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攻略那个病娇》 1. 第一章 穿进话本 是夜。 月黑风高。 宋棠悄悄潜入平西王府,飞檐走壁,顺利摸到一处偏僻小院。 小院里头住的是平西王傅正风的长子傅玄,此人左耳先天失聪,三岁因溺水而丧失右耳大半听力,五岁又因高烧不退烧坏了脑子,至此,傅玄便成了一个半聋半哑的乖巧傻子。 但—— 他是装的。 一年后,这位傻子会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夜里,用两杯毒酒外加一份乖巧听话的面容,轻轻松松的送男女主上天。 宋棠用手指捅破窗户纸,从腰间取出迷烟,对准小破洞将迷烟吹了进去。 烟雾缭绕,不肖片息,里面身高腿长的男人忽觉浑身乏力,不由用力地眨起乌溜溜的眼睛,却没眨两下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但宋棠并未立刻进屋,而是在窗下蹲守半刻,直到屋内迷烟药效散去,她才开窗捂鼻、身姿灵巧的翻进屋中。 床榻上的傅玄四仰八叉,手脚瘫软,正是中了软魂散的症状。 宋棠放心走至床前,素手摸到傅玄腰间玉封,轻轻一提便将男人扛到肩头。 寒风猎猎作响,娇小玲珑的女子扛着身高腿长的男人在屋顶上飞来跃去,眨眼间便变成一团黑点。 一路向北,路上每隔六个时辰便用水喂给傅玄一定量的软魂散,到第三日清晨,宋棠终于将人带到平西王府以北七百里外的雾松山。 雾松山高耸入云、地势险峻、内有凶猛异兽,寻常无人敢靠近,非常适合藏人。 宋棠选中一处位于断崖边半山腰、长宽约莫各三丈大的小岩洞,岩洞里有一张天然石床,她熟练地铺上一层枯草枯叶做席,就将身高腿长的男人丢了上去。 天边云雾缓缓散去,片片金光透过松树针叶的缝隙一缕一缕的洒进山洞。 此时距离傅玄上次服用软魂散已过去五个时辰,再有一个时辰,傅玄差不多就会醒来。 宋棠站在石床前细细端详拍打傅玄片刻,确认他没有提前醒来的迹象后才走到洞穴口,迎着光支起火架。 在正式穿进《念娇》这本话本之前,系统曾交给了她两项任务,一是阻止傅玄杀掉话本中的男女主,二便是不能让傅玄死,安安稳稳的活到老。 宋棠当时狠狠拍胸脯说她懂,并且双手指天发誓一定会完成任务。 但……这几日赶路为了让傅玄安分,宋棠只在他昏迷时给他喂过几回水,此人身体本就孱弱,一番折腾下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今日若再不进食,恐怕活不了几天。 想到此宋棠重重叹气,“一个大小伙子身体怎么这么弱。”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脚尖轻点跳到崖洞上方的苍劲松树上,如入无人之境般脚踩乱石跳下山崖买粮食去了。 雾松山常年烟雾缭绕,方圆十里几乎不见人烟,宋棠放心的从百宝袋里掏出一张二师兄送的疾行符,往胸前一贴,眨眼间便到了三十里外的某条无人小巷。 双脚停下的瞬间,疾行符化为灰烬散落。 宋棠捏起一抹沾在身前的黑灰,神情很是心痛,此方世界灵气太稀薄,二师兄这可瞬行千里的疾行符竟然这么快就嗝屁了。 好在也算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冬日严寒,街边小贩稀稀拉拉地蹲在墙角,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单衣,满眼麻木地守着自己篮子里那些不太新鲜的野菜。 宋棠穿来的匆忙,身上没银子,灵石倒是有很多,但灵石对这方世界的人来说估计跟路边的破石头没两样,拿出去换吃的肯定会挨打。 她晃了晃腰间的百宝袋,果断决定重操旧业。 只见宋棠双眼一闭,掐诀卜卦,瞬间便将神识探出百里……哦不,是百丈,毕竟街巷就这么点大,望太远也是浪费。 背着孩子卖野菜的妇人骨瘦如柴、守着孙女卖河鱼的老汉面颊凹陷、提着一筐捡来野鸡蛋的老婆婆胆战心惊、手起刀落的杀猪匠满面红光、穿华服的富商面红耳赤破空大骂,药堂大夫愁云惨雾苦闷不已…… “找到了。” 宋棠黑瞳忽亮,背起手,大摇大摆地走到一家略显破败的药堂门外。 门内正在争执,路过的百姓偶有围观,但一瞧见横坐在药堂内锦衣华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路过的人立刻就掩首低眉脚步匆匆地跑了。 宋棠黑瞳中的光彩却更甚。 “……孙老头!我夫人就是吃了你的药才昏迷不醒,你今日若治不好我夫人,我就派人砸了你的药堂!” “您、您怎可血口喷人?昨日我去贵府为孙夫人诊脉时她已然昏迷不醒啊,我当时便言明诊不出孙夫人的病症,是您说尊夫人只是受惊晕厥,让我开副安神的方子便可……” “胡说八道!本员外何时说过这种话?有谁能作证?” 富商横着脸抬手一指,揣着满身肥肉吭哧吭哧地转了一圈,见无人应声,这才满意地眯起本就只剩一条缝的眼,得意道:“孙老头,你治伤我夫人,本员外就是将你拉去衙门打杀了都不为过,但谁让本员外大度呢,便饶你一命,只将你这铺子赔我就是了。” “不——” “不可,万万不可呀。” 宋棠及时截了老大夫的话,抬手摸着下巴上并不在存在的胡子迈进药堂,“我观员外面堂发黑,嘴唇发紫,乃大凶之兆,今日若强夺这药堂,家中恐遭血光之灾。” “胡扯!哪儿来的野丫头,我家老爷洪福齐天,寿比南山,你竟敢诅咒我家老爷?来人!把这野丫头打出去!” 钱府管家很刻板的演了一出忠仆护主,挥挥手就招来小厮围打宋棠。 但宋棠浑不在意,手一抬眼一闭便架势十足地开始倒数:“三、二、一,来了。” 话音刚落,小厮模样的青年忽然出现在药堂,噗通一声跪地:“老爷!老爷不好了老爷!夫人、夫人病得厉害咳血不止!您快回府看看吧!” 管家一脚踹歪小厮,眼露奸光:“好你个阿财!说!这野丫头给了你多少银子?竟敢联合外人欺骗老爷!” “冤枉啊老爷,连夏姐姐脚程慢,就在后头呢,小人哪敢骗老爷……” 阿财早就被踢打惯了,倒地后顾不得疼,跪爬着就来到钱员外脚边磕头求饶。 连夏是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夫人若派她来,那恐怕是真出了事……钱员外转转不太大的眼睛,这才正眼瞧向阿财:“罢了,既然连夏来了,那本员外便等上一等。” 话落又瞄了眼突然闯进药堂的小丫头,这姑娘模样古里古怪,穿着身乌漆嘛黑的衣裳,腰间挂着个五颜六色的破布袋,难道真是哪个深山里出来的穷方士? 但即便真是修行的方士,这丫头年纪不过二八,估计也没几分本事。 “去找你师父来说话,若能帮本员外避此灾祸,少不了你们的银子。” 师父?宋棠看着斜靠在软轿上通身骄奢之物都掩盖不住死气的富商,认真摇头:“别了,你请不起,我师父起卦可贵了。” 富商嗤笑:“有多贵?在鄯州就没有本员外请不起的人。”说着随手摘下一个玉扳指扔给宋棠:“赏你了, 快去请人。” 这动作像打发狗似地,宋棠眉头一皱,可手指碰到玉扳指的瞬间她眉心又倏地抚平,此玉温润清透,触之通体生暖,的确是块不可多得的好玉。 给傅玄那个病秧子养身子正好。 “咳。”宋棠假模假样地清清嗓子,顿时有了耐心应付:“东海龙晶石万颗,南海无根水百瓶,天山雪莲花千朵,北地人参果十个,若这些你都能备齐,我便想法子给师父传信。” “……???” 钱员外听得一懵又一懵。 这丫头嘴里说的都是什么稀罕物? 龙晶石是何物?无根水又是什么东西?天山雪莲他私库里倒是有,但他花了重金,也只求得一颗啊! 至于人参果……他手里那两株百年人参跟这人参果算亲戚吗? 管家钱旺见老爷竟当真思索起那野丫头的胡话,眼底明显闪过急色:“老爷,这野丫头一看就是个坑蒙拐骗的,您可不能听她信口开河……” 不承想他话还没说完,药堂里又跑来一行色匆匆的女子,“老爷!夫人咳血不止,请到府中的大夫也都束手无策,老爷您快回府看看夫人吧,若是晚了……若是晚了……晚了您恐怕便见不到夫人了……” 那女子担忧不已涕泪横流,正是连夏。 管家脸色忽白。 钱员外闻言则又信宋棠两分。 他顿时坐直身体,浑身贪婪里冒出一丁点儿虔诚:“敢问小师傅怎么称呼?” “宋,宝木宋。” “原来是宋小师傅,宋小师傅当真是少年英才胸有丘壑啊,您既算出我府中会有血光之灾,想必心中早已有避祸之法了吧?” 钱员外语气和蔼,很是客气,那张富态的脸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与之前咄咄逼人抢药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可宋棠并不信钱员外所表现出来的相。 他此刻虽慈眉善目,实则心里与欺凌药堂大夫时并无不同。 皆只是为了达成目的罢了。 且此人对发妻也没什么情分,不然方才听到消息早奔回家去了,哪儿有功夫在药堂等了又等? 不过这都跟宋棠没关系。 如今她有个快饿死的人要养,没功夫管这些闲事。 “十斤白米,十斤黄米,十斤白面,三样东西换钱夫人三日平安。” 宋棠说着垂垂眼从百宝袋里掏出一个绿色小药瓶,又招来刚刚进药堂的女子叮嘱:“回去便给钱夫人服下,之后每隔十二时辰一粒。” 连夏神色忐忑地看向钱员外,老爷没发话,她不敢接。 管家见状松口气,眼底贼光又起:“老爷,如今鄯州粮食金贵,这丫头定是骗子!” 钱员外却厉声训斥管家:“不可对宋小师傅无礼!” 他行商多年,识人无数,上到长安城的达官显贵,下到贫民窟衣不蔽体的乞儿,他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底下人吃的盐都多,自然看得出眼前的宋小师傅并未说谎。 甚至不仅没说谎,这宋小师傅手中说不定还有更珍贵的宝物。 钱员外笑盈盈踏下软轿,竟拢起手恭恭敬敬向宋棠作了一揖:“宋小师傅,我与内子年少结发,鹣鲽情深,如今她生了怪病,我心里实在担忧,宋小师傅既有此等本事,不知可否随钱某回府中亲自照看内子一二?” 宋棠黑瞳微闪,看着钱员外头顶上浓得溢出的贪婪之气,很是拘谨地笑了。 “好啊。” 贪,贪点好啊,那她搬起粮食来可就没有负担了。 2. 第二章 黄牌警告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叶落风起,药堂内外骤然冷清,孙老头跌坐在地,枯槁双手死死紧攥着袖口,原本浑浊愤怒的眼此刻充满迷茫,显然是还没从变故中醒过神来。 旁边徒弟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师父,宋方士是您请来帮忙的吗?” 青年有些担忧,那钱府就是吃人的虎狼窟,那位小师傅以身犯险,不知能否全身而退。 孙老头茫然地摇摇头:“不是,为师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宋小方士……” 他袖中现在还藏着毒粉,这些年钱府使诈强抢铺子的行径数不胜数,所以昨日一回来他便打发妻女去了韩家村外甥家,想着大不了豁出去自己这条命,跟钱府拼个鱼死网破。 若那方士小姑娘再出来晚些…… 孙老头攥了攥袖口毒粉,一时也没了主意。 原本这毒粉是要撒在钱府那群畜生脸上的,如今他们侥幸逃过一劫,可孙老头却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钱员外在鄯州城根深势大,只要钱家不倒,他们日后定还要来药堂找麻烦。 “青蒿,你去后院收拾行囊,咱们离开鄯州。” 孙老头留恋不舍地环顾一眼自己从小长到大的药堂,说罢便自顾去搬门板锁药堂。 青嵩父母早亡,自幼便跟随师父师娘一起生活,如今师父发话,他自然听命,当即转身脚步匆匆穿去后堂。 但像他们这样的清贫人家,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鄯州乃边陲小城,二十余年来常受突厥侵扰,又遭当地豪绅士族压迫,最近这些年师徒两人不过是守着这间药堂勉强糊口,是以不过片刻,孙老大夫便带着徒弟背上两个破布包袱去韩家村接妻女去了。 谁知二人走到半路竟遇见想来城中报信的外甥韩木,原来大半时辰前,韩氏母女受钱家恶奴恐吓,为了给孙老大夫求得一线生机,已甘愿随钱家恶奴去了钱府。 孙老头一听顿时面色如土,半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 钱府。 短短一个时辰功夫,钱夫人已呕了快半盆的血,宋棠迈入奢靡锦绣的主母卧房,甫一穿过屏风,便见卧榻上满头珠钗的奢华妇人眼神又惊又恐,几乎要骇死过去。 但她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反而闲散地靠着屏风等戏看。 钱员外不急不缓地让府中奴仆抬了一路,直到临进卧房,他才舍得让自己双脚落地,脸上忽然换上副担忧不已的神色,一路痛哭着跌跌撞撞扑到床榻。 “夫人……夫人……夫人你莫要怕,我为你请了方外神医,她手中有可使人起死回生的药丸,只要你吃了她的药丸,定能安然无恙……” 钱夫人听见这话十分激动,双眼瞪得浑圆:“神、神、呕!” 她想问神医在何处,然而嘴巴一张,便又有一股腥甜涌上喉间,钱夫人连忙闭紧嘴巴,急吼吼把喉里的血往肚里咽。 不能吐,她不能吐,再吐下去她就真要死了! 可脑子是这么想,身体却不受控制,那口腥甜不仅没咽下去,反倒呛住嗓子,让她一连叠咳出更多的血。 雪白的锦帕瞬间殷红一片。 钱夫人既惊又怕,又恼又悔,甚至暗暗恨自己怎么没憋住这口血,一瞬间生出许多极致情绪,白花花的泪像雨一样断线而出,嘴巴却控制不住发出莫名笑声。 人眼瞧着就要疯了。 宋棠就在这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钱夫人下颌,丢她嘴里一粒药丸。 圆滚滚的绿团子“咕咚”一声滑入腹中,钱夫人猝不及防,满腔浓烈的情绪突然断了。 奢靡锦绣的卧房倏然安静,床头矮凳上放着数不清的洁白锦帕,宋棠取了张擦手,很是随意地问钱员外:“一共三十斤米面,谁带我去取?” 钱员外心想这小方士不太有眼力劲,自己还有两句准备好的戏词没讲呢。 不过想是这么想,如今既然已经被打断,他也只能顺势收场,于是抬袖擦了擦眼缝里的泪花,不无悲痛又极为妥帖地安排道:“内子刚服下宋小师傅的药,尚不知药效如何,不如宋小师傅在我府中多住些时日?” 话落不等回答,他便立即吩咐钱管家安排一桌吃食来。 宋棠已百来年没动过灶火,即便拿回去粮食,头两回煮的东西也未必能熟,万一把傅玄吃坏就更麻烦了,便又拘谨地笑笑:“煮锅清粥即可,还有粮食最好先送到我眼前。” 钱夫人听着两人说话,很难相信床边这个穿着一身破布衣裳的小姑娘就是老爷口中的神医,一时间怀疑钱万生是不是想趁她病要她命,故意找个这样不靠谱的人来害她。 可就在这心念电转间,她惊觉自己痒了不知多久的喉咙竟然在吃下药丸后渐渐不痒了,胸腔里一直翻腾上涌的腥甜血气也倏然平静…… 难道、难道这小姑娘刚刚喂给她的真是神药? 钱夫人大喜过望,急忙扯着又疼又哑的破锣嗓子抢先应下:“不、不就是、三十斤粮食?连夏,你带人、去粮库,每种粮食、各取三十斤来!” 见夫人刚吃下药就能囫囵着说出句整话,连夏惊喜不已,忙不迭领命出门去取粮。 宋棠心念法诀,被锦帕遮盖的手指轻动,一道隐身追踪符悄无声息地追上连夏,牢牢粘入她后背领口中。 不过两刻,连夏和去厨房安排膳食的钱管家便都回来了。 说是只要清粥,但钱府待客必然不会如此寒酸,屏风外钱管家领着厨房仆从流水似地进进出出,一罐软糯的虾仁粥最先呈于八仙桌,紧接着便是八道精致可口的菜肴围了一圈。 等厨房的仆从散去,连夏也立即安排六个女婢将稻、黍、稷、麦、菽、麻?等六种谷粮一一搬到用膳的八仙桌旁。 这两刻钟,钱夫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时时盯着宋棠,生怕一眨眼,眼前能救她命的小神仙就会消失不见。 钱员外有点看不过去她这副失态的样子,见吃食跟粮食都摆进了卧房便开始借题发挥:“好了,别盯着宋小师傅瞧了,人好好的在这里还能丢了不成?” “啊啊!人、人、人没了!” 不承想他话音刚落,钱夫人忽然指向屏风尖叫起来,人也爬下床踉踉跄跄地往外间去。 身边丫鬟急忙上前搀扶。 钱员外腾地一下站起,颤着浑身肥肉跑过屏风,便发现何止是 人凭空没了,就连刚刚呈上的菜肴跟粮食也都不见踪影了! “神、神仙!真是神仙!” 钱员外惊得咣当一声跌到在地。 而此刻二十里之外,原本贴着疾行符好好飞在半空的宋棠忽觉不妙,周身灵气不知为何剧烈震荡,身体一重一轻忽隐忽现,没两息竟浑身不受控地跌进山林。 “噗通”一声闷响,宋棠稳稳用脸着地。 “……” 没人瞧见吧? 宋棠尴尬的一骨碌爬起,四下望望,见周遭无人才略松口气,假装没事地拍掉身上的草、脸上的土。 系统古井无波的声音却在这时幽幽响起:「攻略者七号宋棠擅自在多人面前暴露身份秘密,记黄牌警告一次。」 “什么?凭什么?” 宋棠暴躁,颇有些恼羞成怒:“钱府的人已没几日好活,就算知道又如何?他们最多带进地府,到时候奈何桥一过孟婆汤一喝,什么秘密都烟消云散。” 系统恨铁不成钢:「正是因为钱府命数将近才记黄牌,若非如此,你当众暴露身份就要记红牌!穿进话本之前让你好好背攻略者守则,你到底背了没有?」 宋棠咬牙:“当然背了。” 黄牌警告三次会转成一次红牌,而如果累计三次红牌警告,就代表她任务失败,要被遣回修真界。 可修真界神魔大战旷日持久地打了八百年,直到十五年前那场恶战不慎毁了稷山灵脉,天地崩塌,日月俱灭,神魔两方才终于傻了,慌慌张张地握手止戈,开始拼命补救。 然而稷山灵脉是修真界存在的根基,没了根基,万物覆灭,哪怕神魔人三界倾尽全力也难以阻挡这种颓败之势,宋棠穿进话本中便是为了向这方世界借一分运道,让修真界能再多撑上几年。 师父总说事缓则圆。 这一分运道虽不能让她的世界起死回生,但也许只要撑得时间够久,曾经以为非生即死的难关就会变成一阵风。 等风散了,万物还是万物。 所以她的任务只需成功不许失败。 宋棠深吸口气,下一瞬忽然脾气软软地跟系统讨饶:“我保证以后小心行事,绝不会向无关人等暴露秘密,尊敬的统统师伯,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行不行?再说我急着走也是因为傅玄要醒了,万一我回去晚了,他想不开跳崖怎么办……” 「你把心放肚子里,让一方世界崩塌的罪魁祸首没那么容易殒命。」 系统无视宋棠的狡辩,但消解黄牌的方法它倒是大发慈悲地说了:「攻略者可执行支线任务积攒功德值,每积攒一百功德,可消解一张黄牌。」 宋棠黑瞳一亮:「真的?那做什么事才算功德?」 系统又恢复公事公办的幽幽声音:「完成不同任务可以得到不同的功德值,今日鄯州便有一件支线任务,可积攒四分功德值,请问攻略者宋棠是否要接受任务?」 宋棠忙不迭点头:“接受接受。” 然而正要听系统发布任务,她脖颈上的白石却忽地一烫,宋棠脸色倏变:“糟糕!病秧子真跳崖了!” 话落风起,空旷山野中的黑衣少女瞬间消失。 3. 第三章 快气死了 凌冽的山风吹得人嘴疼。 宋棠凭空现身,从背后箍住迅速下坠的傅玄,几乎同时,男人手腕翻转甩出袖箭,一道细如蚕丝的线紧随而出,堪堪缠在山间某棵不知姓名的光秃秃歪脖子树上。 山风一下子静止了。 宋棠瞥眼歪脖子树,恍然大悟:原来傅玄是想逃,不是要跳崖。 她松口气,没想死就行,不然以后还得费心思防着人寻短见,怪麻烦的。 而傅玄嗅到背后熟悉的气息浑身一僵,顿时心如死灰。 其实被绑这几日他并非全无意识,每日晨朝或日暮,傅玄偶然会得片刻清醒。 只是无论他如何调整内息都生不出力气,最多只能撑开半扇眼皮看看自己身在何处,又是被哪伙人所掳——却意外发现掳他的女贼竟飞天遁地力大如牛,天天把他扛在肩头就仿佛扛着一只小猫小狗似地风驰电掣,行为举止根本不像个人。 就像此刻,她浑身上下无处可依、无力可借却明晃晃地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这不是鬼是什么??? 傅玄吸气,傅玄闭眼,傅玄认命。 傅玄双唇发白,薄声开口:“既逃不出你这恶贼的手掌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宋棠疑惑扫他一眼,“别演了,我要杀你还用等到现在?” 傅玄:“……” 见他嘴角抽了抽,宋棠又好心提醒:“暗器要不要收回来?不收的话我就砍断了,山腰风大,我倒是不怕,可你身子虚,再多吹一会儿我怕你小命不保。” 傅玄豁然睁开双眼怒视女贼:什么身子虚?体弱!他是体弱!不是虚! 宋棠被他瞪得一怔,小心脏突然“砰砰”快跳了两声,不禁由衷夸道:“你眼睛真好看,像小凤凰,我养过两只小凤凰呢。” 傅玄:“???” 这女贼竟敢骂他眼如山鸡!?? 傅玄气竭,俊美脸皮愈发白的不似人,只那双丹凤眼气得发颤,眼尾一片殷红。 可这副模样却更像小凤凰了,宋棠越瞧越开心,当即大发善心地施法帮傅玄收回缠在歪脖子树上的暗器,又轻手轻脚地携着人飞身踩石返回岩洞。 洞口的火架快熄了。 宋棠稳稳把傅玄放到石床边上,抬头看着他充满生气的眼睛满意点头:“竟有力气逃跑,看来你的身体没我想得那么弱。” 话落走到岩洞天然形成的石桌旁,便要从百宝袋里拿出钱府准备的那些吃食。 但刚打开百宝袋,她忽然想到什么,手一顿,急忙用传音秘法跟系统商量:「统统伯伯,傅玄至少要跟我朝夕相处几十年,如果在他面前也要隐瞒身份能力,那我……」 「可以让攻略目标适当了解你的本事」 宋棠一眨眼系统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只能幽声叮嘱道:「但你要保证攻略目标不会向其他人泄露,否则你依然会遭到惩罚。」 宋棠忙不迭应承:“当然,我肯定不让他乱说。” 反正傅玄这辈子不可能离开这间岩洞,所以就算他日后变成一个仰天嚷嚷的大喇叭,也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宋棠放心地摆出八菜一粥。 煨在陶罐里的虾仁粥依然热气腾腾。 傅玄先是被她看货物般点头论足,又见她旁若无人的凭空挥出满桌饭菜,呼吸一堵,终于忍不了了:“本世子好歹是人,你当着我的面行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就不怕我找大师来收了你?” 他气愤激昂,宋棠却正把百宝袋里的粮食往岩洞角落放,闻言诧异转身:“找大师?难道我方才没将本事展示清楚?不然你又不是真傻子,怎么还心存妄想以为自己能逃?” “你!咳咳咳!” 傅玄气得脸忽红忽白,心肺俱颤,险些背过气去。 宋棠只是实话实说,不明白他怎么气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但她倒是很擅长养这样脾性的活物,毕竟从前养的那两只小凤凰就挺爱生气,经常一言不合撩开羽翼便往她身上呼。 起初宋棠总是跟这俩小凤凰打得不可开交,后来打出经验来了,她就知道,只需两把凤凰草便能将两只小凤凰哄得乖巧听话。 想来人也是如此。 宋棠放软语气:“这桌餐食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你过来看看,有没有喜欢吃 的?” 傅玄哪敢吃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说不准便是谁家坟头祭祀用的! 他刷地背过身,宁愿望着空洞洞的石壁,也不想再看女贼和那桌鬼饭菜一眼。 宋棠挑挑眉,低头扫一圈饭菜,嘀咕道:“这么多都没喜欢吃的?” 傅玄抿紧唇没吭声,抱着双臂又往石墙方向靠了靠。 山风忽盛,毫无意外地吹灭洞口火苗,宋棠见状随手扔了张火灵符过去,岩洞瞬间变得暖洋洋。 傅玄僵冷的身子微微变暖,他扭头,看着本来快熄灭的火光无端端大盛,忽然之间竟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他大泄口气,俊美面皮上瞬间没了表情,声音也如剥去生机般死水一潭:“究竟是谁派你来囚我?” 宋棠平静看向傅玄。 真不可爱,小凤凰们可不会这样质问似的跟她说话。 但……谁让她活得年岁久又善良大度呢,才不跟只活了二十年的年轻人计较。 于是宋棠回想着大师兄整日老气横秋神神叨叨的模样,照葫芦画瓢的双手一背,昂首道:“非也非也,并非是谁派我前来。傅小友,我姓宋名棠,乃方外修士,因尘缘未了才下山历劫,而你便是我最后一道尘缘。” 说到这儿故意一顿,而后才满脸高深莫测地问:“傅小友,你可想平安康健,耳聪目明,长命百岁?” 傅玄却丝毫不将她这番坑蒙拐骗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淡漠打量着她道:“看你年岁不过十六七,衣衫破旧,形容潦草,想来生前困顿不曾享受过好日子。不如你听听我的条件,不管找你来的人许了你何种好处,我皆许你双倍如何?” “嗯?” 宋棠听出不对,这人怎么非把她往孤魂野鬼想? 她走过去,向他伸出一条胳膊:“你摸摸。” 半截粉白的玉臂陡然映入眼帘,傅玄本无波澜的双眼霎时因羞愤而泛红,薄唇微颤,咬牙切齿:“厚颜无耻,你这色中恶鬼,休要肖想本世子。” 宋棠黑瞳蓦地睁大:“……我只是让你摸摸我的脉搏,感受一下我的体温。” 这人自己胡思乱想,骂她作甚? 4. 第四章 口说无凭 傅玄却半个字都不信:“你这恶鬼连阳光都不怕,能变幻出人的体温也不奇怪。” “……”宋棠语塞,黑瞳划过傅玄低垂的漂亮眼睛,一时有些分不清他是太看得起还是太看不起她,竟然宁愿相信她是一个能修炼出凡人体温的恶鬼,都不信她只是一个单纯的方外修士。 宋棠惆怅地收回手臂:“看来我们之间的误会很深。” 说着转身走回石桌,一边往碗里舀热腾腾的虾仁粥一边试图以理服人:“首先,你落在我手中已经三日了,所以就算我是恶鬼,也绝不是什么色中恶鬼,不然你的清白早没了,我如今也用不着苦口婆心的和你解释,直接上手霍霍你就完了,反正你也打不过我,对吧?” 这话让傅玄一怔,眼睫轻抬,似信似疑地看向宋棠:此贼言语虽粗俗,但……但确有几分道理。 他至少昏迷了两个日夜,她若想对他做什么,的确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可如此一来,这恶贼绑他的目的就更令人琢磨不透了。 “其次,我真不是鬼——” 见傅玄神色有所松动,宋棠立马再接再厉道:“即便如你所想,这世上真有不惧烈日可生人温的大鬼,但能修炼出如此手段的大鬼,必有深重执念,又怎会像我这样心平气和好吃好喝的照顾你呢?” “是啊,为何呢?” 傅玄轻喃,质疑的声音不重,但那双漂亮眼睛却似怔似凝地盯着宋棠看,仿若一汪“看似清浅但一迈入就会万劫不复”的幽潭。 宋棠:“……”没招了。 解释了这么多,傅玄竟然半点都没听进去!真是对牛弹琴! 唉!她怎么总是养上听不懂话的犟种呢?小凤凰们好歹是神兽,耐打,实在说服不了打一顿就行了,但傅玄只是一个凡人,身体又弱得没剩两口气,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恐怕轮不到她动手就得归西。 说又说不听,打又打不得,宋棠沉沉叹口气,放下已经舀满的虾仁粥,无奈看向傅玄:“我不想这么做的,但你实在太不配合了。” 傅玄瞳孔一震:“你想——” ‘做什么’三个字尚未说出口,一道符纸便打在他胸前,傅玄双唇瞬间不受控制地闭了起来。 “这是听话符。” 宋棠好心解释,接着就拍了拍摆满吃食的石桌道:“过来坐。” 傅玄不愿碰那桌来路不明的食物,眼睛紧紧盯着胸前的朱砂符纸,脑中奋力挣扎,想抬手将这符纸扯掉。 可无论他如何给自己下命令,两只手却仍然僵硬地垂着,同时双脚已经顺从地迈下草席,乖乖朝石桌走去。 “先喝粥,再挑几样清淡的东西吃。”宋棠忽略傅玄眼中的惊恐与恼怒,把手中的虾仁粥挪到对面,继续下令。 不得不说,钱家准备的吃食很周到。 清爽可口的蓑衣黄瓜,香气扑鼻的葱白炒蛋,裹满酱汁的红烧鱼,色泽鲜亮浓郁的东坡肉…… 八道菜荤素各半,其中荤菜和素菜中又各有一道清淡一道浓烈的,可谓是面面俱到,不管傅玄口味如何都能满足。 而在宋棠欣赏满桌菜肴的时候,傅玄已经心不甘情不愿地一勺又一勺地往嘴里送粥。 他不想吃,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意志和行为相悖,傅玄用尽全力挣扎,却连让自己吃粥的动作变慢一分都做不到,心境逐渐偏执,双眸猩红,眼底闪过浓烈杀意。 「警告警告!」 「攻略目标灭世值正在上升,请攻略者尽快调整攻略方案!」 系统原本低幽幽的声音突然急速响起,宋棠听见有些诧异:「灭世值?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不可能从我手里逃脱。」 系统:「本统很佩服你的自信,但你用听话符逼迫傅玄做自己不愿做的事,违背他的意志,凌迟他的自尊,他会当然厌恶憎恨你,继而憎恨整个世界。」 宋棠:「让他吃点儿东西就是凌迟自尊?那他的自尊也太脆弱了吧?」 「……」系统无力静默,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平常当然不会,但请问你是否清楚你对攻略目标而言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绑架犯?」 「呃……」宋棠一时语塞。 系统接着发力:「而且攻略目标本就是个装疯卖傻把亲朋手足挫骨扬灰的疯子,又怎能以常人待之?」 「唔……」宋棠勉强被说服了,「行吧,我改正,不强迫他。」 反正傅玄已吃下大半碗粥,至少今天不会被饿死,至于下顿饭怎么让他吃……如果到时候傅玄还是不听话,那她就掐着下巴灌。 只要人在她手里,她肯定能养活。 这样想着,宋棠双指轻动,从善如流地撤了听话符。 “嘭!噌!叮铃咣当!”——恢复自由意志的刹那,傅玄手里的碗瞬间摔落,一眨眼便四分五裂,伴着粥米乒乒乓乓地飞溅一地。 宋棠看着满地碎片默默站远了点儿。 心里有气发泄出来总比憋着要好,她得给疯子空间。 可除了最初摔落粥碗之外,傅玄却并未再做什么,只是双拳紧握,紧紧抿着唇兀自盯着石桌出神。 宋棠耐心等了会儿,疑惑转眸:“不摔了?就摔一只碗能消气吗?你别有顾虑,虽然有点可惜,但这桌饭菜本就是给你准备的,就算被摔也是死得其所,你尽管摔,摔到消气为止。” 傅玄这才抬眸看她,眼底猩红尚未散去:“我相信你不是鬼了。” “……嗯?”宋棠眨眨眼:“这么突然?” 傅玄微微垂落眼睫,压下心口浊气:“鬼无影,体寒如冰,面白畏光,常人难见其面。况且,没有恶鬼会用朱砂符对付人。” 其实宋棠方才解释时傅玄便已信她是人,只不过想从她口中套出更多消息,才故意装作不信。 没承想这恶贼却突然变脸,一张道符便让他如傀儡般言听计从。 宋棠认真瞧了瞧傅玄脸上的神情,见他不像先前那样乱七八糟地扯层假面就往脸上戴,而是终于露出一分真,便果断坐回石凳,诚心诚意道:“这样吧,三个月,只要你在三个月内好好吃饭按时睡觉,我就治好你的右耳。” 傅玄闻言长睫忽抬,“若你没做到呢?” 宋棠:“若没做到,那我就怎么把你绑来的就怎么把你送回平西王府。” 傅玄抿唇,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不禁蹙眉:“从今往后,你还要听命于我。” 宋棠就知道他会讨价还价,毫不在意地点点头:“行。” 见她答应的这般痛快,傅玄直觉有些不妙,默了一瞬又道:“口说无凭,要签字画押,你去备笔墨纸砚来。” “没问题。” 宋棠俨然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只是说完就从百宝袋里掏出副结实的竹制碗筷推到傅玄面前,眯眼笑道:“做人要礼尚往来,笔墨纸砚我会去买,那你是不是也该表表诚意?比如再喝一碗粥或者再吃几口菜?” 傅玄:“……” 5. 第五章 攒攒功德 宋棠目不转睛地盯着傅玄吃了大半刻饭食。 直到他愁眉苦脸地喝完整碗虾仁粥,她才满意起身,施术将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收进百宝袋,笑容满面道:“我这就去买笔墨纸砚,日落前回来。” 傅玄顿时长舒口气,迅速放下结实又粗糙地碗筷。 满桌来路不明的食物他实在无福消受,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宋棠却又忽然转身,不放心地叮嘱:“你可别想着逃,此山陡峭凶险,凡夫俗子即便有功夫傍身也是九死一生,我未必每次都赶得上救你。” 傅玄背脊一僵,险些以为宋棠还要逼着他吃什么,听清她的话后才略略放松,冷脸颔首:“知晓了。” 他方才冒险一是为试探贼人能力深浅,二是为勘探山崖地形。 如今皆已探过,便不会再贸然行事。 况且这方崖洞悬在半山腰,上不见天日下不见深渊,除了洞口周围那几株奇形怪状的老树外,周围便全是光秃秃的山石,极难借力。 以他如今的身体,想要活着逃离这座山,只能徐徐图之。 宋棠闻言放心地收了袋稷米进百宝袋。 她相信傅玄是个聪明的疯子,会审时度势,不会犯傻。 不过就算他犯傻也没关系,她方才那话其实是诓他的。 如今傅玄人虽醒了,但过去三日早被软魂散浸肺入心,没个十天半月根本排不清残余药力,而软魂散中又被她融了追踪符,若他踏出岩洞,她必会有所感应。 否则之前这人跳崖,她哪会知晓的那么快? 更何况她脖子还挂着系统分发的感应石,倘若傅玄或者话本中的男女主有生命危险,这块石头就会立马变得滚烫,好催促她去救人。 思及此,宋棠停在洞口,将脖颈上冰凉如水的白石妥帖地放进领口,这才纵身一跃,飞下悬崖。 人刚落地,系统就将攒功德的支线任务正式发了过来:「事态紧急,本统建议你先完成任务,再去买笔墨纸砚。」 「哦。」 宋棠平静接受安排。 然后认真查看任务内容:任务目标是一个叫孙铃儿的姑娘,根据系统透露,孙玲儿此时正在钱府后门外的小巷子里,而她要做的便是保护孙铃儿一家不受钱府迫害,并于三日内平安离开鄯州城。 “贸然改变他人命运,此方世界允许吗?” 看完之后,宋棠有一点犯难:“若将她送走,那我自己去收钱府上下的命应该不会被记红牌吧?” 这孙铃儿正是药堂孙大夫的女儿,亦是导致钱家灭门的第一把火。 系统幽幽解释:「钱家阖府作恶多端,上杀人放火敛财无度,下欺男霸女鱼肉乡邻,死有余辜,自有天收,你只管去救人,无须管其他。」 宋棠默了一瞬:“真的?真不用我动手?” 听出她的跃跃欲试,系统原本平静幽深的声音顿时幽幽不起来了:「别动不该动的心思!钱府之人的命用不着你收!否则红牌!」 宋棠敷衍:“好吧好吧,我不动,我先去救人。” 话落甩符,山间一阵风起,眨眼间她便轻飘飘地落在钱府后巷的高墙上。 而高墙之下,两个穿着钱府仆从衣裳的男人正在威逼利诱孙铃儿:“……钱壮大哥是钱管家的儿子,还是大少爷的伴读,孙姑娘,你就老老实实地跟了他,以后定有享不完的福。” “对啊孙姑娘,钱壮大哥的婆娘也是个心软好说话的,你不用担心进门后会被磋磨。” “还有你爹的药铺,眼下就先交给员外,别舍不得,等你把钱壮大哥伺候好了,生个儿子,到时候别说是一间药铺,便是十间八间药铺,钱管家也舍得送给你爹打理……” “啊?只是打理?太小气了吧。”宋棠不认可地摇摇头,嫌恶地看向墙下两个贼眉鼠目一唱一和的男人:“你们俩真蠢,怎么连画饼都不会?” 小厮甲&小厮乙:“什么人在口出狂言?” 两人异口同声,十分不屑又恼怒地前后环顾,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倒是孙铃儿循声抬头,一双忍辱负重的眼睛直直望向高墙上的黑衣少女,这是什么人?看起来不太像钱府小姐,可她说的话却跟钱府中人一样高高在上…… 这时两个小厮也跟着孙铃儿的视线发现宋棠。 当看见宋棠的样貌,两人不耐烦的眼神瞬间变了,不约而同迸发出一阵贼光:又一个漂亮姑娘,若是带回府中,定会有公子喜欢! 念头升起,两个小厮对视一眼,无声间便做好了分工,小厮甲将孙铃儿和她母亲带去钱壮的院子,小厮乙则去抓墙上的少女。 可惜他们想得很美,实施起来却不太成功。 小厮乙刚一动脚便被跳下墙的宋棠一个手刀劈晕了。 小厮甲一惊,正要大喊大叫,竟见眼前的黑衣少女突然像鬼魅一样消失,同时后颈一阵巨痛传来,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摔了个脸朝地。 宋棠接着又是一脚,把他踢到墙边跟小厮乙作伴去了。 沉默了一路的韩氏见她这般凶狠,霎时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孙铃儿身前:“你、你是什么人?要打打我,你别、别伤我女儿……” 宋棠看向孙铃儿,她并未言语,双手紧紧抱着韩氏的手臂,眼神比韩氏要镇定戒备许多,但母女两人看似不同的表相之下却藏着同样厌恶与忌恨。 “别误会。”宋棠真诚解释:“我是来帮你们的,药铺如今还是你家产业,孙大夫也没被钱员外抓来钱府。” 韩氏闻言神色一喜:“姑、姑娘,你见过我家老头子?他、他现在何处?可有受伤?” “娘,你不要信她……” 孙铃儿拽拽韩氏衣袖,脸色着急的提醒,而后才抬头看向宋棠,戒备道:“你是如何认识我爹爹的?可不要说你是我爹爹的病人,我每日都在药铺帮忙,从未见过你。” 宋棠抱臂:“谁说我认识孙大夫?我不认识啊,只是今日路过药铺,恰好瞧见钱员外在栽赃陷害,我便拔刀相助了。” 孙铃儿:“……” 她、她怎么在这黑衣女子脸上看见一丝自豪? 孙铃儿疑惑了,兀自想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你是侠客吗?” “侠客?” 宋棠沉吟,眼底悄悄氤氲起一抹自得。 三师兄是修无情道的剑修,行走人间证道时,常常以剑劫富济贫惠及天下,因此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被百姓尊称一声大侠。 她虽只是一个武力平平的丹修,但今日行的也是劫富济贫之事,那被人称一声“侠客”应该也算当得起……当得起吧? 嘶!还是算了。 三师兄打人太疼了。 她可不想将来回到修真界,被三师兄拿剑一边砍一边非嚷嚷着说是同门切磋。 “我称不上侠客。” 宋棠一激灵,顿时摆正心态,很是谦逊地介绍起自己:“鄙姓宋,乃方外修士,孙姑娘称我宋方士便可。” 这番神叨叨的话却让孙铃儿又放心一分。 她看出来了,宋姑娘方才在墙上说风凉话并不是有恶意,而是……而是性情本就不太着调,说话做事不拘一格。 既如此,她倒放心让娘跟宋姑娘走了。 “宋姑娘,方才是我多有得罪,你、你是好人……”孙铃儿说着沉吸一口气,忽地跪地磕头道:“求宋姑娘帮忙,护我娘和爹爹离开鄯州。” 韩氏似乎知道自己女儿要做什么,听见这话顿时急哭了:“不行!铃儿,一起走,咱们一起走,娘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你啊!” 可不管韩氏怎么哭,孙铃儿都不为所动,只是倔强地俯首贴地,死死咬着唇等待回答。 宋棠见状微不可闻地叹了声,耐心劝道:“我知道你有玉石俱焚的决心,但不要着急,钱家劫数已至,用不着你搭上性命。” 孙铃儿把头垂得更低:“宋姑娘,鄯州作恶之人并非只有一个钱家,若我留下……”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颤若泣,却字字坚定:“只要我留下,钱府便会在近日举办私宴广邀权贵,届时虽不能将所有作恶之人一网打尽,可用我一条命换那么多恶人同死,铃儿死得其所。” “……”好像没劝动。 宋棠纠结皱眉,很是不忍,接着毫不留情的一掌劈晕孙铃儿。 韩氏痛哭的声音顿时噎住,一脸惊恐地看向宋棠:“你、你你你——” “别你了。” 宋棠呼口气,如释重负:“我不把她打晕,她就要自己跑进钱府送死,还是你有其他办法能说服她?” 韩氏被吓得猛打嗝,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结结巴巴地嗫嚅道:“没,我没办法,我、我犟不过铃儿。” 宋棠点点头:“嗯,明白就行。”接着又问:“你能背动你女儿吗?” 韩氏忙不迭点头:“能。”话落不等宋棠再说什么,她就十分麻利地把孙铃儿背至身后,生怕宋棠一个不快便也跟踢孙子似地踢孙铃儿一脚。 宋棠这时候才细看韩氏一眼。 韩氏其实是一个很健壮结实的妇女,只是性格软弱了些,所以才时常被女儿压制。 否则以她的体格,把人敲晕了往家里一背,任凭孙铃儿再怎么犟,也得老老实实听话。 “走吧,我带你们去找孙大夫。” 6. 第六章 都不容易 一刻钟后,宋棠带着韩氏和孙铃儿,在钱府两里外的青石板街上跟孙大夫一行人重逢。 此时的孙大夫神情恍惚,面白如纸,显然已神思不属、心脉俱断,全凭迫切想见妻女的一口气强撑着躯体。 宋棠暗道不妙,一个箭步冲到孙大夫跟前,掐住他下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保命药丸塞进他口中。 她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快的可怕。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孙大夫已因乍然瞧见妻女太过激动而气血上涌晕了过去。 好在宋棠药丸塞的及时,保住了他心头那口气。 “师父!” “姑丈——” 青蒿和韩木一惊,双双搀住将要摔倒的孙大夫。 韩氏背着女儿走了两里路,这会儿看见自家老头忽然晕倒心里急得不行,但人已累得有些懵了,脑子里百转千回的想了一大堆,最后却只嗫嚅着问出一句:“宋…宋姑娘,你……你给老头子吃了什么?” 宋棠心疼地倒出两颗护心丸,一边用帕子裹住一边道:“孙大夫今日悲喜过度,伤及心肺,这两粒护心丸你们收着,明、后两日各服一粒,之后再用安神养身的方子调养月余便可无碍。” 两人说话间,青蒿急急忙忙地探了自己师父的鼻息和脉搏,片刻后略松口气,起身朝宋棠作揖道:“多谢宋方士救家师性命。” 而后看看师娘和师娘背后昏睡的师妹,又忽然跪地:“今日在药铺便多亏您出手相助,我和师父才逃过一劫,如今您又救师妹和师娘逃离钱府魔窟,此等大恩,青蒿无以为报,愿自卖为奴供您驱使,只求宋方士大发慈悲,好人做到底,送我师傅一家离开鄯州吧!” 宋棠闻言不禁后退一步,语气微冷:“我本来就要送你们离开鄯州,你不必如此求情。” 她最讨厌被要挟。 若非此人所求跟攒功德的任务一样,宋棠早就转身走了。 青蒿听到前半句话心灰意冷,听到后半句话整颗心瞬间又活了过来,紧接着心底深处又升起一股愧疚:“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他知道自己仗着恩人心软便得寸进尺的求恩人送他们出城不妥,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钱家在鄯州根深势大,若是不离开,他们根本没有活路。 宋棠把包好的护心丸塞给韩氏,接着便观眼前五人的相给他们算了一卦,道:“你们去城西车坊路西第三家马车行租两辆马车,然后回韩家村带上家人细软,于日落前从南门出城。” 话落,她从百宝袋里掏出三张传讯符分别交给韩氏、韩家外甥跟青蒿,又道:“若路上遇到危险,便烧一张符,我会赶过去的。” 青蒿见过宋棠卜卦算命的本事,收过符后又是一阵道谢。 韩氏不知这些,但她见过宋棠三两下就把人劈倒的样子,接过符纸后压根什么都不敢想,只是一味地附和徒弟:“是是是,多谢宋姑娘……” 唯独韩木对宋棠一无所知,这会儿见她三言两语便决定他们一家老小的未来,心里难免有些犹豫:“……我和家中妻儿也要跟姑母一家走吗?” “大师,姑母,恕我直言,今日这桩祸事是钱府管家的儿子想强纳铃儿表妹为妾所致,如今姑母一家要离开鄯州,那钱府应该不会为了一个管家儿子就跑去韩家村找事吧?” 宋棠闻言轻轻颔首,也直言:“不巧,他们会。” 韩木:“……” 宋棠又道:“不过如果你不想离家,那便三个月后再回来。但眼下是一定要出去避祸的,否则此桩祸事恐怕会连累你的两个女儿。” 韩木听见这话后背刷地渗出层冷汗:“我、我大女儿也才不过十岁……” 宋棠:“恶鬼食人,岂会在乎人是否年幼?” “走!我、我们跟姑母走,再也不回来了!” 韩木脸上一下子失去血色,想着两个年幼的女儿,他把符纸往胸口一塞,径直背起晕倒的孙大夫便往城西车坊跑去。 青蒿见状匆匆向宋棠作了作揖,便也接过师妹、拉住师母跟着跑了。 看着五人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街角,宋棠也来到无人的角落,贴上疾行符,闪现到孙家药铺所在的那条街。 此时街上卖东西的摊贩已不剩几个,但卖野菜的年轻妇人还在。 她筐子里焉巴巴的野菜少了一半,手里握着卖野菜得来的三个铜板、背着孩子有气无力地走到对面老婆婆跟前,“我…我家里还有个闺女,您、您能不能卖我两个鸡蛋?” 老婆婆筐里的鸡蛋是运气好捡来的,统共只有十五个,这大半天她卖了十一个,赚了三十三文,剩下四个她原是想带回家做锅鸡蛋汤,给儿子、孙子们打打牙祭。 可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后的孩子也跟病歪歪的小猫似地出气多进气少,老婆婆于心不忍,没好气地瞥着嘴在筐子里挑了挑:“这里刚好有颗小的,就当送你了。” 其实那颗鸡蛋也不小,只是老婆婆特意选了颗个头最大的跟它放起一起。但女人只是一脸麻木地接过鸡蛋,好像毫不感激。 老婆婆也没说什么,把铜板收进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荷包,又妥帖地放进怀里才颤颤巍巍地起身,提着筐子准备返家。 却在这时,几个身高体壮的流氓突然从胡同里窜了出来,三两步便将卖野鸡蛋的婆婆团团围住——“站住!你这老婆子很眼生啊,交保护费了没有?” 老婆婆浑身一哆嗦,急忙护住筐子里仅剩的两颗野鸡蛋,撒起泼来:“什么保护费!没听说过!你们快让路,老娘有六个儿子,你们敢抢我试试?” 堵在她面前的流氓却是一阵哄笑。 “六个儿子?哈哈哈我们哥几个管这条街可是过了明路的,你今日若不交保护费,便是告到衙门去,也是我们有理!” “大妹子,咱们民不与官斗,这几个小哥确实是衙门的人,你便将鸡蛋交了做保护费吧。” 不远处卖河鱼的老头匆匆提着一条鱼跑过来劝说。 他们村挨着一条河,隔三差五便会进城来卖鱼,对城里的规矩也知道些,说完话便将手里的鱼递给离他最近的高个男人,讨好道:“这条鱼是最肥的,我特地给小哥几个留着呢。” 高个男人接过鱼垫了垫,还算满意:“行了,这没你的事儿了,快收摊走吧。” “诶诶!”老头连应两声,躬着腰跑回了自己的小摊。 而老婆婆听见这群流氓是官府的人,便也不敢抵抗了,不舍地拿出两杯鸡蛋递给离她最近的一个胖男人。 谁知胖男人接过鸡蛋后却嗤笑:“这可不够,保护费每月百文,两个鸡蛋算你抵两文,还得再交九十八文!” “什么!你们这是强盗!” “小哥小哥,鸡下鸡蛋没那么快,估摸大妹子十天半月才能卖一回鸡蛋,我、我代大妹子再 孝敬您几位一条鱼……” 卖河鱼的老头见状又急匆匆跑了回来,笑呵呵地赔鱼。 他见识过这些地痞流氓的手段,惹急了他们,他们是真敢把人打死的,就算不死,像他们这把年纪的人,重重挨上两脚恐怕也没几天活头。 可方才老婆婆卖他们强盗却让这群地痞流氓不快,接过鱼后也只是黑着脸说:“鱼算十文,还差八十八文,剩下的钱老头你是不是也要代这婆子交?” 老头脸一白,顿时不敢吭声了。 他儿子儿媳都病了,还等着今日的卖鱼钱抓药。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不吭声的年轻妇人却突然开了口:“我、我这半筐野菜值多少钱?” 老婆婆似乎没想到年轻妇人会帮她,脸色陡然发狠:“关你什么事!快滚!” 年轻妇人却不动,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又问一遍:“我值多少钱?” “很贵,他们买不起。” 宋棠说着捏住一只趁机吃妇人豆腐的胖爪子,稍一用力便将这人手骨捏个粉碎。 “啊!”胖男人一声哀嚎,手里的两颗野鸡蛋也跟着一起碎了。 “你是什么人!”高个男人看着无声无息仿佛凭空出现的黑衣少女,脸上闪过一丝戒备。 但在其他兄弟环顾四周皆未发现少女同伙后,这群流氓脸上顿时流露出更加放肆淫邪的笑。 那小妇人太瘦了,整个人干巴巴的一点不好看,远没有眼前的少女鲜嫩漂亮…… 宋棠冷眼瞥过这群流氓,暗暗默念数声“不气不气”才没当场取他们的命,而是假笑着从百宝袋里取出玉扳指道:“用此物抵保护费和医药费可够?若是不够,你们便拿着这枚戒指取钱府取钱。” 钱府?六个流氓一骇,顿时收起满眼淫邪,恭恭敬敬地点头哈腰:“原来是钱府的贵人,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请贵人莫怪。” 至于玉扳指,这几个流氓当然是不敢收的,见少女似乎无意为难他们,当即拖着受伤的胖子落荒而逃。 宋棠便把玉扳指又收回百宝袋。 “姑、姑娘,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若是不嫌弃,这半筐野菜您便拿去吧。”年轻妇人率先走进宋棠,将野菜筐挎上她手臂。 那几个流氓睡到日上三竿才来巡街,所以不知道宋姑娘。但黑衣少女帮孙大夫保住药铺的事已在小摊贩中传遍了,妇人刚才一抬眼便将人认了出来。 老婆婆在年轻妇人说话之后也认出了宋棠,可她仅剩的两颗鸡蛋已经被流氓摔碎了,只好忍痛翻出荷包,掏出三文钱来感谢宋棠。 老头则又跑回摊位把最后一条河鱼提了过来,“姑娘,这条鱼本来是留着自家吃得,有些小了,你别嫌弃。” 又提醒道:“那几个地痞不好对付,眼下虽被你手里玉扳指糊弄住了,但他们回过神来定会找你麻烦,你今后若是无事,最好不要再来此地。” 宋棠看看手里的钱、菜、鱼,乖乖颔首:“好,我知道,谢谢你们的东西。” 三人闻言点点头算作寒暄,接着便不再言语,各自归家去了。 宋棠无声注视三人走远。 系统幽幽发问:「方才在孙家药铺抓的那几副药怎么不送给他们?」 宋棠冷着脸,有些烦躁:「他们死相未消,我得先把麻烦解决。」 唉!改命真是件麻烦事,改他人的命更是烦上加烦。 7. 第七章 多管闲事 日头西移,这条本就萧瑟的街道愈发冷清。 宋棠抬头看眼天色,转身去孙家药铺又借了几味药材。 系统感受到她步履匆匆的忙前忙后,好心提醒:「救那几个人无法积攒功德值,建议你及时抽身。」 宋棠摇摇头:“不抽,你别管。” 系统却还唠唠叨叨:「帝王暴政,贪官横行,豪绅敛财无度,百姓朝不保夕,此乃王朝覆灭之兆。而此方世界的男女主便是能建立新王朝、令百姓安居乐业的天命之人,你只要看管好傅玄,别让他作恶便足够了,何必多管闲事?」 宋棠离开药铺,双眼微闭,一边放出神识寻找那几个流氓的踪迹一边皱起眉怼系统:“远水解不了近火,你要是有能耐让男女主立刻出现在鄯州把贪官豪绅小流氓都给办了,那这桩闲事我就不管了。” 「……」系统觉得她不识好歹,幽幽反怼:「世间不平事数不胜数,你有能耐就都管了去。」 宋棠呵一声,很是无赖地耸耸肩:“那我都管不了,但今日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话落睁眼,疾行符一贴,身影便出现在那几个流氓住的院子。 此时流氓们还没回来,院子里空无一人。 宋棠从从容容地往院中水井、厨房水缸等地洒了两把巴豆,又往半满的米缸里掺了一捧蒙汗药,并且十分耐心的把蒙汗药和每粒充分均匀的混合。 做完这一切,胡同里终于传来流氓们骂骂咧咧的嚎声。 宋棠飞上屋顶,手中掐诀,在院中设下一道禁阵。 此阵只进不出,为期三日。目送流氓一个接一个的踏进院落,宋棠这才离开,跟着追踪符的指引寻到送她半筐野菜的年轻妇人家中。 妇人刚到家不久,正在厨棚中做晚饭。 年幼的女儿乖巧地守在锅边烧水,原本背在她身后的婴儿则交给了摔伤双腿卧病在床的丈夫照顾,屋中不时传出孩子像幼猫似地低吟和男子轻轻拍抚襁褓的哄声。 妇人每每听到声响便会扭头望向屋内,直待屋中两人的声音渐渐消了才怔怔回神,望着锅中滚烫的沸水小心翼翼地打进一颗鸡蛋,一边搅拌一边又将早就切碎的野菜放入锅中一块煮。 烧锅的小女孩情不自禁地咽咽口水:“娘,小虎哥哥今日来找我,他在后山又找到一片野菜地,明日一早我就跟小虎哥哥一块去挖。” 锅水沸腾,妇人眨了眨干涩的眼,勉力弯起唇角:“好,那你今晚要早点睡。” 小姑娘笑盈盈地点头。 看着女儿这般乖巧的模样,妇人忽地转身,抬手抹去被水汽氤湿的眼眶,硬起心肠,将煨在小瓦罐里煮的另一颗鸡蛋捞了出来。 她对不起女儿,可家里已活不下去了,她能做的也只有在女儿离家前,让女儿吃顿饱饭…… 宋棠站在院外光秃秃的大树上,看见这情形无声收回了视线,转头望向远处驶来的破旧马车。 随着马车越来越近,院中的妇人似乎也有所察觉,急忙将煮熟的鸡蛋过了凉水递给女儿吃。 院外,马车缓缓停下。 牙人跳下马车,拢着厚实的棉衣敲响木门。 妇人闻声连忙舀出一碗野菜鸡蛋汤让女儿快些吃,然后快步走到门边,拨开门栓,只打开半扇门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求情:“劳烦再、再给些时间,让孩子吃了饭再走……” 牙人不耐烦地啧了声:“麻烦。” 接着从袖中掏出一纸契书给妇人:“先按手印,别拖太久。” 妇人不认识字,但之前牙人寻来时已说好用三斗米买孩子,这会儿牙人又好心答应她多留孩子一会儿,她心里感激,手指碾过印泥便要往契书上按,谁知忽地刮过一阵强风,她手中的契书不知怎么就刮飞了出去…… 宋棠跳下树,捡起落在地上的契书。 妇人疾步寻来,看见捡住契书的人是宋棠后有些讶异,又有些窘迫与恼怒,她刷地一下夺回契书,低头快声道了句谢便逃也似地转身走向牙人。 宋棠出声提醒:“一斗糙米够让你家中度过难关吗?” 妇人身形一顿,急忙捧着契书攀扯牙人:“一斗糙米,怎么会是一斗糙米,不是说好三斗白米吗?我相公摔断了腿,我要用米去换药,一斗糙米怎么够!” 牙人却先一步指着宋棠骂:“关你个野丫头什么事,滚一边去!” 又趾高气昂地教训妇人:“如今鄯州粮贵,一斗糙米便要二两银子,就你家那瘦得跟麻杆似的小丫头,哪里能值三斗白米?有一斗米就不错了。你们一家子省着点吃,还能挨到开春,你要是不卖,我看你家没个三五日便全都得饿死。” 话落用力一甩手,便将妇人推得踉跄。 宋棠搭手将人扶稳,看着妇人身上好不容易积攒的一丝生机就这样被牙人一句句消耗殆尽,她不禁握紧拳头,冷脸看向牙人:“滚。” 牙人却不当回事,只看着妇人威胁道:“你今日不卖,明日若是反悔,我可就只出半斗糙米了。” “你!你!噗——!” 妇人气急攻心,猛地呕出一大口血,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 宋棠急忙喂她一颗护心丸护住她将死的心脉,但悲恸之下,妇人还是晕死了过去。 牙人见状竟直接上前抢人,强行拉起妇人的手往契书上按。 宋棠一脚将人踹飞:“还不滚?” 牙人被踹的吐血,却贼心不死,嘴上仍凶狠叫嚣着“臭丫头别多管闲事”,然而一抬头,对上少女如深渊般恐怖幽深的黑瞳,他身子忽地瑟缩,只觉漫天寒意都往他骨头缝里钻,顿时再不敢啰嗦,急忙连滚带爬地攀上马车逃了。 直盯着马车从视线里消失,宋棠神色才有所和缓,从百宝袋里拿出早早分好的半袋稷米,而后扛起昏迷的妇人,敲响院门。 门缝里很快探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她眼里带着一丝戒备,但在看见自己娘亲昏迷的瞬间,小姑娘眼里的戒备骤然消失,嗖地一下就蓄满泪水扑了过来:“娘亲!娘亲……” “你娘亲没事,只是太激动晕倒了,一会儿就醒。” 简单安慰过小孩,宋棠拎起脚边稷米,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是你娘亲请来给你爹爹看病的大夫,带我进去吧。” 大夫?小姑娘一把抹去眼角泪花,欣喜道:“您、您跟我来——” 说着飞快迈开小步子,带人往院子里走。 这家人的院子还算宽敞,但四面有墙不透风的屋子只有一间,宋棠跟着小姑娘迈进主屋,一眼便扫见支在墙边的两张破旧木板床。 两张床的床腿都已没了,四角只能用鄯州常见的土石块撑着,床上除了一层单薄的被子,竟连床单都无,只铺着层还算厚的干草。 好在那干草早已被睡出人形,看起来很是光滑,应当并不咯人。 倚在墙头的男人看见妻子“嘴角带血人事不知”的被人扛进屋,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把慧娘怎么了?” 宋棠扫男人一眼,卖孩子的事夫妻俩想来已商量许久,如今见她提着米粮进屋,男人恐怕将她误会成了牙人,于是委婉提醒:“我是大夫,你妻子受刺激晕倒,我已给她服了药,一个时辰后便会醒。” 闻言,男人本就煞白的脸顿时又白了白,眼睛也飞快瞧了眼女儿,显然很是心虚。 宋棠无意探究他们的苦楚,将妇人放在另一张床上后便指着稷米道:“这是给你们一家四口的粮食,有十五斤,够吃月余。” 说着又从百宝袋里掏出一瓶养骨丹和三包草药,语气匆忙的交待:“丸药内服,可使你断骨重续;草药外敷,一日一换,可镇痛化淤,三日后我会来复诊。” 话落,她再次观屋中四人的相,见萦绕在他们头顶的死气终于消散殆尽,一道生机如烟般缓升起,心中大石顿时落地,将药丢在床边便急匆匆大步离去。 没办法,不急不行啊。 时间紧任务重,她还要去看一看卖鱼老头跟卖野鸡蛋的老婆婆。 这两位老人跟慧娘互为劫数,今日若非她横插一脚,那么慧娘便会因为老婆婆出头而被流氓掳去轮番欺辱,而她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则因嚎哭而被流氓生生捂死。 慧娘却不知,神思恍惚地抱着孩子回到家中,才在丈夫的哀嚎哭喊中发觉孩子身体早已冰凉。 她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疯了。 半夜一把火,活活烧死了自己和丈夫。 而当天夜里,为慧娘和买野鸡蛋老婆婆出头说话的卖鱼老头,也因挨了一顿重打又带伤捕鱼,不慎掉入河中冻死。 另一厢,卖野鸡蛋的老婆婆为救帮自己出头的慧娘,将六个儿子都带进城里状告寻人,可流氓与衙役早有勾结,不仅不查案救人,反倒将老婆婆和她的儿子们各打二十大板。 老婆婆年纪大,板子还没打完,人就没气了。 她的儿子们也因重伤无钱医治,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一路风驰电掣,宋棠寻着追踪符找到卖鱼老头时,他已经跟家人吃过饭,正拿了鱼篓要去河边凿冰捕鱼。 宋棠观其相,果断现身拦住老头去路。 “宋、宋小方士?” 卖鱼老头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一跳。 但他常年在四宝街上卖鱼,消息比旁人灵通,一早就打听到宋棠非同寻常,故而惊讶过后很快便镇定下来,谨慎又忐忑的低声询问:“我……您特意来寻我,难道是我大限将至?” 宋棠闻言黑瞳一亮,老头自己想到此处,倒是省了她许多功夫。 便也不饶弯子,爽快地点了点头道:“是,你今冬有一水劫,若还日日去捕鱼,不出三日,便会死于河难。” 卖鱼老头听见这话脸色却没多少变化,只是苦笑一声躬身朝宋棠作了一揖:“多谢小方士告知老朽命数,如此,老朽至少可为自己安排好后事。” 宋棠有些意外老头的决定,但并未多言劝阻,只是拿出准备好的风寒药和装在布袋中的半斗稷米,而后叮嘱:“你儿子儿媳是风寒入肺之症,此药煎服,一日两副,吃上三日便会有所好转,三日后我会再来望诊。” “这、这怎么使得,我、我家中还没存够买药的银钱……” 挣扎求生大半辈子,卖鱼老头可以从容面对死亡,但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帮助,他却有些无所适从。 王朝连年灾祸,苛捐杂税,鄯州城的官又个个贪赃枉法、耽于声色,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每日醒来,不过都是为了等死。 宋棠将东西放进老头的鱼篓,认真回答:“你忘了吗?你给了我一条鱼,那条鱼很是肥美,够药钱了。” 卖鱼老头一怔:“那鱼不值什么钱,哪里能够药钱……” 可他嘴里虽嘀嘀咕咕,心里到底还是不舍得将药还回去,儿子儿媳卧床多日,再不吃药,他怕他们撑不过这个寒冬,到时若他们都撒手人寰,只剩小孙女一个半大孩子,她要怎么活…… 宋棠见状便知卖鱼老头已绝了死念,她望眼天色,趁老头怔神之际甩出疾行符,瞬间便来到二十里外的齐家村。 一阵风起,待卖鱼老头回过神时,眼前早已没有少女身影。 而卖野鸡蛋的老婆婆却在家中迎来一位赶着饭点儿来的客人。 如今鄯州粮贵,听见敲门声,齐家十九口人顿时警铃大作,纷纷将刚摆上桌的吃食又搬回厨房,而后才有人出来应声:“是谁?” “婆婆今日付了我三文钱,我是来送东西的。” 宋棠手里提着食盒,食盒里有两道菜,一荤一素,一道葱白炒蛋,一道东坡肉。 这两道菜傅玄皆未动过,正好可以拿来做顺水人情。 其实今日齐家婆婆的劫数一算是过了,宋棠出手拦下流氓,慧娘平安归家,齐家婆婆自然便不会带儿子们去府衙状告寻人,只是有一点小事仍需提醒。 还有就是……咳,宋棠身上没有银子,不好买笔墨纸砚,而齐家人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家中供着儿孙读书习字,应当能借她使使。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齐奶奶上下打量一眼宋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找到齐家村的?