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人失败99次》 1. 女儿十六 云城柳家。 四月的天,晴阳初照,娇儿懒卧。 一个扎着总角双髻的小丫头——烟儿,手执团扇站在一旁为姑娘轻轻摇扇,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梳着两条辫子的丫头——翠儿,正在削苹果。 清风亭里,柳青青一身天青色细葛无袖衫,慵卧在柳编的软席上纳凉,她半眯着蝶翼般的眸子,伸出葱白纤手拿起刚削好的苹果,张开樱桃小口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霎时在唇齿间四溢,美得她又把眸子眯了三分,更显狸奴般娇软。 两个丫头早习惯自家小姐这般懒怠。自六年前小姐发烧痊愈后,性情大变。 从前的柳青青性子温柔,说话细如蚊蚋,笑也从不露齿。而今的她饭量大,嗓门亮,走路带风,若不是那圆脸蛋桃花眼樱桃小嘴,单从行为举止上看,怎么都不像个闺门娇养的女子。 连老爷柳昌明都常常叹气,眼看着自己从小教到大的大家闺秀变成了个假小子,每想及此总忍不住捶胸顿足。 唯有柳家娘子王氏瞧着自家闺女十分得意,嘴里总念叨“这才是我的女儿”。 柳家的长子柳乘风则对而今这个姐姐喜欢得很,从前那个姐姐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凡事能躲则躲,遇难能藏则藏,毫无生趣,而现在这个姐姐不仅偷偷带他出去玩,还和他一起站在外面受罚,是个好姐姐。 这几日,柳家极不太平。 镇子有名的陈媒婆天天往柳家跑,有事没事扒着王氏问东问西,总有意无意地打听柳家闺女芳龄。有几次,王氏都想骂她,转念又想大家都是街坊邻居,骂得太难看终是面子上过不去。况且,柳青青马上就要十六,正是用人家的时候。 “王娘子啊,你家闺女到底今年几何?”陈媒婆抬手摸摸油光发亮的头发,悄默默地趴在王氏的耳边,两只细长的眼睛眯笑着。 王氏长得美是柳镇众人皆知的事情,只可惜她大字不识一个,仅靠着动人心魄的脸和窈窕婀娜的身段就让柳昌明力排众议嫁进了柳家。如今她的女儿柳青青继承了她绝大部分的美貌,还知书达理,任凭谁见了都想问问她有没有许了人家。 “孩子还小,黄毛丫头一个,这么嫁过去不是给人糟蹋了。”王氏虽不识字,却深知女子一旦嫁人,命运就由不得自己。 “哎呦,等嫁了人不就长大了?”陈媒婆冲王氏挤眉弄眼,眼角长长的皱纹都往鬓角挤,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王氏忍着笑,“嗐”了一声摆摆手:“再等等。” 陈媒婆脸一沉,眼一瞥,从面前的果盘里抓起两大把瓜子往兜里塞,笑嘻嘻地说:“那我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王氏任她去,转头去喊自家闺女。 柳青青把苹果核递给旁边的丫头,用罗帕抹抹嘴角,刚要躺下,又听见母亲喊她小名,起身“哎”了一声,就见王氏进了西厢房的院子直往这边过来。 “娘,什么事?”柳青青拉着她坐在亭下圆凳上。 “芽芽啊,明天是你十六岁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王氏拉着女儿的手,柳叶眉微微向上一挑,给她使个眼色。 “娘,我不是说了吗,只想躺在家里,哪儿都不去,什么也不想要,只要你和爹还有小弟陪在我身边就好。”这的确是柳青青最初的心愿。 她记得当年自己从这个家里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满面泪痕的娘、愁眉不展的爹、大声哭泣的弟弟,她那时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娘疼有爹爱还有个爱姐姐的弟弟,可谓人生大赢家。 “我家芽芽真是招人疼,但女子十六可是个大日子,不能什么都不要,你就大胆地跟娘说,只要娘能做得到,娘都答应,好不好?”王氏爱女心切,满眼疼地看着女儿那张与自己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的脸蛋。 “娘……”柳青青把脸埋在娘怀里,猫儿似的蹭了蹭,“还和往年一样就行,你跟爹决定就好。” “行,那我跟你爹说说。”王氏可心地拍拍女儿的肩膀,起身带着两个婆子就走。 柳青青翘着小嘴目送王氏,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在这里一切都是靠柳昌明的,家里的一切财产来源皆是他,只要他愿意,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可偏偏,她发现这个柳昌明根本没有那么疼爱自己的女儿。 她看到原主关于父亲的记忆全都是柳昌明让她读《孝经》《女德》,要求她三从四德,不要跟她娘学,原主十分顺从地听了爹的话,把那些约束女子的经文都背得滚瓜烂熟,因此变成一个木讷的大家闺秀,如木偶般机械地生活着。 她没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过开心的事情,常常是:爹爹又骂她不懂事,爹爹又说她不守规矩。 她要改变这一切,当然要先改变原主的生活方式,为此一点点地增加自己的饭量,让自己的身体强起来。 她伸个懒腰,从凳子上起来,准备活动活动手脚,这里没有电视,没有手机,这些年她几乎都靠着话本子来过活,后来,她闲得还练了些拳脚。 “烟儿,帮我去厨房炖点燕窝羹来。” “小姐,你刚刚吃完一个苹果,现在就喝燕窝羹会不会积食?”烟儿拿眼觑她,悄悄地问。 “我现在不吃,你先去炖。”柳青青边吩咐边起身。 待烟儿走远,她又让翠儿去拿鞭子。 “小姐,你的鞭子。”翠儿双手捧着赤色长鞭拱手给她。 柳青青方才回房换了身轻便衣裳,束了手脚,抓起翠儿手里的长鞭,来回挥了两下。鞭子撕裂空气,发出“嗤”“嗤”的响声。 翠儿蹙眉望着长发高垂至腰的小姐,心里微微不解,当初那个娇滴滴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拿这么粗的鞭子?她不禁想起头一回听见小姐喊着要甩鞭子时老爷差点发火的样子,自进柳家以来,她可从不曾见柳老爷发过什么火,那是第一次。 如今小姐甩鞭子的手法越发纯熟,眼神也不想先前那般畏缩,每次跟她们这些仆人说话也总是大大咧咧,仿佛是知心大姐姐,完全不像之前那般有距离感。 “小姐,你慢点,小心折了腰。”翠儿担忧地看着柳青青把鞭子甩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她有些怕。之前老爷就吩咐过,不要让小姐做这些危险的事情,若是小姐受了伤,那遭殃的可就是她们这些下人。 柳青青胳膊一挑,将鞭子抓回手里,扔给翠儿,平复呼吸,冲她一笑:“甭担心,翠儿,我没事,你看?”她专门跳了两下脚在翠儿面前显摆自己安然无恙。 “小姐,你也太调皮了,要是被老爷发现了,又该骂我们了。”翠儿耷拉着眼皮哭丧着脸。 柳青青笑着伸手摸她的头:“放心,不会让爹发现的。翠儿,我怎么发现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 “小姐,我是害怕。”翠儿噘着小嘴幽怨地看着她。 柳青 青当然知道翠儿怕什么,她第一次开始甩鞭子的时候,柳昌明就冲俩丫头发了话:“以后要是再让小姐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小心你们的皮!” 所以她都是背着柳昌明偷偷地耍,每次只练到微微出汗就停下。 “赶紧把鞭子藏好,不要让人发现。”柳青青笑着催她。 翠儿这才胆战心惊地抱着鞭子往卧房里跑。 柳青青出了一身汗,洗了个澡,把燕窝羹喝下,将头发用素帕绑在脑后,直垂及腰,正打算写几个字,却听人来唤:“小姐,老爷叫你去书房见他。” 柳昌明很少这样单独叫她去书房,每次都是喊着柳乘风一起。 她估摸着是为了明日的生辰事,刚走到书房门口就隐隐听见柳昌明的声音:“青儿明儿就十六了,到年纪了,改明儿让陈媒婆帮忙留意着,看哪家的公子与她年纪相仿,探探人家的意思。” “哎呀,老爷,芽芽还小呢,她哪里懂得那些事情,再等等不好吗?”王氏声音里透着几分心疼。 柳青青推开书房门,笑着进来,问是为什么事争吵。 此时她爹娘脸上都讪讪的,尤其是王氏把脸别开,根本不看女儿的脸。 柳昌明倒显出几分坦然来,把柳青青拉到身边来,上下打量,很是欣慰地点点头:“我家女儿长大了。” 柳青青抬起衣袖挡了挡脸,故作羞赧笑着:“爹,你找我来,可是要给我什么好东西?” 柳昌明眼睛一弯:“青儿啊,你也知道的,咱家不算富裕,也就靠着外头几个作坊挣点银子养活家里,如今生意不好做,爹爹呢,想给家里找个帮手。” 柳青青明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却故作懵懂地望着他。 王氏早在一旁叹气,看着自家女儿依然幼稚的面庞,想着马上要把她送出门,心里揪得慌。 “青儿啊,你如今大了,爹爹前些日子便已托人帮你择几个好人家的孩子,想着明日正好是你生辰,让那些好孩子来坐坐,到时候你就在房里看着,要是相中哪一个你就让烟儿翠儿出来倒杯茶,若相不中就不出声,可好?”柳昌明盯着女儿依然稚嫩的眼神,虽有不忍但还是说出口,他柳家的孩子必须要为柳家的前程考虑。 柳青青眼里噙着泪,歪头望着她的父亲,及腰的长发随着她的哽咽附身摇晃。 “爹爹,你是不想要芽芽了吗?”原主是绝无可能对柳昌明说半个“不”字的,但柳青青顾不得这么多,不让她说她偏要说,“芽芽还想在爹娘身边伺候一辈子呢,怎么芽芽才十六,爹娘就要把芽芽送出去?” 王氏听着女儿的话早已泣不成声,上前一把抱住了柳青青,“呜呜”地哭个不住。 柳青青只管流泪,红眼再次质问她爹:“爹,难道不想要芽芽了吗?” 柳昌明眼圈也泛红,他看着女儿和妻子抱在一起哭得泪人一般,心也有些动摇,但转念他便咬紧了牙。 “女子十六,正是好年华,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岂能长久地留在父母身边?青儿,你已大了,该懂事了。”柳昌明说罢,背着手转过身去。 柳青青死死咬着牙关,从未哭得像今日这般难过,她本以为柳昌明即便不怎么疼爱这个女儿也不至于把她往火坑里推,她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懂什么男女之情?眼下她算是彻底看清这个爹的真面目。 爹要把她嫁出去,换柳家的前程。 2. 小姐相人 既然如此,她又何苦烦恼? 柳青青拍拍母亲的背:“娘,你不要哭了,我也不哭。既然爹爹要我嫁人,那我便嫁。但爹爹……” 柳昌明闻声回头,面带几分喜色,看女儿顺从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十岁之前的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娇娃娃。 “芽芽想要什么,爹爹都答应。”他和颜悦色地捋捋下巴上那一撮山羊胡子。 柳青青咬了咬唇,泪眼望他:“左右是我要嫁人,那女儿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快说来!”柳昌明倾身问。 “爹爹方才也说了,是给我们柳家找个帮手。那芽芽要求,明日见的那些人家模样倒是其次,可家室须要富过我柳家,若是无财,那便有权,否则,就不要领来,白费功夫。”柳青青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柳昌明难掩兴奋,与王氏对了一眼,赞许不迭地点点头:“我们芽芽是真的长大了。” 王氏闻言也是一愣,她从未听过如此大胆的话,更何况这话还是来自自己刚满十六岁的女儿之口。她想起自己十六岁时仍是无知懵懂的女娃,万万说不出这般成熟稳重的话来。 她抱着柳青青,露出几分自豪,发出同柳昌明一样的感慨:“我家芽芽真的长大了。” 次日一早,正在梦中的柳青青就被烟儿唤醒。 她正在做一个武侠梦,梦里的她仗剑天下,身后跟着一众武林高手,正在进行最后的比武论剑,只差一步她就能登顶武林盟主的位置,被烟儿这么一叫,梦里的人霎时都没了。 睁开惺忪睡眼,她不耐地揉揉眼,长长地打个哈欠。 “小姐,该起来了。”