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乖》 1. 第 1 章【已改】 “想走?可以啊。你尝一口,我就放你走。” 白洛栀看了眼猩红烟头,顶着几人的视线,魔怔一般接过。 白细的烟被她像握笔一样拿在手里。烟雾漫过她的脸,笼在她的眉眼间。渐渐又散成一片薄薄的青灰色,与头顶的天空连成一处。 她被烟味熏得微微眯起眼,乖乖女在这种时候,总是显得格外好欺负。 可就在下一秒,那根烟被她自己拿得近了些。嫣红的唇瓣张合,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咬住。 她盯着烟头,眸光闪了闪。 “谢谢,但我不抽烟。”烟在合适的地方停下,她递着还给了对方。 那人却没接,睨着眼看她。 就在白洛栀想,还有几秒烟灰会掉在他身上的时候,手腕忽地被人一拍。烟脱了手,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墙根的暗影里。 她怔望着地上的烟头,转身,视野里出现一片黑。那人帽檐压到眉骨,半张脸都沉在阴影里,只露出一道下颌线,瘦削而锋利。 他垂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玩味和警告。 “她不是说了,不抽吗?”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漫不经心地在她心上拨了一下。 小混混被人打断好事,不悦地怒视着他:“你谁啊?想打架是不是?” “打架,好啊。”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几人听他这么说,反而犹豫了。 警察局离这里很近,真要出什么事,吃亏的指不定是谁。 男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当着他们的面,伸手攥住了白洛栀纤细的手腕,“过时不候。” 那一瞬间,好闻的皂香味从他身上传来,和巷子里浑浊的烟味划分出一道鲜明的界线。 白洛栀鼻尖动了动,不等她分辨清楚,手腕就被人用力扼住。她几乎是在被他拖拽着往前走,却也不反抗。 男生脚步跨得大,走得又快,周围的建筑一股脑地在眼前闪过。 终于,他停下来了。 然而不等她开口,男生突然凑近打断她,“嘘——” 白洛栀不明白他的用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慌乱间,目光正对他喉结上一颗极小的红痣。 喉结滚动间,那颗痣也跟着一起,她听见他说道: “刚刚怎么没见你这么乖?” …… “滴滴滴——” 刺耳的声音划过耳膜,打破了一室寂静。白洛栀闭着眼在枕头旁摸索着,成功掐掉了闹铃。 “小栀,你下午第一节也有课吗?”下一秒,室友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要一起吗?”她又赖了会床,这个午觉睡得太久,导致脑袋昏昏沉沉的。好像还梦到了什么,可惜记不大清了。 “好啊。”对床那女生“嗖”得坐了起来。 白洛栀报道晚,当时3班已经分好了寝室。多出她一人,只好被分进其他寝室,和其他班的女生一起。也因此她和宿舍里几人课表不同步,作息也不大统一。 筱芸收拾好站在床下等她,宿舍里就数两人关系最好。她话多爱打探八卦,而白洛栀虽话少但乐意倾听,刚好凑对。 看她一脚踩下来,筱芸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露出一截的瓷白脚踝上,然而再往下:“你脚怎么了?”只见原本白净好看的脚上有约莫半指宽的疤痕。 白洛栀下楼梯的脚步一顿,不自在地往里缩了缩,“小时候发生了点意外。”她没有多说,筱芸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我好了,走吧。”她收拾好下午上课用的东西,身上简单的白T搭配牛仔裤,干净利落。 筱芸看着她还没回过神。在白洛栀这里,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词汇修饰,看到她,心里只会不约而同闪过一个词:“够漂亮”。 “对了,她们两个呢?”关上门,白洛栀才反应过来。 筱芸挽住她,神秘一笑:“她们啊,热恋期的小情侣你别多问。” 白洛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道路变得狭小拥挤。白洛栀几乎和她手挽着手贴着走,一不留神就容易被人群挤散。虽然篮球场基本上每天都有人在,但这样的盛况还是难得一见。 筱芸有些好奇,随手拉了一人问道:“同学,下午是有什么比赛吗?这么热闹。” “是谢霄野!”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小姐姐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继续说:“就这么一会功夫,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全是来看他的。” 谢霄野?听到这个名字,筱芸挑了一下眉。如果不是同名同姓的话,那确实有看头。 见一旁的白洛栀听得云里雾里,筱芸还有些诧异她竟然不认识他。于是她索性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校园表白墙,递到她面前道:“诺,就是这个人,帅吧。” 照片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偏偏把男人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 加长版林肯的车门敞着,他正从后座迈下一条腿,露出的下半张脸冷淡又漂亮。 确实配得上这个热度。 但不知为什么,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等她想明白,一旁筱芸八卦的眼神递了过来。 “走,我带你近距离鉴赏。”话音落,她眼疾手快地瞅准空出来的那一个位置,拉着她挤了进去。 白洛栀就这么站到了最前排。 阳光晃眼,她还没站稳,场内忽地爆发出一阵欢呼。 她下意识朝着中心方向望去,恰好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跃起。阳光从他身后铺洒下来,整个人像浸在光里。 抬手投篮的瞬间,白色球衣被风鼓起来一瞬,露出紧实的腰线。而后他手腕轻轻一压,篮球便“唰”地穿过篮网、落地。 干净,漂亮。 白洛栀不懂篮球,这一刻却觉得篮球在他手下听话得像活物。 上半场结束,对比其余狼狈的众人,他只是微微喘气。皮肤因为运动透着薄薄一层粉色,白得耀眼。周围女生挤破了脑袋想给他递水,他却视而不见地从队友手中接过来一瓶,仰头一饮而尽。 突然,他朝这边看了一眼。 白洛栀有些不自在,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们走吧,快上课了。” “啊?再看一会呗。”筱芸可怜兮兮地拉着她央求道。 白洛栀有些无奈,又不忍心驳回。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人群突然尖叫着四散开来,两人同时转过头。 眼前猛地暗了一下,一颗篮球的轨迹正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速度朝她们飞来。 来不及多想,那个瞬间她一把推开了身侧的筱芸,自己却来不及反应了。 她静静待在原地,等着疼痛的来临。 在那之前,一道白色的身影横着切进她的视线里,比那颗篮球的速度更快。“砰”的一声闷响,声音从她耳边擦了过去。 由于惯性太大,两人一起摔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白洛栀视野里全是混乱的光影和那片白色球衣。 谢霄野在倒地瞬间,和她换了身位,脊背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过了大概两秒,白洛栀才感觉到那只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松开了。他偏过头,呼吸还有点乱,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哑。 “喂,摸够了没?”短短几个字,语调慢悠悠地从他唇齿间滚出来。 白洛栀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意识到手心里传来的触感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对、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她低头,而谢霄野正抬头与她对视。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那双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情绪。 白洛栀连忙爬起来,然后看着还躺在地上的他,伸出了手。 谢霄野挑了挑眉,就当白洛栀以为他会接受的时候,他一把拍开了她的手。 “啪”的一声,熟悉的感觉让白洛栀脑袋里的弦绷紧了一瞬。 两人起来后,隔壁场地来了一个男生。 “不好意思,我们刚刚那边传球力道没把握好,球脱手了,想喊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你们没事吧?”他是对着谢霄野说的。 可听完,谢霄野却没反应。他身体侧过一点,不着痕迹地露出被他挡在身后的白洛栀。 陆柯这下才看见,又对着白洛栀道了一次。在看清她的长相时,眼神明显惊艳地亮了一下。 白洛栀摇摇头,也示意着在一旁担心她的筱芸。 “真没事?要不我送你去校医室看看?” “不用。”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薄薄的衣服下,肩膀的线条瘦弱得过分,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不敢想象,要是刚刚那颗球砸在她身上...... 临走前,白洛栀走到谢霄野面前,仰起脸。 他个头高,只有这样才能和他对视上。离得近了,这个角度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谢谢你。” “野哥,人姑娘给你说谢谢呢。”谢霄野身后几人见他没反应,眼神八卦地在两人之间流转,提醒道。 “麻烦。”当事人轻啧一声转过身,揉了把头发后随手朝她挥了挥。 阳光下,他背影挺直宽阔,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被光照成了暖棕色。 2. 第 2 章 “野哥,刚刚那女生你认识?”陆柯没走远,随口提道。 谢霄野脚步未停,托着篮球在手掌转了几圈。 “不认识。”他说。语气淡淡的,连眼皮都没抬。 陆柯似乎没注意到他语调里的冷淡,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还想着请她吃个饭,当作是正式赔礼道歉。” 闻言,谢霄野终于抬起眼,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不远处大门敞开的器材室。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排篮球架,只留出一个小口。 他随意单手一抛,正中。 “所以,关我什么事?”他开口声音平平,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陆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刚刚和谢霄野一起打球的几人在后面竖起耳朵听,见他去一旁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们勾肩搭背上前,看着陆柯满脸的不怀好意。 “呦,是想请吃饭道歉,还是想追人家,你可得把话说清楚。” “可说呢。”一人又接话道,“你差点把人砸了,人家不找你算账都是好事,你还想恩将仇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说对不对?周哥。” 被唤做周哥的,一头利落短发,剑眉星目。他慢悠悠收起手机朝这里望过来,松了松小臂上的护腕,上下打量起陆柯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站在陆柯面前,他要高出半个头。 “1班的尖子生,这名头也够响。至于长相……”周望舒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万一人家美女就爱这挂呢?” 本来,陆柯听到前半句,脸色刚好看些。结果后半段一出,他直接脸色沉到底,“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周望舒似乎被他吓到了,一米八的大高个浮夸地往队友身后缩了缩,咂嘴道:“啧,真凶。” 陆柯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下意识望向谢霄野的位置,但后者完全没有要管的意思。对面几个都是体育生,出了名的没素质,他又不能真的做什么。 深吸一口气,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由阴转晴,“算了,和你们这种人也说不明白。” “死装货。”一人没忍住,冲着他的背影骂道。 他们讨厌陆柯不是没有道理的,陆柯是1班的学委,平时戴个眼镜斯斯文文模样,背地里干的都不叫人事。 上周一晚上,他们在一块闲置的场地上打篮球。因为位置偏,所以平时没人去那,他们刚好捡漏。打到一半,他们因为一个进球发生了点口角,都是兄弟,也不会来真的。但就在这时,老师出现了,以打架斗殴的由头给他们一人记了一过。 盛川大学禁止打架斗殴是写进校规里的,一旦发现,绝不姑息。 他们回去后很郁闷,不明白老师怎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直到后来,他们打听到,是因为他们的打球声吵到了当时正在附近教室晚自习的1班。向老师实名举报的,正是这个陆柯。 不仅如此,之后他们就被禁止使用那块场地了。 周望舒伸了个懒腰,去找谢霄野,没再参与他们的话题。几人里,只有他和谢霄野关系好点,至少说得上几句话。 “真不认识那女生?”他挑眉试探道。 午后的阳光毒辣,水龙头是那种铁质的弯管,被太阳晒得发烫。谢霄野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作响。 “我非得认识?”说完,他弯下腰,双手掬了一捧水,整张脸埋进去。 水流顺着他的额头漫过眉骨,悬停几秒,又落回池里。抬起脸,湿透的碎发贴在额前,被浸成更深的黑色,一缕一缕地往下淌水。 周望舒:“倒也不是这么说,但如果你真没那意思,我就要有那意思了。” “可以啊舒哥,要是你把女神追到手了,不得把A班那群孙子气死。”身后的人跟上来附和道。 反复几次,谢霄野身上的温度降了下来。他甩了一下头,伸手把额前的湿发往后抹,五指插入发间,从发根到发尾,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也是1班的。”笑意不达眼底。 几人这才猛然意识到,好像是这么回事。只是他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和1班那群尖子生比,实在是过于格格不入,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他是以高考理科第一,专业第一的成绩被盛川大学录取的。 不久前的开学典礼,谢霄野被选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由于声名在外,他一出现,所有人的注意就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大家都很好奇,理科第一的学霸长什么样。但据说,原本定的是理科第一和文科第一,一起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只出现了谢霄野一个人。 “他就是谢霄野?怎么戴着口罩?” “可能紧张吧,毕竟学习好不代表心理素质就强。”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侧台走上来。 谢霄野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步伐不急不慢。 他背脊笔直地站在台上,浅蓝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走到话筒前,他低头调了一下话筒高度。动作很随意,指尖在金属杆上轻轻一拨。然后垂下眼看手里的稿纸,那是上台前老师塞给他的,他只看了两眼,就又合上了。 “抱歉,感冒了,说不了太多话。”鼻音有点重,像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棉絮。 此时,台上的聚光灯刚好偏了一寸,打在他的眉骨上。他虚着眼,下意识躲着光线,声音闯入每个人的耳中。 “来都来了,是好是坏,都好好享受吧。” 没有了?台下人你看我,我看你,就连前排的校长都朝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再多说点。 于是他勾了勾嘴角,继续道:“哦对了,B区三楼的面条很咸,记得避雷。” 慵懒的语调,配上那道略显轻蔑的视线。几千人的体育馆,安静了一秒。 刚开始就结束了,这绝对是有史以来用时最短的新生开学典礼。 台下一下子就炸了,欢呼声从第一排开始,像被点燃的引线,席卷了整个体育馆。 “我去,有点帅怎么回事?” “哈哈哈,好久没看校长脸那么黑了。” “多亏了学霸哥,今天可以早点回去休息了。” 那一天之后,紧接着又曝出表白墙上被捞烂了的照片就是他,自此,谢霄野这个名字彻底出名了。 …… “行了,别和这几个傻缺计较。”周望舒一把揽住他,转移了话题,“下周校外有个篮球联赛,要不要去玩玩?” “不感兴趣。”短短四个字,就让他希望幻灭了。 周望舒还不死心,“别啊哥,去呗。只要你答应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谢霄野嗤笑一声看向他,“所以你觉得我会需要你帮我做什么?” 这下换周望舒没话接了。哦,这人要钱有钱,要颜有颜,要智商有智商,他还缺啥?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太完美也是一种错。 “或许,你缺个罪受。” 谢霄野白了他一眼,径直朝着宿舍方向走去。 他一个人走在前面,虽然对几人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但是听力的范围,他没办法决定。 “舒哥,你要怎么追女神?” “女什么神,你给我放尊重点,是你女神吗就喊,明明是我的。” 周望舒也不介意,笑吟吟问道:“你们说,小白兔会喜欢什么?” “什么?”众人不解,怎么突然跨度这么大了。 谢霄野却是听明白了。 小白兔?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兔子也分两种,咬人的和不咬人的。至于她是哪一种...... —— “所以小栀,谢霄野身上什么感觉?” 公共课上,筱芸一脸好奇地凑到她身边。别人没注意,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只手至少在谢霄野身上摸了两回。 白洛栀原本在喝水,听到这个问题被呛了一口,脸色倏地转红,她压低声音:“什么什么感觉?” “哎呀——”筱芸附在她耳边,“就是手感怎么样——大不大?” 手感,白洛栀回想了一下,认真道:“好像硬硬的,又有一点软。” 至于大不大,她摇摇头,因为她没有摸过别人的,不知道多大才算大。 听完,筱芸愣愣看着她,消化了一下。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能从白洛栀嘴里听到这种话糙理不糙的话。 “我宝,你以后可别跟人随便说这种话。”也太引人歧义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一红。 白洛栀正要问为什么,转念一想,她应该不会和其他人讨论这种话题,就算了。 其实她没说的是,谢霄野身上还很香。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刚运动完男生的身上应该是臭的,现在看来并不全是。 讲台上,老师刚写完板书。一回头,就看见下面在交头接耳。她清了清嗓子,视线落在白洛栀那桌上。 “筱芸,你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被点名的筱芸后背一凉,她哪里听见老师刚刚问了什 么。 求助的视线刚对上白洛栀,后者就悄悄将书移到她面前,葱白似的手指在一段上点了点。 她毫不犹豫地将那段读出来,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老师点点头,也没再为难:“嗯,下次课上认真听讲,有什么话下课再说。” 坐下后,筱芸俏皮地朝她吐了吐舌头。 白洛栀宠溺笑笑。 熬到下课,筱芸锁了半节课的小嘴解放了,“小栀,我刚刚刷到C区的食堂出了旋转小火锅,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刚好,白洛栀也很久没吃火锅了:“好啊。” C区离她们校区有些距离,好在她们下午第一节没课,不用赶时间。 