天都快黑了,家里可没地方让你住!” 宋棠观了观她的相。 这人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就像今日在四宝街,她对慧娘口出恶言,并非不识好歹,而是知晓一个年轻女人落在一群流氓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想将慧娘激走。 如今也是,她嘴上虽说不会让宋棠留宿,但可若宋棠当真无家可归,她还是会骂骂咧咧地留宋棠住下。 不过山上还有人等着笔墨纸砚,宋棠并无在此处留宿的想法。 她笑着打开食盒,香喷喷的东坡肉味道瞬间飘进齐家院落,几个跟在奶奶身后的小孩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奶奶!奶奶!肉!我闻到肉味了!” “我也闻到了!奶奶!好香啊!” “呜呜奶奶,我想吃肉……” 小孩的叫嚷声此起彼伏,齐奶奶挨不住孙子孙女们馋巴巴的眼神,看着东坡肉的面子上将宋棠迎进了家门。 齐家儿子们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便极有默契地摸了摸鼻子,假装家中饭菜刚刚做好的样子,又去厨房将收起来的饭菜端了出来。 毕竟客人端着肉上门,他们不能小气到连口饭都不给。 况且娘回家后也跟他们说起过今日在四宝街遇上地痞拦路的事,若不是这个小姑娘出手相助,娘恐怕不能全须全尾的回家。 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好好招待恩人。 齐家人多,把藏起来的饭菜都端出来也就是一趟路的功夫。 这厢宋棠前脚跟着进屋,那厢饭菜几乎同时摆上了桌,齐家大儿媳上前来说客套话:“宋姑娘是吧?娘刚刚才说起你,今日多谢宋姑娘仗义相助,你可是我们齐家的大恩人,眼下我们家里正要吃晚膳,若宋姑娘不嫌弃菜色简陋,跟我们一起用饭可好?” 宋棠闻言很是憨厚拘谨地笑了笑:“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过我今日登门,确有一事相求。” 齐家大儿媳面色一僵。 她就是客套一下留人吃顿饭,这小姑娘咋还真有事要求? 但“恩人”都开口了,她也不能问都不问就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扯了扯了唇角:“何事?宋姑娘但说无妨。” 宋棠闻言又憨态可掬的笑了笑,却未回答,而是先将食盒中的东坡肉跟葱白炒蛋摆上齐家饭桌,然后才开口:“我想借您家中的笔墨纸砚一用,只需两日,后日日落前定会将东西送回。” “不行!小姑娘,别的都好说,但笔墨 纸砚这东西比我的命都金贵,我家中十几口人,每日想要习字都要轮着用,不可能借你两日!” 说话的人是齐奶奶。 “恩情”是她欠下的,孩子们顾及她,恐怕抹不开面子拒绝。 可她老婆子不怕做恶人,哪怕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她也绝不能弄丢孩子们读书习字的东西。 宋棠闻言便又摊开一直攥在手里的布袋,露出里面的半斗稷米,诚恳道:“以如今鄯州城的粮价,这半斗稷米少说值二两银子,笔墨纸砚虽贵,但二两银子应当能买一套吧?” “……” 齐奶奶看着眼前一颗颗黄澄澄的、粒粒饱满的好粮食目瞪口呆,刚刚还“宁死不从”的心一转眼就松动了,“你是想用粮食换笔墨纸砚?” 宋棠点点头。 齐奶奶:“……” 齐家其他十八口:“……” 不得不说,他们狠狠心动了。 宋姑娘带来的稷米,色泽堪比贡米,这样精细的粮食若拿到粮店去卖,一斤就能卖五百文,便是只有半斗,也能卖三四两银子。 齐家老大这时终于开口,沉声问道:“宋姑娘是想将粮食押在我家,待归还笔墨纸砚时再收回去?” “若是如此,那我便替娘做回主,我齐家愿将笔墨纸砚借给宋姑娘,另外也请宋姑娘放心,你放在齐家的粮食我们绝不贪墨,一会儿便请里正来做见证,你我再签字画押即可。” 宋棠摇摇头:“不必麻烦,这些粮食是你们借我笔墨纸砚的谢礼。” 这话让齐家众人又是一静。 谢礼?这么多、这么好的粮食就这么轻飘飘的送给他们了? 齐家老六憋不住了,心直口快道:“若精打细算些,这些粮食卖的银子能买两套笔墨纸砚,你为何不去城中买,反倒来我家中借?难道这粮食中藏着什么猫腻?只有上面一层是精米,下面都是碎石粒?” “住口!不得对恩人无礼!”齐家老大顿时黑脸训斥幼弟,又转头向宋棠赔不是:“六弟年少,礼数不周,还请宋姑娘海涵。” 宋棠不甚在意:“无妨,有戒心是好事,这些粮食你们可以随便查验。至于我为何不去城中卖米,想来是今日四宝街之事,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她将自己救钱夫人的事夸大其词的说了一遍,接着便道:“城中商户大多看钱员外脸色行事,我初初下山,得为师门脸面着想,不能刚入世便丢了师门面子,让旁人看轻我。” “……” 原来是涉世未深的方外修士啊…… 齐家众人两两相看,忽然便理解小姑娘今日这番离奇的举动了。 方外之人行事,确实不受世俗所拘。 既是这样,齐家人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不过他们到底是有良心的读书人家,小姑娘单纯不知世事,他们却不能行黑心之事。 于是待齐家老六将笔墨纸砚取来,齐家老大便做主道:“宋姑娘行事大方,心性纯良,我等自愧不如,若宋姑娘不嫌弃,这套笔墨纸砚便赠与宋姑娘了,也算报答宋姑娘救家母的恩情。” 宋棠眼一亮,顺水推舟:“送我?真的?” 齐家老大捋着胡子一脸慈祥地颔首:“自是真的。”他这会儿看宋棠,已然像是看自家小辈了。 宋棠便也喜滋滋地接过砚台,而后一脸憨厚老实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既送了我砚台,那我也送你们一卦吧。” 齐家人又是一愣,接着便像哄傻子似的齐刷刷点头:“好啊好啊。” 齐家老六则有些吊儿郎当:“不知宋姑娘钻研哪方面?相面?测字?还是占卜?” 宋棠弯唇乖笑,黑瞳静静凝齐六一眼,下一瞬便冷声:“我观你印堂发黑,山根起雾,人中青黑,乃牢狱受刑之兆,稍有不慎,恐性命危矣。” 一番话毫不留情,齐家众人顿时听得变了脸色。 齐家老大:“宋姑娘,六弟虽言行无状,可你也不好这般咒他……” 不想此时宋棠竟话锋一转:“不过你的劫数今日已消去九成,只还有一点仍需注意。” 齐家众人听到这儿齐齐松口气。 齐家老大也跟着生硬的转了话锋:“他、他……那六弟还需注意何事?” 宋棠身形微转,黑瞳扫过齐家众人,正色:“过年之前,诸位皆不要再进城。” 话落看向身边脸色变了又变的齐婆婆,继续道:“你不想家人担心,并未将今日在四宝街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他们,但有时候隐瞒反而会惹来祸事。” 屋外余晖将尽,只余最后一缕残霞。 宋棠感受到光影的变化,转头望了眼青灰色的天,当即起身朝齐家众人拱了拱手:“言尽于此,家中还有人在等我,告辞。” 她转身就走,黑色背影转瞬便已行出老远。 齐家大儿媳自觉礼数不周,匆匆跑出去追人,可一溜烟追到院门,身子往外一探,却发现路两旁皆无少女身影。 她背脊一凉,砰地关上院门,满心骇然地捂着胸口跑回屋中。 此时齐家儿子们正在苦心婆心地劝老娘开口把事说清楚,齐婆婆却还在嘴硬,非咬死说并未发生什么事,只是有几个地痞挡道,那宋姑娘出手帮她打跑了地痞。 齐家大儿媳闻言慌慌张张地抱住婆婆一条胳膊:“娘,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快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吧,刚刚那宋姑娘、那宋姑娘竟一出院门就不见了,恐怕是真有几分本事……” “不见了?” 齐六不太信,皱着脸脚步飞快地跑出院子,不一会儿却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人、人真的不见了……” 他们家院子外面只有一条土路,不管往哪走都得小半刻才能遇上其他的路,这么一会儿功夫,普通人不可能那么快就不见踪影…… 这回却轮到齐婆婆不信,只觉得大儿媳和小儿子在合伙骗她,齐婆婆气哼一声,撂开步子便去追人。 小姑娘没头没尾的给她使绊子,她必须得把人追回来好好说道说道,然而急匆匆追出门,齐婆婆望着两边都空荡荡的路,双腿忽地一软:人呢?人呢!人咋会走得这么快? 好在儿子们跟得紧,及时扶住险些跌倒的齐婆婆。 齐家老大眉头顿时拧起:“娘,事关阖家性命,您今天遇见那些地痞时都说过什么话,他们又说过什么话,您必须一字不差的告诉儿子。” 齐婆婆浑身发颤,再不犟了:“说、我说……” 与此同时,雾松山。 宋棠赶在余晖散尽的最后一刻赶回崖洞,眼看着青黑夜色降临,她拍着胸脯松口气,一边将笔墨纸砚放到桌上,一边转头看向端坐在石榻上的傅玄:“东西带回来了,你快来写契书。” 可傅玄纹丝不动,只双眸瞬也不瞬地盯着宋棠,低声质问:“你说日落前回来。” 宋棠动作微顿,黑瞳有些心虚地闪了闪,嘴巴却理直气壮:“是啊,我是日落前回来的,你方才没看到吗?我回来的时候红霞还在。” 傅玄冷呵,嗤笑:“原来这就是你的日落前。” “唔。”宋棠脸一烫,有些语塞。 等等,不对,怎么回事儿? 她就是灵活运用日落打个时间差而已,怎么还对傅玄生出一丝丝愧疚感?? 8. 第八章 雷霆手段 这想法不对。 宋棠眉头轻蹙,果断将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愧疚甩了出去,接着双臂一环看向傅玄:“那你到底要不要写契书?” “你……”见她一脸坦然的耍无赖,傅玄愈发气恼,却也知跟宋棠这般不识好歹的贼人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不由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烦躁,眼不见为净地背过身,只留给宋棠一个挺得笔直的气愤背影。 “???”宋棠疑惑,宋棠不解,宋棠猛敲系统:「这人怎么莫名其妙又发脾气?」 她虽然回来的晚了点,但答应给他带的东西一样也没少啊,而且她对傅玄而言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绑架犯吗?他总不能因一个绑架犯没有准时回来看管他就生气吧? 系统收到消息立即检测一遍灭世值,发现数值并无波动后才幽幽回复:「不知道,可能单纯不喜欢你。」 宋棠微默:「……真小气,不就是白天讲大道理没说过我?你这么大一个统竟然记到现在还公报私仇。」 系统:「。」 宋棠:「。」 一人一统就这样不愉快的结束了对话。 暮色四合,崖洞外的夜空愈发深邃,星星一个接一个地冒出,闪闪发光,明亮夺目。 宋棠陡然瞧见这样的夜色,心一下静了。 罢了,傅玄爱生气就生气吧,人好好的活着就行。 至于契书写不写、什么时候写,那也是傅玄要去思考的事,本来“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便是他提出来的。 如今要保障的人都不急,那她还瞎操什么心? 还不如看会儿星星。 修真界天地崩塌,日月混沌,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漫天星辰。 宋棠走到洞口席地而坐。 火架上的火灵符不知何时已随木枝燃成灰烬,她随手掐诀换了新柴,又掏出张火灵符重新点燃火架。 暖融融的光瞬间席卷崖洞。 宋棠有些贪婪地仰起头,感受星月流光。 傅玄眼前漆黑无比的石壁似乎也忽然生出暖意,火光跳跃,映出两道明明灭灭的身影。 他心中不知因何生出的烦躁恼怒,竟又随着这两道大小不一的影子莫名消散…… 这时系统却冷不丁出现,幽幽提醒宋棠:「已分析出三种攻略目标生气的原因,请问攻略者七号是否查看?」 宋棠看星星看得心情正好,又见系统嘴硬心软地送来分析,一双黑瞳顿时亮了又亮,“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嗯嗯查看,统伯伯你真好,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统。」 系统幽幽哼一声,假装不在意夸奖的淡定发来分析:「一:你迟迟不归,傅玄担心你出事;二:你未如约出现,傅玄认为你在愚弄他;三:傅玄的母亲曾经失约于他,他可能只是受刺激了。」 宋棠认真看过这三种分析,很快做出判断:「除了第一种,第二种跟第三种都有可能,不过他母亲和他约定了什么,竟然让他如今都不能释怀?」 系统:「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傅玄母亲出门赴宴,答应他归家时给他带一个糖人吃。」 宋棠:「一个糖人……值得他记这么久?」 系统似乎顿了顿,斟酌了一会儿才说:「那天傅玄的母亲去世了,他从早等到晚,一整天都因期待而开心,傍晚时未等到母亲归家还跟父亲小小埋怨过,不曾想等到深夜却等来一具冰凉的尸体。」 宋棠闻言面色一变,忽然缄默。 她看过话本,知道傅玄的生平,他这些年的痴傻虽是装的,但三岁丧母,丧母不过七日便险些溺水亡命、五岁时又因高烧不退差点儿病死却都是真的。 话本中并未提过傅玄母亲死亡的真相,也不曾细说傅玄幼时三番五次险些丧命的缘由。 可宋棠最擅卜命,在见到傅玄的第一眼,便已算出他的杀母仇人是谁,亦知围在他身边的魑魅魍魉,到底是哪个想让他丧命。 若非必须完成那两个任务才能跟此方世界借一分运道,她其实根本不会阻拦傅玄装乖卖傻送男女主上天。 但可惜,她的任务必须完成。 不过如果将来傅玄能不牵连男女主,只是单纯的想杀掉仇人,那宋棠或许能帮帮忙。 至于如今……宋棠微微叹口气,转身看向石床上孤单倔强的背影,勇敢认错:“抱歉,方才是我强词夺理,我确实回来的太迟了。” 傅玄闻言笔直的背影微顿,虽未应声,但身形肉眼可见的松了下来。 不曾想下一瞬竟又听到——“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傅玄警铃大作,背脊瞬间又僵硬:“不饿,不吃,本世子困了,要就寝。” 话落身子一倒,扯过薄被便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宋棠托腮,看着眨眼间便躺成长长一条的人敲系统:「他回我话了,应该代表接受我的道歉了吧?」 「……」 系统微默:「是吧。」 它上回做人已经是成千上万前的事,其实也不是很懂如今的人……但小辈问了,它不答又显得太不靠谱。 夜色静谧,宋棠得到肯定回答放下了心,转回身继续贪婪观星。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了半个时辰,宋棠终于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开始打坐修炼。 此方世界虽然灵气稀薄,但有点是点儿,她今日频繁施符用阵耗了不少灵海中的灵力,眼下自然是能补回多少是多少。 两个时辰后,宋棠欣喜睁眼,她的灵海竟然补满了! 看来是这方世界修真之人甚少,无人跟她争抢灵气,所以尽管灵气稀薄,她吸纳灵气的速度却并不比修真界慢。 既然这样,那这方世界的灵气是不是也可以随取随用? 宋棠亮晶晶的眼一转,起身后退活动手脚,她要画个符试试。 这般想着她环顾四周,便见傅玄不知何时抱着被子蜷起了身体,大约是觉得冷了。 那便画个避风符吧。 此符是仙门入门符,只有炼气期的仙门弟子才会用得着,待修炼到筑基期寒暑不侵,这避风符便没什么用处了。 宋棠以指为引,默念聚灵诀,须臾,竟真见一道幽微灵气凝于指尖,她大喜,隔空画符,不一会儿竟真将避风符打入崖洞。 漫山呼啸的风声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宋棠眼中的喜色却消退许多,此地灵气虽能勉强画出避风符,但画到后面时明显艰涩,要很耗心力才能聚拢灵气。 而雾松山人迹罕至,山中天材地宝奇珍异兽良多,已算是此方世界灵气浓郁之地,若是换作其他灵气更稀薄之地,恐怕连这道最简单的避风符都画不出来。 不过宋棠也只是小小的失望了一下,毕竟能将此地灵气纳进灵海,于她而言已然是意外之喜。 思及此,宋棠走到石桌旁坐下,拿出百宝袋里的玉扳指。 这玉扳指质地不错,本是她给傅玄备来护身的,但钱员外身上的死气贪气太重,玉扳指戴在他手上太久,不免沾染些许死煞之气。 宋棠原本打算慢慢养干净了再给傅玄,如今却能省些功夫,约莫一宿,便能用山间灵气炼化。 她将玉扳指放上石桌,双手掐诀布下一个小小的炼器阵,而后又默念聚灵决将灵气引入阵中,下一瞬,便见灰扑扑的玉扳指忽然亮了亮,周身缓缓萦绕起莹润的、充满生机的浅绿色灵气。 成了。 宋棠满意地看着阵法,下巴一抬,默默在心底夸自己一句真棒。 不想这时,她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急呼——「宋、宋姑娘!宋姑娘!救命!求宋姑娘救救铃儿……」 是韩氏。 宋棠黑瞳一凝,感受到她们方位后便欲下山。 可还未走到崖洞口,身后却冷冷传来一声质问:“你又要走?” 宋棠脚步微顿,循声看向傅玄,双眸无辜地眨了眨:“吵醒你了?离天亮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 傅玄定定望着她,薄唇微抿:“你要去做什么?要去跟你背后之人汇报我是如何被囚禁于此?” 宋棠眉头轻蹙,不明白他这是又发什么疯。 “怎么又说这些?我不是跟你解释清楚了么?我没有什么背后之人,来找你真的只是想了却尘缘,而且我是要去救人,很急,你还想问什么,不如等我回来再说?” 她说话间走到洞口,只等傅玄点个头便要跳崖。 傅玄却无端发狠,眼神冰冷冷地起身下榻:“你若此时离开,本世子保证你回来时不会再见到我,至少,不会是活的我。” 宋棠闻言瞳孔微震:糟糕,这人竟不是放狠话,他的命在他说出这番话时竟真忽隐忽现了…… 可孙铃儿的命也不能不救。 「大师!大师救命!钱家竟派护卫来强掳我女儿……」 尚未想好“鱼和熊掌兼得”的解决之法,韩氏的外甥韩木竟也烧传讯符来求救。 宋棠人微微有些麻了,心一横,便三两步走到傅玄跟前,拉起他往洞口走:“那你跟我一起去。” 不就是拿死威胁她? 她带着他,她处处都带着他总行了吧。 宋棠气呼呼地擒住傅玄手臂,不管他答不答应,拽着人走到洞口,二话不说便飞身下崖。 原本被避风符挡住的山风瞬间在耳旁呼啸,哪怕傅玄只有右边耳朵有些许听力,也叫这风震得耳疼。 他想捂住右耳,可强烈的失重感却令他无法控制双手,只能死死抓住手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直到两人双双落地,傅玄勉强聚拢神思,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紧紧环抱的竟是少女柔软的腰。 风意凛冽。 傅玄手心一烫,飞快松了手。 这厢宋棠叫寒风一吹却是吹得心绪平静了。 她脑中飞快闪过方才跟傅玄的对话,一瞬间福灵心至,顿时洞察傅玄莫名其妙发疯的缘由——“你刚刚是不是害怕?” 宋棠说话时微微抬眸看向傅玄,他的眼睛有些红、脸也有些红,似乎是刚刚被山风吹狠了,看着跟要哭似地。 而听见宋棠这般直白的问话,傅玄喉咙一紧,顿时心虚地望向别处:“你别胡说,本世子怕什么?此地除了你我,空无一人,有什么可怕的?” 宋棠:“哦。” 解释就是 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她不追根究底,但她已心知肚明了。 况且眼下救人要紧。 宋棠抬眸观星,掐诀卜了一卦,而后便对傅玄道:“抱紧我,不要睁眼,不然一会儿你可能会很难受。” 傅玄听见前半句双耳一烫,听到后面又暗自冷静下来:“你又要做什么?” “可曾听过仙人腾云驾雾瞬行千里的传闻?” 宋棠说着调动灵海用灵气护住傅玄周身,又掏出两张疾行符分别贴在自己跟傅玄身上,道:“你运气好,马上就能感受到了。” 傅玄:“……” 他不想信,但偏偏这几日在这女贼身上见过太多匪夷所思之事,所以哪怕她此刻的话再荒唐,他也不得不信,乖乖闭眼。 下一瞬,耳边风起风落,静谧天地骤然变得嘈杂。 “姓韩的!你别不识好歹,我家公子能看上你家女儿是你们家的福分!你看看你家中都穷成什么样了?连辆牛车都没有!” “难道你忍心让你家女儿再跟你们夫妻过上十年穷日子,然后嫁给一个穷汉,一辈子吃糠咽菜过苦日子?” “对啊,姓韩的,你若真疼女儿,便让你的两个女儿乖乖跟我们走,日后在钱府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岂不都是好日子?” “……” 伪装成蜜糖的恶语一声接一声,宋棠瞳色森冷,拍拍傅玄的肩道:“可以睁眼了,你在此处等我。” 傅玄眼皮轻颤,缓缓松开少女的腰后睁眼,这才发现两人此时竟身处一户农家屋顶之上,而屋檐下,十数护卫模样的人正举着火把围堵农户,要将农户家中两个一看便不足十岁的孩子抢走! 想起方才听见的混账话,傅玄顿时怒从心起,杀气四溢。 此时宋棠已跳进院中。 韩木看着仿佛凭空出现的黑衣少女喜极而泣,忙不迭拉着妻子磕头:“大师!大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往后我们夫妻愿为奴为婢伺候您一辈子,求您救救我两个女儿,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宋棠垂眸睨他一眼,嘴角不悦抿起:“让你们日落前出城,为何不走?” 她正是算到迟则生变,才特意叮嘱他们速速离开鄯州城,可他们竟全将她的话当做耳旁风,没有一个听话。 韩木面皮一僵,不敢说出原因,只一个劲儿地磕头求人:“求求大师,求求大师,救救我的两个女儿……” 而钱府护卫看着突然出现的娇俏少女,十几双冒着贼光的眼睛逐渐从惊讶变得玩味。 有人忍耐不住出声调戏:“啧啧啧,哪里冒出的小美人?你要为韩家人出头?那就过来伺候好我们兄——呃!嗬!嗬!” 话未说完,此人喉咙竟被一把匕首捅个对穿。 鲜血瞬间飞溅。 男人下意识举起双手捂住喉咙,却怎么都堵不住血水肆流,没发出几声跟破风箱似的呼救,人就向前一栽,再无气息。 这番变故来得太突然,甚至其他人脸上调戏的笑都尚未收起,便亲眼目睹上一刻还谈笑风生的兄弟成了死尸。 可、可那黑衣少女并未动身…… 正惊疑不定,众人又见尸体身上的匕首竟凭空生生扯着皮肉被拔出,而尸体喉间的血窟窿则冒血冒得愈发欢快。 “鬼,鬼……啊!有鬼有鬼啊!”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声,紧接着十数身形壮硕的钱府护卫竟此起彼伏的惊骇尖叫,个个举着火把落荒而逃。 宋棠并不打算放过他们,素手施法,匕首如风,一个接一个地划破他们喉咙。 不过片刻,浓郁的血腥气便弥漫整个院落。 宋棠收回匕首,在百宝袋中摸出块白帕,一点点将匕首上的脏血擦干净。 这是五师姐炼出的第一把极品法器,她可得爱护好喽。 而当她好不容易把匕首擦干净收回百宝袋,一转身,竟见韩木瑟瑟发抖地护住妻女,看她的眼神又惊又惧,仿佛她比钱府那群烧杀掳掠的护卫还可怕。 宋棠冷笑,一边盯着韩家四口一边指向院中沾满血迹的马车,道:“向东走山路出城,即刻就走,不要再回鄯州。” “是!是!”韩木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拉着妻女磕头,而后一家人连头都不敢抬地跑向马车,又在极度恐惧的驱使下跌跌撞撞地拽着马逃出院子。 他们走后,宋棠飞上屋顶施了道净身术。 傅玄眼睁睁看着沾在她身上的几点血迹消失不见。 但他已经不会再惊叹了。 今日发生的震撼之事太多,像这种人畜无害又能使人焕然如新的本事根本激不起他心中的波澜。 宋棠此刻则盯着院外横冲直撞的马车。 直到韩木好不容易稳住双腿,将走错方向的马儿哄着拽着一路向东驶去,她才远远施术将马车上沾染的血迹尽数洗去。 傅玄寻着她的视线望去,又循着她的视线收回,好半晌终于决定抛下颜面、鼓起勇气:“宋……宋大师,你觉得我拜你为师如何?” “啊?” 宋棠扭头为难地看他一眼,抬手婉拒:“不行,我不收徒。” 9. 第九章 讨价还价 “那你将来若改变主意,记得第一个收我。”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傅玄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当余光瞥见血流成河的农家小院,他眼中那丝遗憾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对满院杰作的欣赏、赞扬。 一群败类,死不足惜。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群人死的太容易了。 若换他动手,定让这群畜生好生体会一番自己生前造下的孽,再送他们去见阎罗…… 而亲眼看着傅玄嘴角的笑一点点变邪,宋棠则愈发笃定不能教他修行。 这家伙本就是导致此方世界崩塌的祸首,本事越大,此方世界崩塌的隐患便越深,她可不想任务失败、两手空空的回去。 于是宋棠一把拉过傅玄,一边掏疾行符往两人身上贴一边斩钉截跌的用最直白最不饶弯子的语气道:“死心吧,就算将来收徒也不会收你。” “?” 傅玄笑意一凝。 但不等他发出质问,宋棠便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道:“抱紧。” 傅玄哽住,双手下意识环到少女腰后,而几乎是手指刚刚碰到粗糙布料,他耳边就响起一阵呼啸的风。 风过,少女裹着寒冬夜色的声音随之响起:“到了,你在这儿等我。” 话音一落,捂住他眼睛的手也离开了。 傅玄瞬间重获光明,双脚再一次落到实处。 可看着眼前清晰的人影,原本已经涌上喉间的质问话语却忽然没了思绪,他莫名低咳一声,背起手,转头望向天边明月:“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宋棠嗯一声,冷着脸飞檐走壁,转眼间便来到孙家人住的客房。 她推开窗跃进屋内,就见韩氏正扒着孙大夫哭得肝肠寸断,而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的孙大夫,此刻也因女儿半夜偷偷逃走急的疾咳不停、气血翻涌,稍有不慎,便会吐血而亡。 与此同时,听见声响的韩氏和孙大夫以为是青蒿和女儿回来了,两人哭声一顿,满怀期盼地望向房门,却见房门仍然紧闭,反倒是窗前站着一个他们以为过些时辰才会赶来的宋小方士。 两人脸上肉眼可见地闪过失望…… 宋棠从百宝袋里翻出一瓶许久不用的安神丸,无奈安抚:“孙铃儿还没到钱府,若是你们徒弟脚程快,应该能追上她。” 韩氏和孙大夫闻言顿时如获至宝,两人一个不哭了,另一个也不咳了,齐刷刷扑下床来跪求宋棠:“宋姑娘/宋小方士,求你救救铃儿,我们……” “不用多说。” 宋棠打断他们,俯身将两颗安神丸递了过去:“我不需要你们报恩,只需要你们听话,今日若不是你们自作主张留在鄯州,就不会发生如今这些事。现在,你们一人一颗把药吃了,我便去找孙铃儿。” 韩氏和孙大夫闻言一怔。 片息后,孙大夫忽然一把抓住两颗塞进嘴里,韩氏迟了一步,见状顿时又哭嚎起来:“老头子……老头子你不能丢下我跟女儿不管啊……” 孙大夫则不管韩氏的哀泣,一脸甘愿赴死地求道:“宋小方士,你是我孙家的恩人,只要能救回铃儿,我这条命你尽管拿去,但贱内无辜,还请恩人手下留情。” “……?” 宋棠气笑,转身便走:“两颗安神丸而已,你们以为是什么?我可没兴趣要你们的命。” 孙大夫闻言原本发白的脸霎时红得像火烧了一样:“宋、宋小方士……”他惭愧唤人,但宋棠的身影早在她开口时便融进了夜色,此刻已寻不到踪迹。 韩氏此刻却还未生出愧疚之情,只一味欣喜:“是…是安神丸?不是毒药,老头子,不是毒药,刚刚可吓死我了……” 另一厢,客栈前堂屋顶之上,傅玄虽不知宋棠去做了什么,但见她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不虞,忍不住开口询问:“事情不顺利?” “唉!”宋棠重重叹气:“算不上,就是横生枝节,麻烦了点儿。” 主要是这么麻烦的事系统才给四个功德值,很明显不划算嘛! 宋棠越想越暴躁,暗暗猛敲系统:「涨功德值!涨功德值!我不管,我要涨功德值!不然不干了!」 深更半夜被震麻的系统:「……」 没脾气,自家小辈,还能打怎么着?惯着呗。 但回复的时候还是要装装样子为难一下的。 于是宋棠耳边很快便传来一阵死板又幽幽的声音:「已收到攻略 者诉求,本系统正在重新测算任务难度……」 「滴——测算完毕」 「经审核,任务难度因任务目标孙铃儿的行为而发生变动,故本次任务的功德值已重新核定,最终发放时将根据攻略者在本次任务中救下的与孙铃儿有亲缘关系的人数来判定,每救一人可得一功德值」 无视系统叽里咕噜说的一大堆话,宋棠精准捕捉到最后一句话:「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顺利完成这次任务,能获得九分功德值?」 「?」系统装不住了:「你从哪儿算出来的九分?」 宋棠理直气壮:「韩木和他的妻子命中注定还有一个孩子,顺利的话,再过一年零九个月便能出生。」 系统:「……你怎么不把他们二十年后出生的孙辈都算上?」 宋棠黑瞳一亮,有些雀跃:「这也能算?」 「不能!」系统无情打破她的幻想:「最高只有八分功德值,请问攻略者七号是否接受重新核算功德值的方式?」 宋棠小心试探:「如果不接受的话……」 系统:「那么本次任务将按照最初功德值来计算。」 宋棠立马改口:「接受!我接受!」 识时务者为俊杰,八分就八分,那也比四分好多了。 这厢傅玄却在听宋棠诉了声苦后又无端端举头望向明月,颇为骄傲地清声道:“什么麻烦?说来听听,我帮你想解决之法。” 但这会儿宋棠正忙着跟系统讨价还价,并未在意他说了什么。 于是傅玄等了又等,却连半个字都未等到,就好像宋棠根本没听他说话一样,这样的忽视令傅玄感到难堪,他本就被夜色衬得清冷的脸此刻愈发如寒潭:“不说便罢了,倒是免得本世子耗费心神。” “嗯?” 宋棠刚结束跟系统的对话,甫一回神,便听见傅玄这番阴阳怪气的话。 她不解,一双黑瞳乌溜溜地转了转后决定坦诚补救:“你刚刚跟我说了什么?那个,我没听见,要不你再说一遍?我保证这回认真听你说话。” “?!!” 傅玄顿时更气了。 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要戏弄他! 10. 第十章 翻江倒海 士可杀不可辱。 傅玄愤而跳下屋顶,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漆漆的街道。 宋棠一怔:“?” 这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想逃跑? 想逃跑的话,时机好像不太对,方才她去找孙家夫妇的时候他若是偷偷地逃,说不定还能逃出两条街道。 如今在她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逃离到她视线之外?所以傅玄应该还是在生气,甚至气得有些丧失理智…… 那就难办了。 宋棠发愁地抓了抓头发,忙不迭闪身跟到傅玄身后。 但她着实没什么哄人的经验,直跟着他走了好几步才憋出句:“对不起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傅世子你大人有大量,别气了行不行?” 傅玄背影微顿:“那你错在何处?” 啊?不是道歉就行吗?怎么还得分析自己错在哪儿?宋棠脑袋懵懵。 而察觉身后的人又跟哑了一样,傅玄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怒气刹那间又翻涌,双腿顿时迈得更快,连衣摆都生出残影。 宋棠:“……” 完蛋,好像一时半会儿哄不好的样子。 可她还得去帮孙铃儿,真没时间慢慢等傅玄消气。 唉,看来只能用强硬手段了……宋棠为难地叹口气,而后便一个闪身闪到傅玄身前挡住他的去路,沉声道:“我回去后一定好好反思自己错在哪儿了,但你现在先闭上眼睛好吗?我们得去另一个地方。” 说话的同时,她从百宝袋里掏出疾行符,动作飞快地往自己和傅玄身上各贴了两张。 傅玄闻言寒眸一抬,正要出言拒绝,却猝不及防对上宋棠那双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黑瞳,他心中一惊,身上横行肆虐的怒气忽然闷了下来。 他方才竟对一个绑架他的女贼生出同情,要为她忧心之事出谋划策,甚至还渴望一个贼人能同样重视他…… 呵!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傅玄顿时死死咬紧牙,半句话都不想再跟贼人说。 这厢宋棠见他不说话也不动,却以为他是顾全大局答应了,心中一喜,一把将人扯到身边来,就道:“抓紧我。” 傅玄却一动不动。 宋棠默默盯他一眼,以为他余气未消,索性主动伸手抓紧他的腰,无奈叮嘱:“那你只管闭上眼睛。” 傅玄偏眸望向别处,仍不语。 宋棠:“……行吧,你愿意睁眼睛就睁着。” 这家伙非要犯犟,那她也没办法,一会儿别后悔就行了。 宋棠默默腹诽,手中掐诀,瞬间便带着傅玄从城南客栈外的街道来到鄯州最繁华的酒楼。 此地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丝竹清音不绝于耳,楼中之人个个流连忘返,但宋棠片息都未停,当即催动两人身上的第二张疾行符,如风一般来到距钱府不足二里地的某条小巷。 “唔!呕——” 傅玄双脚终于落到实处,人却扶着墙壁转头就吐了起来。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跟贼人划清界限是一回事,但完全没必要为此而伤害自己。 灯火、街道、房屋、人影,数不清的画面皆在刹那间闯入脑海,直逼得他双眼发黑,头晕目眩,胃里也翻江倒海…… 偏偏他这几日也没吃什么东西,此刻胃里空无一物,吐了半晌也吐不出什么来,只有满腹酸水和无边无际的难受。 宋棠递给他一只水囊,诚恳道:“漱漱口吧,下次一定要闭眼。” 想当初她刚入仙门,灵力掌握的尚不成熟,也曾被这疾行符搞得吐天吐地。 傅玄下意识接过,深吸口气,忍着胃酸猛灌自己一口水又扶着墙吐出,如此反复数次,他的胃才好受了一些,犯晕的双眼也终于能看清一丝事物。 理智渐渐回笼。 傅玄垂着湿漉漉的眼睫盯了一瞬水囊,眉宇忽然紧蹙,偏眸问宋棠:“这是什么水?你从何处偷……何处寻来的?” “嗯?”宋棠敏锐捕捉到他话里的不信任:“偷?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看起来像是会偷别人家水的人么?” 傅玄缓慢地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语气坚定:“是。” “?”宋棠双眸倏然瞪大,匪夷所思:“哪里是?” 傅玄这会儿胃里又翻涌了,他嫌弃地瞥一眼手中水囊,忍着不适猛灌自己一口水吐掉,而后才抚着胸口道:“我不就是被 你偷掳来的?人可以偷,水又有何不可?” “呃……”宋棠底气不足,垂眸语塞。 傅玄的目光又落在她腰间五颜六色的百宝袋上,接着道:“况且你浑身上下只有这么一个小布袋,水不是刚刚偷来的,难不成还是从这小袋子里拿出来的?” 宋棠忙不迭抬眸,重重颔首:“是啊。” “……”这回换傅玄语塞了。 仔细想想,她既然能跟变戏法似地凭空变出吃食,那这小布袋中能存放硕大一只水囊似乎也不算离奇。 宋棠见他沉思,不由解下百宝袋显摆起来:“这是五师姐送我的第一个生辰礼,名为乾坤百宝袋,内可容纳万物,别说是一只水囊,便是放千百个活物进去都不成问题。” 傅玄闻言面色微震:“活物?” “嗯~”宋棠忍不住骄傲:“五师姐的法器毋庸置疑。” 但她话音刚落便见傅玄的脸色顿时变了又变,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似乎是被骇住了,又连忙找补:“不过我从没放过,这水你放心喝,干净得很。” 傅玄听见这话却不敢放松:“当真?” 宋棠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真,五师姐送我的礼物,我才不舍得放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呢。” ……这理由倒是更令人信服。 傅玄长吁一口气,终是受不了胃里的翻腾,举起水囊往嘴巴里灌了一小口水,咬牙咽下。 与此同时,街道北边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宋棠定睛望去,便见驾着马车的人竟是孙大夫的徒弟青蒿。 此人手中也有一张传讯符,可他既然寻到孙铃儿,为何不曾烧符向她传讯…… 那他是想等什么时候用?等孙铃儿身陷囹圄命在旦夕的时候再用吗? 宋棠蹙眉收回视线,敛神看向傅玄:“这次可能要耽误些功夫,你是在这儿等我,还是我先送你回崖洞休息?” “?”傅玄人已老实,连忙摆手:“等你,我等你。” 他此刻连站都站不稳,可受不了再次移动,更何况若是回崖洞,那他岂不是还要一个人面对无边无际惊悚骇人的黑夜? 不,他绝不回。 11. 第十一章 苦口婆心 马车越驶越近。 看着傅玄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脸色又因为听见自己要独守崖洞而发白,宋棠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继而故作不知道:“好,那我去了。” 傅玄扶着墙虚弱点头。 宋棠黑瞳炯炯,长吸口气忍住笑意,才背起手离开小巷。 一道纤长黑影突然出现在眼前,心事重重的青蒿一惊,急忙勒停马儿:“谁、是谁?谁在拦路?” 孙铃儿闻声掀帘而出,满眼关切道:“青蒿哥哥,怎么了?” 宋棠无语地看着两人,信步前行:“这么宽的路,再来一辆马车都行的开,你二人大惊小怪做什么?” 随着黑影走近,青蒿和孙铃儿看清来人面容,脸上不禁闪过喜色,但很快又掩饰下去,转而露出一副谨慎畏惧的模样。 孙铃儿畏畏缩缩地低头,眼神飘忽:“宋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是我娘让你来抓我回去的吗?” 可他们的小动作瞒不过宋棠的眼睛,她眼底泛起冷意,沉声质问青蒿:“我让你们日落前离开鄯州,为何没走?” 青蒿被她眼神惊得一骇,下意识垂首道歉:“对不起恩人,我、我们辜负了您的好意……” 孙铃儿见状不由为他出头,昂头看向宋棠:“不关青蒿哥哥的事,是我要留下来。宋姑娘,你今日救了我,我承你的恩情,可钱家作恶多端,不知害死多少人命,我能躲一时,但能躲一辈子吗?” “更何况我不想躲躲藏藏的活一辈子,不想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更不想连累父母远走他乡奔逃,所以我要回去,我要杀了那群畜生!哪怕只能杀掉一个,用我这条命去换他们的命也值得很!” 她满腔孤勇,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可宋棠听罢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问道:“你不怕死,那有没有问过韩家那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怕不怕死?想不想死?” 孙铃儿面色一变,看向宋棠的眼神顿时溢满防备:“宋姑娘这是何意?威胁我吗?” 宋棠气笑,“威胁你?我威胁你什么?威胁你若不好好活着,我就去折磨两个小姑娘撒气吗?” 这孙韩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十恶不赦的魔头看,可又个个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对她这个“魔头”没有一点应有的尊重。 孙铃儿闻言一怔,脸色有些尴尬:“那、那你方才的话是何意?” 宋棠抬眸:“你可知我给了你的家人三张传讯符?” 孙铃儿颔首:“娘跟我说过此事。” 宋棠静静凝视她的眼睛:“你应该猜到自己逃走后,你的母亲会烧传讯符救你,事实也如你所料,我今日收到的第一道传讯的确来自你的母亲,但我收到传讯后却并未来找你,而是先去了韩家村,你可知为何?” 孙铃儿闻言心底忽地升起一阵后怕:“我、我……是表兄家里出了事?他们出了何事?可是、可是怎么会?我已跟表兄商量好了,若是钱家有人找上他,便让他把我的踪迹告诉钱家人……” 宋棠不知该说她是聪明还是天真,“你既知钱家人作恶多端,又怎会以为他们会放过你表兄家的女儿?” 孙铃儿倏地钻出马车,眼中又惊又怒:“畜生!畜生!她们两个都还是孩子!” 宋棠黑瞳沉沉:“不要奢望恶人有良心,也不要用你的想法去揣测恶人,这世间之恶如深海之渊,你以为自己看到了底,但那下头,其实是藏满尸骸更黑更浊的深渊。” 不管孙铃儿如何行事,但宋棠知晓她初心是好的,她想要惩恶扬善,甚至不惜为此献出自己的生命。 可想要和恶人相斗,只靠一点小聪明和不怕死的心是不够的。 她既然想要回钱家取那些人的性命,那至少应该清晰认识到钱家人的恶究竟有多可怕。 可孙铃儿听完宋棠这番话,人却已经颓唐了,沉默好一会儿才忐忑地开口问:“云云和朵朵……她们两个还、还好吗?” 宋棠:“我去的及时,把韩家那群护卫都杀了,如今韩木正带着她们向东逃。你若要走去找他们,约莫后日晚上能追上。” 孙铃儿闻言略松口气。 没事就好,幸好没事,否则她就是死了,到了地下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云云朵朵、面对表兄表嫂…… 青蒿无声听两人说了许多,此刻心中也十分惊惧,又见孙铃儿面色有所松动,似乎对回钱府之事不再那么执着,忍不住便劝道:“铃儿,你若出了事,师父师娘恐怕也会活不下去,我……我带你回客栈,咱们带上师父师娘一起去追表兄他们如何?” 孙铃儿抿紧唇,一时没有应答。 她不知道,她这会儿脑子很乱,发生这样大的事,险些连累表兄一家都丢了性命,她好像的确不应该再执着于毁了钱家…… 可是,若就此放弃,她为何会感觉心有不甘呢? 但若不放弃,她又真能完成谋划杀了钱家那群畜生吗? 她有这样的能力吗? 今日潜回钱府的计划才刚实施第一步便困难重重,若非宋姑娘出手相助,她如今便已害两个小外甥女入了魔窟……若是如此,她身上的恶又与钱府那群畜生有何区别? 孙铃儿不敢再将计划实施下去,良久,她颓丧地点点头,放弃的话缓缓涌到嘴边,“青蒿哥哥,我……” 可说到这里,后面的话她却突然说不出口。 顿了顿,她抓紧青蒿的手臂,转而道:“明明在钱壮对我起歹心之前,我已经小心翼翼的活着了啊,我日日都带着面纱不敢见人……青蒿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钱家人的对不对?” 青蒿微怔,攥紧孙铃儿的手腕,轻轻点头:“嗯,我知道的,我知道,铃儿你别怕。” 孙铃儿就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角就笑出了眼泪。 她又转头看向宋棠,抬手抹去眼泪:“宋姑娘恐怕不知道,那我便说给宋姑娘听听。” 宋棠轻抬眼睫。 孙铃儿对上她的视线,唇角的笑不禁又沾上眼泪:“宋姑娘乃方外之人,有通天本领,当然不会经历我们这种贫苦人家会经历的磨难,十年前,钱家人作恶远不似如今这般猖狂,甚至,他家中还有一个乐善好施的大公子……” 钱家大公子每逢寒冬腊月便会设粥棚接济百姓,所以那时鄯州百姓即便常受钱家欺凌,但只要想到宅心仁厚的钱大公子将来会接管钱家,百姓便觉得仍有活路。 只是需要忍一忍,忍到钱家大公子掌家便好了。 那时钱家并不似如今这般只手遮天,李家李老员外曾在京中做过官,致仕后回到鄯州,便是鄯州州府大人都要给他老人家几分薄面。 但李老员外家中人丁单薄,当初回鄯州时身边便只有一个孙女相依为命,十年前,李老员外的孙女到了说亲的年纪。 钱家大公子不知何时对她暗生情意,听到风声,立即便求了当年还是鄯州州府的舅舅为他去李家求亲。 不过即便如此,李老员外却并不看好钱家大公子。 此子虽善名在外,但钱员外敛财无度、行事不折手段,李老员外不愿自己唯一的孙女嫁进这样家风不正的人家。 他更希望孙女嫁去京城,且他在京城尚有几个作风清正的知交好友,往后便是他不在了,孙女也能有所依靠。 所以李老员外婉拒了州府大人。 只是李老员外万万没想到,钱家那位看似良善的大公子却背着他悄悄接近李家姑娘,又不知用了什么招数把李家姑娘哄得非他不嫁。 李老员外拗不过自己孙女,最后仍是只能无奈同意这桩婚事。 “……秋媛姐姐以为她遇见了好人,刚刚成婚时,她既为自己觅得良婿开怀,又为自己能留在鄯州照顾李爷爷而开心,可这样的日子竟转瞬即逝,不过月余,那钱家大公子便露出真面目——” “什么乐善好施!什么宅心仁厚!都是假的!他设粥棚施粥,是要看哪些人家熬不过去了,他好让手下人去买人,好让那些可怜人亲手签下自己的卖身契,他再将那些人一个个卖出去!” “有些姿色的女人男人,他卖进青楼、卖给权贵,供人取乐、被人羞辱折磨致死;没有姿色的男人女人,他就卖去矿场做苦力,便是死了,他都要榨干他们骨头里最后一滴油才舍得将他们扔到乱葬岗!” 李秋媛无法接受自己竟嫁给这样一个禽兽,她迫不及待想要和离,却在回李家的路上被钱家大公子拦住去路。 钱家大公子用李老员外的性命威胁她,将她囚于钱府,又将她献给权贵,甚至命家中仆从欺辱折磨她! “……宋姑娘,秋媛姐姐死的太惨了。” 孙铃儿满眼通红,越说眼角的泪便越止不住:“她的尸体竟被钱家人□□地扔到李家门外,李爷爷看见这一幕,当场气得吐血而亡,李家就此没了。” “宋姑娘,自那以后,我日日害怕,怕自己有一日也会赤身裸体的曝尸荒野,不止我怕,整个四宝街的人都害怕……” “他们见识到了钱家大公子的真面目,若李爷爷没被气死,以他老人家的本事,或许能为秋媛姐姐报仇。” “可李爷爷死了,州府大人又是钱大公子的亲舅舅,他们沆瀣一气欺上瞒下,不过三日,鄯州竟再无人敢提起秋媛姐姐。” “更可恨的是那钱家大公子竟还跑去京城卖惨,日日借酒消愁悼念亡妻,让旁人都以为他是念念不忘亡妻的良善君子,一年后,竟攀得京城高官女儿再嫁!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哭过怒过,孙铃儿的神色逐渐冷静,她沉吸口气,再看向宋棠时眼中已写满破釜沉舟的勇气。 只听她坚定道:“宋姑娘!我知道我去杀钱家那群禽兽无异于蚍蜉撼树,但即便如此,我也要去做,还请宋姑娘不要阻拦!” 宋棠叹气:“我没说要阻拦。” 她若是想阻拦,方才找到人的时候把人打晕送回去就是了,何必跟孙铃儿浪费口舌? 孙铃儿闻言却有些不可置信:“你,你真不拦我?” 宋棠摇摇头:“不拦。” 话落甚至侧身让路,示意两人想去哪儿去哪儿。 但她这般好说话,反倒让孙铃儿更加戒备:“你、你若不想拦我,方才为何说那么多话劝我回去?” 宋棠凝眸:“谁说我说那些话是要劝你回去?我是想让你看清你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还有,想要我帮你可以直说,不要用自以为是用小聪明来给我设套,这会适得其反的。” “……”被揭穿心思的孙铃儿脸颊一烫:“你都看出来了?” “……”宋棠:很难看不出来好嘛,从跟他们一打照面,这两人粗糙的演技就彻底暴露了他们的心思。 之前她在客栈时算了一卦,算到孙铃儿暂时并无危险,且青蒿应该能追上孙铃儿。 但后来宋棠在客栈外追傅玄时,却意外在客栈外头看到新鲜的、马车驶过的车辙。 她心头生疑,这才着急赶来找人。 待看见青蒿驾着马车驶来,宋棠便十分确定——这两人的的确确是想套路她。 “若没猜错,你今日这出逃跑虽瞒着你的父母,但青蒿应是从头到尾都知情。”宋棠负手而立,定定看着孙铃儿:“说吧,你这么做,是想知道什么?” 孙铃儿揉了揉发红的眼,默了默才道:“也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给的传讯符是否真的有效,还有、还有若是有效,你要多久才能赶来……” 宋棠挑眉:“可你不在你娘亲身边,怎么确定她烧符的时辰?” 青蒿闻言小声回答:“我对师娘说,若铃儿没跑远,那我半个时辰能便能带人回客栈,若我没能回去,那师娘再烧符不迟……” 孙铃儿跟着解释:“娘知道你的符纸是关键时刻救命用的,所以只要我半个时辰内回去,她便不会轻易烧符。” 宋棠轻轻点了点头:“嗯,还算诚实。” 至于孙铃儿知道这些后想要利用她做什么,宋棠并不打算追问,毕竟她已经决定帮孙铃儿,那么利用也就不再是利用。 况且这两人着实没有做坏人的潜力,她随便一问,他们就恨不得立刻将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和盘托出。 此时孙铃儿也渐渐品出宋棠方才那些话的言外之意,她杏眸忽地一亮:“宋姑娘,你不是要拦我,难道是想帮我?” 宋棠:“对啊,但我能帮你多少取决于你能信任我多少。” 没有信任,一切都是虚妄。 就像她让他们离开鄯州,他们却全都不听一样。 即便她想帮孙铃儿,但若孙铃儿仍像这次一样一意孤行,那她顶多去钱府,把她的尸体全须全尾的带出来。 不过若孙铃儿愿意听她的话,那么,两日后,不止钱家会在大火里死于灰烬,鄯州与钱家交好的人家也会喜提“断子绝孙”之礼。 宋棠想到此,嘴角不自觉地溢出一丝笑。 孙铃儿:“……” 宋姑娘这模样怪挺渗人的。 但她方才想到十年前秋媛姐姐的死,便已下定决心不再牵连爹娘和青蒿哥哥,若能得宋姑娘相助,那至少,爹娘和青蒿哥哥会愿意先一步离开鄯州。 于是孙铃儿坚定抬眸:“宋姑娘,只要你能护我爹娘和青蒿哥哥平安,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宋棠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好,你们现在改道回孙家药铺。” 又对青蒿道:“你送她回去后不可停留,立刻回客栈接上你师父师娘,往东走山路离开鄯州。” 孙铃儿听到这番安排没有异议。 只要爹娘能平安离开鄯州城,她愿意等一等再去钱家。 青蒿却不同意:“不行,宋大师,我不能让铃儿一个人留下。” 宋棠直白戳破他的幻想:“你想留下?可你什么都帮不了她,若被钱家发现,反而会成为她的负累。” 青蒿一噎,憋红着脸道:“我……我不怕死。” 宋棠:“……”累了,这大半天光顾着攻孙铃儿的心防,忘了她身边还有个情深义重的竹马也甘愿赴死。 不想这时,宋棠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清冷嗓音:“让你走你便走,明明孙姑娘能活,你非连累她一起死做甚?” 宋棠闻声一震,扭头望向来人——傅玄这家伙出来做什么?她没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啊! 她只想悄悄把他藏在山里好吃好喝的养着啊! 傅玄却没读懂宋棠震惊眼神之下的深意,只以为她是意外他会出来帮她。 其实,他原本没想出手…… 毕竟不久前他刚狠狠谴责自己一番,不该对贼人太过同情。 但他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也不明白宋棠为何放着他这个活生生的“靠山”不用——平西王之子,此名号说出去,便是京城的皇帝老儿都会忌惮三分。 青蒿听见突然冒出来的男声瞬间握紧缰绳,待见男子似乎与宋姑娘熟识才略略放下心来,试探问道:“宋大师,这位公子是……?” 宋棠暗暗咬牙,黑瞳重重剜傅玄一眼才转身回道:“是我友人。” 青蒿和孙铃儿闻言便也识趣的不再追问,友人也好,其他关系也罢,只要不会出卖他们便无妨。 傅玄却显然不识趣,竟在收到宋棠的眼神警告后仍负手道:“吾乃平西王傅正风之子,有本世子在,钱家与鄯州知府皆不成气候,你大可放心离去。” 平西王世子? 青蒿和孙铃儿顿时大惊,宋姑娘竟与这般大人物是朋友? 其实方才他们对宋棠的话仍怀揣着半分不信,但此刻知晓傅玄的身份,两人心中竟忽然生出一丝委屈。 孙铃儿和青蒿忽然跳下马来,对着傅玄恭恭敬敬地伏地叩首:“草民/民女拜见世子,求世子为我们做主,彻查钱家、彻查鄯州官员!” 傅玄淡应一声,面不改色地扯谎:“你二人快起来,本世子微服私访正是为此事而来,定不负你们所托。” “是是!”孙铃儿和青蒿不禁感激涕零,抬头看傅玄的眼神更是仿佛在看青天在世,满心信任。 傅玄便又道:“那你二人便照宋姑娘说的做吧。” 孙铃儿和青蒿当即又连连称是,恭恭敬敬地拱手拜别傅玄和宋棠,继而躬身退回马车,毫不迟疑地驾车离去。 宋棠:“……???” 行。 她苦口婆心、步步引导、甚至耐心十足地听孙铃儿讲述自己早就知道的钱家恶行,竟然比不过傅玄冠冕堂皇扯的两句谎。 果然,大师兄说的对。 行走凡间,修仙问道不如官字两口! 这厢傅玄满意地看着马车离去,侧眸看向宋棠,竟还轻咳一声倨傲道:“方才你送了我水,所以本世子只是还你赠水之恩,并非是要帮你。” “帮我?” 宋棠怒视傅玄,气到发笑:“我看你是在挑衅我!” 12. 第十二章 互放狠话 雾松山,崖洞内。 傅玄一个踉跄跌倒在石桌,好不容易缓和一些的胃又一次翻江倒海。 他头晕目眩,转头捂着腹部就又呕起来,同时眼角泛红地控诉宋棠:“你(呕)下次(呕)要走(呕)与我说(呕)一声……” 她动作太快,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带了回来!甚至他都没来得及攥住她的衣角! 宋棠冷呵:“说什么?你私自掺和我的事难道跟我说了不成?” “……”傅玄被问得理亏,他不由摸向别在腰间的水囊,用灌水来掩饰自己的心虚,直到用水把嗓子灌滋润了些才道:“我……咳,那便算本世子思虑不周。” 见他避重就轻,宋棠黑瞳不禁微微眯起,俯身盯着他道:“你敢说自己没有借此机会,向平西王府透露行踪的心思?” 傅玄眸光轻闪。 宋棠起身,冷脸:“别给我找麻烦,我能从平西王府将你掳走一次,就能掳第二次,但如果真有下一次,你的日子可不会像现在这般好过。” 如果尽心尽力照顾他的生活他不喜欢,宋棠不介意把他关在笼子里,让他一辈子都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傅玄闻言倏地攥紧水囊,抬眸残笑:“那你会如何?杀了我?还是断我手脚、绑我四肢、将我做成人彘日日夜夜的折磨我?” “有何——” 「警告!警告!攻略目标的灭世值正在飙升,请攻略者谨言慎行!不要口不择言意气用事!」 正要回话,系统忽然在宋棠耳边拉响警报,生生让她把“不可”两个字咽了回去。 宋棠气竭,脸色憋得有些红。 系统感受到她的情绪,又谨慎提醒:「攻略者七号,请你时刻牢记你的任务之一便是让傅玄安安稳稳活到老,若你断他手脚囚禁他,那么任务将会直接被判定失败。」 被拿捏命门,宋棠脸色顿时红得五彩斑斓,好一会儿才深深吸气安抚住自己,然后尽量语气平和的对系统说:「我就是放放狠话,又不会真断他手脚……」 「……」系统不信,话语幽幽:「你在修真界的光辉事迹,本统可都记录在册。」 「……」宋棠瞬间哑火,人乖乖道:「那什么,您老说的对,逞一时口舌之快确实没意思,我惭愧我道歉我反思。」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 她还要做任务攒功德,让系统抓住把柄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厢傅玄便见宋棠在短短两个呼吸间压下脾气,再看向他时,语气忽然就变得和蔼可亲:“怎么会折磨你?我不会的,我不是这么残忍的人。” 傅玄:“……” 感觉怪怪的,他不信。 可宋棠突然说软话,他心里的气好像莫名其妙就消了……只是若她一服软他便立刻露出好脸色,那以后岂不是要任她拿捏? 傅玄不愿在日后相处中落于下风,顿时抿紧唇,背过身不再理她。 系统这时却又在宋棠耳边幽幽声起:「恭喜攻略者七号,经检测,攻略目标的灭世值已趋于平稳。」 宋棠原本还想该怎么哄人,听见这话顿时松口气,抬手引灵气画符,不消片刻,一道避风符便打于石壁,而后她又从百宝袋里掏出火灵符扔进快要熄灭的火堆。 崖洞内霎时变得温暖,无风。 与此同时,漆黑夜色开始消散,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宋棠回头看向傅玄倔强的背影,道:“我要再去见孙铃儿一面,辰时前回来。” 傅玄不语。 宋棠也没指望两人一眨眼就能冰释前嫌,交待完,便走到洞口飞身而出,于半空中施符瞬闪寻到孙铃儿和青蒿两人。 她之前一直不舍得地用自己灵海内的灵气,就怕将来任务还没完成,灵气便先霍霍完了。 如今既然知道此方世界的灵气也能引入灵海,她才不要像前几日那般抠抠搜搜。 因此寻到孙、青两人后,宋棠念决施术,毫不吝惜的往自己身上画下一道隐身符。 她要确认孙铃儿这次是否真的会听话行事。 青蒿和孙铃儿则毫无所觉,两人驾着马车一路谨慎十足地跑回孙家药堂。 抵达药堂后,青蒿 鬼鬼祟祟地下车,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悄悄掀开车帘道:“铃儿,可以下车了。” 宋棠见状无奈叹了口气,侧身看向药堂斜对过的肉铺。 杀猪匠人早已醒了,方才听见马蹄车辙碾过街道的动静,便扒着门缝偷偷窥视起孙家药堂。 待看见走下马车的真是孙家女儿,他原本困乏的眼瞬间亮起贼光,转身便从肉铺后门离开,一溜烟儿地跑向钱家报信。 宋棠黑瞳微竖,直看到此人离开四宝街才收回视线,而后飞檐走壁,来到孙家药堂后院。 两个年轻人正在依依不舍眼泪汪汪的分别。 “……青蒿哥哥,你照顾好爹娘,等我回来……” 青蒿顿时点头如捣蒜:“嗯!铃儿,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我跟师父师娘在灵州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们!” 孙铃儿忍着泪哽咽:“好!我一定去找你们,青蒿哥哥你快走吧,天快亮了,千万不能叫人发现……” 青蒿又是一阵点头。 可他光点头,两只脚却一动不动,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孙铃儿,好像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她似的。 孙铃儿也不舍。 原本她已决心赴死,但平西王府的出现让她对生又有了希望。 这几日压在心底的女儿心思似乎也忍不住破土而出,她顿了顿,忽地向前一步抱住青蒿,红着脸许诺:“等……等我去到灵州,便让爹娘给我们办婚事……” “!!”青蒿闻言整张脸顿时爆红,人也轻飘飘的:“我、我……” 支支吾吾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脑袋断根弦似的往后退了退,脚步虚浮的离开药堂、驾起马车、迷迷糊糊地往客栈走了。 孙铃儿没得到青蒿肯定的回应,不禁懊恼烦躁地跺了跺脚,暗骂一句:“呆子!怎么连句准话都不知道说!” 宋棠见状便觉自己再不现身就太不礼貌了。 于是她敲了敲身边的屋脊兽,好心出声提醒:“孙姑娘,咱们谈谈正事吧。” “方才我瞧见杀猪匠往钱府方向去了,你家跟他有仇吗?” 13. 第十三章 人性本恶 孙铃儿一惊,循声望向来人:“你、你何时来的?” 又想起宋棠后半句话,脸色顿时由红转白:“怎么可能?张婶去年病重,是我爹爹把人从鬼门关救回来的,我娘亲还常去照顾张婶……” “况且、况且爹爹自小跟张叔相识,这么多年给张叔看病从不曾收过他的诊费,最多只收一点药材本钱,张叔是知道爹爹对他好的,怎么可能会跑去告密?你、你是在骗我……你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宋棠跳下屋檐,在孙家院子里随意找把竹椅坐下:“你不信也无妨,若一个时辰内杀猪匠没带钱家的人来捉你,那便是我错了。” 孙铃儿看不惯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态度,秀眉不禁蹙起,咬牙应承:“好!我等着!” 她不愿相信张叔会出卖她! 宋棠见状便不再多说,只是拖来另一把竹椅放到脚边,双脚一翘,闭目养神。 她本就计划泄露孙铃儿的行踪,让有心之人去钱府通风报信,如今有人主动跑腿,倒还省了她的麻烦。 然而孙铃儿不知宋棠所想,眼下看着宋棠这副悠闲模样,总觉得宋棠是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在看她笑话,顿时气极拂袖,扭头回了自己屋子。 房门“嘭”一声阖上。 宋棠视若未闻,见缝插针的开始吸纳灵气填补灵海。 