸手拿起一盒凤凰珍珠霜,摸了摸崭新的包装盒,语气惋惜:“这东西多难得啊,平时想买都不一定能买到,你居然能放着落灰。再忙也不能完全不顾脸啊。” 说着,她干脆主动上手,打算好好教教乔娜。 “来,我教你用,特别简单。” 田丽丽打开瓶盖,手法熟练,耐心又细致。 “晚上洗漱完,脸擦干,不要湿漉漉的,也不要太干。取一点点,分别点在额头、脸颊、下巴,轻轻打圈揉开,慢慢按摩吸收。” “珍珠霜滋润度高,晚上用最合适,养皮肤。雪花膏清爽一点,你白天做家务、出门办事可以涂,保湿又不油腻。” 她一边示范,一边细细叮嘱细节,耐心十足。 “不用涂多,薄薄一层就够,涂多了反而闷脸,吸收不好。你坚持每天用,皮肤状态绝对不一样,不至于天天操劳,把自己熬得气色暗沉。” 乔娜认真听着,跟着她的手法轻轻试着抹了一点。 淡淡的清甜香气漫开来,味道温柔干净,不刺鼻,不浓烈,是很舒服的淡香。 指尖、掌心都沾着淡淡的香味,温柔又好闻。 两个人又对着护肤品闲聊了许久,说说女孩子日常护肤的小讲究,聊聊平时保养的小细节,说说楼里其他女同志的日常,气氛轻松又温馨。 不知不觉间,时间悄悄溜走。 窗外天光慢慢下沉,明亮的白日缓缓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楼道里开始渐渐热闹起来。 下班归来的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关门的动静层层叠叠响起,筒子楼结束了半日的安静,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没过多久,乔娜家门口 传来轻轻的开门声。 陆淮西回来了。 他换下一身工装,眉眼清隽,身形挺拔,推门走进来的一瞬间,就敏锐地闻到屋里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清甜温柔的香气。 不似饭菜味,也不似寻常皂角味,软软淡淡的,萦绕鼻尖,格外好闻。 乔娜听见动静,立刻抬眼看过去,眼底自然而然漾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双手,朝着他的方向递过去,带着一点小小的、自然的雀跃,轻声问他。 “陆淮西,你闻闻,我手上香不香?” 少女眉眼干净,眼神澄澈,带着一点单纯又可爱的小期待。 陆淮西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上,微微低头轻嗅。 淡淡的馨香入鼻,温柔细腻,清而不艳,绵长好闻。 他眼底不自觉柔和几分,语气低沉、认真,没有半点敷衍。 “很香。” 简单两个字,却格外真诚。 一旁的田丽丽看着两人这般自然亲昵的相处模式,忍不住抿唇笑着打趣了两句,眼里满是善意的羡慕。 天色彻底黑透,时间也不早了。 田丽丽看着外头夜色,也不便继续久留,笑着起身道别。 “不打扰你们了,我也回去做饭了,改天再过来聊。” “好,慢走啊。”乔娜送她到门口。 田丽丽摆摆手,顺着楼道慢慢走远。 房门轻轻合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喧闹隔绝在外,小小的屋子安安稳稳,只剩他们两个人。 简单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屋内静悄悄的,格外安宁。 乔娜如常拿出收音机,手动调试电台,准时收听英语广播电台。 细微的滋滋电流声短暂响了几下,很快,一段清晰流畅的英文播音缓缓流淌出来。 今天仍旧是努力学习英语的一个夜晚,只是今晚和平常有些不同,课程结束的末尾,女播音员突然开始说了一整段英文。 播音员的语调舒缓、优雅、起伏温柔,听着格外悦耳,不像死板的新闻播报,带着一种温柔的韵律感。 乔娜坐在旁边,安静地侧耳听着。 声音好听,节奏温柔,可她只能听懂极个别的单词,这些单词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初学者乔娜完全搞不懂。 陌生的语言,所有音节既陌生有熟悉,又带着点晦涩,她只能分辨出温柔起伏的语调,却完全不明白其中含义。 她安静坐了许久,直到那一段播音缓缓结束。 电流声再次轻微响起,短暂空白。 乔娜终于忍不住偏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淮西,眼里带着好奇与懵懂。 “刚刚播的是什么?” “听着不像普通文章,有点像诗歌。” 陆淮西侧眸看向她。 灯光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清冷沉默,多了几分温柔柔和的暖意。 他轻轻应声,语气低缓温柔。 “是一首英国诗。” 果然如她所想,是一首英文诗歌,不过说的是什么? 见她眼里满是好奇,陆淮西没有停顿。 他放低语速,声音清润低沉,一字一句,缓慢又标准地,将刚刚广播里那一段英文诗句,重新完整复述了一遍。 清冷温柔的嗓音,念着缱绻温柔的外文诗句。 不大的小屋内,晚风安静,灯光温柔,每一个音节都轻轻落在耳边,绵长动人。 乔娜静静看着他,安安静静听着。 纵然听不懂每一句单词的本意,可她能清晰感受到诗句里的温柔与缱绻,感受到这份独属于夜色的浪漫。 