走到一半,筱芸速度就慢了下来,开始气喘吁吁。 “等我发生活费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一辆小电驴。” “好。”白洛栀停下等她,“再坚持一会,走到前面拐弯的地方就到了。”她牵起她的手,带着往前走。 “你不累吗?”筱芸看着比她瘦了整整一圈的白洛栀,都不敢用力靠她。 “我也累的。” “可你都没流汗。” 但这确实不怪白洛栀,因为她天生就是少汗的体质。 终于,两人好不容易到了食堂,结果抬眼一看,乌压压一片,队伍少说也有五六米。 筱芸一路上努力憋的气,一下子就泄光了,“不是吧,等排到我们,我都要饿死了。” “那要不要先去吃其他的?下次早上最后一节没课,我们再来排。”白洛栀哄孩子一样,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温柔。 “但是,你都陪我走了这么远......”她吸吸鼻子,一副愧疚的模样。 白洛栀看出她的想法,拉起她排在了一个相对人少的窗口。 “其实我也想试试这家水煮肉片,陪我一起尝尝,好不好?” 筱芸眼神一亮,“真的吗?” “真的呀。” 事实证明,这家水煮肉片确实好吃。 筱芸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回味着。 回去的路上,她们继续着上课没结束的话题。 “不过小栀,谢霄野在开学典礼上那么出名,你真的一点印象没有吗?”不认识他那张脸倒情有可原,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上网。但是,他的名字,按理说不应该没听过。 莫名,白洛栀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打球时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嗯,开学典礼那天我刚好生病了,就没去。所以,他做了什么事,那么出名?” 说起这个,筱芸也不累了,从头到尾给她梳理了一遍经过。 白洛栀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也只是听见那句“避雷”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那天不在真是可惜了。”筱芸现在想起,还忍不住想笑。 太拽了。好在那张脸也很帅,配得上那股子拽劲,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晃到了B区,B区今天刚好社团招新,围聚了不少人。 “小栀,你选好社团了吗?” 白洛栀摇摇头:“还没。” 筱芸趁机说道:“那一起看看吧,说不定有合适的。”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下,把社团摊位前的人影拉得东倒西歪。她们顺着看过去,一回合下来,手里就收到不少报名表。 筱芸正看着街舞社的帅哥流口水,一抬眼,就看见白洛栀往里走了。 对于白洛栀来说,人少事闲永远是最优解,所以她没打算考虑外面那些热门社团。走到靠近梧桐树那排的时候,人流明显稀了。最里边的更是无人问津,桌上只有几张手写的海报,写着大大的“园艺”二字。 白洛栀拿起看了一眼,毛笔字很好看,遒劲有力。 不等放下,不远处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响。 她循声望去,只见身后的长椅旁站着个穿浅蓝色衬衫,卡其色长裤的男生。他正把脚从面前椅子上收回来,长椅随之晃了一下。 除此之外,长椅上还躺着一人。一本摊开的书盖在脸上,刚好遮住光线。他一条腿曲着,另一条随意地悬在椅子边沿,垂落的手在午后的日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听见没?”男生又踢了一脚椅子,“我是让你来帮忙的,不是让你在这里睡大觉。你倒是好好利用一下你那张脸,给我们社团争争气。” 椅子上的男生也终于有了反应。书被拿开半寸,露出一双眼。因为频繁被人打扰,那双眼里透出几分不耐烦。 他一字一句冷冷道:“你很吵,季闻川。” 3. 第 3 章 “没大没小,我是你学长。” “或者叫我部长也行。” 谢霄野坐起来,那本书被他随手放到一旁。他捏捏眉心,枕在椅子上的头发被蹭得有点乱,毛茸茸一团。 “你数学系,我计算机系,你是我哪门子的学长?如果你是指年纪,我倒是可以尊称你一句季大叔。” 至于部长,他本来就没想加入这个破社团。是季闻川擅自把他名字写到申请表上,还戳了章。 “好啊。我爸要是知道我认了你做侄子,一定很欣慰。”季闻川眯着眼笑。不愧年长几岁,普通的嘲讽根本攻击不到他。 谢霄野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目光一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摊位上。 白洛栀也没料到,谢霄野会突然朝她这个方向看来。她手里还捏着那张宣传海报,脸上带着被人抓包的窘迫。 她不知怎么想的,整个人向后转一百八十度,直接背对了过去,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谢霄野嘴角忽然弯了一下,起床气的烦躁还凝在眉间,可他的声音却变了调子。 “你还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他转向季闻川,下巴往摊位那边抬了抬,“你的社团成员,要跑了。” 季闻川顺着谢霄野的目光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白洛栀僵直的背影上。 白洛栀正打算放下海报,悄无声息地离开。 “同学,请留步。” 季闻川腿长,仅几步,就走到摊位前。 他左手撑在桌面上,姿态随意,却又恰到好处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喜欢花花草草?” 余光注意到谢霄野还在看这个方向,白洛栀头放低了些,“以前养过一些。” 季闻川来了兴趣,往前又走了一步,高大身影斜斜覆上她,“比如?” 白洛栀随口报了几个名字,对视间,她撞进一双微微上挑的眸子里。 瞳仁在阳光下呈碎金色,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点笑意游移不定。 他给人的感觉很像一种动物——狐狸。 狡猾的狐狸。 “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狐狸做着邀请。 白洛栀有种被人蛊惑的错觉,她避开他的视线,回道:“谢谢,我会考虑的。” 话刚说完,筱芸一路“嗅”着找到了她的位置。 “小栀,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欣赏完男团舞后,她一转身,就不见白洛栀人了,“这是什么社团啊,你想——” “随便走走,差不多到时间了,我们回宿舍吧。”白洛栀拉住她,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临走前,她礼貌朝季闻川点点头。 “看来某人和某人的社团,又被嫌弃了。” 一道声音从侧面飘过来,不紧不慢,带着点看好戏的悠长尾音。季闻川转头,看见树下的谢霄野。他抱臂靠着树干,半个身子陷在树影里。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不是某人的,是我们的。”季闻川纠正道。 两人站在一起实在养眼,连带冷清的摊子都有了人气。时不时地有人停下来,看得却不是园艺二字,而是目光挨个在两人脸上扫荡。 “那个......请问社团还招人吗?”有女生壮着胆子上前问道。 她先是看了谢霄野一眼,眉眼和侧脸的轮廓在树影下被拓成冷淡的线条,不像好搭讪的样子。她张张嘴,话在舌尖滚了两圈,还是咽了回去。 对比下来,身边一直面带微笑的学长要好相处得多。 见她在问自己,季闻川仍是那副笑脸,好心解答道:“不好意思,本社就在刚刚招满了。隔壁烹饪社还在招人,你要不去那看看?” 女生刚想说什么,转念一想,有这样两个大帅哥坐镇,抢手也是应该的。她遗憾离场,直到最后一刻,也没去看一眼,这究竟是什么社团。 “满了?”谢霄野抬眼投了一抹视线。 季闻川胸有成竹,勾了勾嘴角道:“嗯,满了。” …… 白洛栀领着筱芸走出一段距离,路过超市,又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后,筱芸神秘兮兮地问道:“干嘛还不让问,有情况?” “没,只是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加入。” “话说刚刚那个人是部长吗?好帅。”筱芸一遇见帅哥就两眼放光,她大学的理想就是,集齐所有帅哥图鉴。而谢霄野,无疑会是其中最浓墨重彩的关键一笔。 白洛栀笑了一下,逗弄道:“那和你街舞社的比,哪个更帅?” “哎呀。”筱芸捂脸娇羞,“这不一样嘛,好看的男人,和肯为你花心思的男人,两码事。” “那既好看,又肯为你花心思的呢?”白洛栀顺着往下接。 筱芸思考了一会,认真道:“那你可就要小心了,这种就不是图你的人这么简单了。” 她虽然好色,但拎得清。担心白洛栀不理解,她还举了一个例子。 “比如现在,谢霄野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死皮赖脸地追求你,非你不要,你会怎么想?” 白洛栀停下来,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冷意的脸来,但她怎么都想不出他非谁不要的场景。 “我会觉得他脑袋坏掉了。”她认真道。 筱芸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好,不排除有这种情况。但假如,他脑袋是好的。” 白洛栀摇摇头,她确实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在她看来,谢霄野实在不像是会为了爱情上头的那一类人。 “答案就是——他有一位病重的白月光急需肾源,而你刚好和她的匹配。” “再或者,你曾经辜负过他。他想要把你追回来再狠狠践踏。” 说着,她满脸的义愤填膺,扭头问道:“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白洛栀眼睛缓缓眨了下,阳光晃在她脸上,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发着光,“我觉得——” 她顿了一下,在筱芸满怀期待的眼神中笑着继续说道:“你需要少看点。” 筱芸睁大的眼睛顿时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她一把扑上去挠她痒痒,“好啊,你取笑我!” 两人闹了一会,白洛栀伸手抵住她额头,脸蛋红扑扑的,有种别样的生气。 “停战。”她说。 筱芸暂时放过她,身上热烘烘地去挽她的手,“你还没告诉我,那个社团是什么呢。” “园艺社。” “园艺社啊......”她嘴里念叨着,还以为会是什么好玩的呢。 哎,不对,园艺社。她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白洛栀被她拉拽住,不解地看向她。 “难怪。”筱芸想到了什么,“我就说那么帅的社长,摊子怎么会这么冷了。” 白洛栀:“这个社团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她拿出手机,上论坛搜“园艺社”三个字。下面瞬间出现不少帖子,其中有一条在最上面,被顶成了hot。 【听过来人一声劝,别来园艺社。】 下面目测列举了十来条控诉。 【首先声明,我不是园艺专业的,纯粹因为好奇才来试试。入社第一天,部长带我们参观“基地”,就是教学楼后面那片草地。我当时还挺兴奋的,结果他蹲下来,捏起一撮土放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PH偏酸,你也得学会闻。”】 【闻土,我当时脑子里只有????】 【更离谱的是,每周例会不是在教室里开,是蹲在菜地边上。冬天零下三度,我们一群人缩着脖子蹲在风里,他一边拔草一边跟我们讲植物的应激反应。还提问,答不上来就得回去抄写笔记。】 【夏天不管天再热,只要他一句话,所有人必须准时到场锄草。不来的人,他就让自行申请退团。】 【你们女生可千万别被他的外表蒙骗了,之前有个新生不小心踩坏了他种的一株植物,被他直接骂哭了。事后他还要求那个女生写了千字道歉声明,当众读出来。】 【此人强迫症晚期,还毫无风度可言,这种社团不知道为什么还能存在。我看也别叫园艺社了,叫锄草社差不多。】 ...... 洋洋洒洒,最下面是他的总结: 【总之,想养老摸鱼的别来,这里比专业课还累。想找乐子更别想了,一年没两次团建,还都是AA。想吃苦的话,锄草社欢迎你。】 “还好你没去。”看完,筱芸一脸后怕。 白洛栀倒没说什么,对于这种没亲身经历过的事,她不随便评判。 “那你呢,有打算了吗?”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报名表,街舞社的在最上面。 “哎呀,有点纠结。”筱芸俏皮地笑了一下。 白洛栀眼神耐人寻味地看她,也不戳破,“好,那你纠结——” 她话说到一半,鼻边飘来一阵熟悉的气息,存在感突出到让人无法忽视。 有人从她身后经过,步子很轻,但不知为什么,那一步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她下意识偏过头望去,眼角的余光里掠过一道白色。 是谢霄野。 刀裁过的眉眼,薄薄的眼皮垂着,视线落在手里的手机上。他像是没看到她,继续往前走,很快只留下一个高而疏离的背影。 他......应该没听见什么吧。 想到了什么,一瞬间,她的耳垂热了起来。 4. 第 4 章 洗完澡,白洛栀站在窗口。风从阳台的缝隙钻进来,夹杂着一点夏日夜晚的燥热。 窗户是半开的,纱帘被风撩起又放下,来来回回。 她漫无目的地朝下望,湿漉漉的长发贴着后背蜿蜒至腰际。水珠沿发梢坠落,在睡衣上洇出深色的墨痕。 “小栀,你站在那里干嘛,不去吹头发吗?”筱芸爬下床准备洗漱,看见她就走了过去。 “吹一会风,差不多自己就干了。”她眼神浅浅垂下,撩了下发尾,指尖穿过湿凉的发丝,有几滴水珠迸溅从半空跌落。 筱芸只觉得嗅到一阵清甜的花香,她凑上前,绕起一缕放在鼻下,一脸沉醉:“你好香啊宝,用的什么洗发水?链接发我。” 白洛栀从不记这些,她歪过头往浴室里瞄了一眼,“随便买的,蓝色那瓶,你要不要试试看?” “好啊好啊。”筱芸满口应承下,然后开始收拾洗漱用品。 不一会,其他两个舍友也回来了。 路过她桌子的时候,刚好她手机屏幕亮着,其中一人便开口道:“小栀,你电话响了,是你妈妈打来的。” 听见“妈妈”二字的时候,她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应了声“好”。 她走到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发青。 “妈。”她接下电话,喊道。 “今天下午怎么没接我电话?”电话对面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得出来,说话的人不太高兴。 “下午有个讲座,调了静音,没注意到。”白洛栀身侧的手在衣角上搓了搓。 “说谎。” 这两个字说得很大声,大到她几个舍友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白洛栀没接话,开始收拾书包。 舍友见状,有些诧异:“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嗯,睡不着去自习室看会书。”她把最后那本专业书塞进包里,对着她们扬起一个浅淡的笑。 关上门的瞬间,林素蓁质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过来,“我打电话问过你们老师,下午你们没课,也没有讲座。” 走廊的灯光斜斜切在她身上,明明是夏天,手指却是冰凉的。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甚至没能让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对不起,是我说谎了。下午,我和朋友出去看电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问道:“男的女的?” “女的。” 林素蓁没再追问是谁,她将手边什么扔在了桌上,哐当一声响,“我希望你清楚,我辛辛苦苦送你去上大学,不是让你去交一些不清不楚的朋友,吃喝玩乐的。” “她们不是——” “够了,我不想听你找借口。”林素蓁打断她,“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你对这件事的检讨。” “好。”白洛栀木木地回答,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这才发现她只穿着睡衣就出来了。好在,睡衣款式很日常,晚上的话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到。 “周末买点东西回来看江叔,我不说,你难道就不知道自觉吗?” 手机屏幕暗了一点下来,四周就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的蜂鸣声。白洛栀的声音透着无力,解释道:“我周末和家长约了上课,要月底才能有时间。” “推掉。” 没得到答复,过了一会,林素蓁语气缓下来一点,“你要知道江叔是为了谁才变成这个样子。做人,要学会感恩。” 每次白洛栀不听话的时候,林素蓁都会抛出这个话题。这句“为了你”,就像一根冰凉的绳索,一点一点勒进她的血肉。 “好。” 林素蓁满意笑笑,开始关心起她:“晚上吃的什么?” “面条。”其实她根本没想晚上吃的什么,只是随口说了个。 说完,她才想起来,好像昨天林素蓁这么问的时候,自己回答的也是这个。 不过不重要,她也不会在意。 “嗯,看书去吧,也别太晚了,早点休息。” 果然。 “好。” 挂了电话,白洛栀朝着自习室走去。她的周围好像罩着一层透明的膜,把喧嚣和吵闹隔了开来。 “小姐姐,方便加个微信吗?” 面前出现一道身影,白洛栀停下来。抬头,她眼神里的冷意还没消,“我们认识吗?” “等一下。”那人看她要走,抬手拦住她,脸上腼腆的笑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给个机会可以吗?我关注你很久了,是认真地想要追求你。”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白洛栀动摇了。但她很清楚,能把她拉上去,给她生活带来短暂乐趣的人不会是他。 “可我没有那个想法。”她很平静地说着。 男生的手僵在半空,苦涩地勾了勾嘴角,“是嘛,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这样的事对她来说并不算少,处理完后,他们的脸甚至不会在她脑海里做任何停留。 她在自习室待到了九点,那些字在她眼里已经和蚂蚁没有区别了。她合上书,虽然周围已经没人了,但她离开的时候还是尽量轻手轻脚。 出了门,外面的天色彻底沉了。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只有在这种时候,时间才是她自己的。她不用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长辈心目中的乖孩子。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像穿着一件不松不紧的旧衣服。但有时候,她又希望可以再坏点,这样,生活就不至于如此枯燥乏味,向着既定的方向迈去了。 半个拳头大的石子被她从南边踢到北边,“啪嗒啪嗒”的,在这安静的夜显得尤为单调。 突然,脚下一滑。石子偏离了原有的轨迹,飞进了一旁的草丛。 与此同时,草丛里发出了“喵”的一声。 她心下一紧,担心是不是她那一脚石头踢的。可当她停下来找时,小猫又不叫了。 “咪咪?”她小心翼翼靠近,眼睛往草里探。 无猫回应。 本来天色就很晚了,她也不赶时间。索性就蹲下身,一探究竟。她拨开那片草丛,叶片擦过手指时,带着微凉的湿意,让她生理性地打了个寒颤。 可能是这动静惊扰到了小猫,草里簌簌一抖,一声微弱的猫叫从很低的角度传过来。 白洛栀又往草丛深处探了探,用手拨开最底下那一层密密的枝叶,然后借着手机灯光,她看见了团灰白色的小东西。蜷在泥地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直直盯着她。 “喵。” 小猫龇着牙想要往后退,但不知怎得,最后也只在原地扒拉了几下。 白洛栀观察了一会,看出不对,又不敢直接上手,就从一旁的地上捡来一根粗树枝,将它轻轻挑起。 小猫咪抖个不停,前爪紧紧扒住枝条,喉咙里低低叫着。 出来的时候,白洛栀这才看清。小猫的后腿受伤了,干涸的血迹把它的毛黏成一绺一绺,脏兮兮地打着结。 她想要看看伤势,但手指刚要碰到,小猫就猛地哆嗦,连叫声都发不出了。 这个反应让她心里一沉。受过伤的猫大多会哈人、伸爪子,至少会虚张声势地嚎一嗓子。一声不吭的,往往是最疼的。 她赶忙拿起手机搜索附近的宠物医院,但很不巧的是,太晚了,仅有的两家都关了门。 “小猫,你要怎么办?”她用树枝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眼神里夹杂着不忍。 “喂,你挡到路了。”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开口,那声音来得太突然了,让她整个后背一紧,她猛地转过头—— 谢霄野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运动背心。