她对孙铃儿、对孙家韩家说的做的都已经够多,但他们依然不领情也不信任,那她对他们也就没什么好关心的了,只要最后关头保住孙铃儿的命即可。 残月渐消,黎明将近。 当晨光照亮四宝街,孙家药堂前后不出意外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宋棠黑瞳微睁,收敛心法,飞身落回屋脊。 孙铃儿此时则因为在屋子里等了太久而渐渐失去耐心,这会儿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不由拧着眉出门来找宋棠理论。 “你看吧!张叔没去通风——” 话未说完,却发现原本躺在屋檐下的宋棠没了踪影。 她顿时气愤叉腰,“真没胆色,打赌输了就逃。” 不料下一瞬,少女的声音却从头顶传来:“这话我可不认。” 孙铃儿循声跑出廊檐,仰头望向不知何时坐回屋顶的宋棠,有些恼羞成怒:“你又跑上去做什么?就算你没逃,那你也是输了!” 这时宋棠已默默数清孙家药堂前后围的人数,无奈轻叹:“在这件事上,我也希望我能输一次。” 可惜,不管是在修真界还是在这里,她都赌赢了。 人性本恶,善才是艰难的选择。 与此同时,药堂大门忽地被人猛力撞开:“孙铃儿!我知道你躲在家里!快别躲了!现在出来好好求我,我兴许还愿意纳你做小妾,不把你送窑子里去——” “是钱壮!”孙铃儿想到此人恶心的样子,眼中满是嫌恶。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又传进她耳里:“钱、钱小管家,您看咱们说好的二十两赏银……” 孙铃儿忽地怔住:“张叔……竟真的是张叔……二十两银子,原来两家多年的情分竟抵不过二十两银子……” “别想这些了,快往后门逃。”宋棠打断她咀嚼悲苦,冷漠无情地催促:“你现在应该做你最想做的事。” 说着,她凌空画一道护身符打入孙铃儿体内。 孙铃儿猝然回神:是了,她要潜入钱家报仇,要助平西王府彻查钱家,跟这等大事相比,张叔、不,那个臭杀猪的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之事似乎也不值一提。 这般想着,孙铃儿精神一震,提裙便往药堂后门跑去。 只是刚刚穿过夹道,她脚步忽又顿住,扭头望向屋顶,小声道:“我本就想被钱家人抓住,为何要逃?” 宋棠跳到屋后,又将一张追踪符塞进孙铃儿层层叠叠的衣领里:“那也要演得逼真点儿,放心吧,后门也有人堵着。” 孙铃儿明白了,低头摸向胸口:“你给了我什么?也是传讯符?” “不是,这张符保护你用的,至于传讯符……” 宋棠想了想,还是从百宝袋掏出两张来给她,道:“你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传讯符要烧了才有用,危急关头,孙铃儿未必来得及寻火。 但孙铃儿本人拿到这两张传讯符却十分安心。 保护她的符有没有用她不知道,可传讯符她亲自验证过,若遇到紧要事,只要烧了就能隔空传话。 这对她来说便足够了。 若她最终难逃一死,那至少在临死前,她还能留句遗言。 “谢谢你,宋姑娘。”孙铃儿由衷道。 话落转身便朝后门跑去,满腔孤勇,身姿决绝。 宋棠微怔: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谢她作甚?搞得跟诀别似的……但她一会儿还会去钱家找她的呀? 这时屋前突然传来一阵怒吼:“人呢!人跑哪儿去了?张屠户,你不是说亲眼看见人躲回了药堂?!” “是!小人就是亲眼看见孙铃儿偷跑回来了!” 张屠户忙不迭点头哈腰:“小管家别急,小人这就帮您找,是青蒿驾马车悄悄把她送回来的,此事千真万确,绝不会有错……” 宋棠闻声当即隐匿身形,飞上屋顶,便见身材壮实的张屠户领着一个长得极为富态的华服年轻人在孙家药堂进进出出。 嗯……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宋棠双眼微微眯起,掐指一算:哦豁,果真是钱员外的种。 难怪钱员外会亲自出手对付孙家药堂,原来是为了给这肥头大耳的私生子出头。 “孙铃儿!别跑!” “钱壮大哥!钱壮大哥!人抓到了——” 另一厢,孙铃儿刚打开后门便被钱府小厮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用尽力气挣扎,但双拳难敌四手,对面人多势众,没两下便被钱府两个小厮押住双手。 宋棠循声望去,就见怒红着脸擒住孙铃儿的小厮正是昨日被她打晕的那两个。 此刻两人头上都还肿着大包。 他们昨日因为孙铃儿吃了大亏,今日好不容易捉住人,当即便要泄愤。 哪怕孙铃儿已经不再挣扎,两人也趁钱壮未到,偷偷抬脚踹向孙铃儿。 宋棠瞳色微冷,飞快抬手“帮”了他们一把——只听“刺啦”一声厢,两人刚刚抬起的脚忽然不受使唤地往前狠狠出溜,直把两人裤·裆都抻破了才堪堪停下。 可就算停下两人也疼得直不起腰了。 “腿、腿、我的腿啊……”两人疼得呲牙咧嘴。 跟在他们身后的其他小厮生怕孙铃儿趁乱跑了,急忙上前押人,然后才幸灾乐祸地看向两个大劈 叉的男人:“你们没事儿吧?” “有事儿!疼死老子了!” 小厮甲怒吼,可他这一吼,却觉得腿更疼了。 而且好像不止腿,就连命根子都在隐隐作痛…… 他脸一白,急忙看向旁边跟他一样遭遇的小厮乙:“你、你怎么样?那儿疼不?” 小厮乙早已疼得满头冷汗,闻言仿佛找到救赎:“你也疼?怎么办?我还没娶媳妇,我爹娘还等着抱孙子,我不能不行……” 方才还看笑话的两个小厮见状顿时不敢笑了,两人心惊的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问道:“你们两个真的假的?” 这时钱壮终于赶到药堂后门。 见此情形,他有些兴奋的环顾四周:“你们二人怎么又受了伤?” 昨日他们便让孙铃儿从他们手上逃了,说是有个漂亮姑娘出来打晕他们抢走了孙铃儿,难道今日那漂亮姑娘也在附近? 但钱壮来来回回看了两圈也没看到除了孙铃儿以外的女人,不禁失望地踹了两人两脚:“哪儿有漂亮姑娘,你二人昨日莫不是骗我?” 小厮甲、乙一惊。 甲忙忍着疼发誓:“小弟骗谁也不敢骗您呐!昨日是真有漂亮姑娘来截人,小弟若有半句假话,这就要老天劈了我!” 乙忙跟着附和:“真是真的!您要是不信您问问孙、孙姑娘,昨日的确有漂亮姑娘来救她!” 钱壮这才看向孙铃儿,而一看见少女娇嫩嫩的脸,他脸色瞬间好了不少,语气滑腻道:“好铃儿,那你说说,他二人所言是真是假?” 孙铃儿猛地呸他一口,嫌恶看向别处:“假的,没人救我,昨日是我自己逃的。” “她在说假话!” “孙姑娘,你可不要冤枉我们——” 小厮甲、乙齐声叫屈。 钱壮却肥手一挥,将两锭银元宝扔到小厮甲、乙脚边,得意笑道:“拿去看伤吧,我信你们二人。” 话落又用肥手掰过孙铃儿漂亮柔软的脸蛋,故意戏弄道:“如何?孙姑娘,你看我是不是很了解你?以你的脾气,若真没人救你,你只怕是连理都不会理我。” 小厮甲、乙闻言大松口气,连忙捡起地上的银子朝钱壮道谢。 张屠户见状忙小声追着问:“那钱小管家,小人的银子……” “少不了你的。” 钱壮松开孙铃儿,直接将腰间的银袋子扔给张屠户:“本公子今日高兴,这些都赏你了。” 张屠户眼底精光一亮,立刻捂着钱袋子感恩戴德地磕头:“谢谢钱公子!谢谢钱公子!” 钱壮听这两声钱公子听得开心,又将手上一个玉戒指扔了过去,夸道:“有点眼色,往后府中吃的猪肉便由你来送。” 竟又得了这般天大的好处! 张屠户顿时将头磕得更重,嘴里那声“钱公子”也喊得愈发虔诚。 钱壮被哄得满眼得意,两只肥手一背,昂首吩咐:“回府,今日随我来的人皆有赏。” 钱家一众小厮当即也意会,立刻跟着喊了好几声“谢钱公子”。 宋棠意兴阑珊地看了一出“小人得志”,待钱壮命人将孙铃儿绑进马车后,她抬头看眼天色,便现身在四宝街买了两份博饦。 傅玄还没哄好呢。 这回不能再晚归了。 14. 第十四章 “凤凰草” 半山腰的天亮得比山下早一点点。 宋棠带着两份博饦回到崖洞时傅玄已经坐回石床。 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算过宋棠回来的时辰,这会儿留给宋棠看的竟然还是一副直挺挺的背影。 “……咳,我带了早饭回来。” 宋棠轻咳一声故意发出动静,边说边从百宝袋里掏出食盒,端出两碗热腾腾的博饦放到石桌上。 一低头,看见满地狼藉,她又顺手使了道净尘决将整个崖洞都清理干净。 这厢傅玄闻到新鲜的食物香气心里已然有所松动…… 他被宋棠折磨太久,这几日唯一吃进腹中的食物还是被她用符纸逼着咽下去的米粥,昨夜又被她飞天遁地的摆了一道,直吐的他腹中空空如也。 再不吃些东西入腹,傅玄担心自己真被活活饿死。 可如果一顿早饭便被收买,那他也太容易就给宋棠好脸色了…… 没想到正为难之际,他身上褶皱不堪乱糟糟的衣服竟在眨眼间熨帖无比,洁白如新。 傅玄僵硬的背脊一松,心底那丝为难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看见石桌脏污处也被宋棠收拾的整洁干净,有些不自在地攥了攥手,嘴巴却还硬着:“本世子只是吃早饭,并未原谅你。” 宋棠闻言顿时嘴角弯弯,好听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我明白,傅世子大人有大量,眼下只是懒得与我计较。” 傅玄轻哼一声,拂袖坐到石桌前。 两碗博饦热气腾腾,上面飘着两片薄薄的肉片,肉片周围则飘着一圈圆润润的荤油,闻起来很香。 若在从前,傅玄断不会吃这样粗糙的食物。 但今时不同往日,与昨日那份来路不明的食物相比,他倒更愿意吃这些寻常百姓吃的东西,至少,吃这些东西不用担心宋棠从哪些说不清来路的地方偷来的。 傅玄拿起竹筷,垂眸静静将眼前碗中的两片看不清纹路的肉片挑到另一只碗中,又用竹勺将汤上那层荤油撇到一边,而后才舀起面片缓缓送入口中。 宋棠看着他吃东西轻轻转了转眼睛,问:“你不爱吃肉?” 鄯州城肉挺贵的,原本不要肉的话,一份红烧鱼便能换两碗博饦,就为了这四片肉,她又换出去一份蓑衣黄瓜。 傅玄咽下口中食物,眸光瞥了眼旁边碗中的肉片,眉心微蹙:“不新鲜。” 宋棠微默:“……” 明白了,米贵肉贵,都不及傅世子的嘴巴娇贵。 她又问:“那昨日那些食物你可有喜欢吃的?百宝袋里还放着四道菜,你若是喜欢……” “不,我不喜欢。”傅玄脸色一骇,断然拒绝。昨日那些食物来路不明,又足足放置一夜,哪里还能入口? 宋棠一看他脸色便明白了,嘴巴微微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把“百宝袋里不存在时间”这件事咽了回去。 傅玄只是她的任务之一,没必要知道太多。 “好吧,不喜欢就不喜欢,那我拿去换其他新鲜的吃食给你。” 傅玄听见这话松口气,复又拿起竹勺,不紧不慢地吃起博饦。 宋棠坐在他对面等。 四宝街到钱家的路程约莫是半个时辰,但上回钱员外不着急回家救钱夫人,这回钱壮带孙铃儿回府却是迫不及待,若马车跑得快点,兴许三刻钟便能到。 这厢傅玄吃东西看起来虽不快,可其实一碗博饦他只用半刻钟便吃完了。 宋棠觉得他心甘情愿吃东西时的模样实在赏心悦目,便将另一碗博饦也推到他面前:“再吃一点?” 傅玄从容地放下竹勺竹筷,言简意赅道:“饱了,你吃。” 宋棠眼睫轻眨:“我不用吃东西。” 也不用睡觉。 不过若是食物充足、近来无事,她也是会吃会睡的。 只是如今刚来此方世界,她人生地不熟,必须时刻保持警觉,吃喝玩乐这些事还是等将来她在这地界混熟了再说吧。 傅玄闻言微默,想到她是方外修士,又想到自己短短一日见到的各种离奇之事,遂不再多言,只道:“那便随你处置。” 心下却想:她若放到午后再给他吃,他可不会要。 宋棠想了想则道:“那我拿去给孙铃儿好了。”钱家的饭菜她肯定不愿意吃。 孙铃儿? 傅玄想起昨夜遇到的那对年轻男女,本想问问宋棠有何计划,但她为此已怀疑过他心怀不轨,默了默,他最终选择闭口不言。 宋棠便见傅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 她全当没看到。 < p>雾松山山势险峻,寻常人很难找到这方崖洞,就算找到了,也几乎没可能爬上来,况且她可以随时带傅玄离开此地,所以她其实并不怕平西王府知道傅玄的行踪。 可她怕麻烦。 一旦平西王府的人找来,她就不得不换地方藏傅玄。 像雾松山半山腰这块“上不见天下不沾地”的洞穴可不好找。 她只想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完成任务回修真界,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牵扯太多因果,所以,只好委屈傅玄了。 宋棠起身,将博饦放入食盒收进百宝袋,就对傅玄道:“我走了,今日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洞中有火有水有粮食,你若饿了,便自己煮来吃,先凑合一顿。” 傅玄知道她要去对付钱家,闻言虽不悦,但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话,只倨傲吩咐道:“回来时带些干净的衣物。” 这么多日都穿着同一身衣裳,傅玄其实早就有些嫌弃自己。 尤其昨夜又吐了那么一遭,即便宋棠用术法让他身上这套衣物又崭新如初,他心底却还是觉得自己浑身脏兮兮的。 这样一想,傅玄看着身边简陋的崖洞,不禁越瞧越不顺眼。 此地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宋棠即便没断他手脚,当初定也只想着软禁折磨他…… 宋棠不知他脑子里又百转千回的想了一通,闻言还以为人又被她哄好一分,心里顿时有些自满:“好。” 不愧是她,养傅玄和养小凤凰果然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上回她找错了食物,钱家那桌东西不是傅玄喜欢的“凤凰草”。 临走前,宋棠心情愉快地将新柴放入火堆,又设了个小阵法,放进火堆里三张火灵符,让它们排好队,一张一张烧。 最后还留下一个新水囊给傅玄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都安排妥当,她才如一阵风般离开崖洞。飞身而起,无声而落,不过须臾,宋棠便隐身来到钱府。 此时绑着孙铃儿的马车尚未回到钱府。 宋棠两只脚一翘,便坐在钱家最高的屋顶上,倚着比孙家药堂威武硕大许多的屋脊兽默默等人。 而崖洞内,瞥见脚边衣摆风起风落的傅玄,终于在宋棠离开后定定望向可见天地的崖洞洞口——她离开得毫无防备,是对自己本领太过自信,还是当真信他不会逃? 15. 第十五章 高楼之下 宋棠登高望众,没一会儿便将钱家地形尽收于心。 钱家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便是与昨日无意间路过的繁华酒楼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朝晨之际,万物初醒。 钱家厨房忙得热火朝天,而贴身照顾各院主子的仆从则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备水沐浴珍珠敷面、斟茶倒水宽衣解带……男男女女一不留神便行起苟且。 宋棠嫌恶地闭了闭眼,转眸看向屋外。 在外头伺候的钱家仆从却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一听见动静便立即又吩咐厨房再烧热水、再备早膳。 先前准备好的食物,则毫不留情地被送回厨房扔掉。 不到半刻,厨房的泔水车便装满两桶食物,厨房伙计立刻勤快地将东西从后院角门运出。 远远守着钱家的乞丐顿时一窝蜂地涌了过来,狼吞虎咽地抢夺泔水桶里吃食。 但冬日天寒地冻,不是每个乞丐都能熬过寒夜,有乞丐抢了食物回来,便迫不及待地推了推身边没起来的同伴,却没推动,那乞丐愣了下,随即麻木地去探同伴鼻息…… 人死了。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那乞丐似乎来不及悲痛,转头便要防着其他人抢他的食物。 宋棠黑瞳轻眨,沉沉叹了一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钱家这座宅子建得如此富丽堂皇,究竟埋了多少无辜之人的尸骨呢? 一辆马车渐渐驶近钱家后门。 钱壮远远瞧见街边蜷成一团脏兮兮的乞丐,眼底顿时升起鄙夷,当即吩咐小厮:“赶远点,别脏了本管家的眼。” 离钱家近了,他收敛许多,不敢再嚷嚷自己的身份。 毕竟钱夫人还没死,钱夫人的哥哥也还是鄯州的州府大人,她的好儿子又攀上了京城高枝,所以爹常嘱咐他先忍忍,无论如何,要给钱夫人留两份薄面。 不过等她死了,爹便能让他认祖归宗了。 此事爹已向州府大人透露些许,州府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没说,那便是默许了。 只是,一切都要等钱夫人死了。 那老女人最善妒也最在乎面子,这些年不论他怎么讨好,她都不肯答应爹认他,害得他只能记在钱管家名下,做一个管家少爷。 想到此,钱壮心中便有些不痛快。 他放下车帘,急忙转头摸了把孙铃儿嫩生生的小脸蛋,心里头才舒爽些。 孙铃儿顿时直泛恶心,气得恶狠狠咬住钱壮的手,恨不得咬下钱壮身上一块肉。 钱壮却被孙铃儿咬的眼冒淫光,肥腻腻的身子忽地靠近,另一只一把掐住她下颚,迫使她阖不上嘴:“咬我?咬啊,怎么不咬了?” 他满心恶趣味,想看孙铃儿屈辱不堪哭哭啼啼求饶的样子。 可孙铃儿虽红了眼眶,人却没有半分屈服,她看向钱壮的眼神里只有“势要把这畜生杀了”的浓烈恨意。 钱壮微惊,下一瞬竟变本加厉,另一只手愤怒地伸向孙铃儿脖子——“嘭!”马车却在这时忽地一声巨响,四分五裂。钱壮也被颠地身子一倒,跟个泔水桶似的咕噜噜滚到干硬的青石板上。 他哎呦一声痛呼,人还没起来便扯着嗓子骂:“哪儿不长眼的畜生驾得马车,路上有石头都看不见?!” 车夫吓了一跳,顿时战战兢兢地磕头赔罪:“小管家恕罪!小管家恕罪!路、路上没石头啊,小人也不知马车为何会突然颠簸……” 好好的青石板路,什么硬物都没有,怎么会突然把马车都颠散架了?车夫一边暗道自己命苦,一边脑袋不停地使劲磕头。 卖身钱家赚得银子多,可脑袋也是别在裤腰带上的。 主子若是不高兴,一句话便能将他们随意打杀了。 钱壮被贴身伺候的小厮扶起,忍着疼和脏定睛望向马车四周,竟真没有石头,只有几块早被压扁的骨头碎渣,那马车为何会颠?他又为何会被摔下马车? 这时,孙铃儿也惊疑地环顾周围:难道是宋姑娘在帮她? 可她前前后后看了个遍,甚至将路边佝偻的乞丐都盯了一番,却并未看到熟悉的黑衣身影。 钱壮将她这副神态尽收入眼,又想起小厮甲、乙的遭遇,心中突然有了一丝猜测:莫不是真有一个漂亮姑娘在暗中保护孙铃儿? 他嘴角泛起□□,若是真有,那可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罢了,本管家不与你计较,去护卫队领十板子。” 车夫闻言大松口气,连忙感恩戴德对着钱壮磕头道谢。 钱壮又吩咐跟在身后的小厮:“把孙铃儿送去汀兰院,让李嬷嬷好好调教她。” 小厮忙垂首:“是,小管家。” 此时孙铃儿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宋姑娘说有道符是保护她的,难道那符的作用……便是让欺负她的人倒霉? 而钱家最高的屋脊之上,隐匿身形的宋棠缓缓收回视线,起身环顾脚下的钱家宅院。 汀兰院?找到了。 在西北角倒数第三间院子。 离后门不远,以钱家小厮押送孙铃儿的脚程,约莫半刻就到。 宋棠飞身前往,在孙铃儿被押来之前,如入无人之境般前前后后地将这院子探查了一番。 汀兰院不大,前厅后楼。楼有三层高,每层两间屋子,有的屋子外面有丫鬟把手,有的则无。 宋棠先进无人把手的三间屋子探了探。 果然,里面没人。 其中有两间毫无人生活存在的痕迹,只有最上头这间应是有人居住,屋子里放着胭脂水粉、各色衣衫,桌几上茶壶里的水也是温的。 除此之外,桌几上还摞着十几册佛书。 宋棠素手抚过,心念电转,眼底闪过一抹凉色:来不及了,这姑娘已香消玉殒……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呼:“李嬷嬷李嬷嬷!快派人去请大夫,我家姑娘受伤了!” 李嬷嬷闻声而动,眼疾手快地率先查看秦潭儿伤势,随即老眼一暗,叹息道:“秦姑娘生前也算听话,你去账房领银子买副薄棺,将你家姑娘葬了吧。” 小丫鬟一怔,忽地跪地扒着李嬷嬷的裤脚求:“不会的嬷嬷,您让人请大夫救救姑娘,姑娘只是流血太多晕倒了,她还有救,她还有救的,我、我会挣钱孝敬您的,嬷嬷,求求你了嬷嬷……” 李嬷嬷板着脸扯回自己的裤腿:“不是老婆子我狠心,人都已经没气了,你让我怎么救?” 钱家金山银山不缺银子,秦潭儿又是她好不容易调教听话的,但凡人还有口气,她怎会舍得看着人死? 再调教下一个,不知还要耗费多少心力。 孙铃儿被人押着进入汀兰院,刚迈过前厅,便看见一具血淋淋的女尸,那女尸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身上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 她心中惊惧,眼底的恨意不禁更加浓烈。 一条人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竟被钱家人生生折磨致死。 押送孙铃儿的两个小厮看见这情形也忍不住头皮发麻,两人像甩烫手山芋一样急忙把孙铃儿交给李嬷嬷,交待道:“是小管家看上的人,兴许今晚便会问嬷嬷要人,还请嬷嬷多费些心。” 李嬷嬷听着暗暗掐紧手心才没翻白眼:晚上就要人,这是把她当神仙不成? 面上却只能赔笑道:“那人或许不会太听话,若到时这姑娘惹恼了小管家,小管家可别怪到我老婆子身上……” 小厮道:“嬷嬷放心,小管家知道孙姑娘的脾性,不会牵连您。” 李嬷嬷这才放心了,唤来两个粗使丫鬟,让她们把人带进暗房。 两个小厮见状便拱拱手,脚步飞快地逃出汀兰院。 一出院门,两人便扶着墙吐了。 院外守着护卫队,他们对死人早就见怪不怪,看见这两人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取笑:“这就吓成这样?” “你们两个胆子不行啊,说实话,今日死这个还算是好的,往日还有死状更恐怖更凄惨的,像是眼珠子掉出来,嘴巴烂到了耳朵……唉唉!别走 啊!” 护卫队话未说完,两个小厮就脸色煞白地捂着嘴跑了。 便是吐,他们俩也不敢在汀兰院外头吐。 护卫队看着两人慌慌张张的背影又是一阵哄笑。 院内,宋棠跟着孙铃儿来到李嬷嬷口中的暗房,墙壁上挂着些奇形怪状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不太认得。 李嬷嬷让人把死去的秦潭儿抬走才进来暗房。 两个押着孙铃儿的粗使丫鬟正在等候吩咐,李嬷嬷浑浊的老眼淡淡扫过孙铃儿,好一会儿才叹息开口:“进了这汀兰院,你我都身不由己,孙姑娘,老婆子我不会为难你,只盼你也不要让我难做。” 话落,她只让粗使丫鬟把孙铃儿绑到木架上,而后便带着人走了,似乎真的不打算为难孙铃儿。 暗房门开门落,眨眼间归于安静。 孙铃儿原本愤恨盯着每一个钱家人的眼神不禁有些松动,她心底生出一丝疑问:钱壮是恶人,钱员外、钱管家、钱家大公子都是恶人,但……许多身不由己待在钱家的人难道也是恶人吗? 宋棠看着她这副被人一骗就信的模样,顿时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现身道:“那老虔婆说几句鬼话,你还真信了?” 眼前突然冒出一道黑影,孙铃儿骇一跳,张口便要惊叫。 好在宋棠早有预料,在孙铃儿出声之前便捂住了她的嘴巴,于是那声刚刚溢出喉咙的尖叫瞬间转成一声呓语。 宋棠这才松开她的嘴巴。 这厢孙铃儿看清黑影人的脸,心中顿时又惊又奇又惧:“你、你……宋姑娘,你、你还是不是人?你为何会在此处?” 宋棠耸耸肩:“我倒是想成神,可惜还不是。” 孙铃儿:“……” 系统这时突然在宋棠耳边幽幽提醒:「别在普通任务目标面前暴露太多,否则可能会有惩罚哦。」 「……」 宋棠无奈。 她看着孙铃儿惊疑不定如同见鬼的眼神,当即从百宝袋里拿出食盒来转移话题:“你饿不饿?给你带了吃的,快来吃点垫垫肚子。” 说着四下望了望,便将食盒摆到一个放着各种器具的木桌上。 孙铃儿目瞪口呆。 但如今的确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她咽下好奇心,懵懵看了眼自己被绑起来的手脚,麻木地问:“你放那么远,我怎么吃?” 宋棠在满桌器具中看见一根像针一样的东西,只是稍稍有些粗,不过当做开锁的幌子显然是够了。 她拿着针走回木架,往绑住孙铃儿手脚的锁链上各捅了两下,没一会儿,孙铃儿便重获自由。 宋棠起身将针放回原处,又端出食盒中热乎乎的博饦,道:“现在能吃了吧?” 孙铃儿顿时更懵:“……” 她抿抿唇,接过博饦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声不吭的喝汤吃面。 宋棠也不急,就在暗房里四处看看,安静等待。 孙铃儿却越吃便将脑袋埋得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快把脸整个埋进碗里,隐隐还传出一阵细微的低泣。 宋棠正在观察一个长得有些怪异的木马,闻声不禁转身,疑惑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孙铃儿倏地放下碗筷,攥着袖子抹了把脸:“宋姑娘,我是不是拖累了你?” 她原本不相信宋姑娘的本事,也不相信宋姑娘的为人。 所以她执意回来钱家,执意亲自报仇,可如今……如今她才发现,若没她拖累,宋姑娘想要对付他们竟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宋棠看她这副神色,轻轻摇头:“不是,没有你,我无法出手。” 她极擅卜卦,虽然系统说只要在三日内送孙铃儿一家离开鄯州便算她任务成功,钱家覆灭的事不必她管,但其实在决定帮孙铃儿之前,宋棠暗自算过几卦钱家人的命,卦象却扑朔迷离,时生时死。 直到今晨,她在孙家药堂看着钱壮将孙铃儿掳进马车。 那时钱家人的命才终于落下定数:死,死于一场通天大火。 16. 第十六章 一丘之貉 宋棠走近孙铃儿,从百宝袋里翻出一条手帕给她,接着道:“所以,你只管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事,不必多虑,我保证今日你会如愿。” 孙铃儿微怔,双手紧紧攥着手帕:“我…我真的不是拖累吗?” 她知道宋姑娘这话也许只是在安慰她,可此刻对上宋姑娘的眼睛,孙铃儿又觉得宋姑娘好像没有骗她,她是真的能帮忙对付钱家。 宋棠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不是,你很重要,钱家人恶行昭昭,他们早死一天,我们便能早一天让无辜之人免受他们迫害,而有你的帮助,我才能让钱家人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孙铃儿眼神一亮。 方才她还有些犹疑,觉得自己无用,但如今听见这话,她心里一下子就定了,没错,就算只能帮宋姑娘和傅公子早一天定钱家人的罪,那她也是有用的。 “宋姑娘,那……你快些告诉我你的计划吧。” 平西王府的傅公子之前便说让她们照宋姑娘的计划行事,但直到此刻,孙铃儿才真正愿意信赖宋姑娘,愿意将自己的性命、将自己对钱家的仇恨全部托付给她。 宋棠闻言却默了默。 计划?……嗯,她方才已经说了啊,只要孙铃儿大胆去做她想做的事就好,而她会在关键时刻保住孙铃儿的命,再给孙铃儿所行之事勤勤恳恳地添上一把火。 可这会儿显然不能这么说。 宋棠低头对上孙铃儿亮晶晶的眼睛,黑瞳轻轻闪了闪才道:“且等着,今日钱府会有一场私宴,你会被钱壮带去参宴……” 说着,她脑中忽然闪过什么,遂从百宝袋里翻出一瓶解毒丸道:“你拿着,先吃上一粒,如此不管是在宴席上,还是过会儿那李婆子给你的东西,你便都可以放心吃,不过能拒绝的最好还是拒绝。” 孙铃儿颔首,接过宋棠手中的药瓶,立即便倒出一粒塞入口中。 而后就问:“还有呢?” 宋棠:“……” 她掐指算了算,深吸口气:“没了,还是那句话,尽情去做你想做的事,好好收着我给你的符,它会保护你,我也不会离开你太远。” 有些事情宋棠不能透露太多,否则很可能会因为泄露天机,反而让钱家之人寻到生路。 这时又听见一遍“去做你想做的事”的孙铃儿却忽然福灵心至,坚定道:“我明白了,宋姑娘,我定会尽我所能对付钱家。” 宋棠微松口气,将桌子上的博饦碗收进食盒,道:“明白就好,那你回木架吧,我重新给你上了锁便走。” 走?怎么走?孙铃儿疑惑地望一眼密不透风的暗房铁门,又看一眼宋棠,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木架。 宋棠却只是笑笑,把人重新绑好后便道:“闭眼。” 孙铃儿疑惑地眨了眨杏眸,但出于信任,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她一直没听到宋棠下一步的指示,忍不住便问:“宋、宋姑娘,你让我闭眼是做什么?” 可耳边静得可怕,没有任何人发出声响。 孙铃儿心底疑惑更甚:“宋姑娘,你还在吗?我可以睁眼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孙铃儿心一横,霍地睁眼,便见周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宋姑娘半点影子?她忍不住惊叹,又想起之前宋姑娘打晕她时她竟在心里偷偷怨怼过宋姑娘,便觉得自己真是不知好歹。 只是打晕已经很仁慈了,以宋姑娘的本事,怕是直接将她打出鄯州都绰绰有余…… 另一厢,宋棠已经重新隐身离开汀兰院,此时正踩在钱家最高的屋顶上纵览整个宅院。 这宅院占地极广,单是住人的院子,便分东跨院、西跨院以及主院,而宋棠所在之地正是钱家主院宴客专用的登高楼,此楼与汀兰院同样是三层,但它每层楼的楼高却比汀兰院足足高上半丈。 其奢华之甚,丝毫不输京城中的王孙贵族。 宋棠临风而立,没一会儿便听见系统在她耳边提醒:「这院子逾制了,若是今日孙铃儿未能成事,将来你可搜集证据告去京中。」 宋棠:“用不着,她一定能成功。” 即便真让系统乌鸦嘴说中了,宋棠也不会用那么迂回的手段去对付钱家。 思及此,她黑瞳微竖,自灵海中调用灵力,以登高楼为阵眼设下一道比困住那些小流氓更强大更缜密的禁阵,莹白色如气雾一样的光瞬间笼罩住钱家整座宅院。 系统微惊,立即警告:「你要做什么?你不能动手杀钱家人,若你执意为之,牵扯大因果,即便本统不惩罚你,你也会受到反噬!」 宋棠却面不改色:“谁说我要杀钱家人?” 系统:「你当本统瞎?」 宋棠:“我只是推波助澜,以防万一,若孙铃儿能成事,此阵便可让钱家人逃无可逃,若她未成事,我不启阵不就行了?” 「……」系统完全不信她的狡辩,但宋棠毕竟尚未违规,它如今也只是一个统,除了劝告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静默须臾,系统只能幽幽道:「希望你是真的有分寸。」 宋棠知道系统担心什么,终于给它一句实在的承诺:“您老放心,任务完成之前,我不会被遣回修真界的。” 之前被罚黄牌是一时大意,这次她可是已经小心求证过了。 韩家村那十几个护卫皆是钱家走狗,她昨晚一口气把他们全杀了,若此方世界真不允许她插手,如今过去大半天,那些反噬、惩罚什么的估计早就降临到她身上了。 但及至此刻,她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甚至宋棠方才设阵时开天眼,还看到自己身上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功德金光。 这代表此方世界其实并不会阻止她惩恶扬善,至于为什么不允许她直接对付钱家……这件事宋棠还没想通其中关窍,但如今也不紧要,有孙铃儿在,她只需要及时施以援手便足以对付钱家。 巳时,西跨院。 钱壮在丫鬟的伺候下里里外外的洗了三遍澡,又仔细熏过香,心里才终于舒坦一些。 他唤来随身小厮,问:“外头那些乞丐都赶走了吗?” 若不是沾染上那群臭虫身上的气味,他今日都懒得让李婆婆调教孙铃儿了。 小厮忙道:“回小管家,都已赶走了,死了的乞丐也都拉去了乱葬岗,那些脏物躺过的地方,仆从们也正在清洗。” 钱壮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一会儿自去库房领赏钱,孙铃儿呢?李婆婆调教的如何了?” 小厮欢喜道谢,又躬身回道:“只一天功夫,李婆婆说怕是调教不了许多。” 钱壮不甚在意,摆摆手道:“无妨,我知道李婆婆的手段,你过去传个话,让李婆婆天黑之前便将孙铃儿送来西跨院,记得,送来之前,要把人洗干净。” 听到又要去汀兰院,小厮双腿忽地打起颤,脑子里并不太清晰的女尸模样此刻“蹭”地一下就跳到了眼前。 钱壮见他不动,有些不悦:“怎么?不愿去?” 小厮闻声一激灵,连忙垂 首道:“没有,小的这就去,小、小的只是在想……若是齐夫人也想过来伺候您,小的该如何回话?” 齐夫人是两个月前死了丈夫的新寡,那日钱壮在街头撞见她在卖身葬夫,见其貌美,便将人带回了钱家。 这女子不愧是嫁过人的妇人,很是懂得审时度势。 除了最初那几日不愿意从钱壮,后来不知李婆婆调教的好还是她自己想通了,近日不仅会主动寻来西跨院伺候钱壮,甚至还闹着钱壮想“名正言顺”的做他的妾室。 钱壮虽觉得一个成过婚的妇人没资格做他的小妾,但女人这般看重他,他心中到底还是熨帖的。 闻言便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若真闹得厉害,便一同带来吧。” 小厮立即应是,转头抹了抹汗,便快步赶去汀兰院传话了。 然而小厮前脚刚走,钱管家便亲自来了钱壮的院子。 钱壮听见屋外仆从行礼的声音,当即出门相迎:“爹,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底下人过来说一声便是。” 钱管家觑他一眼,冷哼:“你还知道认我这个爹?” 钱壮头一麻,连忙说起好话:“爹,你这是哪儿的话?是不是谁在你跟前嚼舌根了,不管儿子将来如何,您永远都是儿子的爹。” “再说了,我是您一把屎一把尿亲自带大的,无论什么时候,别人都越不过您去,您在我心中就是最重要的……” 后头这句话,钱壮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副表现,反倒让他的话多了几分可信。 钱管家脸色好看了些,语气也和缓不少:“那今日去孙家抓人,怎么不早些派人来告诉我?” 钱壮赔笑:“儿子是想把事情办成了再去告诉您喜讯,这不,方才我正准备出门去找您呢。” 钱管家心里熨帖了些,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儿子愿意花心思讨他欢心总是好的。 于是他背起手进屋,转头便换了一副神色,颇为痛心地叹了口气:“你若早些告诉我,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让你与那孙家小娘子先成了事,如今却是来不及了……” 钱壮脸色一变:“为何?难道还有旁人看上了孙铃儿?不行,爹,人是我抢来的,我必须是她第一个男人!” 钱管家捋了捋胡子:“那你敢得罪许大人?” 钱壮长满横肉的脸倏地一颤:“许大人?许州府?” 他认祖归宗的事还要仰仗州府大人装看不见,在此之前,他绝对不能得罪许州府。 但是……钱壮眯着快要看不见的眼睛想了又想,小声道:“爹,许大人不是喜欢年龄更小一些的女子么?怎么会突然看中孙铃儿?她可都已经十七了!” 钱管家也压低声:“老爷收到消息,许大人的儿子刚刚回了鄯州,那位是个喜爱良家子的,如今咱们府中也就孙铃儿对他胃口。” 钱壮犹不死心:“良家女多的是,我这就派人出去寻……” 钱管家:“老爷已设宴下帖,邀许家父子今晚过府赴宴,短短半日功夫,你如何能寻到容貌如孙铃儿的良家女?” “怎么这般急?” 钱壮烦躁地抓了把脸,快压成一条缝的眼中满是郁色,却又别无他法,和认祖归宗、攀附高官相比,孙铃儿显然没那么重要。 与此同时,宋棠黑瞳观路,毫不意外地窥见数辆从四面八方赶来钱家的奢华马车。 她轻轻勾起唇角。 送死来了。 这些一丘之貉,来得越多越好。 17. 第十七章 取死之路 一辆奢华马车停在钱府门口。 钱管家快步迎上去,卑躬屈膝,满脸堆笑的将来人迎进钱府,又一路护送轿辇妥帖的把人送入登高楼内。 钱员外半刻钟前便来了登高楼等候,瞧见孙员外,他立即派了两个容貌姣好的伶人过去贴身伺候。 孙员外进门时见钱员外未起身迎他,原本心中有些不快,但在两个美人的服侍下,他心中的不快顿时消散,搂着伶人,大笑着走向左侧次座。 左右两侧首座是给许大人和许公子备的,孙员外有自知之明,当然不会抢,但本朝以左为尊,他今日又是第一个到,自然要坐左侧。 钱员外笑眯眯的,并未阻止。 谁让老赵来晚了呢,他的登高楼,可不是随便别人拿乔的地方。 宋棠居高临下,漆黑双瞳穿透两层高楼清清楚楚地看见钱、孙两个浑身冒着死气的人在打机锋计较座次。 他们浑然不知,今日不管坐哪儿,都逃不过一死。 宋棠收回视线,抬眸,又如风一般掠过钱府仆从,落在大门外刚刚抵达的另一辆马车——“许、许大人!许公子!”钱壮未料到许家父子会来这么早,心下慌乱不已,但爹送孙员外去登高楼尚未回来,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迎人。 许州府瞧见钱壮倒是未有不悦,只想着今日要做的事,一言不发地带着儿子往登高楼去。 但即便如此,钱壮还是提心吊胆地恭维着两人。 直到半路遇到钱管家,他才松口气,如释重负的把许家父子交给他爹接待,自己则在他们走远后连连抹汗,又返回府门等候今日最后一位客人——赵家布坊的赵员外。 赵员外的女儿去年被送入宫中,短短一年便从位份最低的采女升到五品才人,前途不可估量,是以这一年赵员外的脾气也愈发大了。 钱壮不敢怠慢。 他的员外爹有个攀上京城高官的儿子做倚仗,他可没有。 那个多年不见的兄长愿不愿意认他都两说呢。 于是钱壮一路嘀嘀咕咕,揣着肥胖的身子紧赶慢赶,终于在赵员外的马车停下前赶回大门口接人。 他擦了擦额角虚汗,连口气都没来得及歇,就又堆起笑脸,殷切地跑到赵员外马车边上扶人下车。 赵员外乐呵呵地踩着下人后背走下马车,对钱壮的态度很是满意:“还是小壮你懂事啊,我家小二若是能像你这般知礼数就好了。” 赵员外口中的小二原是他的外室子,去年才刚刚认回家中。 钱壮知晓其中内情,但他亦知晓赵员外这是在说场面话,闻言便忙回道:“赵伯伯谬赞,我哪儿比得上二公子,二公子文采武略样样精通,那是要做大事的人……” “哈哈哈你小子莫要妄自菲薄,你若没几分本事,你爹爹岂会放手让你打理钱家家业?” 赵员外被恭维得开怀,便也不吝惜夸钱壮两句。 钱大远在京城钻营官场,钱壮这小子认祖归宗却是板上钉钉的事,赵员外近来虽仰仗女儿恩宠有些张狂,但心里终究知晓利弊,便是瞧不上钱壮,也不会真将人得罪。 二人你夸我捧,其乐融融地迈进钱家大门。 而此时登高楼内,钱、孙二人听到小厮通报“许大人到了”时则双双起身整衣冠,一路小跑着跑到楼外去接人。 登高楼上,宋棠冷眼旁观,就见这些人脸上的死相又重了些。 远处,钱家大门重重关上。 宋棠指尖轻动,无声开启最外层的阵法。 下一瞬,便见钱家上空风云忽变,黑云迅速席卷成团,仿若一头巨兽阴沉沉压下,狂风平地而起,险些将赵员外乘坐的轿辇都刮飞。 好在赵员外身子沉,几个轿夫也是五大三粗的练家子,这才堪堪稳住轿辇,顶着狂风缓慢前进。 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火辣辣的疼。 赵员外刚刚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转头就想拿轿夫撒气,然而一张嘴,呼啸冷风便灌了他满嘴,害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反倒被风呛得直咳嗽。 钱壮也被刮得东倒西歪。 他透着呼啸的风,眼看赵员外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睛一转便后退半步,“哎呦”一声假装摔倒,就此与轿辇拉开距离。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见鬼的天气,他可不想无辜被牵连。 宋棠立于屋脊之上岿然不动,瞧见钱壮的小动作,神色淡漠地施下一个小术法——此人既然不想走路,那她便发发善心如他所愿吧。 “啊啊救、救我!啊!咚!嘭!咣当嘭!”钱家突然响起一阵如杀猪般的嚎叫和重物结结实实抨击地面的声响。 赵员外满脸的怒色在看见钱壮霹雳咣啷一路被风撞得鼻青脸肿之后顿时变成了幸灾乐祸。 有人比他更倒霉,那吹几口寒风好像就没那么不舒服了。 只不过这寒风吹得有点久,原本一刻钟的路程,生生耗了两刻钟才到,轿夫们把人抬到登高楼外的时候,赵员外的脸都快冻僵了。 偏偏这时,吹了一路的风竟停了。 赵员外哆哆嗦嗦地下轿,浑身打着寒颤抬头看了眼天边如墨一般黑的云团,脸色霎时变得比乌云还黑:“老、老钱!你选的什么鬼、鬼日子!快、快冻死老子了!” 他骂骂咧咧地进屋,陡然看见坐在左侧首座的许州府,脸色顿时又是一变,露出讨好的笑来:“许、许大人,赵、赵某来迟,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登高楼内四角放着八个火炉,暖和得很,此时许家父子和钱、孙二人早已喝过一轮酒,身上又热又燥,哪知赵员外受得苦? 见他这副浑身发抖的僵硬模样,许大人只觉得有趣:“啧,老赵,你来迟了,罚你三壶酒,快快去喝!来人!燃香!若半炷香内喝不完,今日的美人可没你的份,你就只能在一旁看着我等快活了。”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赵员外一听这话,顿时如饿鬼似地爬向屋中仅剩的空座,一脸没出息的讨好道:“我喝我喝!许大人放心,我定在半柱香内喝空这三壶酒!” 宴桌上早就备满了酒,赵员外说着便提了一壶,迫不及待地仰头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咕咚——” 他像喝水似的连喝三壶冷酒。 那张老脸越喝越红,嗓子也又辣又疼,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了。 但赵员外脸上仍然挂着笑,一口气喝完了酒便趁醉意未上涌又卑躬屈膝的向许州府赔起罪。 许大人看他上道,斜长的眼一眯,摆摆手放过了他。 赵员外连忙弯腰道谢,不想要坐下时竟忽地失去意识,“噗通”一声跌倒在宴桌上。 “哈哈哈哈——”登高楼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钱员外吩 咐钱管家:“去,把老赵扶去楼上歇息,再找两个伶人贴身伺候。” 钱管家躬身领命,忙不迭唤来仆从把赵员外拖去了二楼。 待人走了,宴上众人的笑意却忽然敛起。 孙员外举杯向许家父子敬酒,满脸愤慨道:“多谢许大人和许公子将赵家生异心之事告知于我,那姓赵的女儿竟敢帮着皇后对付陆贵妃,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赵家在鄯州可是仰仗许大人的帮扶才有今日这样的富贵!” 许大人眯眯眼,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敲打道:“还是你明事理啊,你说这个老赵,他怎么想不开呢?” “若是觉得孝敬陆相的银子太多,他可以与本官说说嘛,本官也好替他跟陆相求求情,谁知他竟默不吭声地攀上定国公,这满朝上下谁不知定国公与陆相是死对头?” “唉!他这么做,本官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他性命,但往后我等之间的秘事,他却是万万不可再听了……” “这是自然,许大人用心良苦,孙某佩服,再敬大人一杯!”孙员外说着饮尽杯中酒,紧接着却又摇头为难道:“不过……孙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许大人能否答应?” 许大人假装疑惑:“哦?何事?” 孙员外支支吾吾:“就是…不知…老赵孝敬陆相的那份银子能否让孙某代劳?如此,也好烦请许大人就此事帮孙某在陆相跟前表表孝心……” 许大人顿时仰头大笑:“好!好你个孙粮!你有这番孝心!陆相岂会拒了你的好意?” 言至于此,宴上众人心知肚明公事已了,接下来再说的便都是些污人耳朵的淫靡之言了。 宋棠听不下去,又见这卖粮食的孙贼哄抬粮价压榨百姓,转头却拿百姓的血命钱去贿赂高官,脸色愈发冷然,索性寻去钱家粮库,将里头近千袋粮食全都收进了百宝袋。 系统见状忍不住提醒:「别都拿完,你留几袋,省得钱家的人来取粮时发现粮食不见了。」 宋棠收百宝袋的动作一顿,由衷道:“还是统伯伯您想的缜密。” 话落,她将各种粮食都取了两袋出来放在粮库最外头,而后才设下幻象阵法,在最外面那层粮食后幻化出无数的假粮食。 登高楼的酒宴来到第二轮。 钱壮姗姗来迟,捂着鼻青脸肿的脸悄默默进楼,便见楼中众人已经抱着伶人开始发泄欲望。 他看得心热,随手扯来一个袒胸露乳的美人便压了上去。 钱员外注意到钱壮那儿传来的动静,胖成一条缝的眼中顿时闪过不满,如此急色,成何体统? 他张口便要训斥,却在碰到小舅子满意又嘲弄的眼神后将训斥的话急急咽了下去。 或许正是钱壮这副不堪重用的样子,才让小舅子愿意对他认祖归宗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钱壮真如老大那般有本事,恐怕许家早就下手除了他…… 思及此,钱员外脸上的横肉颤了颤,不禁闭上眼纵情享乐。 约莫半刻钟后,登高楼内的糜乱渐渐消停,只有时不时的气喘声在宴上此起彼伏。 此时,宴上只有许大人的儿子许良升的衣冠尚且完好。 他不想扰了父亲和姑丈的享受,硬生生忍到众人都享乐完才饮下一口温酒道:“听闻姑丈家中刚刚得来一个貌美的医家女子,不知外甥可有荣幸一见?” 18. 第十八章 玉石俱焚 钱员外听见这话,顿时笑得脸上横肉乱颤:“贤侄莫急,早就给你备好了,马上便送来。” 话落又转头看向许州府跟孙员外,一脸淫邪道:“好货可不止这一个,楼上房间里的东西一应俱全,小舅子,老孙,你们是想直接带着美人回房,还是咱们在这宴上先玩一玩?” 孙员外想独享美人。 可他看一眼许大人,见他没发话,便识趣地闭上嘴等候安排。 许州府则吐了两口粗气才开口,眼中淫光尽现:“姐夫不必顾忌升儿,他既进了这登高楼,自是要照规矩来。” 他们这行人,什么时候不是玩尽兴了才回房? 钱员外明白了,立即拍拍手唤来守在楼外的仆从,吩咐道:“去汀兰院,让李婆子把好货都送来。” 仆从垂首应是,脚步匆匆地跑去汀兰院传话。 李嬷嬷早就准备妥当,自登高楼传来要办私宴的消息,她便挨个敲响汀兰院各屋的门,按照院中美人的喜好给她们送去吃食,而后又派了丫鬟过去伺候他们沐浴,为她们净肤敷面、描眉施妆。 院里的美人都是李嬷嬷调教许久的,大多配合,便是有性子烈的,李嬷嬷也有诸多法子让那张牙舞爪的猫变得温驯。 令她意外的是,关在暗房的孙姑娘竟然比她预想的要好说话。 虽死活不肯吃她备的吃食,但她让丫鬟带人去沐浴时,这孙姑娘竟没怎么激烈反抗,只昂着一张脸,露出一副“大不了去死”的倔强。 这样的神态模样,李嬷嬷少说在一百个美人脸上见过,但最后真敢去死的其实屈指可数,大多都是从一开始的不甘愿到后来的顺从。 便是不顺从,她手里的秘药也能让她们顺从。 这孙姑娘不肯吃她备的食物,想来是猜到那些吃食中有□□,但谁说沐浴泡澡的水中没有呢? 李嬷嬷暗笑孙铃儿的天真。 传话的仆从赶来汀兰院时,李嬷嬷也将院里的美人们都打扮好了,只有刚来的孙铃儿不肯配合丫鬟上妆,这会儿仍素着一张脸。 但那张脸本就面若桃花,即便不上妆,也足够漂亮。 更何况李嬷嬷清楚许家少爷的喜好,越是这样不加雕饰的美人,他就越喜欢。 “美人们,走吧,别让老爷少爷们久等,待入了登高楼,您们可要听话些,如此今夜才不至于过得太难。” 李嬷嬷站在院中训话,脸上仍是那副“我都是为你们好”的表情,然后仿佛“感同身受”般叹了口气,道:“我不愿为难你们,只盼你们也莫要为难我啊……” 孙铃儿蓦地抬头,宋姑娘说得对,这老虔婆忒可恶,亏她之前还以为这老婆子在钱府做事是有苦衷,没想到竟全是作戏,都不知老虔婆用这副伪善的模样骗了多少姑娘! 李嬷嬷对上孙铃儿愤恨的目光,长满皱褶的脸上得意地堆起笑,继而话锋一转,又道:“但若你们不懂事,老婆子我也有的是手段让你们听话!” 话音一落,候在院中的粗使丫鬟们瞬间围了上来,她们两两作伴,只要李嬷嬷一声令下,立即就能擒住院中美人。 “哎哟哟这是做什么?嬷嬷您调教的好,咱们院子里如今哪儿还有敢不听您话的人?”一个模样艳丽的妇人走出人群,眼角笑弯弯地挽住李嬷嬷:“这些个丫头虎头虎脸怪吓人的,您快让她们退回下罢……” 这妇人正是钱壮前些日子掳回家中的齐夫人。 她如今在钱壮面前得脸,李嬷嬷愿意给她两分薄面,便也笑了笑:“若她们都像齐夫人您一样懂事,我又何苦这般吃力不讨好?” 说着眼风一扫,围在美人身后的粗使丫鬟们立即便后退两步。 但她们并未退远,而是停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院子里其他的人早被李嬷嬷训服了,即便心中不愿去登高楼,此刻也不敢做声,只将头埋得低低的,无声祈祷李嬷嬷不要注意到她们,更祈祷去了登高楼之后那群畜生也不要看到她们…… 齐夫人也知李嬷嬷今日这出敲打到底是在敲打谁,她看向院子里唯一昂首挺胸愤怒扫视一切的少女,抿抿唇,身姿款款地走了过去:“姑娘,莫要与李嬷嬷斗气了,这都是我们的命。” “我听说今早你被抓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了潭儿香消玉殒……姑娘,你就当是为我们着想,我们都想活命呐,可不想再去登高楼前便弄得一身伤……” 孙铃儿怒容一顿:“别拿这话唬我,我做什么与你们有何干系?” “姑娘……”齐夫人话音微急,还想再劝。 但李嬷嬷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扬手便指着院中最小的一个姑娘道:“来人!打她十板子!” 小姑娘看年纪跟她的外甥女差不多大,孙铃儿双全倏然紧握:“老虔婆!这么小的孩子你都欺辱,你晚上不怕做噩梦吗!” 李嬷嬷却笑了笑,又指着比小姑娘高半个头的漂亮男孩道:“孙姑娘若再不听话,他也得挨一顿打。” “孙姑娘,你快别说了,就老实些听李嬷嬷的话吧。”齐夫人紧跟着拽紧孙铃儿手臂劝人。 孙铃儿愤然甩开她:“别碰我!” 又咬牙看向李嬷嬷:“我跟你去!快别打了!” 李嬷嬷笑,扬手挥退打手,却未理会孙铃儿,而是走到刚被打了两板子的小姑娘身边道:“你可要多谢谢孙姐姐,若非她心软,你可得挨足十板子。” 小姑娘没说话,她扭头看了孙铃儿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恨,又似乎没有,只是麻木的、无意义的一眼。 孙铃儿心中却充满愧疚。 她早就做好去登高楼的准备,但她不能表现的那般顺从,否则引起钱家人的怀疑,恐怕会影响她杀人的计划。 李嬷嬷亲自带着护卫队往登高楼送人。 她一路紧盯孙铃儿,见她路上并未出什么幺蛾子,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松。 不过待将人送到登高楼外,她还是上上下下打量孙铃儿一番,继而眼中精光一闪,唤人将孙铃儿发间唯一的银簪摘了下来。 孙铃儿脸上果然闪过一抹惊慌。 李嬷嬷见状暗笑,以往也有像孙铃儿这样想着“鱼死网破”的姑娘,可这些年下来,死得都是些不知死活的。 “好了,都进去吧。” 她尽职尽责的将人交给钱管家。 钱管家自是认得孙铃儿的,见李嬷嬷这般细心,心里甚是满意,孙铃儿今日可是要伺候许大人的公子,万万不能出差错。 而在孙铃儿不甘不愿地迈进登高楼之时,宋棠也满载而归。但她这回没再飞上屋顶,而是隐身跟在孙铃儿身后,跟她一起进了楼。 宴上尽是靡靡□□。 宋棠看着这群只顾享乐酒池肉林的畜生,黑瞳杀意尽显,但在取这群畜生性命之前,她要将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全都挖出来。 最容易对付的是姓赵的。 赵家掌握鄯州布行命脉,整个鄯州城,十家布坊便有九家姓赵,仅剩那家不姓赵的也得按赵家的规矩行事,否则活不过月余便会被赵家吞没。 宋棠闪身来到二楼。 伺候赵员外的两个伶人难得不用应付一群老头子,两人肩并肩靠着,推开半晌窗去看窗外的乌云密布的天。 今日的景色属实算不上好,可她们是钱家养的伶人,很少拥有这样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需要去想的时光,所以即便是这样“风雨欲来”的景色,她们也十分珍惜。 谁知明日还能不能看见太阳? 宋棠静静看二人一眼,她们周身萦绕着被牵连的死气,若无意外,今日便会与登高楼一同葬身火海。 她眼底闪过一丝动容,抬手施法,便见窗外阴云忽地散开,金灿灿的夕阳瞬间在二人眼中展开,美轮美奂,如梦似画。 两个伶人的眼睛亮了亮,她们为看见美景开心,但又不敢弄出声响让房外守着的仆从知晓,好半晌也只是握紧对方的手,用眼神来表达自己心底的喜悦。 宋棠见状,只觉得夕阳余晖似乎也照到了她身上。 她转身,走向床边。 赵员外并不是因为连喝了三壶酒醉倒,而是因为他喝得那三壶酒里早就被钱管家放了蒙汗药,所以才一睡不醒。 但这倒更方便宋棠行事,她闭目,施展探灵术,不过片刻便将赵家布行库房的位置探得清清楚楚。 同时系统在她耳边发出公事公办的警告:「检测到攻略者七号私自探查与任务无关人员的记忆,记口头警告一次,若累积三次,则记黄牌警告一张。」 宋棠睁眼,有些生气:「用个探灵术也违规?我在攻略守则里没看到这一条啊!」 系统坦诚:「攻略守则里的确没有,且本统也不反对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但一方世界一方规矩,你如今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宋棠:「……」 明白了,原来是此方世界的天道太小气。 她深吸口气,道:「那你跟它交涉交涉,念在我是初犯的份上,这次先不算?」 系统:「……如果本统没猜错,你还想对姓孙的用探灵术?」 被猜中心思,宋棠一点不虚:「是又如何?」 系统却回道:「不如何,本统交涉过了,念在你是初犯,本次警告可以消除,但一会儿若再犯,可就必须记下了。」 「?」宋棠意外系统竟然会这般大方,不禁怀疑道:「我条件是不是提少了,要不今天……」 「好了好了打住啊,别得寸进尺。」系统及时打断她的异想天开,提醒道:「快去楼下看看吧,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宋棠闻言长睫轻垂,黑瞳瞬间穿透木板看向一楼宴厅。 那个姓许的狗官竟对一个半大孩子上下其手,那小姑娘哭着求饶,却让狗官愈发兴起。 宋棠神色忽冷,两指一扫便让那狗官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在桌角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宴上倏地一静。 许狗官脸上顿时闪过厉色,他恶狠狠的爬起,抬脚猛踹小姑娘的肚子:“不知死活的东西!本官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竟还敢闹!” 他一脚又一脚,每一脚都是冲着踹死人去的。 小姑娘害怕的抱起头,嘴中不住求饶:“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在身上。 难道……难道真是大人心软放过她了吗? 小姑娘迟疑着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十分离奇,那大人没有心软分毫,他仍一脚又一脚地往她身上踹,而她亲眼看着比她手臂还粗的脚重重落在她身上,可她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她死了。 她定是已经死了。 只有死了才会感觉不到痛。 小姑娘心里一松,死了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 只是,哥哥…… 她看向跪在厅中使劲磕头求大人放过她的男孩,心里忽然又有些难过,她死了,可哥哥还要受苦,她以后都不能帮哥哥擦眼泪了…… “嘭!”一道瓷盘碎裂的声音突然传来。 孙铃儿眼疾手快,拿着锋利的瓷盘碎片抵住许良升的脖子:“住手!别打了!你再打人我就杀了他!” 宋棠温声黑瞳蓦地竖起,原来是此刻,此刻就是钱家人的死局。 她挥手撤了幻象,将小姑娘送到她兄长身边。 这一切变化的太快。 宴上众人原本都将孙铃儿的威胁视作儿戏,便是许良升被美人拿瓷片抵着都半点不怕,还想着越是烈性的女人玩弄起来越是有意思。 直到看见被他爹踹了数十脚的小姑娘身上没有丝毫新伤,他眼中才升起惧色:“这、这是怎么回事?” 许狗官也诧异,他喝醉了不成?怎么把人踢到宴厅中央去了? 只有钱员外忽然醒酒,噗通一声跪地道:“神、神仙,是您吗?” 孙铃儿听见这话眼中顿时迸发出亮光,手中利刃一翻,瞬间便划破了许良升的脖子。 “啊!”许良升惊呼,猛地捂住自己脖颈。 怎么会?怎么会?这女人怎么敢真划伤他的脖子? 他到此时都还想着自己只是被划伤了,并不觉得自己会死。 可孙铃儿从小跟着孙大夫学医,对人体很是熟悉,知道划哪里、划何处才能取人性命。 她方才出手时虽然紧张,但力道却是只重不轻的。 许良升必死无疑。 “来人!快来人救升儿!”许狗官这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不是醉酒,而是他唯一的儿子真被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女人给害了。 他着急的喊人来救儿子,自己则三步并做两步走向对面捉人。 但孙铃儿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划了许良升的脖子后她本想奔向钱员外,但他身边伺候的人反应很迅速,这会儿已经一个挨一个地挡在钱员外身前。 孙铃儿脑中不断回响着宋姑娘对她说的话。 做她想做的事,她只管去做她想做的事……若是不能接近钱员外,那就只能鱼死网破。 于是电光火石间,在许狗官来抓她之前,她便已经起身,疯狂地跑向宴厅角落。 宴上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想逃。 护卫仆从们一起朝她追去,脚步却并不急切,他们知道这女人是逃不了的,就算侥幸逃出宴厅,也逃不出登高楼。 府上每次设宴,登高楼外都守着层层护卫。 但宋棠知晓,孙铃儿不是想要逃跑,她是想要撞向角落的火炉。 她要玉石俱焚。 宋棠手中施法,准备在孙铃儿撞向火炉时助她一臂之力。 不想这时,宴上竟又响起一阵惊呼:“啊贱人!你疯了不成!竟敢刺本公子!来人!来人!打死她!” 钱壮捂着脖颈的金簪,一脚踢开身边的妇人。 齐夫人却温温婉婉地勾起唇角,笑得诡异:“可惜了,我没孙姑娘那般本事,没能一举将你这畜生刺死……” 19. 第十九章 任务完成 宋棠看见她藏在笑容之下的恨。 滔天的恨。 她日日面对钱壮,恨不能啖其肉炙其骨,可她的力量太微弱了,她的不甘、挣扎、斗争,落在这些官商勾结的人眼里不过是场笑话,所以她一次次假意逢迎,寻找机会,以期终有一日自己能取其性命。 齐夫人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每每午夜梦回,她都忍不住想将自己这身肮脏的血肉撕碎,她只能一遍遍咀嚼着恨意苟活,苟活到能杀死这群畜生之日…… 可惜她杀人的经验还是太少了。 齐夫人仰头看向吱哇乱叫的钱壮,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悔意,她的力气太轻,应该再重一点,她选得簪子也不够锋利,没能刺穿男人的喉咙,只伤到他指甲盖深的皮肉…… 但守在登高楼外的护卫已经冲进来,她刚刚摸到宴桌上的瓷盘想补刀便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打折了双臂。 “唔!”齐夫人咬牙忍痛。 宋棠眼神微冷,果断挥手帮了她一把,就见原本只伤到钱壮脖颈最外层皮肉的金簪好似忽然被人用猛力打进皮肉,竟将钱壮的脖子直直捅了个对穿! 