烟儿和翠儿一人端着洗脸水,一人拿着今日要穿的衣裳立在床前。 “几时了?”她迷糊着起身,洗完之后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这张陌生美丽的面容,心里不禁叹口气。 “老爷都催好几遍了,说是陈媒婆已经带着人来,都在外头候着呢。”翠儿帮她贴上眉间花钿,插上一支镶了珠翠的步摇。 “你们都去看过了?”柳青青起身在穿衣镜前顾影自怜。 “就只见了孟家的哥哥。”烟儿口快。 翠儿回头看她一眼。 “小山也来了。”柳青青想起孟小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柳家宅院颇大,她出了西厢房院子,穿过游廊才来到正厅。 王氏一直在垂花门等着,见她跟着丫头过来,上前拉着她进了外院客厅偏房。偏房门前挂着珠帘,人在屋里,隔着帘子就能将外头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陈媒婆和柳昌明都在客厅里坐着,待王氏从偏房出去趴在夫君耳边说了句什么,他们才相视一笑。 片刻,柳青青就听陈媒婆大声喊道:“王青山,王举人家的大儿子,今年十七,快,进来瞧瞧。” 隔着帘幕,她见一个黑瘦的年轻人从大门进来。那人个头不高,身形消瘦,印堂发黑,眼圈发黄,看着像是得了痢疾。她瞥见父亲脸色微微一拉,冲陈媒婆不耐烦地摆摆手,连话都没问便打发那人出去。 陈媒婆瞧柳昌明如此,脸上讪讪的,回过头来赔笑,满嘴逢迎恭维。 柳昌明冷笑道:“小女虽非甄宓之貌,但也算是花容玉貌。此等样貌的人万万不敢再领来。” 陈媒婆忙上前赔笑,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恭谨地对着柳昌明施了一礼,回头朝外头使眼色。 接着又进来一个月白长衫的白面书生,叫什么柳青青没听清,但瞧那做派浑然是个公子哥。他手拿折扇,吊儿郎当,不住地拿眼睛四处乱看,下巴高高往上抬,根本不拿正眼瞧人。这次柳昌明的态度倒好了起来,他居然起身让那公子坐下。 那公子倒是给柳昌明几分面子,笑着在堂屋里坐下,将手中的折扇“唰”地一收,问:“我怎么没见柳小姐?” 柳昌明赔笑道:“张公子,这男女相面,总是女子先看的。” “怎么?本公子还不符合柳小姐的要求?”张公子嘴角一歪,面露讥讽。 此刻,柳昌明突然朝偏房问:“让小姐看看,合适了就让丫头出来倒杯茶。” 柳青青早就看完了,此人不行,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瞧他举止便知此人以后定不会老实,她便让母亲带话:“不见。” 王氏面露难色,她昨日就听柳昌明说,云城张家的公子要来,让女儿好好相看,现在倒好,人刚来就要撵走,她愁眉靠着柳青青坐下,拉她的袖:“闺女,这张家在云城可是上等的好人家,家财万贯自不必说,最要紧的是张家老爷与云城县衙的大老爷有亲戚。咱要不要再思量思量?” 柳青青听音便知父母都相中了这张家的公子,但她虽想找个有钱人家,也要看看自己要嫁的人品性如何,她打眼一扫便知这张公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真嫁给他,那往后的日子能不能好过还真说不准。 “娘,这张公子非女儿良人,你就跟爹说,女儿高攀不上。”柳青青扫一眼珠帘,脸扭过去。 王氏叹口气,起身摔帘而去,拉着柳昌明到一旁,冲他摇摇头。 柳昌明的脸色倏地一沉,还未发作就听张公子不耐烦地站了起来:“看来柳小姐不识人,本公子倒不想等了,后头有的是姑娘等着我去相看。柳老爷,告辞!” 柳昌明还欲拦他时,却被陈媒婆挡住去路:“柳老爷,张公子可不是您想拦就拦得住的。” 陈媒婆得意地看着一脸灰的柳昌明,着实出了一口气。转眼又马上满脸堆笑地拉着他道:“别急呀,柳老爷,这没了张公子,还有王公子、谢公子呢,咱慢慢看,总有小姐喜欢的。” 柳昌明“嗐”了一声,把袍袖一甩,回头瞪王氏一眼,才又朝陈媒婆挥挥手。 王氏被夫君那一瞪吓得缩着脖子赶紧回到偏房来,拉着柳青青唉声叹气:“闺女啊,你可别看走了眼?为娘的还想沾沾你的福气呢!” 柳青青知道娘受了爹的气,忙上前来拉着她安慰:“娘放心,女儿不会让娘失望的,方才陈媒婆不是也说了,总能找到女儿喜欢的。” 王氏刚点了头,就听外头陈媒婆高声喊:“柳镇桥头王家,王公子,年二十。” 母女俩一齐隔着珠帘朝外看去,但见一个肥硕高大的男子“咚咚咚”地砸着地走进来,样子倒是不丑,只是这身形实在过于壮实,满脸的肥肉,瞧着就油腻。 俩人相视都瘪瘪嘴,又一齐捂着嘴笑起来。 “娘,这王公子也不行,女儿这小身板可扛不动这么大的身段。”柳青青打趣地跟娘说。 王氏“嘻”地一笑:“别说你了,就是娘也相不中。” 果然,柳老爷的脸再次皱了起来,朝陈媒婆吼一嗓:“你要是找不到人,我就换个媒人,前几日张媒婆还来问我,说手里有几个好的。 ” 陈媒婆一听,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慌得将人撵出去,拉着柳昌明的胳膊连叫好几声“老爷”,抬手朝自己脸上打了一嘴巴子,躬身上前:“柳大老爷,你听我说,还有呢,咱再看看,再看看!” 柳昌明烦躁地白她几眼,撇撇嘴:“再看最后一个,不行,我明日换人。” “行行行,这次一定行,您先消消气,我亲自去外头看!”陈媒婆给柳昌明端茶倒水,一通安抚,见他消了些气,才慢慢地出去。 柳青青和王氏早在偏房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这陈媒婆,都来了好几回了,要不是瞧她这么上赶着,我才不让你爹找她!”王氏嗔道。 “这人怎么想的,找这么些人过来,是生怕女儿嫁不出去吗?” “还不是你啊,昨个夜里你说要找有权有钱的,这世道也不是人人都有那黄白之物,你别看方才那两个长得歪瓜裂枣,家室可都不错的。” 柳青青“哦”了一声点点头,正想着孟小山怎么还不来,就听陈媒婆大声叫着孟小山的名字走进来,抬头见她身边跟着一紫衣高冠的年轻公子,正是孟小山。 许久不见,孟小山越发清朗。 王氏也看过去,喜得拉住女儿的胳膊:“这下你可愿意了?” 柳青青只是抿嘴笑,不说话,眼睛直直地望着帘外。 孟家当年是山里伐木头起家的,柳家则是雕木头的,俩家因生意来往慢慢熟络,孟家老爷和柳老爷也成了朋友。 起初,两家都没发迹时,便常走动,连带着家里的闺女小子也都在一处玩闹。只是后来两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都各自置办了宅院立了门庭,这才疏远了。 倒是这孟家小子每年必到柳家拜望两位长辈,顺带来看看柳家小姐。孟小山打小就嚷嚷着长大了要娶芽芽做媳妇,还曾求着父亲定娃娃亲。那时大家都只当他是孩童戏言,并未当真。 柳青青对孟小山的印象并不深,十岁那年她才来到原主的身体里,那时父母已不容她和外男见面,只是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窥得这孟小山于原主而言是个特别的。 柳青青听外头孟小山和父亲相谈甚欢,心下拿了主意,着翠儿端茶送与孟小山。 王氏展颜一笑:“就他了?” 柳青青早知孟家的家业甚大,比柳家分毫不差,再看那孟小山对自己又是情真意切,以后她若是嫁了去定不吃亏,便翘着唇冲她娘点点头。 柳昌明瞧孟小山举止得体,言语有理,对他甚是满意,开口便道:“让小姐看看,要不要送茶来?” 他话音刚落,便见翠儿端着一盏汝瓷茶碗出来,小步逶迤走到柳昌明面前,微一拱手:“回老爷,小姐让给孟公子送茶。” 柳昌明面带微笑,点头让她把茶碗送给孟小山。 孟小山早等得急了,心念着怎么不见芽芽出来,可巧他刚念叨,芽芽就让人把茶送了来,看来芽芽并没忘了他。 他双手从翠儿手中接过茶,小啜一口,放下茶盏看向柳昌明:“好茶,好茶!” 柳昌明笑道:“小女似我,从小就好这些,这茶是我专门让人从武夷山采来的,给你父亲带回去些尝尝。” “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柳伯伯。” 在一旁听着二人客套的陈媒婆早急得抓耳挠腮,见缝插针问:“既然小姐送了茶来,就请柳小姐出来吧。” 3. 王氏蛋羹 柳昌明闻言抬头,向翠儿道:“孟少爷喝了茶,就让小姐出来见面吧。” 翠儿扫一眼孟家少爷,拿着托盘回到偏房:“小姐,老爷让你出去跟孟少爷见面。” 柳青青腾地站起来,刚要抬脚就被王氏拉了回来。 “娘?”她挑了挑眉。 “来,让娘看看。”王氏上下打量自己的女儿,越看越喜欢,“成了,你去吧,咱家闺女俊着呢。” 柳青青脸上一红,伸胳膊一把抱住王氏,又倏地松开,转身就走。她放慢了步子,迤逦前行,身姿袅袅娜娜地穿过连廊,来到客厅里。 她双手放在衣角右侧,向前稍一屈膝,对着父亲和孟小山福了福,仍垂着眼,不看人。 陈媒婆笑着走到柳青青跟前:“柳小姐这模样真真万里挑一,细瞧着,竟比王娘子年轻时还要俊!” 柳青青微微一笑,垂首朝陈媒婆拱手道:“婆婆言重了。” 柳昌明听陈媒婆的话倒是受用,朗声一笑,看向孟小山,却见他盯着自家闺女眼都直了,他轻哼一声,皱皱眉,给陈媒婆使眼色。 陈媒婆回过脸去瞧孟小山,上去拉了一把:“孟家少爷,还未娶进门就盯着姑娘这样看,可不好哇。” 孟小山脸上一臊,忙别开眼去,双手抱拳朝柳青青一拜:“小山失礼了,小山失礼了!” 柳青青这才微微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孟小山,见他俊眉修眼,鼻梁高挺,倒是个俏郎君,只是瞧着却有些呆呆的,不似个精明人。 陈媒婆又拉孟小山一把,悄悄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孟小山才猛然想起什么来,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根金钗来。 “去呀!”陈媒婆推推他。 孟小山瞧柳青青这般美貌,心早就扑通蹿个不住,这会要把这金钗插到她头上,更是紧张地连动一下都不能。 “嘿嘿,年轻,怯生。”陈媒婆笑嘻嘻地跟柳昌明解释一句,又挨着孟小山继续催促,“孟少爷,你是看不上柳小姐?” 柳青青在一旁隐隐约约能听见陈媒婆和孟小山的对话,只不抬头,她已经给孟小山送了茶,现在轮到孟小山用金钗插给她了。 她本以为原主喜欢的人会是个果断快意的男儿,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没有胆气,一时有些失望。但好在孟家资财丰厚,就算孟小山是条虫,她嫁过去也不会难过。 “我不敢。”孟小山怯怯地搓了搓手里的金钗。 “你忘了来时你爹跟你说什么了?”陈媒婆撺掇。 孟小山支支吾吾地回道:“一定要把金钗插到柳小姐头上。” “对,现在就去。”陈媒婆把他往柳青青的身边推动两步,在他背后使劲,“快插!” 孟小山手依然在颤抖,他其实很喜欢芽芽的,就是这么久不见,她居然一下子长这么大,和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他站在柳青青跟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慢慢地把手里的金钗拿起来,一点一点移到柳青青乌鬓前,悄悄道:“芽芽,金钗插上,我就能和你结亲了。”说罢,他捏着金钗尾端轻轻插进柳青青的发鬓之间。 柳青青这方抬起眼,红着脸与孟小山相视一笑,衣袖掩着唇又垂首转身慢慢地从侧门走出去。 孟小山望着柳青青的背影呆立,被陈媒婆推了几下才回过神,方知自己又犯傻,连连向柳昌明致歉:“柳伯伯,对不住了。” 柳昌明故作严肃地皱眉睨他:“既如此,你且回去同你父亲说说,选个好日子,咱们就把亲事定下来。” 孟小山朝柳昌明鞠了一躬,一口答应下来。 柳青青回到偏房中,隔着珠帘默默观察孟小山,心知他对自己是真心,脸都红了一半。 “别看了,走远了。”王氏在一旁推推女儿,又发出一声叹息,“女大不中留啊。” “娘……”柳青青娇嗔着回神看她,瞧她眉头微皱,搡她肩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就是嫁出去了,也是你的心肝肝。”她拉着她娘摇晃着,在她肩头撒娇,蹭了一回又一回。 王氏拉着女儿的手,心疼又不舍,在女儿十岁之前,她和芽芽的感情没这么深,主要是那时的芽芽性子沉闷不爱说话,大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活像个漂亮的人偶。