因为汗湿贴在身上,清晰勾勒出身体的轮廓。那张脸依旧冷峻,泛着暖烘烘的潮气。 白洛栀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她低头看看脚边的位置,明明走道宽的很。 “我没有挡你路。”她认真说道。 谢霄野没回答,在那一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身上停了几秒,“你的猫?”他问。 白洛栀摇摇头,“不是。”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想跟他说什么。 但腿早就麻了,猛地起身那一瞬,眼前一黑。她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嗡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捞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箍在原地。 眼前慢慢亮了回来,白洛栀站稳,喘了口气,顾不上差点摔倒的事,脑子里只剩下了那个想法。 她抓住他的手腕,却没想到两人的体型如此悬殊,她只够费力地抓住一半。 "你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小猫?就一会儿,我去买碘伏和纱布,它流血太多了,我怕它撑不到明天。" 柔和的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她眼神里全是光,亮闪闪的,像把路灯和月光全揉碎了装进去。 谢霄野的视线落下来,对上她的眼睛。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认真地看这张脸,尽管在此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在他面前赞扬过她的漂亮。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脆弱和倔强,他很少见这两种东西会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顿了半拍,他的目光像被什么拽住似的往下一滑。在掠过她敞开的领口时,他呼吸凝了一下,迅速别开了脸。 “我为什么要帮你?”很轻的一句拒绝。 闻言,白洛栀松了手,也没追问。她继续蹲回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小猫身上。 谢霄野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走了。 他没有帮忙的义务,白洛栀很清楚这点,所以她并不会责怪他冷漠。现在,她只能祈祷筱芸看到她的信息赶过来了。 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动静。 然而不等她转头看是谁,一件外套从头顶罩了下来,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5. 第 5 章 外套很薄,混着被太阳充分晒干后的味道。 抬头,她和那双沉寂的眼眸撞个正着。 谢霄野换了身衣服。白T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衣摆随意扎进裤腰,露出干净利落的腰线。头发也吹干了,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扬起,一张脸清晰且俊朗。 他垂着眼,眼神像浸了水的墨玉,看得白洛栀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回来了?”她手里捏着那件外套,空气里还残留着衣服兜头罩下时的清淡皂角香,混着夜晚潮湿的风,钻进鼻子里。 谢霄野瞥了她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笑。 “放心。”他微微俯下身,原本就不多的光线被他遮得彻底,“不是死皮赖脸地要追求你。” 白洛栀眼前一暗,与此同时,嗅觉更加敏锐了。 没等她回神,她听见他又继续说道:“更不是图你的肾。” 这下,白洛栀听明白了。 她半张脸往外套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发红发烫的眼睛,“你偷听。” 谢霄野嗤笑一声,半蹲下来,将手里另一件外套叠好铺在地上,然后轻轻将小猫挪到了外套上。 “你朋友声音再大点,学校广播站都要失业了,用不着偷听。” 白洛栀撇嘴,想反驳,但又不想把话题再引回去,索性闭嘴。 这时,她才发现他另一只手里提的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酒精棉、纱布、碘伏、消炎药膏一应俱全。 谢霄野动作干净利落地把东西拿出来,然后递给她一个眼神。 白洛栀get到后,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尽量不让光线照到小猫的眼睛,又确保谢霄野能看得清。 只见谢霄野半跪在外套边缘上,将袖子挽到手肘。他左手稳稳地托着猫的后腿,右手指尖轻慢地顺着腿骨往下摸。当指腹按到伤口周围时,小猫在他手里“喵”地叫出声。 就在白洛栀以为小猫会挣扎的时候,他突然捏住了小猫的后颈皮,拇指极轻地蹭过它耳后那块软毛,小猫竟然真的安静下来了。 光线下,白洛栀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颤动的扇形阴影。他紧抿着唇瓣,神色严肃。 “碘伏。”他一手扶着小猫,一手拿出一根棉签朝她摊开手。 白洛栀愣了一下,直到他轻“啧”了一声,她才接过他手里的棉签,蘸取了足够的碘伏又交到他手上。 他的手法远比她想象得还要熟练,一时之间这里安静得只剩棉签擦拭的窸窣声。 两人没有交流,但是谢霄野一伸手,下一秒就会有一根新的棉签被递到他手上。 整个过程,白洛栀异常认真地举着手机,时刻关注着小猫的情况。 清理完伤口并消过炎后,谢霄野从地上捡来一根大小、长短合适的木棍,然后一掰两半。他将木棍并排贴在小猫腿侧,胶带缠了两圈固定,再用纱布条把整个后腿和身体做了个简单的悬吊固定,防止二次受伤。 期间,小猫喉咙里一直发出细小、断断续续的呼噜声。疼急了小爪子会挠腾几下,但都会被谢霄野精准避开。包扎好后,小猫肉眼可见的精神好了起来。 白洛栀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要不要摸一下?” “什么?”风太大,白洛栀没听清。她望向他,嘴角温柔的笑还没收,眼神清透,鬓角的发被风吹得乱开来。 谢霄野看怔,舔了下干涩的唇。 “我说。”他将手从小猫身上拿起,指指她的。 白洛栀刚刚递东西递习惯了,下意识又做出了相同的举动。却忘了,此时两人手中都没拿东西。 当指尖相触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一下。 一冷一热,极致的触感在两人手中传递,从一人,到另一人。 就在白洛栀慌张着要把手收回的时候,却被谢霄野一把按住。 “躲什么?”他说。语气还是很淡,尾音却是上扬的,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撩拨。 他衬衫领口敞开,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锁骨,在昏黄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又隐进衣领深处。 “这么胆小还学别人救助小动物。”嘲笑声从头顶处传了过来,然后他将她的手,按在了小猫脑袋上。 那一瞬间,她吓得闭上了眼。可就在下一秒,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好软。 小猫仰起小脑袋轻蹭她的手指,尾巴则是搭在谢霄野撑在地上的手背上,撒娇似的。 她是很怕猫的。小的时候不懂事,看见路边的野猫就想招惹,也正是那一次,她差点被猫挠破脸。是林素蓁及时赶到,帮她把猫赶跑。 回家后,为了让她长记性,林素蓁罚她在搓衣板上跪了整整两小时。她也不知道她是怕猫,还是怕林素蓁。总之从那之后,她再没靠近过这些。 原来,小猫一点也不可怕。 “今晚的事谢谢你。”她站起来,把垃圾收拾装好。外套从她一侧肩膀滑下来,衣摆长度几乎遮到大腿下。 “你很喜欢说谢谢?”谢霄野挑眉看她,一次两次三次,一点新意没有。 白洛栀想了想,改口道:“那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不感兴趣。”谢霄野摆手,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明早带它去宠物医院,伤口还需要清创缝合。” “好。”她点头,并没有被拒绝后的尴尬。 怎料刚要收回视线,就被他手上的一抹红吸引了。 她目光顿住,借着路灯,看得很清楚,“你手怎么了?” 从手腕到指根,泛起了一大片红,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肿起来了。 谢霄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怪不怪地把手插进裤兜里,不以为意道:“和你无关。” “如果是被挠破了,得去医院——”她皱着眉头,语气有点急。可是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 治疗的全过程她都盯着,完全没有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被挠到的。而且,他手上看着不像是抓伤。 除非,还有一种可能。 “你对猫毛过敏?” “看来不笨。” 白洛栀没心情和他开玩笑,“我送你去医院。” “不需要。”他语气疏离,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 白洛栀没再劝说。手的主人都这么坚持了,她确实不好多管闲事。 “如果你回去之后哪里不舒服,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谢霄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问道:“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白洛栀抱着书包,低下头看小猫:“我想等它好点再走。” 她很清楚,就算伤口做过处理,但如果就这样 把小猫放在这里,它能活到明早的概率不大。 真是麻烦。谢霄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跟上。” 白洛栀懵懵抬头,不解。 “我不说第二遍。”说完,他就自顾自地抬脚往前走。 见状,白洛栀也顾不得其它,将小猫用外套裹好抱在怀里跟了上去。 谢霄野人高腿长,走路自带一种不紧不慢却特别快的节奏。白洛栀抱着小猫,不敢大幅度跑,又不好意思开口让他慢点。她咬着嘴唇闷头跟在后面,眼睛追着他地上的影子走,丝毫没发现那道影子越来越近。 “砰”的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整张脸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后背上。 他的后背不仅只是看起来宽,撞上去的时候,白洛栀感觉像是撞在了岩石上,眼眶顿时蓄满生理性泪花。 原本快要睡着的小猫也被这下撞懵了,耳朵“啪”地往后一压。 一人一猫,两双眼睛同时仰起来看他。 白洛栀脑袋红,鼻尖也红,嘴唇的弧度又委屈又可爱。 而谢霄野一低头,正对上这两双眼睛。 他身形顿住,嗓音低了下去,“走路不看路?” 白洛栀眨了下眼,怀里的猫也跟着眨了眨。 “对不起,没注意。” 说完,她歪过头,看向他身后的那间屋子。天太黑,她看不清牌子上写的字。而谢霄野则轻车熟路地在窗台的盆栽下摸到一把钥匙。 门开了。 白洛栀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宽敞,白墙,浅色地砖,中间摆着几张桌椅,看上去就像是某间闲置的教室。 不一样的是,这里到处摆满了花卉盆栽,都是些她叫不上名字的。 “这里是……”她正要问。 谢霄野已经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拎起热水壶倒了半碗水。他翻了翻,不知从哪又找来一袋羊奶粉,加了进去。 “把它放下来。” 白洛栀照做。她把碗端到小猫面前,小猫凑到碗边,试探性地舔了一口,然后埋头吧嗒吧嗒喝起来。白洛栀蹲在旁边看它喝了小半碗下去,直到吃饱喝足的小猫用沾了水珠的胡须蹭了蹭她指尖,她才彻底放心下来。 “明天一早我就来接走它。”她没再问这是哪。眼下这里是最好的选择,干净、温暖、安静。 谢霄野懒懒靠在门边,低头看着手机道:“随你。” 白洛栀站在一旁,伸手拽了拽身上的外套,布料很宽大,袖子挽了两圈才勉强露出手指,“外套我洗干净后还你。” 谢霄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不用,穿完扔掉就行” 白洛栀噎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外套,几乎没什么磨损,崭新。 她还想说什么,谢霄野已经拿起钥匙在她眼前晃了晃,“如果你今晚想睡这里,也不是不可以。” “不用了。”她婉拒道。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前一后隔着数米,看起来和陌生人没两样。 谢霄野嘴上没说什么,但选的路,是先到女生宿舍的那条。 路口,白洛栀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她拢了拢领口,把下半张脸埋进去,眼里闪过一丝晦涩不明的情绪。 漂亮又名贵,就像猫科动物,让人忍不住想要窥探他皮囊下的那颗心。 6. 第 6 章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白洛栀就出了宿舍楼。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她下单的幼猫吃食。 她方向感还算好,根据记忆里的几个地标,很顺利地找到了那。 只是,不等她摸索到花瓶底,门就开了。她的手悬在半空,看向来人整个顿住。 季闻川围着深蓝色围裙,扶了扶眼镜。左手握着一把长嘴浇水壶,正往门边那盆薄荷里浇水。水珠稀稀拉拉地落在土里,发出细微的湿润声。 他眼神闪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同学你好啊,是不是迷路了?” 白洛栀在他的盯视下愣愣抬头,终于看见了门上的三个大字:“园艺社”。 难怪屋里屋外那么多花花草草,她怎么就没想到。 可是,如果这里是他的地盘,那她的小猫…… “学长。”她犹豫着开口,“请问你早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只小猫?” “猫?”季闻川歪了一下头,他把浇水壶放在窗台上,慢条斯理地摘掉一只手套,反问道:“我这里怎么会有猫,如果是猫草的话,我还能帮忙找找。” 他眯着眼笑,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但直觉告诉她,他一定知道什么。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不会弄乱里面的东西。” “社团规矩,不让外人进。”他摊开手,一副很遗憾的模样。 见状,白洛栀偏身往里看。 季闻川却往左横跨半步,不紧不慢地挡在她面前。他身量高,恰好把门口缝隙堵得严严实实。他低头看着她,有些好奇:“可以跟我说说看,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这里有猫吗?” 白洛栀挑拣着重点向他解释了昨晚发生的事,心虚地跳过了钥匙的环节。 “原来如此。”听罢,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眼神里缠绕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有意思的事。可惜,这里确实不让外人进。” 白洛栀现在一心只想知道小猫的情况,不由得脱口而出道:“那我怎么样才能进?” 问到了点子上,季闻川打了个响指,“那自然得先成为我们社团的一份子。” “你们社团还招人吗?”话音刚落,她立刻接上。 闻言,季闻川嘴角的笑意再压不住,从唇畔漾到眉梢,“你运气不错,还剩一个位置。” 得到了进门的许可,白洛栀第一眼看向昨晚放小猫的位置。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完全漫进来,把地板上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唯独没有小猫的影子。 她刚要开口问,季闻川已经走到黑板后那扇不起眼的门边,他拧开门把手,回头看了她一眼:“进来吧。” 白洛栀跟上去。 门后是一间狭长的仓库,比外面的活动室暗很多,空气里飘着泥土和干草的混合气息。而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蜷缩着一只灰色小猫,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一束光,刚好打在它身上。 小家伙睡得沉,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它面前放着一只浅口碟,碟里还剩半碗的幼猫湿粮,旁边一小碗羊奶也被舔掉了一大半。 看到这里,她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下来。 “部长,它可以在这再睡会吗?”她转头看向靠在门边的季闻川,“我早上上完课就来接它。” 这一声部长叫的好听,季闻川抱着手臂,点头:“随你。” 白洛栀笑起来:“谢谢部长。” 她走后没多久,季闻川关上门打了一通电话。 “你不打算和我解释解释?” 手机里传来翻身的声音,被子摩擦的细簌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低得几乎压在胸腔里的鼻音,“......说。” “擅闯民宅还这么理直气壮?”他没好气地说道。 谢季两家向来交好,他们的关系自然也不太差。只是近些年,谢霄野从家里搬了出来,几乎不再和家里人走动,连带着他们的关系也疏远了。 但再疏远,他也记得这小子猫毛过敏。小时候去他家摸了几把猫,回家就浑身泛红泛肿。他当时差点就被他老爹吊起来审了。 “不是说不认识人家姑娘吗?帮忙都帮到我这里来了?”要不是他今早来调了监控,真以为是见鬼了,活动室里平白出现一只猫。 “你话好多。”谢霄野清醒了些,胡乱揉了把头发,慵懒的尾音在房间里荡开。 季闻川后面还有课,也没和他继续废话,直接切进正题:“下周二晚六点,部门第一次例会,不要迟到。” 谢霄野冷哼一声,“谁爱去谁去。” 季闻川笑笑不说话,挂了电话。 ...... 上午的课一结束,白洛栀就往园艺社赶。 赶到的时候,门关的严严实实。走近,她才发现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纸上用黑色圆珠笔写着六个潦草大字:自己拿钥匙开。 仓库里,小猫已经醒了。 外套被它挠得开了线,它正趴着□□前爪,粉嫩的舌头一下一下梳理着毛尖。听到开门声,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耳朵抖了抖,软软地“咪”了一声。 白洛栀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它湿漉漉的小鼻头。小猫顺势蹭了蹭她的指节,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乖。”她轻声说,“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小猫不懂,只一味喵喵叫。 她今天上课带的是一个帆布包,里面书不多。想了想,她决定把小猫放进包里。 经过昨晚之后,她对小猫没那么害怕了。但想要上手直接抓,还是需要克服。 深呼吸几次,她轻轻捏起小猫的后颈,把它慢慢提了起来。 小猫很乖,只缩了缩,没挣。 放进去后,她特地留出一道缝给小猫呼吸,然后抱起它贴在胸前。隔着帆布,她能感觉到小猫温热的体温,偶尔动一下,鼓出一个软软的小包。她低头从那道口子里看进去,小猫正仰着脑袋望着她,胡须一翘一翘的。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她严肃保证道。 由于小猫腿上有伤,出了校门后,白洛栀打算打车。 可就在她低头拿手机下单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那声音带着点撒娇似的嗔怪:“你为什么躲着我?” 白洛栀下意识抬头。 校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车身锃亮,线条利落。摩托车旁站着一个女生,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温柔漂亮。她很快就认出,是夏婉婉,她们班的班长。 而摩托车上的人是谢霄野。 