钱壮嚎叫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目瞠圆,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他死得太快,快到齐夫人一时都未觉痛快,盯着他的尸体怔了片息才忽然仰天大笑:“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就该将这世上的恶人全都杀死! 与此同时,孙铃儿也奋不顾身地撞向火炉——“咣当!”火炉应声而倒,火舌瞬间四溅,孙铃儿却半点都未觉得烫。 她看见自己身上亮起一层夺目金光,那金光从头到脚包裹着她,不仅将她挡住火炉的滚烫,还将身后飞来的刀都击碎了。 是宋棠打进孙铃儿身体里的护身符起了作用。 但护身符只能救她一次。 冲过来的护卫在短暂的讶异后又接连举刀砍向孙铃儿,宋棠及时出手,甩出一张疾行符贴到孙铃儿身上,眨眼间便将她从刀尖火海之间救到宴厅另外一个无人的角落。 孙铃儿只觉得自己周身起了一场大风,这股风吹得她头晕目眩,脚尖刚一沾地就捂着胸口猛吐起来。 宋、宋姑娘,一定是宋姑娘在帮她…… 孙铃儿身上忽然充满力气,她忍着“要呕不呕”的难受咬牙站起,脑子里还在不停回响着宋姑娘之前对她说的话——对!她的事还没做完!她还不能倒!她要把这个火炉也撞倒,让这群畜生都死在今天! 宋棠那厢刚朝对角倒地燃烧的火炉甩出火灵符,这厢一转头就看见孙铃儿竟又不顾死活地朝附近的火炉冲去。 她双指飞快抬起,灵气运转,瞬间在她身上打下一道护身符。 火炉“轰隆”一声又倒了一个。 宋棠随即甩火灵符,将红彤彤的炭火化成烈焰,火舌蹭地一下窜起,迅速烧起窗棂木头。 紧接着便是第三个、第四个火炉……满屋的护卫像见鬼一样看着孙铃儿撞翻一个又一个火炉,直到登高楼四角都烧起熊熊烈火,他们才似回过神来,纷纷退到钱员外身前,护送钱员外等人撤离登高楼。 宋棠岂会让他们如愿? 她闪身回到屋顶,以自身灵力结印启阵。 刹那间,钱家宅院上空那层莹白色的虚光仿佛化作实质,如刀一般倾泻而下,整座宅子所有的门窗突然之间仿若千斤重,任凭门里门外的人如何努力都推不动分毫。 “妖怪!妖怪!今日我若死在这儿,本员外做鬼也不放过你!” 钱员外破口大骂,方才跪拜看不见的神仙时有多虔诚,此刻就有多穷凶极恶。 骂完,他又命令护卫将宴上的玩物全部砍死。 妖怪不是想救这些贱骨头吗?那他就要把这些贱骨头都杀了! 然而护卫听令去杀人时却眼睁睁看见宴上年轻漂亮的女人男人、女童男童全都消失了。 他们脚底生寒,急忙退回钱员外身侧。 钱员外见着情形脸色煞白,态度顿时又变了,膝盖一软再次跪地磕头:“神、神仙,是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求求您放我一命……” 他不住地磕头,但无人回应他,只有火油滋滋作响的声音一刻不停地钻进他脑海。 许州府却在这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老孙呢?老孙在何处?” 二楼,赵员外昏睡的房内。 两个伶人听见楼下起火匆匆起身逃命,一转身,却见房里突然多出许多人,有些是生面孔有些是熟面孔,她们狐疑地看了眼相熟的伶人:“你们为何都上来了?” 被她们盯着看得伶人摇摇头:“不知道,我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来了这儿……” 角落里,宋棠一手放平吐得七荤八素的孙铃儿,一手打晕孙员外,而后施展探灵术迅速从他脑子里找出孙家粮库的位置。 这时,房间里面面相觑的众人终于发现角落里多出一个陌生黑衣女子——“你是谁?怎会在此?” 宋棠闻声敛神,收起竖瞳,转身指了指身边还在吐的孙铃儿,言简意赅道:“来救她的。” 又问:“钱家今日的大火不会熄灭了,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众人一怔,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由齐齐看向孙铃儿,毕竟刚刚是她杀了许家畜生,也是她一个接一个撞倒了火炉。 孙铃儿已晕得说不出口,只能拽着宋棠的裙摆使劲点头,向众人表示宋棠的确是个好人。 齐夫人双手被打折,两条腿也被砍伤,这会儿在旁人的照拂下才勉强坐在地面,她将方才发生的离奇事都想了一遍,而后才忍着疼痛虚弱道:“多些这位姑娘……和孙姑娘的好意,托两位的福,我大仇得报,今生已无他求。” 言下之意,便是她已不想活了。 能拉着钱家这群畜生陪葬,她心甘情愿葬身火海。 宋棠对她的答案并不算意外,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吗?” “这……”忽然之间要在跟陌生人离开和留在登高楼等死做选择,众人一时无法做出决断。 唯二有求生意志的是两个小孩,哥哥猛地推着妹妹上前来,磕头哭求宋棠:“求神仙救救我妹妹,她还小,她想活着……” “不要,哥哥,没有哥哥我不想活……” 小姑娘是在哥哥的怀抱里才发现自己没有死,但要让她独活,她是不愿意的,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宋棠:“不用争,想活都能活。” 只是这兄妹二人即便离开顺利钱家,想在如今的世道里活下去也不容易。 兄妹两个闻言顿时止了 哭声,小心翼翼的挪到孙铃儿身边。 此时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钱员外等人破不开门窗,急中生智便也逃来了楼上,想着或许二楼的窗户能破开。 眼瞧着就要跑来赵员外这间房,宋棠催促众人做决定:“没时间了,请你们立刻给我答复。” 可屋中的伶人却还是支支吾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不言表。 宋棠眉心轻蹙,当即拽过那对兄妹让他们抱紧她,又一把提起孙铃儿就催动疾行符,眨眼间来到钱家后门外面的乞丐窝棚。 此刻窝棚中已没有人,那对兄妹受不了这样速度的移动,一落地便跟孙铃儿一样吐了起来。 宋棠从百宝袋里掏出两袋粮食给他们三人,道:“你们看着分。” 又看向干呕个不停的孙铃儿:“快去找你爹娘,不要再回鄯州。” 匆匆交待完,她又瞬间消失,飞到登高楼屋顶之上环顾整座钱家宅院,此时登高楼已升起一条窜天火舌,阵法已启,凡人扑不灭火灵符催生的火,而阵法内的狂风又将火吹向四面八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吞没整座钱家。 火海滔天。 痛苦的嘶喊求救、拍门、挣扎,一重叠一重,仿若人间炼狱。 宋棠却只是隐身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皆堙灭成灰,锦绣华服褴褛烂骨皆随火海幻化成烟,她才出手聚云化雨,浇灭钱家这场滔天的火。 孙铃儿已经带着那对兄妹离开了。 吐到肚子里没东西再吐之后,她有一瞬间想问宋姑娘为何不救那些伶人和无辜被抓来的男女,可在看见身边这对兄妹互相依靠彼此的那刻她又将疑问咽了下去。 一念生,一念死。 宋姑娘问过他们了,是他们没有勇气选择相信…… * 「叮!检测到孙铃儿家人已离开鄯州,孙铃儿亦启程准备离开,恭喜攻略者七号完成首次功德任务,任务奖励正在发放中……」 「叮!六点功德值已到账!」 半空中宋棠刚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张疾行符,准备回雾松山,听见系统这两条消息一下子就暴躁了,“什么情况?我又是控阵又是化雨,灵力消耗巨大,你给的功德值怎么还少了!?” 「不要急不要急,剩下的两点功德值会在孙铃儿走出鄯州城之后发放,少不了你的。」系统跟着宋棠忙里忙外,知道她的确辛苦,和她说话的语气都耐心许多。 宋棠气呼呼的脸这才好看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嘀咕:“小气!” 钱家这个最大的威胁都已经化成灰了,孙铃儿身上又有她的追踪符和传讯符在身上,若有危险,宋棠定会去救,怎么这两点功德值还抠抠搜搜的押着不给? 真是小气! 宋棠又冷着脸暗暗腹诽一句,而后才在明亮月色下催动疾行符,回到雾松山。 方才控诉系统时虽然有讹诈的心思,但她今日的确消耗了许多灵力,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补回来。 宋棠不打算耽搁,想着回到雾松山后不能傅玄说太多话,简单寒暄两句就得开始打坐修炼。 然而随着一阵风起风落,她落进崖洞,看见崖洞内空空如也,脑子里本想放松休息的某跟弦忽地就炸了! 傅玄! 他竟然真敢逃! 20. 第二十章 陈年暗伤 宋棠立刻闭眼施法,放出神识去探寻傅玄的踪迹。 她之前太专注于收拾钱家,竟然没注意到傅玄逃离崖洞时灵海里泛起的微弱涟漪,不过这也说明傅玄逃得并不远,一定还在雾松山。 找到了! 宋棠霍然睁眼,飞身而下,瞬间来到一处杂草横生的乱石地。 而此时的傅玄正依着一块半人高的岩石闭目调息,忽感一股熟悉的风刮过脸颊,他似有所觉,结束调息,缓缓睁眼,便见宋棠已站在他身前,黑衣猎猎作响,低眸俯视,眼底是压抑的怒气。 傅玄却丝毫没有被发现逃跑的恐慌,反而捂着胸口虚弱地笑了笑,眉眼平常道:“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狠狠咳出一口血,模样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归西。 宋棠气笑,一把拽起傅玄:“装可怜可没用!” 说话的瞬间她将人带回崖洞,丢到石床,浑身上下充满戾气的冷声质问:“我说过你逃不掉,为什么不听话?” 她以为傅玄该是个聪明人,明白“敌强我弱”的境地下逃跑绝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雾松山陡峭险峻,他今日能活下来纯属命大! 傅玄顿觉头晕目眩,熟悉的呕吐感霎时间涌上心头。 但他刚刚经历过九死一生的坠崖,眼下又被宋棠如此粗暴的对待,竟是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歪着头急喘了几口气,又咳出几口血,稍微好受了些才忍着浑身疼痛道:“我…没想逃……” 话未说完,却是眼前一黑,突然失去了意识。 宋棠以为他是在装晕,脸色顿时更冷,忽地俯身跨上石床,一把掰过傅玄歪倒的脸威胁道:“别演了,就算你真的晕倒,醒来时也最好能想出说服我的理由,否则我迟早会把你关进笼子里!” 然而傅玄却没有任何反应。 宋棠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上次她这么威胁他的时候,他明明气急败坏的跟她吵了起来……难道,真晕了? 疑惑之际,脖颈上的感应石突然亮起烫了她一下,旋即系统不淡定的声音也迅速在她耳边响起:「警报!警报!检测到攻略目标傅玄身受重伤,危及生命,请攻略者速去解救!」 「?」宋烫浑身的怒气瞬间换了发泄对象:「我难道看不见他身上的伤吗?你怎么不等人死了再通知我?」 系统辩解:「傅玄原本的伤势并不危机性命,是你突然带傅玄瞬移加重了他的伤势。」 宋棠黑瞳危险眯起:「是吗?你确定是我加重了他的伤势?你是不是忘了我修的是什么?」 「……」系统忽然底气不足:「也、也可能是检测结果有一点误差,罢了,你快救人吧,救人要紧。」 撂下这话,系统匆匆隐身装死,再不敢把锅往宋棠身上栽。 宋棠也压下怒气,暂时没跟它计较。 确实救人更要紧。 就算再生气,气得想把山劈了,她都不可能真的让傅玄死。 想到此,宋棠深吸口气,掏出护心丸,以灵气炼化渡入傅玄体内护住他的心脉,而后才搭脉触诊来看傅玄受得内伤重不重。 须臾,她微松口气。 小问题,能救。 虽然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丹修,但医丹不分家,救人是她的老本行,就算是在修真界,只要那人还有一口气在,她都能给那人续上几日命,更何况傅玄只是受了普通凡人会受的伤。 宋棠从百宝袋里掏出些瓶瓶罐罐。 她方才已经将护心丸打入傅玄体内,眼下只需再给傅玄服下养骨丹、复脉散、凤凰丹,依次修复他的筋骨、经脉以及五脏六腑等处大大小小的破裂,不出三日,他便可痊愈。 但,宋棠有点舍不得凤凰丹…… 此药既为凤凰丹,顾名思义便是炼制时要用到凤凰血,她是养了两只小凤凰,可她舍不得伤小凤凰们取血,每次都是他们打架时不小心受了伤流了血,她才急急忙忙的将那些血收集起来炼药。 是以养两只凤凰百余年,她统共也只炼出二十粒凤凰丹。 神魔大战时师兄师姐们受伤她用过几粒,离开修真界前她又给师兄师姐、还有师父他们每人留了一粒,如今手中只剩三粒了。 “其实,不用也行……” 宋棠一一将前两样丹药炼化打入傅玄体内,轮到凤凰丹时,她想了又想,还是将倒出来的药丸又抠抠搜搜地塞回药瓶。 谁让他不听话跳崖逃跑? 自己作死受伤,那多受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宋棠越想越理所当然,转头就把装着凤凰丹的药瓶放回百宝袋。 装死的系统却在这时冷不丁诈尸:「你不给他用凤凰丹?这不太好吧,这有点小气了吧,方才本统押你两点功德值,你都嫌本统小气……」 宋棠微默,眼尾轻压:「我不向你问责,你倒还阴阳怪气起来了?你身为监管此方世界的统,本应该在傅玄刚刚逃出崖洞时就向我发出警报,请问您老人家那时候在干嘛呢?啊?遛弯去了吗?」 「……」系统顿时心虚静默。 真是要了统命,这小辈的嘴皮子一点不比她师傅弱,一句一句的,就差把“玩忽职守、居心不良”几个大字刻它统门上了。 况且它确实有“居心不良”的打算。 想起跟天道商定的策略,系统幽幽的声音都略显沉重:「罢了罢了,你想留便留着,这凤凰丹药效强悍,待日后遇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再用不迟。」 “嗯?”宋棠直觉这话有坑:“简单点,套路人的方式请简单点。” 什么叫日后遇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再用不迟?照她的计划,只需要在崖洞里守上傅玄几十年便能完成任务,这么简单的事,能遇上什么生死存亡的危险? 系统倒不在乎被宋棠看破,只循循善诱道:「如今有一个能早日完成攻略任务的办法,你且听一听,至于听完之后要做何种选择,还是由你做主。」 宋棠眼都不眨:「哦,那我不听。」 话落便低头脱掉傅玄衣裳,开始给他治外伤。 但系统就好像没听见她拒绝似的,自顾自就说起攻略傅玄的第二种方法:「你若是能教化攻略目标,将他的灭世值降到零,那么便无需在此方世界困上几十年,也许二十年、十年你便能完成任务,得到此方世界的一成气运回到修真界。」 宋棠的反应很冷淡:「哦。」 攻略目标是一个要疯癫灭世的病娇,她并不觉得降低他的灭世值比看他看到死更容易。 况且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馅饼往往是有毒的。 这统伯伯虽说跟师父有两分交情,但离开修真界前,师父也特地交代过她要谨慎些,不要着了系统的道。 系统闻言完全没被她的冷淡击倒,反而还看似大度的提点道:「你不愿意也无妨,在崖洞里把傅玄关上几十年的确是更稳妥的办法,只是你要知晓,修真界危在旦夕,可未必能等得及。」 宋棠掏出药酒和止血膏为傅玄擦拭伤口,动作和语气一样都有些不耐烦:「统伯伯,你别白费功夫了,修真界一日,此地一年,我就是在这里看傅玄看上一百年,修真界也不过才三月有余。」 若是此地过一日修真界便过上一日,她或许会上套。 但事实并非如此,傅玄如今已二十有三,即便长寿,满打满算也就是再活六十年,换作修真界的时间,便是两个月。 两个月而已,她相信有师父他们在,修真界绝不会有事。 系统却在这时忽然意味深长道:「是,便是再此地待上一百年,修真界也不过三月有余,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为何让你们师兄妹七人全部都离开了修真界?」 宋棠黑瞳顿竖,心中警铃大作:「你想说什么?」 系统幽幽:「你知晓本统在说什么。」 ——“稷山灵脉被毁,神、魔、仙、人、妖、鬼、修罗,七界想尽办法,无数人以身殉道,也只不过勉力支撑十五年,若非到了穷途末路,师父不会将寻求生机的重任压在你们身上。” 这是离开修真界前,师父叮嘱他们师 兄妹时说的话。 可如今想来,师父派他们来执行任务,或许不是让她们为修真界寻求生机,而是为他们自己求生…… 当然也有可能,这话是系统诓她的。 但她敢赌吗? 赌修真界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赌她在此地看傅玄看上一百年也依然来得及带着任务奖励回修真界? 不,她不敢赌。 宋棠扪心自问,果断认输。 她不在乎自己是否能活,也不太在意修真界是否真的会消亡,但她在乎师父,而师父想要修真界存在,那么,她就会为了修真界而在所不惜。 「你赢了。」 宋棠丢下止血膏,沉声问系统:「说吧,你想我怎么做?」 系统顿时骄傲道:「噢,其实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以后你执行功德任务时可以带着傅玄一起,若能让他在任务中感知到人间疾苦百姓不易,或许他便能受到感化,不再想着灭世。」 「……」 不知为何,宋棠听见系统这番大爱无疆想当然的话,一瞬间就想到宗门长老捋着胡子说教的模样。 感化?灭世者这么容易被感化的吗? 那宗门里叛出仙门皈依魔道的几个有名子弟,怎么不见宗门长老把人给感化回来啊! 宋棠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因为帮助孙铃儿灭钱家而厚出一层的功德金光,忽地讥诮冷笑:“我看你们是眼馋功德,想让傅玄跟着蹭点儿吧?” 「呃……」系统支吾不表。 这种事若是说出口,那就显得它跟此方天道都太小气了。 察觉系统的扭捏,宋棠反倒略松了口气,大度道:“理解,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早晚是要走的,从此处得来的功德注定无法反哺此地百姓,你们想要功德攒在自己人身上也很正常。” 「。」 系统悄悄表示同意。 是吧,是很正常吧,其实它身为一个大气的统,是不想斤斤计较这些功德的,但这里的小天道太不好说话,非说除非宋棠终生留在此地,否则绝不能独享功德。 甚至这功德,小天道都想让宋棠直接让渡给此方世界的男女主,还是它据理力争,才争取来把功德分享给傅玄的结果。 虽说给谁都是给,但宋棠的攻略目标毕竟是傅玄,男女主只是附带着被她保一保命,谁亲谁远那还是很清晰明了的。 不过这点小事它就不在小辈面前表功了。 系统压下小骄傲,只淡淡的向宋棠发出一条更改攻略方案的契书,并道:「请攻略者七号在契书上按手印画押,一旦确认,不可更改哦。」 宋棠却摇摇头:「这契书我可不签,我只能保证以后所有的功德任务都带上傅玄,并不保证一定能感化他,万一不能,那看着傅玄寿终正寝,任务自然也会完成。」 明明可以双管齐下,她为什么要择一而行? 宋棠不理解系统的行为,要么是它犯傻了,要么就是契书上又藏着大坑。 系统却在听见她这番话后忽然没了声响。 宋棠不知道它去干嘛了,喊了两声没回应后便继续拿起止血膏,敷在傅玄被乱石横枝刮伤的皮肤上。 被系统这么一打岔,她心里对傅玄的气已经消失殆尽,这会儿帮他上药都多了不少耐心,而后便发觉他手臂、肩膀、后背,甚至大腿小腿上竟有许多隐秘的陈年暗伤。 那些伤口并不算重,但看伤痕,应是多次反复溃烂所致。 至于害他受伤的器具……宋棠垂眸,右手指肚轻轻拂过傅玄身上的伤痕——上半身看起来像是鞭伤和……指印淤痕?下半身则也是鞭伤和……像是某种半指长的硬物将血肉夹起导致的伤痕? 可他怎么会受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伤? 宋棠凝眉,低头轻轻摸过他腿上有些褶皱的疤痕,想要探清楚这伤口到底是什么东西导致的。 傅玄却在这时昏昏苏醒,乍然瞧见伏在他身下的宋棠,他脑中顿时紧紧绷起一根弦,惊讶大骇:“你、你!你在做什么!” 21. 第二十一章 我不是虚 夜色漆黑,火光昏黄。 宋棠抬头,淡然地和傅玄对视:“大惊小怪做什么,我看看伤。” 话落,又低下头去,仔细研究他腿上斑驳的疤痕。 伤?哪里的伤?傅玄愣了一瞬,下一瞬感受到宋棠指腹柔软的触碰却如惊鸟一般飞快扯过石床边的衣裳,蜷起双腿,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裹住:“不、不用看,我的伤不严重,不用你看!” 宋棠闻言不满地直起身,就见傅玄原本白皙的脸此刻红得仿佛煮熟的虾,心下瞬间了然,摇摇头开解道:“不要讳疾忌医嘛,你是病人,我是大夫,你再让我看看,我定能给你治好。” 傅玄薄唇紧绷,脸色羞愤:“什么大夫,分明是个女色鬼,净说些谎话来诓骗本世子……” 这话听着就有些侮辱人了。 宋棠双臂一抱,昂起下巴道:“我若不是大夫,你眼下怎么可能如此清醒的与我说话?嗯?” 傅玄羞愤咬牙的动作一顿,对,他方才是晕了过去。 而且晕倒前他的话好像也未说完…… 但,他抬眸看一眼宋棠,此刻她脸上已寻不见丝毫怒气,亦不再追问他为何要逃,以至于他想说的话似乎也不再适合说出口。 思及此,傅玄脸色不禁一阵红一阵青,阴晴不定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黄昏晚霞。 美得惊心动魄,但属实有些过于变幻莫测了。 宋棠暗暗感叹,而后抬手在他出神的眼睛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跳崖受得伤有多重你心里应当有数吧?若不是我及时找到你,及时医治,那你可就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说到这儿,宋棠原本打算忽略的事情又重新跃上心头,所以傅玄到底为什么要逃?总不能是为了求死吧? ……应该不是。 身为一个病娇,他就算想死,也会忍到大仇得报之后再死,如今万事未成,他只会不择手段的活下去。 那原因到底是什么?此事真是越想越怪。 怒火消散,宋棠得以冷静的思考问题,也就愈发不明白傅玄逃跑之举的动机。 此时傅玄则被宋棠摇晃的手唤回神,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先前撞到岩石时撞断的左腿小腿骨竟能行动自如了! 虽然腿上仍然一阵阵地泛疼,但腿骨断裂和愈合的状态截然不同,他常年受伤,对自己的身体十分熟悉,不可能会摸错。 再抬头,傅玄看向宋棠的眼神霎时变得晦暗难明:“你……当真会治病?” 宋棠敛神颔首,下巴顿时昂得更加倨傲:“当然。” 不是她吹,虽然她阵法比不过大师兄、画符比不过二师兄、练剑比不过三师兄、御兽不如四师姐、炼器不如五师姐、淬体比不过六师姐,但若论炼丹救人,她绝对是师门第一。 这厢傅玄却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回答后抓着衣袍的手骤然握紧,漂亮的脸颊偏向别处,似是不敢看宋棠般喑哑声道:“契书已写好了,在石桌上,你去看看。” 契书? 什么契书? 宋棠黑瞳轻眨,有些恍然,显然已忘了与傅玄的契书之约。 好在傅玄此刻并未看她,也就没发现她眼里的迷茫,否则说不定一气之下便不签了。 宋棠则怀揣着疑惑走到石桌旁,待看见摆在石桌上的笔墨纸砚,她的记忆瞬间回笼——想起来了!是为期三个月的友好相处守则! 她拿起石桌上粗糙的麻纸,上面的字行云流水,笔锋苍劲,力透纸背,是不可多得的好字。 仙门那些练了几百年字的老头都未必有他写得好。 宋棠有些惊艳地看一眼傅玄,而后才去读契书上写得内容:“立契人,甲方平西王世子傅玄,乙方山野方士宋棠,二人于天兴六年腊月二十三日立下此契……” 约定由乙方宋棠为甲方傅玄医治耳疾,此契为期三月,契约期间,甲方需配合乙方规律用膳按时就寝。 三月后,若甲方耳疾痊愈,此后将向乙方交付全部信任;若未愈,乙方此后将为甲方所用、听甲方命令行事。 恐空口无凭,特立此契书为正。 一行行念完,宋棠偏眸看向石桌上摆放略显凌乱的笔墨纸砚,不禁想起将傅玄抓回崖洞时他说的话,他说他没想逃…… 当时她不信,只当傅玄是在说鬼话,可现在看着早早写好的契书,宋棠心里忍不住动摇,如果他早就计划跳崖逃跑,根本没必要写这样一封契书。 且石桌旁还丢着几张写废的麻纸,想来这契书上的内容也是傅玄反复斟酌过才定下。 此间种种,皆是傅玄没想逃跑的证据。 看来是她误会他了…… 只是,他既然没想到逃,又为何会掉去崖底? 宋棠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斟酌问道:“我不在时,你可是遇到什么意外才会跳崖?” “若无异议,我们今日便签下契约。” 傅玄清如玉石的话音几乎同时响起。 两人一个拿着契书想起问坠崖的原因,一个已经决定将解释的话咽下去,闻言俱是一顿,接着又同时回道—— “好,我没异议,今日就签。” “……蛇,有条蛇爬了进来。” “蛇?”宋棠瞳孔微缩,瞬间如风般闪到傅玄身边道:“你确定时蛇爬了进来?多大的蛇?” 而听见这些质疑的话,傅玄漂亮的凤眸瞬间愠起怒意,凶巴巴地直视宋棠:“你不信我?” 宋棠一怔,不明白这人怎么又莫名其妙的生起了气,但她的嘴巴已经十分识时务的解释起来:“没有不信你,我只是很好奇,是什么蛇敢闯我的崖洞。” 傅玄闻言定定瞧她片刻,见她神情不似作伪,脸上神色才好看了些,偏头望向别处道:“是条身长有两人高的蛇,我与它缠斗时不慎掉崖,也将它摔了下去,但它如今是死是活我不知,你若不信,可沿着崖洞往下去寻。” 宋棠这会儿已有了经验,立即回道:“我信。” 只是这蛇出现的太不同寻常。 她将此事压下,扬了扬手中的麻纸道:“我们先签契书,蛇的事过会儿再说,它若是死了,身上有许多东西能入药呢。” 傅玄闻言闷闷应声:“嗯。” 话落,他便想下榻。 可身上只有一件被碎石刮破的外衫堪堪遮掩身上隐私…… 傅玄低眸看了眼自己外衫下几乎不着寸缕的皮肤,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眼底也闪过一抹别扭的羞愤,好一会儿才深吸口气,强装镇定地看向宋棠:“你把带回来的干净衣物给我,然后便背过身去,我要更衣。” 干净衣物?! 宋棠漆黑的双 瞳瞬间清澈。 糟糕,她忘带了。 傅玄静静看着宋棠神色愧疚地一点点弯起眼睛和唇角,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溃散:“你没带?” 他不可置信,漂亮凤眸里全是震惊。 宋棠太熟悉这样的表情了。 小凤凰们每次被她“辜负”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这种时候如果不及时安抚,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于是宋棠立马提出补救措施:“我现在就去买新的,你知道的,我很快就能回来。” 话落,她把契约塞进三两下折起,同时便往洞口走。 傅玄却抬眸看一眼漆黑天色,急忙拦人:“回来,明日再去买!” 宋棠脚步一顿,转头看看傅玄又回身望一眼无边无际的夜,又险些忘了,这位傅世子怕黑,虽然他嘴硬不承认。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宋棠走回傅玄身边,掐诀施法,一道修复术,一道净身术,便令他破烂的衣服恢复如初,崭新洁白,继而背过身道:“好了,你先换上,明日我便给你买几身新衣裳来。” 傅玄一点点看着自己手里破烂的衣裳就这么被修补,眼中的震惊逐渐转为震撼,好在他不是第一次见识宋棠的本领,很快便恢复淡定,收起散落石床的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 只不过在穿衣的过程中,他想起这些都是宋棠帮他脱下的,两只耳朵不禁又发起烫。 “好了吗?” 宋棠在等候期间竖起黑瞳观察崖洞,果然在崖洞口、石桌石椅旁等多处看见足有半人粗的爬行物痕迹,确认此事后,她瞳孔恢复如常,又听身后没了穿衣动静,便出声询问。 不想傅玄的声音却好像有些慌乱:“好、好了。” 宋棠回身,便见他低着头坐在石床上,两只手都在摆弄腰间的绳结,反反复复的解了系、系了又解。 她狐疑地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绳结:“我来吧。” 什么王公贵族,竟然连穿衣系结都不会。 宋棠暗暗腹诽,手中三下五除二便将在傅玄腰间系下一个平结,继而退后一步道:“好了,快签契书吧。” 傅玄本就发烫的耳朵此刻更烫了,顿时又将脸别向他处,直到宋棠萦绕在他周身的气息远了些,他才略松口气,撑着胳膊起身。 然而刚一站定,腿上便传来一阵刺骨的疼,傅玄顿时跌坐回石床,额角浸出冷汗。 宋棠见状急忙去扶他:“你站起来做什么?我的药虽帮你接上了骨,但你也要卧床修养几日才能下地走路。” 傅玄忍着疼抬头看她,薄唇苍白:“为何不早说?” 他在她身边见了这么多奇事,还以为自己这身伤也只需要她挥挥手念念咒便能治好。 宋棠微默:“……” 这事儿还用她说吗? 没见过哪个病人刚刚断了腿转头就想走路啊! 但看在傅玄是病人的份上,她没怼他,只是从善如流地叮嘱道:“你的身体要养七天才能恢复坠崖之前的状态,不过你的身体本来就有点儿虚,即便恢复也要调养半个月才好开始治你的耳疾……” “好了,我知晓了。” 傅玄低声打断她,疼得发白的脸上瞬间红了一层,羞恼纠正:“本世子再说一遍,我不是虚,我只是体弱,自出生起便体弱。” 22. 第二十二章 探灵术 第二十二章 宋棠觉得傅玄似乎误会她的意思了,体弱和体虚确实不一样,可她说他身体有点虚,是虚弱的虚,不是真的说他体虚不足。 但这事儿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也不重要。 于是宋棠敷衍地点点头,重复一遍他的话:“好,我记住了,你不是虚,你是体弱。” 傅玄:“……” 这语气听起来怎么好像有些阴阳怪气? 可宋棠脸上并无嘲讽之意,相反,她眼睛大大睁着,漆黑分明,看起来似乎十分真诚。 傅玄与她对视一眼,忽然便不好意思再继续谈论此事了。 他虽束发三年,可平西王府里的傅玄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整个平西城,但凡要些脸面的人家,便不会将自己家中如珠似宝的女儿嫁给他这样一个又聋又哑的痴儿。 所以傅玄至今仍未娶妻,对男女之间的事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方才那话说出口他脸颊便已烫得不像话,此刻那股烫意来来回回地在脸上滚,不必别人取笑,傅玄自己便有些承受不住,仓促转移话题:“签契书吧,你身上可有印泥?” 宋棠从他脸上当然看不出他百转千回的心思,闻言只庆幸自己补救及时,傅玄并未生气,不由松口气道:“没有,用墨汁也可吧?” 总归这契书只要按上手印便有效,至于手印是红的还是黑的,并不十分紧要。 “也可。” 傅玄微微颔首,道:“石桌上应当还有一份契书,你一并拿来,我们一并按下手印,各拿一份。” “嗯。”宋棠轻轻点头,抬脚走去石桌。 只是到了石桌前,她却未寻到另一张完好的契书,反而是在地上看见半张被重物碾压过的麻纸,那上头残留的字倒是与她手中这张完好的契书别无二致。 宋棠看向傅玄:“要不再写一份?” 傅玄捏了捏手,目光似乎有些闪烁:“你会写字吗?” 宋棠:“会。” 师父还曾夸赞她字迹灵秀呢。 那厢傅玄听见肯定的回答后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挺直背脊正色:“那便由你誊抄一份,如此待签订契约后,你我二人各自拿着对方手书,也算多一分保障。” 宋棠闻言无奈,等她将他的耳朵治好,这份契书自然就作废了,何必如此谨慎? 嘴上却顺毛应承:“也好,听你的。” 傅玄显然对她的回答很满意,藏在昏黄跳跃的火光后的眼睛不自觉地漾起一丝笑,又飞快收敛。 宋棠则已经伏案于桌,寻出一张还算整洁干净的麻纸,继而提笔蘸墨,一字一句地抄写契书。 片刻后,她停笔,率先用指腹碾了碾沾在毛笔上的墨,往两张契书上按下俩手印,而后才拿着砚台和按好手印的契约走到傅玄身边,往前一递道:“好了,该你了。” 傅玄抬眸,目光状似无意地划过宋棠手中那张字迹未干的契书,同时一手拢着袖袍一手伸出食指去按砚台上的墨,轻轻在两张契书上按下手印。 刚刚按完,他便从两张契书中精准抽出宋棠写得那张,轻咳一声道:“如此,你我的契约便成了。” “嗯嗯,是成了。” 此事终于尘埃落定,宋棠也很是高兴。 以后总算不用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劝傅玄吃饭…… 思及此,她随口问了句:“对了,你今日吃了什么?” 傅玄却是忽地顿住,眼神游移心虚道:“我,我吃了粥。” 宋棠听着他的语气有些不对,眸光静静在他脸上扫视一圈,又扭头看向崖洞口的大铁锅跟角落的几袋粮食,试图从这些东西上观察出傅玄是不是真的煮了粥吃。 但大铁锅跟粮食好像都被蛇嚯嚯过,一个缺了口,一个撒一地,想从上头看出是否有人动过的痕迹还是有些难度。 这是傅玄为了提高自己谎言的真实性,忍不住又补充:“没熟透,有些难吃,往后你若是再出门,最好提前将吃食给我备好。” 宋棠一听果然打消疑虑:“没问题。” 话落又想起系统拼命套路她答应的第二套攻略方案,凝眉想了想道:“不过我以后出门应该会带着你……” 傅玄闻言凤眸一亮:“当真?” 今日带着那条大蛇坠崖之后,他本就想让宋棠看紧他一点,别把他往这崖洞一丢便不见踪影,只是后来没机会将这话说出口,不曾想宋棠竟主动要带他一起行动。 傅玄的喜悦溢于言表。 可他太开心,宋棠难免就要多想,忍不住眼神警告:“你可不要想着逃跑,这次是我误会了你,我向你道歉,但若有下次,我一样不会手下留情。” 冷不丁被威胁,傅玄这回却没炸毛,只是轻轻扬了扬手中契书,“你我契约已成,倘若你输了,三个月后不仅要亲自送我回平西王府,此后还要为我所用,既如此,我为何要逃?” 像宋棠这样的能人异士世间少有,若能招揽,傅玄坚信,他所图之事定会成功。 宋棠闻言轻轻打破他的幻想:“请傅世子不要做梦,我才不会输,你还是早日做好臣服于我的准备。” 臣服? 傅玄眉心一跳。 他在契约书上可并未约定此事,他只是承诺自己会交付信任……不过,他并不打算澄清此事。 无论如何,至少在契约期间,他不会逃。 至于三个月后,宋棠若真能为他调养好身体、治好他的耳疾,届时自然是各凭本事,看看究竟是她造出囚笼困住他,还是他能逃出生天,重获自由。 这厢宋棠却没想那么多。 她对自己的能力足够有自信,也压根没想过傅玄会死心塌地的被她软禁,毕竟此事若换作她,一样会一而再再而三、穷极一生的想要逃跑,至死不休。 只是能得三个月清闲也是好的。 宋棠想着折好契书放进百宝袋,转身走到崖洞口打坐:“时候不早了,睡吧,明日我们还有要紧事做。” 傅玄闻言敛神,听话地抬起双腿靠着石床躺下,一双眼睛却清醒地望着崖洞石壁,问:“何事?” 宋棠:“钱家被一场大火烧没了,我在他家起火前把粮食都运了出来,明日要去分发粮食。” 一句话石破天惊。 傅玄浑身震颤,倏然偏眸看向宋棠的背影。 毫无疑问,这场大火定与她有关,她竟然在一日间便灭了鄯州最大的豪绅!那……若是换成平西王府呢?若对手是平西王,她要多久才能灭了他和平西王府那群人? 震颤过后,傅玄眼中是有些疯狂的兴奋。 曾经那些他以为还要隐忍许多年才能做到的事,如今仿佛忽然指日可待,只要宋棠答应,只要她答应帮他,他便可以为娘亲报仇雪恨…… 可是—— 不,不对,他要的并不是单纯的让那些人死。 傅玄蓦地掐紧手心,眼中的疯狂逐渐退却,转而成了无尽的痛苦,他不要让别人帮他报仇,他要用自己的手亲自取下平西王的头颅,然后拿去娘亲坟前,将那颗头烧了来祭奠娘亲。 届时娘亲会夸他的,娘亲一定会夸他…… 傅玄闭上双眼,一遍遍在脑中回忆幼时与母亲相处的时光,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将自己心间翻涌的疯狂、残忍、痛苦缓缓压下。 而他的人,也在这些情绪消退后,伴着幼时和母亲相处的美好记忆进入梦乡。 与此同时,宋棠耳边响起系统明显松口气的声音——「经检测,攻略目标的灭世值已降落至稳定区间,危险警报已解除。」 宋棠眉心却皱地能夹死蚊子:「怎么回事?刚刚我没跟傅玄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他的灭世值怎么会突然翻涌?」 就在一刻前,宋棠说完钱家的事后没听见傅玄回话,便以为他是昏睡了过去,毕竟今日他跟大蛇打斗还掉落山崖受了重伤,就算她的药能帮他修复身体损伤、恢复些许精力,但也撑不了太久。 所以她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很快便闭上双眼,开始吸纳天地灵气填补灵海,谁知不过几息功夫系统就突然“叮叮叮”地发来警报! 宋棠觉得奇怪,对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系统也满是敌意:「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系统恨不能大喊冤枉,急忙解释:「怎么可能?此方世界里,能跟本统产生链接的人只有你一个,本统能做什么手脚?」 它只是一个起到检测监管作用的统啊,除了和它绑定的宿主,它根本无法跟任何人对话,也无法影响任何人的意识。 宋棠却冷哼一声:「可今日突然出现在崖洞里的大蛇就很奇怪,动物世界,弱肉强食,当年师父救我性命时灌了我半身龙血,这崖洞里有我的气息,哪条蛇敢不要命的闯进来?事到如今,你还敢说此事没有你的手笔?」 系统闻言明显卡了一些壳,似是有些不敢置信:「……你师父给了你龙血?她自己身上的?」 宋棠黑瞳微竖,并未回答它的问题,而是沉 声道:「统伯伯,师父信任你,否则不会让我们这些徒弟来执行任务,我希望,您不要辜负她的信任。」 她说的话很有礼貌,可话音听起来却更像威胁。 不过系统毕竟已经成统很多年了,对她的威胁并不在意,甚至有些怀念,「你们这些徒弟倒是一个比一个像你们师父……」 嘀咕这么一句,它很快又扯开话题:「蛇的事我知晓,是这里小天道的手笔,但他并无恶意,只是想让你主动带傅玄执行功德任务,以及……顺便消耗一些你身上的宝贝。」 宋棠闻言瞬间捂紧了百宝袋:「什么意思?它可是天道,什么好东西没有,觊觎我这点东西干嘛?」 系统:「也不是每个天道都富余,这里灵气稀薄,即便是它最有灵气悟性的修道者,最多也就是活上百十来年便要身陨道消。所以修真界寻常的丹药,对它而言,也算得上是宝贝了。」 宋棠不是很信这番解释:「可我这些丹药就是用在傅玄身上,他用了也就没了,难不成天道还能从他身上取出来?」 「这……」系统提起此事也觉得很没面子,但没办法,这里的小天道确实穷,穷到修仙者来到它的世界,它若是不想方设法薅点羊毛都对不起它的子民。 「取自然是取不出来,但对天道而言,沧海桑田不过一瞬,傅玄身死后魂魄转生,身体自然重归大地,而你用在他身上的东西终有一日会化作万物。」 世间万物,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所谓死亡,若在成百上千后来看,又何尝不是新生。 「……」宋棠听完沉默了许久,久到系统以为她要酝酿许多词句来嘲讽此方天道有多抠搜的时候,她才终于有些气竭又有些无奈地开口:「若真是为这个,下次跟我直说,我走的时候多给它留点就是了,你转告它,不要再为了这些东西伤人。」 且不说这操作害她误会傅玄,平白无故增加了她任务的难度,就说图她的这点东西还要等个几百上千年才能用,这多慢呐! 系统一怔。 果然是一脉相承,这小辈跟她师父一样,给东西大度的很,仿佛那些宝物都不是自己呕心沥血得来的,而是凭空捡来的一样。 崖洞外,无边夜空的星辰也忽然亮得吓人。 宋棠心有所感,盯着漫天闪烁的星辰眨了眨眼,问系统:「是它?」 系统:「对,在感谢你的慷慨相赠。」 说完一顿,又道:「本统之前消失便是找它吵架去了,那条契书确实藏着一点小猫腻。」 原因当然还是一样。 宋棠浑身是宝,小天道当然想无所不用其极的从她身上榨取宝贝,若是签了那条契书,倘若直到傅玄身死都未被感化,它还能找借口留下宋棠,让她继续攻略傅玄的下一世。 不过此事也怪系统犯糊涂,它的确希望宋棠早日完成任务回到修真界,一不小心就着了那小天道的道儿。 啧,这就有点不道德了。 宋棠听完系统的解释,心里暗暗克扣了一点准备给它留下来的东西,而后才积极争取道:「既然如此,统伯伯,您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奖励?若不是我,您可就上方受骗了。」 「呃……」系统闻言统身忽地一激灵:「你想要什么?要功德可不行,取消黄牌也不行。」 其他的,若是在合理范围内,它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您老放心,我不提这么难的要求。」 宋棠早就知道系统跟天道都是小气鬼,奖励许得很有分寸:「让我对傅玄用一次探灵术就行。」 「他刚刚灭世值升高既然不是因为你们,那应该就是……我提到钱家时让他想起了什么,我只需要用探灵术去看一下他这两刻钟的记忆,若能找到原因,那攻略他的事也能再进一步嘛。」 系统有些犹豫,用三次探灵术便会累积一次黄牌警告。 宋棠之前已经对赵员外、孙员外分别用了一次,若加上这次,原本就该三次了。 但赵员外那次的警告取消了,若这次也纵容宋棠,那她就只需要记孙员外那一次……真是机灵的小贼。 可若是对完成攻略任务有益,那也不无不可。 系统没犹豫多久便同意了:「可以,你去吧。」 宋棠闻言面上一喜,起身走到石床边。 然而待看见满头大汗仿佛坠入噩梦的傅玄,她心里却咯噔一声,她方才明明费了许多灵力才编出一场美梦安抚他,为何他仍睡得如此不安稳? 23. 第二十三章 天道眼瞎 这副模样如果不安抚,傅玄可能随时会醒来,而他一醒,探灵术也将被迫终止。 宋棠凝眉思索,从百宝袋里拿出一份软魂散。 这东西虽是迷药,但它至少能让傅玄人事不知的睡上六个时辰,如此就不用担心他睡不好了。 系统见状却整个统都不好了,连忙阻止:「你再用软魂散,傅玄假傻都要变成真傻了。」 宋棠:「……您这说得太夸张了。」 想用软魂散把一个人变傻,那少说也得日日服用个三五年才有可能,她如今满打满算也才对傅玄用六次,怎么可能把人用傻? 不过想起这里的天道为了一点丹药符箓就在她跟傅玄之间“挑拨离间”,宋棠到底还是把软魂散收了回去,又翻找出一瓶安神丸道:「用它总行了吧?此药乃是取万年灵木的枝芽所炼,宁心安神,缓思解忧,在修真界可是难得一求的补药。」 话刚说完,宋棠便觉崖洞口的两堆火盛了许多。 系统也立马道:「行,就用这个。」 宋棠:“……” 果然是在贪图她的丹药。 好在这安神丸虽然对仙门其他人而言是难得一求的极品补药,但对宋棠来说,其实还不如二师兄的疾行符珍贵。 况且用在傅玄身上,她也没那么心疼,至于方才想用软魂散,着实是因为这两日灵气消耗太多,她想省省力气罢了。 现在看来,还是省不了。 宋棠惆怅地摇摇头,指尖凝聚灵气,一点点将安神丸自傅玄眉心渡入他体内,不过须臾,便见他紧蹙的眉头似乎平展了些,像是已从噩梦中脱离。 但他的双手却还紧握成拳,额头冷汗也并未消退。 宋棠收起灵气,黑瞳轻扫傅玄,便是魔界那些魔头用了她的安神丸都能安睡两个时辰,这家伙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浑身上下竟然到此刻都还保持着戒备防御的姿势。 系统贪心怂恿:「要不再用一粒安神丸?」 宋棠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足够了。」 比起探查刚刚灭世值飙升的原因,她现在倒是更想知道傅玄记忆中能让安神丸都安抚不住的痛苦是什么,而且……说不定这份痛苦才是导致傅玄灭世的真正原因。 思及此,宋棠果断闭目,双手结印施展探灵术——黑暗、混乱、吞噬、腐臭、恶心、厌弃,进入傅玄记忆的瞬间,她眉心不禁蹙起。 但时间紧迫,宋棠暂时没功夫研究他这些阴暗面产生的原因,遂径直穿透迷障,来到傅玄脑海深处正不断变幻的梦境中。 说是梦,此地景象却并非凭空幻化,而是依托傅玄记忆而生。 宋棠想从这里找到让傅玄睡不安稳的症结。 可眼前的景象变化很快,一会儿是阳光明媚的夏日,葡萄藤下,面容模糊的年轻妇人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两三岁孩童在荡秋千; 一会儿却是阴暗无光的地下牢笼,年轻妇人不见了,只有孩童被铁链困在狭小的铁笼内,而那铁笼则置于充满动物死尸的腐水之间,哪怕只是旁观,宋棠仿佛都闻到了浓重的腥臭味。 这个小孩就是傅玄吗? 宋棠想要靠近一点,看清铁笼里浑身脏污的孩童面容,可周遭景象却在这瞬间再次变幻——夜深雾重,暴雨连绵,她在门缝中看到一对身影模糊的中年夫妻在秉烛夜谈。 “……你往后收敛些,他已经长大了,虽是个傻子,但若让谢家发现他那身伤,到底是对王府无益,如今尚不是跟谢家撕破脸的时候。” “王爷怕什么?谢家来人时妾身自会让人将那傻子收拾干净,还是说,王爷时至今日突然开始怀念死去的发妻了?” “别说胡话,本王心中只有你一个。” 男人说着柔情蜜意的握住女人双手,又道:“即便不管谢家,那承儿呢?你总要替承儿想想,他可是很关心……” 话未听完,宋棠耳边忽然一声惊雷作响。 眼前画面顿时溃散,她的灵魄骤然腾空,不过被迫终结探灵术前,她终于看清暴雨连廊下消瘦少年的面容,是傅玄,是比如今年岁更小一些的傅玄。 “轰隆——” “轰隆轰隆!” 崖洞外电闪雷鸣。 宋棠背起双手,睁眼,果然对上傅玄仓皇惊醒的双眼。 他眸深如墨,只一瞬便压下心中所有情绪,沉着脸哑声质问:“你在对我做什么?” 宋棠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我看你睡得不安稳,给你用了一粒安神丸。” 又反问:“你刚刚是做噩梦了吗?” 傅玄抿唇,黑眸防备地盯着宋棠:“没有。” 他不愿提起自己混沌不堪的梦,话落便垂下眼睫掩盖住自己的眼睛,余光却在这时瞧见宋棠先前放在石床上的安神丸药瓶。 傅玄神色一顿,目光在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玉白色瓷瓶上流连片刻,问:“这里面是安神丸?” 宋棠淡然地点点头:“嗯,是。” 傅玄闻言松开两只紧攥的拳头,将掌心浸出的冷汗一寸寸擦干,才侧身拿起药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透沁凉的檀香木味道瞬间席卷鼻腔,他心神一定,总算信了宋棠方才的说辞。 宋棠见状则道:“这瓶送你了,以后若是被噩梦惊醒,可以吃上一粒再睡。” 傅玄眸光微闪,嘴硬道:“我说了,我没做噩梦……” 手上动作却很诚实,一听见宋棠的话便飞快塞回瓶塞,又将药瓶妥帖地放入怀中。 与此同时,崖洞外的雷声忽然小了。 宋棠转身望向天边,就见聚拢在雾松上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顷刻间,风雨欲来的夜空便只剩明亮的下弦月和漫天星辰,仿佛刚刚的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全都是幻觉。 傅玄循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向变幻莫测的夜空,轻轻吐息,一点点将心头那股怪异的被窥探感自脑海中摒弃出去…… 定是他做噩梦时弄出动静才引了宋棠过来看他,并不是她在窥视,况且即便是她主动过来床头盯着他瞧,只要他不说,她也不会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般想着,傅玄额头的冷汗逐渐退却,眼皮也迷迷糊糊地垂了下来,困意不知不觉地席卷全身,他身子一栽,忽然就倒在石床上。 宋棠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并不意外。< /p>安神丸终于发挥出它全部的药力。 但她在傅玄身上已经用过一次探灵术,眼下肯定不能再用,否则刚才那小天道也不会强行用惊雷唤醒傅玄,害她毫无防备地离开。 小气,真是小气。 宋棠腹诽着弯腰,抬手将傅玄半敞的领口拢回原处,遮住他袒露在外的好看锁骨,又探身把傅玄扔到石床里侧的薄被扯过来给他盖上,而后才走回崖洞口继续修炼打坐。 系统识趣的没来打扰她,而是找小天道吵架去了。 不过是一次用探灵术的机会,孩子想查啥就查啥呗,这穷天道怎么还耍赖! 它去护犊子,宋棠吸纳片刻灵气后却缓缓睁开了眼。 那个被困在地下铁笼里,跟尸水腐肉作伴的脏小孩就是傅玄吧?所以她才会在进入傅玄记忆的瞬间感受到那么强烈的腐臭气息。 他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了多久? 后来出现在傅玄梦境中的男人应该就是平西王…… 他让怀里的妇人对傅玄收敛些时,躲在门外偷听的少年已经是十几岁的模样,而牢笼里那个脏小孩,却瞧着没比幼时被人抱着荡秋千的孩童大多少,所以,是一直被折磨十数年之久吗? 宋棠眼底忍不住泛起戾气。 畜生!两个该死的畜生,原来他们就是傅玄幼时三番五次险些丧命的罪魁祸首。 可话本中却什么都未提及。 它无视受难者的痛苦,只是粗浅地给傅玄的一生盖棺定论: 先天左耳失聪,三岁丧母险些亡命,五岁又高烧不退成了痴儿,最后还必须像个吉祥物一样被仇人之子照顾一生,以此来显示那登上九五之尊高位的男主是多么有情有义、慈悲为怀。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傅玄的痛苦要为他波澜壮阔的人生中那么一点无足轻重的点缀而被抹杀? 明明他在漫长的时间轮回里终于生出自己的意志,他不想要那样痴傻一生的命运,他要报仇,他要杀了仇人而非依附仇人。 天道,你当真看不见吗? 宋棠骤然抬眸,黑眸竖起,似乎想在满天星辰和连绵不绝的山脉中找到想要的答案。 可这明显是徒劳之举。 如今她存在于此便已经是天道眼瞎的证明。 不仅眼瞎,它还助纣为虐,找了她来看着傅玄不能伤害话本男主,甚至还要让她在男主遇到生命危险时出手救他! 但宋棠能不这么做吗?当然不能。 她可怜傅玄的遭遇,却不会为了他而放弃自己的任务。 宋棠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故而……男女主虽不能杀,但折磨傅玄的平西王侧妃徐氏以及纵容徐氏伤害傅玄的平西王,却都是可以杀的。 若助傅玄杀了他们两个,那对傅玄而言应当也算报仇了吧? 而等报了仇,他的灭世值是不是也会下降? 此事越想越可行,宋棠身上的戾气渐渐收敛,一边闭目继续吸纳灵气,一边则默默计划起杀平西王和徐氏的事。 她记得,按照话本剧情,平西王的死期快到了。 就在年后进京述职之时。 24. 第二十四章 等我回来 清晨,薄雾笼罩雾松山。 宋棠随着系统“叮”的一声报喜声缓缓睁眼,结束了今日的修炼。 孙铃儿已经顺利离开鄯州,系统把扣押的两点功德值还给了她,同时出声询问:「检测到新的支线任务,完成可攒积两点功德值,请问攻略者宋棠是否要接受新任务?」 宋棠抬手伸了伸懒腰,问:「急吗?」 系统:「需要在七日内完成任务。」 宋棠:「那先不接了,傅玄得养病,要卧床几天才能行动。」 系统期期艾艾:「或许你愿意给他吃一粒凤凰丹?」 宋棠起身活动了两下腿脚筋骨,道:「那或许您愿意把本次任务的两点功德值涨到两百?」 「……不给算了。」系统登时哑火,又不死心道:「如果不接受本次任务,那么下次支线任务要等到十五日后才开启,你确定不再考虑考虑?」 宋棠还是摇头:「不考虑,我很忙。」 她是真得很忙。 有时候任务完成之后的善后事宜远比执行任务本身要麻烦得多,孙铃儿一家虽然平安离开鄯州,但韩家村死在韩木家中的尸体、她放在百宝袋里的几千袋粮食、以及如何用孙家粮仓中的粮食来解决鄯州城百姓饿肚子的问题,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时间。 况且,她还有个人要养。 宋棠想着弯腰捡起地上缺了口的大铁锅,将其收回百宝袋。 其实她把傅玄绑来,本来是打算随便养养的,只要饿不死冻不着就行,毕竟在她最初的认知里,他就是个脑子有大病且不折手段生灵涂炭导致一方世界崩坏坍塌的大恶人。 对付这样的疯子,只是把他软禁起来,已经是很善良的选择了。 谁知事实并非如此。 傅玄分明是受了太多非人折磨才会杀掉男主,报复徐氏。 至于取女主性命和杀男女主后发疯灭世的原因,宋棠如今尚不可知,当然也不排除他后来是真得疯癫了想要搞死所有人。 只不过既然傅玄一切的行为都有迹可循,那么,便有可能救。 也值得宋棠认真用心的养一养。 于是她走到石床边,见傅玄仍沉沉睡着,便将一瓶养骨丹和一份复脉散放到床头,又去石桌上磨墨润笔,给他留下小字条:“养骨丹直接吞,复脉散用水冲服,我去买早饭,雾散日出时归。” 写完字,宋棠想了想,索性直接把石桌石椅并着笔墨纸砚等物都挪到了石床边上,也好方便傅玄行事。 最后为了防止昨日“大蛇伤人”之事再发生,宋棠还在崖洞口设下一道保护阵法才离去。 今日鄯州城人心惶惶,被烧成一片废墟的钱府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官兵,宋棠路过时停下看了一眼,没在意,转身闪到四宝街。 街角仍然稀稀疏疏地蹲着两行小摊贩,个个衣衫单薄,瑟瑟发抖,宋棠摸了摸腰间的百宝袋,沉思片刻,却没将粮食分发出去。 还不是时候。 如今粮价堪比金银,贸然分发,恐怕反而会引起祸端。 宋棠敛神,抬头望了望孙家粮铺的牌匾,从百宝袋里拿出半袋米粮走了进去换钱。 粮铺伙计似乎不知晓自家老爷出了事,对宋棠手里的半袋精米显然看不太上,张嘴便压了一半的价。 宋棠不甚在意,一手给粮一手收钱,反正这钱等于白拿,孙家粮仓的粮食很快便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出了孙家粮铺,宋棠又进了一家看起来很冷清的食肆,虽然冷清,但整间食肆干净整洁,店家也是宽厚有福泽之相。 宋棠拿银子买了两碗清汤素面。 店家让她把铜板放进钱箱,自己则洗了手乐呵呵地去下面,末了,还送了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给宋棠。 “自家养了鸡,这蛋不值钱。” 怕她心里有负担,店家把两碗面放进宋棠带来的食盒时,又好心解释了两句。 宋棠见状便掐诀为店家卜了一卦,道:“无功不受禄,您家中儿媳是否怀有身孕,快要临盆?” 店家闻言一顿,有些惊讶:“小姑娘你是……相师?” 宋棠点点头:“算是。您若是信我,今日最好关了食肆,再去离你家最近的医馆中请大夫回家候诊。” 店家听见这话笑了笑,全当宋棠想要混口饭吃,并未跟她计较,只道:“小姑娘,我家就住在跟四宝街挨着的杏花巷,只要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回家,孙大夫的药铺更是走几步路就到,我家儿媳若身子不爽利,我自会去请孙大夫。” 宋棠:“可是孙大夫一家如今已经不在四宝街了。” 前几日钱家老爷去孙家药铺欺负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店家自是知晓的,孙家药铺也关了几日门,但店家以为孙家只是暂时不开门做生意,压根不会想到他们一家都已经离开四宝街。 “你这话当真?” 店家心里不禁打起鼓,若是这样,她至少要跑到两条街以外的七宝街才能请到大夫,一去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可女子怀孕生子是要命的大事,店家自己年轻时便是从鬼门关里闯了一遭才保住命,因此不等宋棠回答,她已经着手熄了炉火,准备回家去。 而见店家听劝,宋棠心里也略感熨帖,便又拿出一颗护心丸赠予店家,道:“你若不信,可先去孙家药铺瞧瞧,这枚丹药你也先收着,你儿媳腹中有两个胎儿,若到时大夫也束手无策,便将此药喂她,可保她性命。” 店家此刻对宋棠的话已是信了七八分,儿媳的肚子的确比寻常妇人都大些,但自查出有喜之后儿媳吃得也多,家里人便都以为那肚子是儿媳吃出来的,没想到竟是怀了双胎? 若是如此,那儿媳生产时可就更危险了。 店家越想心里越慌,匆匆向宋棠道一声谢,便捧着药丸跑出去找大夫了,连食肆大门都忘了关。 宋棠好人做到底,帮店家把门板一一阖上,随后便用疾行符从食肆大堂径直来到孙家药铺,取了蒲黄、三七、白芨等药材后才回雾松山。 可傅玄竟然还没醒。 宋棠有些担心地探了探他的脉,须臾,眉眼间却露出骄傲笑意。 就说嘛,她的安神丸是修真界最好的安神药,傅玄只是凡人,没道理用了安神丸之后还睡不好觉! 宋棠便又给他留下一张小纸条:“回来啦,但你还没醒,我再出门处理一些琐事,天光大盛时归。” 离开雾松山后,宋棠先来到之前送她野菜的年轻妇人家中。 正是吃早饭的时辰,妇人家里有炊烟飘出,她黑瞳微竖,隔空看了一眼厨棚下煮饭的锅,里面仍然飘着很多并不新鲜的野菜,并没有下多少她给他们的精米。 不过年轻妇人脸上显然多了一丝活着的希望,她们一家都不舍得吃稠米粥,也不敢吃,怕引来贼人惦记。 可哪怕只是每天往野菜汤里放上一小勺米,熬成野菜稀饭,这稀饭入口的味道也是不一样的。 至少吃完稀饭后,她们一家人身上都生出了一些力气,不像以往汤水往肚子里猛灌,却吃了跟没吃一样,转头就饿。 她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也能慢慢养活了。 宋棠见状收回视线,敲响木门:“有人在家吗?我来复诊。” 听见敲门声,妇人瞬间神色戒备地盖上了锅盖,又在听清宋棠的声音后大松口气,脚步匆匆地跑来开门:“小大夫,您来了。” 慧娘热情又紧张地迎人进门。 宋棠观她 面相,见其生机有愈发强盛之势,便放心道:“我带了药来,你丈夫的腿可有好转?” 慧娘忙不迭点头:“好了,大好了,小大夫您真是神医……” 那日昏迷后醒来,慧娘其实并没有劫后余生之感,她只是恨自己为何还不死,直到丈夫说大夫给他们留了药和粮食,她空洞的眼睛才转了转,如行尸走肉般给敷药,又随手抓了把粮食放锅里熬煮。 她当时根本没心思去看那些粮食,左右不过是些掺着石子沙粒的糙米罢了,可等混着野菜的稀饭熬好,她麻木地吞咽几口,眼睛却忽然涌出生机,好的,是好的,这些米都是精细软糯的精米! 后来不过一日,丈夫本已坏死的断腿竟突然感觉到疼痛,又一日,他的腿竟就到了可以自己挪动伸展的地步! 虽然仍旧不敢下地走路,但对慧娘而言,这已是天大的喜事。 宋棠进屋后便见慧娘的丈夫已经扶着床站了起来,显然是听到动静在等她,两个小孩则互相依偎着还在熟睡。 “大夫,您、您来了……”男人也有些紧张。 宋棠知道这夫妻二人在担心什么,当即给他们下了一颗定心丸:“你的脚已经可以落地了,可以试着站一会儿,不过最好还是先不要走路。” 话落,她拿出准备好的三粒养骨丹和三包草药交给慧娘,接着道:“这次的丹药不要内服,磨成药粉,混进草药中一块外服,三日后,你丈夫的腿应该就没有大碍了,约莫修养半月便可恢复从前。” 慧娘激动地接过药:“谢谢、谢谢大夫……您、您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这般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不知要如何才能报答您……” 宋棠轻轻摇头:“不必如此,你们好好活着便足够了。” 慧娘夫妻闻言便也不再说一些空话,他们如今一贫如洗,就算恨不得捧上一颗心去报答恩人,实际家里确实半个铜板都没有。 “那小大夫您、您用饭了吗?可要在我家中吃些东西?” 慧娘有些期待地望着宋棠。 宋棠淡笑了下,婉拒:“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多吃些。” 又道:“我还有其他病人要看,便先走了。” 话落她转身而去,身影飘然似仙。 慧娘夫妻二人怔然一瞬,待回过神追出门去,便见院中已没有黑衣少女的身影。 而此时,宋棠已经来到卖鱼老头家中。 吃过她给的药,卖鱼老头的儿子儿媳果然病已大好,而卖鱼老头身上的死劫亦已消解,宋棠便未进其家门,只唤了他们家中在院子门口玩的孙女过来,把准备好的温养身体之药交给她,让她带回家中。 至于齐家奶奶家中的事就更简单了。 她家中有几个读书人,日子过得也还算富裕,只要听她的话不进城,便能平安度过此劫。 所以宋棠原本并未打算再来齐家,不过念在齐家送了一套笔墨纸砚给傅玄份上,她还是隐身在半空中看了一眼,见这家人大门紧闭,十几口人都“草木皆兵”地防着彼此出门,宋棠不禁弯眸笑了笑,心情很好的回了雾松山。 傅玄终于醒了。 宋棠回崖时,他似乎正拿着她留下来的纸条看。 她笑着走过去,“醒了?药吃了嘛?” 