复述完原文,陆淮西又耐心十足,将这段英文十个,一字不落地写在纸条上。 写完后,陆淮西将手里的纸张递给对方。 乔娜接过来看,她发现陆淮西的英文字迹十分漂亮,心里不禁佩服他能写出这么一手好字。 不过……“这首诗歌是什么意思?” 陆淮西盯着她,没有立即帮她翻译,他买了一个关子,“等你的英文学得更好了,到时候再把中文翻译给我。” 乔娜猜不透陆淮西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难道他想给自己树立一个小目标,以此激励自己好好学英文? “那好吧。”乔娜应道。 屋内灯光温和,窗外晚风轻轻拂过窗沿,小小的筒子楼房间里,安静又安稳。 没有热闹的人声,没有嘈杂的琐事,只有两个人,一盏灯,和一段悄悄流淌的温柔诗意。 乔娜心里安安稳稳的,抬眼望着身边认真温柔的男人,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珍珠霜香气,心头盛满了细碎又安稳的暖意。 平凡的夜晚,寻常的日常,却温柔得让人满心柔软。 - 今天周末。 午后的筒子楼晒得暖洋洋的,楼道里静悄悄的,大人们大多在家歇晌,只剩零星小孩子慢悠悠晃荡玩耍。 乔娜从水房洗完碗回来,刚走上楼道,就听见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 刘嫂家的小姑娘盼弟,正一小步一小步矜持地走着。 跟平时撒欢乱跑的样子截然不同,她此刻走得格外斯文,脚尖轻轻落地,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劲儿,两只眼睛一直盯着脚下,宝贝得不行。 最惹眼的,是她脚上那双崭新的小白帆布鞋。 鞋面雪白雪白,干干净净,连一点折痕都没有,胶底透亮,缝线整整齐齐,是楼里小孩子最羡慕、最时兴的款式。这年头能穿上一双全新小白鞋,是极体面、让人眼红的事。 盼弟早就看见乔娜了,刻意放慢脚步,走到她面前稳稳站定,悄悄把小脚往前伸了伸,小脸扬起,满眼藏不住的得意。 “乔娜阿姨,你看!我妈妈给我买的新小白鞋!” 小孩子的开心直白又热烈,透着止不住的炫耀。 乔娜低头看着那双干净崭新的鞋子,眉眼温柔,由衷夸赞:“真漂亮,盼弟穿上特别精神。” 得到夸奖,盼弟笑得更甜了,忍不住轻轻踮了踮脚尖,反复低头打量自己的鞋子,生怕别人看不清楚。 这时候,隔壁田丽丽家的儿子毛毛,拿着小皮球从屋里跑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年纪比盼弟稍大一点,眼尖得很,一眼就盯住了盼弟脚上的新鞋子,当即停下跑动,凑上前来好奇打量。 “你这是新鞋?”毛毛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紧紧盯着雪白的鞋面,满眼羡慕。 盼弟被他看得更得意了,小小年纪的心思直白可爱,特意抬起脚,轻轻晃了晃:“对!全新的!我妈今天刚给我买的,最白最干净的!” 毛毛伸手想凑近摸一下,又被盼弟立马往后缩脚躲开,紧张兮兮地护住鞋子。 “不许摸!会弄脏的!” 她宝贝得厉害,连碰都舍不得让人碰一下,生怕沾上半点灰印子。 毛毛也不生气,只是眼巴巴看着,嘴里嘟囔:“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双鞋子吗。” 两个小孩子站在楼道里你来我往,稚气十足。 不远处的门口,田丽丽倚着门框静静看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又无奈。 她都给毛毛买了多少双新鞋了,小白鞋也买过,耐不住孩子皮啊,没两天小白鞋就变成了小黑鞋。 不过她看着毛毛羡慕的小模样,心里默默记着,想着等手头宽裕些,再给孩子添一双新鞋。 而另一边,站在自家门口的刘嫂,眼底更是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刘嫂一辈子节俭抠搜,过日子精打细算,家里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向来优先,盼弟从小穿亲戚朋友剩下的旧衣服、旧鞋子,缝补补丁是常态,几乎很少有属于自己的全新物件。 这次她咬咬牙,攒了好几日的零碎钱,专门给女儿买了这双小白鞋。 此刻看着盼弟眉眼飞扬、满心欢喜炫耀的样子,看着女儿因为一双新鞋就满足得不得了,刘嫂心里又软又酸涩。 能让孩子堂堂正正穿着新鞋,在小伙伴面前挺直腰板,不用事事捡旧、事事退让,对她而言就是最踏实的幸福。 “就你臭美。”刘嫂笑着嗔了一句,语气里却全是宠溺与欣慰。 阳光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楼道暖意融融。 乔娜站在一旁看着,心头软软的。 不过一双简简单单的小白鞋,却是小孩子最盛大的欢喜,也是平凡日子里,大人最质朴的疼爱。筒子楼的烟火日常,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又温暖的瞬间里,平淡,却格外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