他侧对着她,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上那片红疹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些淡淡的印记。他一手扶车,一手拿着头盔,脸上隐隐能看出不耐烦。 “谢霄野。”夏婉婉往前跟了半步,“上次约好一起吃晚饭,你为什么没去,还不接电话?” 谢霄野没说话。他垂着眼,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夏婉婉也不敢过分,她声音软下去:“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谢霄野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就像面对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事:“让开。” “我不让。”夏婉婉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站在原地,语气里带了点执拗,“除非你告诉我,上次为什么放我鸽子。” 谢霄野皱了皱眉,耐心就快要用完:“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和你吃饭。” “可谢伯伯明明——” “那是他。”他打断她,表情明显冷下来,“我再说最后一次,让开。” 夏婉婉在家是备受宠爱,要什么给什么的独生女。在学校,又品学兼优,深受老师和同学喜爱,哪里被人这么凶过。当下,泪水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谢霄野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至于欺负一个女孩子。他压下心底的烦躁,正要说什么,余光一晃。 白洛栀站在几步开外,抱着包里的小猫。她正犹豫要不要绕路走,谢霄野的目光却忽然投了过来。 他看到了她。 确切地说,是从摩托车后视镜里,捕捉到了她。 下一秒,白洛栀看见他唇角缓缓勾了一下。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夏婉婉,直接落在了她身上,语气懒洋洋的,故意放大音量。 “怎么才来。”他拍了拍后座,“上来。” 夏婉婉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看见那张脸时,微微怔了一下。她看看谢霄野,又看看白洛栀,咬了咬唇,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们认识?” 谢霄野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白洛栀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 他眼神若有所指地点点她怀里的包。包里的小猫听见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地想要探出头,却被白洛栀抬手轻轻按了回去。 这个点,多的是外出的学生,打车都得排队,不知道要等多久。送上门的交通工具,她没道理拒绝。 所以,她接下了这笔“交易”。 走过去,不等她和夏婉婉打招呼,怀里就被塞进一个头盔。 “戴上。”谢霄野单手拧了一下车把,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白洛栀接过,手忙脚乱地戴好。头盔是他的尺寸,有点大,稍微低头便会遮住视线。谢霄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坐稳了。 下一秒,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风“呼”地一下灌进头盔缝隙,为了稳住,她只能凭直觉地抓住些什么。 那瞬间,谢霄野的背僵了一下,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从肩后掠过去,瞥了一眼她扣在头盔里的脸。转过头的时候,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车速降了些。 白洛栀尽量拉开一点距离,手小心翼翼抓着他的T恤下摆。可车速快,风大,她整个人还是被风压在他背上。 摩托车的引擎在身下叫嚣,她的手一点一点收紧。谢霄野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但仔细看,耳廓是红的,不全是被太阳晒的。 7. 第 7 章 到了医院,医生说伤口处理得很及时,只需要再留院治疗观察两天,就可以接走了。 来到一个陌生环境,小猫明显很不安。它伏在笼子角落里,喉咙咕噜噜地响着。 白洛栀知道不能心软,刻意没有对上它的视线。 “医生,这两天麻烦你了。” 那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面善大叔,他将开完的缴费单递给她,满眼欣赏:“小姑娘很厉害,手艺不错。” 白洛栀知道他误会了,摸摸鼻子解释道:“伤口不是我处理的,我没这么厉害。” 医生笑笑:“哦?不过你能有这种善心,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白洛栀听着医生的夸赞,笑而不语。 她拿着这张缴费单到窗口付费,付完费才发现医院只收了一半。开始她还以为是弄错了,又找了回去。不曾想那里的工作人员说,他们医院设立了流浪动物基金会,所以有一半的钱,基金会给抵了。 “谢谢。”听完解释,她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她家里条件一般,大学后就没再和家里要过生活费。基本上,每学期的奖学金和零零散散的竞赛奖金,就足够覆盖她的生活支出。除此之外,她周末还会做家教兼职,这部分的钱,她都会按月给家里打去。 所以她手头并不富裕,但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办法漠视一条鲜活的生命。 医院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消毒水的味道隔绝在屋内。外头是阳光和喧嚣。 她伸了个懒腰,里外都被晒得暖呼呼的。她没想过谢霄野会等她,毕竟他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可就在穿过连廊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余光视线内。 隔着一道围栏,白洛栀看向院中间那棵极大的树。 树下有一张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她以为已经离开的人。 谢霄野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两条腿随意地敞开,姿态闲散又惬意。 他的存在,很难让人忽视。只要占据视野的一小块,那么下一秒,整个视野就会变成他。 白洛栀靠近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样。 但还是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看什么?”他睁开一只眼,眼里盛着一点懒洋洋的光。 这个问题她回答得不假思索,“看你。”说完才意识到似乎有歧义,又补充了一句道:“看你怎么在这。” “我不能在这?” “能。”白洛栀发现这人特喜欢较真。 “你吃过了吗?”知道他不喜欢听“谢谢”,她换了种实际的问法。 谢霄野收了腿坐正了些,目光落在她被晒得通红的耳尖上。这么一晒,整张脸反而更白了。 “如果你问的是早饭,”他慢悠悠开口,眼神从那张瓷器一样漂亮的脸上看过去,“那吃过了。” “那如果我问的是中饭呢?”说完,她被身后路过的人碰了一下,踉跄几步,直到碰到他脚尖才停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往后撤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谢霄野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白洛栀开始掰着手算,“你帮我挡过一球,借我外套,救助小猫,还送我来医院。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有所表示。” 谢霄野打断她,阳光从侧面落进他眼睛里,把瞳仁照成一种浅浅的琥珀色,“就这些?” 她愣了一下,回忆着可能被她忽略的细节。 “还应该有什么吗?” 沉默两秒,谢霄野从长椅上站起来,顺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头盔。白洛栀以为他这是拒绝了,落寞垂下头,不想他走出两步后,回过头,眉眼在光里模糊成一片:“不走?” 抬眸看向他的瞬间,白洛栀的心动了一下,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走。”她小跑着跟了上去,生怕他反悔一样。 那个头盔又一次被按在了她头上,引擎声响起,车子平稳地滑入正午的街道。 路上,白洛栀一直在留意他。 谢霄野这个人,字面意义上的很贵。 长相贵气、气质高贵。是一种明知“买不起”,也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珍贵。 他喜欢的,大概也会是繁华地段的商场里,装修精致的店。 果然,车子在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料理店前停下。白洛栀悄悄看了一眼门口招牌上的标价,呼吸一紧。 谢霄野没动,后视镜里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摆,心在滴血。 他觉得有趣,就故意多停了一会。 “是怕摔,还是怕我?”他意有所指地用目光点点她泛白的指尖。 白洛栀这才注意到,赶忙松开手,“没、没有。要吃这家吗?” “哦?”他偏了偏头,刻意往这家店里看了一眼,声音里掺着散漫的笑意,“这家确实不错。” 白洛栀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那我们——” 她正侧着头说话,嘴还张着,摩托车却突然动了。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往前扑过去,撞上他的后背。她闷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抓东西稳住自己,指尖在他腰侧乱划了两下才攥住。 耳朵里先听到的是风声灌进来,紧接着被风吹动的声音透过脊背传到耳边,震得白洛栀耳根发麻。 “可惜,绿灯了。”他嘴角压着笑,白洛栀通过后视镜看得一清二楚。 她顿时明白了他刚刚的意图,耳朵尖一点点红起来,把脸往后藏了藏。 他故意的。 后面的路谢霄野开得很稳,她渐渐松开他的衣角,欣赏起沿途的风景。 这还是她第一次坐摩托车,风是撞过来的,引擎声是可以盖过心跳的。 好几次拐弯的时候,她都有种被甩出去的错觉。但最后平稳落地,她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熟悉,当看到教学楼那抹标志的红时,她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我们不是要去吃饭吗?怎么回学校了?” “想知道?”谢霄野把车开进去,引擎声很快吸引来不少人的视线,最后更多地落在了后座上。他们很好奇,后面背的是谁。 白洛栀没再说话,她把头盔往下压了压,不想被人在这种时候认出。 车在路边停下,谢霄野伸手在她头盔上弹了弹:“下车。” 白洛栀悄悄抬眼,看到眼前的食堂时怔住。 “......其实我有钱的。”她想说不用替她省钱,一顿饭她还是可以的。 谢霄野却连头都没回,“多有钱?够把食堂包下来吗?” 白洛栀说不出话了。她确实还没有钱到把食堂包下来。 她蔫蔫地跟着他走进食堂。现在已经快一点,食堂里几乎没剩什么人了,就连开着的窗口都不多了。 谢霄野停在了米线窗口,看都没看就说道:“一份番茄米线。” 说完,他站到旁边,把点餐位置留给了她。 “我也要一份番茄米线,谢谢。” 白洛栀很快调整好心态,安慰自己,至少这是他爱吃的。 她将两份的钱一起付了。米线端上桌的时候,谢霄野多看了她两眼,这不由得又让她开始多想。 她看着面前两份一模一样的米线,怕他误会,认真解释道:“我不是在学你,我也爱吃这个。” “哦。”他反应很平淡地收了视线,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米线又滑又烫,她专心应付着,完全没发现对面已经放下了筷子。 等她发现时,谢霄野已经托着下巴看了有一会了。 “吃好了?” “嗯。”白洛栀拿纸巾擦了擦嘴,被他这样盯着有些不自在。 谢霄野的目光从她过分红的嘴上掠过,吃一口吹三下,还被烫成这样,纸做的吗? 想着,他不禁舔了舔嘴。 吃完回去的路上,他照旧没等她。这次,白洛栀没再追。 到这里,他们应该就结束了。 她收住脚步慢慢逛,拐过墙角时,一瓶冰牛奶却突然怼到面前。 抬头,谢霄野单手捏着两瓶朝她晃了晃,“第二瓶半价,要不要?” 她愣住,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直到看见小超市里挂的牌子:牛奶第二瓶半价。 “说话。”他拿着牛奶又怼近了些,好巧不巧地碰到她的唇。 原本还发烫的唇,被这么一冰,温度立马降了下来。 “唔——。”白洛栀嘴巴碰着瓶身,艰难开口,“……要。” 话落,谢霄野手一松,一瓶牛奶掉在了她怀里。 白洛栀接住,却没打开喝。 出了食堂,谢霄野那瓶已经喝完了,他随手掷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坐上车,给了她一个眼神,毕竟从食堂回宿舍还有点距离。 白洛栀刚要上车,却注意到马路对面走来的几人。中间那个,成功让她动作顿住。 谢霄野察觉到,偏过头看她。 “我……”白洛栀张了张嘴,捏着那瓶牛奶,眼神闪烁:“我忽然想起来有个事,你先走吧。” 谢霄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 “随你。”他没戳破她拙劣的谎言,戴上头盔将面罩拉到最下,不再看她。 白洛栀站在原地,顾不上心里的异样。看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她抬脚朝着马路对面那几人走去。 “江肆。”她对着其中一个背影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个背影立刻停住了。 回头看见是她,江肆原本不耐烦的脸上堆满了笑,几乎是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小栀。”他在她面前站定,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应该我问你。”她看了他身后的几人一眼,然后下一秒,就看见他的脸在眼前放大。 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捏住下巴按住。 “别动。”不容拒绝的语气。 他凑近,温热的指腹在她脸颊上蹭着。经常打球的缘故,他手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碰在脸上,很痒。 “你干嘛?”她皱着眉,微微侧过头。 江肆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傻笑着把手伸到她面前给她看:“诺,给你擦干净了。” 白洛栀抬手摸了摸脸,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她看着江肆,想到的人却是谢霄野。 所以刚刚在食堂,谢霄野不是在意那两碗一样的米线,是想提醒她脸上有东西? 8. 第 8 章 “你在想什么?”他又凑上来,这次被推开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在这里干嘛?”白洛栀手戳着他的额头将他推远。江肆脸上有些委屈,一双狗狗眼动也不动地看着她。 “回答我。”白洛栀早就对他这套免疫了。 他身后几人,没一个省油的灯。上一次,江肆已经跟着他们吃过一次通报批评了。 “我只是找他们有点事。”说罢,他脑袋在她手掌心讨好地蹭了蹭。 他低着头,脖颈在她面前弯下来,后颈被碎发遮了一半,但还是露出了一小块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 在别人那里站没站相的姿势,在他这,有这身骨架撑着,怎么站都好看。 白洛栀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模样,不为所动,“你又要跟着他们打架?” 两人从小处到大,很多事他不说,她也看得出来。 “你别管,这事和你没关系。”被戳中心事,江肆有些别扭地别过头。他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绝对锋芒和锐气,这两点会在面对白洛栀的时候收敛许多,但不是完全没有。 白洛栀沉默两秒:“你有没有替江叔考虑过,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这样只会让他担心。” 明明江肆比她大两岁,这种时候她却要懂事的多。 “你上回胳膊上缝了七针,叔叔虽然没说什么,但那一周都担心的没怎么睡,就怕你在学校里乱来。” 江肆和她是两类人。从小,她忙着学习,他忙着打架。她考试成绩年级第一,他则轻轻松松成为了家长眼里最坏、最不能接触的孩子。 可她很清楚,他不是坏孩子。 “只有这个原因吗?” “担心我的人只有他?” 他失落地别开眼。 白洛栀:“你很想我担心你?” 江肆一想,好像也不是。 “如果你不想我担心,就要听我话。”白洛栀很清楚怎么拿捏他,他也愿意被他拿捏。 “哥,那咱还去吗?”他后边一人试探着问道。 结果刚说完,就收到江肆一记眼刀。 见状,白洛栀没再管,转身就走了。 不一会,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看,我听你话没去了,不要不理我。”他眨眨眼,眼神无辜。 白洛栀心软了一下,没赶他走。 两人肩并肩走,白洛栀看路,他看她。 在她面前,他就像一堵厚实的墙。他自觉走在外侧,把西斜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仔细看,她的影子刚好落在他影子的范围里,一点光都没漏进来。 突然,江肆有些渴了。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那只握着牛奶瓶的手上。 像往常一样,他伸手就要去拿,但这次白洛栀没如他的愿。 “啪”的一声,她打掉了他那只手。 “你干嘛?”防着他似的,她把牛奶换到另一只手拿着。 江肆收回手,被打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靠过来,“给我喝一口呗。” “不要,自己买去。”白洛栀也没惯着。 “为什么?你以前都会给我喝的。”江肆这人有个毛病,爱喝水,尤其爱喝白洛栀的水。 白洛栀说过很多次都没用,反正只是水而已,给就给了。 “这瓶不行。” “哪里不行?”江肆不解,实在没看出哪里特别。 白洛栀也找不到其他借口,硬说道:“这瓶我想喝。” “行吧,不喝就不喝。”他们刚好走到宿舍楼下,他单手插兜,整个人在太阳下被照得亮堂堂的,“你上去收拾吧,我在下面等你。” 两人一起回家已经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规则。江肆回去的时候,她必须得回,不然下一秒,林女士的电话就会打进来。而她回去的时候,江肆总能很快得到消息,然后提出要送她回去。 路上,白洛栀不知在想什么,表现得比平时还要沉闷些。 “怎么不说话?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可以开车带你去其他地方玩,阿姨那边,我来说。”江肆偏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白洛栀。她靠着窗,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白洛栀动了动,把脸从玻璃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没有,就是有点累。你专心开车。 “得嘞。”接下来,他就真的没再发出过多余的动静。 他的世界很简单:听喜欢人的话。 有时候,白洛栀真想也那么简单地活着。 到家的时候刚好是晚饭点。江肆把车停在外面,把东西一一从她手里拎过来,“我来就行,别回头把你手勒疼了。” 他是体育生,长得人高马大,力气也是大的用不完。出门在外,都会自动担任起“行李架”的身份。 他们两家是邻居,这条路,两人从小到大不知道一起走了多少回。 江肆家先到,门口站着她妈妈。 白洛栀率先叫了声,那道身影却绕过她,径直朝着江肆走去。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重不重啊?”林素蓁上前接过,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她年轻时候就是个美人胚子,这个年纪依旧是。 “阿姨好。”江肆大男孩的长相,笑起来很讨人喜欢,“这些大部分都是小栀买的。” 林素蓁像是才看见她,拉起她的手,对两人说道:“快进来吧,就等你们开饭了。” 