傅玄闻言仓皇抬眸,眼疾手快地收起两张小纸条,塞进怀里,而后才故作镇定道:“刚醒,尚未。” 宋棠未觉有他,从百宝袋中提出食盒:“那便先吃早饭,一会儿再吃药。” 傅玄低垂眼眸:“嗯,好。” 他今日似乎很是乖顺,说着便自觉地挪到石桌前准备用膳。 宋棠忍不住暗叹:契约竟然这么有用?早知道把人掳来的第一天她就该跟他签订契书! 25. 第二十五章 装模作样 一碗清汤素面,一个荷包蛋,傅玄有条不紊的全部吃完。 宋棠坐在他对面满眼欣赏,见他不像嫌弃肉片一样嫌弃荷包蛋,便将另一碗也推到他面前,道:“够吃吗?这还有一碗。” 傅玄放下碗筷,言简意赅:“饱了。” “好吧,那便不吃了。” 宋棠并不强求,话落就将那碗面拿回自己跟前,又从百宝袋里拿出刻着海棠花印的餐盒,从中取出一双五师姐用海棠木帮她做的筷子和勺子,准备自己解决这碗面。 傅玄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你不是说…你不用吃东西?” 他说话间,宋棠已经夹起一筷子素面送入口中,温热充盈的食物香气迅速席卷口齿,她顿感满足,眯着眼睛吞咽后才回道:“对呀,不用吃,但不用和不能是两回事嘛,况且今日这面是有福之人做的,我吃一碗也算沾沾福气。” 傅玄一默:“……那昨日你不吃难道是因为做博饦那人没福气?” 宋棠又吞下一口素面汤,而后认真看着傅玄解释:“也不是,实在是昨日有太多事要做,我没心情吃东西。” 她这些话听起来很像借口。 昨日说不用吃,今日说不用和不能是两回事,再一问又说自己昨日其实是没心情吃东西……可不知为何,傅玄竟真将这番“前后不一”的话记进了心里。 他没再说什么,全程安静地看着宋棠以风卷残云之姿吃完一整碗素面,最后连汤都不剩。 宋棠却明显意犹未尽:“早知道多买几碗。” 对她们修真界的修士来说,平时不吃归不吃,可一旦吃起来,这一碗小小的清汤素面也就勉强够塞牙缝的。 傅玄闻言低头瞧了眼石桌上比脸都大的面碗:“……你没吃饱?” 宋棠怅然地点点头:“对,没饱。” 但再出去买也没必要,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宋棠也只是惆怅了一小会儿,便掏出水囊运转灵力将石桌上的碗筷羹勺都洗了,之后又将它们一一收回百宝袋。 傅玄默默消化“宋棠不吃则已一吃惊人”这件事,等她施展净身术将用过早膳的石桌清理干净后,便忍不住问:“你有心情吃东西的时候,都喜欢吃什么?” “那可太多了,好吃的我都喜欢。” 宋棠说着起身把之前放在床头的养骨丹和复脉散拿来石桌,把它们往傅玄眼前一推:“不说吃的了,越说越饿,你先把养骨丹吞了。” 傅玄闻言想起她之前留下的纸条,两只耳朵莫名一阵滚烫,两只手也看似从容实则慌乱地随便拿起一瓶药。 还好没拿错,看见药瓶里是药丸后他微松口气,便将那枚药塞入口中,仰头吞服。 宋棠见状则愈发惊喜:签了契书就是好,否则她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看到傅玄这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只是可惜他这副模样都是装的。 就像在平西王府时迷惑众人求生一样,傅玄如今在她面前装乖,也是为了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清醒的认知冲淡了一丝喜悦。 不过宋棠大体还是很满意他的表现,在他吞下养骨丹后便贴心地掏出一张火灵符跟一个烧水用的陶壶,道:“复脉散用开水冲服药效会更好些,我之前给你留的水囊,里面还有水吗?” 提起此事,傅玄慌乱的心神稍定,微微颔首:“有。” 说起来奇怪,那两只水囊分明不大,里面的水却仿佛取之不竭,他昨日便是靠喝水囊里源源不断的水度过的。 且……这水好像还有些别的功效,虽然感受很细微,但昨日跟大蛇缠斗时,傅玄的身体明显比刚在崖洞醒来时好上许多,否则,他恐怕没命在山崖下等到宋棠。 而看他蹙眉压眸一副心有疑窦的模样,宋棠径直道:“想问什么便问。” 傅玄抬眸看她,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我问,你便会对我说实话么?” 宋棠模样很坦诚:“当然,不能说的事我干嘛让你问?” 当年跟四师姐学习御兽时,四师姐给她上的第一课,便是要和自己的灵宠建立生死与共的信任。 宋棠起初并不愿信服这话。 宗门御兽宗里的弟子人手一只灵兽,养得多的甚至十几二十只都有,而那些和御兽宗弟子结契的灵兽,大多都是因为灵力低微、修为远不如御兽宗弟子,才被迫签下主仆契约。 另有小部分情况便是灵兽灵力很高,不愿屈居御兽宗弟子之下,而御兽宗弟子又甘愿为了得到 强大灵兽让步,如此,两方便会签下平等的合作契约。 至于四师姐所说,和灵兽同生共死签下本命契约这种稀奇的事,宋棠压根没在御兽宗弟子身上见到过,所以那时候她转头就把四师姐的话抛到脑后。 生死与共的信任?不可能的,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信任,灵兽当然就更不值得。 直到四师姐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只凤凰蛋丢给她养,她虽然不情愿,但不得不每天照料着凤凰蛋,又在它们孵化后,把两只巴掌大的小凤凰用灵石、灵草、灵果等等奇珍异宝一天天的养大到足以遮天蔽日。 数百年的朝夕相处,捋毛暖窝,两只小凤凰成年上战场那天,都不用四师姐再说什么信任啊生死啊,宋棠自己就主动将跟这两个小家伙的契约改成了本命契。 如此一来,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哪怕这两个小家伙在战场上被轰成渣渣,她也能把它们的灵魄再养回来。 当然,她跟傅玄之间还远远不到要结本命契的地步。 但养灵兽跟养人……应该区别并不大,既然已经决定要好好养,那让傅玄逐渐信任她就是必须要做的。 可傅玄看着她脸上露出一副“你快问我”的表情后却忽然垂眸道:“罢了,宋大师的秘密件件非同凡响,我还是少知为好。” “……???” 宋棠涌到嘴边的话不禁噎住。 可恶,他明明想知道,却还要装模作样。 “来不及了,你知道的秘密已经太多了。” 宋棠嘭地点燃放在陶壶下的火灵符,一边抬下巴示意傅玄拿水囊倒水,一边气哼道:“这水囊呢,跟我的百宝袋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用处要小很多,只能存水,我给你的这两只,每只里面的水都至少够你喝三天。” 见她似乎有些生气,傅玄眼底无端闪过一丝笑意,但意识到自己在笑之后他又立即收住,急忙掩唇轻咳:“原来如此,那里面的水,是否也有特殊之处?” 看吧,这家伙分明想问。 宋棠脸色好看了些,人却倨傲地起身:“你猜。”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是想要培养两人之间的信任没错,但这可不代表她会任他套路不反击。 傅玄:“……” 26. 第二十六章 幼稚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傅玄哑然,却知晓依宋棠的性情,一时半刻不会再给他解惑。 若想知道这水囊中水的来处,便只能等日后有机会再问。 他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言行,可懊悔最是无用,短暂的情绪暗涌后,他敛敛神,神情专注地看向被一张符纸灼烧的陶壶。 那符纸周围散发出一种红黄相间的烈火,颜色与木柴燃烧的火焰相似,但又有些微不同。 这符火没有烟,火舌燃烧的形状也几乎没有变化。不像真正的火,它们的身姿总是随着风的变化而变幻,因燃烧生出的烟也会被风吹得四散。 傅玄打开水囊,往陶壶中倒入半壶水,壶底瞬间响起一阵“噼啪滋滋”声,又因壶中的水逐渐变多而偃息旗鼓,这倒是与平常用柴火烧水时的情形无异。 不消片刻,陶壶中的水便开始往上冒水汽。而烧陶壶的符纸上的火焰仍旧没有变化,看起来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傅玄心生好奇,长指缓缓靠近火焰—— “不能碰哦,你的手会被烧成灰的。” 宋棠懒洋洋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傅玄伸在半空中的手一顿,眼睫轻眨,神情促狭,欲盖弥彰地解释:“没有,没碰,本世子只是想摸摸陶罐热不热。” 说着他瞬间把手握成拳头,假装无事地背到身后。 宋棠却再没说什么。 傅玄垂眸静坐片刻,久久没等到她的揶揄取笑,这才抬头看向蹲在崖洞角落的宋棠,却见她身前不知何时变出一只大炉,边上还堆着几包药材跟数不清的瓶瓶罐罐。 他凝眉疑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宋棠头也不抬:“炼药。” 凤凰丹她是不舍得给傅玄用的,但他毕竟摔下山崖受了重伤,身体内的五脏六腑皆有程度不同的损伤,若不及时用药医治,即便他表面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却可能在不知某天的清晨突然病逝。 宋棠不可能让他发生这种意外。 所以炼出一副和凤凰丹药效类似的药便是她今日最重要的事。 这厢傅玄见她盯着药炉的脸色越来越严肃,薄唇微抿,没再追问她是要给谁炼药,转而回过头来继续盯着陶壶中的水。 火灵符的火要比普通木材烧出来的火强盛很多,没过多久,陶壶中的水便咕嘟嘟地沸腾起来。 宋棠这会儿也把所有炼药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听见声响,两指一抬便熄了火灵符的火,继而道:“现在想看可以看了。” 傅玄面皮一紧,忙道:“不想,谁说我想看?我都说了我方才只是想摸摸陶罐……” 宋棠扭头看他一眼,眼神中明显透着着不信,但嘴巴却敷衍道:“好吧好吧,那是我误会了。” “……”傅玄气竭,倏然偏头望向别处,不再跟理会宋棠。 不过宋棠并不在意,她接下来要炼制九转回还丹,也没空再跟傅玄说话。 生火,放药,炼制,直到药成开炉,炼药的每一步都需要用灵力维持,而此方世界的灵气并不足以源源不断地维持药炉灵火不息,宋棠便只能用自身灵海中的灵力运转。 这是一个有些漫长的过程。 傅玄用沸腾的水把复脉散冲开,浓烈的药味瞬间弥漫崖洞,他端起药碗轻轻抿一口,滚烫的水和苦涩的药霎时激得他面露痛色。 担心被宋棠发现后取笑,傅玄硬生生忍着没吭声,直到舌尖的疼痛渐渐冷却,药碗中的药也慢慢凉到能入喉的温度,他才默不作声地仰头将药喝完。 苦,太苦了,傅玄瞬间闭眼紧握双拳。 但从始至终,宋棠都在全神贯注的炼药,没往崖洞其他地方投去半分眼神。 傅玄起初还为自己没被发现丢人之事而松口气,可当高悬于空的太阳照亮大半崖洞,时间一点一点地来到午时,宋棠却仿佛与世隔绝一样仍然围着药炉转,他心底竟开始担忧不安。 “宋棠?” 傅玄尝试唤了她一声。 宋棠听见了,但无暇分神,只道:“饿了你就煮粥,晚上我再去买吃的。” 话落,她又分了一丝灵力出去,把陶壶下的火灵符再次点燃。 大铁锅坏了,只能先用陶壶对付对付。 傅玄听见她说话略松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你忙。” 他其实不饿,也不想自己煮粥吃。 但宋棠既然已经让陶壶下那张符纸烧了起来,他也只好往壶中倒去半壶水,等水再次开始沸腾,便尝试扶着石壁挪去存放粮食的角落。 好在傅玄早上吃过药之后,摔伤的左腿似乎又好了些,竟已能垫着脚走路,只是走起路来身形不太好看,略显滑稽。 但这崖洞里并无第三人,宋棠又在聚精会神的炼药,因此傅玄没羞恼两步路便恢复了从容。 反正此刻天地间,并无他人能看到他的窘迫。 钱家给的米很干净,傅玄没有冲洗便将握在手里的一把米全数丢入陶壶。 虽然他幼时过得苦,徐氏还经常克扣她的吃食,但也确实从未做过饭。 平西王府太大了,即便他被困着不能出府,想去厨房里摸些东西吃却是容易的。 所以傅玄并不知道米粮下锅前还要淘洗,也不知自己握在手里的生米量有些多,直到陶壶里的水都烧干了,宋棠顺势熄了火灵符的火,那米入口竟然是夹生的,他才后知后觉,反思自己水米的配比恐怕不对。 不过傅玄没敢说,并且为了不让宋棠炼完药后发现,硬生生把半壶夹生饭都吃进了肚子。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他捂着腹部难受了一下午。 没办法,吃得太撑,他如今又连走路都不能,只能依靠身体自行消化那半壶夹生饭。 时间仿佛格外漫长。 一直到日落西山,傅玄的胃才终于好受些。 宋棠便是在这时结束了炼药,感受到药炉里的丹成,她长舒一口气,立即熄了灵火,又将散落在地的瓶瓶罐罐全都收回百宝袋,这才摩拳擦掌地打开丹炉。 清幽的药香瞬间扑鼻。 宋棠探头数了数,一共出了九颗上品九转回还丹,嗯,还不错,不枉她耗费许多灵力,又动用了自己在修真界攒下的小宝库才炼出这锅丹药。 想到此,宋棠伸手摸进百宝袋,从里面摸出一个红彤彤的空葫芦药瓶,而后便将药炉里七颗红润晶透的九转回还丹都收了进去,只留出两颗给傅玄用。 此药药效虽远不如凤凰丹,但用两颗来修复傅玄的五脏六腑,那也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宋棠把最后两颗药收到掌心,转身走向端坐石床的傅玄,手一伸便道:“给,先吃一颗,三日后再吃一颗,这段时间再配合着服用养骨丸和复脉散,你很快便能恢复。” 傅玄早在她打开药炉时便正襟危坐起来,闻言淡应一声,自她掌心接过两颗红彤彤的小药丸,一颗仰头吞服,一颗紧紧攥在手心。 宋棠有点累了。 炼丹本就是件很耗神的事,尤其是她还耗费自身的灵力烧了一整日灵火。 然而想到还未给傅玄买晚饭,她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一边活动疲惫的筋骨一边道:“晚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听见这话,傅玄刚刚好受一些的肚子顿时又难受起来,他连忙拒绝:“今日便不用了,你为我炼药劳累一天,还是早些休息,我若饿了,便、便再煮粥就是。” 宋棠不知他说这话的缘由,闻言倒觉得自己今日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微松口气:“也好,那我便去打坐修炼了。” 傅玄浅笑颔首:“嗯。” 宋棠深吸一口气,揉着脖子走到崖洞口席地而坐。 夜幕悄然降临,当天地间的灵气自四肢百骸缓缓涌入灵海,她浑身疲乏终于得到消解。 只是灵识还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这天晚上,宋棠依然没睡。 身后的傅玄并没有再煮粥,在她闭目打坐后,他甚至连热水都没有烧,吞下养骨丹之后就用凉 水冲服了复脉散。 宋棠眉心拧了拧,果然不盯着就容易阳奉阴违。 不过用凉水冲服复脉散也不是不行,只是药效会差些,她便只将此事悄悄记下,并未出声劝阻。 而后不久,傅玄自觉躺回石床,阖上眼睛准备入睡。 宋棠担心昨晚的事再发生,灵识不由跟着戒备起来,幸好今日傅玄并未像昨日那样噩梦连连。 也或许是九转回还丹发挥了作用,到后半夜,傅玄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人已经疼昏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儿疼,但第二日醒来,傅玄疲累不堪,只觉五脏六腑都好似被什么东西撕扯碾压又重新拼好一般,浑身上下竟生不出丝毫力气,想坐都坐不起来。 察觉到他醒了,宋棠立即结束修炼,起身来到石床边为他探脉,而后皱眉道:“你内伤的情况比我想得要严重一些,不过不用担心,现在这种情况是丹药在重塑你的五脏六腑,最多三天,你便能行动自如。” 傅玄下意识选择相信她的话,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震动喉咙,发出一声嘶哑的短促音节:“嗯…” 宋棠的眉心却未舒展,她在忧心傅玄今日要吃什么。 眼下这种情况,她只能往他肚子里灌一些容易吞咽的汤汤水水,其他东西,他都是吃不下去的。 于是喂傅玄喝下复脉散后,宋棠满腹心事的离开了崖洞。 傅玄见她这副神情,心底难免生出不安,虽然两人没相处几日,但他从未在宋棠脸上见过那副一筹莫展的模样,难道……他要死了不成? 她早些时候的话只是在安慰他? 傅玄闭目,脑海里辗转反侧。 是的,他如今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勉强动动脑子,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还不能死,他还有事没来得及做、还有血海深仇没有报…… 然而在他一句一句咀嚼痛苦,一点一点回味恨意之时,宋棠却忽然满面春风的回来了。 她手里举着食盒,言笑晏晏地走向他:“早饭买回来了,萝卜豆腐汤。” “我刚刚已在店里尝过,这萝卜炖的很软烂,不用怎么咬便能入喉,豆腐更是入口即化,汤的味道也很好,正适合你现在吃。” “……” 傅玄看着她的笑脸黑眸一眨,脑子里痛苦绷紧的弦倏然断了。 她刚刚满脸愁容,难道只是在愁要给他吃什么?他想问,可话涌到喉咙却没力气发出,最后只声音嘶哑地挤出一个“你”字。 宋棠狐疑地看他一眼,默了默道:“想说什么?这样吧,我来猜,若猜对了你便眨一下眼睛,若没猜对你就眨两下。” 傅玄闻言,漂亮的凤眸顿时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幼稚。 他才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 宋棠浑然不知,紧接着道:“如果同意,你就先眨一下眼睛。” 傅玄无语地闭上双眼。 宋棠却道:“明白了,你同意了。” 嗯?傅玄倏然睁开双眼,眼中写满拒绝。 可他这一闭一睁,落在宋棠眼里更是实实在在的赞同,想了想便问:“你方才是不是想问我出去这么久,就是为了给你找吃食?” 傅玄:“……” 双眸瞪得浑圆,眼底抗拒更加浓烈。 幼稚幼稚,太太太太幼稚,他两岁那年就不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了。 可是……眼睛瞪得有点酸,傅玄忽然有些支撑不住,眼睫不由自主地就阖上一瞬。 宋棠脸上笑意顿时更甚,道:“没错,我可是找了小半时辰才找到这家味道极好的萝卜豆腐汤,你一会儿可要都吃完。” “?”傅玄力竭,无奈闭眼。 下一瞬,一勺带着食物香气的温热汤水却触到他的唇边,宋棠清悦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已经不烫了,现在吃刚刚好。” 傅玄脑海中忽然一片空白,薄唇微张。 清润顺滑的萝卜豆腐汤瞬间探入他的口舌。 27. 第二十七章 你眨眼了 眼见傅玄一口一口地吃完豆腐汤,宋棠微悬的心缓缓放下,还能吃东西,这代表他的身体经受住了九转回还丹强盛的药力。 同时她也庆幸自己没舍得给傅玄用凤凰丹。 他是凡人之躯,此方世界又无法修炼,所以对修真界修士而言能够在命悬一线之时救命的九转回还丹以及能使人起死回生的凤凰丹,对傅玄来说,它们的药力却太过强横霸道。 稍有不慎,便可能爆体而亡。 虽说有她在,肯定不会让傅玄有事,不过今日的事还是给宋棠提了个醒,像九转回还丹这类药力霸道的药,往后若再炼,用次一点的丹材炼出中品品质便够用了,如此还能省下半晌的炼药时间。 这般想着,宋棠收起食盒,起身问傅玄:“昨日给你的药你放哪儿了?” 傅玄此时已经因宋棠喂他吃东西这种过分亲近的举动而脸色涨红,那双漂亮的凤眸也一直紧闭着不敢睁开,闻言却是避无可避,只好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假装淡然地半睁开眼眸,示意宋棠继续用方才幼稚的方式来问他位置。 宋棠心领神会,立即猜道:“袖笼里?” 傅玄眨了两下眼睛。 那便不是。 宋棠继续猜:“怀中?” 傅玄轻眨一下眼睛。 宋棠懂了,伸手摸进他胸膛,隔着里衣,寻找傅玄外袍内侧的存物袋。 此刻傅玄的脸已经红无可红,他只能咬牙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是一具没有感知的尸体。 可是没用,越是闭着眼,宋棠在他胸膛摸索的手便越是清晰,她指尖的热意,仿佛穿透里衣直直贴到了他胸前。 傅玄浑身紧绷。 短短片息寻物的功夫,竟似乎比昨日撑得难受那会儿还漫长。 宋棠很快便将他怀中的药都掏了出来,养骨丹、复脉散、最后才是用一小截白布包裹的九转回还丹。 她把这粒丹药收回红葫芦药瓶,道:“我再炼一炉新的。” 傅玄脑子混沌,压根没心思去想宋棠为何要重新炼药,匆忙眨了下眼便算告诉她自己知道了,而后又飞快欲盖弥彰地紧闭双眼。 但宋棠看着他这副满脸通红模样,却以为是丹药在他体内运转的结果,当即动作愈发快地跑去角落,她把炼丹炉往外一丢,又翻出不少瓶瓶罐罐以及方才买早饭事顺路去孙家药铺里搜刮的药材,便开始重复昨日的事——炼制九转回还丹。 只不过,这回她把其中上品以上的灵药灵植等都换成同等药性的中下品,火候也不像昨日控制得那么完美,大半日后,丹药再成。 宋棠开炉前有些忐忑,暗暗祈祷这次的丹药千万要品质差些。 炉开,跟昨日极其相似的清幽药香又一次弥漫崖洞。 石床上一动不能动的傅玄有些惊讶,她今日炼药竟比昨日快了许多,原本他还以为又要等到日落…… “太好了,成了。” 这厢宋棠看着只有中品品质的丹药大松口气。 她翻出一个海棠木做的空药瓶,把九颗枣红色的九转回还丹全都装了进去,然后走到石床边,把海棠木药瓶给了傅玄:“这些都给你,两日后你就从这里面取一粒药服下,今天炼的药药性要比昨日的温和,你服下后便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卧床。” 躺了大半天,傅玄脸色早已如常,闻言镇定地眨了一下眼睛。 宋棠就把九转回还丹放到他床头,而后她又走到崖洞口望了眼高悬于空的暖阳,已至午时,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不过这回宋棠没再去城内买吃食,她拿枯树枝在洞口火堆附近架起一个新的小火架,然后把陶壶挪到小火架上,便开始添水煮粥。 许多年没做过饭了,有点手生。 好在做饭这事儿对宋棠来说跟炼丹差别不大,它们都要掌握火候,也都要把该放进锅里的东西按照顺序、数量等一一放进去。 因此约莫两刻钟后,一壶散发着米香的粥便煮好了。 宋棠熄了火灵符,从百宝袋里拿出木勺木碗等物,便舀出一碗粥回到石床边喂傅玄吃午饭。 傅玄无权推拒,很快便红着两只耳朵一口一口的把这碗粥吃了。 “吃饱了嘛?要不要再吃一碗?” 宋棠养了几百年的小凤凰,有点后遗症,那俩胃口大的要命,常常吃饱了还能再吞两碗灵米,所以如今看傅玄总是只吃一碗饭,她就忍不住担心他吃不饱。 傅玄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表 示拒绝:昨天吃撑的感觉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就算这回的米粥好吃也不行! 宋棠见状倒也不强求,只是暗暗立下目标——她不止要把傅玄的身体养好,还要把他的胃口也养大一点。 他这么年轻,只吃一碗饭怎么能够?还没她吃得多。 于是陶壶里剩下的米粥便全被宋棠解决了,一顿风卷残云,最后用净身术清理壶碗瓢盆的时候,她脑中之后一个念头:不够吃。 但宋棠克制住了继续吃的欲望。 她不吃不会死,可鄯州城的十数万人会,冬日严寒,手里的那些粮食晚一天送出去,鄯州城的百姓便要多受一天的苦。 只是还是那个问题,救命的粮食、御寒的布匹,宋棠都可以取到,但要怎么送出去? 此地不是修真界,修真界的人族畏惧修士,像鄯州这种恶绅压迫百姓之事,若有修士出手,那些恶人即便心有不甘,也会因忌惮修士而老实本分数年。 可这里不行,宋棠当然可以动用灵力把粮食布匹等物悄无声息地送进百姓家中,但若不解决和钱家狼狈为奸的豪绅和官员,这些东西恐怕反而会给百姓们带来灾祸。 「鄯州还有可信的官员和家族吗?」宋棠忍不住敲系统。 想要长久的救人,说到底还是要人族中的好人自己来,她只能推波助澜,尽力帮他们一把。 「有倒是有……」于生民有利之事,系统丝毫不藏私,「但你若想快点解决此事,恐怕会暴露攻略目标的行踪。」 宋棠狐疑:「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系统:「鄯州有谢家旁支,也有谢家家主的门生,甚至有傅玄暗中布局派来潜藏在鄯州的探子,若得傅玄相助,定会事半功倍。」 「这事好说。」 宋棠眼眸微亮,跟系统说完,转头便奔到石床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傅玄道:“我有办法能让你立刻行动自如,但你要帮我一个小忙,你愿不愿意?” 傅玄漂亮的凤眸疑惑轻眨,不懂她想让他帮什么。 宋棠见状眼睛却更亮:“你眨眼了,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傅玄双眸顿时不可置信地瞪起:什么同意?他同意什么了?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28. 第二十八章 善与不善 傅玄急忙眨了两下眼睛,希望宋棠能够跟他说清楚到底是想让他做什么,但宋棠假装没看见,右手双指轻点傅玄手腕,将一股灵气渡进他体内后便道:“好了,你试试开口说话。” “……”他哪有力气说话?傅玄薄唇紧抿,眼尾也气得泛红。 可是下一瞬,一股奇异的暖流却忽然滑过他四肢百骸,那股暖流似乎能镇痛,所过之处,上一刻还令人痛不欲生的钻心蚀骨之痛竟然转瞬间就偃旗息鼓,他身上似乎也生出些许气力…… 傅玄惊讶地看向宋棠:“你……” 嘶哑的声音自喉咙溢出,他微顿,无声握紧双拳,才偏眸望向别处道:“不要轻易在人前显露自己的本事,这世道没你想的那般好。” 宋棠闻言也诧异了一瞬,没想到傅玄竟会提醒她这些,旋即却盯着他的眼睛笑了笑,附耳低声:“放心,我只在你面前显露,所以你要帮我保守秘密哦。” 傅玄左耳一烫,倏地冷脸坐起:“保密就保密,莫要捉弄我。” 突然靠他这么近,她身上的药香都快将他淹没了。 他这般反应跟小凤凰们长大开智之后便对她生出戒备的模样差不多,宋棠有点遗憾,这家伙太聪明了,不如小凤凰们好忽悠。 罢了,既然套近乎没用,那就只能用第二种方法:利诱。 “好了好了,不捉弄你,这样吧,你来鄯州多日,还不曾游玩过,今日我便带你看看鄯州城如何?” 傅玄却并未被这样的花言巧语蛊惑,冷着脸转过身来看她:“你意欲何为不妨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宋棠微默:“……好吧,那你先仔细看着。” 话落便走到崖洞堆放粮食的角落,把放在百宝袋里的粮食一摞摞地拿出来,三两息便摞满半个山洞。 傅玄眼底倏然落下一片阴翳:“够了,不用再拿,本世子已知晓你想做什么。” 宋棠闻言欣喜地看向他,一边拍掉手上的粉尘一边夸赞道:“傅世子果然聪慧。” 傅玄哼笑,脸上没有半点开心模样:“宋大师如此谬赞,我可受不起。你让我蹚这滩浑水,就不怕平西王府的人找到我?” 宋棠收回半崖洞的粮食,闻言不禁向他走近一步,皱眉道:“我们签了契书的,你可不要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况且我有很多隐匿行踪的办法,就算平西王府的人查到你的踪迹,我也会在他们找来之前把你带走。” 傅玄定定与她对视:“你应当知晓,我在平西王府已经当了十八年的傻子。” 宋棠颔首:“嗯,我知晓。” 傅玄:“那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了他人而暴露自己?” 宋棠轻轻摇头:“我没这么以为,只是,难道你要一辈子都装疯卖傻吗?” “你……此言何意?” 傅玄微怔,心头那股不断攀升的郁气似乎忽然被人栓住。 宋棠又走近他一步,道:“就是字面的意思,你难道不觉得,我将你从平西王府掳走这件事,是一个很适合你恢复正常的契机吗?” 傅玄幼时装傻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他太小,无力抗衡欺辱他的庶母,也不知平西王装聋作哑的真面目,他想在平西王府那样一个吃人的深宅中存活,只能让自己变成一个对所有人都没有威胁的傻子。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已经长大,已经离开吃人不吐骨的王府,而且他身边有她,她有能力护住他的性命,所以,傅玄完全可以做出另外一种选择。 装成傻子,让男女主毫无防备地喝下他送的毒酒固然可以报仇,但这种报仇方法太憋屈了,完全无法充分的发泄心底仇恨。 宋棠双目灼灼,眼底一闪而过的血腥杀戮让此刻的她看起来半点都不像是仙门修士,反而更像那蛊惑人心欲望的魔。 傅玄神色果然有所松动:“我,需要时间考虑。” 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他放弃伪装,那么从前的布局便会功亏一篑,平西王向来疑心重,一旦知晓他神智恢复清醒,定会彻查王府和平西军,届时,他暗中安插的人免不了会受殃及。 除非,他能在平西王察觉一切之前,杀了他…… 宋棠闻言又笑了,“好,那我现在要去城中卖衣裳的铺子,你要一起去吗?” 傅玄垂眸:“我等你回来。” 宋棠点点头:“嗯,也好,希望回来时能听到你的答案。”话落,她再次在崖洞内设下保护阵,而后才闪身离开。 * 宋棠手里的银子不多,只有五两,如今鄯州不止米贵,布料也不便宜,从前几十文一身的棉布衣裳,眼下少说都要四五钱银子。 可傅玄若愿意出面治理鄯州,那肯定不能穿着棉麻衣裳去跟鄯州官员、还有谢家人碰面。 只是若要买贵的,宋棠手里的银子显然不够。 她逛了几家成衣铺子,就是绫罗绸缎里最便宜的素绫衣裳都要小十两银子才能买到。 “姑娘,可有看中的?” 成衣铺的老板娘见她进进出出好几家衣裳铺子都没买到合心意的衣裳,眼珠一转,不由上前招揽:“若一楼没有合你心意的,姑娘不妨与我上二楼看看?” 说着,她凑近宋棠,压低声音悄悄道:“二楼的衣裳可都是好料子,价钱也便宜。” 宋棠垂眸:“便宜?有多便宜?” 这会儿铺子里并无他人,老板娘挽住宋棠的手便带着她上楼,边走边小声道:“不论何种料子,皆只要楼下衣裳一半的价钱,你说便宜不便宜?”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二楼。 老板娘当即热情的在各色衣裳间旋转,“这是店里最好的染纱罗,是从京城传来的,整个鄯州城都没几件,姑娘,你若是想要,只要一百两,我便卖给你。” 宋棠微微点头:“是好料子,但太贵了。” 这话在老板娘的意料之中。 她半点不恼,立刻便又转到另一套璀璨绚丽的衣裳跟前,兴冲冲道:“女郎剪下鸳鸯锦,将向中流匹晚霞,这般美的诗便是大诗人赞美蜀锦之作,姑娘你看看这纹样,看看这绣工,这在鄯州难得一见啊,你看只要八十两银子,我便忍痛卖给你如何?” 这套蜀锦衣裳的确也不错,但宋棠还是那句话:“太贵。” 老板娘素来长袖善舞,闻言立即笑道:“无妨无妨……” 接着又是一个转身,便来到一套如梦似幻的衣裳跟前:“姑娘看看这件,此乃云雾绡——” “我要买男衣。”宋棠打断她,不想再听她舌灿莲花:“而且,我没有穿死人衣裳的癖好。” 老板娘脸色一变,眉眼瞬间冷下来:“姑娘慎言,我家衣裳铺子里可没有死人的东西,你若买不起衣裳便速速离开,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早在看到这些衣裳那刻,宋棠便已不打算在这间铺子买衣裳,之所以还愿意听老板娘说那些话,只是想帮老板娘争到一分生机。 “看在你辛苦讲解衣裳的份上,我送你一卦。” 宋棠说着,闭目掐诀。 老板娘闻言脸上却尽显刻薄,上前抓着宋棠便往楼下推:“滚滚滚,别挡老娘的道,要骗骗别人去!老娘才没工夫听你这个臭丫头坑蒙拐骗!” “……” 宋棠一路被推到楼下,忽然有些不想把自己的卦说出口了。 不过最后还是遵循了师父的教导,在老板娘把她赶出店铺的夹缝中道:“你三日内有一死劫,收拾细软……去京城投奔亲戚可解……” “滚滚滚!快滚!再不滚老娘报官抓你!”老板娘却半点都听不进去,只一个劲地把宋棠往外赶。 卦刚说完,宋棠就被推出铺门,她掸掸被老板娘抓过的衣裳,抬手道:“行行行,我这就滚,又不收你的卦金,这么气恼做什么。” 话落转身就走。 若不是师父说人和人之间相逢即是有缘,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她们修行之人便都该以善待之,她才不会管这桩闲事。 如今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老板娘听与不听都是她自己的事。 宋棠不会在她身上浪费功夫。 这般想着,宋棠又拐进街尾的一家成衣铺子,很快便花一两二钱银子给傅玄和自己各买了两身厚实棉衣,而后才向面相和善的店主夫妻打听:“您二位可认识靠谱的牙人?我与兄长刚来鄯州,想租间院子住。” “这倒是巧了,我娘家侄子便在鄯州最大的牙行做牙人,姑娘若是愿意,我现在便可带你去找他。”中年妇人热心道。 宋棠立马笑了笑:“愿意,我当然愿意,只是不知鄯州的房子贵不贵,我与兄长能不能租得起……” “不贵,两身棉布衣裳的钱便能租到一间不错的院子,走,姑娘,我带你去牙行。” 妇人说着撂下手里的活计,取出身后两件厚厚的棉布氅衣,一件围到自己身上,一件递给宋棠道:“天太冷了,这件是我的,姑娘若不嫌弃便先将就着穿,待看完院子,再让我侄儿把氅衣给我捎回家就是。” 宋棠从善如流地接过:“多谢。” 她并不冷,但她知道这是妇人的一片心意。 两人这便携手上路,不时闲聊。 于是宋棠很快便知晓,中年妇人姓王,这条商铺林立的街道名唤谢家道,曾经整条街都是陈州谢家族人的产业,但如今来鄯州定居的谢家族人已经败落,据说手里 只剩下两三家铺子勉强撑门面。 其中一家,便是位于谢家道中央黄金位置的牙行。 不过牙行的东家从三年前便已经不是谢家人,确切来说,谢家道里已经没有谢家人经营的铺子了,仅余的几间铺子,他们也只是用来收租金。 “这么大一条街都没了,他们是做生意亏了钱吗?” “谢家家大业大,怎会亏钱?他们是得罪了钱家……” 王大娘悄悄压低声音,拉过宋棠对她耳语:“若不是钱家院子被烧成了灰,我都不敢你说这些,姑娘,你记住,以后不管去哪儿,但凡遇见钱、赵、郑、孙这四家的公子小姐,你都要躲得远远的,千万莫得罪他们……” 钱赵郑孙?竟还有一个郑家? 宋棠暗暗记下此事,敛眸道:“我知晓了,多谢您指点。” 见她乖巧懂事,王大娘在路上又断断续续跟她说了不少这四家公子小姐们鱼肉乡里的恶行。 及至牙行,宋棠已经听得咬牙切齿,王大娘也越说越气愤,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那些人捆起来打一顿。 幸好王大娘的侄子就在牙行门口守着揽客,一见自己姑姑满脸义愤填膺,他不禁急叹一声,匆匆跑到王大娘跟前道:“姑姑,您又跟旁人乱说什么了,那些个富贵人家可不是咱们能编排的。” 王大娘闻言明显心虚:“我…我没说什么,不信你问宋姑娘,我们两人就是说些家常,哪敢编排别人?” “宋姑娘?”年轻男子看着宋棠作了作揖,道:“不管姑姑方才说了什么,都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都是老人胡言乱语罢了。” 王大娘听不得这话:“臭小子!我哪儿老了?我今年不过才两个双十!” “是是是,是侄儿说错了话,姑姑您风华正茂,不老不老。” 宋棠明白年轻牙人话里的意思,很是配合:“我们没说什么,确实只聊了些家常。” 牙人意会,又朝宋棠拱了拱手:“多谢宋姑娘。” 王大娘这会儿也被侄子哄开怀了,接着就道:“宋姑娘跟她兄长初来鄯州,想赁间院子住,你手中可有适合他们兄妹二人住的院子?邻里要和善些,价格也莫要太贵。” 牙人略一沉思,很快回道:“有的有的,我手中有两套这样的院子,一套在四宝街,一套在七宝街,宋姑娘若有时间,我现在便可带你去看看。” 宋棠轻轻点头:“好。” 四宝街、七宝街……这两条街倒是跟她有缘分。 牙人闻言便道:“那请宋姑娘稍等片刻,我去取店里的马车来。” 他话音一落便急匆匆跑进了牙行。 王大娘替侄子解释:“大山这是去找牙行掌柜取牌子了,有了牌子,牙行后院的管事才会给他马车。” 宋棠疑惑:“每个来牙行租赁或者买院子的人,牙行都会让牙人用马车带他们去看院子吗?” 王大娘笑笑:“对,不过若是遇上富贵人家,人家的马车比车行里的好,那大山他们就不会傻乎乎的再去取牙行马车了。” 宋棠闻言便对这件牙行的印象又好了些,随意问道:“您可知牙行的东家是谁?” 虽是为了做生意,但这牙行的东家行事颇具善心,若是有缘,宋棠倒是想送他一卦。 不料王大娘却深深叹口气,摇头道:“我也不知啊,牙行东家从未来过鄯州……” 这时王大山牵了马车过来,正听见自家姑姑这番叹息扼腕之言,不禁道:“姑姑若是想见东家,来年二月可来牙行守着,我听掌柜说东家在京中过了上元节便会赶来鄯州视察铺子。” 说完又对宋棠道:“宋姑娘快上马车吧,冬日天黑得早,您住在何处?若是不远,我天黑前定送您回去。” 宋棠对鄯州地形不熟,想了想才道:“我住在城南的客栈。” 这还是之前孙铃儿一家住过的地方。 王大山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便转身对王大娘道:“姑姑,城南离四宝街不算近,回来时恐怕会天黑,您若是得空,可否跟宋姑娘一块去看看院子?” 王大娘连忙点头:“得空,那我便一起去。” 宋棠就被王大娘带着上了马车。 但她有些不解,王大娘之前明明是打算把她送到牙行便回成衣铺子的,为何突然要跟她一起去看院子? 可她观这姑侄二人的面相,他们又的确是面善有福报之人…… 正疑惑着,随着马车缓缓前行,王大娘也轻轻拍了拍宋棠的手,道:“别怕姑娘,有我跟你一块,旁人不会乱传你闲话的。” 闲话?宋棠倏然恍悟。 不做人太久,她竟险些忘了人族对女子的规矩有多严苛。 29. 第二十九章 你要如何?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四宝街。 “宋姑娘,姑姑,到了。” 王大山停稳马车,一边搬下马凳一边朝马车里头喊人。 宋棠推开车门,和王大娘相继下车,一落地,她便看见巷子口那颗长得歪七扭八的老槐树……有点眼熟,这地方她好像来过。 与此同时,她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过没等宋棠发问,这厢王大娘已经先一步揪起自家侄子的耳朵:“好你个臭小子!几天不打皮痒是不是?这巷子里的宅子昨日刚死过人,你是不是见宋姑娘兄妹刚来鄯州就想忽悠他们赁院子?” “哎哟疼疼!姑姑,您轻点,您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生出这种骗人的心思?再说就算我真有坏心眼,我们牙行也不允许啊!” “这倒是……”王大娘捏着侄子的手一松,出于对自家侄子品行的了解也出于对牙行东家的信任,她决定给王大山一个机会:“那你说,你既然没生出坏心眼,为何带宋姑娘来此?” 王大山急忙捂住自己被揪红的耳朵,忍着疼看向宋棠赔礼:“宋姑娘可千万不要误会,我绝对没有隐瞒之意,这院子的确死了人,昨日州府的官差才刚把尸体扔去乱葬岗。 但这院子便宜啊,只要一两银子便能赁一年,而且院子还不小,有前后两进呐,宋姑娘不妨先跟我进去看看?” 说话间,王大山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拿钥匙打开院门。 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这回不止宋棠能闻到,就连王大娘都伸手扇了扇扑到身前的血味。 王大山见状忙道:“原先住在院子里的人是在四宝街上收保护费的地痞,那几人许是分赃不均起了冲突,等巷子里的人闻到血腥味报官,就看见他们每个人都躺在血涡里。 我们牙行的人连夜清洗了两遍,只是血腥气难散,靠清洗院墙地面是散不尽的,好在如今是冬日,只要下场雪一盖,这血腥气自然就闻不见了,所以宋姑娘不用担心此事。” “嗯,那便进去看看。”宋棠说着抬脚迈进院中。 她已经认出这间院子就是之前被她困在禁阵中的流氓住处,当时宋棠刚被系统罚了黄牌,担心沾染因果,便未动手杀他们,只是设阵下药给他们一点教训。 没想到这些人竟短短三日都撑不住,就自相残杀全部死绝。 不过他们本来便该死。 没有地痞流氓,四宝街的百姓应该也能好过些。 这般想着,宋棠在王大山滔滔不绝的讲解下逛完了院子。 平心而论,这套小院的确不错,坐北朝南,布局方正,前院宽广正适合傅玄待客,后院屋舍也够多,正堂有三间屋子,东西厢房也各有两间,完全不用担心屋子不够住。 但宋棠悄悄卜了一卦,卦象却告诉她此地可住可不住,并不算吉卦。 “宋姑娘,您觉得此地如何?” 王大山这会儿耳朵已经没那么疼了,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看着宋棠的目光充满殷切。 他是真觉得这院子的赁金合适,虽说死过人,可如今这年头,哪家院子没死过人呢?无非是有些死的年头久有些死的年头近罢了。 但省下来的银子那可是实打实的。 宋棠却道:“带我去七宝街吧,我想都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王大山闻言觉得有些可惜,不过他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对待宋棠这位客人仍然热情又殷勤:“行,那咱们这就去七宝街。” 王大娘一直跟在两人身边,听见这话不由松口气,天知道她刚刚有多怕宋姑娘会答应租赁院子,虽说赁金便宜,可这地方毕竟刚死过人,太晦气了。 从四宝街驾马车到七宝街约莫是一刻钟的路程。 夕阳西下,宋棠跟在王大娘身后走下马车,王大山收起马凳,而后领着两人进了茱萸巷。 “宋姑娘,茱萸巷里一共三间院子,巷子最里头这户人家姓齐,齐老爷子是回春堂的大夫,他老人家的儿子、孙子也都在医馆做事,您若是赁这里的院子,将来有个头疼脑热的至少不用担心求医。到了,这便是茱萸巷对外租赁的院子……” 说着,王大山打开左边院落的院门,引宋棠进院。 和四宝街那间前后两进的院落相比,这间院子就小的很一目了然,甚至没有两进院落的前院大。 王大山悄摸看了一眼宋棠脸色,见她面上并没有嫌弃之色,这才稍稍松口气,继续殷切的带人看院子,只不过因为地方不大,三人没一会儿便走遍了院子里的房间。 “这里虽小,但胜在五脏俱全,堂屋有三间房,中间的可用来吃饭与会客,宋姑娘与您兄长便住在左右两侧,另有单独的厨房、书房、恭房、小库房,甚至还有抄手游廊将这些屋子连在一起,便是刮风下雨的天气也不用担心挨淋,宋姑娘,您意下如何?” “嗯,就这套院子,一年的赁金是多少?” 宋棠进院时就卜出吉卦,这么一圈看下来也并未看出院子除了“小”之外的缺点,便想尽快办妥这件事回雾松山。 “最低是一两六钱。” 王大山张口便报出低价,接着又笑着对宋棠道:“您是姑姑带来的,又在姑姑铺子里买了东西,我便不跟您喊虚价了,若觉得合适,咱们现在便可签契。” 宋棠点了点头:“好,那就现在签。” 王大山顿时笑得更加灿烂,当即从怀中掏出契书,露出一口白牙道:“宋姑娘爽快,您跟您兄长且放心在这儿住着,往后若需要帮忙尽管找我,我家离茱萸巷不远,走路两刻钟就到。” 王大娘也跟着热情地招呼宋棠:“若是遇上女儿家为难的事便来找我,我家在宝禄街长寿巷,约莫三刻钟路程,也不远。” 宋棠闻言笑了笑表示感谢,但并未应承。 这姑侄俩太热心了,她有点招架不住,况且傅玄也不方便被太多人看到,以后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于是签下契书、交了赁金后,宋棠便把氅衣还给王大娘并婉拒了王大山姑侄送她回客栈的好意,借口道:“我找人去客栈送封信便可,兄长看到信自会收拾行囊来找我。” 姑侄两人闻言都表示理解,客栈不便宜,少住一日便能省一日的银子,王大山还帮宋棠去齐大夫家借来了笔墨,又找来七宝街最机灵的小孩替她跑腿。 宋棠从容落笔,将“已找到住处,七宝街茱萸巷”这行字写到纸上,便交待身前只有她肩膀高 的半大孩子道:“交给客栈掌柜,让他转交给客栈姓宋的客人便可。” “好嘞,宋姑娘放心,我保准把差事办好。” 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单薄衣裳,揣着信便跟风似地跑了。 王大娘姑侄也要走。 宋棠出门送二人,待他们上了马车走远,她返回院中关上门,立刻隐身将这条巷子探查了一番。 如王大山所说,巷子中间这户人家几乎都是大夫,家中成年的男子此刻尚未归家,只有小孩跟妇人留守,前后三进的院子里几乎晾满了药。 且这户人家的屋子布局似乎跟她刚赁下的小院子有点像。 宋棠绕回两家共用的围墙,没多久便在围墙两边看到后补砖瓦的痕迹,看来果然是从齐家院子隔出来的。 而后她又去探对面的院落。 这间院落的大门锁着,应当尚未住人,也是前后三进,只是比齐家院子要小一点,里头家具器物一应俱全,后院甚至有池塘跟赏景的八角亭。 若手里银钱充足,宋棠倒觉得傅玄住这里更合适。 可惜她没钱。 宋棠叹口气,遗憾地离开茱萸巷。 她来到城南,在孙铃儿一家住过的客栈里点了壶茶,又买了几道外带的吃食,等候期间,顺理成章的请掌柜帮她留意书信。 大半时辰后,七宝街送信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进客栈把信件交给客栈掌柜,掌柜笑呵呵地接下信,又照宋棠的叮嘱“送”给少年三张油饼。 少年欣喜若狂,闻着饼香嘴里疯狂的分泌口水,他忍不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连忙小心翼翼的把饼塞进怀里一路飞快地跑回七宝街。 宋棠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从掌柜手里取了信,便拎着食盒离开客栈。 下一刻,雾松山。 宋棠和风一起出现在傅玄的视野中。 天色已黑,傅玄枯坐许久,在余光瞥见宋棠裙摆扬起的那刻便盯着虚空哑声开口:“我想好了。” 宋棠闻言黑眸微凝,迫不及待地走到他身边:“你要如何?” 傅玄缓缓抬眸,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会出面治理鄯州,但是,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承诺。” 宋棠眉心微蹙,有些犹疑:“什么承诺?杀人可不行……” 不过其实只要不是去杀男女主、不伤及无辜,她是可以考虑的,但甲乙双方谈判的时候不能轻易把底线露出来。 傅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双黑眸仿佛是要看进她的灵魂:“不杀人,可在你我契约期间,若我的人遇到危险,你要去救。” “没问题。” 宋棠答应得很爽快。 又问:“还有其他要求吗?” 这副毫无防备大松口气的模样落进傅玄眼里,他紧绷的唇角不禁放松下来,垂眸道:“没有了。” 其他的事,他自己去做便可。 这时宋棠却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那你闭眼,我们今晚就搬家。” 哦,搬家。 傅玄下意识听话地闭上双眼。 可当耳旁风起,凌冽的夜风吹得他脑门一凉,他瞬间睁开双眼,骇然道:“等等!搬家?搬去何处?” 30. 第三十章 暖融融 明月皎洁,傅玄惊诧的声音在寂静清冷的小院中突兀响起。 宋棠紧紧抓着他腰后的衣裳,带着人从半空中平稳落地后,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别在半途睁眼,若不是我速度够快,你恐怕又要扶墙狂吐。” 提及旧事,傅玄面色一白,白里又透出一丝窘迫的红,不禁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这就是你买的院子?” 说罢,目光就在院中打量起来。 不过这宅子太小,抬眼一瞧便尽收眼底,傅玄的眼睛很快便又不自在地游移起来。 这时宋棠终于松开傅玄腰后的衣裳,转而扶住他的手臂,轻轻摇头道:“不是买,是租赁。” 租赁?傅玄收敛神思,定睛看向宋棠:“既是租赁,为何不赁大一些的宅子?” 若这院子是买的,那小点就小点,毕竟才半日功夫,买不到合心意的宅院很正常。 可是赁宅子……只要银子使够了,就算时间紧,应当也能赁上一间不错的二进宅院。 宋棠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摊手道:“你当我不想?这不是没钱嘛,就连赁下这间院子的银子都是我卖了半袋粮食换来的。” “你……没银子?”傅玄闻言好似听见天方夜谭:“怎么可能?以你这身本事,赚银子难道不是手到擒来?” “嗯嗯!这话说的不错,赚钱对我来说的确不是难事。” 宋棠半点不谦虚地应承了傅玄后半句的恭维,而后才解释道:“但我下山的时间太短了,还没来得及赚钱,先前姓钱的倒是给了个玉扳指,我本想养干净了给你护身用,换银子应急也行,可惜,那日有大蛇爬进崖洞,不知被它卷哪里去了。” 玉扳指?傅玄垂眸回忆,他好像是在石桌上瞧见过一个扳指,只是当时忙着写契书,看了一眼便没再注意,原来竟是送他的…… 这瞬间,傅玄莫名觉得眼前的小院子格外顺眼:“咳,那便暂且住这儿,院子小是小了点儿,倒也五脏俱全。” 宋棠:“没错,确实该有的都有,走,我带你看看屋子。” 话落,她便扶着人往堂屋走去,傅玄的身体虽然被她用灵力滋养过,但那股灵力不多,只是帮他提前消化九转回还丹的药力罢了,想要彻底养好,还得再吃上几日的药。 傅玄倒也不扭捏,他如今是病人,病人就是该被大夫照顾的。 只是两人挨得太近,宋棠身上的药香总是往他呼吸里跑,不知为何,没一会儿他整个脑袋便晕乎乎的没了思绪。 “……傅玄?傅玄?” “嗯?”傅玄猝然回神:“怎、怎么了?” 看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宋棠不由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他并未起热才松了口气:“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困了?” “我……嗯,我是有些累了。” 傅玄边说边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手,同时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让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她这两日是对他不错,可他怎么能因为别人稍微对他好一点就半点戒备都无,竟在她面前放空自己。 宋棠却不知他别别扭扭的心思,闻言便道:“那你快看看房间,若是满意便不用去隔壁瞧了,待吃过晚饭和药,你就早些睡。” 傅玄掩眸,从善如流:“这里便很好。” “行,那你就住这间,正好这儿离书房也近。”宋棠说着扶他坐到八仙桌旁边。 许是齐家的人偶尔会来清扫房屋,这套小院的房屋都还算整洁,几乎不用怎么收拾便能住人。 不过环视一圈后,宋棠还是施下扫尘术开始清扫傅玄要住的这间屋子。 于是下一瞬,傅玄便见一把扫帚、一把鸡毛掸子、一个装了井水的木盆、还有一块抹布齐刷刷飘进了屋中,然后这些东西就跟自己长了腿似的有条不紊地开始清扫房间! “……?!!” 傅玄双眼瞬间澄澈无比。 罢了,在宋棠面前,他是戒备还是放空根本没有区别,她若是想害他,就算他浑身长满铠甲,也逃不过半点儿。 八仙桌和几个圆凳很快被擦干净,宋棠手一挥,上面的水渍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这才坐下,从百宝袋里拿出食盒以及属于傅玄的两套棉衣,道:“这里的衣裳太贵,你先穿棉衣凑合几日,等我赚了钱就去给你买好的。” 傅玄这会儿罕见的好说话:“不急,有两身棉衣过冬足以。” 宋棠闻言却在心里的“养人手册”上默默加上一条:二,傅玄对穿衣并不挑剔。 至于第一条,当然就是傅玄对吃很挑剔。 宋棠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四道菜并两张油饼两碗米饭都拿了出来:“山家三脆,清炖萝卜豆腐汤,干菇炒肉,菘菜炖羊肉,你快试试,看哪样合你的口味?” 鄯州属北,北地严寒,炖菜是鄯州百姓在冬日最常吃的食物,所以她特意要了两道炖菜,一道荤一道素,且这两道菜都很新鲜,尤其是荤菜,她用灵识探过城南客栈的后厨,那羊是今日早晨刚杀的。 若傅玄今晚还是不怎么吃肉,那她就可以在“养人手册”第一条后面再添一笔了。 这般想着,宋棠便格外注意傅玄今晚的进食。 而察觉到她的目光,傅玄整个人竟没来由的紧绷起来,一顿饭吃得可谓是神思不属,只捡着离他近的一道凉菜跟另一道菜中的干菇匆匆扒完半碗米饭,便放下碗筷道:“好了,我吃饱了。” 他委婉的下达逐客令。 宋棠双眸却倏然瞪大:“你就吃这么点儿?” 汤没喝,肉没吃,就扒拉几口笋片跟干菇怎么可能吃饱? “要不再喝半碗汤?天这么冷,你只吃这些可不行。”她边说边盛出一碗热乎乎的素汤递给傅玄。 傅玄是真没心思吃东西,可看着宋棠递到眼前的汤碗,他顿了顿,到底还是顺从地接过:“好,那我喝完这碗汤,你就回去歇息。” 宋棠殷切地看着他,就像过去哄小凤凰们一样弯起眼睛点了点头:“嗯嗯,你喝完我就走。” 傅玄:“……” 总觉得这眼神有点怪,可又想不出是哪里怪。 算了,还是喝汤吧。 傅玄捧着八分满的汤碗,用最快的速度把食物灌进自己腹中。 这回是真饱了。 傅玄额角浸出一层细汗,脸颊都叫素汤的热气蒸得红润了两分,他不由深吸口气,桌下的手暗暗捂住饱胀的腹部,脸上却露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毫不客气道:“你该走了。” “好,我走。”宋棠说到做到,半点不拖泥带水,当即将八仙桌上的吃食收回食盒。 与此同时,傅玄屋子里的清扫工作也做好了。 扫帚、鸡毛掸子、装着一盆浑水的木盆以及脏兮兮的抹布竟好像做完事等待夸奖的小孩一样挨个来到宋棠身前,摆着身子晃来晃去。 宋棠伸手挨个拍了拍它们:“做得不错,回去吧。” 话音一落,这些物件立刻停止了晃动,趾高气昂地飘去了屋外。 目睹一切的傅玄:“……” 幸好,幸好他看见的奇事不是一桩两桩了! 不就是这些物件能听懂人话吗?没关系!习惯了!他能接受! 傅玄握紧双拳,重重说服自己。 这厢宋棠则提着食盒出门,穿过堂屋,来到西边的屋舍。 两边屋舍的布局是一样的。 进屋后,宋棠把食盒放到八仙桌上,便兀自去了床榻闭目打坐。 她得看看这间小院能不能吸收到灵气,若是不能,那她以后还是要抽空回雾松山修炼才行。 好在约莫半刻钟后,宋棠感受到了周围天地间灵气的波动,虽比雾松山要少,但并不是没有。 她微松口气,睁开眼后便用聚灵诀在床榻周围设下聚灵阵,接着起身出门,绕着这间小院设下保护阵法,最后又悄无声息地来到傅玄房外,往他屋内各放一张避风符跟火灵符后才回屋继续修炼。 东屋里,傅玄原本正一边发抖一边踉跄着走路消食,忽然便察觉到四面八方往屋里灌的冷风消失了。 他回眸望向房门,恰好瞧见窗外一闪而过的少女身影和悬在半空灼灼燃烧却又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牢牢包裹住的符纸。 屋内瞬间暖融融一片。 傅玄微怔,凤眸望向已经空无一物的游廊,不知过了多久才回神。 …… 又是一夜无眠。 刚搬到新宅,又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巷,宋棠不可能放松警惕。 而且这里的灵气比雾松山稀薄很多,即便用了聚灵阵,宋棠昨晚一晚上吸收的灵气都还不如在雾松山打坐两个时辰。 如此就更不能懈怠。 天色微亮,趁傅玄未醒,宋棠用疾行符回了一趟雾松山,将崖洞里的陶罐、粮食、炼丹炉都带回了茱萸巷小院。 不过石床上那套单薄的被子跟枕头没带。 这两样东西本就是临时凑合的,今时不同往日,对待如今的傅玄,她自然要给他买两套新的、厚实的枕头被褥,让他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个冬天。 除此之外,锅碗瓢盆也要买。 既要入世,那普通人家该有的东西,她跟傅玄住的这间小院就都要有。 治理鄯州非一日之事,往后这院子免不了要来人,绝不能叫人瞧出破绽。 只是这么一来,钱估计不够用。 昨日城南客栈的饭菜不便宜,如今她手里只剩下一两半钱…… “宋、宋姐姐,宋姐姐在家吗?” 这时,小院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宋棠把粮食、陶罐放进厨房,放出灵识探了探——原来是昨日跑腿的小孩。 他身边还牵着一个小他一头的女孩,应该是他的妹妹。 不过这俩小孩来找她做什么? 宋棠疑惑地跨出厨房,本欲直接去开院门,但想到这些时日接触到的凡人,她不由止住脚步,只扬声问:“是谁?” 院外的男孩很快回道:“宋姐姐,是我,我昨日帮您去城南的客栈送信,客栈掌柜给了我三张油饼,我娘说,我送信前已经收了您十文钱,不该再收吃食的,但…… 但昨日娘亲回家前,我跟妹妹已经吃了半张,没法再把油饼全部还给您,所以今日一早,娘亲便蒸了野菜馒头让我给您送来,还、还请宋姑娘不要嫌弃。” 说到这儿,小男孩有些懊恼地垂下了头。 这筐野菜馒头是家里最后的口粮,若不是他贪吃,这些口粮原本能让家里再撑四五日,可因为他……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听见声音,小男孩急忙抬气头,嘴角扯出讨好的笑容,但眼神里的懊悔却没来得及散去。 宋棠静静看兄妹二人一眼,道:“此事兄长与我说了,那油饼本就是送你吃的,不必介怀,不过你母亲的好意我也领了。” 说着,她接过男孩手里放野菜馒头的竹筐。 男孩听见这话,心里一喜一沉,最后又垂下头:“谢、谢谢宋姐姐,宋姐姐不怪我就好,那我和妹妹就先回家了。” “等等——”宋棠叫住他:“我今日还有事想让你帮忙,不过我手里的银子不多了,若你愿意,报酬便给你一斤白面或一斤稻米如何?” 男孩倏然抬头,双眼晶亮:“真的?宋姐姐真的愿意给我米面做报酬?” 宋棠颔首:“嗯,你可以先把东西拿回家再来找我,我们都住在七宝街,我不怕你跑。” “不跑!宋姐姐,我肯定不会跑的!”男孩恨不得举起双手发誓。 娘亲昨晚知道他做的事后便不肯吃东西,她嘴上说不饿,可是他知道,娘亲就是想把口粮省下来给他和妹妹。 一斤面若省着点吃,够家里吃上两三日的,娘亲也就不用强撑着说不饿。 “我信你。”宋棠道:“那你想要面还是米?” “面,宋姐姐,我想要面。”男孩没有丝毫犹豫,面可以做稀面汤,他做零工赚了铜板,还能买一个鸡蛋撒进面汤里,这样一碗热乎乎的面汤,喝起来很有滋味的。 米却不行,若锅里的米放少了,他和娘亲喝起来就跟喝水差不多,妹妹也总缠着他们说饿。 宋棠笑了笑,侧身:“那你和你妹妹进来吧,盛了面先送回家,吃过早饭后再来。” 男孩激动点头:“谢谢!谢谢宋姐姐!” 话落便带着妹妹走进小院,少年才十二三的年纪,还不太会隐藏自己的心思,脸上几乎明晃晃印上“迫不及待”四个大字。 只是到了宋家厨房,男孩神色却是一顿。 粮食他看到了,很多,有好几袋,可是厨房空空荡荡,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他该用什么装? 宋棠倚在厨房门边,道:“看到了吧?这就是你今日要做的事,带我去买厨房里要用的东西,粮食你便先用陶壶装,家里也没称重的东西,你就把陶壶装满,装满应该有一斤吧?” 男孩看见了陶壶,而后转身看向宋棠,连忙摇头:“不用装满的,宋姐姐,半壶就够了。” 娘亲教导的对,不是他的东西他不能贪,昨日若他能坚定拒绝那三张油饼,就不会连累娘亲饿一晚上。 今日亦是如此,既说好是一斤面,那他就只要一斤面。 宋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扬:“好,那你快去装面吧。” 男孩乖乖点头,又对宋棠道了一声谢,而后扯扯懵懂的妹妹,让妹妹也对宋棠道谢。 小女孩瞧着已经七八岁,但神色却呆呆的,哥哥怎么教她就怎么做,看着宋棠怯怯地开口:“姐、姐姐,安安,谢谢姐姐……” 宋棠看着她努力温和地笑了笑:“乖,不客气。” 这小女孩缺了一魂,看见她的第一眼宋棠便瞧出来了。 31. 第三十一章 伪装兄妹 可女孩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耳高于眉,分明是聪慧富贵有福之相,不该是如今这般呆呆傻傻的模样。 