后来芽芽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之后就全变了,又会说又爱闹的,动不动就拉着她撒娇,越来越招人心疼。 今儿芽芽就满十六了,本想着还能再陪她几年,没想到她那个招人烦的夫君非要把女儿嫁出去为柳家招个女婿。 她抱着闺女抹泪:“走了就不是柳家的人了。” “娘,我这不是还没走呢?别哭了,今日是我生辰,娘还没给我做蛋羹呢!”柳青青故作娇气地捂着咕噜噜的肚子,“从早起来我一口饭都没吃,娘,我饿了……” 王氏赶紧擦干泪:“好好好,娘给你做,亲自给你做,回去等着。” 柳青青来到这里唯一欣慰的事情就是她娘,她以前没爹没娘的,受委屈了自己抗,得罪了人自己背,每到深夜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自从来到这里,她有了娘和爹,不管爹怎么样,但娘是真疼她。 每年过生日,娘都亲自下厨给她做好吃的,还带着她去庙里祈福。 柳青青起身出门,望一眼天,初夏的天就已经有些溽热,不知今天还能不能再出门去。 她从偏房出来,沿着游廊走过垂花拱门,从内院穿过去,走过一条花路便远远地透过厨房的窗子看见她娘在灶台忙活,锅里的蒸汽热腾腾地熏染着她娘泛红的脸。她隐约嗅到熟悉的饭香味,忍不住提起裙边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 正要推门进去便听她娘吩咐:“这碗给小姐送去,让她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婆子答应着,刚端了碗,转身对上柳青青的笑脸:“小姐怎么来厨房了?” 柳青青极少进厨房,不是她不想来,而是娘不让:“我们青青不做饭,以后要嫁人也不做饭的,不然就不嫁。” 娘的话至今管用,只是她爹偶尔抱怨:“女孩家家连个饭都不做,以后怎么伺候夫君?” 每到这时,娘都站出来反驳:“有厨娘呢,我们青青只管吃就行。” 王氏抬头看见女儿进门,两只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从灶台后面过来,把女儿往外面推:“哎呦,芽芽你怎么又进厨房来了,娘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进厨房,咱们芽芽只管吃就行。” 柳青青盯着她娘发了急的脸,噗嗤一笑,抬手帮她拢了拢鬓边松散的发丝:“我就是瞧瞧娘做好了没有,芽芽肚子饿了。” “做好了,做好了!” 王氏回头,“来,张婆,给小姐端来!” 张婆是王氏的贴身婆子,从年轻时就跟着她,现在也有四十来岁。她笑盈盈地端着托盘过去,放到厨房外槐树下的石桌上。 “夫人就怕凉了,正让我给你端过去呢,快趁热吃吧。”张婆放下碗拿着托盘进厨房。 “谢谢娘!”柳青青急得跟猴儿似的,连一点小姐的样子都顾不上,掀开碗盖拿起勺子在蛋羹上挖了一勺就往嘴里送,刚到嘴里就喊,“烫烫烫……” 王氏在她对面坐下,瞧她被烫得挤眉弄眼,又心疼又好笑,慌得倒杯水递到她嘴边:“快,喝一口,凉的。” 柳青青就着娘的手仰头喝了,这才把嘴里的蛋羹咽下,耸了耸肩,笑着看她娘:“好吃,娘,你也尝尝!”便用自己的勺子挖一勺递到王氏嘴边。 王氏笑着张嘴吃了:“芽芽,以后就是大人了。” “娘,芽芽在娘眼里永远都是小孩。”柳青青边吃边说,嘴里嗡嗡的。 这要是被她爹瞧见,一定又要说她“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王氏看着女儿把自己做的蛋羹一丝不剩地吃完,心里暖融融的:“芽芽啊,以后到了孟家可不兴这样,吃饭要有吃饭的样,不然要被人家戳脊梁骨,说咱们家没教养。” “娘,我知道。”她放下手里的勺子,意犹未尽地盯着精光的瓷碗。 “吃完了?”王氏嘴角含笑睨她,“还没吃饱?” 柳青青摸摸自己的肚子,还不到半饱,冲她娘撇嘴。 “等会该晌午了,去叫乘风吃饭,他也不知道去哪儿野了。”王氏端起桌上的碗起身往厨房去。 “娘,今天还去庙里祈福吗?” 王氏的背微微一僵,回头看她一眼,脸一皱:“哎呦,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本来该是一早去的,今儿有事就忘了。明儿一早吧,娘带你去庙里烧香。” 她又看一眼日头,摇摇头:“这个时候去就晚喽。” 柳青青最喜欢去庙里烧香祈福,主要是能见各种各样的人,她在家里闷时间长了,总有种脱离人世的错觉。 “行,那我去叫乘风吃饭去。”柳青青得了娘的指令,沿着游廊往东厢房去。 柳乘风住的地方比较偏,在柳宅最东边,也最安静。东厢房三间,一间卧房,一间书房,还有一间给他贴身的两个小厮冬儿和小春用。东厢房旁边有座小矮书亭,连接着一个圆形花园。 原本王氏想把东厢房给柳青青住,但柳昌明执意要让柳乘风住进去,为的就是让这个儿子收收心,好好读书。当年柳昌明因为家贫,没有读书的家私,心有缺憾,如今执意要让柳乘风好生读书,替他出人头地。 今日柳青青十六生辰,又相外男,照理说他这个弟弟也该替姐姐参谋参谋的,可他刚进了外院就被柳昌明一句话给骂了回去:“书都没读好,还要相人?谁给你的胆子!” 柳乘风平日里最怕的就是爹,被这么一吼,他连滚带爬地从外院里跑了回来,这会子正在书房里用功,听见外头细碎的脚步声,给门口的小春使个眼色。 小春得令去外面一看,喜得叫了声:“小姐!” 柳乘风慌忙放下手里的《孟子》,起身迎了上来,拉着她瘪瘪嘴:“姐,你可来了!” 4. 姐弟情深 柳青青进门迎上弟弟哭丧的脸,抬手便在他额头弹了一下。 柳乘风“哎呦”着捂脑门,直呼:“姐,你怎么又打我?” “读书读傻了?娘让我喊你吃饭。”柳青青扫一眼俩小子,“今天少爷有没有偷懒?” 冬儿机灵,赶紧上前来:“小姐,今天少爷特别用心,自打老爷让他回来就一直在书房里坐着呢!” 柳青青松开弟弟,走到书案前,看见桌上的《孟子》仍是上次她看到的《孟子·告子上》,回头上来又在他脑门上弹了一指。 柳乘风被她弹得愁眉苦脸又不敢叫,觑着眼看她,缩着脖子怯怯地蚊子般嘤嘤:“你怎么又弹我?” “还知道问呢?要是爹来,你这会儿早挨了他好几脚了。” 冬儿和小春知道小姐的脾气都不敢上来拦着,吓得躲到门口一露头一露头地往里瞅,见少爷捂着头,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姐,我饿了。”柳乘风长这么大,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读书读不进去,练武也练不上道,恨得他爹打断了好几捆的竹竿子,可再怎么打都没用,不是这块料。 他巴巴地看着他姐,委屈得要掉泪,分明比他姐还高还壮的,就这么一窝囊性子,怎么都改不了。 “嗐!”柳青青圆眼瞪他,小脸气得鼓鼓的,走上前来,吓得柳乘风捂着头缩着背,以为又要用手指弹他,直喊“疼疼疼”。 “再叫就把爹喊来了!”柳青青伸手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娘让我来叫你吃饭去。” 柳乘风一听吃饭,脸上登时多了些喜色,屁颠屁颠地跟着柳青青往外走。 俩人还没到正厅,就见他们爹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柳青青原本正拉着柳乘风的手,悄悄地松开,回头与他对视一眼,这才垂首抬脚进门。 爹和娘相对而坐,他俩则坐在爹娘两侧,是一贯的老规矩。 今日桌上的饭菜比往日丰盛,都是柳青青爱吃的。 “来,给青儿倒一杯。”柳昌明亲自为柳青青倒了一盅酒,端起来递给她,“今天是青儿,也是咱们柳家的大喜之日,一来是青儿满十六,也能为爹娘分忧了,二来今日青儿觅得良人,以后就是大人了。来,爹敬你一杯。” 柳青青头一回见她爹吃饭的时候说这么多话,心头一热,接过他手里的酒盅,声音微哑:“谢谢爹。”她仰头饮尽,双颊霎时多了两朵红云。 王氏瞧她喝得急,用手在她后背顺了两下:“慢点喝。”又看向柳昌明,略带埋怨,“孩子头一回喝酒,得慢慢来。” 柳昌明扫一眼女儿,颔首一笑:“是,今天我高兴,来,你也陪我喝一杯。”说着又给王氏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 王氏看着递过来的酒杯,双眼盈盈,接过杯子,并不急着喝,看向自家闺女,慢慢道:“芽芽,娘今天也高兴,娘望着你出阁之后能多回来看看,如此娘就知足了。” 她仰头喝酒,放下杯子眼泪却流个不住。 “哎呀,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个做什么,来,吃饭吧。”柳昌明拿起筷子,为柳青青夹了一块鱼肉到碗里。 “谢谢爹。”柳青青红着眼,低头吃饭,一抬眼撞上弟弟幽怨的目光。 吃完饭,柳青青带着丫头回西厢房,刚到门口就听翠儿喊“少爷”,回头目见柳乘风气呼呼地走过来,越过她先走到她房里,坐在几前太师椅上,歪着脑袋看她:“你要嫁人了吗?” 柳青青原以为他还在为方才自己弹他额头的事生气,听话才意识到弟弟是不想让她走,心口一暖。 柳青青让丫头出去,走到弟弟跟前拉个小杌子坐下:“你不是不喜欢读书舞剑吗?只要我嫁了人,家里就有帮手了,也不用你再用功,你还不高兴?” 柳乘风两腿摊开来,躺到椅子里,眼圈泛红,只是闷着不说话。 柳青青瞧他不理人,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一则《论语》来给他:“这书你可会了?” 柳乘风别过脸仍不看她,嗓子哑着:“是不是我会了你就不嫁人了?” 柳青青从未发觉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弟弟对自己的感情这么深,一时竟怔住。 见她不说话,柳乘风蹭一下站起来,从她手里夺过《论语》便摔门而去。 柳青青怕他出事,吩咐冬儿小春赶紧跟上去,远远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里才回过神来。 不嫁?她手支着下巴在书案前独坐,想起第一次听见柳乘风喊“姐姐”时,手足无措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那时她瞧着面前比自己矮半头的小男孩忽灵灵眨着眼睛望着自己,心里酸酸的,因为她看见那孩子眼里有一种陌生的依赖。 从那之后,柳乘风便时常粘着她,被爹骂了也来找她,得了好吃的、好玩的也给她,仿佛姐姐是他最亲最值得信任的人。 嫁人,她当然不乐意,可不嫁人柳昌明又怎会答应?在这个爹眼里,女儿是棵摇钱树,嫁人是他获得最大利益的手段。 听娘说柳家的作坊又要扩大,用钱用人的地方就更多了。她曾求过她爹让自己进作坊,从最小的女工做起。 可柳昌明坚决地驳斥了她:“女孩家家,做什么女工,都是你娘教的!好好地在家养尊处优,学习相夫教子,日后嫁人才是正经。”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提过进作坊的事情。 嫁人这事她做不得主,柳乘风也做不了。 她叹口气,起身到床上躺着打了个盹,梦见自己嫁给了孟小山,日子过得不错,她经营着一个小铺子,卖点胭脂水粉,铺子里人来道往,她把小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醒来后,她嘴角噙着笑,还哼起了歌,顺手拿起床头的鞭子到厢房外头。 翠儿瞧小姐耍鞭子,马上小跑着站到西厢房与外头相通的圆门旁,抿着唇四下张望,双手不停地绞着手帕。 烟儿则兴冲冲地盯着柳青青一边看还一边拍手叫好,冷不丁被翠儿掐了一下胳膊,“嘶”了一声回头看她:“好姐姐,你怎么又掐我?” 翠儿朝圆门努努嘴,抬手做了个“嘘”的动作。 烟儿这才瞪大眼睛“哦”了一声,赶紧跑到圆门旁守着。 柳青青这鞭子一甩就甩到了日头西斜,浑身冒汗才收了鞭子。回屋坐在梳妆镜前,抬手将鬓边的金钗拔下,小心地放在台前,吩咐烟儿备热水洗澡,还没来得及洗,就听张婆笑着进来。 张婆性子温和,说话也不紧不慢的:“小姐,夫人让我过来跟你说,明日卯时便动身去云山寺,让小姐早点歇了,明儿千万莫误了时辰。” 午时被柳乘风那么一闹,她倒把明早要出门的事情给忘了,忙笑着起身:“多谢张婆,我知道了。你也跟我娘说,让她早些歇息,我就不过去了。” 张婆答应着出了门。 