刚进屋,里面就传来一阵轮椅在地上摩擦滚动的声音。 白洛栀换好鞋后立马走到那人面前,脸上露出一个乖巧至极的笑来:“江叔。” “乖孩子。”江秦点点头,看了眼地上放的那些东西皱起眉,“来就来了,怎么每次还带东西。” 说完,他看向林素蓁,“素蓁啊,你也说说,可不能老让孩子这么破费。” “没事的,我现在也自己赚钱了。这些都是按照您口味买的,要是喜欢我下次再买些。”白洛栀看着他的腿,有些话没说出来。 一旁林素蓁也打着圆场道:“这也是她的一份心意,你就收下吧。” 她走到他身后,将他推到饭桌前。江秦也不好再说什么,看着整齐的四人,他心里暖暖的,“先吃饭先吃饭。” “小栀啊,多吃点,看你瘦的。你妈知道你今天要回来,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了。” “好。”说着,白洛栀听话地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再抬头时, 面前的碗里被夹进一块排骨。 江肆冲她眨眨眼,他将最好的一块排骨留给了她。 桌下,她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正在吐骨头,一脸不解地看向她。 笨蛋。白洛栀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只得放下一只手,在他腿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江秦。 她动作时,江肆菜也不嚼了,整个人呆在座位上。 “吃个饭想什么呢?”江秦看他一动不动,伸手拍了下他的背,把他的神叫了回来。 江肆整个脸色爆红,动作僵硬地从盘子里夹着第二块排骨,然后放在了江秦碗里,“没想什么,是阿姨菜烧的太好吃了。爸,你也吃。” 难得看到他这么懂事,江秦有些意外。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这个理不错。跟着栀丫头,这臭小子也学乖了不少。” “哪里的话。”林素蓁笑了一下,“小肆本来就是很好的孩子,只是不会表达而已,其实对你的关心一点也不少。” 明知是故意讨他开心的话,江秦也很受用了。 饭后,白洛栀拉着江肆找到了江秦。 “江叔,我在学校里学了一套推拿方法,给您试试好不好?” 江秦哪好让她做这种事,摆手道:“我这腿也就这样了,不用为我费心思。” 说完,他见白洛栀眼神不太对,赶紧改了口:“叔真没事,现在除了不能跑不能跳,其他都很好。” 白洛栀却很执拗,“您就让我试试吧。” 一旁的江肆也帮腔道:“爸,小栀都特地为你学了,你就让她试试也不会怎么样。” 江秦这才松口。 白洛栀搬来一个小板凳坐着,她掀起他裤腿,对比着穴位。 江秦的腿坏了有十年,整条腿肌肉都萎缩了,异常纤细。好在,并非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江叔,这里能感觉什么吗?”每按过一个地方,她都会抬头问他的感受。 其实江秦哪里能感受到什么区别,但为了不让她灰心,还是会挑拣着几个词说。 “有点麻。” “这里有点酸。” 他每回馈一次,白洛栀都会更卖力地按。没一会,她额头上就出了汗。 “差不多了。”江肆从桌上抽来一张纸巾,帮她擦拭着脸上的汗,“这个我也记住了,等晚点我帮我爸按。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再按下去,明天手该酸了。” 林素蓁端着水果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个画面。 她和江秦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马上,我们就要成为这屋子里多余的人喽。”她意有所指地打趣道。 江肆是个心粗的,没听出言外之意。白洛栀却低下头,神色藏匿在灯影下。 “妈,江叔,你们吃。今天天气太热了,我先回去洗澡。” 江肆提出要送她,被她拒绝了。 她家就在隔壁,几步路的事。很小的时候,她很庆幸,他们两家离得这么近。每次林素蓁要打她,比起棍子,先来的都是江秦宽阔望不到边的脊背。 可是后来,她又在想。如果他们两家不是这么近,那辆本该撞到她的车,是不是就不会轧过江叔的腿了? 9. 第 9 章 白洛栀做完第一张试卷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林素蓁端着半杯水站在门口,眼神在她卷子上晃了一下,“早上小肆来找你干嘛的?” 白洛栀咬了咬笔头,有些心不在焉:“没什么,就是问我要不要去看他打球。” “怎么没去?”她走进来,一把打掉她咬在嘴里的笔,“坏习惯。” 白洛栀舔了舔嘴角,盯着那只被她咬出痕迹的笔说道:“外面热,而且作业还没写完。” “什么作业不能晚上回来写?” 白洛栀感觉那道视线钉在自己后脑上,像根针似的扎在那儿,让人无法忽视。此时,恰好微信有一条信息进来,她低头解锁打开看。 “谁给你发的消息?”林素蓁的视线跟了过去,但因为手机贴了防窥膜,她站在后面看不清。 “同学。” 下一秒,手机就被抽走了。 微信对话框里是编辑到一半的信息,林素蓁看了一眼都是学校的一些事,很快退出来,然后熟练地点进了和其他人的聊天框。 白洛栀垂着眼睛,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从她拥有手机的那一刻起,手机就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手机。 看完了一遍,林素蓁把手机还给她,“一些不必要的关系不用浪费时间去维系,你要清楚你上大学的目的是什么。” “嗯,知道的。”她拨弄着手机上的挂坠,听着响。 都说孩子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有叛逆期,但在白洛栀这里,好像从一开始就自动跳过了这个阶段。 林素蓁看着她温顺乖巧的侧脸,还是心软了下来。 她把水放在桌上,装作不经意地提醒道:“在学校,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尤其是谈恋爱,我不希望发现你瞒着我和别人谈恋爱。” 听到这句话,白洛栀抬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这个既亲近又遥远的人:“不能和别人谈,只能和江肆谈,对吗?” 她眼神里是认真的疑问,漆黑的瞳仁同时有着天真和冷漠的既视感。 林素蓁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帘垂下来的那截流苏上,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上一下的,“你是我女儿,我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可我不喜欢他。” “喜欢?”林素蓁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宣泄着情绪,“如果喜欢能让你江叔叔的腿好起来,能让我们家好起来,我随你喜欢谁!”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停住。白洛栀张大嘴呼吸,压住心底那难受得要死的感觉。 “对不起,妈妈。” 林素蓁也意识到语气重了,胸膛起伏了两下,把脸别到一边去。 “这个家,一半用来给你上学,一半用来给你江叔治腿,我自己什么都没剩下。你也大了,该懂事了,有些事必须要和我一起承担。” 那场车祸夺走的不仅是江秦的腿,还有他的后半生。那个在田径场上跑步带风的男人,再也回不去了。 他虽然没说什么,可这种事,又有谁能真的放下? 这一辈子,是她们欠他的。 他就江肆这么一个儿子,而江肆对白洛栀的喜欢,两家人都看在眼里。和两条腿比,她的喜欢太轻太轻了。 在这静的只剩下呼吸的空间里,手机“滴”的响了一声。 紧接着,屏幕亮了,江肆发来一个定位。 林素蓁视线在手机界面上停了一秒,然后侧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再开口时,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 “带两瓶水路上喝,外面热。” 白洛栀知道她这是下指令,而非征询意见。 她点点头站起来,刚走出两步远,林素蓁突然喊住了她。 “这么大的人了,头发乱糟糟的都不知道。” 她比白洛栀高点,年轻时瘦削的身形已有些浮肿,但这并不影响她现在仍是个美人。白洛栀的漂亮五官大多遗传自她,只有一双眼睛,像她那早死的爹。 白洛栀低头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轻轻抓住衣摆。 林素蓁的手是方圆几里出了名的巧,小到面食糕点,大到手工刺绣,没有她不擅长的。在她手上,不一会一条精致的鱼骨辫就编好了。 “去吧。”她在她背上拍了拍。 就这么一会,白洛栀掌心竟然渗出了汗。 “嗯。”她小声应着,走出了房间。 林素蓁突如其来的温柔总会让她不知所措,也让她、更加无法抗拒她的任何要求。 ...... 白洛栀坐了近十站公交,才来到江肆发的定位。 刚下车,体育馆内的喧闹声就在耳边炸开。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水、橡胶和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看了眼中央乌压压的人群,坐在了离观众席还有些距离的长椅上。近视的缘故,这个角落她也只能看见他们背后的号码牌。人一动起来,她连脸都很难看清了。 她记得江肆是7号,便眯着眼找了会。刚找到,就看见他长身一跃,漂亮的上篮得分。 顿时,观众席和场内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她也跟在后面浑水摸鱼地鼓了几下掌。 江肆单手拽框稳稳落地,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眼睛亮得像碎钻,惹得台下一阵尖叫。 “啊啊啊好帅!” “江肆加油!你是最棒的!” 平心而论,江肆长相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肆意张扬,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不比喜欢谢霄野的少。 随着一声哨响,场上的人又动了起来。 只是很快,意外发生了。 江肆这边的一个后卫被对面用肩膀狠撞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抓的是裁判死角,所以裁判没看见。不仅如此,他还嚣张地走到他们面前,露出惊讶的表情:“不是吧,站都站不稳?” 江肆的脸当下就沉了下来,他走过去先把队友扶起来。转身的时候,眼神里那点刚才灌篮时的意气风发已经全部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火气:“你打球还是打人?” “这是球场,不是过家家。你们难道还指望球看见人自己躲开?”对方队长也走过来,把自己的人护在身后,“不行的话就换个能打的人上来。” 这话让场面一下子躁了起来,推搡间,江肆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球衣的前襟,火药味呼之欲出:“你特么再说一遍。” 裁判哨子都要 吹坏了,都没能制止他们。 看到这一幕,白洛栀担忧地皱起了眉,但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是喊他,他都听不见。 这时,旁边有两个女孩的对话传入耳中。 “他们又来这招,我记得上次也是,他们故意撞人诱导对面犯规,然后输了比赛。” “就是,好没品。果然,明海技校出来的,也都没什么好人。你看,就这样,他们后援会的人还在得瑟呢。” 白洛栀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明海的人都在笑。 “哎,那个人是谁?刚刚都没注意。” “3号?刚刚场上有这人吗?” “不知道啊。是我的错觉吗?这帅哥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场内突然响起拍球声,节奏稳得有些过分,在那片吵闹里格格不入。 3号球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三分线外两步远的地方,单手把球举起来,手腕一抖,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极长的弧线。 “咚”的一声响,篮球正中篮筐,超远三分投。 随着球落地的瞬间,场内奇异地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几乎是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还打不打了?”他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刻的安静里传得很清楚。 周望舒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掐架人群中走出。 “野哥,您老终于肯上场了?”他软磨硬泡,谢霄野才肯来看看,但也只是坐在替补席上。 谢霄野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大有他们再闹下去,他就走的意思。 他抽时间过来不是为了看人打架的。 裁判见两队人安静下来,立马上去把他们拉开,“不想比的都到我这里领张红牌,自己下去。” 早知道这群臭小子这么难搞,他才不会接这苦差事。 一声哨响将比赛拉回正轨。受伤的球员被替下,由谢霄野顶上。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他一上场,场内的氛围又被炒上了一个新高度。 白洛栀还愣着,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球又回到了他手上,他运球的姿势很松弛,重心压得低,球在他掌下像长了眼睛一样,随着他的步伐左右变换。防守他的人正是刚才那个撞人的男生,他动作明显比之前更大了,伸手去掏球的时候指尖对着谢霄野的手腕就戳过去。但谢霄野像是根本没看见那些小动作,一个变向过人,肩膀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干净利落。 他站在罚球线附近,防守的人追上来,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谢霄野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就在起跳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破绽。撞人的男生还以为有机可乘,准备再使一次脏手段。 不想,就在谢霄野跳至最高处的前一秒,他以一种几乎不可能被裁判捕捉到的动作,膝盖向前顶了一下。这一顶,精准地撞在了防守人的小腹上。 球从他手里脱出,穿过篮网,"唰"的一声。 而防守人却不知怎么了,捂着小腹跪在了地上,脸色难看地瞪着谢霄野的方向。 谢霄野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嘴角微微向下,语气轻蔑—— “怎么,站不稳?” 10. 第 10 章 他动作做得隐蔽,速度又快。别说是裁判,就连坐在观众席上的人都没看清。 在场,只有咬牙吃下所有伤害的防守人知道。 会玩阴的,不止他们。这是谢霄野教会他的道理。 接下来的比赛,明海的人老实了很多。 而谢霄野除了开始的几个球之外,后半程明显没有发力。运球过半场后多半会把球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自己则游离在边缘位置,姿势散漫得像遛弯。 但即使是这样,他偶尔接到球抬手就投的命中率也高得让人没话说。 再看江肆,把那股火气发泄干净之后反而打得更开了。几个突破上篮动作干净利落,两次在包夹中分球助攻,都和队友配合得相当默契。场边的节奏和欢呼声几乎一边倒。 又一个投篮,江肆落地后帅气转身。他走到谢霄野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兄弟打得不错啊。” 他对着谢霄野伸出手,掌心朝上。 谢霄野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右手,懒洋洋地在他掌心击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比赛进入到尾声,谢霄野轻松断下一球,本想传出去,但队友站位都不太好。 他所在位置就在篮下,只要轻轻一抛就能中。 但就在这时,他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偏了一下头,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他手腕一顿,球在指尖转了个角度。然后一个击地传球,力道恰到好处,球弹起的高度刚好在江肆腰部。江肆迅速反应过来后,接球顺势跨步上篮。 最后一球也毫无悬念地被拿下了。 白洛栀靠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仔细看,她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偷看被逮到的心虚。 这人背后就像长了一双眼睛一样,隔着这么远都能发现。 谢霄野没留下来和那群人胡闹庆祝,他转过身,径直朝着场边走去。 目光好巧不巧地就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白洛栀身上。 白洛栀还在思考,她现在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心跳因为刚才那个对视快了几拍,她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不远处就传来了带着笑意的大嗓门。 “你真来看我打球了啊,我还以为阿姨诓我的。” 江肆从前面走过来,球衣前襟湿了一大片,脸上亮晶晶的。他这一来,不少人的视线都跟着一起过来了。 “那女生谁啊,好漂亮。” “不知道,不会是江肆女朋友吧?啊,好羡慕。” 诸如此类的话,连白洛栀都听到了一些,更不用说离得更近的江肆和谢霄野了。 “我刚刚打球帅不帅?”他走到她跟前,弯下腰,自来熟地伸手去拿她座位上的那瓶水。然后旋开盖子仰头灌了好几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在突起的喉结上滚过。 “怎么不说话?”他将喝了半瓶的水随手往长椅上一放,坐下来,在她露出的小臂上轻轻碰了一下,“都晒红了,也没打把伞什么的吗?” 白洛栀摇摇头,眼神却下意识望向谢霄野在的方向。 谢霄野还站在那。 他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眼,尤其在他们皮肤相触的地方多停了一秒,嘴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我坐车来的,没晒到。”白洛栀推开他,不习惯他身上带着汗靠近自己。 再抬眼时,谢霄野已经不在了。 江肆知道她的习惯,往后坐了坐,开始和她分享刚刚比赛里发生的事。 他说了很多,其中有些专业术语白洛栀听不懂,就点头附和。大部分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你有没有在听?”江肆在她面前摆了摆手,眼神透出几分委屈。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这副模样在队友和观众眼里,有多珍稀。 白洛栀被他磨得实在没有办法,忍着在他头上摸了摸:“听见了,恭喜你赢了比赛。” 江肆这才满意笑笑,眼睛眯成了月牙状。 场馆里空调吹久了,反而让人觉得闷得慌。看见江肆队友来找他,白洛栀站起来,趁机提出她要一个人出去透透气。 走之前,她带上了另一瓶没开封的水。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热浪像一层厚厚的毯子裹上来。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被曝晒的刺鼻气味,她下意识想找个阴凉地方待待。 看起来,左前方的大树是个好的选择。 她走过去,刚好这时林女士给她发来了微信,她点开来汇报了下情况。 回完消息她没事做了,干脆靠着大树发呆,等江肆结束。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动静。几乎是贴着树干方向传来的。 她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慢慢转过身看过去。 体育馆附近种了一排梧桐树,每一棵都又高又壮,眼前这棵更是翘楚。 望着这棵三个成年人都未必环得住的树干,她脚步不自觉放轻。 在走了小半圈后,她看见了一抹蓝色衣角。她顿时猜到了什么。 只见树的背后靠着一个人,他一腿微微曲着,另一腿伸长踩在树根凸起的地方。 手机上不知道在刷什么,没声音,过得很快。 看清他后,白洛栀的脚步顿住了。 她刚好站进梧桐树的阴影里,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动了一下,沙沙响,光斑在她脚下晃动跳跃。 谢霄野敏锐地感知到了她的存在。手机被他随手按灭,屏幕黑下去,他把手机插回裤兜里,转过头看她。 