事情有些不对。 有人窃取了女孩的命格。 宋棠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她两眼。 系统冷不丁跳出来:「恭喜攻略者七号成功与本次功德任务的目标康平、康安安会面,本次任务是帮康安安找回被人夺去的魂魄,请问攻略者七号,你真的要无情拒绝本次任务吗?」 宋棠:“……” 可恶,诡计多端的统。 她就说男孩来送野菜馒头为什么会带着傻乎乎的妹妹出门,原来是系统跟天道又给她设圈套了。 人没出现在宋棠面前出现便罢了,如今既然出现了,她的确不可能不管。否则等日后回了修真界,万一系统跟师父告状,她八成要被师父关藏书阁抄书。 想起过往抄过的近万卷书册,宋棠顿时打了个寒颤,无奈道:「行吧,我接了。」 计谋得逞,系统生怕宋棠反悔,立马就把准备好的跟康平、康安安兄妹有关的信息都传送给了她。 宋棠一目十行的粗扫一遍。 与此同时,男孩取好半陶壶的面,牵着妹妹来向宋棠告辞。 宋棠送二人出门,目送两兄妹离开茱萸巷才返回院中。 傅玄已经醒了,听见院门阖上的声音,他起身打开房门,看向迎面走来的宋棠:“你手里的银子够用吗?” 方才她跟两个小孩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家里要买的东西很多。 宋棠闻言抬眸,看见一身青袍长身玉立站在廊檐下的傅玄,眼底不禁闪过一抹惊艳之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穿这般素净的衣裳竟然显得愈发漂亮生动了。 “不知道。”她如实回答,飞快走近傅玄,及至距他一步之遥时才停下,一双黑眸丝毫不加掩饰地来回盯着他瞧。 傅玄被瞧得双耳发热,扶着廊柱的手不禁加重几分力气,偏偏宋棠的目光虽直白大胆,但并无冒犯之意,他不好说什么,只偏过头道:“……若周转不开,可将我的衣裳卖了,应该能值些银子。” 宋棠看着傅玄一点点泛红的耳朵,暗衬他脸皮真薄,若是那两只小凤凰被她这般欣赏,它们只会昂起脑袋、舒展凤羽,骄傲的在她面前展露风姿。 不过他这副模样,倒让宋棠更想捉弄他了。 好在最终还是正义道心占了上风,她身为大夫,怎么能捉弄病人呢?于是微微后撤半步,收敛视线正经道:“你安心养病,不用操心这些,我们还没穷到要卖衣裳的地步。” 察觉到她气息的远离,傅玄紧绷的手微松,淡应一声:“嗯。” 他相信宋棠的能力,况且等他腿脚走路再利落些,便能去见谢家人,届时银子的事自然会迎刃而解。 * 唯一的陶壶借了出去,想煮粥都没工具,今日傅玄的早饭便只能是男孩送来的野菜馒头。 宋棠比他吃得要丰盛些,昨晚的清炖萝卜豆腐汤还有大半盅,傅玄不食剩菜剩饭,但她并不介意,用火灵符加热过便就着野菜馒头把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另外三道菜则仍放在食盒被她收进百宝袋。 干菇炒肉跟山家三脆她打算留着下顿吃,至于一筷未动的菘菜炖羊肉,宋棠想用它换些家里能用的东西。 锅碗瓢盆酱醋茶,又或是床单被褥、枕头面巾等等,能换到什么是什么。 约莫小半时辰后,男孩康平返回茱萸巷,敲响宋家院门:“宋姐姐,你在家吗?我来了——” 彼时傅玄刚刚服下养骨丹和复脉散,听见外头的动静,不禁仰眸盯着宋棠问:“今日真不带我一起出门?” 宋棠垂眸看一眼他的腿:“再养两天,下回出门肯定带着你。” 傅玄其实已经好了很多,宋棠给他用的药很有效,几乎每次服下,他都感觉到身体中的经脉更顺畅了些,之前断裂的左腿也行动更加自如。 但确实跟正常人还有些差异……傅玄听到拒绝后默了默,好一会儿才回道:“那你早些回来。” “嗯。”宋棠爽快答应。 而后便走去院中开门。 堂屋中,傅玄看着她飘然离去的背影,心底不禁生出一股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可他琢磨不清自己这股情绪到底是什么,直到站在院门口的男孩遥遥喊他“宋哥哥”向他问好,他才压下思绪,淡淡颔首回应:“你们二人路上小心些,早些回来。” 宋棠闻言把男孩还回来的陶壶放到墙角,故意扬声道:“嗯,那我们走了,哥哥你记得把陶壶收回厨房。” 哥、哥哥?猝不及防听见这声清脆的称呼,傅玄浑身一震,四肢百骸瞬间滚烫。 宋棠就见他有些僵硬地怔在了堂屋中。 她黑眸中闪过一丝嫌弃,这家伙演技太差了,方才吃早饭的时候明明跟他详细说过两人扮兄妹的事,他怎么半点都不会接戏? 宋棠急忙关上院门,阻断身边男孩往院子里看的视线。 男孩倒是没发现什么,只是热情又嘴甜的笑道:“宋姐姐,我姓康,单字一个平,平平安安的平,七宝街的街坊都叫我小康,您和宋哥哥是从哪里来的?我在鄯州城从来没见过像您和宋哥哥长得这般好看的人。” 宋棠闻言双手一背,淡然扯谎:“我们从京城来,不过我们爹娘本是鄯州人,他们背井离乡二十余年,临终前的遗愿便是让我跟哥哥送他们落叶归根。” 康平脸上的笑顿时僵住,连忙道歉:“抱歉宋姐姐,我、我不该乱说话……” 宋棠:“无妨,爹娘病逝两载,我跟哥哥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然而尽管她表现得十分释然,康平却还是谨慎小心起来,宋姐姐是好人,他不想说错话惹她伤心。 两人沉默地走过半条街。 及至回春堂,康平才再一次斟酌开口:“宋姐姐,我今日看见宋哥哥腿上包着白布,是受伤了吗?回春堂的齐爷爷跟你们同住茱萸巷,您和宋哥哥若私下去找齐爷爷看诊,能省下半数诊金。” “是吗?那齐老大夫是擅长治跌打损伤?” 昨日赁下茱萸巷宅院时出了吉卦,宋棠尚不知吉在何处,这会儿见康平提及齐家,她便顺水推舟问了问。 康平听见问话顿觉自己有用,心下稍稍松口气,忙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齐爷爷很厉害的,内疾外疡、疑难杂症,他老人家都会治,还有齐大伯伯、齐二伯伯、齐三伯伯,他们从小跟齐爷爷学医,如今也各有所长。” 随他话落,回春堂的门板忽然一扇扇打开,医馆学徒有条不紊地迎着朝阳忙碌起 来。 宋棠循声望去,目光径直落在药柜前拿着药方抓药的老人身上。 她黑眸微竖,暗暗将此人记下,便回眸对康平道:“走吧,去杂货铺。” 康平此刻已经跟相熟的医馆学徒打过招呼,闻言不敢耽搁,急忙侧身领路。 半刻钟后,两人来到玉生杂货铺。 杂货铺老板是个清秀的年轻人,身上有些书生气,看见宋棠和康平进铺子竟不知招揽生意,而是先腼腆地向二人拱手作揖。 康平看不下去:“阿生哥,你这样做生意不行的,客人进了杂货铺,你至少要问问客人买什么。” 年轻人闻言讷然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宋棠,拘谨道:“客人,客人要买什么?” 康平:“……” 教一句说一句,他真怕阿生哥哪天把这铺子守关门了。 但想是这样想,落到实处时康平却忍不住为他说好话:“宋姐姐,阿生哥只是不太会说话,可他性子实诚,店里的东西也都各婴其贾,结实耐用,宋姐姐,您相信我,我肯定不会让您吃亏的。” 宋棠轻轻点头:“我既把此事交托给你,自然不会疑你,我跟兄长刚刚搬进茱萸巷,要买许多东西,你先帮我选几件要紧用的。” 康平没想到宋姐姐竟这般好说话,心里顿时责任感更盛。 这几年他没少帮人带路采买,可那些人几乎没有在玉生杂货铺买东西的,他们总是会被其他杂货铺价牌上低廉的价格吸引,臭骂他一顿后便去了别家。 可别家杂货铺的价牌写得都是虚价,一旦他们进了铺子,杂货铺的老板便会用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他们买下一堆更贵更不实用的东西。 那些人晕晕乎乎的买了,等离开铺子清醒过来,再去杂货铺退换东西的时候,就会被杂货铺老板请来的地痞联手打出去。 鄯州世道太乱,这种事,一旦遇上便只能吃哑巴亏。 幸好宋姐姐跟那些人不一样。 康平喜不自胜,立刻像个陀螺一样在玉生杂货铺里搜刮东西,片刻后,杂货铺柜台堆成一座小山。 他急喘口气,停下脚步道:“碗筷盘子各两副、水瓢水盆各一个、锅勺一个,酱、醋、猪油各一小罐,还有布巾两条,宋姐姐,我能想到的就这些,您看看够不够?” 宋棠:“够了,以后若还差什么,再来买就是。” 她手里剩的银子不多,先买最急着用的就行,其他东西等赚了银子再说。而且今日这趟最重要的目的,其实是借康平之口在七宝街上混个眼熟。 于是她又问:“这些要多少银子?” 康平拿东西时便算过这些东西的价钱,闻言便道:“这些共计三钱五十文,阿生哥,我算的没错吧?” 年轻人正在拨算盘,过了一会儿才笑着回道:“正是三钱五十文,小康平真是聪慧。” 倒确实不贵,尤其是跟粮铺里那些天价粮食比,杂货铺这些东西简直堪称物美价廉。 宋棠爽快付了银子,而后道:“我跟康平还要去铁匠铺一趟,店主可愿意帮我把东西送去茱萸巷?巷子第一间小院便是我家。” 年轻人闻言面色微红,垂眸应承道:“铺子里没什么生意,我现在便可闭店送去。” 宋棠便笑了下,暗暗画了道护身符打在年轻人身上。 32. 第三十二章 强求 离开玉生杂货铺,康平便领宋棠去了七宝街街尾的铁匠铺。 茱萸巷小院里有厨房,厨房里有灶台,但……灶台上没锅。 据王大山说,那锅是被上个租户撬走了。 宋棠能理解,好用的大铁锅难得,就像她们丹修遇见好的炼丹炉也会想占为己有。 但他们偷偷撬走的行为实在太不道德,以致小院主人宁愿降低赁金也不愿意再配锅,苦了她这个后来人。 “宋姐姐,到了。” 行到街尾,康平并未带宋棠进任何一家铁匠铺,而是细心的帮她分析道:“李家打铁铺跟陈家打铁铺做得都是实诚生意。李家有三个铁匠,打东西又快又耐用。 陈家原来跟李家旗鼓相当,家里也有两个手艺精湛的铁匠,但半年前陈家发生意外,陈家大伯跟陈家大哥都受了伤,如今是陈家姐姐在操持家里的打铁铺…… 不过陈家姐姐的打铁手艺用来打铁锅也是绰绰有余的,只是陈家姐姐做活精细,出活会比李家慢一两日。” “宋姐姐,您若是急用便去李家,若是喜欢细致些的就去陈家。” 宋棠闻言低头觑一眼康平,双臂环胸:“你这是在暗戳戳的帮陈家说好话吧?” 康平脸一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宋姐姐您、您看出了?我……我是想帮陈家姐姐拉生意,陈大伯和陈大哥没受伤之前,一直接济我家,他们都是好人,我、我……” “好了,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心意。”宋棠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孩的脑袋,道:“那就去陈家看看。” 师父常教导她与人为善,只要陈家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她不介意在能力范围内施以援手。 康平脸上肉眼可见露出惊喜之色,转头便一溜烟似地跑进陈家铁铺:“陈姐姐快出来,宋姐姐跟兄长刚搬来七宝街,想打一口锅——” 而听着康平逐渐变远的声音,宋棠抬眸,黑瞳微竖,瞬间便将陈家铁匠铺内外三人的情形都收于眼底。 同时,她也看到笼罩在铁匠铺后院的两缕将死之气。 正是陈家女儿卧病在床的父亲和大哥。 另一厢,陈家女儿跟着康平走出铁匠铺,看见铺子外头一袭黑衣灵动潇洒的姑娘,她被生活压得麻木的眼神里不禁生出一丝向往。 爹和大哥没出事之前,她也想过跟镖局的师兄弟们一块出去闯荡。 可是如今……如今一切都成了奢望。陈屏抿抿唇,压下心中苦意,而后才清声询问:“姑娘要打多大的锅,可量过家中灶台的尺寸?” 宋棠敛神,黑眸沉静地看向陈家女儿:“我没量过,家里也没有工具,不如陈姑娘跟我回家一趟?” 陈屏脸上闪过为难:“宋姑娘,我家中有病人,不能离开铺子。” “我知道,宋姐姐,我知道您家灶台的尺寸。” 康平及时出声解决问题,又向宋棠解释:“我爹是泥瓦匠,七宝街上有一半人家的灶台都是我爹垒的,宋姐姐,今早我进您家厨房的时候,一眼就认出那灶台是我爹的手艺,大小尺寸我都记在了心里。” 话落又看向陈屏,“若陈姐姐不放心,我可以再去量一趟。” 他极力想促成这桩生意,说话时不停地围着两人转。 宋棠把一切看在眼里,她跟陈家人其实不算有缘分,但因康平在其中斡旋,这道原本淡得可忽略不计的缘分竟在无形中凝实。 果然强求的缘也是缘。 宋棠决定助陈家度过这次劫难。 只是她如今带着傅玄入世,行事自然不能向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因此当陈家女儿委托康平帮她再跑一趟茱萸巷时,宋棠没跟康平一起回去,而是让康平指了几家棉花铺的路,跟他分路而行。 康平有些不好意思,他今日本应该一直跟着宋姐姐行走,却为自己的私心耽搁了宋姐姐的事…… “对不起宋姐姐,您日后若还需要人跑腿,便来找我,我、我不收酬劳。” 宋棠不太在意地朝他挥挥手:“行,我记下了。” 康平这才压下心底愧疚,转头跑回茱萸巷。 而他走后,宋棠交给陈家女儿半两定金,便朝棉花铺方向走去。 陈屏担心她一个小姑娘会受欺负,一直看着她平安地走出自己视线才握着拳头回了铁匠铺。 宋棠却在这瞬间以极快的速度闪进无人小巷,继而隐身掏出疾行符,眨眼间就回到陈家铁铺。 陈屏正在挑选打铁锅的生铁,宋棠在半空中瞧她一眼,紧接着便飞去陈家父子住的屋子。 父子二人此刻的意识并不清醒,手臂和腿上的伤口都化了脓,浑身高热,若再不救治,恐怕撑不过今晚。 宋棠一人喂了他们一颗护心丸。 这丹药能护住他们心脉间最重要的那口气不散,至于能不能活命,那就要看陈屏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病症了。 只要今晚子时之前请了大夫来,陈家父子的性命便能无虞。 思及此,宋棠没再停留,果断回到方才消失的小巷。 可不等她撤掉隐身术,茱萸巷小院的保护阵法却突然在灵海中泛起涟漪,宋棠黑瞳一竖,瞬间闪回茱萸巷。 就见五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地痞流氓竟凶狠地掏出刀剑,齐齐朝傅玄和来家中送货的杂货铺店主砍去! 宋棠脸色一冷,甩出匕首,寒光凌厉地划过流氓咽喉,鲜血喷薄而出,不过眨眼间,五个大汉便噗通一声倒地。 尘土霎时飞扬。 傅玄紧攥瓷碗的手一松,“你回来了?” 虽未看到人,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杀掉流氓的人是宋棠。 而随着他说话的声音响起,宋棠又一个手刀劈晕杂货铺店主,然后才现身走向傅玄,把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遍。 “……我没受伤,这几人不是我的对手。” 眼看她伸手就要扒他的衣裳,傅玄骇一跳,急忙拦住宋棠伸进他领口的手,又低咳一声,面红耳赤地转移话题:“他们的尸体,你打算怎么解决?” “这个……” 宋棠手一顿,看看晕倒的店主阿生,又看看院子躺成一个圈的流氓们,叹了口气:“有点难办。” 这几个流氓是其他杂货铺派来跟踪玉生杂货铺店主的,她之前便察觉到他们“打劫银钱”的意图,所以才会在离开时送给店主一道护身符。 毕竟祸端因她买物而起,自然也改由她了结这果。 谁知这几个流氓竟敢跑进她家中烧杀抢掠! 方才她一时情急没多想,这会儿却真是有些犯难:“我可以处理他们的尸体,把他们扔去乱葬岗,或者扔去深山老林给野兽做口粮,但这几个流氓跟死在韩家村的钱家护卫不一样,他们身后的人恐怕会报官。” 而其他杂货铺的老板并非全是十恶不赦之人,她不能简单粗暴的把他们全杀了。 傅玄却道:“无妨,若有人报官,倒正好给我和鄯州官员接触的机会。” 宋棠听见这话稍稍放下心来:“你有把握笼络他们?” 傅玄镇定颔首。 “那好,那我这就处理尸体。” 宋棠说着手一挥,便把五个流氓的尸体从高到矮、从胖到瘦叠到一起。 傅玄见状忽然想到什么,急声道:“不准把尸体放进你的百宝袋,若你用了,往后我定不会再吃你从百宝袋里拿出来的任何东西。” 宋棠摸着百宝袋的手一顿:“……行行行,我想其他办法。” 她也不想把脏东西往百宝袋里放,可事急从权,还有个小孩正往茱萸巷跑,她必须尽快解决这些人的尸体。 想了想,宋棠开始在百宝袋里翻找。 她记得五师姐八百多年前曾送过一个储物手镯给她做生辰礼,那时五师姐尚未出师,炼出来的手镯只是中阶法器,能存放的东西不多,但那手镯贵在上面镶嵌了九颗极品灵石,极其流光溢彩。 所以宋棠藏得很深。 时间一息一瞬的流逝,傅玄看着她两只手不停地在百宝袋里翻找,眼见叠成一团的尸体留出一圈血水,院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忍不住出声提醒:“要快些,不能让血腥味散出去。” “找到了!”几乎同时,宋棠终于在百宝袋内保护阵法最复杂的区域翻出了五师姐送的 储物手镯。 她大松口气,拿出手镯往尸体上空一罩。 便见原本只有手腕大小的手镯忽然变得比人还大,一个接一个地把尸体收进手镯内,而后又在刹那间恢复原样,主动飞回宋棠手腕。 宋棠摸了摸储物手镯上看起来有些暗淡的极品灵石:“委屈你了,我保证,回头见了五师姐,一定求她把你炼成高阶法器。” 这话落下,储物手镯上的灵石瞬间便恢复了光彩。 傅玄:“……” 他成长了,他已经不是昨晚的他了。 经过扫帚、水盆等物的洗礼,他对奇异事件的接受度已经更高了。 只是有机会他要和宋棠好好谈谈,这种事在他面前做做就算了,千万不能让心怀不轨之人知晓…… 这时院外却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有人在家吗?” 是道陌生的女声。 宋棠神色一凛,和傅玄对视一眼后迅速使出净身术清理干净院中血水,又提起倒在堂屋的年轻店主,飞快把人藏到自己屋中。 傅玄见状莫名对那杂货铺店主生出一丝不满。 但这丝不满并不影响他做事,下一瞬,便听他扬声道:“谁?” “我是隔壁齐家的二儿媳,奉婆母之命来给你们送些吃食。” 女人说话的声音很爽利,听起来并不像是发现了院中动静。 但傅玄并未放松警惕:“请稍候片刻……”话落,他扶着八仙桌起身,身形踉跄地走向院门。 这厢宋棠把杂货铺店主放到床上,又隐匿住他的气息后便隐身离开房间,无声守在傅玄身边。 她看过了,外面的中年妇人不仅不是坏人,甚至做过许多善事,身上隐隐泛着一层功德金光。 这样的人,宋棠绝对不会伤害。 可若她真发现了什么……那就只能用无忧术清除她的记忆了,希望这回系统不会再突然跳出来说不准用。 院外,中年妇人等得有点久。 她揉了揉提着食盒泛酸的手腕,盯着小院的眼神逐渐狐疑起来,院里的人在做什么,怎么这么久都不开门…… 就在这时,院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劳您久等,我和妹妹在来鄯州的路上遭遇劫匪,侥幸逃脱,但我摔伤了腿,如今尚未好全。” 傅玄垂眸拱手,说话时肩膀抵着院门借力,右腿支撑身体,左腿虚虚抬着不敢落地。 中年妇人听着青年清润有礼的解释,眼底的狐疑在看见他裹着白布的腿时便消了一半,又一抬头,瞧见青年如山风朗月般令人惊艳的容貌,她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怀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妨无妨,你身体不便,倒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叨扰了你。” 她说着朝青年伸出一只手:“可要我扶你回去?” 傅玄微微侧身躲过,婉拒道:“多谢,我自己可以。” 中年妇人闻言包容地笑了笑,并不强求。 她家中儿子侄子也有青年这般大了,知道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好面子,不愿轻易接受旁人的帮助,故而她只是放慢步伐,用和青年几乎一样的速度迈进堂屋。 堂屋八仙桌上还放着之前杂货铺店主送来的碗筷瓢盆等物。 妇人只粗粗看一眼便收回视线,接着打开手中食盒,将里面的一份糯米糕并一竹筐鸡蛋拿了出来,道:“我家公婆便是你们这间宅院的东家,昨日和牙人签契书的是你妹妹吧?她可在家?” 傅玄单手撑着八仙桌借力,清声道:“不在,她一早就出去采买,这些东西便是她让人先送回家中的。” “是了,你们刚搬来,是有许多东西要置办。”妇人闻言利落地收好食盒,“那我就不叨扰了,等晚些时候你妹妹回来,我再过来收盘子跟竹筐。” 话落,妇人转身就要走。 傅玄见状撑着八仙桌的手微微卸力。 然而妇人走到院中,却又忽然转身,脸上还挂着一抹奇怪的、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对了,后生,你别嫌我多嘴,你和你妹妹……可曾婚配?” 若是没有,她家中可有不少年轻人供这兄妹二人挑选。 33. 第三十三章 瞬间入戏 傅玄没料到妇人第一次登门就打听婚配之事,心头闪过一丝不喜:“我和妹妹如今正在孝期,尚不考虑此事。” “这……这倒是我唐突了,后生莫怪。”妇人懊恼自己嘴快,忙向青年道了歉。 傅玄没应声,只神色冷淡地略略颔首。 妇人见状再不敢多言,挎着食盒脚步匆匆地离开宋家小院。直到一路不停地回到齐家后院,她才抚了抚忐忑的心口,长松一口气。 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年轻人面上看着明明没发脾气,却莫名让她想起当初嫁进齐家第一回见齐家老太爷时的情形,浑身紧绷,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怕归怕,这样的后生一看便知将来会有出息,她还是要和婆母、大嫂还有三弟妹好好为家里的孩子谋划谋划。 这厢宋棠则在妇人离开后一边施术关上院门,一边现身走到傅玄身边一把将他按到椅子上,继而背手俯身,认真盯着他的脸瞧起来。 傅玄一惊,脸上的冷淡瞬间烟消云散:“你……你看做我什么?” 宋棠目光在他脸上巡回一圈,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你这张脸长得太惹眼,等下次搬家,我要把你弄丑点儿,省得别人一见你就想给你说亲。” 这话莫名抚平了傅玄心底方才被人冒犯的那丝不悦,一双凤眸难得没有因为宋棠逼近而望向别处,而是一瞬不瞬地和宋棠对视,沉声问:“你不喜欢?” 宋棠果断摇摇头:“当然不喜欢。” 她的任务是攻略傅玄,又不是要攻略他的妻子儿女女世世代代,她才没兴趣给自己的任务增加难度。 傅玄却以为宋棠如此直白是在表达对他的在意,双耳不禁泛红,凤眸一闪便躲开了她的视线:“知道了,我亦不喜。” 又道:“此事不必忧心,待他们知晓我是半个聋子,自会歇了心思。” 这话倒是有理,齐家人身上有功德金光,想来往日做了不少善事,这样的人家定不会舍得自家女儿嫁给身体有残缺的人受苦。 宋棠轻轻颔首:“也对,那我去抛尸了,一会儿康平……就是早上送野菜馒头来的男孩,他会来家里量厨房灶台的尺寸,你可让他帮忙把杂货铺店主送回家。” “嗯。”傅玄清声应下,继而看向八仙桌上刚刚送来的碗筷瓢盆等物:“流氓的事我会想好说辞,这些东西可能要损坏几个。” 宋棠约莫猜到他要做什么:“没关系,坏了再买就是。” 虽然手里的银子已经不够用了,但她能挣,她不慌。 二人就此兵分两路。 宋棠用隐身术加疾行符,一眨眼便来到数十里外的不知名深山,又在山里寻出几个野兽巢穴,而后才把储物手镯中的尸体挨个丢进兽穴。 野兽们不知宋棠是来送食物的,闻到她身上令人畏惧的气息立刻就撒丫子逃开,哪怕宋棠办妥事走了它们都不敢回洞穴。 直到两三日后,山林洞穴里宋棠残留的气息彻底消散,五只幸运野兽才小心谨慎地跑回洞穴,美美饱腹一餐。 不过这是后事,宋棠并不知晓,也不太关心。 她扔完尸体便回了七宝街,去康平之前说的几个棉花铺子看被褥枕头,可棉花太贵,一床被褥就要小二两银子,宋棠手里的银钱不够,只能遗憾放弃从正规途径购买。 那就只好去赵家布坊“借”两床了。 如今赵家还在办丧,赵员外的妻儿、兄弟并几个侄子正为了赵家产业大打出手,根本无暇顾及布坊库房。 因此宋棠“借”完东西后又在赵家库房蹲守了小半日探听消息。 赵家守库房的伙计每隔两个时辰便会入库房检查货物,不过这些伙计并不会仔细盘点,只是粗略扫一眼便会重新锁好库房大门。 “……往年这个时候,东家已经带着大少爷二少爷巡查各处库房跟商铺了,唉,你说今年还查不查?” “查,我听管家身边的来福说,大掌柜为东家守完头七便会带领各家商铺掌柜开始巡查……” “啊?那咱们岂不是过年都不能歇息?” “出了这般大的事,咱们还有活做就不错了,你还想歇?就不怕一歇歇上两三个月,把活都歇没了?” “别别别,我不歇不歇了,如今这年头有口饭吃可不容易……” 守库房的两个伙计嘀嘀咕咕,宋棠隐身蹲在赵家库房的屋脊上听两人闲话,心里默默盘算起搬空赵家库房的时机。 赵员外已经死了三天,若这两个伙计的消息属实,那她要么这两日就想办法把赵、孙两家的库房都搬空,要么就要等到年后。 不然送出去时定会惹来一堆麻烦。 如此想着,宋棠又去孙家粮库探听了一波消息。 没想到这一探还真让她探出事了。 孙家比赵家更乱,孙员外一死,不止孙家亲戚族人想分一杯羹,就连各个粮食铺子的掌柜也想将铺子里的存粮占为己有。 好像不能再拖了……就算一时没有合适的法子把粮食布匹送给百姓,她也要尽快把东西收进百宝袋。 否则很可能会有其他人把东西弄走。 择日不如撞日,宋棠决定今晚便来行事。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去食肆给傅玄带午饭。 手里剩得银钱不多,宋棠只买一碗素面便回了茱萸巷。 可一进巷子,她就发现巷子里多了许多凌乱的脚步,院门也被人踹坏半扇,再进院中,便见今早出现过的齐家妇人又坐在堂屋。 与她一同过来的,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此情此景,宋棠一想便知是傅玄把动静闹得太大了。 “这、这是怎么了?哥哥!哥哥你没事吧?” 她瞬间入戏,“咣当”一下丢了食盒,紧接着便三步并做两步跑进堂屋,逮着傅玄又是一阵里里外外的摸。 傅玄面色一慌,急忙拦住她作乱的手:“无碍,我无碍,妹、妹妹不必担心。” 他头一次这么称呼宋棠,虽强自镇定,面皮却还是止不住发烫。 好在齐家三人未觉有异,他们只觉得傅玄今日刚跟地痞流氓打斗了一番,眼下陡然见到亲人,情绪有些起伏实在再正常不过。 “你就是宋姑娘吧?” 齐家二儿媳瞧见人,眼里不禁又闪过一抹惊艳,果然,这兄妹二人皆有一副好容貌。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宋家兄妹俩刚遭了事,她可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 便见她起身道:“我们是隔壁齐家的人,刚刚陪你家兄长见了官差做见证,如今你既回来了,我们便不叨扰你们兄妹二人叙话了。” 傅玄闻言顺势起身与宋棠隔开一步,继而向她介绍齐家人:“这是齐家二婶和她的子侄,今日多亏他们帮我报官周旋。” “原是如此……”宋棠立即做出在惊慌中恍然大悟的模样,转身就向齐家三人作揖拜谢:“多谢三位帮我哥哥,待我将家中收拾好,定携礼登门道谢。” “不妨事,咱们两家比邻而居,日后少不了来往,互帮互助本就是应当的。”齐二婶爽朗地笑了笑,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别说她看中了宋家兄妹,有意想帮家里的小子闺女们牵线,便是没有,两家一条巷子住着,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遭难而不管。 这时齐二婶身后略圆润一些的少年也跟着道:“是啊,我娘说得对,宋家姐姐,你们刚搬来,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呐,我家什么都不缺,你千万别浪费银子买谢礼。” “默儿!你怎可说出这般唐突之言?快向宋姑娘道歉!” 齐二婶一听自家儿子说话气得牙疼,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心是好的,但说话太直白,总往别人心口上戳。 宋棠:“……” 沉默,沉默是金。 她其实挺赞同齐家小孩说的话,但她现在的身份不允许。 可就这么等着让齐家小孩道歉好像也不对,哪有刚接受了别人的帮助还让人丢面子的? 她看一眼傅玄,示意他快点出声解围。 傅玄原本似乎想作壁上观,他不喜欢齐家人,也不想让宋棠分给齐家人太多目光。 可看见宋棠的暗示,他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开口:“齐二婶,四公子是为我们着想才说出这番话,是好意,我们绝非不识好歹之人,还请您莫要苛责四公子。” 齐二婶其实刚刚训完儿子就后悔了,儿子说话是不太妥,但她心直口快那么一训却将宋家姑娘架了起来,让她里外不是人了。 是以这会儿听见傅玄的开脱之词,她立刻借势下台阶免了儿子的道歉,又连忙夸赞宋家兄妹一番做弥补。 如此又寒暄好半晌,宋棠和傅玄终于把齐家三人送走。 关上破败的院门,宋棠立刻揉了揉演戏演僵了的脸。 一转头,却见傅玄神色如常地坐在堂屋饮茶,完全没有被迫应付陌生人的不适。 她走过去,拖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由衷夸道:“你这回表现不错,早上康平来的时候你还对我们兄妹的身份不适应,但刚刚看着演得比我都入戏。” 傅玄却不觉这是夸赞,不禁自嘲低笑:“是么?” 他哪是演得好?今日与齐家人之间的客气寒暄,只是平西王府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若连此事都做不好,只怕他早就去见了阎王。 34. 第三十四章 抱得太重 要她陪他等吗? 默念着这几个字,傅玄抬眸凝宋棠一眼:“不必。” 她若想做什么,何时问过他的意愿?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是不愿做恶人,想让他出言拒绝罢了,那他便遂了她的意。 宋棠就见傅玄说完话后便侧过身不再看她。 嗯,应当是又生气了。 相处数日,她如今对傅玄也算有几分了解,从小在危机四伏中长大,让他养成迅速鉴别善恶的能力,也让他极擅揣度旁人心思。 这是优点,是傅玄能活到今日的保命本能。 可如果他一味压抑自己的欲望,连想让人陪着这样的小事都因察觉到旁人的心思而逼迫自己放弃,那么将来等他没有生存危机,不必再隐忍求生时,也许便会十倍百倍的放纵欲望,来弥补今日的自己。 她当初便是如此。 若不是师父将她带在身边,天天跟念经似地唠叨教导,或许她早就堕魔,自食恶果而死。 但宋棠如今还做不到像师父那样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她还小呢,跟师父那个不知活了多少万年的上古神龙没法比。 更何况在她之前,师父足足养过六个手段通天比她凶恶百倍千倍的师兄师姐,到她这儿时早已经驾轻就熟、手到擒来。 她才第一次养人,只能慢慢来。 于是宋棠假装没看出傅玄的情绪,起身道:“给你买的面洒了,你午饭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傅玄没得到安抚,心头那股闷气显然更盛:“不用,我不饿。”话落就起身,一瘸一拐但背影倔强的回了东屋。 好像一只气炸毛的狸奴…… 宋棠看着他离开,脑子里突然冒出这股念头,也想起一点旧事:在她还是凡人的时候,曾经喂过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狸奴,可惜那小狸奴没她命硬,没活两个月便被乱棍打死又惨遭人剥皮削肉尸骨无存。 后来,她亲手替它报了仇。 不管是打死它的刽子手还是幕后主谋,她都让他们自食其果,在痛苦挣扎中死去,可即便如此,却也换不回小狸奴……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她就狠不下心晾着傅玄了。 宋棠摇摇头,着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碗筷酱醋等物。 这些东西有些已经摔得四分五裂,有些只是沾了些尘土,洗洗还能用,她清点了一遍,将完好无缺的放进厨房,坏了不能用的则记在了麻纸上。 下晌,康平把阿生哥送回杂货铺、又把量过的灶台尺寸送去给陈屏姐姐后便跑来了茱萸巷。 宋家小院的门关着,但半扇镂空的门洞让院中情形一览无余。 康平看见清扫堂屋的宋棠,连忙敲响门:“宋姐姐,我来了——” “进来吧,门没落栓。” 宋棠没抬头,正跟洒了一地的酱醋污渍较劲。 康平应声而入,一路小跑到宋棠跟前,从她手中抢过擦地的抹布:“宋姐姐,我来,我小时候最爱跟爹爹跑,会不少擦干净油污的法子。” 宋棠没跟他客气:“行,那这几块木板就交给你了。” 虽然可以用扫尘术把屋子清扫干净,但小院今后可能会有很多人来,有些生活痕迹不是坏事。 康平闻言也更自在,他今日收了酬劳却半途离开,宋姐姐半点都没怪他,他正愁不知该怎么报答宋姐姐呐。 “对了,阿生哥说今日那些地痞流氓八成是跟着他来的,他很过意不去,您家里损坏的东西他都愿出钱赔偿,只是要辛苦宋姐姐你去其他杂货铺买东西了。” “为何?” 宋棠给康平倒了杯温热的白水,道:“也没坏什么东西,除了那半扇门,其他便是今日刚从他家杂货铺买来的,他从铺子里拿几样东西给我就是,何必这样麻烦?” 康平接过水道谢,一口气咕咚咕咚喝了,而后才用袖子抹了抹嘴巴,回道:“阿生哥担心若从自家铺子里拿东西送来,还会给您和宋哥哥招来灾祸。” 宋棠闻言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管是杂货铺阿生还是铁匠铺陈屏,她的确可以给他们提供庇护。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想彻底改变鄯州百姓生存的境地,那定要把这鄯州城搅得天翻地覆。 于是只开解道:“转告你的阿生哥,地痞流氓抢劫是他们贪心太重,和他没关系,让他不用把此事放在心上,先把养好身体再说。” 话落又把方才写好的麻纸交给康平:“若实在过意不去,就让人把这上面的东西每隔三日送到我家一件,别家杂货铺总不能连十几二十文的小东西都派人盯着。” 康平眼睛一亮,立刻接过麻纸:“宋姐姐说得对,那我先替阿生哥谢过宋姐姐,这些东西就由我来送。” 其实阿生哥手里也没什么银钱了,要不然这回他来找宋姐姐时阿生哥便会让他带银钱过来。 如今这个法子既不用阿生哥掏银子,也不会让宋姐姐吃亏,他乐意多跑几趟腿。 而后又道:“厨房灶台的尺寸我已经给陈姐姐送去了,她说三日便能完工,宋姐姐到时去取便可。” “嗯,我记下了。” 宋棠说着轻轻拍了下康平的肩,黑瞳微竖。 眼前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宋棠收回手,眉心微拧,陈屏……还真是有些让她意外。 不过能做的事她已都做了,其他的,她不会多管。 * 晚上,宋棠还是用陶壶给傅玄煮了粥吃。 傅玄似乎还未消气,整个晚膳期间都是宋棠问一句他才回一句,若宋棠不说话,他便也缄口不言,嘴巴跟上了锁似的,半个字都不吐。 倒是宋棠没忍住,在他吃完粥后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要我陪你一起等人?” 傅玄闻言不禁又抬眸凝她一眼。 这一眼好像是在生宋棠的气,又好像是在生自己的气,最后又冷冽垂下,掩盖住一切情绪:“不要。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别让他们发现你的存在,否则本世子还要费心思帮你编造身份。” 宋棠:“……” 行,这回不止是压抑欲望,甚至开始撵人了。 比她进度快,当年师父第二次、第三次唠唠叨叨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助的时候,她还只是板着一张臭脸不理人呢。 “好吧,既然是这样,那我保证不会打扰你们。”宋棠敛敛神,假装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十分配合的应承。 傅玄却比晌午那会儿走得更快。 走之前,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宋棠收起碗筷去了厨房。 厨房有门,关上之后便不用担心被人看见,她就用扫尘术来清洗碗筷陶壶等物,自己则掏出疾行符,逐个去洗劫孙、赵两家数十家库房。 这事儿从头至尾只用了半刻钟。 宋棠回来的时候,厨房里的水桶布帕还在排队等夸。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它们,它们才“昂首挺胸”的各归各位。 而后宋棠打开厨房门,照例往漆黑一片的东屋里送了一张火灵符跟一张避风符。 东屋房门却在这瞬间忽然打开,傅玄扶着门框迈出门,身后昏黄的火光明明灭灭:“……别用这些东西,会被发现。” 他的声音似乎染上些温度。 宋棠看向傅玄尚未痊愈的左腿,唇角忍不住弯了下:“ 你一直站在门后是在等我吗?” “谁等你?我才没有。”傅玄矢口否认。 “没等啊,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宋棠说着缓缓朝他走去,及至傅玄身前,看清他那双因羞恼而通红的耳朵,才抿唇忍笑,挥手收了火灵符跟避风符。 风声乍起,四周顿时黯淡,只有薄薄一层月辉洒在两人身上。 傅玄撇开头看向冷幽的廊柱,仍旧嘴硬道:“你回去吧,来人时不要出声。” 宋棠却兀自迈进东屋,昂首拒绝:“不行,今晚你要吃第二枚九转回还丹,我是大夫,自然要守着你。” 守着他? 她早就打定主意要看顾他一整晚?那为何还屡次三番地问他要不要她陪着?难道就是想戏耍捉弄他一番? 傅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既暗恼自己大半日的患得患失,心绪失控,又为宋棠心中始终记挂着他而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隐秘欢喜。 但这股喜意刚刚泛起,就迅速被更加强烈的不耻、厌弃而压下。 他为何欢喜? 他怎能欢喜? 不过是有人对他好一点,若因这一点点好就心生欢喜,那他属实太过低贱,就像那路边摇尾乞怜求一口饭的狗。 傅玄不允许自己变成只能依靠别人施舍存活的畜生。 他抓着门框的手越来越紧,力气越来越重,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翻滚的情绪,神色如常地回了房中。 “宋大师想留便留,反正我左右不了你,但你的身份只能是本世子的贴身护卫。” 傅玄说罢垂眸关上房门。 宋棠一听他的声音便觉出不对,他说话的语气太冷静疏离了,疏离得仿佛两人刚刚认识,但明明上一刻他还在嘴硬闹别扭。 就在这时,系统也发出警报:「警告!警告!攻略目标的灭世值正在逐步上升,请攻略者谨言慎行!不要刺激傅玄!」 「?」 宋棠疑惑地质问系统:「不是,哪句话不对啊?我半个刺激人的字眼都没说,怎么又刺激到傅玄了?」 「……」系统也纳闷,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幽声道:「有没有可能是你对他太好了?有些攻略目标,就是你越折磨他,他越喜欢。」 宋棠有点想薅系统的脑袋看看它的统脑里都装了什么:「……别瞎掰,不知道你就说不知道,刚把傅玄抓进崖洞的时候我对他就不怎么好,那会儿灭世值不是也飙升过?」 系统闻言立刻检索出之前几次的灭世值,然后惊奇道:「跟之前几次灭世值的数值相比,这次的确上升的不算多,也不算快……要不你对攻略目标再好点,让本统看看灭世值是否会起伏?」 对傅玄再好点么? 宋棠皱了皱脸,想起当初师父对她做的事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傅玄见状却以为她是不喜他安排的身份,顿时冷声:“若不愿做护卫,你便回……咚!” 话未说完,宋棠竟噗通一下撞进他怀里。 傅玄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一窒,脑中空白,仿佛四肢百骸的血都在这瞬间停止了流动。 偏偏宋棠还变本加厉,抱住人之后觉得自己抱得太重,又在傅玄怀里不知轻重地拱了拱。 直到后退到舒服的距离,她才学着当年师父哄她那样抬手轻轻摸了摸傅玄柔软的黑发,一板一眼道:“为……咳,若是我惹你生气了,你要相信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们相处的时间太少,还不熟悉彼此,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傅玄却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只是在意识到自己被宋棠紧紧抱着时,一张脸瞬间红得比煮熟的虾还透。 35. 第三十五章 他像母亲 宋棠说完话就又后退半步将轻拍傅玄黑发的手收了回来。 他太高了,摸起来不太方便,而且一会儿院中会有来客,她也不好像师父那样把人的脑袋揉摸成鸡窝才罢休。 只是这一退,她却发现傅玄整个人都红透了。 脸颊、耳朵、脖颈,甚至连领口处隐隐约约显露的锁骨处皮肤都透出一层粉。 “这是怎么回事?你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宋棠黑瞳微讶,迅速扯过傅玄的手腕探脉。 不会是这几日连着吃药,傅玄的身体承受不住丹丸药力了吧? 这会儿傅玄在宋棠的身体和他隔开半步距离后也终于寻得一丝喘息。 停滞的呼吸轻轻起伏,浑身血液重新流动,空白一片的大脑也恢复些许清明,傅玄这回总算听清了宋棠说话的声音。 他低头瞧自己一眼,连忙扯出手腕:“我、我无碍,身上的红只是、只是你方才撞得太重了……” 傅玄胡乱扯出一个理由辩驳。 虽然牵强,但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是因为宋棠抱了他,便不算丢人。 宋棠却信了几分。 第一次主动抱人,她刚才的确没控制好力气,抱得太重了点。 况且方才她已用灵力探过傅玄周身经脉,他身体恢复的不错,并没有受不住药力之相。 与此同时,系统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恭喜攻略者七号,经检测,攻略目标的灭世值已趋于平稳。」 宋棠闻言松口气,环抱住傅玄脖颈的手终于彻底松开:“无碍就好,你放心,这回我有经验了,下次肯定抱轻点。” 下、下次?她还想抱下次? 傅玄瞳孔一震,身上好不容易淡了一些的红霎时间又浓烈起来,嘴巴却一如既往的硬:“你休想,本世子才不会再让你这个登徒子抱。”话落便轻抬下巴,神情倨傲地错身略过宋棠。 可宋棠见他这副模样,却颇有成就感的暗暗夸了自己一番。 她养人果然很有天分。 “咚——咚咚——” 但不等宋棠骄傲完,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 她神色一敛,正色看向傅玄,低声询问:“可是你的人?” 傅玄也迅速镇定下来,吐气沉声:“是我与暗桩定下的暗号。” 宋棠便道:“那你在堂屋等着,我去开门。” 傅玄轻轻颔首。 宋棠遂打开房门,但出屋前她顿了顿,还是有备无患地拿出一枚平安符塞进傅玄手中,而后才迈过门槛朝院门走去。 傅玄不认得手里的符是个什么符。 但宋棠手里的符全部神通广大,他没多想,妥帖地将符纸收进怀中,便跟在宋棠身后出了屋。 此时巷子里敲门的老者已经透过坏掉的半扇门板将院子里的屋舍布局看清楚,眼瞧着东屋房门被打开,老者顿时眯起眼睛,想看清出屋之人的样貌。 可惜夜色太暗,即便借着月光清辉,老者也只能隐约瞧出第一个迈出东屋之人是个女子。 至于跟在女子后面出门之人,则敲好被女子身形挡住了——当然,并非是挡住了人,而是女子好像算准了院外之人在看何处,将他们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跟在老者身边年轻人便低声道:“这女子应当就是主子此次出行名义上的妹妹。” 今日跟主子见面太匆忙,时机也不对,他跟主子根本没能说什么话,如今这点消息也还是借着盘问案子的机会得来的。 老者闻言捋着胡子直起腰:“能让世子带在身边,又愿以兄妹之名见人,想来是世子极其信任的人。” 两人说话间,宋棠已经走到院门后。 但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回头看了眼傅玄,见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堂屋坐好,这才卸下门栓,让巷子里的一老一少进了院子。 与此同时,她放开灵识覆盖整个茱萸巷。 眼前这二人带了不少护卫来,此刻正在茱萸巷外守着,虽他们并无伤害傅玄之意,但防备一些总是没错。 另一厢,齐家门房似乎也注意到宋家小院的动静,这会儿正扒着门缝滴溜溜地转着眼睛往巷子里瞧…… “哥哥在堂屋等您二位。” 于是宋棠一张嘴便演上了。 老者和年轻人却不知她是在故意演戏,还以为眼前的黑衣少女本就是谨慎本分的性子,很是欣赏地朝她点了点头。 尤其是老者,看向少女的目光竟还有些莫名慈爱。 然而他们考量宋棠的时候,宋棠也在观察他们,只见她黑瞳在暗夜中微微竖起,不过片息,便将这二人生平琐 事全都看了个清楚。 包括但不限于:谢家老者是个耙耳朵,昨夜一言不合就被老妻撵去了书房睡。 以及这年轻人从小就皮实,六岁那年玩火烧了自家的屋子,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父母实在活不下去走投无路才把他卖进平西王府做小厮。 偏他年纪小不记事,在王府长了两年后竟只记得父母狠心卖了自己,完全不记得自己被卖的缘由,年年中秋除夕夜都会躲在被窝里一边哭一边骂爹喊娘。 后来假死来到鄯州,这种事便更频繁了。 几乎每逢月圆就边哭边骂。 只不过除了骂爹喊娘之外又多了一样,他时不时还要骂一句傅玄狠心,竟然五年一点音讯都不传给他。 年轻人和老者此时尚不知自己的糗事已全被看破,他们的目光很快便略过少女,看向堂屋中正襟危坐俊朗星目的青年。 老者胡子忽颤,一双老眼霎时泛红:“是玄弟,真是玄弟……” 年轻人则嘴巴一撇,呜地一声冲去堂屋,抱住傅玄的两条腿就哭:“公子你怎么才来啊公子,鄯州的日子太难熬了,您不知道我日也想夜也想,就想您什么时候能让我回您身边伺候……呜呜呜公子……” 傅玄:“……” 几年不见,薛北哭嚎的功力怎么又见长? 他头皮发麻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无奈叹息:“好了,别嚎了,今日见你和谢家表兄是有正事。” 薛北闻言顿时止住哭声,两只袖子往脸上一擦便起身道:“是是,今日是有正事,小的太久没见公子,实在是太激动了,公子莫怪。” 傅玄微舒口气,继而看向站在堂屋门前不敢进来的老者。 这一看,他却觉得自己好像被薛北传染了,眼眶竟无端有些发酸:“上次见表兄,表兄还是一头黑发……” “是啊,老了,你我都十年未见了……” 老者说着缓缓迈进屋中,借着清幽月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傅玄眉眼,可不管怎么看,他都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幻境。 “……上回去平西城见你,你还是个孩子,如今却是长大了,越来越像小姑姑。” 听见这话,傅玄唇角难得扯起一丝弧度:“嗯,我像母亲。” 若不是像母亲,他早将自己这张脸刮花了。 36. 第三十六章 海棠 宋棠早在两人奔去堂屋的时候便往院中扔了一张隔音符。 原本不想用的,可一看见傅玄就嗷呜猛哭的年轻人实在太吵闹,夜里又静,为了不让左邻右舍把动静都听去,她只能把存货不多的隔音符翻出来。 希望他们是真有法子把鄯州城拉出泥潭,别浪费了她的隔音符……不过这样一来,她倒是不用再演戏了。 宋棠身形一跃跳上屋顶,给傅玄三人留下充足的叙旧空间。 谢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经历的事多,不像薛北那样话还没说两句就先大哭了一通,他看着傅玄虽也眼眶泛泪,但到底忍住了没留下,只用长袖按了按湿润的眼角,便开门见山的担心道:“阿玄,你怎会来鄯州?” “是平西城出了事还是徐氏又要害你?” “莫不是你没傻的事被徐氏知晓了,她再也容不下你?还是你爹那个没心肝的,为了庶出的儿子故意把你扔到鄯州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自生自灭?混账东西!他当初靠着你娘才得了王位!如今竟这般对你!” 谢老爷子越说越愤怒,手掌怒拍八仙桌。 薛北这会儿不哭了,眼力劲也跟了上来,见状忙劝嘱谢老爷子:“您老小声些,莫叫旁人听了去。” 谢老爷子闻言却不满地看了眼巴掌大的院子,嫌弃道:“玄弟怎住在这样小的地方?走,今晚便跟我回谢家去住,我带了人,就在巷子外候着,你若答应,我这就叫人来收拾行囊。” “不用,我住这里极好。” 傅玄清声拒绝,道:“若住进谢家,反倒会泄露行踪。” 谢老爷子一听便知他心有谋划,只得歇了把人带回家的心思,思量道:“那你如今有何打算?不瞒你说,表兄无能,当初小姑姑交给我的谢家道,眼下只余两三间铺子,你若留在鄯州,我能帮你的恐怕不多……” “但这些年我照你的安排在灵州、雍州以及京城置办下几间铺子,它们明面上都不是谢家产业,你若需要躲避追踪,这些地方倒是个去处。” 虽然心里想把徐氏和平西王这对狗男女千刀万剐,但谢老爷子其实清楚,他们如今根本没有扳倒平西王的能力。 若是谢家家主能豁出去帮阿玄,那他们或许能跟平西王抗衡,可老家主精明的很,谢家扶持平西王数年,早就利益相连,怎么可能为一两条人命就跟平西王对着干? 他们早就放弃了死去的小姑姑。如今甚至想促成谢家女跟徐氏儿子的婚事,在他们眼里,阿玄早就成了弃子。 “唉……”想到此事,老者不禁沉叹口气,身子倏然佝偻:“玄弟,我没本事,是我没本事啊……” 十年前刚知晓阿玄没傻没疯时,他整个人都像打了鸡血,回到鄯州后便全心全意的经营起谢家道产业。 起初两年也确实风光过,可后来钱家那个挨千刀的儿子攀上京城贵人,钱家等人跟许州府便愈发变本加厉的坑害百姓钱粮。 谢老爷子没法看着那些百姓受苦,也不忍心看着那些瘦成麻杆没他腿高的孩子生生饿死,从那以后,他便开始施粥救济,为此不仅变卖许多产业,还害长子没了命、长孙也瘫痪在床,妻离子散。 那些受难的流民不敢找罪魁祸首闹事,竟将怨气怒气全都发泄到他谢家人身上,生生砸了谢家施粥的摊子,还将谢家十几口人围起来殴打,害谢家人死得死、伤得伤…… 谢老爷子自此心寒,再不施粥。 他谢家明明行的是善事,却害了家人性命,钱、孙、赵、许那些人丧尽天良坏事做尽,竟步步高升儿孙满堂,天理何在? 天理何在啊? 或许这世间,早就没了天理…… 谢老爷子的心也随着人一日日衰老,只是今日见到傅玄,他恍惚间仿佛见到小姑姑,心底便忍不住升起一丝希望。 当年他在谢家受排挤快要活不下去,便是年仅十岁的小姑姑救了他,给了他一条生路。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谢老爷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落寞一叹,心气全无地垂下了头。 傅玄见状便知谢老爷子遇了难事,眉心不禁蹙了蹙,看向薛北。 薛北不好当着谢老爷子的面多说谢家事,只能摸着后脑勺转移话题:“主子,您还没说您是怎么来的鄯州,您的秘密既被他们发现了,那咱们今后要如何做?” 傅玄闻言便也暂且压下心思,道:“我能来鄯州……是有世外高人相助,如今平西王府的人只当我是被绑匪掳走,并未发现我的秘密。” “世外高人?”薛北双眼顿时亮得惊人:“主子,高人在哪?” 能把主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带离平西王府,那高人可真是厉害! 宋棠倚在屋顶吹风,听见傅玄把她说成世外高人,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就这么宣扬她。 屋下,傅玄睨薛北一眼:“正是你们方才见过面的宋姑娘。” 宋姑娘?薛北一听眼睛便忍不住往院子里瞧去,刚刚他没仔细看,宋姑娘瞧着可比主子都年轻,这么年轻竟就成了武功盖世的高人? 但他却没寻到宋姑娘身影。 奇怪,去哪儿了?那姑娘方才明明就在院中守着…… “别看了,她就在附近。”傅玄沉声唤回薛北思绪,而后道:“钱家失火,赵家布坊跟孙家粮铺的东家都死在大火中的事你们可知晓?” 此事这几天已传遍鄯州城,薛北和谢老爷子当然知晓,两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薛北低声道:“主子,此事不会有您的手笔吧?” 谢老爷子闻言花白的胡子一颤,眼中不禁生出一丝期待…… “不是。”傅玄诚实否认。 谢老爷子眼里的期待顿时变成失望。 却听傅玄又道:“但幕后之人与我有些交情。” 谢老爷子的眼忽地又精神了,“是谁?玄弟可否帮我引荐?我,我有事相求……” 傅玄没追问他要求何事,只道:“我会向她提起你。” “好!好!多谢玄弟!”谢老爷子很是激动,连到数声好。 若是能见到灭了钱家畜生的恩人,那他或许有机会帮儿子报仇,如此待他百年之后,也不至于没脸去见儿子。 薛北则有些不解:“既不是主子您的手笔,那您提此事是……?” 傅玄眼睑落下一片阴影:“孙、赵两家失了掌舵人,内忧外患,正是我们借机搅浑水的时候,此事之后,鄯州再无孙赵。” 薛北对自家主子有一种盲目的信任,一听这话顿时便激动道:“主子,只要能灭了这群丧尽天良的,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谢老爷子考虑更多,听见这话反倒忧心起来:“阿玄,你想做什么?你千万别做傻事,林州府虽死了,可跟绅户勾结的官员却不止他一个,你初来鄯州无根无基,要怎么对付这些人?” 傅玄不答反问:“表兄在鄯州最久,可听过屠少安此人?” “你是说镇边军的副将屠小将军?” 谢老爷子的老眼一时间转了又转:“他可是个奇人,十七岁从军,短短三年便从无名小卒成了魏主帅身边最受器重的副将,最近我家老婆子还听到传闻,魏主帅似乎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竟已是一军之副将。 傅玄听罢神色愈发坚定,沉声道:“他是我师弟,三年前,便是受我之托来的鄯州。” 这话如平地惊雷,谢老爷子原本浑浊的老眼都瞬间被震清澈了。 他一直以为阿玄当年派他来鄯州经营生意之后便没有什么动作,顶多是派像薛北这样不痛不痒的暗桩来此扎根。 不曾想今日竟听到这样大的消息……若有军中之人相助,那拿下孙、赵两家的产业的确不是难事。 “那主子可要我去送信?” 大名鼎鼎的屠小将军,薛北听主子说名讳时虽没对上号,但经谢老爷子这么一提醒,他却立刻想出门路:“小的如今在府衙做衙役,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跟守城的小兵相熟,往军中送封信不是难事。” 傅玄正有此意,遂道:“明日带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请帖来。” 不止屠师弟,鄯州城还有他一位旧识。只是没有完全之策,他不愿将这位旧识暴露于险境之中。 三人又围在一起说了许多。 直到月升中空,外头打更的梆子都响了三回,谢老爷子和薛北才在傅玄明确的驱赶下,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宋棠坐在屋顶吹风,听见屋下两人终于要走,不由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跳到院中。 薛北看见高人出现,原本有些困倦地眼霎时又精神起来。只是不等他过去请教,便被主子凉凉扫过来的眼神吓得望而却步。 他急忙躲去谢老爷子身后。 谢老爷子的目光偷偷在傅玄和宋姑娘身上转了一圈,心底霎时了然,不禁堆着笑朝宋姑娘揖了一礼,而后才抓着薛北大步离去。 不过守在茱萸巷外的护卫,谢老爷子却没有带走。 那宋姑娘瞧着应当是会些功夫,但到底只有一个人,若遇到危险,恐怕会自顾不暇,所以,他还是要多派些人来保护他们。 小院中,宋棠察觉道谢老爷子的意图便也收回了灵识。 今日三人在屋中商讨计策时她听了个七七八八,有些想法倒是跟她不谋而合,宋棠不能让谢老爷子和薛北怀疑她的身份,但对傅玄却可以畅所欲言。 于是待二人走后,她便把傅玄扶回东屋,一边喂他吃中品的九转回还丹一边语气闲散地道:“孙家粮铺的粮食和赵家布坊的布大多都在我手里,你既认识军中之人,不如就让他们帮忙把这些东西分发到百姓手中。” 她说得很平常。 傅玄却瞳孔倏震,险些把刚刚入口的九转回还丹吐出来,哑然道:“你……你说布和粮食都在你手里,是我想得那个意思?” 宋棠眨眨眼,和他对视:“应该是。” 傅玄喉咙微干:“应该是……是指多少?” 宋棠:“就是两家库房里的东西都在我手里,但铺面里的我没动,那儿有人守着,若被人看见米面绸缎这些东西凭空消失,对我不好。” 一个两个的可能不至于被罚,但孙、赵两家的铺面不少,若都给收了,那系统肯定就要记她黄牌了。 上次的黄牌她还差好多功德值才能抵消呢。 这回绝不能再犯。 傅玄却在听见“对我不好”这四个字时神色一紧,道:“所以日后不要再做这种险事,你既想让我来管鄯州,便要信任我。” 宋棠连忙解释:“我当然信你了,只是这次时间太紧,我若不出手,这些东西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届时再找,又要浪费不少功夫。” “那也总能找到,若是你——”情急之下,傅玄险些失言,好在话说到一半他及时止住话头,转身望向别处。 他担心宋棠出事,可他连自保之力都无,根本没资格担心她。 但宋棠这回却听懂了傅玄的未竟之意。 他竟然在担心她的安危? 这可真是不容易……虽说这点担心建立在她们的契约之上,但有总好过没有,而且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时日一久,就算没有契约,他应当也会真正看重她。 嗯,是攻略任务的一大进步。 宋棠心情很不错,立刻拿出从赵家布坊“借”出来的两床被褥,道:“你挑,挑你喜欢的,剩下的那床我用。” 傅玄此刻还在逃避宋棠的视线,不想她追问,也不想被她发现心思后调笑,却不想她竟突然扯向别处,拿出两床崭新的被褥让他挑。 “……” 傅玄一时无言。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知道宋棠脑子里一天天的到底都在想什么,他们方才明明在谈正事,为何一转眼就变成挑被褥? 宋棠见他不说话,不由看了看左右两个手掌上厚实的棉被,道:“难不成你都不喜欢?没关系,我袋子里还有很多,你……” “没有不喜欢,就这床。”傅玄冷 不丁打断她,起身抱过左手上方的素青色海棠纹被褥。 宋棠话音一顿,手心一空,黑瞳巴巴地盯了两眼傅玄抱走的被子……这家伙怎么挑了她喜欢的?她还以为他喜欢竹叶纹。 之前他那身衣裳上头便是用银线绣了竹叶暗纹。 可话已经说出去,被褥也被挑走了,现在反悔的话会显得很小气,宋棠自觉不是一个小气之人,于是她装作半点不在意的样子把竹叶纹被褥收回百宝袋,又把跟海棠纹配套褥单跟枕头都给了傅玄。 傅玄接过,一一放到床榻。 宋棠大度道:“那你铺床吧,我也回屋去铺床。” 傅玄不置可否,轻轻颔首。 宋棠含笑转身就走。 可一出东屋,她脸上的笑却快要变成哭,一边往西屋走一边疯狂在百宝袋中翻找其他被褥存货。 赵家布坊那么多货,不可能只有一床海棠纹的被褥! 果然,宋棠很快就翻出三五床。 但这三五床被褥上虽然绣得是海棠花纹,总体看起来却有些差强人意,不是海棠花绣得不好配色俗艳,就是被褥的颜色太过喜庆,打眼一瞧便知这是喜被,是给那成亲的新婚小夫妻用的。 足足翻找了一刻钟,宋棠气愤放弃。 算了算了,她平时压根也不怎么睡,非要海棠纹被褥干嘛呢?没有就没有吧,竹叶纹的也不是不能凑合用。 宋棠深深吸气,三两下说服自己,而后便将素青色竹叶纹的褥子褥单、被子枕头等挨个铺上床。 与此同时,傅玄也艰难地铺好了床。 他不知次序,铺错了两次,直到第三回才把褥子褥单跟被子的顺序铺对。 傅玄看着被他亲手变柔软的床榻,又摸了摸被子上用青、蓝二色与金线勾勒出的海棠纹,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松快。 他从前并未多爱海棠,是那日看见属于宋棠的物件都会刻上海棠纹才会心思一动选了它。 但他不喜竹纹是真。 这些年他穿得衣裳、他院中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挑的,皆是徐氏做主安排进来的,而他被宋棠掳来时穿得那身雨丝锦衣裳,则是傅承那个伪君子送进偏院中非要他换上。 