烟儿见张婆一走,就马上拉着柳青青的胳膊摇晃着央求:“小姐,明儿带上我吧?” 翠儿斜眼冷她:“你个小蹄子,怎么这么会凑热闹?小姐和夫人是去祈福的,你去了做什么 ?难不成也要求菩萨给你个好郎君嫁了?” 被她这么一说,烟儿的小脸不由红得涨起来,站起来就要打她。 俩人在屋子里头追着跑。 “好妹妹,你饶了姐姐吧,我再不敢了!”翠儿被她追得呼哧带喘,腰都直不起来,见柳青青对着镜子出神,连忙趴到她怀里求救,“小姐,快救我。” 烟儿见她往小姐怀里钻,牙一咬,叉着腰,站在翠儿跟前,指着她的鼻子骂:“有本事你就别出来!” 柳青青对俩人放纵惯了,弄得俩人没一个省事的,她笑着在翠儿腋下挠了两下。 翠儿最是怕痒,刚被她挠了一下,就浑身蛄蛹着笑起来:“小姐,别闹我!” “若我是烟儿,听了你□□也是要恼的,快起来给她赔个不是。”柳青青还要试着去挠她,手还没伸,翠儿就忽的从她怀里跳了起来,拉着烟儿道:“好妹妹,原是姐姐的错,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不好?” 烟儿下巴往上一扬,笑嘻嘻地看着她:“我就知道小姐会帮我!” 翠儿抿着嘴翻她一眼,又站到柳青青身后帮她梳头:“小姐,你明儿真带她去?” 柳青青从铜镜里扫了俩人,问翠儿:“你想不想去?” 翠儿正梳头呢,被这么一问,手里的梳子差点落地上,兴的趴她肩上问:“小姐,你带我去?” 烟儿一听急了,忙蹲到她脚边,扯着她的裙子,央求:“小姐,小姐,你带了我去吧,去年就是翠儿姐去的。” 柳青青故意顿了顿,扫了俩人一眼,郑重其事:“明儿你们俩都跟着去。” 话未落,俩丫头都惊呼起来,又笑又跳的。 难得见俩人这么高兴,她拿出私房钱一人给了一吊钱,特意吩咐不许告诉旁人。她这些年藏了不少私房钱,主要是为离开柳家做打算,尤其是刚到这里的时候,她极其不适应,本就一个人惯了,突然身边围着这么多人,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尽管后来她适应了柳家的生活,还是养成了定期去钱庄存一笔银子的习惯。当然,这些都是她背着爹娘偷偷做的。 烟儿这丫头最喜欢热闹,每次出门都嚷嚷着要去,因为她年纪太小,柳青青不放心让她跟着,直到今天才答应她。 这一夜,烟儿在外间睡得极其香甜,做梦都是买吃的,好几次梦呓把里间的柳青青都吵醒了。 柳青青寅时三刻从床上起来,把两个小丫头喊醒,放在平时,她压根不会起这么早。 烟儿翠儿先给柳青青梳洗完,才简单收拾了准备出门,俩人叽叽喳喳兴奋得跟百灵鸟似的。 她们刚要走,就见张婆子过来请,说是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一路穿过垂花拱门,来到外院,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柳青青被张婆扶着上了前面的车,进来挨着她娘坐下。 王氏的打扮与往日不同,穿得很是隆重,连平日里不怎么戴的金步摇都戴上了。 “娘今天真好看。”柳青青从不吝啬自己对她娘的赞美,两只盈盈桃花眼不住地在王氏身上流连。 王氏年轻时长得极美,五官大气,脸庞圆润,是标准的古典美人,加之骨肉匀称,看起来既富贵又艳丽,这种相貌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美人。而今虽上了岁数,却依然风韵犹存。 而柳青青几乎继承了王氏身上的所有优点,只是她的五官更为圆嫩,眉宇之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和娇柔,叫人看着就想将她保护起来。 5. 寺中祈愿 王氏被女儿这么一夸,不禁挺了挺胸脯,抬手抚了抚鬓角,眼角染了几分妩媚,拉着女儿的手拍了拍:“我们芽芽也美得很。” “那还不都是因为娘长得美,芽芽随娘,娘瞧瞧,芽芽哪里不像娘?”柳青青嘴抹了蜜,一句话把王氏乐开了花。 “哎呦,我们芽芽真的长大喽。”王氏抬眼看着女儿越发美丽的姿容,恍惚间感叹,“以前你们还小的时候,娘总希望你和风儿都快点长大,转眼你都要嫁人了,娘……” 她哽咽了一下,泪水在眼里打转。 柳青青用衣袖给她娘赶紧擦了擦:“娘,娘,不哭,哭花了一会儿就不好看了,快,仰头,对仰头……” 王氏一听,马上抬起下巴,把头扬得老高:“哎呀,我给忘了。” 柳青青瞧王氏仰着脸,将眼泪生生憋回去,既想哭又想笑。很久很久以前,她希望有个妈来疼她,为她哭为她笑,现在她的愿望也算实现了。 车子一路颠簸着,来到云山寺前。 寺里香火旺盛,挤满形形色色的善男信女。 马夫“吁”了一声,将车停下。 张婆在马车外面唤:“夫人,小姐,到了。” 柳青青扶着母亲下了车,还未进寺门就嗅到浓郁的香火味。 王氏一下车就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拉着柳青青融入信众大潮。 烟儿头一遭出远门,欢喜得紧,拉着翠儿到处走,看见各色各样的小摊走不动,一会儿买一串糖葫芦,一会儿买个香牌,走一路买一路,及至走到正殿,她手里拿满吃食玩意。 张婆看着烟儿那贪嘴的劲止不住摇头,拉着柳青青和王氏指着她打趣:“小丫头没见过世面,一路上净顾着吃玩了。” 柳青青和王氏掩袖微笑,吩咐烟儿等会再逛,这时辰还早,好玩的好吃的都要到好半场才到呢。 烟儿一听急了,手里的东西没出放,小脸憋红,嘴里塞着一个糖葫芦,呜呜道:“小姐,你怎么不早说啊?” 柳青青伸手点她:“你个小丫头,得了便宜倒来怨我了?等会子有更好吃的,我看你还怎么往肚子里填!还不快求你翠儿姐姐帮帮你。” 翠儿往后退了退:“可别,我可吃不了这么多。” 烟儿躁眉耷眼地往翠儿身边靠,脑袋歪在她肩头,央求道:“好姐姐,你就帮帮我,明儿你的活儿我帮你做,成不成?” 翠儿在她眉心狠狠戳了一道,嗔她一眼:“你这鬼丫头,拿来吧!” 烟儿喜得赶紧把手里的香牌、糖画、小风车等都塞到翠儿手里。 张婆子在王氏旁边笑着撇撇嘴:“这烟儿好福气,跟着小姐,还能当个半小姐。” 烟儿最怕张婆,怯怯地看着她:“张婆婆,你就饶了我吧,这串香豆腐给你尝尝。” 张婆接过她手里的香豆腐,咬了一口:“今儿要是伺候不好小姐夫人,下回你可来不了了。” 一句话把烟儿吓得赶紧把手里的羊肉串塞嘴里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 “快,给她喝点水!”柳青青上前来给她顺了顺。 翠儿拿起腰间的水葫芦送到她嘴边,让她就着喝了一口。 烟儿连打了几个羊膻嗝,震得头上的两只羊角辫一颤一颤的。 “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地,再耽搁就误了好时辰了。”张婆子催了一句。 翠儿翻了烟儿一眼,将手里的那些小玩意儿全塞回她手里挽着小姐沿着青石砖路往前走。 “小姐,翠儿姐姐等等我!”烟儿怀里抱着,嘴里塞着跟着往前走。 王氏和张婆子在后头笑着直摇头。 云山寺的主持云空大师,年约六旬,花白胡子,身披红色袈裟,站在大殿神台一旁,和来往香客点头祝福,看起来形销骨立,精神矍铄,俨然神仙样。 王氏拉着柳青青进门,在高大垂眸的菩萨像前跪下,手里拈着三根沉香,闭目念叨。 柳青青从现代穿越而来,早把科学至上牢牢记在心里,哪里会信这些。她之所以喜欢逛这寺院,皆是因为这里允许女子随意出入,还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好玩又热闹。 她闭着眼睛,嘴里念叨:“请菩萨保佑我柳青青能觅一良人,做一辈子的娇妻,如此也不负我来此一遭。” 念毕,她举着香拜了三拜,正要起身,听得旁边母亲念叨:“求菩萨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安顺遂,保佑我们芽芽和乘风都能得偿所愿。” 柳青青听完她娘的祝福,嘴角含笑,搀着她起身,把手中的沉香插进菩萨像前供台上的香炉之中。 见她们起身要走,云空大师上前一步,对着俩人点头微笑:“两位女施主慈悲,不如为菩萨捐点香油钱,也算是为心中所想添几分助力。” 柳青青笑了笑,没说话,想拉着她娘走,却被王氏拉住了,笑着看向云空:“阿弥陀佛,大师说得正是。”说罢,王氏就让张婆掏出二十两香油钱放入了功德箱中。 云空大师双手合十,拿着佛珠的手向前:“几位施主可自便前往后院吃一碗素斋,也不枉来寺里一趟。” 烟儿一听又要吃东西,马上冲到柳青青身边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小姐,烟儿想吃,方才的羊肉现在还在这里呢!”烟儿手抚着胸口,半弯着腰,伸脖子。 “烟儿,你别乱说话。”翠儿在她身后拽拽她的衣襟,吓得烟儿赶紧捂住嘴,小脸红了一半。 云空大师笑着双手合十,冲烟儿点点头:“阿弥陀佛!” 柳青青脸上讪讪的,拉着烟儿出了大殿。 “小姐,烟儿错了……”烟儿哭丧着脸,垂着脑袋不敢看她。 “好了,烟儿,没事,菩萨不会怪你的。”柳青青好生安抚,“你想吃素斋不想?” 烟儿红着眼点点头,鼻子囔囔:“想。” “那跟着我走。” 翠儿在一旁听着柳青青如此宠烟儿,嘴一瘪:“小姐惯会宠她,再这么着,她都要上天了!” 烟儿小嘴一翘,挽着小姐往前走,回头笑嘻嘻地看翠儿。 柳青青停下脚:“你也来!”她向翠儿招招手,伸出另一只胳膊来,“快,本小姐累了,快来!” 翠娥嗤地一笑,上去挽住她的胳膊。 张婆和王氏在后头看着前面一主二仆,忍不住笑:“夫人,你瞧小姐把俩人宠成什么样了?” 王氏看看张婆:“像不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当年你跟我嫁到这里来,真委屈了你了,这么多年,你都没个孩子。” 张婆眼角一热,挽住王氏的手:“不提这个,夫人咱们快走吧。” 吃完素斋,柳青青起身出门,看见外面佛塔林立,想起多年前自己参加公司团建也是来这样一座寺庙,当时她感叹,一个和尚到底要做出怎样的功绩才能拥有这样一座佛塔,还想着自己要做出怎样的业绩才能实现财务自由,彻底躺平。 如今,她站在这里,听寺院里虫鸣鸟叫、人声熙攘,恍如隔世。 “小姐,你在想什么?”烟儿吃饱喝足跑出来凑到柳青青跟前。 柳青青喜欢烟儿,主要是烟儿太像和她同时代的人,没有规矩,没有约束,乐得天真自在。 “没什么,你之前一直吵着要来,今天来了,有什么想法?”柳青青环顾四周,看见不少来吃素斋的香客从正殿的方向过来。 “反正比在屋里闷着好玩,小姐……”烟儿悄默默地拉着柳青青的手,笑嘻嘻地趴在她耳边,小声问,“小姐,以后我还能跟着你出来玩吗?” 柳青青望着前面出神,居然看见孟小山朝她走过来,她的心往上一提,眼睛也瞪圆,不及他上前,赶紧转过身去,捂住脸。 “小姐,怎么了?”烟儿回头一看,大叫,“孟少爷?小姐,孟少爷来了!” 柳青青拉拉烟儿,让她别叫,可还没开口就听孟小山站到她跟前:“芽芽,我就知道你今日要来祈福。” 柳青青嘴角含笑,慢慢转过身来,抬眼冲他一瞥,又垂下头来,冲他一拱手:“小山哥。” “走,我带你去逛逛吧。”孟小山早没了昨日腼腆。 “烟儿你去跟夫人说一声,就说我去逛逛,千万别提见到孟少爷的事。”柳青青趴在烟儿耳边悄悄说。 烟儿歪头看一眼孟小山,点点头转身就走。 柳青青跟着孟小山往人多的地方去,俩人虽是青梅竹马,却并未怎么相处过,今日正好考察一番。 正走着,看见前头一群人围着,好像在吵架,走近一看却是一对年轻男女在为一只玉簪争执。 女的眼角含泪羞答答道:“平日里也没怎么出过门,就想买根玉簪。”那男的则没好气地道:“家里要什么样的玉簪没有,这簪子一看就不是好玉!” 男的话刚落,女的就抽抽搭搭地落起泪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柳青青平日里最看不惯这等男人,欲上前出口说一句公道话,却被孟小山拦下,她抬眸对上孟小山的眼,只见他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事每天都有发生,你还想什么都上去管一管啊?”孟小山笑着出口,还一边观察柳青青的反应,见她面色无虞又继续道,“芽芽,日后咱们成了婚,我希望你能在家里好好帮我料理后院,我才能安心地在外忙活。这种事儿,咱们别掺和。” 柳青青闻言在心里冷笑,这孟小山也忒直接了些,还没把人娶进门就说这等没分寸的话,这哪里还把她放在心上? 