再次被人抓包,白洛栀没话说,用手里的水做了借口。 “这瓶水没开过,你要喝吗?” 谢霄野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没接。注意到她局促的样子,他起了逗弄的心思。 “刚才在场上。”他声音带着刚运动完那种微微的哑,语速不快,“你看的是你男朋友,还是我?” 白洛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嗓子突然开始发紧,像是挤进了什么东西。 “......他不是我男朋友。” “是吗?”谢霄野原本靠着树干的身体站直了,然后缓缓朝着她逼近。 他往前一步,白洛栀就朝后退一步,直到身体 贴近树干。他身子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人的距离收窄到只剩呼吸的交错范围。 谢霄野低头看她。 “你在紧张什么?”他声音近在耳畔。 白洛栀手里还攥着那瓶水,整个人僵在树干和他的胸膛之间,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没紧张,是你靠太近了。”她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突然,谢霄野笑了一下。目光从她被晒红的耳垂上滑过,又落进她漆黑的眼眸中。 这声笑意里掺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恶劣的愉悦。 “他是不是你男朋友这件事。”他暧昧地附到她耳畔,滚烫的气息浇在上头,让白洛栀不禁打了个寒颤,“我看你还是亲自跟他说吧。” 说完,不等白洛栀反应他话里的意思,身上一轻。与此同时,掌心空了,谢霄野不知何时拿走了那瓶矿泉水。 她正盯着他背影发愣,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栀,你们刚刚在这里干嘛?” 江肆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伞。 他担心外面热,就想出来接她回去,不想却看到了...... 刚刚两人靠近的一幕还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白洛栀张了张嘴,脸上的热气非但没散,反而被晒得更红了。 “你看见我们干嘛了?”她反问。 江肆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复述着他刚刚看到的画面。 “我看见你们靠得很近,就像这样。” 他上前,重现刚刚两人的姿态。 白洛栀被他压在树干上,费力地仰起头看他,问道:“然后呢?还看见了什么?” 江肆皱眉回想着,弓着背,贴到她耳畔,白洛栀的身体被他挤成小小一团,“我听不见他和你说了什么。” “那你想知道吗?” “想。”他点头。 于是白洛栀踮起脚,同样附到了他耳边,轻声说道:“他问我,能不能喝我的水。” 听完,江肆神色一滞,“就这个?” “不然呢?”白洛栀手指抵在他身前将他推开,“你不信我。”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脸色冷下来,乖巧的长相平添了一丝清冷感。 “我信你。”江肆连忙解释道,“只是——” “只是什么?”白洛栀歪过头看他。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最后谢霄野走的时候,手里确实拿了瓶水。大概,就是像她说的这样吧。 “那走吧。”她脸上表情松动开来,眼尾也跟着柔和,“我们回家。” “好。”江肆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和她关系还要好了。 他撑开伞,浅色伞面把她完全罩在里面。而他自己,则有大半都露在了外面。 白洛栀很少有大笑的时候,她笑起来就像傍晚天边那层薄薄的橘色。虽然散的快,但只要来过,就一定不会忘记。 他想,这样的笑,他要永远守护。 11.第 11 章 周二下午,她固定没课,但是也没闲着。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篇写到一半的论文。 她看着屏幕小窗口上的参考文献,嘴唇微微抿着,收成一条直线,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心无旁骛的安静里。额前的一缕发垂下来,耷在眉梢,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把头发弄上去,背挺直些。” 耳机里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眼眸,望向摆在支架上的手机。手机屏幕里,是林素蓁的脸。 “好。”做完这些,她低头继续研究文献。 两人开着视频,都不怎么说话,各做各的事。林素蓁是小公司的会计,下班早。回家后,她会接些手工私活。一边做着,一边监督她学习。此刻,她膝盖上放了两团浅灰色的毛线球,两根竹针在她手下不紧不慢地交错着。 白洛栀的课表她特地跟老师要过,所以她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她一清二楚。 这看似超出的掌控欲,在白洛栀这里却早已习以为常。 “妈,等会社团有个迎新会,视频可能要提前结束。”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便提前报备道。 “什么社团?”林素蓁眉头皱了下,“我不是说了,不要浪费时间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上。” 白洛栀解释道:“不是没意义的事,参加社团有学分拿,学校要求每个人都至少参加一个。” 林素蓁没上过大学,并不清楚。但是只要是学校老师要求的,她一般都不会反对。 白洛栀很清楚这点。 “知道了,结束了给我发信息。” 两人说话间,身后的门开了。 “好热啊,小栀你在宿舍不开空调的吗?”筱芸夸张地用手扇着风,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空调打开。 “嗯,我开了电风扇,不是很热,就没开了。”电费是四个人平坦,她一个人在宿舍,也不好太铺张浪费。而且,实在热,她会去自习室或者图书馆。 筱芸:“下次热了直接开,没关系的。” 说完,她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白洛栀还亮着的手机上。 视频里,女人坐在家里的布艺沙发上,背后是米白色的墙面和一幅素雅的山水画。 林素蓁第一下的时候没按掉,再抬眼,才看到筱芸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 见状,筱芸赶忙对着屏幕挥了挥手,大大咧咧地喊了声:“阿姨好。” 白洛栀也才注意到视频还开着,她知道林素蓁不喜欢见外人,随便找了个什么借口就挂了。 视频结束后,筱芸拉过自己的椅子坐过来,看着她满脸好奇:“你妈妈也太好看了吧。那个气质简直绝了,就像那种电视剧里的大家闺秀。” 听她这么一顿夸完,已经过了五分钟。白洛栀笑笑:“谢谢,我妈知道你这么夸她,会开心的。” “真的吗?那你可千万要告诉她。” “好。”白洛栀宠溺着说道。 她把电脑合上,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来一件外套。 外套是手洗过的,还特地用熨斗烫过,看起来就跟新的一样。 她下意识低头凑近闻了闻,原本属于他的味道,已经被她的完全覆盖住了。羊奶皂的香味很淡,闻起来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这个牌子——”路过的筱芸眼睛一亮,走过来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衬衫的袖口,“你竟然有它家的衣服。我跟我妈磨了三个月,她都没松口给我买,说太贵了。” 她一脸羡慕地看着,过了一会才发现异常:“不过,这件好大,看着像男款,你是不是买错了?” 白洛栀确实对牌子什么的不了解,但她知道,筱芸都说贵的,那一定很贵了。 想到谢霄野那句“穿完扔掉”,还好她没听。 只是来龙去脉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她就随便找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嗯,不是我的。前两天收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刚刚联系上衣服的主人,马上还回去。” 很合理的解释,筱芸没再问,让她赶紧去社团,早点结束早点回来。 社团例会在七点,白洛栀匆匆吃了碗馄饨就过去了,汤都没来得及喝几口。 到的时候是六点五十,活动室里安安静静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白亮的灯光。 她推门进去,活动室里只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挨得很近。白洛栀看了一眼,挑了靠后排的一个位置坐下。 她以为是她来早了,所以人没来齐。不想,她看到的,几乎就是全部了。 过了一会儿,季闻川从前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没见过的女生,长发披肩,衬衫长裤。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后面,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季闻川站在上面,往下扫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屏幕亮起的瞬间,听筒里传来几声“嘟”音,但很快就被挂断了。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又低头,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后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他笑起来,语气客客气气的,“我叫季闻川,大四生。你们可以当我是部长,也可以当我是学长。平时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找我。当然,如果找不到我,你们也可以找她。”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穿衬衫的女生,“她叫林姝,不出意外会是下一任部长。”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口飘了一下:“还差一个人,他比较害羞,辛苦大家等等他。” 白洛栀大概猜到了那个“害羞”的人是谁。 等待过程中,那一男一女很安静,从头到尾都没发出过什么动静。林姝倒是拿出一个本子和笔,笔尖“沙沙”地不知道在记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被人推开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白洛栀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谢霄野站在那里,深蓝色T恤,头发没干彻底,有几滴滴在了领口上。他眼神看上去不太友善,随意在活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选了后面的空位坐下。 人齐之后,季闻川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 他让林姝做了示范,白洛栀没想到,看似高冷安静的一个人,竟然能把自我介绍做的那么......标准。 她是一班的,也就是说和谢霄野在一个班。可两人从头到尾都没表露出认识 的样子。 那一男一女叫陈泽和方馨,是美术特长班的,看起来是社恐的类型。 白洛栀把他们的名字和性格一一对应记下,轮到她的时候,她照葫芦画瓢,说了个大概。 最后是谢霄野,他没上台,只靠在椅背上说了三个字。这三个字一出,连内向的一男一女都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毕竟这个名字,可不陌生。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季闻川不知从哪拿来了三个盆栽。 “现在大家都认识了,接下来我们分组,两人一队,自行决定。” 说是两人一队,但其实在场六个人也只够分成三组。陈泽,方馨默认一组,季闻川,陈姝一组。剩下来,只有她和谢霄野了。 “组内成员要坐在一起,方便讨论哦。”一抬头,白洛栀就发现季闻川正好看向他们这个方向,嘴角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谢霄野坐在后排戴着耳机玩手机,像没听见那句话,丝毫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白洛栀和他隔着两排,不算远。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肚里的帆布包,指尖在包带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她拿起帆布包,绕过半个活动室,坐到了他旁边靠里的座位上。 听见动静,谢霄野偏过头,眉毛很轻地挑了一下。 白洛栀没看他,指尖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桌沿,小声重复了一句季闻川的话,“坐在一起,方便交流。” 她侧着脸,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谢霄野看着,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最后只冷哼一声。 很快,每组的桌上都被发了一盆盆栽。土壤里冒出一截嫩绿的小芽,细伶伶的。 季闻川在上面说着要求,“一个月之后,我要看到每个人的盆栽里都开出花来,必须是自己养出来的。这算这学期的第一个小任务,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白洛栀听着,将属于自己的那一盆捧在手心。陶盆只有拳头大小,握在手里微凉,泥土的潮气渗进指腹。她低头打量那株小芽,嫩茎白中透绿,顶端的两片叶子像两粒小小的豆瓣,边缘还挂着细细的水珠。她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她随口问道。 听见她的话,谢霄野瞥了一眼。目光从她指尖落在那片嫩芽上,又移到她欣喜好奇的脸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幼稚。” 白洛栀当没听见,正想着要怎么养它。 例会散场后,白洛栀只低头理了下衣服的功夫,谢霄野就已经不见了。 她赶忙加快脚步跟上去,但是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想要找人,很难。 她有些泄气,攥紧手里的袋子闷头走,以至于走到拐角的时候,完全没发现守在墙边的一大团阴影。 “啊——”走出两步,她撞上一个东西,身体的惯性让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眼见着怀里的盆栽就要摔在地上,黑暗里突然凭空出现一只手接住了它。 抬起头,白洛栀视线和他撞在一起。谢霄野一手托住盆栽,一手拽着她手腕,指腹刚好按在了她的脉搏上。 “跟踪我?” 12.第 12 章 “没有——” “说谎。” 谢霄野打断她,指腹在她腕骨内侧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上摩挲着。短短的两秒内,白洛栀连呼吸都忘了。当看见他眼底的笑意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按着的那个位置是脉搏,血管突突跳动,频率快得根本藏不住。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说:看吧,你的心跳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白洛栀的脸腾地烧起来,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他没怎么用力,她一动他就顺势松开了。 “我……”她把手抽出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是来还衣服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叠好的外套。 谢霄野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不是说了,穿完扔掉。” 白洛栀举着衣服的手顿在半空,她愣了两秒,把外套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我是手洗的,很干净。” 担心他误以为自己用了公共洗衣机,她特地解释道。电视剧里的大少爷都有洁癖,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她想,说不定谢霄野也是。 “听不懂?我说了不要。”他把那盆盆栽扔到了她怀里。还没有他说了不要的东西,再收回来过的先例。 白洛栀一手捧着盆栽,一手攥着袋子。看着他转身要走的身影,忽然松了口:“好,你不要外套是吧。” 谢霄野脚步顿了一下。 “既然如此,我就挂二手网站上卖。”她说着,低头似乎在忖度,价格定在多少比较合适,“这个牌子挺好出的,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到时候卖了多少我转你。” 她说得真诚,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意思在里面。意识到这一点,谢霄野反而皱起了眉:“你认真的?” “嗯。”白洛栀点点头,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物归原主而已。 谢霄野眼神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虽然不喜欢用别人碰过的东西,可让别人碰他用过的东西…… 他伸手把衣服从她手里抽走,“……给我。”那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洛栀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假装没看见他耳根泛起的红。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抖了下。拿出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她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麻烦帮我拿下。”她偏过头,把盆栽往谢霄野手里一塞,动作很快,带着几分手忙脚乱。 然后她往旁边走了几步,背对着他,接通了视频。 屏幕亮起来,林素蓁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家里客厅的暖色灯光。 “妈。” 林素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了一眼她身后漆黑一片的背景,语气沉了下来:“你不是就开一个小时吗?你现在在哪?” 闻言,白洛栀把手机往四周转了转:“刚结束,正往回走,现在已经到操场这了。” “我不知道什么活动要这么晚,再有一次,我会和你们老师申请换一个。” “嗯。”应完这声,视频就被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握着手机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低着头走到谢霄野面前,闷不作声地伸出手,示意他把盆栽还给她。 谢霄野把陶盆递过去,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也没反应。 “谢谢。”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乖乖女,这么大了还要妈妈管?”他没有偷听的习惯,但刚刚白洛栀打电话的时候离得不远,所以她的话,他听见了一点。 本来只是一句不轻不重的打趣,白洛栀却没回应。 她转过身,抬起另一只手飞快地抹了一下脸。再转过来时,她低垂的睫毛边缘有一点细微的水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谢霄野插在口袋里的手不动了,声音里那股戏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熟练的局促:“喂……你不会哭了吧?” 白洛栀抱着盆栽说了句“没有”。她尾音微微发颤,像是用力压着什么东西。 谢霄野虽然脾气不好,但还没有亲自弄哭过哪个女孩。他烦躁地抓了把头,然后掏了掏口袋。可惜,口袋里空空如也,他并没有出门带纸的习惯。 “别哭了,我哪里说得不对,和你道歉。” 夜风从校道两边的梧桐叶间穿过来,带着初夏微微潮润的气息,落在两人身上。 “你没说错什么。就是……我突然心情不太好了。” 说完她自顾自地往前走,谢霄野和她同路,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白洛栀突然放慢脚步。她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这种性格,是不是很无聊?” “哪种?” 白洛栀低头看着怀里的盆栽,嫩芽在路灯下投出细细的影。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乖乖女?” 没等来回答,白洛栀悄悄往地上看了一眼。她在找他的影子,可是没找到。 人呢? “你刚刚就在纠结这个?”声音冷不丁地出现在左侧,白洛栀惊奇地转过去,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你是不是乖乖女,有不有趣,跟我一点关系没有。这世界上有离经叛道的,就必然有乖巧温顺的。有活泼有趣的,就必然有木讷安静的。这在政治观点里叫什么——”他想了想,然后说道:“矛盾的斗争性和统一性。如果都是活泼有趣的,未免太吵。” 他眼里的嫌弃不像假的。说完,他还不忘看她一眼,“你不是文科的吗?这才几个月就还给老师了?” 白洛栀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和她说。她愣了一下,那股闷在胸口的气像是被什么轻轻戳破了一个口子,一点一点漏了出去。 “那你不是理科的吗?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她嘴角勾起一抹细小的弧度。这人,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以一种看不见的,巨大的引力,吸引着她靠近。 谢霄野笑了一下:“会顶嘴了,看来也没那么乖。” 拐过下一个弯,前面路灯下迎面走来几个人,勾肩搭背的,笑声隔着十几米就传 了过来。白洛栀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但那几个人走近之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旁两步的位置,然后齐齐发出一阵起哄般的“哦——”。 “哟,野哥!”为首的那个男生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故意拉长了尾音,“这是……脱单了?难怪晚上约打球都说没时间,原来是有情况啊。” 后面几个人跟着笑,有人吹了声口哨,嘴里嚷嚷着“让我看看嫂子谁啊,这么有能耐。” 谢霄野没有接话,眼神淡淡扫过他们几个。就在他们目光转向白洛栀的瞬间,他侧身往左迈了半步。 他原本就比那几个同学都高半个头,身形又宽,这样一挡,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把白洛栀完完整整遮在了后面。白洛栀眼前只剩他蓝色的T恤,肩线在她视线里拉出一道平整的横线,连那几个人投过来的目光都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她乖乖站着没动,丁点动静都没发出。 那几个人什么也没看见,更加起劲了:“野哥你这护得也太紧了吧?看一眼都不行?” “就是,太小气了。” 谢霄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只说了两个字:“别闹。” 几人都知道他脾气,起哄归起哄,见好就收,又打趣了两句“改天带来一起吃个饭啊”、“藏这么严实肯定是个大美女”之类的,就勾肩搭背地笑着走了。 脚步声走远后,白洛栀才从他身后走出来。她往前走了半步,和他并肩,侧过头看他:“你不解释一下吗?万一他们真误会了?” 谢霄野低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他的目光在她眼皮上停了一瞬,虽然痕迹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微红的痕迹。 真被人看到,倒像是被他欺负的了。 “解释了他们也不会信。” 白洛栀想想,好像也是。反正他们没看到脸,就算传出去,也不会知道是她。 到宿舍后,她在楼下站了一会。 脸上那层乖巧的、带着一点残余泪意的神色,被风吹得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眼尾还是红的,刚才哭过的那点痕迹也还在。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她垂下眼睛,把盆栽举到眼前。陶盆里那株嫩芽安安静静地立着。她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地戳了戳那片嫩叶。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他吃这套啊。 ** 谢霄野推开宿舍门,“啪嗒”一声打开灯。屋里没别人,就他一个人住。他随手把门带上,走到自己桌边,把那件装了外套的袋子搁在椅背上。 盯着地上的垃圾桶看了几秒,他拿起袋子,顺势就要往里丢。 然而,胳膊伸出去了一半,他却停住了。 脑海里莫名闪过那双泛红的眼睛。 外套上的皂香味,若有若无地钻进鼻子里。他想起她说,这衣服是她手洗的。 下一秒,衣服连袋子一起被他扔在了对面的床板上。 算了,万一下次还有什么小猫需要。 13.第 13 章 新闻系的调研项目来得突然。导师一个电话打过来,白洛栀当天晚上就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一早拖着行李箱到了集合点。 这件事老师事先征求过林素蓁的意见,所以开展得很顺利。甚至,林素蓁还免了这几天视频报备的规矩。 对于白洛栀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她将短暂地拥有自由。 带队的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三十出头,做事很利落。将车上的人和手里的名单反复核对过后,她对着司机点了点头。 上了车,白洛栀才知道,这次去邻市参加调研的,不止有新闻系的人。 车上大概坐了十人,其中两个是新闻三班和四班的,女生叫唐然,男生叫蒋安。都是竞赛上的熟面孔。 至于车上其他几人,看着都很面生。 不过她心思不在这里,来的是谁和她也没有关系。她靠在座位上,没一会,眼皮就变得沉重。 她这点习惯遗传了林素蓁,沾车就困。不管多远的路,都能睡完全程。 去邻市的路程少说也有四个小时,车上的其他几人,开始还能聊聊天,到后来基本都是挤在狭小的座位上,戴上耳机各玩各的手机。 渐渐地,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矮山和田野,日光透过玻璃在座位上缓慢移动。白洛栀靠着窗,头微微歪向一侧。睫毛阖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手腕舒展地搭在膝盖上,指节被太阳晒得粉粉的。 众人默契般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脸上。然后在一阵颠簸中,像被人抓包一样,又回到原位。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分钟的时候,陈老师拍手示意大家下车都带齐行李。因为司机等会返程,再想去找就没那么容易了。 零星几人应着,其余的人点点头。唯独白洛栀,“两耳不闻窗外事”,睡得正香。 车停下来的时候,她身旁的空座上多了一人。女生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快醒醒,我们到了。” 睡梦中,白洛栀一脚踩空掉了下去。她身体颤了下,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是懵的,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雾气,没完全聚焦,茫然中混着一丝迟钝。 短发女生被她这样直直盯着,不禁羞怯地往后坐了坐,“那个,你把行李收拾下吧,要下去了。” “唐然?”白洛栀清醒了,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身体从窗沿上支起来,声音里是刚睡醒的沙哑和软意:“谢谢你。” “你知道我?”唐然有些意外,她自认自己普普通通,怎么会被她记住。 “嗯,上次讲座,你的演讲很精彩。” 听到这话,唐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下车后,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他们的第一站是民宿。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门口种了一排月季,开得热热闹闹。陈老师跟老板娘拿了钥匙分给众人,边走边嘱咐道:“两人住一间,你们自行分配。吃饭在二楼,早中晚都有供应。实在错过了饭点,学校也有餐补,你们可以点外卖。今天下午咱们就以休息为主,明早九点一楼集合。” 看见有几个男生听见“休息”后,脸上露出的笑,她又加了一句:“虽说是自由活动时间,但毕竟这里是外市,人生地不熟的,不要乱跑。实在要出去闲逛,至少两人一组,隔段时间要和我分享一下位置。” 众人齐声叫好。 白洛栀和唐然住一间。房间内,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个床头柜。靠窗位置放着摇摇椅,正对楼下的一处人工假山。 安静、整齐。 “你想睡哪里哇?”唐然凑上来问道。 长这么大,白洛栀还没和除林素蓁以外的人住过一个房间。她眨眨眼,表情有几分拘谨:“我都行,看你。” 见状,唐然也不和她客气了,选了靠门的那张。 在收拾行李的间隙里,走廊传来了拖动行李的动静。 这次的项目调研来的不止他们一个学校,听说淮立的也来了。相邻的几个省市里,就它可以和盛川齐名。 “我不住这里。” 一道不满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过来。 “不行。你们出门在外,学校有责任保证你们每一个人的安全。” “我不需要你们保证。而且,住这里才是真正的不安全吧,谁知道会不会溜进来什么奇怪的人。”说话的女孩抱着手臂往门上一靠,“来之前,可没听你们说有这么多规矩。” 带队的老师听到她这句话,眉头皱了一下。但想到她的身份,还是没有发作。 “就住四晚,将就一下可以吗?” 女孩态度也很坚决:“一晚——都不行。” 唐然收拾到一半就凑到了门后,听得津津有味。 “你说,门外的会是谁啊?这么蛮横。”她对着白洛栀小声说道。 白洛栀正将行李箱里的最后一件东西拿出来摆好,她看了一眼门,目光又落在唐然好奇的脸上。这个样子,几乎和她宿舍里的那位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她嘴角温柔地挂起一抹微笑:“要不要出去看看?” “啊?”唐然愣住,这种时候让她出去,她可没这个胆量。 两人刚说完,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唐然害怕地往后缩了下,生怕是外面那个女孩听见她们的对话,来找她们算账。 敲门声还在继续,白洛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谁?有事吗?” “是我们,来就是想问问看,你们想不想出去逛逛,人多热闹,也安全些。”说话的人是蒋安。 白洛栀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正要开口拒绝,一旁的唐然已经接上了话:“好啊好啊,待在这里都没事做,无聊死了。” 看着她满是期待的眼神,白洛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难得来这里,不得玩够本。”唐然冲她眨眨眼,又看看门外,她顿时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好。”她说。 只可惜,门开之后,只有他们学校的三个男生。刚刚那一拨人已经离开了。 白洛栀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唐然则可怜兮兮地转头望了她一眼。 不过很快,新的出游计划就让她再次兴奋了起来,将那件事抛掷脑后了。 几名男生跟民宿老板租了一辆车,七座的商务车,载上他们几个还有空余。 路上车多,堵。所以开了将近三十分钟,才到商业街。两市靠的近,就连商业街也没什么区别。看来看去,无非也就那么几样。 白洛栀走在靠后位置,看着前面几个人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没一会手里就拿满了东西。 “洛栀,你尝尝这个,超级好吃!”唐然举着一个裹满了红油和辣椒粉的东西递到她跟前。 香辣的气味钻进鼻腔,白洛栀眼神动了动。 她其实很爱吃辣,但辣吃多了就避免不了长痘,所以林素蓁就不大给她吃了。 在她眼里,她的脸和她的成绩一样重要,都不能给她丢人。 “你吃呀,我这里买了好多呢?”唐然将签子又往她嘴边靠了靠,嘴唇被辣得红了一圈,也不妨碍她一边说着一边“斯哈”。 白洛栀微微低头张嘴接过,碰到的瞬间,就像被辣椒咬了一下。 “怎么样怎么样?” 臭豆腐有点烫,白洛栀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咬住,小口小口地咀嚼。 “好吃。”她咽下去,眼神亮晶晶的。 又逛了半小时,几个男生突然提议去看电影。听到片名,白洛栀摇了摇头道:“你们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怎么不一起去啊?”唐然拉起她的手晃了晃。 “坐了半天的车,我有点不舒服。听说这部很好看,你看完出来可以和我分享。”这部电影正是前不久她和舍友一起看的那部。她不想几人因为她改变计划,但确实也没有再看一遍的意愿。 “我在外面找家咖啡厅随便坐坐,你们结束了给我发信息就行。” 唐然还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头,跟着大部队往电影院的方向走了。 白洛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商场入口,才转身沿着街边走去。 她真的找了家咖啡厅坐下,靠在窗边刷了会儿手机。 咖啡厅的对面是家电玩城,门面亮着霓虹色的光,吸引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隔着一层玻璃,白洛栀静静看着。林素蓁从不让她去这些地方,她觉得一个人就是从贪玩开始坏掉的。 所以——她要去。 靠近的瞬间,噪音涌了上来。游戏声、音乐声、人声混在一起。白洛栀适应了几秒才走进去,她走到柜台前,不太熟练地换了一把游戏币。金属的小圆片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点凉意。 她在里面逛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的“捕鱼机”前停了下来。 这游戏,她看江叔玩过,那个时候就很好奇是怎么玩的了。 十分钟后,她握着游戏杆的手用力了些。明明角度和长度都够,为什么就是不成功? 看着机器里吐出的稀稀散散几张票,她冷漠地撕下,赌气般地离开。 剩下的一些币,她随便挑了一台赛车坐进去。六枚,刚好够玩两次。她认真地挑选了喜欢的赛车和赛道,当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座椅也开始左右晃动起来。 刚开始,她玩得还不熟练,第一个弯道就撞上了护栏。车身弹了一下,屏幕上溅开几道虚拟的刮痕。她正手忙脚乱地打方向盘,余光忽然瞥到一抹亮色。 实在是那抹红过于鲜艳,不怪她走神。 紧接着,穿着红吊带的姑娘抱怨了一句。声音和白洛栀记忆里的某个,对上了。 是那个在门外和带队老师起争执的姑娘,这语气和语调,一模一样。 她没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透过挡板和旁边机器的空隙,她看见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因为侧对着,所以她看不大清脸,只是觉得气质和肤色实在出挑。 然而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因为站在她旁边的不是别人,是谢霄野。 他站在那,身形修长,侧脸被电玩城变幻的彩灯照得明暗交错。 白洛栀几乎是本能地缩回身体,把脸 往方向盘后面藏了藏。 他怎么会在这?还是和外校的人。 心底的几种可能性莫名让她堵了一下。 女生不知又说了什么,情绪明显激动起来。谢霄野低头看着她,眉头皱起,然后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闹够了没?” 他的声音压下来,穿过电玩城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落在了她耳中。 台子上的手机反着光,屏幕上刚好照出两人抱在一起的姿势。 白洛栀移开视线,再窥探下去,就不礼貌了。 谢霄野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僵了一下。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还是把她从身上推开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身后的声音消失了。 白洛栀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耳边只剩下游戏机嗡嗡的运转声和远处传来的欢呼。她心跳得很快,说不清是因为撞见了不该看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比赛早就结束了,一个大大的“失败”字样定格在画面中央,红色的字母又大又刺眼。她在心里算着两人走出的距离,刚要站起,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再来一局吗?” 白洛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座位上。 谢霄野就站在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低头看着她。冷淡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战绩时,心下了然地勾了勾嘴角。 “打游戏都不专心。”一枚游戏币被他捏在指间,动作流畅且没有停顿地在指缝间翻转,最后落在手背,“铮”的一声被他扬起又接住。 边缘反射的细碎的光刺到了她眼睛。白洛栀只觉得耳根在电玩城嘈杂的音乐里,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什么都没看见。”话刚说出口,白洛栀就后悔了。 “我说你看见什么了?” 这不打自招的表现,几乎让谢霄野笑出了声。 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绕过她,坐到旁边那台机器里。和白洛栀比,他的身形在里面要明显受限得多,连腿脚都施展不开。 他往投币口投了三枚,投完之后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白洛栀被盯得头皮发麻,磨蹭了两秒,认命地投了币。 屏幕亮起,她选了跟刚才差不多的车型,引擎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旁边那辆深蓝色的车是谢霄野选的,起步故意比她慢了半拍,然后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车身的距离。 她提速,他也提速。她减速,他也减速。 就当她以为游戏会这样结束时,车尾被顶了一下。屏幕上的车身微微一震,模拟器的座椅也跟着传来一阵短暂的晃动,她整个人被往上颠了一下。 “你挡到我路了。”一旁,谢霄野坦然的解释传了过来。 白洛栀看了一眼屏幕,旁边至少空着两个车道的宽度,到底是哪里在挡?她不说话,默默打方向盘,换到旁边的车道,把中间的路让了出来、给他。 可下一秒,那辆车也打了方向盘,跟着她换了过来,依然稳稳地贴在她车尾。 白洛栀故技重施,又换了一条道。不想,他又跟过来了。再换,再跟。她甚至尝试走了一条弯道切线,结果他还是不偏不倚地跟在她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然后他又撞了她一下。这次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模拟器颠簸的幅度也更明显。白洛栀的肩膀被安全带勒了一下,身体随着座椅晃动,猝不及防间,一声短促的音节从喉咙里溢出。 声音不大,但在一直暗中观察她反应的谢霄野耳中,格外清晰。 那辆车没再跟上,它忽减的车速像在沉默。 白洛栀手指紧攥着方向盘,耳根红透了。她踩下油门,车飞快朝前疾驰,好像这样就能逃离他似的。 游戏结束时,两人一个第一,一个第二。白洛栀是那个第一。 “咳咳。”下车后,谢霄野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白洛栀还坐在车里没动。她没去看他脸上此刻的表情,低着头假装在解安全带,一副很忙的模样。 