傅承自以为只要让他吃好穿好便能赎了徐氏罪孽。 呵,真是可笑。 他们母子俩都是在养狗,只不过一个将他当做任人欺凌的流浪狗,另一个则把他当做王公士族家的宠物。 一个空有世子虚名的傻子,只要好吃好喝的供着,外人自会称平西王的次子敬爱兄长有情有义。 一旦有了贤名,平西王再提改换世子便不会再遭人唾弃,甚至会被世人宣扬称赞,届时谁又会在乎他这个傻子到底是何境遇? 傅玄闭上眼,摸着海棠纹缓缓抚平心中焦躁。 可海棠纹能抚平他的心绪,却无法安抚他浑身躁动的血脉,熟悉的撕扯感突然侵袭,傅玄额头瞬间浸出冷汗,只觉五脏六腑、四经八脉好像都在被人生生扯开。 他不禁闷哼一声。 宋棠听见声响,闪身赶来,便见傅玄已经蜷成一团,身下被褥都快被他的手指抓烂。 她立刻上榻握住傅玄手腕将灵力渡进他的身体,助他控制住体内暴烈肆虐的药力,又让那股药力一点点有条不紊地在傅玄体内运行。 须臾,傅玄体内的疼痛似乎减弱一些。 终于寻得一丝喘息,他睁开猩红的眼,下意识抓住宋棠的手,脸颊轻轻在她腿边蹭了蹭:“别,别丢下我……我听话的……我会、我会听你的话……一直、一直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傅玄的神智似乎不太清醒。 听着他近乎乞求的声音,宋棠轻叹一声,到底是没忍心,又渡进他体内一股灵力帮他炼化些许药力。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她只能让傅玄少受一些痛苦,不可能让他完全不痛。 九转回还丹的精妙之处就在于此,它不是凤凰丹,但药力起效时却与凤凰丹有一点相似之处,它会在修士濒死之际淬炼强化他的经脉和五脏六腑,正如凤凰涅槃,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是修士的身体本就会随着境界的提升而愈发强横,且九转回还丹的药力若和真正的凤凰涅槃相比,那是连万分之一威力都没有的,所以修真界的修士虽然吃了药会浑身疼,但绝不至于撑不过去。 傅玄却是彻头彻尾的凡人。 他的经脉和修士相比,实在太弱。 所感受到的痛苦自然也会比修士重百倍千倍。 好在上次上品九转回还丹的药力他都了撑过去,这次只是中品,宋棠相信他不会有事。 只是……只是这副模样的傅玄实在太可怜了。 宋棠看着他那双湿漉漉泛红的眼睛,一时有些丢不开手,只好由着傅玄紧紧抓住她的手、又抱着她的裙摆蹭来蹭去。 至于他口中呢呢喃喃那些话,宋棠则没放在心上。 人疼得狠了是容易胡言乱语的。 七百年前有次她重伤,昏昏沉沉之际都会抱着师父哭呢,惹得师兄师姐们纳罕,竟不辞幸劳的从各地飞回师门,就为了用留影石记录下她抱着他们呜呜哭的囧样。 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时不时的拿出留影石来嘲笑她。 嗯……想到这个,宋棠默默抽出一只手来摸了摸百宝袋。 傅玄的手忽然空了一只,原本还能忍受的疼痛似乎瞬间加剧,他难耐地仰起头,空荡荡的手隐忍地抓住宋棠腿侧的被褥,眼尾猩红地乞求宋棠:“给我,给我……” “什么?”宋棠摸到了留影石,但看见傅玄这副模样,她没有拿出,而是俯身轻声:“你想要什么?说出来。” 神智不清的傅玄显然比清醒的傅玄更没有防备,他忍耐地仰望着宋棠,一边呢喃一边把空了的那只手缓缓挪到宋棠手边:“海棠…海棠……我要海棠……” 话落,他终于重新扣住宋棠温软的手。 这瞬间,身上的疼痛似乎偃旗息鼓。 37. 第三十七章 聊表心意 天光将明之际,屋外悄无声息地飘起了雪。 宋棠心有所感,当即抽出被傅玄抓了大半夜的手走出东屋,她昂首窥天,黑瞳之下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悲悯。 寒雪凛冽,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这雪……不算是好兆头。 只怕会有很多百姓撑不过这个寒冬。 就在这时,茱萸巷里突然响起一阵忙乱的“咯吱咯吱”声。 宋棠黑瞳微竖,便见那声音是自齐家传出。 原来是齐家老爷子带着儿子孙子们披着蓑衣拉了三辆板车出门,而板车上则堆着半人高的粮食,上头用厚实的草席子虚掩着。 “老大,你跟礼儿廉儿负责街东,老二,你带信儿默儿去街西,老三,你和宝儿便跟我一起照看咱们家附近的人家,记住,每户按人口来粉量,每人半斤糙粮半斤细粮,绝不可多分漏分少分,可记住了?” “记住了爹,您老放心,分粮之事儿子跟您一块做了五六年,断不会出差错。” “那也要小心行事,你们莫忘了谢家……” 齐老爷子说到这儿一顿,急忙拍了三下木板,又“呸呸呸”三声:“不说这些触霉头的话,总之你们记住,什么都没有你们的小命重要,若真有人起了歹心,便是这车粮食不要了,也得跑回家来。” “是是是,儿子记住了。”齐家三个儿子立马应承老父亲的话,省得老父亲担心。 几个孙子也齐齐拱手道:“孙儿谨遵爷爷教诲。” 一行人这就拉着板车出门。 齐家老大跟老二跟快便出了茱萸巷,带着孩子一左一右分别奔去街东和街西,齐家老三却在老爷子的授意下率先敲响宋家院门。 “咚咚咚——”轻巧的敲门声和齐家老三的问候声一起传进院中:“宋公子、宋姑娘,你们可醒着?我是隔壁齐家的人……” 与此同时,齐家老三的儿子齐宝正巧透过半扇漏风的院门看见站在游廊下的宋棠,不由高兴地打断自家父亲道:“醒着醒着,爹爹,我瞧见宋家姐姐了。” “非礼勿视!你怎可扒着别人家的门乱瞧?” 齐三一巴掌拍向儿子脑袋,板着脸训诫。 不过他只是面上唬人,实则巴掌在碰到儿子后脑勺之前便收起七分力。 且齐宝脑袋上戴着顶厚实的虎头帽,最后力道落到实处,齐宝就像被人揉了一把脑袋,半点不疼。 只是帽子被揉歪了,一股冷风嗖嗖往头发缝里钻。 齐宝急忙捂住脑袋,讨巧卖乖:“爹爹饶命,我不是故意的,都怪这门它不挡好……” “没错,是我家门的问题,不怪小公子。” 宋棠边说边打开院门,看向站在巷子里的齐家三人,兢兢业业地演起守规矩懂礼貌的宋家妹妹:“贵客是来寻我哥哥的吗?他病体未愈,睡得深,这会儿还没醒,贵客若有事,可先与我说。” 齐家老三见状忙朝宋棠揖了一礼,道:“非也非也,宋姑娘,我等并无要事,只是快过年了,我家老爷子想让七宝街的街坊能在过年时吃顿饱饭,便带着我们分粮。宋姑娘与令兄刚刚搬来,不知家中的吃食可够?若是不够,今日也可分得一斤粗粮,一斤细粮。” 宋棠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状:“原是如此,还请贵客稍等。”话落便脚步匆匆地跑回院中。 齐家老三不知小姑娘是要作何,不禁迷茫地看向自家老父亲。 齐老爷子虽然也不知道院里的小姑娘此举是何意,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子。 齐宝仰头看向自家父亲和爷爷:“想那么多作甚?等宋家姐姐出来不就知晓了。” 才十二岁的少年,说这话时竟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惹得齐老三扭头便想再拍儿子一巴掌。 幸好这时宋棠提着两大袋粮食走出厨房,齐老三瞧得呆住,这才让齐宝逃过一劫。 “宋家姐姐,你力气好大!我来帮你!” 齐宝人很机灵,在他爹怔愣的片息身子一扭就跑进宋家,试图帮宋棠托她手里的重物。 宋棠立刻找补:“我天生力大,我哥哥都比不过我呢。”说话间走出院门,两只手微一用力便将两大袋粮食扔到了板车草席上。 而后又道:“我和哥哥刚回鄯州,带来的粮食不多,只能聊表心意,还请贵客莫嫌少。” 齐老三闻言顿时正色整理衣冠,又后退一步朝宋棠拱手作揖:“无论多少,皆是仁义之举,宋姑娘,在下代七宝街街坊向您道谢。” 若这些粮食是给齐家的,齐家老小断不会收,可这是宋姑娘送给七宝街街坊的,两大袋粮食,至少够几十人多活三五日,即便此事传出去会叫人笑话齐家,他们也收得坦然。 就连齐老爷子也捋着胡子对宋棠道:“今日宋姑娘让你兄长晚些睡,老夫归家后便来给他瞧瞧。” “多谢齐老大夫。”宋棠抱拳回礼,并不推辞。 齐家人昨日瞧上了傅玄做女婿,但她不可能让傅玄跟齐家姑娘定下亲事,今日让齐老大夫来看一回诊,把傅玄双耳有疾的消息带回去正好可以打消齐家人结亲的心思。 齐老爷子并不知宋棠的心思,这会儿见她待人接物有理有据,又聪慧过人,三言两语便猜到了他的身份,心中不由仔细思量起昨夜老婆子跟他提起的事。 宋家兄妹品行为人的确不错,老大家的廉儿跟老二家的信儿皆到了适婚年龄,若宋姑娘能瞧得上他们二人中的一个,还真是他们齐家的福气。 万一没瞧上也无妨,老二家的齐默过了年便满十五,与宋家姑娘的年岁没差两岁,便让那小子多用用心也成。 这样想着,齐老爷子离开前笑呵呵地看一眼宋棠,这才心情大好地指挥儿孙拉上板车,离开茱萸巷去分粮。 宋棠只以为是自己演得好,齐老爷子才会用看小辈慈爱眼神来看她,是以目送三人一车离开后便心满意足地回了院中。 不过傅玄尚未醒,她无人可以炫耀,只能跑去厨房给傅玄做上整整一壶的白米粥。 一刻钟后,粥煮好了,傅玄却还在昏睡。 宋棠便又进东屋探了探他的脉。 九转回还丹的药力已经被傅玄的身体全部吸收,他的五脏六腑四经八脉也在接连两次的淬炼中发生一些细微变化,要比常人更通达强壮些。 另外,傅玄摔伤的左腿也已经重新长好,只是腿骨还很脆弱,需要再服两日养骨丹才能把它养结实。 但今日下地走路已不成问题。 < p>只等他醒来便可健步如飞,不必再像昨日那般遮掩,连想起身送谢老爷子跟薛北离开都不能。 也是巧了,宋棠脑中刚闪过这念头,院外便又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是薛北。 他没说话,但傅玄昨日说过,这“一长两短”的敲门声正是他跟暗桩之间的暗号。 宋棠离开东屋去开门。 院外,薛北果真捧着一个锦盒在等候。 他身边,还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跟着,手中一左一右提着两个大食盒。 薛北瞧见开门的人是她,双眼顿时亮起:高人!他一会儿可得找高人好好请教请教! 不过他到底知道轻重,眼里的神采虽格外喧哗,跟宋棠说话时的声音却压得极低:“宋姑娘,这是谢老府上的小厮,谢老担心你跟主子吃不好便送了些吃食来。” 那小厮立即跟着解释:“老太爷还准备了许多其他的,只是担心姑娘和公子不愿意收,便先遣我送来这些。” 宋棠盯着小厮手中的两个大食盒眸光闪了闪:“快先进来。” 她侧身,给薛北和谢府小厮让路。 薛北不想被人瞧见,立刻大步躲了进来,谢府小厮紧跟其后。 宋棠便让他们先进堂屋,自己则跑到厨房卸了扇门,又搬到院门处挡住漏风的洞才返身往堂屋中走。 薛北见此情形,眼中亮光更甚:乖乖嘞!高人这力气也太大了! 于是待宋棠一进堂屋,他便殷切道:“宋姑娘,主子还没醒吧?” 宋棠点点头:“嗯,他昨日睡得晚,今日恐怕要晚起一个时辰,你是来给他送笔墨纸砚跟名帖?” “是。”薛北打开锦盒:“不过我不敢居功,这些都是谢老备的。” 他如今只是个衙役,手里没什么能拿得出的物件,可递进军中的名帖却是越金贵越好,如此那些见风使舵的才不会怠慢了主子。 宋棠黑眸轻扫锦盒里的名贵物件,抬手一指道:“东西不错,他应该会喜欢,你可将这些东西送去书房,跟东屋挨着那间就是。” 书房?薛北顺着宋棠手指的方向望去,疑惑:“咱们这么小的院子还有书房?” 宋棠黑瞳分明:“有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清扫,所以昨日才让你们在堂屋叙话。” 薛北顿时欢喜道:“那让我来扫,我今日告了假,不用去衙门上值。” 宋棠很乐意有人帮手:“好,你去吧。” 薛北当即捧着锦盒奔书房去了。 多年没在主子跟前伺候,如今终于能再给主子办事,他高兴地差点跳起来,一时连找高人请教之事都抛诸脑后。 而在薛北走后,那谢府小厮才忙不迭打开两个大食盒。 但那食盒中哪是吃食?分明是两大盒璀璨夺目的金银珠宝! 谢府小厮嘭地跪地:“宋姑娘!我家老太爷打听了!您就是钱家出事前救过钱家夫人的小神仙对不对?求求小神仙!求您去谢家瞧瞧我家公子吧!” 宋棠瞧一眼两大盒满满当当的金银,笑眯眯地点头:“行,我去,你放心去回话,你家公子的身体我能治好。” 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正愁挣银子的事儿呢,谢家就送来了一大堆。 38. 第三十八章 双眼紧闭 谢府小厮一下子被惊喜砸懵了。 “小神仙您、您、您答应了?您当真答应了?” “自是当真,明日我便去谢府瞧瞧。” 宋棠负手而立,说话时恰有风雪穿堂而过,扬衣抚发,衬得她愈发神秘莫测。 谢府小厮忙不迭冲着她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小神仙!谢谢小神仙!”话落,像是怕她反悔,小厮又蹭地一下弹起身子跑回谢府报信。 宋棠则转身看向小书房,见薛北没被外头的动静吸引,便知谢家事前已经跟他通过气。 既如此,她也就不用再演一遍将两大食盒金银珠宝送到傅玄跟前过明路的把戏。 宋棠盖上食盒盖子,一手提一个回了西屋,关上门后便将里头的东西全都收进了百宝袋,两个大食盒则被她随手放到床尾处。 从始至终,系统都安静如鸡,没有发出任何反对警告之言。 宋棠约莫明白了“不能在人前暴露身份秘密”的界限,目前看来,只要她不当着世人的面光明正大地施展术法就无事。 “咚咚咚——” “宋姐姐?宋姐姐在家吗?” 院外又传来敲门声。 薛北听到有人来了下意识想出去应对,旋即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又及时止住脚步。 他一个衙役,昨日才刚来宋家查过案,今日就出现在宋家书房,传出去恐怕对主子不好。 这时宋棠走出西屋,看见站在门口的小少年,面上露出一丝惊讶:“康平,你这么早就去杂货铺取了东西?” 康平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捧着两个木碗并两个粗瓷碗走进院中:“我醒得早,闲着也是闲着,便跑去找阿生哥了。” 而且早些将东西给宋姐姐送来,他白日里还能再找其他活计。临近年关,像带人跑腿的活儿不少,只要勤快些,定能找到活干。 宋棠看一眼康平身上单薄的补丁衣裳和他脚上破洞的草鞋,招手把人唤了过来,问:“你出去做事,一天能挣多少银子?” 康平抱着碗的手紧了紧,有些窘迫地垂下了脸:“有时能挣十几文,有时只有六七文钱,若是运气不好,也可能白跑一天。” 宋棠闻言便将昨日剩得半两银子拿了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愁苦,故作叹息道:“兄长的腿一时半刻好不了,在他伤好之前,我想留在家中照顾他,但我们初来乍到要置办不少东西……康平,我给你半两银子,你可愿上元节前都留在我家中帮我办事?” 半两银子?康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巨大亮光,旋即却又抿紧冻裂的唇,克制地摇了摇头:“不行,宋姐姐,半两银子太多了。”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八,到上元节不过十几日,您若是愿意雇我,那我一日的工钱便算十文,您给我一百八十文的工钱便可。” 宋棠俯身轻轻拍了下他瘦弱的肩膀:“你看这样如何,我和兄长不太懂鄯州过年的习俗,剩下的银子就请你娘亲来我家中做两顿节宴?” 康平有些犹豫,“宋姐姐……我,我家中离不开人,若我出门做事,娘亲便要留在家中照顾妹妹……” “这好办,你把妹妹一起带来就是,我家院子虽小,却也够你妹妹玩耍。”宋棠积极出主意,接着又沉叹口气卖惨:“小康平,你就帮帮我吧,我和兄长在鄯州实在是不认识什么人,这些事若请别人去做,不知要花多少冤枉钱……” 康平见宋棠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急忙道:“宋姐姐别急,这事……这事我应下了,我这就回家去跟娘亲说。” 宋棠闻言顿时扫去面上愁云:“真的?” 康平忙不迭点头:“我把碗放下就回家,宋姐姐,这些是要放厨房吗?” 宋棠直起身,脸上不禁露出笑来:“不用放到厨房,你且去打水帮我把这几个碗洗一洗,然后拿去堂屋的八仙桌。” “诶,好。”康平应声,转头便往院子东南角的水井走去。 打水刷碗,洗衣做饭,洒扫院子……这些早就是他做惯了的活,井边有干净的木盆,康平打了半桶水后便蹲在木盆边上把碗给洗了。 四只碗,两个粗瓷碗是阿生哥赔给宋姐姐的,另外两个木碗则是阿生哥另外送的,木碗耐摔、结实,阿生哥说就当是对宋姐姐不计较他给宋家惹祸的谢礼。 不过阿生哥觉得这些谢礼实在太轻,便不让他对宋姐姐明说。 康平方才犹豫着想赵机会帮阿生哥说话,但一听宋姐姐找他做工,心里太激动便将这事忘到脑后了。 眼下想起来,却也不好主动提起,宋姐姐给了他事做,又帮他这么多,他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这般想着,康平认认真真的把碗刷了三遍才起身返回堂屋。 宋棠已经把陶壶、长勺等物放到八仙桌上等人,见康平进屋,便道:“粥煮多了,你自己吃半碗,再端一碗回家分给你娘亲和妹妹。” 康平忙摇头:“宋姐姐,您和宋哥哥刚回鄯州,不知道这里的粮食有多贵,您已经给了我工钱,我不能再吃您家里的粮食。” 宋棠:“让你吃,你吃就是,我兄长嘴刁,只吃刚煮出来的米粥,若是放凉再热,他就不吃了。” 康平惊诧:这太浪费了吧!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宋姐姐和宋哥哥从京城来,看他们的衣着打扮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只是不吃剩饭应当也算不上奢靡。 听娘说,她小时候也过过几年衣食无忧的日子,那时鄯州城的粮食虽然也不便宜,但百文便能买得一斗细粮,不像如今,一斗糙米都要二两银子…… 想到此,康平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京城的米粮便宜,也许他可以攒些银钱,带娘亲和妹妹往京城去! 他思衬着,眼中迸发出浓浓的生机,“宋姐姐,敢问在京城买一斗糙米要花多少银子?” 宋棠抬眸看他,黑瞳轻闪:“二十文一斗,所以你心里不必有负担,厨房那些粮食都是我和兄长从京城带来的,不值钱,而且我和兄长不会在鄯州久待,那些足够我们吃了。”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看见康平的命运隐隐发生一丝变化。 虽还 尚未成型,但宋棠愿意送他一点机缘。 便又道:“爹娘去世前的遗愿是落叶归根,我和兄长原本的确想着遵循爹娘遗愿在鄯州安家。 但离开京城后,我们途径翼州、凉州、雍州、灵州,最后到鄯州城,每过一州,便见当地粮价翻了一番,及至鄯州,一斗糙米的价格更是到了骇人的二两,如此,我们便是想留也留不成,只等出了孝期便回京城。” 听见这番话,康平心中原本只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念头顿时变成了黄豆大,不过他没再言语,只是默默拿起木勺往手边的粗瓷碗舀了半碗饭。 而后才道:“那、那谢谢宋姐姐,我……我日后定好好为宋姐姐做事,绝不会让宋姐姐您吃亏。” 宋棠闻言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嗯,快些吃吧。” 又把半两银子放到他手边,接着道:“一会儿你把白粥送回家中,便去找手艺好的木匠来,看看我家的院门是要补还是要换。” 康平连忙点头:“好的宋姐姐。” 话落,他便认真吃起碗中的白粥。 自打爹爹去世,家里已经好几年没吃过这么干净的白粥了。 康平珍之又珍地舀了一口白粥送入口中,鼻尖一酸,差点没忍住哭了出来,好好吃,这碗粥又甜又糯又香,还很稠,不像过去他喝得那些粥,几乎就是白水里面飘了几粒米。 康平忽然埋下头,扒着碗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 他没忍住,他还是哭了…… 宋棠听见小少年竭力隐藏的哭噎声,默默起身去东屋看傅玄。 进屋后,她先到床榻边看了他一眼,见他仍然双眼紧闭,似乎还未醒,便又到八仙桌旁坐了会儿。 好在康平很是机灵,知道宋棠离开是不想让他太过窘迫,吃完粥后便飞快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泪,又用木勺舀满带给娘亲和妹妹的一碗粥,而后便走到院中扬声道:“宋姐姐,我走了。” 宋棠高声应:“嗯。” 院里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天上飘着细雪,康平担心粥凉又担心粥撒,一路小心翼翼地跑回家中。 这厢宋棠则在康平走后,又起身走到傅玄床榻前,俯身盯着他紧紧闭着的双眼,轻笑一声道:“还不醒么?难不成是觉得自己昨夜太过丢人?” “……” 傅玄并不言语,只是狠狠咬紧后牙槽。 他知道,宋棠这是在炸他,他绝对不能睁眼,否则她不知会取消他多久……可是昨日,他怎么就鬼迷心窍抱着她的腿又哭又求? 傅玄想不通,也不敢往深了想。 只能装聋作哑、双眼紧闭假装什么都未发生。 宋棠垂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脸颊和逐渐变红的一双耳朵,黑眸中的笑意不禁更甚。 罢了罢了。 这家伙愿意装睡就装睡吧。 她这人最是有同理心,想当初她被师兄师姐们取笑的时候便想找个地缝偷偷钻进去,如今当然不会像师兄师姐们那样故意取笑傅玄。 最多……她最多是偷偷笑! 39. 第三十九章 一日三餐 宋棠在床前盯了一会儿便离开东屋。 听见关门声,傅玄紧闭的双眼颤了颤,终于小心谨慎地睁开半边,目之所及,只有光秃秃的房梁和透过窗棂洒进屋中的天光。 傅玄暗暗松口气,幸好她不在屋中。 屋外,薛北在康平走后便摸出书房打水,这会儿瞧见宋棠从东屋出来,不由关心道:“宋姑娘,主子醒了吗?” 宋棠站在廊檐下,黑瞳狡黠轻眨:“还不曾,不过应当快了。” 快了?薛北端着木盆的水一紧:“那我先去厨房烧水,天冷,以前在王府,徐氏不准厨房往主子院里送热水,哪怕数九寒天,主子也只能用冷水洗脸擦身,害得主子每年冬日都会起冻疮。” 薛北年纪比傅玄要大一岁,当年他被分到小世子院中做事,起初还偷偷高兴过,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只要好好跟着小世子做事,就能吃香喝辣过上趾高气昂、狐假虎威的生活。 谁知小世子竟过得比他还惨,第一次跟小世子见面,薛北见他浑身脏兮兮又满身冻疮,还以为小世子是跟他一样被家里人卖了。 直到过了大半个月,世子那个恶毒庶母跑到偏院找茬,他才知晓自己大言不惭说要罩着的人就是平西王世子…… 宋棠闻言笑意一敛,抬脚走向薛北:“家里唯一能烧水的陶壶让我煮粥用了,你若想烧水,不如先帮着解决一些粥,顺便也跟我说说哥哥小时候的事。” “也成。”薛北说着就把木盆放到厨房门口,跟宋棠走去了堂屋。 他这人性子直,向来对人不设防,更何况在他心里宋棠是傅玄都信重的人,自然更不会多想。 因此待到了堂屋,看见陶壶中的粥还有那么多,薛北更是实诚地拿起木碗舀了慢慢一碗。 宋棠却在他迈进堂屋时躲在廊檐下用疾行符回了一趟雾松山,崖洞里还有之前备好的柴火,宋棠迅速将一捆新柴以及地上烧过的柴火堆收进百宝袋,而后便用疾行符瞬间回到茱萸巷小院的厨房。 厨房里没有任何用过火的痕迹。 方才康平要进厨房,宋棠就拦住了他,没想到这会儿薛北为了照顾傅玄也要往厨房凑,她不想节外生枝,只能先将人拖住。 虽然这两人可能发现厨房里没有烧过火也不会多想,但宋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可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再“喜获黄牌”。 于是她把一对烧过的柴火堆丢到灶台下,又把一捆新柴放到厨房角落,而后又拿了一只约莫有两三个碗大的瓷盆走出厨房。 薛北已经舀好了粥,转头一看宋姑娘没进堂屋,正想出来找人,就见她端着一个瓷盆走过来。 他忙迎上去,“宋姑娘,往后这些粗活您尽管吩咐我做。” 昨晚离开茱萸巷后,谢老可是特意提点过,让他对宋姑娘恭谨些,别把宋姑娘真当做主子的护卫看。 薛北牢牢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不过即便谢老不提点,他也会恭恭敬敬地对待宋姑娘,宋姑娘可是世外高人,他武功一直稀松平常,还指望日后宋姑娘能大发慈心指点他一二呐。 宋棠昨日便看出他“求学”的心思,闻言倒也不客气:“那就有劳了。”话落顺势把瓷盆交给薛北。 薛北乐呵呵接过:“宋姑娘拿它出来是想做什么?” 宋棠负手迈进堂屋:“待你吃完便将陶壶中的粥都舀出来,这样你就可以拿陶壶去烧水了。” 薛北脚步微顿:“这样粥好像凉得快,主子不知道什么时辰才醒,届时若粥凉了,岂不是还要重新煮?” 虽说从前他伺候主子的时候,主子没有不吃复热粥的习惯,可他毕竟五年没见过主子,如今主子的嘴巴越来越金贵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会的,你吃完粥便去东屋看看,说不定到时傅玄已经醒了。” 宋棠不打算让傅玄一直装睡,他今日还有要事,若傅玄能早些跟军中的屠小将军联络上,鄯州城或许便能少死一些人。 薛北闻言把盆放到桌上:“也对,那我一会儿便先去看看主子。”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他竟又忘了跟宋姑娘说主子小时候的事,只端着粥碗送到嘴边,三两口便饮尽。 那姿态豪放的跟饮酒似地。 宋棠见状便道:“多吃些,留够你家主子的分量便可。” 薛北的确没吃饱,闻言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膝盖衣裳,干笑一声:“其实已有半饱了,那、那我就再吃一碗。” 宋棠轻轻颔首。 于是薛北三两口又干了一碗饭。 这碗下去,他饥肠辘辘的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不过距离真正吃饱其实远得很,照他的饭量,就是整壶粥下肚才能吃个八分饱。 可他知道鄯州的粮食有多贵,眼下是万万不敢多吃的。 薛北果断收起自己用过的碗,起身朝宋棠弯腰揖礼:“宋姑娘,我先把碗刷了再去看主子。” 宋棠不置可否:“嗯。” 薛北这才直起身,拿着碗跑去水井旁。不知为何,虽然刷碗只是一件小事,但他就是觉得做什么事都要请示过宋姑娘才安心。 与此同时,东屋中。 傅玄兀自说服自己许久才终于将脸颊耳侧的烫意挥散,面色恢复往常的白皙清冷,薄唇也紧紧抿着,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已打定主意了。 不管宋棠如何调笑揶揄,他都要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问就是昨日抓着宋棠不放的人不是他,抱着宋棠衣摆低蹭的人也不是他,从今往后,这段记忆就是一场梦,而梦,就是并未真实发生过的事。 那他遗忘那些并未真实发生过的事亦是理所当然。 傅玄深深呼吸,将这套说辞又在脑子里复述了一遍,而后才强自镇定地起身下榻,走到门前打开屋门。 冰凉的雪花瞬间袭面,傅玄面色一寒,心里的念头愈发笃定。 宋棠侧耳听见东屋传来的动静,唇角瞬间不受控制地勾起,不过为了不伤及傅玄的面子,她偷偷笑完就故意板起了脸,直到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才起身迈出堂屋。 此时薛北刚把洗干净的碗放回厨房,出来一看主子醒了,顿时喜滋滋地冲到廊檐下:“主子,您醒了?昨夜您要的物件,小的都放进书房了。” 傅玄余光注意到站在堂屋门边的宋棠:“知道了,我这便去写名帖。”话落假装淡定地背过身去,径直走向跟东屋挨着的小书房。 宋棠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出声。 傅玄却觉得身后的视线如影随形,哪怕他迈进书房都避不开,仿佛宋棠就坐在书桌后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似地。 然而此刻宋棠其实已经交代薛北照顾他,自己则回了西屋打坐。 昨日守着傅玄,耽搁了她吸收灵气添补灵海。如今既然有帮手,她自然要争分夺秒地补回来。 故而直到薛北给傅玄烧好洗漱用的热水,又拿着傅玄写好的名帖离去她都不曾再出屋门。 傅玄吃过粥后便自己来到水井边上打水洗碗。 冬日的井水其实并不冷,双手初初没入水流时甚至能感受到水是温的,只是天寒地冻,离开井的水没一会儿便被冻凉了。 待把碗洗净拿出,寒风一吹,傅玄的双手更是瞬间冻得通红。 不过傅玄早已习惯这些。 他抬眸看向西屋,有一瞬间想去宋棠跟前卖可怜,只是这念头刚升起,昨日自己蹭着宋棠裙摆乞求的模样便蹿了出来…… 傅玄脸一烫,顿时收回视线,脚步匆匆地把碗筷放回厨房,继而头也不回地回了东屋。 丢人丢人,着实丢人。 他今日还是少跟宋棠碰面的好。 ** 康平不到一个时辰便带着隔壁街的木匠来到茱萸巷。 临近过年,木匠上有老母下有幼儿,家中还有染了风寒的病妻,康平找到他家中的时候他正在为生计发愁,一听有活干,立刻就跟着康平跑了过来。 院外响起敲门声。 宋棠睁眼结束修炼,出屋看了眼院门,扬声:“进来,门没栓。” 康平应声而入。 木匠微微躬着身子紧跟在他身后。 宋棠黑瞳微竖,轻扫木匠一眼后便恢复如常,抬手指着坏了半扇的院门道:“就是这扇门,你看看是修还是要换,银子不是问题,只有一点,要在除夕夜之前修好。” 那就是只有两日功夫。 木匠闻言顿时在心里盘算起来,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康平说过这家的事,方才也在院外观察了一会儿被踹坏的半扇门,脑子里差不多已经有了两套方案。 很快便道:“姑娘,这门能修,我家中有闲置的松木,若只是把门洞堵住,算上我打磨木料的功夫,最多半日便能修完,银子也能省下些,木料约莫两三钱的用量,小人半日的工钱也只要十五文。不过这样一来,院门恐怕不会太好看……” 宋棠:“不必绕弯子,我知道你还有其他办法,说罢。” 木匠闻言脸上挤出一丝笑:“是是,不敢瞒姑娘,我前些年收过一对上好的楠木门板,一直好好养护着,即刻抬来便能用,只是……楠木要贵些,这对楠木门板至少要十五银子,姑娘若是愿意买,我、我的工钱便不必算了。” 话说完,木匠的身子顿时弯得更低。 这对门板是前些年日子还好过些的时候收的,那门板料子的确是好料子,若是他初学手艺那几年,用这样一对楠木门板做院门少说都得要四五十两银子。 八年前,他用二十两银子收了这对门板,还以为自己是捡了漏,哪怕不多赚,转手收三十两银子卖出去也够他家里过两年富裕日子。 可人算不如天算。 谁知鄯州城的日子竟会一日比一日难过,做小生意的商人不舍得把银子花在门板用料上,做大生意的商人又看不上只值几十两银子的楠木,这对门板竟就这样砸在了他手里。 原本砸在手里几对门板也算不得大事。 他有一身手艺,家里又有些家底,日子总还过得下去,可是最近两三年鄯州的粮价实在太贵了,贵得他入不敷出,把家里从前的存银全都拿出来买粮食才勉强养活一家老小。 今年妻子一病,他把手里仅剩的二两存银拿了出来请大夫,又给妻子抓药,可银子花没了,药也吃完了,妻子的病却不见好,前两日更是咳出血来。 木匠担心妻子会像老丈人一样风寒久拖成痨疾病逝,不过两三日便愁得白了头发,但若宋家姑娘今日愿意买下他家中那对楠木门板,那妻子的病便有希望痊愈…… 木匠心中既忐忑又忍不住生出期待。 宋 棠算出他家中境况,又刚好在今早得了谢家送来的金银,这会儿自然不会难为他:“那便买下,若今日能换好,我便算你五十文工钱,你还可找人帮你抬门板帮工,帮工的工钱便按二十文算如何?” “可……可!”木匠激动地点头应承,险些就要跪下冲宋家姑娘磕两个响头,最后还是怕吓着人才没磕。 康平闻言便想替宋棠省钱,急忙道:“宋姐姐,我能帮郑叔搬门板,不用再找帮工。” 宋棠定睛看他:“你要帮我做其他事。” 康平这才歇了心思,垂下脑袋等吩咐。木匠见状便道了一声告辞,急匆匆回家找帮工去了。 待人走远了,宋棠就从百宝袋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交给康平:“去买午膳回来,多素食少荤腥,食材要新鲜。” 康平平生头一回接这么沉甸甸圆滚滚的银元宝,膝盖霎时发软:“宋…宋姐姐,一顿饭用不了这么多银子,您、您给我一钱碎银就成,您跟宋哥哥两个人吃,一钱碎银顶顶够了。” 宋棠:“你先拿着,这两日我和哥哥膳食都交给你买,午膳四菜一汤,晚膳就简单点,一荤一素便可。” 康平两条腿还是软乎乎的,“就算这样,十两银子也太多了……” 才四顿饭而已,根本连二两银子都花不完。 宋棠无奈叹了口气:“那便帮我置办些年货,你看我家中什么都没有,你娘亲除夕那日来我家中做年夜饭,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做吧?” 这孩子之前瞧着挺机灵的,怎么这会儿竟犯起了傻? “对,宋姐姐您家里要置办年货……” 康平听见这话两条腿总算站稳了,两只不大的手也逐渐攥紧银元宝,有些窘迫地垂下了脑袋:“我、我就是没拿过这么多银子,心里有点慌,宋姐姐我不笨的,您交待我的事我肯定能办好。” 好不容得了一份活干,他可不想因为自己胆子小而丢了。 宋棠挥挥手,失笑:“快去食肆吧,没说你笨。” 康平微松口气,“诶!”话落小心翼翼地把银元宝揣进怀里,这才佝偻着身子离开宋家小院。 见他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宋棠摇摇头,凌空画了一道平安符打在他身上。 康平身上有些运气,未必会出事,只是他这样子实在惹人注目,有平安符护身至少能保证他性命无虞。 事实也确实如宋棠所料,康平一进食肆便被许多人盯上了,食肆掌柜见状有心想提醒他,可刚开口问了句康平是在为谁家做事,数道虎视眈眈的视线便落在了他身上。 掌柜无法,只能把话咽了下去。 如今这世道,不是他想做好人便能做好人的。 约莫两刻钟后,康平一手捂着胸口的银钱一手提着食盒飞快离开,与此同时,食肆内外盯着他的人纷纷跟上。 然而半刻钟后,这些人却一个接一个挨了闷棍,倒在寒冬。 康平一路有惊无险地跑回茱萸巷。 他回来时,木匠刚刚跟小舅子抬来一扇门板,这会儿正打算返回去抬另外一扇。 宋棠就让康平在厨房架起火堆,用陶壶煮粥,“在我家做工的人都管饭,不过多的管不了,只有粥管够,你也是如此。” 白米粥、黍米粥、稷米粥……不管想喝哪个,宋棠都能管够,反正她如今正愁怎么把粮食给出去。 康平双眼止不住发亮:“宋姐姐,我能把自己那碗粥带回家中吗?” 宋姐姐家里的粥稠,他若能把自己那份拿回家中,加水煮成三份,妹妹跟娘亲便又能吃一顿饱饭。 宋棠点点头:“可以。” 康平:“谢谢宋姐姐!”话落便欢喜地跑进厨房煮粥。 宋棠则提着食盒敲响东屋房门:“哥哥,我进来了。” 傅玄顿时侧耳,正襟危坐:“嗯,进。” 宋棠推门而入,便见傅玄手里拿着一册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书,一双凤眸紧紧盯着书页,半点都不敢往她这边瞧。 宋棠关上屋门,走过去放下食盒,不禁学着他假正经地撂袍而坐:“吃饭了,今日是让康平出去买的吃食,你看看可有不喜的?若是有,便将忌口告诉他。” 傅玄放下书册,模样正经地轻点下巴:“嗯,我知晓了。” 说完就矜贵地抿紧双唇,主动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吃食一样样拿出,继而目不斜视地舀汤、吃菜、扒饭。 一顿饭吃得是忙碌不已。 宋棠死死绷紧唇,不敢让自己笑出来。 直到傅玄比平日多吃半碗饭,却还因为她在旁观而一口一口地往嘴巴里送食物,宋棠才敛神阻止他,伸手拉住他夹菜的手腕:“好了,别吃了,你让薛北往军营送了名帖,那人大概多久会来见你?” 傅玄手一顿,稍舒口气:“若是顺利,三日内他定会来见我。” 宋棠眉心轻蹙:“太慢了……” 傅玄终于转头看她:“慢?” 宋棠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睛,清声:“对,慢。你看屋外的风雪,此刻虽是微风细雪,可到了明日,微风便会变成狂风,细雪会变成暴雪,如此连绵数日,直至年后才会停下。” 傅玄神色凝重,似是猜到她的想法:“你想直接带我去见师弟?” 宋棠:“嗯,只要你觉得此人的确可以信任。” 40. 第四十章 坏消息 郑木匠和他小舅子抬来第二扇门板的时候,厨房里的康平已经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粥。 宋棠打开房门,提着收好碗盘的食盒自东屋走出:“康平,将东西送回食肆。” “诶!来啦宋姐姐!” 康平忙把盛满粥的碗放到灶台上,转身跑出厨房。 木匠见状带着小舅子来宋棠跟前见礼:“姑娘,这是我妻弟,叫石头,跟我学了三年木工活,今儿就让他来帮工。” 宋棠闻言微微颔首,看着三人道:“厨房里有康平刚煮好的粥,你们先去吃。” 又把食盒递给康平,单独吩咐:“食盒的肉菜基本没动,你若不介意,可以跟粥一并带回家去。” 康平提着食盒的手激动握紧:“我、我……宋姐姐,谢谢你宋姐姐,我家已经好久没吃过荤腥了。” 宋棠温和地笑:“那明日便带你娘亲和妹妹过来,小时候家里过年,爹娘总会提前炸好鱼、肉,还会炸丸子,明日我帮你照看妹妹,你和你娘亲便帮我做些炸货,做好了分你一半如何?” 又能分…分到吃食了吗? 康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话愈发语无伦次:“你回家,不对不是,是我回家,宋姐姐,我回家问过娘亲再给您答复。” 宋棠的笑容愈发人畜无害:“嗯,回吧。” “诶!”康平转身就跑,跑到门口,想起自己忘了装粥,又一拍脑袋跑回厨房,把灶台上的粥一并放进食盒才提着食盒继续往家里跑。 木匠和他小舅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康平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向宋棠,忐忑问:“姑娘,我们真能在您家里吃粥?” 宋棠潇洒挥手:“你们为我做事,管一顿午饭是应当的。” 木匠闻言却摇摇头,拉着小舅子道谢:“管做工的人一顿饭,放从前的确是常事,但最近这五六年已经极少有人家愿意管我们吃饭了。今日是姑娘仁善,您放心,我和石头定早些把院门装好。” “嗯。”宋棠应声,又从百宝袋里掏出一大一小两个银元宝道:“门板钱我先结了,工钱等你们做完工再付。” 木匠急忙接过十五两银子:“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有了银子,他就能给妻子请大夫!想到此,木匠再不耽搁,脚步匆匆地拉着小舅子来到厨房。 两人原本想快些将稀粥喝了便开始做活,可来到厨房后看见陶壶里面的白粥那么白那么稠,竟是粒粒饱满的精米,木匠又飞快跑回院中问宋棠,他们能不能也把粥送回家中给妻儿。 宋棠当然答应。 木匠和他小舅子便捧着陶壶匆匆忙忙地回了趟家。 众人一走,宋家小院顿时安静下来。 宋棠倚着东屋门框,看着傅玄紧锁的眉,原本潇洒大度的神色不禁严肃:“想好了吗?” 傅玄闻声抬眸,眉心越皱越紧:“等薛北回来,若师弟没有明确回信,今晚,你便带我去见他。” 听到想听的答案,宋棠瞬间收起严肃脸色,唇角轻勾道:“好。” 接着又道:“那我去打坐,院子里的事便交给你应对。” 傅玄矜贵地轻点下巴:“嗯。” 宋棠便回到西屋闭目修炼,将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一点点引入灵海。 傅玄今日已能下地走动,虽站久走久了左小腿还是会隐隐作痛,但跟之前一瘸一拐的狼狈相比,今日明显体面了许多。 故而宋棠回屋后,他顿时不再强撑,俊脸一皱便捂着饱胀的肚子在游廊下来回走动消食。 走了约摸两刻,感觉肚子不再胀得难受,傅玄才微微松口气,去书房里随意寻了本书,掸去上面尘封的灰拿进堂屋闲读。 康平最先揣着碗回来。 他嘴里喊着宋姐姐,风风火火地跑回小院,可进院后却只看见长身玉立握着书卷的傅玄。 康平整个人顿时拘谨起来,步子一收,脑袋一垂,恭恭敬敬地站在堂屋门口,格外礼貌道:“宋哥哥,宋姐姐是出门了吗?” 傅玄抬眸:“她在屋中歇息,有事你与我说便是。” 知道宋姐姐仍在家中,康平紧张的心瞬间定了定,声音清脆道:“宋哥哥,宋姐姐想让我娘亲明日来您家中做炸货,我方才回家问过娘了,娘说她愿意。我就分了五两银子给娘,刚刚我离开家时,娘也带着妹妹出了门去采买,买完东西便会送来茱萸巷。” 傅玄淡淡看了眼站在廊檐下的小少年:“做得不错。” 他夸了句,而后继续垂眸看书。 “……”康平忽然觉得有点冷。 宋哥哥刚刚好像是在夸他,但他怎么一点都没觉得开心? 康平默了默,大着胆子深深吸了口气:“宋哥哥,若您没其他安排,我便去置办年货……” 傅玄这回连头都没抬,只沉声道了句“可”。 康平如释重负,双手一拱算是辞别,一溜烟就跑出茱萸巷。 他走后不久,郑木匠和他小舅子也捧着洗干净的陶壶回了宋家小院。 不过木匠二人和宋棠接触不多,这会儿见到傅玄,也只是觉得宋家兄长性情冷些,但他并不为难他们,应当也是好人。 于是二人简单跟傅玄寒暄后,便热火朝天地开始拆门。 傅玄则时站时坐,捧着书卷在堂屋看了一下午。 及至日暮,木匠二人换好了门要请雇主验工、康平带着娘跟妹妹一起回到茱萸巷、薛北也带着屠小将军的回话来见主子复命。 众人齐站院中,互相对视一眼,正要抢先说话让坐在堂屋中的傅玄先听自己的事,便见西屋的门霍然打开,宋棠伸着懒腰走出房门,扬声便道:“薛衙役,昨日地痞来闹事时只有我哥哥在家,您若还有疑问便跟我哥哥去书房谈。” 继而看向抱着大包小包的康平和他的妹妹、娘亲,神色稍显缓和:“劳烦你们,先把买回来的拿出厨房归置。” 最后才对木匠们道:“门换好了是吗?我来看看。” 她三言两语安排好所有杂事,众人听罢立即各司其职。 康平和娘亲妹妹率先搬东西去厨房,宋棠抬脚走向木匠二人,跟他们一起来到院门前检查院门安装的是否牢固、耐用。 傅玄双眸不露痕迹跟着宋棠的身影游动,直到她站定在院门旁边,他才收回视线,垂眸对薛北道:“请薛衙役跟我来书房。” 当着外人的面,薛北受了这声“请”,又故作趾高气昂地走在傅玄前头,嘭地一下推开书房大门:“走快点,别磨磨唧唧的,老子问完话还要回衙门复命!” 他这一嚷嚷,院子里的人顿时更加沉默,康平干脆不让娘亲和妹妹再出厨房,只自己往外跑了一趟,把落在院中的干果等物搬进来。 郑木匠跟他小舅子更是变成了闷不吭声的鹌鹑,就希望宋棠快些验完,他们也好早早回家。 自古以来民怕官,从前太平时候,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对官差衙役都避之不及,更何 况如今鄯州乱得很,他们更是能躲就躲。 宋棠拿出一锭五两的小元宝给郑木匠,低声道:“康平将你们家中的事告诉了我,这点银子便算我添的药钱,寒冬难捱,但总会过去的,你们早些请大夫给家里人治病。” 木匠闻言霍然抬头,沧桑的眼里瞬间溢满了泪:“宋姑娘,多谢宋姑娘,日后、日后……” 他有心想要报恩,可对不缺银钱也不缺粮食的宋家兄妹来说,他却不知道自己能为他们做什么。 见姐夫一时说不出话来,石头连忙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在日暮中熠熠生辉,声音虽低但字字铿锵:“宋姑娘!您救了我姐姐!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在所不辞,便是拼上我这条命也无妨!” 宋棠连连摆手:“别别别,言重了,这就是一桩小事,日后我家中若有门窗需要修缮,你们少收些工钱就是,行了,快回吧。” 石头闻言还欲再表决心,却被姐夫扯手拦住。郑木匠又低声向宋棠诚挚地道了回谢,而后便拉着小舅子离开宋家。 宋棠目送两人离去,关上院门。 石头不满地声音却还是隐隐约约地传进她耳中:“姐夫,你拉我作甚?我说那些话是真心的,宋姑娘救了姐姐,我们得报答她……” “报答也该是我报答,就算是一命换一命,也该是我,你以后少说这些不着调的话,你家中就剩你姐跟你两个人,你若是出了事,你还想不想让你姐活?” “我,我……”石头一时语塞。 见他听得进去话,郑木匠接着道:“咱家不是那种不知感恩的人,宋家兄妹刚搬来七宝街,以后若有咱们能出力的地方,咱们便来帮手,你放心,这份恩情我跟你姐都会记在心里……” 两人的声音越飘越远。 宋棠刻意收敛神识,没再听他们说话。 与此同时,薛北又“吱呀”一声拉开书房门,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一声,路过宋棠时更是趾高气昂,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昂首错过,甚至迈出院门时还踹了一脚院门口木匠换下来的门板。 宋棠暗道薛北演那些鼻孔朝天的衙役演得还挺像。 反正比傅玄入戏。 正这么想着,宋棠一抬头就看见站在书房外的傅玄,就见他脸色冷如寒冰,就像是听到她腹诽他了似的。 宋棠脸色微变,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便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询问:“怎么了?薛北带来的消息不好?” 傅玄紧紧攥着门框,侧身挡住厨房处传来的视线,嗓音喑哑,低若呢喃:“师弟出事了。” 宋棠神色一凛:“你先回东屋,我一会儿找你。” 还有外人在,的确不是谈事的时机。 傅玄寒着脸松开门框,转身回屋。 宋棠则在他走后扬起笑脸进了厨房,对康平说今日的晚膳不用买了,让他带着妹妹和娘亲先回家,明日早些来。 妹妹康安安让衙役故意弄出的动静吓到了,这会儿正趴在康母怀里闷声哭,康母本也想找宋棠说情,闻言自然答应得爽快。 三人很快离去。 宋棠关上院门,落下门栓,下一瞬,身形一闪便来到傅玄屋中。 “薛北到底带来了什么消息?” “镇边军主帅魏坤要杀他。” “杀他?可昨日谢老爷子明明说镇边军主帅看重他,想让他做女婿……” 宋棠眼底闪过狐疑,凝眸看着傅玄,掐诀为他卜了一卦。 41. 第四十一章 夺军权 上坤下震,是凶中带吉转危为安之象。 宋棠收起了手:“你若担心,今夜子时后,我带你去见他。” 傅玄沉默。 须臾,他抬眸问:“若消息属实,你可把握救他性命?” 宋棠闻言向前走了一步,黑瞳狡黠且自信:“救他性命不过小事一桩,但,你有什么筹码能跟我交换呢?” 傅玄薄唇倏然抿紧。 他已不是两人初见时的无知小儿,他知道宋棠才是真正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人,所以他能允诺的一切,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她大抵都瞧不上。 “……我们可以改契,三个月后,即便没治好我,你也不必留在我身边。” 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条件,没有人会不想要自由。可刚把话说出口,想到宋棠三个月后便会离开他,傅玄心头霎时升起一股郁气,竟连呼吸都不顺畅。 宋棠却拧着眉心摇了摇头:“这个不行,我肯定能治好你,而且治好我也不会放你走啊,你我之间的尘缘可不是治好耳朵便能了结的。” 她深刻怀疑傅玄这家伙是把她当成傻子来谈条件了。 然而傅玄听见这话,原本晦暗不明的黑眸却忽然变得清透,心底那股无形的郁气也瞬间消散,他不禁轻咳一声:“那你说要如何?” 话落便垂眸遮掩心思,露出一副任宋棠予取予求的模样。 宋棠见状自然不会客气,想了想问:“你会做饭吗?” 傅玄一怔:“不会,你……想让我做饭?” 宋棠点点头:“嗯,你嘴巴挑剔,我做出来的食物只能果腹,外面买的也不甚合你心意,既如此,往后不如就由你自己来做,喜欢什么做什么。” “……你好像只给我做过两次白粥,我哪次没吃?” 他是对买来的食物挑剔,但对宋棠做的东西可从没挑剔过,傅玄说罢嘴角不禁撇了撇,看起来有些委屈。 宋棠:“……” 好吧,她确实有小心思。 这些天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吸纳灵气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的速度,虽然消耗的那点灵气在她庞大的灵海中接近于无,但此事还是让宋棠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身在异世,灵海便是她的后路。 谁知道系统跟此方世界的天道会不会再搞出什么猫腻,她不信任它们,更不可能一直入不敷出将自身灵力散于这片天地。 所以她要抓紧时间修炼,琐碎之事,自然就要交给其他人去做。 不过这些话宋棠不可能告诉傅玄,闻言只耸了耸肩,道:“我每日都要打坐练功,你若不想自己做饭,那今后可能一日三餐都是粥。” “我做,明日我便让谢家表兄帮我寻厨子。” 一辈子都吃粥也太可怕了,傅玄立马改口。 宋棠:“那我们再签个契书,讲明此事。”她如今可是知道跟傅玄签契的好处了,落于白纸黑字,这家伙便会乖乖听话。 傅玄:“……” 半刻钟后,两人商定好契书内容,在小书房内签字落印。宋棠拿着自己那份契书,吹干墨迹,很是满意的将其收进百宝袋。 而后道:“厨房里有柴,你晚上就煮碗粥吃罢。” “我不饿……好,我去煮。” 前半句刚出口,傅玄的目光便跟宋棠凉凉盯着他的眼神相撞,不禁再次改口,从善如流地走去厨房。 宋棠就回了西屋继续打坐。 只是半个时辰后,宋家小院的院门再次被敲响。 宋棠倏地睁眼,黑瞳微竖,但看清院外是齐家人后她神色一松,用传讯符将今早送粮食给齐家人的事告诉傅玄,便闭上眼继续修炼。 一道发光的符瞬间飘到傅玄眼前。 夜色漆黑,符纸上莹白的字却淡淡发着光,又见识到新手段,傅玄眼底闪过一抹“我就知道”的惊异,旋即从容伸手,将飘在半空的符纸收进怀中。 院外又响起轻巧的敲门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道稚嫩的呼唤声:“宋家姐姐,宋家哥哥,你们睡了吗?” 傅玄迈出东屋,信步走到院门后拿下门栓。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院外站着三个人,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和两个小孩,小孩年纪不大,大概八九岁的模样,一个提灯一个背着药箱。 傅玄看向老者,拱手见礼:“想来您就是齐老大夫。” 老者捋着胡子笑了笑:“宋家后生好眼力。”说话的同时,老者目光锐利地扫视青年周身,及至看见他笔直战力的腿,捋着胡子的手不禁顿住:“你的腿伤好了?” 不对啊,二儿媳跟默小子昨日才见过宋家后生,明明说他腿上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怎么会好得这么快? 齐老大夫心中闪过狐疑,又道:“既然好了,今早老夫说来给你看伤时,你妹妹为何不说清楚?” 傅玄闻言转身看了一眼西屋,一时猜不透宋棠想做什么,可眼下齐老爷子就在他面前,他倒是有自己想做的事。 “不瞒齐老,妹妹她……” 傅玄故意顿了顿,轻垂眼睫:“她或许是想请齐老帮我诊治耳疾,不过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幼时母亲也曾为我遍寻名医,我自知治愈无望,早已不再奢求,还请齐老莫怪妹妹没说实情。” 言罢,他又拱手向齐老大夫行了一礼,模样看起来格外真诚。 齐老便继续捋起了胡子,率性道:“无妨,老夫没那么小气,你伸出手来,老夫既来了,便给你瞧一瞧。” “好,那就劳烦齐老。”傅玄从善如流,伸出左臂。 齐老搭手切脉,时而盯着傅玄的两只耳朵瞧,时而又问几句关于傅玄耳疾的细节,两人竟就站在院门口看起病来。 跟在齐老身边的两个小孩却司空见惯,其中提灯的小女孩还踮起脚努力将手里的灯笼举高。 宋棠的灵识在这小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心不禁拧起,怎么这孩子好像也神魂不全? 不过她的情况比康安安要好些,三魂俱全,只是失了一喜魄。 人有三魂七魄,天魂地魂人魂,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天魂为主魂,地魂承因果,人魂受业力。 康安安之所以痴傻度日,便是因她丢了主魂。 而跟在齐老大夫身边的小女孩三魂俱全,日常生活其实与寻常孩子无异,只是她丢了喜魄,不管遇到多开心多幸福的事,她都感受不到其中情绪,也就不会笑。 宋棠不由想起前日在回春堂见到的那个抓药老者。 那人身上也少了些东西…… 「叮!」系统突然冒头:「温馨提醒,本次功德任务执行时间只剩三天,请攻略者尽快完成任务哦。」 「知道了。」 思绪被打断,宋棠敛神不咸不淡地回了系统一句,但并未睁眼。 帮康安安夺回她的魂魄不是难事,至于其他人,她暂时无暇管。 院外,齐老大夫终于松开傅玄手腕,叹息道:“你这病症并非不能治,只是老夫仅有两成把握,且单是药钱便要千余两银子,后生你好生思量思量,若是要治,可去回春堂找老夫。” 若是小病,他收不收银子都无所谓,但这宋家后生的病难治,且治起来要用不少珍稀药材,只能走回春堂的明路。 否则即便宋家真有银子治,恐怕也凑不齐一副药材。 傅玄闻言顺势拒绝:“多谢齐老好意,不过如今世道艰难,家中银钱要留着傍身保命,况且晚辈早已习惯一只耳朵听不见的日子,便不治了。” 齐老摸着胡子点了点头:“也罢,你心中有成算便好。” 话落,他便背起手对跟着自己的孙子孙女道:“走吧,这儿用不着咱们了,回家吃饭。” 傅玄抿唇,并未挽留,微微躬身作揖送齐老大夫离去。 待齐家三人迈进齐家 大门,他才直起身回到院中。院子里一片漆黑,傅玄站着黑暗中凝望西屋,好一会儿才返回自己屋子。 刚开屋门,却见一道火灵符忽地在半空中亮起。 傅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柔和,他轻吸口气,从容地坐到八仙桌前,等待子时的到来。 ** 百里外,镇边军军营,一处重兵把守的军帐内。 魏坤“啪”一鞭子甩到屠少安身上,便见他身上皮肉瞬间裂开,血迹四散,眨眼间就将白色外袍染成红衣。 屠少安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布满血痕的脸上尽是倔色。 魏坤无奈叹气:“舒婉灵动可爱,样貌长得也似她娘亲,不是本帅这副粗狂模样,让你娶她,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屠少安抬头静静看魏坤一眼,“噗”地吐出血来:“末将……末将已有心上人……” 啧,还是让人不爱听的话。 魏坤“啪”地又抽屠少安一鞭子:“你把舒婉娶进门,过个两年,喜欢哪个女人就纳哪个女人,本帅又不会拦着你纳妾。” “噗!”屠少安又吐一口血,脑袋一栽,晕了过去。 魏坤见状摇头长叹:“真是傻子,为个女人要死要活……” 话这么说着,可他手里的鞭子却未停下,“啪啪”又往屠少安身上抽了两鞭子泄愤,魏坤才将鞭子一丢,转身走出营帐道:“备马,本帅要进城。” 守营小将应是,匆匆牵来魏坤坐骑。 魏坤扯过缰绳翻身上马,振臂一挥,便带数十亲策马离开军营。 马蹄声渐渐远去,直至四野寂静,感受不到任何震动。 俯耳贴地的斥候兵蹭地蹦起,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进军医营帐,那军营曾被屠少安救过性命,见斥候兵到来,二话不说便背上药箱,跟斥候兵赶来屠少安营帐。 两柄长枪倏然相撞,拦住两人去路。 “主帅有令!任何人不能靠近营帐!” “呸!平日里说你俩是猪脑子你俩还不服,你们说主帅为何要关屠将军?不就是想让屠将军娶魏小姐,你俩不让我们进去给屠将军看伤,万一屠将军真出了事,你们俩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两个守营小兵:“……” 默了默,小兵甲纠结地把脸皱成一团:“可这是主帅的命令,我们哪敢违抗……” 小兵乙附和:“是啊,从前犯了错,屠将军还能在主帅面前给我们说情,但现在屠将军自身难保,我们一个不慎,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斥候兵闻言两只手同时抬起敲向两人脑门:“就说你们是猪脑子,你们说,屠将军是那种不把咱们的命当命的人吗?” 俩守营小兵对视一眼,齐齐摇头:“不是。” 斥候兵又问:“那你们再想想,魏小姐喜欢屠将军,主帅又最宠女儿,魏小姐这些年想做的事可有没做到的?” 这回俩小兵连想都不用想,脑袋顿时摇的如同拨浪鼓:“没有。” 斥候兵:“那不就对了!于情于理,屠将军早晚是主帅的女婿,你俩现在让我带大夫进去,那就是对屠将军有恩,对屠将军有恩,那就是对魏小姐好,对魏小姐好,那主帅就开心,主帅开心了,咱们还能没好日子过?” 俩守营小兵四目相对: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个理? “那行,你们进去吧,但要快些,主帅不会在城中久待。” “不会不会,我们给屠将军上点金疮药就出来!”斥候兵飞快保证,拉着军医就往营帐跑。 而守在营帐外的其他士兵,在断断续续听见他们对话后便也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斥候兵果真没让他们难做,只带着大夫在营帐中待了不到两刻钟便离开了。 深夜,狂风倏起。 鄯州城上空如细盐般的雪花顷刻间化作鹅毛。 宋棠睁眼,闪身来到东屋:“走吧,时辰到了。” 42. 第四十二章 救救他 傅玄应声而起,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宋棠身边,头一低,便伸出双手环住宋棠的腰,双眼紧闭道:“我准备好了。” “……” 呃,抱得有点紧。 宋棠抬手箍住傅玄的肩,身子稍微往后挪了挪,而后才轻舒口气,甩出数张疾行符。 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片息后,镇边军军营,宋棠带着傅玄隐身落于一片焦土。 感受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忽然从混沌变得清晰,傅玄环着宋棠腰身的手不禁紧了紧:“到了吗?” “嗯,到了,快找找你师弟在哪儿。” 宋棠的声音好似裹着雪夜寒风,听起来有些冷冽。 傅玄睁开双眸,却见眼前尸横遍野,焦土连绵,显然刚刚经历一场恶战。 血腥气和烟火灼烧过的味道瞬间钻入鼻腔,傅玄红着眼冲进战场,挨个却翻找地上还冒着火星的尸体。 宋棠施法化雪为雨,眨眼间便浇灭这片营帐里残留的火苗,继而竖起双瞳,瞬望百丈——“找到活口了。” 说话的瞬间,她闪身到傅玄身边,抓着他的衣裳便往来到军营伤兵帐。 傅玄猝不及防被拎来,双脚刚落地,一股要呕不呕的冲动便跳出胸腔,幸而经过前几次历练,他按着胸口狠狠憋了几口气,忍住了。 与此同时,他看见正在被军医猛洒金疮药的屠少安。 “师弟!”傅玄大松口气,转身就抓住宋棠手腕,大步冲到病榻。 屠少安却好像并未看到他们,也没有听见傅玄的声音,只是在军医往伤口上洒药的时候死死咬紧口中木棍。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中了几箭,手臂、肩骨、后背等处至今仍插着简单处理过的断箭。 傅玄抓紧宋棠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哀求:“救救他。” 宋棠叫他看得心一软,犯规犯规,救人是早就谈好的条件,这家伙怎么眼睛湿漉漉地看她,搞得好像她出尔反尔一样。 她飞快撇过脸,掏出一小瓶护心丸塞给傅玄:“给他吃一粒,外伤交给军医治就行。” 傅玄捏紧瓷瓶,却忘了松开宋棠的手,径直就拨开挡在身前的士兵,而守在病榻的士兵则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众人顿时惊异的环视空气。 宋棠及时反手扯住傅玄:“我用了隐身术,他们这会儿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说话。” 隐身术?傅玄黑眸又是一震,但他如今对这些惊奇之事接受得很快,只默了一瞬便道:“将我送去帐外,我自己进来,你不必现身。” 宋棠点点头:“好。” 话落风起,两人瞬间落于伤兵帐数十丈外。 