她心气不顺,擦过他的肩膀只管往人群里挤,箭步上前挡在那姑娘面前,仰脸看向姑娘的夫君,拿起摊上的玉簪塞进姑娘手里:“大哥,不就是一根簪子吗?既然你家夫人喜欢,何不买给她?也省得她哭哭啼啼。” 那男子鼻孔看她,高声嚷着:“你是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敢在这儿教训我?” 柳青青故意扫一眼在人群里站着的孟小山,冷笑道:“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家夫人,就是瞧这位夫人喜欢这簪子,你又不允她买,就上来劝一句。” 那姑娘在身后扯扯柳青青的衣衫,转身跑到她夫君的身边,慌得拦着柳青青:“姑娘,这簪子我不要了,不要了。”说着她将那玉簪塞回柳青青手里,拉着她的夫君就要走。 可那男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不想买也不想饶了让自己难堪的柳青青,站在她面前捋起袖子就要打人。 6. 女侠出手 柳青青没想躲,她就是想看看孟小山的反应。 不想,她目光扫视四围,见几个小姑娘开始蠢蠢欲动吵着上来劝架,唯独不见了孟小山。 此刻她已顾不上孟小山,耳畔响起那男子挑衅的声音:“我说你一未出门的小姑娘居然敢在寺庙里多管闲事,这要是被人知道了,我看你还嫁不嫁的出去!怎么?想跟爷们玩玩?” 柳青青怒视那人,抬腿给他一个窝心脚:“玩?本姑娘陪你!”她心里本就窝着气,手下脚下皆不留情,每一下都击中要害,打得那嚣张男子跪地求饶。 “这位姑娘,别打了!”那姑娘也跪下来求她饶了自己的丈夫,哭得梨花带雨,看得人心不忍。 柳青青停下手,圆眼瞪那男子一眼,撂下狠话:“我今日就放你一马,若是哪天再让我碰见你出言不逊,修怪我手下不留情!” “不敢了,不敢了!”那人捂着头,整个人靠在他夫人怀里,全然没了方才的跋扈,像个受了气的小鸡仔。 一群姑娘围着柳青青拍手叫好,看着她双眼放光。 柳青青转身去拿摊上的玉簪,弯腰插在那抱着丈夫的姑娘头上,温言宽慰:“姑娘,这簪子送你。日后若是他还要欺负你,你就拿着簪子来这云山寺里来寻我,若是遇不到我,就把簪子放到云空大师那里,只要我看到簪子,必去帮你。” 姑娘感激地望着她,起身拜谢:“敢问这位姑娘芳名?” 柳青青冲她一笑:“我这人不喜欢沽名钓誉,只是看不惯不平之事。不管今日是谁碰到这种事,我都会出手相助。” 那姑娘眼波流转,盈盈望着她,对她又躬了躬身,再起身时,柳青青早已走了。 柳青青方才出了口恶气,回到后院时,见王氏还没用完斋饭,热得衣襟都汗湿了,便从怀里掏出方才随手买的折扇,帮她扇风。 王氏用手帕擦擦汗:“还不到五月都热得吃不下饭了。” “娘慢慢吃,我帮你扇扇。”柳青青笑着看她,发现她鬓角冒出几根银丝,不由眼皮发胀,别开眼来,让烟儿过来接过扇子。 “不吃了,再吃就走不动了。”王氏端起斋碗把面汤喝尽,起身离席,“走吧,陪娘到处逛逛。” 柳青青过来挽着她出了斋堂。 外面吹来一阵凉风,王氏舒坦地吸了口气,松开女儿的手:“芽芽方才去看什么了?” “去看了个热闹。” “什么热闹?”王氏看见前面的糖水小摊,回头招呼张婆过去。 柳青青将方才在簪子摊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娘,却故意避开自己仗义出手的事迹,胡诌了个女侠的名号。 王氏饶有兴致地问:“那女侠去哪了?让娘也去瞧瞧。”她左顾右盼地乱看。 “女侠早走了,做好事不留名。”柳青青看见张婆手里端着两碗糖水过来,一碗递给王氏,一碗要递给她。 “我不喝,你和娘喝吧。” 张婆脸上一红,笑道:“那老奴就不客气了。” “张婆婆言重了,你喝吧。”柳青青瞥烟儿和翠儿一眼,见俩人偷偷地咽口水,吩咐一声:“想喝就去买。” 烟儿和翠儿得令一喜,撒开腿就往糖水铺跑,不一会儿俩人都端着碗过来了。 王氏刚才听了女侠拔刀相助的故事,意犹未尽,拉着柳青青继续问:“那女侠当真走了?” “娘,你看我像不像女侠?”柳青青觑着眼笑。 王氏听女儿这么说,还真就打量了一下,自家女儿腰肢纤细,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看都不像个女侠,不由撇嘴:“别跟娘在这扯瞎话,你要是女侠,那娘年轻时就是女霸王!” 柳青青听着,这里头一定有什么缘由,拉着她缠问:“芽芽想知道娘怎么就是个女霸王,娘,你快告诉我吧。” 王氏把手里的糖水碗递给张婆,和柳青青两个挽着向前走。 原来王氏和柳昌明相识来自于一场美人救书生。当初柳昌明还没有现在这样大的家业,又刚落了榜,因家里没钱,只能靠编几个柳筐为生,他本来性子懦弱,只是躲在摊后不敢大声吆喝,半个月一个筐也卖不出去。 那时,王氏是云城有名的美人,上门求娶的人多得很,可她偏偏瞧上了在街头卖筐的穷书生。 一个富家公子知道王氏看上柳昌明的事之后,就去他的摊子上找事儿,把柳昌明打了一顿。王氏便是那时出现的,她将那富家公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出手把人给打了。 那之后,柳昌明和王氏就走到了一起。 柳青青听她娘说得眉飞色舞,心中不由对眼前这个半老徐娘产生几分敬意,她娘原是个女豪杰,如今却蛰居后院,成了柳昌明的附庸。 “娘真厉害,娘要是个男儿肯定也是个大英雄!” “哎呀,娘要是个男儿,哪还有你啊!” 张婆跟在后头,笑着接:“小姐现在的性子和夫人一样。” 柳青青回头看她:“张婆跟了娘这么多年,一定知道娘许多光辉事迹吧?” 张婆眉眼带笑走上前来:“夫人性子要强,没出阁的时候人人都夸她是个女豪杰。” 王氏笑着挥挥手:“不行了,那时还是太年轻,不懂事,现在可做不来那些事了。” 她说着给女儿递眼色,“芽芽可不能学娘,姑娘家还是老老实实的好。” 柳青青闻言蹙眉,看一眼王氏鬓角的白发,挽着她继续往热闹处走去。 日落西山,寺院山下的夜市也陆陆续续亮起了灯。 她们逛到酉时才归。 一进门,就听见宅门柳昌明的喝声:“带着未出门的女儿在外面逛到深更半夜,成何体统!” 王氏讪笑着迎上去:“高兴,就多逛了一会子,再说,要是女儿出了门,哪还有这等机会?”说着她假作垂首抹泪,身体也哽了起来。 “哎呀,哭哭啼啼,真是妇道人家!”柳昌明对王氏早没了往日的耐心,甩了甩衣袖转身对柳青青道,“青儿日后嫁了人可千万莫学你娘。” 柳青青弓腿朝他点头,悄悄抬眼看见柳昌明轻蔑的眼神,心里发凉。 “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去吧。” “是,爹爹。”柳青青给柳昌明施了一礼,“爹爹和娘也早些歇息,女儿去了。” 她带着两个丫头一路穿过垂花拱门,左拐去了西厢房。 烟儿和翠儿被老爷吓得浑身发抖,在柳青青后面紧紧跟着,一声不吭,直到进了房门才大大喘了口气。 “小姐,老爷今日是怎么了?从未见他这般发脾气。”翠儿小声嘀咕。 “不必放在心上。”柳青青坐在梳妆镜前,换了身衣裳,束了手脚拿起枕下的鞭子,就要出门。 “小姐,都这么晚了,你就别去练了。”翠儿担忧地看着黑漆漆的窗外,她害怕有人发现。 “不妨,你和烟儿去门外守着,一有动静就赶紧通知我。”柳青青心里不爽利,这火要是不发出来,她夜里一定做噩梦。 俩丫头见拦不住她,只好去外面圆门轮流守着。 柳青青的鞭子甩得格外响,一鞭划破夜空,发出猎猎之声,吓得翠儿和烟儿胆战心惊。 “翠儿姐姐,要是老爷 突然来了怎么办?”烟儿眼睛盯着外头游廊。 “那你就大叫一声‘老爷来了’,让小姐听见。”翠儿想让自己放松些。 “那要是夫人来了呢?” “那你就说‘小姐睡了’。” “老爷和夫人有什么不一样?” 翠儿笑着嗔她:“傻子,你说有什么不一样,老爷要是知道小姐还在偷偷习武,那只怕家里要鸡犬不宁了。” “那夫人知道了呢?” 翠儿点点她的头:“还以为你聪明呢,原来也是个糊涂的。夫人一直都知道小姐在练武呢,不然小姐还能练到现在?” “什么?夫人早就知道?”烟儿两只大眼睛在夜里瞪得圆圆的。 这时翠儿听见外头有声响,赶紧一个激灵站直身子往外看,大声喝道:“谁?” 烟儿也被她吓到,抓着她的胳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人?” 好一会儿,花丛里突然跳出来一只黑猫,吓得俩人大叫一声。 柳青青闻声收了鞭子,快步赶过去问:“怎么回事?” 翠儿从不远处把黑猫抱过来:“小姐,是只猫。” 柳青青把鞭子递给烟儿,转身往屋里走:“烧点热水来,我洗洗。” 洗了澡,柳青青安稳睡了一觉。 早上,她听见外头鸟儿叽叽喳喳呼朋唤友,将杯子往上一拉盖住脸,依然遮不住那清晰的鸟鸣,揉揉脑袋掀了被子,唤翠儿。 “外头那鸟吵死了!”柳青青穿着青色亵衣起身坐到梳妆镜前,瞥见孟小山前日插到自己发间的金钗,忍不住轻哼一声。 正想把那金钗拿起来摔到地上,就听翠儿进来问:“小姐,那鸟是方才少爷送来的,说要让它陪着小姐,不让小姐寂寞了去。” “小风?”柳青青把金钗放下,起身出门,看见外头一只雕工精美的鸟笼里站着两只黄色画眉。 “是啊,少爷听说你还睡着,就没惊动你,让我等你醒了再告诉你。” “他去上学了?”柳青青想起柳乘风前日那番情景,意识到这个弟弟似乎变了。 “小姐怎么知道?”翠儿惊问。 “猜的。” “小姐,你不知道,少爷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说是要好好读书,让老爷和夫人刮目相看。” 柳青青嘴角一弯,拿起石桌上的夹子给笼子里的画眉添了几只小虫。 刚吃了饭,柳青青刚进屋拿起狼毫,就听见烟儿跑进们来气喘吁吁地喊:“小姐,不好了,老爷来了!” 柳青青知道烟儿素来怕她爹,慢悠悠地抬起手在砚台里蘸了蘸墨:“老爷来了就把你吓成这样?” “不是!”烟儿急得脸发红,“老爷好像知道小姐你夜里拿着鞭子练武了!” 柳青青脸色一怔,将狼毫放下,起身就要进卧房床头去拿鞭子,刚出了书房门就与她爹撞个正脸。她忙得收回脚,脸上挤出一丝笑:“爹,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柳昌明气呼呼地瞪着她。 “能,爹,来,女儿给你倒杯茶!”柳青青给烟儿使眼色进卧房。 烟儿得了指令,还没走就被柳昌明喝住:“站住!” 烟儿吓得浑身一怔,赶紧躲到柳青青身后去。 柳青青认命了般看着她爹,似笑非笑:“爹,什么事生这么大气!” 柳昌明冷哼一声,大声问:“找到了没?” “找到了,老爷!”卧房里传出李婆子的声音,接着她就从柳青青的卧房里出来了,弯腰拱手将一根黑红的鞭子呈了上来,“老爷,找到了。” 7. 小姐挨打 柳青青看着李婆子手里的鞭子,眼皮不住狂跳,嘴角抽了两下,皮笑肉不笑望着柳昌明:“爹,这是什么呀?” 柳昌明冷哼一声,打起眼皮瞥了面前相貌乖巧的女儿一眼:“这是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这是什么!”他伸手将李婆子手里的鞭子拿起来,狠狠在身边甩了一下。 那鞭子“嗤”地一声发出一声巨响。 柳青青吓得闭了眼,身体不自主地往另一边歪了歪,没感觉到鞭子落在自己身上,这才睁开眼,见自己的红鞭子落在地上,她爹的脸都绿了。 “爹,女儿知错了!”她求生欲极强地“扑通”跪在柳昌明面前,垂着脑袋,嘤嘤哭着,“芽芽知道爹不喜欢女儿舞刀弄枪,可芽芽只是不想让爹娘为女儿操心,芽芽只想着会些功夫可以自己保护自己,爹,芽芽知错了……” 她两腿跪行到柳昌明脚边,扯了扯她爹的衣裳,悄悄扬起脸观察爹爹的脸色,见他还没有原谅自己的意思,继续晃他求饶。 烟儿也跪了下来,小丫头本来就没经过什么事,又怕老爷,头一回见柳昌明发这么大脾气,早就吓得魂都没了,哭得小脸红扑扑的。 “老爷,你饶了小姐吧,烟儿愿意提小姐受罚,老爷要罚就罚我吧!”烟儿在柳青青后面跪着给柳昌明磕头。 小丫头哭得肝肠寸断的,让柳青青听着都心疼。 “要不是亲眼看见你甩鞭子,我还以为听到的都是污蔑。”柳昌明昨日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柳家闺门小姐居然是个恶霸,不仅出手伤人,还不守妇道,教唆女子反抗自己的夫君,他看到信霎时满头怒火,可后来一想自己的女儿一向乖顺,怎么可能做出此事,就打算先观察两日再做打算,没想到昨夜他无意中让李婆子跟着女儿偷偷来到西厢房,居然看见她背着自己练武! “爹,女儿只是想强健体魄让自己不被小人欺负了去。”柳青青为自己辩解。 “闺门女儿不学好,偏做些浪荡之事!跟你娘简直……”柳昌明跺了跺脚,大喝一声,“李婆子,请家法!” 