就在安全带解开的时候,一道宛如救命音的手机铃声响了。看见名字,白洛栀才想起来,他们几个电影确实也该结束了。 “我们看完啦,你真应该和我们一起的,这部超级好看!你现在在哪,我们来找你。”刚接通,唐然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白洛栀报了个位置,这里离电影院也不远,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所以她提前走出去等着了。 路过谢霄野身边的时候,她脸上热度还没完全消下去。两人擦身而过,还没到互打招呼的关系。 等到他们的时候少了一人,唐然说是提前去开车了。 他们四个人走在一起,蒋安主动帮唐然拎着东西,另一个男生则走到她旁边,帮她挡着外面的行人和来往的车辆。 几人有说有笑,乍一看,就像是两对小情侣。 不久之后,谢霄野也出来了。他看着几人融洽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手里最后一枚游戏币被他弹起,银白色的小圆片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正中一旁的垃圾桶。 14.下章v 第二天一早,校车准时停在民宿门口。 到了新地方不熟悉,白洛栀昨天整晚都没睡好。早上起来用清水拍了几遍脸,才勉强有了精神。 “早啊,洛栀。”反观唐然,起了个大早化了美美的一套妆,精气神绝佳。 “早啊。”白洛栀捂着左脸打了个哈切。 “你脸怎么了?” 白洛栀也没怎么注意,就是觉得一觉醒来,嘴巴里好疼。 唐然扒上来瞧了瞧,“你好像是长溃疡了,看来这几天辛辣刺激的得停停了。” 白洛栀没想到,她才吃了一口,就要和它们说再见了。她委屈点点头。 大巴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园区门口,几栋楼灰白相间,门口挂着某某研究院的牌子。陈老师带着他们刷了门禁,进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长桌上摆了笔记本和资料,每人面前还有一杯茶。 今天上午的任务很简单:新闻系和计算机系两人一组,交流。把自己对自媒体传播与大数据分析的看法表述出来,下午统一以小组形式进行汇报。这样分配的目的大概是为了不同专业之间取长补短,提高效率。 一抬头,白洛栀就对上了一双眼睛,是昨天在电玩城遇到的和谢霄野在一起的姑娘。 她今天没穿红色,头发也散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冷傲又有距离感。 “时柠,要不我两一组?” 那姑娘没说话,但是看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一个人有资本去傲视一切的时候,就很难心平气和地和每一个人相处了。 “洛栀,你有组队的人选了吗?”她们都是新闻系的,不能分在一组。问这话的时候,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白洛栀摇摇头。她对和谁一起没有讲究,左右不过是做学术交流。如果他们五个人里,注定有一个要单出来,不如是她。 话说完没多久,一个男生主动靠过来。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文秀气,对着白洛栀笑得友善:“你好,我是淮立的,我看你好像是新闻方向的,要不要一起组个队?” “你怎么就知道她是新闻方向的?”一旁的唐然来了兴致,看这人的眼神分明就是想搭讪,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男生也不露怯,大大方方地回应道:“所以我猜错了吗?” 唐然:“......倒也没错。” “可以吗?”男生转过头望着她,征询她的意见。 白洛栀想了想,正要点头,这时一道颀长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不可以。” 几人应声回头,没等白洛栀看清是谁,她就被人拽住手腕拉到了身后。 “不好意思。”谢霄野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头顶落下,“她有队友了。” “我靠——”唐然在一旁没忍住小声爆了粗口,谢霄野诶,他怎么来了?而且这两人什么关系? 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只是笑了笑:“看来是我来晚了。” “你可以松手了吗?”男生走后,白洛栀挣了挣。他掌心的温度太烫,像是要在她手腕上烙下一枚印记。 谢霄野松开,手自然插回兜里。 吃瓜的唐然努力把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为什么找我?”白洛栀觉得这人阴一阵晴一阵的,根本捉摸不透。 谢霄野低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因为这里只认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白洛栀几乎脱口而出道:“你不去找你女朋友吗?” 谢霄野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哪个?” “就昨天——” “怎么不继续说了?”谢霄野笑看着她,“某人昨天不是说了,什么都没看见?” 他将她逼到桌角,侵略感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会议室里空调的嗡鸣声在耳边显得格外清晰。注意到周围不少人的视线聚了过来,白洛栀红着脸把人推开,就近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既然要组队,就开始吧。”她拿出本子,本子上是她记的一些笔记和摘要。 谢霄野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 人看着乖,字倒挺凶,行楷里加点草书的意思。 白洛栀一本正经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轮到他时,她并没有抱有期待。毕竟他满脸来这里打发时间的样子。 但讨论开始之后,她发现自己错了。 他虽然姿态散漫,但是说出的每条,都切在点子上。一些从计算机出发的观点,有趣又新颖。 没一会,一面纸就记满了。 就在她要翻页的时候,桌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时柠站在她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向她。 刚刚,谢霄野没有否认她是他女朋友。所以,这一刻她本能地就想挪位置,把这里留给她。 不管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她都没兴趣夹在中间当道具。 可她刚动了一下,谢霄野的手臂就横了过来。他手掌撑在桌沿,像一道栅栏。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没看见有人了吗?”他没抬头,拒绝的意味却很明确。 时柠冷笑一声,带着刚刚邀请白洛栀组队的男生坐在了他们后面。 “看来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啊。”眼镜男生这么说着,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被人当作“备胎”的愤懑。反而,因为戳破了某人的想法,饶有兴致地观望着。 时柠剜了他一眼,故意将拉开座位的声音弄得很大,“再废话,你去死。” “是是是,大小姐。” 接下来的时间,白洛栀和谢霄野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他往前靠,她往后倚。说到重要的地方,她只点头记下,视线也不再和他有交集。 就这样到了饭点,她丢下一句“这部分我来做PPT”,就离开了。 她步子迈得快,很快就和唐然几人汇合了。 路上,唐然不止一次地想要八卦她和谢霄野的事,都被她糊弄过去了。 饭点,食堂的人很多。他们一人拿过一个餐盘,在门口排着长队。 等排在最开头的人吃完了,他们才吃上。 白洛栀口腔溃疡,加上没什么胃口,所以只点了一份番茄盖饭。但尽管如此,番茄的酸甜感在碰到伤口时,还是会很疼。 吃饭的时候,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下午汇报的事。能到这里的人,手里多少都攥着几个核心论文,根本不慌。 “洛栀,你们讨论得咋样?”淮立的不知道,但盛川这次来的人,大一生就只有她和谢霄野。 “大体方向有了,等会吃完回去整理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你还真厉害。”蒋安也真诚地夸赞道,“我大一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里混呢,你已经可以接触这种项目了。” “运气好吧。”白洛栀语气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倨傲,和她这个人一样,淡得像阵风。 坐在斜对面的男生已经吃完了,看大家还在吃,他压低声音,说了个他打探来的小道消息。 “你们知道这项目背后的投资方是谁吗?” “谁啊,别卖关子。”唐然在桌底踢了他一脚。她是急性子,对于这种八卦,从来一秒等不了。 “新耀。” 简短两个字,让白洛栀都停了下来。 “那个做房地产发家的新耀?”蒋安不可置信地接道。 几十年前,房地产业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那时候,新耀不知从哪凭空出现,豪横地拿下了不少地。这些地现如今都成了重要地段,价值已经不是翻几倍、几十倍这么简单了。 “嗯。”男生继续说道:“听说这个项目能拉来这么多学校的人,就是因为新耀在背后撑着。他们想在自媒体和大数据这块提前布局,拿这个项目当试点,看看能不能挖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唐然倒吸了一口气,筷子差点没拿稳:“那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 “能拿到手的,绝不会少。” “而且,见者有份。” 经过这一谈,离开食堂的时候,几人眼睛都是亮的。白洛栀除外,她只是好奇一些事,一些他们没有想到的事。 比如,以新耀的财力和影响,为什么开拓版图这种事,会来找他们一群在校大学生。 食堂外种了满满两排的银杏。季节还没到,所以叶子正绿着。白洛栀走在靠里的位置,踩着地上的落叶玩。 眼前忽地现出一截脚尖,米白色的,鞋面上镶着大小不一的碎钻。她停下脚步,视线顺着往上看。 “你,我找你有事。”这嚣张的语气,配上她精致小巧的脸,却一点不会让人出戏。 唐然看着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没礼貌的人,犹豫着看了她一眼:“洛栀,你认识?” 白洛栀点点头:“算是吧。你们先回去做报告,我很快就来。” 几人走后,小道上只剩她们二人,顿时变得很安静。 时柠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白洛栀。” 没想到她会这么老实地就说了,她后面准备的台词都没用上,脸色变了一下。 “你和他什么关系?” 那个“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白洛栀垂下眼,给出一个答案:“我们是一个讨论组的。” “你耍我?” 白洛栀很无奈,但除此以外,她实在想不到两人还有什么关系。思考了一会,她试探着又给出了两个答案:“大学同学、社团成员。” “你——” 白洛栀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才信,可事实就是,他们除了偶尔的交集以外,毫无关系。 时柠气笑了,表情挂得高高的,看她就像看什么脏东西,“那你敢保证,你接近他就没有其他目的?” 白洛栀沉默了。 “好啊,被我戳中心事了吧。”见她不说话,她的语气更加咄咄逼人起来,“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时柠。” 谢霄野从另一条小路上走过来,看着脸色不大好看。 “谁教你这么跟人说话的。”他语气沉下来,是真的生气了。 被他凶的瞬间,时柠的眼眶红了。 “你就为了这种人凶我?” 谢霄野下意识挡在白洛栀面前,皱着眉反问道:“她是哪种人?” 她本想骂丑八怪,可看着白洛栀的脸,那三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恼羞成怒地喊道:“上不得台面的穷酸女!”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在银杏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大。 白洛栀的心刺了一下,抬脚想走。哪知谢霄野背后的像长了眼睛一般,拉住了她。 “和她道歉。”他说。 时柠咬着唇,不肯松口。 “我不想说第二遍。” “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 转身的瞬间,一串晶莹的泪洒在半空。 “我要告诉爸爸,你联合外人欺负我。” “随你。” 他没看她离开的方向,而是侧过头。脸上的冷意还没有完全退干净,声音已经缓了下来:“她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下次看到她,直接走就行。” “嗯。”白洛栀低着头,用鞋尖地上的银杏叶拨到一边,叶片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淡绿的脉络,“我没事,你去看看她吧。” 毕竟,是你女朋友。 “会有人去看她的。” 白洛栀没懂他话里的含义,抬头看向他。 谢霄野脸上绷着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她从小被家里人宠坏了,以为谁都要让着她。” 白洛栀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微妙的不同 ,再联系时柠走前说的那句话,她想到了什么,“所以,她是你的?” “妹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避开了视线,看起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铺满银杏叶的小道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步伐出奇地一致。 下午的汇报进行得很顺利。他们的选题切入角度新,框架也搭得扎实,最后毫无疑问地在评委老师那里拿下第一。 三天后,调研项目的第一阶段结束了,校车把他们送回学校门口。 到宿舍的时候,她们几个还没回来。她简单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就又出门了。 今天周五,晚上她和家长约了补课。 她在手机上叫好了车,站在路边等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她没看见车牌,正要往后走两步确认时,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 见是他,白洛栀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叫的车不会来这么快,眼前这人也绝不会接司机的活。 “不麻烦了,我已经打了车。” 两人说话间隙,后面的车主已经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周五学校门口的路本来就堵,司机都是来接了人就走,几乎不做停留。 谢霄野挑眉看她,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点不急。 终于,她抵不住身后司机的催促,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定位。”他打开手机地图递给她。 当看见手机上的定位页面时,他玩味地笑了一下。只可惜,一直看向窗外的白洛栀,没注意到。 “谢谢,你停在路边就好。”远远看见小区大门,白洛栀作势要解开安全带,不想谢霄野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车子一路开到了小区楼下,他停下车,让她下去。 白洛栀飞快地说了声谢谢,就往楼道里走去。走了十几步,她觉得身后不对劲。回头一看才发现,谢霄野不仅没走,还慢悠悠跟在她后面。 见他跟着一起进电梯,她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跟着我?” 谢霄野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这道你家开的?别人不能走?” 白洛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跳声在封闭的电梯内被无限放大。 五楼到了,这次下来的只有她一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不断往上跳。6楼、7楼、8楼……最后停在了22搂。 来给她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单亲妈妈,看见是她,立刻笑起来,侧身把她往里请:“白老师终于来了,圆圆都念叨你一整天了。”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茶几上摆着摊开的练习册和一壶热茶。小女孩一看见她就跑了过来,扑进她怀里。 “老师老师,我们今晚学什么?” 白洛栀看着她仰起来的小脸,心情不自觉好起来。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柔声道:“我们先温习下上次学习的内容好不好呀?” 好久没来的缘故,小女孩黏她黏得紧,这节课比平时要晚了一小时。 临走前,小女孩妈妈挽留她:“这么晚了,要不就在这儿住一晚吧,明天再走。家里有客房,床单都是干净的。” 白洛栀怎么好打扰,婉拒道:“不用了阿姨,这里离学校很近的。” 过了九点,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附近的公交站台更是偏僻。她一边等着最后一班公交,一边拿出手机要给林素蓁报备。可是一打开才发现,手机电量不足百分之五。 这款手机她用了好几年,电池续航已经不是差能形容的了。她只能暂时把报备的事往后稍稍。 今天的公交格外难等。夜里风大,她抱着手臂等了十分钟都没动静。路上偶尔有几辆车驶过,但没有一辆是出租车。 正想着,余光里瞥见前方有一辆车缓缓靠近。是一辆白色的轿车,速度很慢,像是在街上找什么。看见她后,车朝她这里偏过来。 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她没敢再逗留,开始快步往前走。 再打开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一的电量。就算是报警,可能都不够她表述清楚。 白色的车越靠越近,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寻求着任何一丝可能性。 22。突然,这个数字在脑海里闪现。 她的心跳猛地提了起来,身后那辆白色的车几乎是同一时间加速。 路灯一盏一盏从她头顶掠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她颤抖着手点开那个一片空白的聊天页面,毫不犹豫地发起了视频邀请。 铃声响起,一下,两下。她用力咬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快接啊。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情,第三下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干嘛?”对面漆黑一片看不见脸,语气古怪。 白洛栀来不及多解释,她将手机举起对着身后的白车:“小区北门,救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同时,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她拼命往前跑,边跑边喊。 体力很快被透支,她脚步渐渐慢下来。 白色车停在路边,看上去,里面的人也要下来了。 胸腹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一寸一寸的疼着。 她跑不动了...... 就在白色车门开启的瞬间,另一道引擎声从身后响起。一辆黑色的车从拐角冲出来,车灯像两道利刃劈开夜色。 她抬起头看着那辆熟悉的车,眼前一片模糊。 可眼见着黑车离白车越来越近,车速却丝毫未减。白洛栀开始意识到不对。 “谢霄野。”她冲他喊。 车内的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油门被踩到底,然后“砰”的一声—— 黑车如同脱弦的箭,直直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