宋棠撤了笼罩在傅玄周身的灵力,于是眨眼间,傅玄便看不见宋棠,也无法再听见她的声音。 这时,一张传讯符忽然凭空出现:“别担心,我就跟在你身边。” 两行字清晰地落入傅玄黑眸,他抿了抿唇,收起符纸,大步朝伤兵帐跑去:“少安!师弟!少安!” 傅玄故意发出声响,引起守在伤兵帐外的士兵注意。 然而即便他口中喊着屠少安的名字,也声明自己的身份,守营将士却不敢掉以轻心,两柄长刀直指傅玄将其生擒。 傅玄没有反抗。 两个守营将士将其押进伤兵帐,守在病榻前的将士立刻挡住屠少安,齐齐拿着兵器看向来人。 “李副将,此人声称是将军师兄。” 其中一个守将上前禀话,另一个则将刀架在傅玄脖子上,只要他稍有异动,那守将便会立即取其首级。 傅玄却神色从容,沉声开口:“少安,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屠少安顿时将木棍咬得更紧,抬手示意军医停止包扎,而后忍痛取下木棍,强撑道:“放人进来。” “将军,不可。”李副将闻言转身,看着病榻上虚弱的屠少安,眼中尽是担忧:“此人来得怪异,定是魏坤派来探底的细作,怎么可能是您师兄?” 屠少安苦笑:“是或不是,本将见过便知。” 师兄处境艰难,他心中知晓,师兄其实很难出现在鄯州镇边军的军营,可刚刚的声音实在太像师兄,便让他忍不住生出些许奢望。 或许师兄当真来了鄯州。 若是如此,那便说明师兄已经摆脱平西王府的围困,如今又想方设法寻到他,那今日或许便能为跟随他兵败的将士寻到一条活路。 李将军闻言沉默须臾,终是无可奈何的败下阵来,下令道:“让路,将人押近些。” 话音一落,守在病榻的数十将士瞬间分成两侧,押人进帐的将士也双双提刀押着傅玄向前走几步,及至距病榻不足三丈远时才停下。 屠少安激动的声音却在此时突然响起:“快!快放下刀!” 师兄!竟真是师兄! 听见命令的营将立刻放下刀,守在两侧的将士则仍然戒备,即便此人真是将军师兄,如今寻来,恐怕也不怀好意。 傅玄猜到众人所想,但他并不在意,只信步上前道:“今日白天,我让薛北来军营送信,军营中的人却将他随意打发,我便猜到你心有谋算,只是没想到事情竟变化得这般快。” 屠少安闻言不由看向斥候兵林丘,蹙眉问:“为何没禀报此事?” 若早知师兄来了鄯州,举兵之前,他定会跟师兄见上一面。师兄脑子比他灵光,有师兄出谋划策,这次未必会败。 就算败,也不会败得这般惨烈…… 林丘顿时跪地:“今日是有人来军营送拜帖,但那拜帖打的是京城商户名号,又让魏坤的人拦下,属下担心节外生枝才没禀报此事,还请将军责罚!” “是我来晚了,不怪旁人。” 傅玄走近病榻,边说边从怀中掏出装着护心丸的瓷瓶,道:“此药可保你性命无虞,不管什么事,都等你伤好了再说。” 李副将见状立即伸手拦人:“你怎知将军会受伤?手里又为何刚好有能救将军的药?” 他双眼锐利地打量傅玄,而后又转头提醒屠少安:“将军,此人不能信,谁知道是不是旁人易容成了您师兄的模样?” 屠少 安却虚弱道:“李叔,我知道师兄是什么模样……” 这世上和师兄真实面目相处过的人寥寥无几,哪怕是最坏的可能,师兄装傻一事被平西王等人识破,那些人也不可能知道师兄和他相处时究竟是什么模样。 当年每回见师兄,他可都是跟师父一起半夜翻墙溜进王府的。 屠少安抬手接过傅玄手中的瓷瓶。 李副将见拦不住,顿时气愤甩袖,背过身不再看屠少安。 屠少安没有犹豫,当着傅玄的面便打开瓷瓶,将一颗药香浓郁的药丸倒进手心,吞服入喉。 他相信师兄不会害他,况且他清楚自己的身体,伤太重,血流太多,军营中的药材又被魏坤的人尽数毁去,他命数已定,无论如何都活不久了。 不过这药丸吞如腹中后,屠少安竟真觉得自己恢复了些许精力,仿若垂死之人回光返照。 军医在屠少安服药后立即为他把脉,倘若有变,他会立刻施阵帮将军把毒逼出来。 好在一切不测都未发生。 片刻后,屠少安的脉象愈发有力。 军医面上闪过喜色:“这是什么药?竟真有奇效!” 他一直不敢给屠将军拔箭,便是因其脉象太弱,他担心拔箭时屠将军撑不过去,可这箭也不能一直不拔,耽搁的时间长了,一样性命难保。 两头都是个死字,军医只能先处理屠少安身上的外伤,让他少流些血。如今终于好了,方才的药丸护住了屠将军心头最紧要的那口气,他便能拔箭治伤。 “快!林丘过来帮手!我要拔箭!李副将,你命人烧热水来,屠将军的命能保住了!” 军医一个个吩咐,最后才看向傅玄,拱手道:“您有什么话,还请等屠将军治了伤再说。” 傅玄本就是为救屠少安性命而来,略略颔首,便算应下。 李副将听见军医的话大喜,立刻扬声吩咐唤人烧热水送进营帐,同时看向傅玄的眼神也热切许多,太好了,这人竟真是来救少安的。 天不亡他! 果然是天不亡他! 至于屠少安,他本想将幸存的将士交托给师兄照顾,但还来得及开口,嘴中便被军医重新塞进了木棍:“唔……我……” 他挣扎着看向师兄,想说些什么。 傅玄却道:“先治伤,别多想,一切有我。” 屠少安神色一怔,许多想说的话霎时咽了回去,三年不见,他怎么忘了师兄这人是个人精,想来已猜到他要说什么。 如今这话便是在告诉他,他会为他兜底。 屠少安心神松了松,安心等待军医拔箭,下一瞬,一道如杀猪般的嚎叫却忽然传出伤兵帐! 疼!太疼了!但是救命!他怎么嚎出声了?这样他的威严何在?日后还怎么治军?啊啊啊啊不想活了! 屠少安一边呜嚎一边懊悔,硬生生撑过三箭,终是疼晕过去。 李副将大惊,急忙去探屠少安的鼻息,很快又松口气道:“没事儿,还活着,继续拔箭。” 昏迷的屠少安:“……” 43. 第四十三章 劝自己 宋棠一直在暗中守着傅玄,直到守在营帐内外的人不会再一言不合就取他性命,她才悄悄塞傅玄怀里两张符,离开伤兵帐。 傅玄感觉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探进领口,他双耳一烫,下意识垂眸抬手按住胸口作乱的手。 不过很快他便知道自己误会了宋棠,怀里凭空多了两张薄纸,虽不知是什么,但至少说明宋棠方才不是在故意戏弄他。 傅玄轻咳一声,恢复镇定,神态自若地看向屠少安道:“我来找你,实则有一事相商,城中钱、孙、赵三家近来发生的事,不知你可有听闻?” 屠少安撑着病体坐起,急促地喘了口气,“自然、知晓……” 正是因为知道跟魏坤交好的几家商号出了事,他才选在昨夜放手一搏,没有这几家商号供应钱粮,就是魏坤之流后防最弱的时候。 思及此,屠少安深吸口气,叹道:“师兄,我败了,魏坤烧粮仓毁军营,带五千兵马退守城内,眼下……咳咳……眼下跟在我身边的将士虽多,可我们无粮无药,不过是山中困兽,撑不了几日……” 傅玄沉声:“不,你没有败,我来找你,便是想告诉你,钱、孙、赵三家的东西如今就在我手里。” “什么?!!” 李副将腾地一下弹起,冲到病榻前死死盯着傅玄瞧:“此言当真?孙、孙家粮库里丢失的粮当真都在你手里?” 傅玄闻声看李副将一眼,又看一眼满眼血丝的屠少安,正色颔首:“一个时辰后,派人去军营北边十里外的山上取,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晚,攻破城门。” * 离开伤兵帐后,宋棠迅速查探整片军营,就在刚刚,她接到一条系统临时派发的功德任务——超度亡魂。 只要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任务,就能获得七十点功德值,这可比留在城内费劲吧啦的救人却只抠抠搜搜地给几点功德赚得快多了。 宋棠迫不及待地在军营中布下一个偌大渡魂阵,旋即又从百宝袋掏出十几块上品灵石分布阵法各处。 一切准备妥当,她飞临半空,以手结印,启动阵法。 霎时间,数千亡魂在风雪中呜咽,狂风骤卷,飞雪如刀,军营上空的天愈发黑沉,仿佛世间早已堕入地狱,寻不到一丝光亮。 宋棠立于阵中,口念渡亡经,同时散出灵力,用无数莹白的光将阵法中的煞气、亡魂一一包裹,度化,送入轮回。 一刻钟后,黑云消散,天地骤亮,就连在鄯州城飘了大半夜的狂风暴雪也在这场超度后变小了许多。 「叮!检测到七千余亡魂已超度,镇边军军营煞气已消散,恭喜攻略者七号完成本次功德任务,任务奖励正在发放中……」 「叮!七十点功德值已到账!」 系统这次给功德值给得很痛快,然后又期期艾艾地提醒宋棠:「你不好奇这次任务的功德值为什么这么高吗?」 宋棠:“亡魂太多,煞气太重,鄯州城这些年死了数十万人,这次若再不度化,只怕用不了多久,鄯州便会变成一座死城。” 「……」系统哑然:「你猜到了啊。」 宋棠险些翻它白眼:“我又不傻!这么明显的事还能看不出来?” 「……」系统又哑了哑。 它倒不是觉得宋棠傻,只是看出她不是这么听话顺从的人,既然看出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为何会没跟它讨价还价? 正想着,就听宋棠接着道:「我约莫估算了下,差不多超度百人便有一点功德值,统伯伯,你帮我找找哪个州还有战乱,又或者鄯州哪个地方还需要超度亡魂化煞气?您放心,我不挑的,什么活都干,只要功德值还跟这回一样就行。」 系统:「……」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刚刚不讨价还价,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它呢。 系统没有立刻答应:「此事本统要跟这里的小天道商讨商讨。」 宋棠:「没问题,有结果了给我个准话。」 反正已经挣了七十八功德值,等把康安安丢失的那一魂找回来就有八十,差的那点功德值回头慢慢攒也不是不行。 只是功德值这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至少以后就不用担心悬在脑袋顶上的黄牌警告。 且超度亡魂之事也算积德行善,宋棠看着自己身上厚了好几层的功德金光,心满意足地寻到傅玄。 此时他已经离开伤兵帐,在李副将等人的护送下来到军营外。 李副将给傅玄一匹马,目光望向风雪交加的荒凉山道,有些担忧:“宋公子,魏坤带兵退守城门,你自己……真能回城?” 傅玄:“不必担心,有人接应我。” 李副将闻言不再多问:“好!那明日咱们城内见!” 傅玄颔首:“一言为定。” 话落翻身上马,便感觉有人故意捏了捏他腰间的衣裳。 傅玄眼尾微弯,握紧缰绳,策马离去。 片刻后,无人的山道,宋棠现身抓了抓傅玄的腰,开口问:“找个地方停下,没人能看见我们了,这马是带回去还是放生?” 傅玄长吁一声勒停马儿,道:“老马识途,它自己会找回军营。” 宋棠:“行,那你闭眼,我带你回家。” 傅玄闻言忽地皱眉,回头看她:“军营的粮食被魏坤烧了,我答应师弟先给他百袋粮食安抚军心,你没听见?” “呃……” 宋棠理亏地眨了下眼:“你们谈话的时候我没在。” 傅玄眉心蹙起,唇角冷冷撇下:“不在?你去做了什么?什么事这么要紧?” 竟把他独自丢下! 宋棠抬头望天:“哎呀,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时间有点紧,我便先去做了,而且我离开之前是往你怀里塞了平安符的,确保你不会出事才走。” 傅玄冷哼:“宋大师行事周全,本世子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宋棠连忙摆手,假装没听懂言外之意:“不用不用,应该的。” 傅玄薄唇倏然抿紧,黑眸愤愤凝宋棠一眼,转身不再看她。 宋棠:“……”糟糕,好像把人惹急眼了。 马儿仿佛感受到两人的僵持,不安地撂起马蹄喘了口粗气,宋棠默了默,一手拍着马背一手拽了拽傅玄后腰衣裳,浑不在意地转移话题:“那什么,粮食要送到何处?” 傅玄还在气头上,不想理她。 可送粮是大事,就算生气,他也不会气到分不清轻重缓急。 “军营往北十里,寻处山洞便可。” 他声音冷淡,宋棠却好像没察觉出他的情绪,闻言便道 :“好,我们这就过去。” 说完也不再叮嘱傅玄闭眼,而是主动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同时摸向百宝袋,飞快甩出一张疾行符。 马儿背上一轻,周围却没有了人的气息,顿时惊恐的撂起双蹄。 与此同时,军营北十里处的山间,傅玄双脚刚一落地便拨开了宋棠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气哼偏眸,半点都不想再看她。 宋棠并不在意,很快便在周围找到处被山石遮挡的小片空地,把百袋粮食摞进里面。 而后就回到负手而立、仰着头不知道看天还是看山的傅玄身边,二话没说便抓住他腰后衣裳又捂住他的眼睛,回了茱萸巷。 东屋里,宋棠松开傅玄,道:“康平一家应该快来了,我今日要去谢家一趟,你是跟我同去还是另有安排?” 傅玄:“……” 短暂的沉默后,他不情不愿地开口:“去谢家。” 宋棠点点头,黑瞳清亮:“嗯,那你要不要睡一会儿,等康平来了做好早饭我再唤你。” 傅玄无可无不可,黑眸气闷地看了一眼连句好话都不跟他说的宋棠,终是沉呼口气,败下阵来:“好。” 宋棠便离开东屋,抓紧时间回到自己房中修炼。 超度亡魂不算什么麻烦事,只是耗费的灵力有点多,即便不眠不休的打坐修炼,以这里灵气的浓度,她至少要修炼小半年才能把失去的灵力补回来。 不过看在功德值丰厚的份上,这灵力用得还是很值的,不然依系统跟天道那小气的性子,她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攒够一百功德值。 约莫两三刻后,康平便带着娘亲和妹妹来到了茱萸巷。 昨日走得早,事情都攒到了今日,若不是怕来得太早会打扰宋家兄妹歇息,康平和他娘亲一个时辰前便想过来了。 宋棠听见敲门声结束修炼,起身来到院中开门。 待康平带着他娘亲和妹妹进院,她便对康平娘亲道:“先做早膳吧,还是一壶粥,我和兄长各一碗,其余的是你们的。” 又问:“昨日可买了菜?” 康平娘忙回:“买了的,菜、肉、鱼、鸡蛋,我跟平儿都买了些,只是昨日出门的晚,年货并未置齐,晚些时候……若宋姑娘没有其他吩咐,我想让平儿再出门一趟去采买。” 宋棠:“无事,我和兄长今日要出门拜访爹娘故交,你们把过年要用的东西备好就是。对了,早上再做两道素菜配粥,我哥哥嘴巴挑,最近几日一直喝白粥,有些腻了。” 康平娘脑子反应得很快,闻言立马说出两道清爽可口的小菜来:“凉拌三丝和炝炒菘菜,宋姑娘和您兄长可吃得惯?” 两道素菜一冷一热,宋棠对康平娘的安排还算满意,不禁颔首道:“便先做这两道试试。” 东屋。 傅玄此时并未睡着,他的耳力不好,可下雪日万籁俱静,宋棠和康平娘亲的对话又没有避着人,他站在东屋门后,听着宋棠话里话外对他的关心,烦躁憋闷的心情莫名好了些。 其实她心里还是在意他的。 只是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承认罢了。 算了算了,既如此,他便不再计较她把他独自抛下的事。 思及此,傅玄摸出胸口那两张黄澄澄的符纸,心情顿时又好了些,更何况,她的确留下了护他的东西。 44. 第四十四章 你若不信 这厢宋棠嘱咐完早饭事宜,却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康安安一眼。 小姑娘好像没睡醒,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困倦地一眨一眨,身子也站不稳似地往前一栽一栽的,幸好有康平在旁边扶着,她才没倒在雪地上。 宋棠俯身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 康安安懵懂困倦的大眼睛顿时定了一瞬,但小姑娘没在宋棠身上感受到恶意,相反,刚刚那下一碰即离的抚摸无比温和亲切,让她本就困倦的脑袋更困了,甚至想窝进眼前这个大姐姐的怀里睡。 小姑娘懵懂无知,只知道凭直觉做事,这样想着,竟真就挣开哥哥康平的手,两只手一伸,踉跄着就扑到宋棠身上:“姐姐,困……” 宋棠顺势回抱住她,又抬起一只手安抚似地摸了摸她柔软的黑发:“那便睡吧,我带你回房好不好?” 康安安在宋棠怀抱里闻到一股令她安心的药香,听见这话不禁闭上眼睛,两只手抓紧大姐姐的衣裳,却并不说话,只是脑袋在宋棠腰间舒服地蹭了蹭。 康母从没见过女儿这般亲近除了他和儿子之外的人,一时间竟愣在原地,倒是康平还算镇定,大着胆子道:“宋姐姐,妹妹……妹妹喜欢你,可是让她去您屋中睡会不会打扰您?” 宋棠轻声:“不碍事儿,我已经睡足了,不过我只能看她一会儿,待我和兄长出门,你们自行来西屋照顾就是。” 话落就抱起说睡就睡的康安安。 康平见状急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又恨不得发誓保证:“谢谢宋姐姐,宋姐姐放心,我和娘亲定不会乱碰您屋中的东西。” 宋棠闻言看着康平笑了笑,嗯一声,便抱着康安安回屋了。 她屋中根本没什么值钱物件,并不担心旁人惦记,不过康平这小孩做事确实有分寸,若他愿意,日后倒是可以留他在跟前跑腿做事。 这般想着,宋棠轻轻把康安安放在床榻上,又给她盖好被子。 整个西屋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这股香气让康安安睡得愈发沉,方才紧紧抓着宋棠衣裳的手也随着意识陷入沉睡而渐渐失力。 宋棠直起腰坐在床榻边,一只手握着康安安的手,另一只手则碾了碾从康安安发间摸下来的碎发。 人和物都在身边,找到康安安丢失的主魂轻而易举。 宋棠黑瞳竖起,以碎发做引燃于半空,旋即闭目施展寻魂术,灵识循着飞出茱萸巷的淡白色烟雾瞬间覆盖整个鄯州城。 但很快,宋棠就将灵识收回七宝街——康安安丢失的主魂竟然离她这么近!竟然就在七宝街街中的回春堂! 宋棠倏地睁眸,竖瞳闪过冷光,又在转瞬间恢复成与常人无异的黑瞳。 怪不得那日她在回春堂抓药老人身上看到一层坚实的功德金光,却又看到两股沉沉压在他肩头的恶业。 原来竟是做了这种盗取他人魂魄之事。 宋棠眼底闪过冷意,只是这会儿回春堂的学徒药童都已经醒来,不是夺回康安安魂魄的好时机,她只能压下心思,等到夜里再行动。 深吸口气,宋棠继续闭目修炼,吸纳天地灵气。 如此又过两刻,康平来到西屋敲门:“宋姐姐,早饭做好了,您和宋哥哥是在房里吃还是去堂屋用饭?” 宋棠缓了口气,睁眸:“先放着,我去问问哥哥。” 话落开门,宋棠迈出屋子,径直走向东屋。 因着康平和他娘亲都在院中,她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并未推门而入,声音也比平常温柔一点:“哥哥,你醒了吗?早饭做好了。” 屋内无人答话。 可宋棠知晓傅玄尚未睡着,这会儿只是躺在床上假寐。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敲门的力气不禁大了点,语气也重:“哥哥,你、醒、了、吗?” 话音一字一顿,饱含威胁。 傅玄脑门一凉,瞬间睁开眼睛,哑声:“醒了,早饭……我们在堂屋用罢。” 宋棠都想好推门硬闯了,听见回话不得不作罢,“好。” 又转身叫来康平,让他把粥和小菜都拿去堂屋。 傅玄则在宋棠离开后起身,兀自去井边打了盆水洗漱,等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顶着寒风冷雪走进堂屋。 瞧见他浑身寒气的进门,宋棠不禁皱了皱脸,不行,小院以后还是不能留其他人,有别人在,想给傅玄用张驱寒符都得考虑再三。 傅玄就在她的纠结中坐在八仙桌前。 宋棠把冒着热气的粥碗推到他手边,“快点吃。” 傅玄接过,拿起汤匙在碗中搅了搅,解释道:“方才我只是在想事,并非故意不理你。” “哦……”宋棠轻皱着的脸瞬间平缓,又把康母做的两道小菜推到傅玄眼前:“尝尝合不合你的胃口。” 傅玄看着她的脸色微松口气,从善如流地夹了两口菜,而后道:“还不错。”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吃得却仍然很少,两碟小菜,每碟约莫都只用一半的一半,剩下的全进了宋棠腹中。 吃完她把碗碟送进厨房,康母看见空空的菜碟顿时松了口气。 宋姑娘工钱给得丰厚,她一直担心自己做的吃食不合宋姑娘和她兄长的口味。幸好宋姑娘还算喜欢她的手艺。 心里有了底,这一整日,康母包饺子、炸鱼、炸丸子等事也做得愈发得心应手。 宋棠和傅玄则在用过早饭后出了门。 茱萸巷外仍守着谢老爷子安排的人,宋棠随意找了个在街边摆摊卖珠串头花的男子,道:“回去传话,让谢老爷子派马车来接人。” 那男子一时怔住,似是没想到自己竟会暴露的这般快。 宋棠却在丢下这句话后,径直带傅玄进了男子身后的茶楼,叫了壶茶跟两碟点心等候。 傅玄跟在她身边落座。 宋棠垂眸看了一眼他的腿,道:“明日再吃一日药就能恢复,等过了年,我便开始治你的耳疾。” 傅玄握紧茶盏:“嗯。” 断骨重续,飞天入地,签下契约时他的确不信宋棠能治好他,但如今……他心底已生出一丝期待,或许,她真的能治好他。 茶楼外,买头花珠串的男子回过神来收了摊,脚步飞快地跑回谢府传信。 小半时辰后,一辆精致奢华的马车停在茶楼门外。 宋棠闻声而动:“走吧,人到了。” 傅玄起身,两人行至茶楼门口,正与大步走来的谢老爷子相撞。 谢老爷子顿时喜笑颜开,一左一右拉着两人便上马车:“快走快走,外头太冷了,快与我回家去。” 宋棠神态自若地上了马车。 倒是傅玄,被谢老爷子这般热情的拉着有些不适应,及至马车前,不动声色地落到最后,后来上了马车,也坐到宋棠身边,刻意跟谢老爷子保持距离。 谢老爷子见状却误会了,目光在傅玄和宋棠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一副“老夫都懂”的神色,笑看傅玄:“阿玄用过早饭不曾?我出门时让厨子备了你爱吃的。” 傅玄端坐,一本正经:“用过了。” 宋棠闻言却好奇:“傅玄爱吃的?他爱吃什么?” 谢老爷子:“那可多了,糖醋鱼,酥山,桂花糕……” 话未说完,却被傅玄打断:“表兄,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 言下之意,便是让谢老爷子不要再当着宋棠的面说这些。 谢老爷子听懂了,却没顺他的意,反而拉着宋棠继续说小话:“阿玄脸皮薄,咱们不理他,回府后我写张单子给你。” 宋棠黑眸一亮:“好啊好啊。” 傅玄:“……” 见二人聊得欢快,他默默闭上眼往外挪了挪脚,说罢说罢,只要他装听不见,那就没有丢人这回事。 ** 半个时辰后,谢府。 昏昏欲睡的傅玄被宋棠叫醒,眼中闪过一丝困倦,他狠狠掐了把掌心,用疼痛迫使自己清醒。 宋棠眯眸看他一眼,从百宝袋里摸出一瓶凝神丹:“吃一颗。” 傅玄接过莹 白的瓷瓶,也不问里面是什么药,很是听话地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口中。 谢老爷子看得心惊,阿玄竟这般信任宋姑娘,这可不是好事。 当年小姑姑对平西王那畜生也是如此信任,对他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可她的信任换来了什么? 只换来那畜生的折辱欺瞒、换来他亲手害死她…… 这厢傅玄却在吃下凝神丹后迅速恢复精力,仿若他昨夜不是没睡,而是深深睡了一场好觉。 他不禁多看了两眼手里的瓷瓶。 宋棠原本是想把这瓶药留给傅玄的,但看见他跃跃欲试的眼神,她心下暗道一声不妙,急忙将药瓶从他手中夺了回来,冷着脸道:“不能多吃。” 在修真界,凝神丹和辟谷丹一样都是炼气期弟子会用的丹药,对身体并无伤害。 可傅玄不行,他不是仙门中人,身上没有灵力,若靠着丹药长期不眠不休,恐怕会成为世上第一个困死之人。 傅玄手中一空,神色讪讪。 他就是想想,难不成宋棠还会读心不成? 不对,应当不会,若是会,她这小半时辰便不会跟谢家表兄聊得如此畅快。 三人各怀心思的下了马车。 谢府门口,谢老夫人携大儿媳在门口迎人。 谢老爷子心中那口气因着儿子去世、孙子瘫痪压了好几年,如今孙子终于有救,他昨日一得到回话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寻到小神仙的事告诉了谢老夫人跟大儿媳周氏。 但周氏对此事其实并不报希望。 这些年谢家遍寻名医,也找来不少道士和尚做法事,可儿子的身体却没有半分转圜。 周氏早已死心。 她今日愿意跟着婆母出来迎人,只是不愿给婆母和公爹难堪。 傅玄今日来谢府用得依然是宋棠兄长的身份。 故而下马车后,谢老爷子便刻意敛了神色,对傅玄不再那么热络,只热情的跟老妻跟大儿媳介绍宋棠。 谢家老夫人看着宋棠客气寒暄,将人迎进府门。 周氏却并未说话,只是神色淡淡地看了宋棠一眼。 宋棠不甚在意,开门见山道:“带我去见谢大公子。” 周氏闻言仍未说话,谢老夫人只能上前应对,看着宋棠慈爱地笑了笑:“怀玉住在东苑,我陪宋姑娘去,不知宋姑娘看病可要让人提前备些什么?” 宋棠摇摇头:“不用。” 周氏见状忽然开口:“听闻小神仙前些时日未见钱夫人便算出她得了什么病,不知今日可否也算一算我儿因何瘫痪在床?” 宋棠闻言抬眸瞧她一眼,言简意赅:“他被人打断了脊骨。” 当年若救治妥当,其实未必会瘫痪,但谢家二叔不懂医理,不知断了脊骨的人不宜颠簸挪动,着急忙慌地救起谢大公子便背着他去看大夫,才让谢家大公子伤上加伤,胸腔之下再也没有知觉。 不过这些话宋棠没有说出口。 谢家二叔当时救人是好心,且若不救,谢家大公子留在暴动的灾民中间说不定会像谢家长子一样没了命。 时也命也。 无论如何,至少谢家大公子活了下来。 周氏却又追着问:“小神仙既然知晓我儿病症,为何连药箱都不背,难不成只靠你一双手便能救我儿?” 谢老爷子听见这话顿时板起脸,厉喝:“周氏!莫要胡闹!宋姑娘的本事岂容你置喙?” 周氏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深吸口气,双手紧紧绞着帕子:“父亲,怀玉是您孙儿,您不心疼他便罢了,何苦找个骗子来折磨他?他这些年日日疼痛难忍,受得苦难道还不够多吗?” 谢老爷子脸色一涨:“周氏!你——” “别闹别闹……” 眼见谢家人就要吵起来,宋棠及时开口劝阻:“有这吵架的功夫,我都给谢大公子诊完买了。” 说着又从百宝袋拿出一瓶药给周氏,道:“这药能给你儿子止痛,你若不信,大可丢了,就让他一直疼着。” 45. 第四十五章 小神仙 “你,我……” 周氏哑口,红着眼看向宋棠。 她心绪复杂,愤怒,怨恨,责怪,伤心……可再复杂的情绪都抵不过周氏身为一个母亲的心,只要能换儿子一夕安寝,便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她都愿意。 冰凉的雪花落在眼睑,周氏看着众人下定决定,忽地将宋棠给她的药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 谢老夫人抬手想要阻止却拦了个空,只抓住周氏一截袖袍,她大骇地抱住周氏哭:“傻孩子,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啊……” 宋棠无奈地看着两人哭嚎。 谢老爷子叫这情形闹得脑门一凉又一凉,急忙向宋棠赔礼:“宋姑娘,对不住,是我治家不严,还望宋姑娘海涵。” 宋棠摆摆手,并不介意:“没关系,周夫人护子心切,我能理解。只是药瓶里的药有定数,周夫人吃了一颗,谢大公子就得多受一日疼,到时候别再来找我哭就行。” 周氏闻言一怔,深吸口气:“试药之事确是我小人之心,半个时辰后,若我无事,我自会将此药送去我儿房中,再向宋姑娘磕头赔罪。” 寒风呜咽,院中飞雪不停。 宋棠静静看周氏一眼,道:“那就等半个时辰。” …… 谢家,松柏院。 一行人最终还是没去谢大公子的院子,而是来了谢老爷子跟谢老夫人住的院子。 宋棠进院后一眼就瞧见东南角的凉亭,便对谢老爷子道:“好生招待我哥哥,我去亭中打坐,时辰到了再来唤我。” 话落,她并未等老爷子回话,自顾自走去亭中。 谢老望着她的背影满脸歉意,忙不迭扬声应下:“好好,宋姑娘,您好生歇息,我定照顾好您兄长,不让人打扰您……” 宋棠没再理会,来到亭中寻了块灵气充足的地方便盘腿坐下,闭目修炼。她如今在谢家人眼中是方外修士,此举并不算奇怪,只是落在本就不信任她的周氏和谢老夫人眼中,难免觉得她是在惺惺作态。 只不过碍着谢老爷子的面子,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缄口不言。 饶是如此,谢老爷子还是看见不识大体的周氏便来气,当即吹胡子瞪眼地怒哼一声,而后便带着傅玄去了书房。 而待两人进了书房,谢老爷子脸上的怒容一收,顿时又朝傅玄赔起礼来:“我实在没想到周氏竟会如此失礼,阿玄,你可知要送什么礼才能让宋姑娘消气?” 傅玄:“她没生气。” 相处多日,他自认对宋棠有些了解,这世上无人拦得住她,若真生气了,她早就扭头离开谢府,断不会委屈自己。 不过表兄想送礼的人毕竟是宋棠,不是他,傅玄当然不会自作主张拒绝,就又道:“但若表兄诚心想送,我回去便问问她喜欢什么。” 谢老爷子:“诚心!当然诚心!我在这儿先谢过阿玄!”说着竟深深朝傅玄揖礼,起身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钱家一夜之间化为废墟,如今虽没有证据表明此事跟宋姑娘有关,但谢老爷子心底还是忍不住后怕:宋姑娘的本事太大,若周氏的行为真惹恼了她,她要报复,谢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傅玄见谢老这副模样约莫也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却并未戳破,只开门见山地说起自己的事:“我也有一事相求,表兄,我想你带我去见一个人。” 谢老爷子:“见人?见谁?” 傅玄:“鄯州刺史,章玉成。” ** 半个时辰后。 宋棠一睁眼便看见神色激动守在凉亭外的周氏和谢老夫人,而周氏见她醒来则一个跨步迈进亭中,噗通一声就跪地磕头:“小神仙!我错了!是我蠢,我笨,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小神仙救救我儿!” 活了四十余年,周氏身上有不少病痛,近来刮风下雪,她的老寒腿已经疼了好几日,不管吃再多药都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可半个时辰前吃下小神仙给的止疼药,短短一刻钟后她竟觉得双腿爽利无比,再没有一丝疼痛,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八岁年轻的时候。 宋棠闻言淡然起身,面无喜怒地低咳了声:“带路吧。” 她可不敢给周氏好脸色,世外高人就要有世外高人的脾气,若太好说话,定会被累死。 然而周氏听见这简单的三个字却激动哭了,忙不迭起身领路:“诶!小神仙跟我来!我儿有救了,我儿终于有救了!” 谢老夫人虽没吃小神仙的药,但先前在屋中周氏又蹦又跳的模样她可是瞧得一清二楚,此时也是极信服小神仙,又想起小神仙刚进谢家大门时自己和儿媳做的事落了她的面子,不由落后半步,唤来心腹嬷嬷去她库房里挑些好礼送到长孙院中。 与此同时,玉照院。 谢怀玉两刻钟前在母亲殷切期盼的目光中吃下她送来的药丸,本未抱希望,却在此刻真切感受到困扰他数年的疼痛忽然消失,虽然胸腔以下的身体依然无法动弹,可于他而言,这就足够了。 至少,他能不受疼痛折磨的歇上片刻。 谢怀玉小心翼翼地闭上双眼,缓缓吐息:“长福,去找母亲,速请……请小神仙来。” 方才母亲惊慌失措的说自己得罪了小神仙,但人既然没离开谢家,那此事就有转圜余地,不管那小神仙想要什么,只要谢家有,家中众人定然愿意给。 长福就守在屋中,听见公子吩咐,下意识应声:“是,公子,小的这就去请夫人。” 应完便往外跑,刚跑出院门却忽然顿住,长福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公子让他去请人,那岂不是说夫人方才送来的药有用?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公子有救了! 长福一蹦三尺高。 下一瞬便仿若离弦的箭猛地冲向松柏院。 可到了松柏院,他才知道夫人和老夫人已经带着小神仙去了大公子院中,于是又火急火燎地跑回玉照院。 此时宋棠已经给谢怀玉诊完脉,并留下月余用量的复脉散和养骨丹,而后给谢怀玉下医嘱:“之前大夫开的药不能再吃,停七日,这七日只吃我交给你母亲的止痛丸,记住,每日只能吃一粒,若药效没能撑过十二时辰,便是再痛也要忍着。” 谢怀玉这些年早已习惯忍痛,闻言扯起唇角温和地笑了笑:“多谢小神仙,怀玉记下了。” 宋棠便又看向周氏,道:“七日后,每日早晚各服一副复脉散,两日一粒养骨丹,如此约莫半月,谢大公子便能坐起,一个月后,差不多就能下地走路,到时我会再来谢府。” 周氏顿时点头如捣蒜,激动地抓紧宋棠手臂:“好好,我记下了,小神仙,您……您和您兄长在何处落脚?不如年后便住来谢府可好?” 宋棠直白拒绝:“不必,我们有院子住。” “那,那您住在何处?我、我……”周氏懊恼地涨红脸,语气中尽是讨好:“……等下月今日,也好派马车去接您。” 这事儿宋棠倒是没有隐瞒,况且就算不说,谢老爷子也知晓她住哪儿,“七宝街茱萸巷,左边第一户人家。” 又看着满脸愧色的周氏轻叹口气,到底是没崩住世外高人的高冷,开口宽慰道:“你不必介怀,若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便多付些我点儿诊金。” 周氏一愣,旋即喜笑颜开:“应该的应该的,小神仙稍候,我这便去取诊金。”话落就匆匆跑出玉照院,去自己库房挑宝贝去了。 谢老夫人在一旁看着,听见这话不禁松了口气。 像宋姑娘这般厉害的人物,谢家不怕她求财,只怕她什么都不要。 若什么都不要,那才说明他们将人得罪狠了。 长福气喘吁吁地赶回玉照院,正好看见大夫人脚步匆匆地迈出院门,他气都没喘匀,便急忙垂首行礼问道:“大夫人,公子、公子的病,小神仙大夫如何说?” “有救了!怀玉有救了!我儿有救了!” 周氏神情激动的快要落泪,扬声回着长福,脚步却半点不停,一心想着快些去库房给小神仙挑诊金。 这厢宋棠却在长福靠近玉照院忽然察觉到什么。 她忽地离开厢房,黑瞳微竖,灵识瞬间笼罩谢府,直到长福迈进院门进入宋棠视线,她才收回灵识,定定盯了那小厮模样的人一眼。 这人身上竟也少了一魄…… 谢老夫人急忙跟出门来:“小神仙,怎么了?您可是想起什么急事?” 宋棠抿唇,抬手掐诀给傅玄算了一卦,确定他这趟和谢老爷子出门没有生命危险后才道:“是有些急事,我要回家一趟,还请老夫人找人跟我兄长传个话,我黄昏前来接他。” 谢老夫人有点懵:“唉,好……” 老人家下意识应承下来,可应完又觉得奇怪,小神仙兄长那么大一个人,怎么还要小神仙一个姑娘来接? 只是等她反应过来话里的不对,宋棠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如风一般跑出玉照院。 谢老夫人目瞪口呆地张了张嘴,不得不将话咽下,待看见长福跑来跟前才又忽地一拍大腿:“快快!长福,快去送送小神仙,她刚来谢府,万一迷路可如何是好?” 长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听见老夫人吩咐,只觉得眼冒金星,竟忽然一口气没上来,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哎呦!长福!长福!来人,快去请府医来!” 46. 第四十六章 执迷不悟 一刻钟后,回春堂后院。 宋棠静静坐在药房木椅上等人。 陈旧的木椅咯吱作响,药房后室,一个白发白瞳的小姑娘忽然醒来,听见外头传来的轻微声响,她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下了床榻,一路噔噔噔地跑出来,嗓音甜甜地喊着:“爷爷,你回来啦?” 出了门,却发现坐在药房中的人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姐姐。 小姑娘眨眨大眼睛,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是谁?怎么会在药房?是走错路了吗?” 宋棠黑瞳微竖,便看见那些不属于小姑娘的一魂四魄仍在她体内做最后的挣扎,可眼前这个小孩却毫无所觉,似乎并不知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蚕食别人的灵魂。 宋棠轻轻摇头,收敛神色:“我在等人。” “等人?”听见她的话,小姑娘明显纠结起来,白色眼睫轻颤,口中念念有词地掰起手指:“爷爷,大哥哥,二哥哥,不对不对,大哥哥和二哥哥都已娶了嫂嫂……” 这时药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宋棠闻声而动,轻握小姑娘的手,道:“人来了。” 小姑娘小手一顿,仰头懵懂地看着她。 回春堂掌柜顶着风雪来药房,及至门边,掌柜一边背过身去收伞一边扬声喊道:“满满,小懒虫醒了没有?爷爷给你买了糖葫芦——” 听见糖葫芦,小姑娘双眼放光,转头就朝老人跑去:“爷爷,满满不是小懒虫,满满醒了,糖葫芦呢?快给满满糖葫芦……” “呐,给你给你。”老掌柜头须花白,笑盈盈地把一路护在怀里、没有浸染丝毫风霜的糖葫芦递给小孙女。 这情形,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老人慈爱稚子娇憨”。 可这份天伦之乐,却建立在他人被夺魂魄的痛苦之上,尤其是康安安,那姑娘本是聪明伶俐之人,却因失了主魂整日痴傻浑浑噩噩,以致本该在她出生后愈发富裕的康家竟然穷困潦倒艰难求活。 “陈归,我有话要问你。” 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打断药房门边祖孙二人的温情。 老掌柜一愣,循声望向来人,天色阴沉,寒风呼啸,黑衣少女静坐窗棂之下,昏暗天光映得她眉眼阴沉,仿若地狱阎罗。 老掌柜双腿踉跄,不由抱起孙女后退。 可刚转过身,却发现方才进来时畅通无阻的路此刻竟无形中多了一堵墙,任他如何冲撞都出不去分毫。 老掌柜冷汗连连,急忙放下孙女,脸上却努力堆起笑,哄着小孙女道:“满满,快去前面铺子找你两个哥哥和嫂嫂,今日是你生辰,他们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小姑娘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子全被“礼物”和自己能去前面铺子的事吸引,顿时雀跃地蹦跳起来:“真的吗?爷爷,满满真的能去前面找哥哥嫂嫂吗?” 老掌柜挤出笑:“真的,爷爷何时骗过你?快去吧满满,快去。” 小姑娘又欢呼一声,转过身,举着糖葫芦就往外面冲,可下一瞬,她竟也像被什么东西撞倒,“咚”地一声摔了个屁股墩。 “呜呜呜疼,爷爷满满疼……” 小姑娘嘴巴一咧,抓着糖葫芦哭了起来。 老掌柜这会儿却顾不上哄孙女,只见他扑进药房,目带乞求地看向不动如山端坐窗下的黑衣女子,拂袖、正衣冠、继而双膝跪地,两手拱合俯头到手,结结实实行了一个跪拜礼。 “祖师在上,求祖师莫要迁怒满满,她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祖师,一切都是弟子的错,是弟子贪心,弟子任凭祖师责罚。” 祖师? 宋棠眉心拧起,果然,这老头背后果然藏着秘密,只是他为何会将她认成那什么劳什子祖师? 宋棠不解,暗衬一会儿得用搜魂术查查老头的记忆。 不过眼下还是要先解决他夺人魂魄之事,遂冷声道:“我可以不伤她,只是不属于她的东西,要还回去。” “不可!”老掌柜倏然抬头,双眼赤红:“祖师,您不能这么做!这么做和取满满性命无异!” “哦,是么,那你拘他人魂魄放到自己孙女身上,难不成是在积德行善?” “不是!我没有害人性命,我只是从不同的人身上取他们一魂或者一魄,他们都活得好好的……祖师,他们少了一魂一魄不会死,可满满不一样,满满生来三魂七魄不全,是活不过三日的命格,祖师,弟子这么做只是想让她活久些,弟子求您,求您放过满满……” 老掌柜声泪俱下,说着说着竟又伏地跪拜,姿态甚是虔诚。 可宋棠清楚,他的虔诚只是想为自己谋求利益,一旦事态无可挽回,那么此刻的虔诚恐怕都会化作憎恨。 “你曾经是个好人。”宋棠思衬片刻,看着老头身上越来越淡的功德金光,道:“所以,我愿意给你两个选择。” 老掌柜顿时充满希冀的抬头。 却听宋棠接着道:“第一,你放弃反抗,我好好把属于别人的魂魄送回去,但你孙女身上原本属于你的那一魄可以留下,如此,她仍能活;第二,你执意不从,那么就别怪我破了你的拘魂术。” “不行,都不行……” 老掌柜眼中希冀的光一暗,拼命摇头:“祖师你不能这么做,满满不能做傻子,您也不能破拘魂术,这是您教弟子的术法,您当年教我,不就是想成全弟子吗?如今为何又要夺走?不行,绝对不行……” 他喃喃嘀咕着,躬在地上的身体却忽然暴起,一捧灰白色药粉瞬间朝女子面门袭去。宋棠神色一凛,抬手轻挥,无数粉末霎时变幻方向如雨般纷纷洒在老头身上。 “啊!”痛嚎声响起,老掌柜蜷缩捂脸,身上泛起无数血泡。 药房外,原本哭嚎喊痛的小姑娘不知何时不哭了,她不声不响地摸索着阵法边界,试图寻找薄弱的地方跑出去。 宋棠身形一闪,来到她身后。 小姑娘忽然转过身,可怜兮兮地抱紧自己:“别杀我,呜呜呜姐姐,姐姐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伤害爷爷,为什么要伤害我……” 宋棠冷笑:“你若真的担心你爷爷,方才可不会急着跑出去。” 小姑娘拼命摇着头,紧紧抱着自己后退:“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没有跑……” 宋棠不想再跟她废话,甩出数张招魂符,同时施法以强横灵力破了陈老头当年施在陈满满身上的拘魂术。 顷刻间,或迷茫或 嬉笑,又或哭泣傻乐的魂魄挣扎而出,却个个孱弱,没跑几步便摔倒在地,缩成一团。 陈满满在这些魂魄离体的瞬间忽然趴倒在地,再抬起脸时,竟如恶鬼一般朝那些魂魄爬去,龇牙咧嘴,想将它们一口一口撕咬入腹。 宋棠立刻施术定住她,将属于旁人的一魂三魄一一收进招魂符,又将招魂符收进储物镯。 但原来属于陈老头的怒魄,她没管。 只见那魂魄满脸怒红,看见药房中痛苦打滚的陈老头,既想靠近,又不愿就这般回去。 当年他并不愿离体,可这浑老头竟不顾他的意愿,非将他塞进一个小丫头的身体! 宋棠走进药房,往陈老头身上打了一颗止痛丸,让他能够短暂的不受疼痛困扰,继而冷声:“仔细看看,你害了那么多人想救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话落,宋棠解了陈满满身上的定身术。 只见她瞬间腾跃而起,看见陈老头的魂魄便朝他扑来,扒着他的腿张口嘶哑,一团又一团,没一会儿就狼吞虎咽吃完半个魄身。 陈老头的怒魄霍然抬手,狠狠打向吞噬他身体的陈满满。 可他毕竟只是魄体,对人造不成丝毫伤害,且不过眨眼间,他的双手、身体、脸都已被陈满满撕成碎团,而后又像在吃什么美味一样囫囵吞入口中。 见此情形,陈老头又惊又惧,却仍不知悔改,撑着虚弱的躯体求道:“祖师,求您……求您救、救满满,她不是、不是这样的孩子……求您,求您救她……” “执迷不悟。” 宋棠脸色顿时比天地间的风雪还冷。 她“啪”地以术施掌扇晕陈老头,又用定身术再次困住陈满满,闪到她身后,伸手从其颈骨处捞出方才被她吞噬的一团团怒魄。 分裂的怒魄很快便重新汇聚成一副完整魄体,可方才被一寸寸撕裂的痛苦太过具体,就见他浑身怒红如火,却不敢再靠近陈满满,也不敢再靠近浑身冒血的陈老头,竟试图跟在宋棠身后游动。 见状,宋棠甩出一张招魂符,暂且将其收进符中。 做好这一切,宋棠才生气地猛敲系统:「加钱!不对!加功德值!不给我百八十功德值,我可不帮你们处理这团因果加身、恶欲满盈的东西!」 陈满满压根算不上是人,她出生时便没有主魂,只有承因果的地魂和受业力缠绕的人魂,七魄更是少了四魄,没有喜怒哀乐,只有爱恶欲。 若宋棠没猜错,与其说陈满满是人,不如说她只是承担鄯州城“因果业力爱恶欲”的载体,她当年本就不该活,本就应该在死后让这些“因果业力爱恶欲”重新散于鄯州天地。 可不知是谁将拘魂术的法子教给了陈老头,这才让本该早逝的陈满满多活将近九年,也让原本没有自我意识的东西生出吞噬欲望。 幸好她没有晚上再来,若真等到晚上,让陈满满顺顺利利地度过九岁生辰,将旁人的魂魄都融于己身,那这件事定会更棘手。 思及此,宋棠不禁怀疑起傅玄疯癫灭世的真相。 这破世界一堆烂摊子,就算没有傅玄,早晚也得完蛋,那家伙不会是发疯造了个大的,就被小天道把所有锅都扣身上了吧? 47. 第四十七章 天道求和 宋棠越想越笃定。 系统却在这时突然出声,幽幽的声音里莫名透出一丝讨好:「哎呀消消气,快消消气,本统也不知那小天道又坑人呐!你等着,我这就找它讨说法去!」 宋棠迅速敛神,冷哼嘲讽:「讨说法?我看你是想拖延时间吧?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统?你跟小天道是合作关系,可不是唯它命是从的下属,做任务的难度有多高,到底该给我都少功德值,都应该是你说了算,怎么现在这么点事你都要向它请示?」 系统:「……」 无耻小辈,竟然对它用起激将法了。 但它是身经百战的老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才不吃这套。 系统幽幽地哼了哼:「什么叫向它请示?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如今活在此方地界,受这里的功德金光,本统与它说一声只是给它两分薄面罢了。你且等等,本统保证,顶多一盏茶的功夫就回。」 “……”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去请示? 宋棠嫌弃地想翻白眼,「行吧,一盏茶就一盏茶,过时不候。」 「好嘞。」 系统说找就找,眨眼间,宋棠就见药房外阴沉沉的天空忽然明明暗暗的闪烁起来,紧接着,又见数道惊雷接二连三地划破天际。 啧,看来谈得挺激烈。 宋棠摇摇头,垂眸看向狰狞着脸想要冲破定身术的陈满满,索性掏出五六七八张禁止符打到她身上,将她牢牢困住。 而后又看向浑身血泡晕倒在地的陈老头,以手结阵,在他周身设下结界,同时也往他身上打了数道禁止符。 这老头执念太深,万一他醒来之后想不开,打着“自己不活也要让孙女活下去”的心思把自己身上能用的魂魄全剥离出来塞给陈满满,那宋棠今日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不行,得以绝后患。 宋棠眯了眯眼,在百宝袋里搜刮出三大包软魂散,而后便用灵力全部打进陈老头体内。 嗯,这才让人安心嘛。 宋棠舒了口气,重新走到窗棂下的木椅上闭目养神。 不过她这副模样只是看起来惬意,实则灵识并未放松,一直笼罩着整个回春堂,期间看见想来药房取药的药童或大夫,她还给他们造了一出幻象,让他们走回春堂后院院门出去溜达一圈。 等他们溜达完回来,统伯伯那儿应该也有结果了。 雪越下越大,狂风如刀般划过人间,院中老槐树的枝丫吓得急忙抖落一地厚雪。 好在老天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半刻后,风卷云舒,诡谲如墨的天色恢复成了半死不活的阴沉沉,飞雪也收敛身姿,不大不小地降落人间。 系统“嘀”地一声上线邀功:「恭喜宿主,现为您增加积攒功德的临时任务——“度化陈满满”,完成任务后您将获得九十九功德值,请问您是否接受本次临时任务?」 九十九? 宋棠唇角轻扬,满意地睁开双眼:「行吧,九九就九九,我接受。」 虽然还差一点功德值才满一百,但至少做完这次任务,她那张黄牌便能抵消了。 宋棠起身扭扭脖子活动了几下筋骨,往自己身上贴了五张疾行符,而后便走向面目狰狞浑身冒着腐朽之气的陈满满和躺在地上的陈老头,一手抓一个,瞬间来到三十里外的雾松山山脚下。 四张疾行符眨眼间化成灰烬,另有一张符纸灵力消散了一半。 宋棠放下两人,把还能用的疾行符收回百宝袋,然后便围绕陈满满布下一个小型渡魂阵,又拿出数块灵石放置在阵法各角,以手结印,启动阵法。 刹那间,天地变色。 原本被符纸禁锢动弹不得的陈满满在一遍又一遍的渡亡经摧残下神态肢体愈发扭曲,无数黑气从她的身体里冒出,但很快便被宋棠莹白色的精纯灵力包裹度化,飘散于天地。 陈满满体内的两魂三魄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力量流失,顿时更加暴动,它们凝聚、挣扎、又分裂,似要冲破肉身桎梏。 阵中的小女孩早已没有生机。 肉身亦在体内魂体魄体的挣扎撕咬下寸寸撕裂,宋棠心底闪过一丝不忍,索性祭出镇魂钟笼罩在阵法之上,又分出一只手施展拘魂术,快手斩乱麻地将那几道在陈满满体内挣扎的魂魄全部揪出。 没有了魂魄,陈满满的肉身失去力量支撑,咣当倒地。 与此同时,没了肉身禁锢的两魂三魄却霎时猖狂起来,它们并不将宋棠的拘魂术看在眼里,无数黑气暴涨,模样狰狞的魂体魄体反扑宋棠,似要将其吞吃入腹。 她身上柔和精纯的灵力,于它们而言,堪称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可宋棠看着它们袭来却面不改色,黑瞳之下甚至毫不遮掩地闪过嘲讽,像是在鄙夷这些魂魄的自不量力,刚刚脱离陈满满肉身的魂魄顿时大受刺激,身形再次暴涨,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却在碰到渡魂阵阵法边缘时“嘭”地一下缩小,暴涨的魂魄仿若被什么东西扎散了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莹白灵力包裹吞噬,魂体魄体瞬间小了一半。 巨大的危机感让两魂三魄断尾求生,立刻抛弃被吞噬的黑气,又在眨眼间凝聚成五头一身的孩童模样,拼尽全力撞向阵法边缘最薄弱的一处。不曾想,那处竟还真被撞开一丝裂缝。 几个魂体魄体顿时撞得更加起劲,不过三两下就从裂缝中钻了出来,只是它们还来不及高兴奔逃,下一瞬,便被伺机而动的镇魂钟摄入钟体—— “咚——咚——咚——” 三声悠远绵长的钟声响起,镇魂钟内的两魂三魄嘶叫、哀嚎、消散,片息后,钟声渐歇,天地重归安宁。 同时,数道近乎透明的羸弱魂魄从镇魂钟下掉落。 人的三魂七魄本身没有善恶,只是当初话本世界的小天道将整座鄯州城的因果业力爱恶欲等物化成魂体魄体安放在“陈满满”体内时,它们便已经沾满鄯州城枉死生灵的煞气、怨气和死气。 而宋棠的渡魂阵和镇魂钟则将这些东西一丝不剩地渡化、吞噬。 如今只剩下最纯粹的、懵懂初生、不掺任何杂念的魂体和魄体……其实,宋棠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那团黑乎乎丑不拉几的东西里不会残存任何无暇之物,可被镇魂钟扔出来的魂体和魄体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确确实实存在,不容忽视。 宋棠发愁地盯着那几道奄奄一息的的魂魄,须臾,长叹口气,又将羸弱的两魂三魄重新放回陈满满肉身。 陈老头仍然昏迷着。 宋棠看他一眼,敲系统:「任务完成了,快发功德值。」 系统默了几息,顾左右而言他:「姓宋的家伙到底给了你多少好东西?镇魂钟可是她最钟爱的法宝,她竟也舍得给你?」 宋棠抬脚走向陈老头,凉凉怼系统:「你嫉妒?」 系统:「……谁嫉妒?本统是看你个小辈不知镇魂钟的威力,准备大发善心提点提点你。」 宋棠:「是吗?那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您说吧,我听着。」 系统幽幽一哼:「不说了,谁让你个小家伙不识好人心。」 宋棠哦了声,无视系统拙劣的谎言:「那别墨迹了,快发功德值。」她还等着用呢。 系统噎住,兀自暗骂一通姓宋的,想当年它就是想借两天镇魂钟摸摸看看,姓宋的都不肯,如今对自家弟子倒是大方,什么好东西都往弟子百宝袋里塞。 她倒是早说啊。 早说个几万年,它也不是不能拜她为师。 谁稀罕跟她当什么劳什子朋友!哼!</ p>气呼呼的骂完了,系统略感统心舒畅,才终于开始走流程——「叮!恭喜攻略者七号完成任务,九十九功德值已到账。」 「叮!当前已累积一百七十七功德值,可抵消一次黄牌警告,请问攻略者七号是否要抵消?」 宋棠双眼一亮,立刻选择抵消。 系统继续机械地走流程:「叮!黄牌警告已抵消,目前剩余功德值七十七,请攻略者七号以后谨言慎——等等!你做了什么!」 劝勉的话尚未说完,系统忽然警铃大作,怒吼宋棠:「为什么要对陈归用探灵术?!」 这是宋棠第三次使用探灵术,累积三次便是一张黄牌警告,于是刚刚还富裕的功德值,眼下竟又不够了。 但这不是系统震怒的原因。 也不是雾松山上狂风骤起、黑云压顶的原因。 宋棠仰头望天,竖瞳泛金,足以遮天蔽日的威压化作金龙,直冲云霄,竟一顿风卷残云将天边黑云都吃进腹中。 天光乍亮,雪消风停。 雾松山方圆十里顷刻间温暖如春,宋棠脚边冒出一簇嫩绿的草,仿佛是此方世界的小天道在讨好她。 系统也在这时换了副口气,谨慎道:「它托本统来跟你求和。」 宋棠老神在在:“可以,但我有条件。” 早在陈老头一口一个祖师的时候,宋棠便察觉到不对,能将她认成祖师,说明陈老头从未见过教他拘魂术之人,又或者说,在陈老头眼里,那人可化作任何模样。 但此方世界里,除了她之外并无修仙之人,那么,究竟是谁知道仙门之术又将仙门之术教给了陈归这个凡人呢? 答案不言而喻。 况且拘魂术在修真界虽是仙门入门弟子便可学的小术法,可术法的强弱程度却与弟子境界息息相关。 陈老头剥离自己一魄,又强行夺了别人一魂三魄,此后却仍能平常度日,叫人看不出一丝异常的生活九年,这背后若无“人”帮手,显然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九年前“陈满满”的出生本就有此方世界小天道的手笔,那宋棠第一个怀疑的当然就是它。 方才用探灵术搜查陈老头的记忆,只是最后确认一下,并且让小天道知道她知道了而已。 脚边的小草摇摇晃晃。 系统帮忙转达意思:「它问有什么条件?」 宋棠闻言金瞳渐渐变黑,天边刚刚塞了点牙缝的金龙威压也遗憾地飞回体内,道:“有两个选择,这第一呢,就是我把陈满满和陈归简简单单地埋了,并且保守秘密,不干预它的计划,然后它也简简单单给我千八百功德值做封口费就行。” “这第二呢……咳,我可以帮它把陈满满和陈归救活,但这事儿可不简单,统伯伯您见多识广,应当知晓我若出手管这桩闲事,便要承担相应的因果,如此,千八百功德值可远远不够。” 话音刚落,宋棠脚边的小草瞬间炸毛,没一会儿,却又集体焉了吧唧地垂下。 系统见状有点幸灾乐祸,但忍住了,只继续转告宋棠:「它说要考虑考虑。」 宋棠:“没问题,半个时辰够不够?不是我小气啊,是时间太长的话,陈满满就救不回来了。” 小草齐刷刷点头。 宋棠看懂了,拍了拍衣袍盘腿而坐,闭目修炼。 系统也没再多此一举地开口转达。 不过刚安静没多久,它突然冷不丁质疑:「当初姓宋的说她七个弟子中只有你们大师兄到了化神境,她是不是又骗了本统?」 宋棠脸不红心不跳,神色如常:「怎么可能?统伯伯,师父她老人家句句属实,我的师兄师姐中确实只有大师兄是化神。」 「呵呵,别想糊弄本统,那你呢?你是何境界?」 「我就更低了,刚刚结婴。」 48. 第四十八章 釜底抽薪 「……」哼,骗鬼呢。这小家伙不愧是姓宋的徒弟,骗起人来一脉相承,胡话张口就来,眼都不眨。 当然,她这会儿闭着眼,想眨也没得眨。 系统套不出真话,略感无趣,索性闭上统口不再搭理她。 宋棠乐得清静,不动声色的趁隙吸纳灵气。方才那波装过头了,白白浪费好几捧灵力,没三五个月恐怕补不回来。 不过装得值。 至少今日之后,此方世界的小天道再想算计她,就要掂量掂量究竟值不不值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得罪她。 风轻草绿,半个时辰倏忽而过。 系统幽幽冒头,道:「它考虑好了。」 宋棠睁眸,低头看向脚边挺立肃穆的小草,“选择哪个?” 小草努力分开枝丫,系统代它回答:「第二个,它说它愿意给你三万功德值。」 三万? 她原本想着能换一万功德值就不错,没想到这小天道还挺舍得!宋棠双眼谨慎眯起:“立刻到账,不能耍花招扯什么附加条件。” 系统:「它说没问题,只要你能救活陈满满和陈归。」 宋棠起身拍拍衣裳:“放心放心,我向来很讲诚信,童叟无欺。” 话落便从百宝袋里翻出一瓶中品止血养肤丹,倒出两颗,以灵力打入陈老头体内。 就见陈老头浑身血水瞬间褪去,被毒粉侵蚀溃烂的皮肤也恢复六七成,不再那么可怖。 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就这样有了生机。 与此同时,脚边的山地又冒出一簇嫩绿草芽,系统向宋棠转达好消息:「叮!恭喜宿主获得天道赠福,一万功德值已到账,目前累积功德值为一万零七十七。」 紧接着又道:「检测到攻略者七号有一张黄牌警告待抵消,请问是否要花费一百功德值抵消黄牌?」 宋棠:「嗯,抵消。」 「叮!黄牌警告已抵消,目前剩余功德值为九千九百七十七,请攻略者七号……算了,本统不念叨了,你戒骄戒躁自己把握吧。」 系统刚念一半就把劝勉激励的话语咽了回去,三万功德值都能抵消三百次黄牌警告了,除非宋棠自己想不开作死,否则以后都别想再用功德值拿捏她。 这小辈,釜底抽薪玩得挺溜。 宋棠闻言忍不住翘了翘唇角,又一瞬间压下去,状似平常道:「会的会的,我会戒骄戒躁的,统伯伯您安心,我绝对没有为自己骄傲。」 系统:「……」 这厢宋棠贫完嘴,则收敛神色走向陈满满,施术往她身体内渡了一股灵力帮她稳固神魂。 此时陈满满脆弱的两魂三魄已濒临溃散,闻到这股香甜柔和的灵力后忍不住向其靠近,不过小半刻,两魂三魄各将一小股灵力融进体内,近乎透明消散的魂体魄体终于重新凝聚。 但这股灵力能稳住魂体魄体,却无法让它们长久存世。 宋棠拿出一粒凤凰丹,抬手招来一片白云,道:“凤凰丹乃凤凰血所造,食之可起死回生,在修真界,便是大乘期都能靠它多得一份生机,但陈满满先天神魂不足,此药可救她的命却补不了她的神魂,想要她真正步入你的道,你便要在百年内帮她寻来主魂。” 白云闻言色变,顿时着急的变幻形态,一会儿聚拢又一会儿分开,最后甚至用云朵幻化出两只手,发愁地揉起脑袋。 系统帮忙传话:「你不准陈归用拘魂术拘别人的魂魄,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棠抿唇:“不难,鄯州死伤无数,总有入不了轮回的残魂存世,我可以教陈归辨别无主残魂之法,再给他能温养残魂的法宝,时间长了总能凑齐一副主魂。” 这话一出,揉脑袋的云顿时不揉了,雾松山上的天也更晴朗了几分,系统耳边突然响起小天道不矜持的示好:“人美心善!宋棠真是人美心善!给她给她!快把剩下的功德值给她!” 系统:「……」 累了,想让这两个活祖宗自己沟通。 可惜位面规则不允许,唉……系统心情沉重地叹口气,不得不继续传话:「叮!恭喜宿主又得到天道赠福,两万功德值已到账,目前累积功德值为两万九千九百七十七。」 嗯,不错不错,这 小天道会办事,它小气了这么久,终于知道痛痛快快地把功德值给她了。 宋棠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人也格外有耐心,不仅俯身抱起陈满满亲自喂她吃下凤凰丹,甚至还体贴的用灵力融化凤凰丹,让陈满满的身体能更好地吸收药效。 而药力融化的瞬间,原本已经没有生机的陈满满竟真的忽然倒吸一口气,而后便轻轻浅浅的恢复了微弱呼吸。 小天道顿时更激动了,「不愧是修士!不愧是修士!本天道的选择没错!快!你帮我谢谢宋棠!」 系统懒得再帮它传话,假装没听到。 于是宋棠便看见山间的风、天边的云、还有的草都乱七八糟的扭动起来,她不太理解,皱眉看了片刻后便道:“事办完了,我先把人送回去,寻找残魂的事等陈归醒来再说。” 三大包软魂散,陈老头不躺个两三天根本无法清醒,这几天她可以放松跟傅玄过年了。 小天道虽然急,但并不急在这两三日,况且这会儿系统也不再帮它传话,他只能挥舞两下小草示意它知道了。 宋棠见状果断抓起陈老头和陈满满,催动疾行符回回春堂。 此时回春堂药房的阵法结界早已消失,回春堂众人正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并未察觉陈老头和陈满满的失踪,且药房内陈老头流出来的满地血也不见了。 宋棠有些疑惑:「怎么回事?统伯伯您帮我善后了?」 系统哼一声:「不是本统。」 宋棠明白了,抬头看眼漫天飞舞的雪:“谢了,等陈归醒来,我会再给他吃一颗止血养肤丹,他是凡人之躯,一次吃太多的话,身体会承受不住药力。” 小天道闻言差点又开心地云开雾散艳阳高照,幸好它还知道这是在熙熙攘攘的七宝街,不是人迹罕至的雾松山,只是将凌冽刮人的雪变小了些。 宋棠领它这份情,把陈满满放回药房后室床榻,陈老头则放倒在后室床榻前,做出一副他进后室看孙女却不小心摔倒晕倒的模样。 粗粗做好伪装,宋棠睁开竖瞳寻到傅玄踪迹,瞬间隐身来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