柳家家法严苛,无论男女,只要违背了家主的意思,皆要受到惩戒。男子仗刑,女子则掌嘴,为的就是让犯错者好好记住,不得违逆家主! “是,老爷!” 李婆子站在柳青青面前,乜斜眼睛高声道:“小姐,得罪了!”她拉着柳青青往西厢房院子里跪下,伸手就要掌嘴,手还未落下就听见:“慢着!” 柳青青一喜,回头委屈地叫了一声:“娘,救我!” 王氏方才正在和张婆子在屋里做针线,见翠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说老爷知道小姐耍鞭子的事情,疾呼一句“了不得”,放下针线就赶紧过来,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老爷,你饶了青儿这一次吧。”王氏说着眼泪也落下来,“芽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把她打坏了,可怎么办?” 柳昌明一看她哭就松了口气:“夫人,我在管教女儿,你怎么又来拦我?早就说了不让她舞刀弄枪,偏偏她居然又给我耍鞭子,你说这丫头是不是跟我对着干?” “老爷,我就这一个女儿,你打坏了,我可怎么办?”王氏哭着趴到他怀里。 柳昌明见妻子如此护着女儿,本想松松口,脑海里又蹦出那封信的内容,一咬牙狠心道:“今天说什么都不行,李婆子!” “老爷!” “给我打!” “是!”李婆子答应一声转身回头看柳青青,她是柳昌明的乳娘,年纪也大了,但干惯了粗活力气却极大,照着柳青青的左脸“啪”地就是一巴掌。 “啊!”柳青青的脸霎时肿了起来。 王氏听女儿惨叫,哭着跪在柳昌明跟前,“你要打连我一起打吧,是我让她练的!” 柳昌明一听气得恨不能真连她一起打,捶胸顿足大呼:“了不得,了不得,这个家反了!给我狠狠地打!” “别打了!别打了!打坏了脸,你怎么跟孟家交代?”王氏起身跑过去,一把推开李婆子,抱住了女儿,回头看自己的夫君,“连我也一起打死算了!” 柳昌明气得跺脚,“嗐”了一声,大力甩了甩衣袖背过手转身就走。 西厢房里,哭声一片。 王氏抱着女儿哭,翠儿和烟儿手忙脚乱地哭着去房里拿药。 柳青青不敢哭,越哭脸越疼,面皮破了,眼泪蛰着疼。 “夫人,让我帮小姐上点药。”翠儿端着药罐子放在石桌上。 王氏松开女儿,心疼地看着她被打肿的脸,又气又心疼。 “怪我,都怪我!”王氏一边掉泪一边捶打自己的胸口。 “娘,别打了,我没事。”柳青青不敢大声说,嘴也不敢大张,一张脸像是被蜜蜂给蛰的,肿胀得红一块紫一块。 “李婆子下手也太狠了,小姐,你忍着点。”翠儿回头看一眼哭得泪人似的烟儿,“快拿扇子给小姐扇扇。” 烟儿赶忙止了哭声,起身跑屋里去拿扇子,擦干眼泪给柳青青慢慢地扇。 王氏瞧女儿这副可怜相,心疼不已,吩咐张婆:“你去我屋里把创伤膏拿来。” 张婆一走,柳青青扑到她娘怀里,还没碰到脸就大叫一声:“疼疼……娘,我好疼啊!” 王氏听她喊疼眼泪又下来了。 待张婆拿来创伤药,王氏亲手为她敷上,一边上药一边吹:“这是你外公当年给我配的创伤膏,那时候娘也跟你一样爱闯祸,每次都弄得这里青一块,那里紫一块的,你外公疼我,就让人专门配了这个创伤膏,效果极好的,今儿抹上,明儿就不疼了。” 这刚涂上,柳青青果然感到肿胀的双颊凉沁沁的,像贴着两块冰。 “娘,爹好狠心。”柳青青委屈巴巴地嘟着嘴,耷拉着眼皮。 王氏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你爹也是为了你好,这鞭子以后就不要再耍了。嫁到孟家更耍不得,听说那个孟家老爷比你爹还厉害。” 柳青青被她吓得直缩脖子,既然这样她为何还要嫁人?抓着她娘的手,央求:“娘,我能不能不嫁人了?” 王氏一听赶紧回头往外头瞧,一手捂住女儿的嘴,睁大眼睛看着她:“可不敢在说这话,要是被你爹听了去,怕又要打你。” 柳青青不知道这个爹居然这么狠毒,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下这么狠的手,见王氏这般说,吓得冲她眨眨眼。 平日里,柳昌明并不像今日这般严厉,当初她偷偷习武时被他知道了,他也不过多说几句嘴,并没有如今日这般请出家法来掌她的嘴。 在大户人家做闺 女也是个危险职业啊,她在心里暗暗嘀咕,要是孟家也和柳家一样可怕,她嫁过去岂不是受罪?何况,那边又没有一个疼她的娘。 王氏看着她回卧房躺下,坐了一会儿才带着张婆起身离开。 柳青青躺在床上,望着自己的青绿绣花帐,心里泛着酸,她可不能就这么嫁过去,得想个法子。 烟儿和翠儿瞧小姐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帐顶,拿着小杌子来她床边坐下。 “小姐,你也别太伤心了,赶明儿等你嫁了人,老爷想打你也够不着了。”翠儿边说边抹泪。 “是啊,小姐,我也跟你去孟家吧,好歹孟家少爷瞧着人不错,是个靠得住的。”烟儿在一旁搭话。 柳青青一听“孟少爷”,冷不丁瞥了烟儿一眼,想起昨日在云山寺里孟小山的话,不由得打个寒战。 “小姐,你口渴了?”烟儿瞧她眼神发枯,两只手撑着往前趴到她床沿。 柳青青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王氏给她抹的创伤药果然有用,第二天一早,她的脸就消了肿,只是嘴角还有些疼。 “小姐,方才少爷又来了,见你没醒就上学去了。”翠儿说着拿着湿帕子过来给她擦脸,“昨夜里少爷也来了,见小姐睡着就没让惊动,说今儿一早再来,可巧,方才来时,小姐又没醒。” “难为他记着。”柳青青从床上起来,伸手去枕头下摸,什么都没摸着,才想起自己的鞭子昨日已经被她爹拿了去。 “我说小姐,你就顺了老爷吧,以后就不要再耍那鞭子了。”翠儿蹙眉看她,心疼得紧,拿出昨日夫人给的创伤膏过来给她敷脸。 柳青青没应她,只是失神地看着门口,任她涂抹。 烟儿不知从哪里回来,手里端着一碗蛋羹跑了来:“小姐,夫人让我给你端来吃。” 柳青青看着蛋羹,心里一揪一揪的,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送到嘴里,软糯咸香,平日里吃只觉得可口美味,今日到嘴里却多了点感慨,又想到日后嫁到孟家就再也吃不到娘做的蛋羹了,不禁叹了口气。 “小姐,怎么了?不好吃?”烟儿皱眉问。 “好吃。” 烟儿一听和翠儿对了一眼,又看她吃了两口就把勺子放下,心道肯定是昨天老爷打她伤了她的心,平日里老爷只有疼小姐的份,谁承想居然下这么狠的手。 “小姐,你别伤心,老爷昨天打你肯定也后悔了。” 柳青青没吭声,心里捉摸着怎么才能把头上的金钗还给孟家,这样她就不必和孟小山定亲了。 冷了两日,柳青青才出了闺门,来到正厅堂屋用饭,见了她爹也淡淡的。 柳昌明知道自己下手重了些,可毕竟是一家之主,拉不下脸更低不下身段,只是冷声问:“脸上的伤可好了?” 柳青青轻轻应了声:“好了。” “那就好。”柳昌明在主位坐下,两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我和孟家老爷商量好了,过两日把你和小山的亲事定下来,选个好日子成亲。” 整个屋里鸦雀无声。 “哐啷!”柳乘风的筷子落到桌面上,他倏地起身,“爹,能不能不让姐嫁人?” 柳青青和王氏都看向柳乘风,发现他没了往日的稚气,小脸上竟多了些倔强。 8. 爹爹动怒 “啪”地一声巨响,柳昌明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他不紧不慢地环视一圈,把目光落在柳青青脸上,“坐下吃饭!” 柳乘风站着没动,又补一句:“姐还小呢!我不想让姐这么早出门,我想让姐姐在家陪着我!” “不吃滚出去!”柳昌明勃然大怒,就差请家法了。 柳乘风把身后的椅子往后一推,黄花梨的太师椅“哐”地砸在地上,他双目愤恨大睁,正要转身就被柳昌明一脚踹在了腿上,踉跄着往后仰去。 王氏惊得“啊”了一声,起身绕开柳昌明就往柳乘风身上扑过去,强挨了一脚。 “哎呦!”王氏捂着腰倒在柳乘风怀里。 “娘,没事吧?”柳乘风抱着他娘,小心搀着她起来。柳青青小跑着过来搀着王氏,帮她揉腰。 柳昌明叹口气,皱眉瞪眼:“夫人,你怎么又拦我?” 王氏强笑着看向柳昌明,捂着腰朝他颤巍巍走过去,抽抽答答落下泪:“前儿打芽芽,今儿又要打风儿,下一个是不是就要打我,我也不等着你来打我,自己就凑过去任你打也罢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柳昌明方才用了大力气,那一脚落在王氏身上一定很疼,难得软下态度哄了句,“是为夫的不是,夫人你莫要生气。” 柳乘风和柳青青对了一眼,默默站在原地,都不敢动。 王氏哭道:“我看你就是不想要我们娘仨了,不如这么着,我今日就收拾行李带着芽芽和风儿回娘家,再不回来。” 她甩开柳昌明的手,转身就要往自己的房里走,回头看两个孩子,冷声喝道:“你们还不跟着娘走!” 柳青青和柳乘风赶紧跟上前来,一人站一边,挽着王氏就走。 柳昌明跺了跺脚:“夫人,你又跟我闹什么?” 王氏住了脚,并不回头,愤愤道:“我何曾与你闹?只怕是夫君另有了旁人,不想要我们娘仨了。”说罢,拽着俩孩子越过门槛沿着游廊往前走。 柳昌明气急,对着大门破口大骂,吓得丫鬟婆子小厮都躲了起来。 王氏则听着他的骂声偷偷掩口浅笑。 “娘,爹会不会真不要我们了?”柳乘风年纪小,方才为姐姐顶撞爹爹早吓坏了胆,又见娘和爹吵嘴,还要拉着自己和姐姐出走,心里更是没了底。 “放心,有娘在。”王氏笑着看向柳乘风,“风儿最近可用功读书了?” “是,最近把《孟子》《论语》都熟读了,夫子还夸我进益了!”还是少年人,柳乘风被这么一问就将方才的事情抛之脑后,眉眼舒展,面色和颐。 王氏点点头,拍拍他的手:“我们风儿也长大了,不用为娘的操心了。” “娘,你的腰怎么样?”柳青青搀着王氏进了屋。 张婆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小红瓶,正欲给夫人上药,却见王氏摆了摆手,她才把药放下带上门出去守着。 “娘没事,待会儿让张婆敷上药,睡一觉就没事了。”王氏拉着一儿一女在桌前坐下,难得能这么近说话,一时有些感慨,“风儿,你姐终归要嫁人的,孟家小子对你姐上心,且孟家和柳家又交好,也算知根知底的,你姐嫁过去总不会吃亏。” 柳乘风一想起姐姐要去别人家,马上垂下头来:“我也能养姐姐一辈子,让姐姐留在家里总比去别人家的好!” 王氏嗔着点点他的头:“说什么傻话!一辈子不嫁人岂不成了老姑娘了?” 柳青青笑吟吟地看着面前这个傻弟弟,倒是头一回觉得他这话中听,也只是心里认可,嘴上却不能说出来,拉着王氏胳膊笑道:“娘,小风就是舍不得我。” 柳乘风扬起脸,眼圈就红了:“姐,那我以后还能常常见你吗?” “那就看你想不想我了。”柳青青看着面带稚气的小子,心里温热。 王氏伸手把儿子和女儿的手握在一起,左右看看:“娘希望咱们一家人能长长久久地在一处,以后娘不在了,我也希望你们俩能好好的。” 王氏一席话说得俩孩子都抱着娘不撒手。 娘仨正抱头大哭,就听外头张婆子跟人说后:“老爷,夫人和小姐少爷在里头呢!” 柳昌明轻咳一声,站在外头敲了敲门:“夫人,你别生我的气了,原是为夫的错,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娘仨在屋里听柳昌明的话,都忍不住笑。 “你等着,我马上就收好东西带着孩子离开这里。”王氏故意带着气喊。 柳昌明“啧”了一声,推门而入,见王氏正拉着自己的两个孩子,眼圈鼻头都红,他也禁不住带了鼻音:“夫人,你好狠的心……” 王氏听夫君哭音,禁不住心软,起身过来,也顾不得两个孩子都在,扑到他怀里去,攥起拳头在他胸口又捶又打。 柳昌明一把将她抱怀里,恍惚新婚就在昨日。 柳青青拉着弟弟悄悄地绕开俩人出了门,见丫鬟小厮已在外头候着了。 柳乘风非要跟着柳青青到西厢房去,说要看看他的鸟。 难得他这会子高兴了,柳青青就没拦他。 “姐,你以后要是跟孟家哥哥吵架了,就回来。”柳乘风坐在外头石凳上拿着一根桃树枝子逗鸟。 柳青青在他旁边坐下,让烟儿和翠儿拿些点心过来,方才俩人都没吃成饭,这会儿都饿了。 “我要是回来成了老姑娘了,咱们家肯定被人戳脊梁骨。”柳青青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 “我不怕!到时候我就带着姐姐和爹娘去京城,据说那里十分热闹,又没人认识我们,一家人岂不逍遥快活?”柳乘风天真地想着,戳戳笼子里的鸟,“你说是不是,鸟儿?” 鸟儿被他戳得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叫唤。 柳青青笑着拿一块玫瑰糕给他:“别烦它们,快吃点垫垫肚子。” 柳乘风接过玫瑰糕往嘴里送,又去看他姐姐:“姐,你当真想嫁人?” 柳青青乜斜着瞧他:“怎么?我要说不想,你还能搅黄了不成?” 柳乘风直起腰来,认认真真地审视她的表情,不知她到底是何意,便道:“我跟你说真的,你还拿话来试探我。” 柳青青嗤地一笑,正欲用中指弹他额头,倒被他伸手握住自己的手腕,杏 眼对上柳乘风那双稚拙的凤眼,不由把手抽回来,垂下眼来,思量到底该不该把自己的真情实意告诉他,毕竟弟弟尚在学中,万一为了她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那岂不毁了他的前程? 她笑着拈起一块荔枝糕来尝:“晚一日不如早一日,你就好生去上学去,甭管这些事儿。我自有打算。” 柳乘风听他这般说,拉拉她的袖子晃:“姐,你就告诉我你是怎么打算的?” 柳青青这回伸手就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日后你会知道的。快回书房去念你的书吧,难得先生让你回来歇一日,你还当真就歇了?” 柳乘风皱着鼻梁捂着额头,气呼呼地起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她吐了吐舌头,才放下手跳着出了西厢房。 待他走远,柳青青才些微地出口气,桃红小脸微微往下垮了些,心想去拿鞭子爽快爽快,还未起身又想起鞭子早没了,又坐下来,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香腮望着院子里的一株带刺的胭脂月季出神。 及至黄昏,柳青青回屋坐到书案前,写了封书信交于翠儿,吩咐她务必亲手交到殷娘子的手里。 殷娘子是柳青青至交好友,去年刚嫁给一个古董商人张全,虽是商人妇,但好在殷娘子和张全是两厢情愿。 翠儿回来时,给她带了一支狼毫,说是殷娘子知道小姐喜欢这些东西,特意送给小姐的。 柳青青拿着那只狼毫,果然喜欢得紧,问翠儿:“殷娘子看完信可说了什么?” 翠儿悄悄地趴在她耳边小声道:“殷娘子说让小姐放心,耐心等上两日,她就会登门给小姐送信。” 柳青青嘴角终于挂了喜色,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果然,第二天一早,她还未起床就听外头叫嚷,让烟儿和翠儿出门探听,居然是孟家来登门借钱了。 柳青青掩了面悄悄穿过垂花门,躲在会客厅廊檐下,听见里头她爹笑道:“我原以为孟老爷是为两个孩子的亲事而来,我方才还让家里的婆子备下好酒好菜。没想到居然是家中有难,不防不防,既是我柳家要把女儿嫁到你孟家,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又听孟老爷喜得一笑:“柳老弟真是仁义!不瞒你说,只要帮我渡过这个难关,我立刻就让犬子三媒六聘上门提亲!” “啪”地一声,杯盏落在桌上,柳昌明道:“孟老爷客气了,既如此,孟兄何苦亲自登门,只知会一声我便让账房支了银两来送到府上!” 柳青青听出柳昌明话音不对,显然是有些生气,还没听见孟老爷说话,她肩膀便被人拍了一下,一个激灵,回头看见她娘。 “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王氏拉着女儿往西厢去。 柳青青脑海里全是孟家老爷来借钱的事,一路上拉着她娘问东问西,可王氏一言不发,直到了她卧房才松口道:“孟家一批货送往京城去,半路上遇到山匪,货全走了水,要陪人一|大笔钱,要是这个难关过不去,日后怕是再难起来。” 柳青青“啊”了一声,连忙问:“那可怎么办?” 王氏舒了口气:“这不是来找你爹借钱还账吗?” 柳青青心下不安,脸也拉了下来。 9. 小姐退婚 王氏见女儿面色不虞,拍拍她的手:“芽芽要是不想嫁,我就让你爹找个由头断了这门亲事。” 柳青青当然不想嫁给孟小山,只是理由不能是她嫌贫爱富,趁人之危退婚,不然日后还不被骂惨了? 她摇摇头道:“既然爹已经给孟家银两去度难关,那爹肯定不会同意退婚的,再说,在这危难之际,要是由我们提出退婚的事,那外头还不知怎么说我们柳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孟家就算败了,也不能就此一蹶不振,总有发达的时候。” 王氏听女儿这么说,心里宽慰不少,方才初一听孟老爷说出此事时,她差点昏过去,本以为为女儿谋了一门好亲事,不成想,还没过门,家底就没了。 “我们芽芽受委屈了。”王氏眼泪簌簌下来。 柳青青眼下只是虚以逶迤,待殷娘子过来再做定夺,又安抚她娘一番。 果然,过了两日,殷娘子就过来了。 两姐妹一见面,就拉着手进了闺房,让丫头在外头守着。 殷娘子貌美,这嫁了人眼角眉梢又多了几分风流意蕴。 “阿梨,多日不见,你越发好看了。”柳青青打量她身上新式的鹅黄襦裙,配上她腻白的皮肤,瞧着比未出阁前还要美。 “少跟我贫嘴!我长什么样你还不知道?”殷娘子人美性子直,读了几本书,却不喜那些文绉绉的之乎者也,说话也是直来直去,“孟家那小子惹了官司,只怕一时半刻出不来。” “孟家那事是你?”柳青青心里发疑,两眼困惑地看她。 殷娘子笑道:“阿青你个小蹄子,亏我还下血本帮你,怎么才过了几日就这样冤枉我?我们做的可是正经买卖,不做那些杀人放火的腌臜事!” 柳青青见自己冤枉了好人,连忙拉着她的手告饶:“好姐姐,我错了,你就告诉我吧,别让我猜了。” 殷娘子瞧她急了,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我最烦拐弯抹角,实话告诉你吧,孟家木材走水皆是他那个儿子孟小山的事,这批木材是京城一个侯爷修园子要的,真金白银给了定金了,说是只要这批木材好,以后就在他们家买。谁承想孟小山为了省事抄近道,剑走偏锋不走正道,结果半路遇到山匪,木材全走了水,一把火烧没了。” 柳青青闻言一愣,想起那日在云山寺里孟小山对自己说的话,不由嗤笑:“他居然会不走正道?” “谁说不是,人人都言孟家哥是个老实正派的人,谁承想为了省点子路费遭了大灾!”殷娘子唏嘘,又见柳青青面上毫无担忧之色,觑着眼问,“你前日说不想嫁他,可见你早就知他为人?” 柳青青见她问,就将那日去云山寺发生的事情合盘告知,听她恍然大悟道:“怪道你不想嫁,若是我也不愿的。” 柳青青伸手在她腋下一挠:“这话该让张大哥听见,好让他宽心,平日里看着你白担心。” 殷梨被她说的脸上绯红,抓着她的手就要打她嘴:“小蹄子,怎么又来作弄我?” 殷梨的夫君是个醋坛子,平日里见不得殷娘子和其他男子说半句话,但凡有个眼神交流都要气她半日。若他听了殷娘子今日这话,定要欢喜许久。 柳青青又与她说些体己话,拿了好些零嘴与她吃。 聊到生意上,殷梨磕着瓜子道:“只可惜你父亲不让你抛头露面,否则以你的能力,定比我和夫君做得好。” “阿梨这话真不是拍我马屁吗?”柳青青笑着歪倒在她肩头。 殷梨面色如常,谨慎地看着她道:“阿青,说实话,做生意可比在家里做针线难多了,但要让我选,我肯定还是要跟着夫君去抛头露面的。” 柳青青早在现代尝尽身为社畜的苦头,她倒是宁愿在内宅里做个娇妻,但前提是必须嫁个好人啊! 柳青青望着她只管笑,拿起一个酸杏脯塞她嘴里:“有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殷梨知她难处,便又宽慰说:“若是你日后觅得如意郎君,在内宅做个管家娘子也很可以。” “又来!”柳青青又拿吃的堵她嘴里。 俩人正说笑着,听见外头殷梨的丫头杏儿在外头喊:“夫人,少爷托人来请你回家去,说铺子里人多,忙不过来。” 柳青青一听就知张全又喝了醋,赶紧催着她回去:“看来醋坛子又打翻了!” 殷梨没空理会她,只管来到她梳妆镜前拢了拢头发,临走时,从回字纹方包里掏出一根玄红交错的长鞭给她,美艳的眸子笑盈盈地看她。 “阿梨,还是你最明白我!”柳青青喜得把鞭子拿起来藏到枕头下,又与她拉着手说了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放她回去。 殷梨一走,柳青青就哭着往她娘房里去。 烟儿和翠儿也不知小姐怎么了,忙跟上去。 王氏见女儿哭哭啼啼地进来,忙起身来问,一把将她抱怀里:“芽芽这是怎么了?”王氏见她如此,心中暗自揣度,或许是芽芽反悔自己的决定,又不好说,才撒娇哭泣来求她。 她笑了笑,正欲出言开导,就听柳青青哑声道:“娘,咱们都被孟老爷骗了去了!” 王氏不知何故,抬手用帕子为她抹了泪问:“怎么说?” 柳青青把殷梨告诉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又添油加醋说了十二分,差点把王氏给吓昏过去。 “娘,娘!”柳青青知道失态严重,可没想到娘居然如此经不住事,连忙搀着她坐下来,“娘?”她伸手在王氏面前挥了挥,见她眼珠转动才放下心。 “我的儿啊!”王氏哽咽着把她搂怀里,一面庆幸一面懊悔,庆幸的是芽芽还没和那孟小山定下亲,尚有转圜的余地,懊悔的是当初怎么就没好好地劝劝柳昌明再晚些时日为芽芽斟酌亲事。 柳青青见她娘为自己哭得如此伤心,也忍不住掉泪。她倒不是伤心,只被她娘心疼自己的心感动,抬手给她娘擦泪:“娘,你也别哭了,这事儿还有余地吗?” 王氏马上停止哭声,安抚她几句,让她回去等着,她自会去找柳昌明理论。既然知道了孟家的嘴脸,他总不能还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柳青青从她娘屋里出来,见俩丫头在外头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 “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翠儿 是个操心的,每每看见小姐皱一皱眉头,她都要思量小姐到底为何事担忧,今日见小姐哭得这么难过,她不由得又添了几分愁。 柳青青伸手在她拧紧的眉头上揉了两下:“回去说。” 烟儿和翠儿四目相对,皆摇头跟了上去,回来听她一说才知原来那孟少爷是个靠不住的,两张小脸上都挂了一层愁。 “我说你们俩就别操心了,倒不如去给少爷报个喜,说你们小姐可能要退婚了。”柳青青这会子喜笑颜开,歪在床头嗑瓜子。 “小姐当真不嫁人了?”翠儿哽咽着问。 柳青青把瓜子皮吐了,笑道:“我只是先告诉你们缘由,后头的事还不知道呢,夫人现跟老爷去说了。”她瞅瞅外头,日头早落下了。 翠儿松了口气,还以为小姐又犯浑顶撞了老爷说要做一辈子老姑娘! 柳青青见俩人吓得不轻,忙让她俩去喝口茶压压惊,自己则悄悄地拿出殷梨给她带来的那条红鞭子就要出门。 翠儿眼尖先看见她手里的鞭子,忙上前去拦她:“小姐,再不敢耍了!这要是再让老爷看见了,你还活不活了?” “翠儿,你就让我去耍一耍吧,这几日我都闷坏了,好歹让阿梨给我买了来,岂能白白浪费她的一片好心?”柳青青一把握住翠儿的细腕,轻轻将她拉到一旁,自己仍拿着鞭子跑到外头。 烟儿看着柳青青出去,倒没有要拦的意思,见翠儿唉声叹气,走上来道:“你也别叹气,小姐就是这么个脾气,要是不让她耍,只怕比杀了她都厉害!” “你倒是了解她了?”翠儿斜眼睨她,“那日老爷拿家法的时候你怎么不替她挨?” 烟儿嘴上说不过她,只是冲她吐吐舌头,仍旧出了门去外面圆门口守着。 柳青青不敢耍太久,也不想连累俩人受罚。小丫头为她担惊受怕也很让人心疼,明明还都是孩子,却已经在为她操心了。 约莫一刻钟,她便收了鞭子,交给翠儿让她放好。 “小姐,可洗澡不洗?”烟儿见她收了鞭子,从圆门外跑过来,拿着小团扇给她扇风。 柳青青看一眼即将落黑的天,估摸着她娘要来了,便道:“等一会,你把我案上的书拿来。” 烟儿去屋里果然看见书案上放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拿起来送到她手里。 柳青青接过书,刚翻了两页,就听见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她把书放下,扭头就见王氏带着张婆子进到院子里来。 她起身迎上去,发现她娘的眼圈发红,但嘴角却带着笑,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娘,爹爹怎么说?”她仍作委屈状,蹙眉耷眼望着她娘。 王氏拉着她坐下,让张婆和小丫头退下。 “你爹发了好大的火,骂那孟老爷不仁义,明知道自己的儿子坐了牢,还说什么等事情过去了再来提亲!”王氏瞅着自家闺女委屈的小脸,忍不住心酸,“你爹说了,等明日一早,他就去带着陈媒婆到孟家去把事情说开了,要是他们不同意,就报官!” 柳青青心下一喜,可面上依然抽抽搭搭地哭个不住。 10. 寿宴偶遇 王氏走时将孟家那小子的金钗也一同带走,还给孟家,绝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她娘一走,柳青青就吩咐丫头烧水洗澡,这下总算能安心躺下,一夜好眠。 翌日过午,柳青青听丫头们说柳昌明从孟家回来,脸上气得发青,她心里不由打了鼓,难不成没讲和?她立即换了一身素,头上花也不戴,蜡白小脸就这么去找她娘。 王氏一瞧闺女这副苍白模样,心揪得疼,料她知道柳昌明回来,便拉着她坐下。 “你爹一早就去了孟家,孟老爷不在,结果遇上人称母老虎的孟夫人,吃了败仗,碰了一鼻子灰。这会儿还在屋里唉声叹气呢!”王氏观察女儿脸色,不由皱起眉来,“芽芽,你放心,爹明天带着娘一起去,保管让那孟夫人吃个黄连!” 柳青青蹙眉一笑:“娘,芽芽就是担心,万一这婚退不成,可怎么办?” 王氏脸一绷,眼一瞪:“不会,你爹说了,和解不成就报官!” 既然她娘这么说,那这婚十有八|九能退成。她抬手擦擦眼泪,冲王氏点点头,也不纠缠,起身就回了房。 这一夜,她可没睡安稳,梦见孟小山拿着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与之成婚,她不答应,就被孟小山一刀抹了脖子。吓得她出一身冷汗,醒来时,天还黑黢黢的。 耳边传来蛐蛐的叫声,她在床上再睡不着,伸手去摸枕下的鞭子,起身来到院中,耍到五更天才回房。 一早起来,她先去了正厅,没想到爹娘居然已经出了门前往孟家。 她六神无主地回到西厢房,坐在廊檐下逗鸟,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回头见柳乘风一蹦一跳地走进来。 “姐,你是不是不用嫁人了?”柳乘风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见她兴致不高,挑了挑眉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小叉子给画眉叉了只虫子。 柳青青瞥他一眼,瞧他这副高兴样,估摸着是听到什么风声。 “你不好好上学去,净瞎打听!”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叉子,又给鸟儿扎了只虫子,瞧着绿色豆虫被扎得浑身卷曲,她好像看到了自己,也正像这只豆虫一样被扎着即将送到鸟儿的嘴里,只要她放下叉子,虫儿就能暂时安全。 “那就是真的了?”柳乘风确认之后,笑得牙花子直露。 柳青青还是把虫儿送到画眉嘴边,任它吃掉,放下叉子,叹了口气:“孟家小子下大狱了,爹娘不想让我嫁。” “那你呢?”柳乘风眼睛紧紧盯着她。 柳青青心里惴惴不安:“我当然听爹娘的。” “那就好,姐,那个孟大哥虽和你青梅竹马,看着却不威武,姐你要嫁就嫁给一个武艺高强能护你周全的人!”柳乘风不知哪里来的理论,对着柳青青胡诌一气。 柳青青“嘻”地一笑:“你之前还说要养我一辈子呢,现在又让我嫁了?” 柳乘风赶紧拉着她的胳膊,看着她的脸道:“你要是不嫁人,我肯定会养你一辈子的。我是说,你如果想嫁人,必要找个武林高手,在我的心目中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保护姐姐!” 柳青青不知他哪里来的歪理,笑道:“那你呢?以后要不要习武?不然怎么娶媳妇?” 柳乘风被她打趣地脸上一红,抬手揉揉后脑勺,耷拉着眼:“夫子夸我最近用功,还说日后我能中进士呢!姐,你信不信?” 柳青青仿佛不认识这个弟弟般凝他,明明不久前,这个小毛头还逃学惹事,现在居然开窍发奋起来。 柳乘风瞧姐姐盯着自己看,往上挺了挺胸脯,心中升起一股浩然之气。 “怎么样?姐,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了?” 这时小春和冬儿拿着他的书包过来,正好被柳青青看见。 柳青青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小鬼!看看都几时了?还不去私塾,仔细夫子告诉父亲,你又要挨骂!” 柳乘风揉着额头,站起来,抽抽鼻梁,转身小跑着出了西厢院子。 不一会儿,他又跑回来,对着柳青青信誓旦旦道:“姐,你放心,我要是考中进士,我就跟爹说,让你一辈子不嫁人!” 不及柳青青开口,他就又转身跑远。 柳青青望着弟弟远去的身影不由失了神,嘴角漾开一丝笑意。 “少爷对小姐可真好。”翠儿给柳青青端了茶来。 烟儿也走过来,捧着刚从厨房里端来的点心给她,见翠儿这么说,也跟着补了一句:“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弟弟就好了。” 翠儿回头觑她一眼:“那你这会子可遇不见小姐了。” 柳青青喝了茶吃了点心,刚要起身就听见外头张婆子急慌过来,说老爷夫人有请。 她心里悬着石头,跟着她就往正厅走。 “事情办妥了?”她不安地问张婆。 张婆只是冲她笑了笑,让她听老爷和夫人说。 见张婆的态度,柳青青心里的石头又往下落了几分,步子也跟着加快。 刚到正厅堂屋,就见王氏笑着冲她招手:“芽芽,快来。” 柳青青在爹娘脸上各扫一圈,意识到事情办妥,她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她扑进王氏怀里,仰脸问:“可是成了?” 王氏没说话,扭脸看看夫君,嘴角一勾。 柳昌明捋了捋山羊胡子,仰头一笑:“成了,青儿。” 柳青青眼泪忽的涌出来,全都落到她娘的青襟上。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我们芽芽受委屈了。”王氏满眼心疼地拉着女儿道,“为娘今日可把心里这口恶气给出了,以后谁要是再让我们芽芽受委屈,我断不会再退一步。” 柳昌明沉声道:“青儿,等过些日子,爹让人给你张罗张罗,你再挑一个好夫婿。一定比那孟家小子强上百倍!” 柳青青心知柳昌明不会让她留在娘家做一辈子老姑娘,但经过这一次失败的相亲,无论是她娘还是她爹都对她心存愧疚,她觉得自己可以适当地撒个娇,于是便哭脸对着他爹道:“爹,你就容芽芽在家里多陪陪爹娘,再等一两个月也不迟。” 柳昌明瞧女儿满脸泪痕,心有不忍,只好点头答应。 吃了晚饭,柳青青终于把心放下来。 她可不能重蹈覆辙,栽在同一个地方,没了孟小山,她还能再找李小山、王小山。 约莫到了四月下旬,外婆寿辰。 一家人全都到场祝寿,柳青青不喜人多,给外婆磕了头之后,就悄悄躲在王家大院西北侧一个无人的荼蘼花架下乘凉。 看到不远处飞来几只色彩鲜艳的蝴蝶,她不由起了玩心,起身拿着手里的团扇就要去扑,却听见一清朗男音笑道:“表妹好雅兴,我说怎么不见你来,原来是躲在这里清闲。” 柳青青不知是谁,回头却见一身着皂白长衫,束发戴花的年轻男子,许久不见亲戚,她的印象里并未有这么个表哥,脸颊一红,蹙眉轻问:“你是……” “表妹真是贵人多忘事,大姨妈家 的表哥,姓黄,名松白。”黄松白打开折扇,在胸前扇了扇,一副俏公子的模样,长得白净,却丝毫不轻浮,浑身都有些富家公子的气度。 “原来是表哥,妹妹失礼了。”柳青青拱手致意,抬手掩面。 “表妹怎么不在里头坐着,反倒来此孤寂之地?”黄松白有意无意地打探柳青青的心意,渐渐地走近她,嗅到一股花香,不由心醉神迷。 柳青青素来知道黄家住在云城,想来身家应该不差,若是与面前的表哥……她忙打断思绪,笑道:“妹妹已给外婆拜过寿,不过出来透透气,最近被父亲逼着见人,实在心里不好受。” 黄松白面色一凛,马上收起扇子,凑近道:“原来表妹也有此烦恼?” 柳青青抬眼对上黄松白,又倏地低下头去,眉眼多情婉转,低声应道:“不知表哥可寻得心仪的女子?” 黄松白之前的确见过不少年轻女子,虽也有一二貌美之人,可今日再见面前的柳青青,马上就将那些庸脂俗粉尽数抛到脑后。 他见柳青青问自己,便大起胆来:“并未。表妹呢?” 柳青青只是垂头丧气,烟视黄松白,慢慢地摇了摇头。 此时,堂屋外王氏和姐姐出来说体己话,远远瞧见荼蘼花架下站着两个年轻男女,都不禁愣了愣。 这一幕给王氏提了个醒,让她瞬间产生一个念头,正不知怎么跟姐姐提,却听姐姐开口道:“蔷蔷,芽芽可婚配了?” 王氏抬眼与姐姐的笑眼相撞,嘴角不自然地勾了起来。 “看来我们姐俩想到一起去了。”黄夫人挽住了王氏的胳膊,“回头问问俩孩子的意思,要是都同意,我就让你姐夫去找保山,如何?” 王氏对姐姐还是了解的,年轻时姐姐就对她最好,要是芽芽嫁给她的儿子,断然不会吃亏的。 她瞧着柳青青和黄松白在花架下头有说有笑,心里有了主意,便点了下头。 柳青青身为闺门女子,自知不可与外男多言,与黄松白略坐一坐便起身回屋,看望外祖母。 黄松白望着柳青青袅袅婷婷的背影,眼睛越发看得直了,当即打定主意,起身跟了上去。 外祖母是个老寿星,今年都快七十了,依然声音洪亮,精神矍铄,看着儿孙满堂,笑得合不拢嘴,对柳青青尤为喜爱,一直拉着她的手道:“芽芽跟外祖母住几日再回,如何?” 柳青青闻言先是一怔,随后抬眼去看父亲母亲,见他们都笑着看自己,便垂下眼来点了点头。 黄松白一听表妹要留下,自己也想留,正欲开口便听外祖母道:“谁都比不上我这个玉人一样的外孙女,要不是怕你父母不愿意,我可想把你一直留在我身边的。” 此时柳青青的舅母宋氏开口笑道:“老夫人说得是,芽芽一来,把我们一家子丫头小子都比下去了。” 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柳青青依然歪在外祖母怀里,眼睛却无意扫视一周,舅母家的一个小子比柳青青大不了几岁,但他站在黄松白旁边,身量矮小,皮肤也黑,丝毫没有舅舅的影子。 黄松白的目光一直在柳青青身上游弋,此刻瞧她往这边看,便挺了挺胸膛,更显得高大笔直了些。 柳青青掩下眸子,又听外祖母道:“阿蔷,你们就先回去,我留芽芽陪我几日,等她在这里玩够了,我再让你弟弟送她回家。” 柳昌明和王氏见母亲盛情,又顾念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不好推拒,只得点头应下。 11. 云城巷见 父母一走,柳青青彻底没了束缚。 外祖母不喜管教,对她格外慈爱,不仅免了晨昏定省,还让她好生在云城到处逛逛。 可巧,这一日,柳青青带着翠儿出了门,有说有笑地走到云城最热闹的福寿巷,正想给柳乘风带点新鲜玩意儿回去,刚站到一蛐蛐笼摊前就听有人喊她名讳,猛地回头竟对上表哥黄松白那斜飞入鬓的眉眼,不由心里一动,上前来微微屈膝福了一礼,垂眼娇滴滴地唤了声:“表哥。” 黄松白听这一声“表哥”,心中很是受用,笑问:“表妹这是要买蛐蛐笼?”他伸手拿起摊上最大最别致的竹笼瞄了两眼。 “小风最喜欢这些小玩意,我想着回去给他带一只。”柳青青站在黄松白身旁,拿起一只小一点的竹笼,上头坠着一颗青玉珠子,看起来小巧可爱,尤为惹人喜欢。 黄松白笑着扫她一眼:“原来如此,像这样的小玩意,云城到处都是,若表妹不弃,不如让表哥带着表妹四处瞧瞧,如何?” 柳青青掩唇一笑,放下手里的笼子:“那就多谢表哥了。” 黄松白心思全在柳青青身上,带着她先是买了蛐蛐笼,又去看了珍珠玉器,还吃了云城特有的消暑酸梅汤。 出了凉水铺,柳青青被一卖糖画的小摊迷了眼,喜得拉着翠儿就往前凑,还未问便听黄松白扬声问:“青青表妹,喜欢这个?” 不等柳青青言语,黄松白便大步跨前,为她和翠儿买了两只糖画。 他回头将那兔子糖画递给她,瞧她伸手接了便迫不及待地伸出粉红小舌头在那兔子耳朵上舔舐两下,眼皮颤了颤。 柳青青抬头冲黄松白甜甜一笑,露出洁白贝齿:“表哥,很甜。” 翠儿吃糖画,还不忘观察这位表少爷,见他对柳青青如此上心,忍不住替她家小姐问:“表少爷,日后要是看不见小姐了,会不会去柳家看望?” 黄松白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眼睛倏地一亮,耳尖微红,直盯着柳青青道:“何止要去柳家看望,我……我还想……” “你想什么?”柳青青故作天真地瞪大眼睛望着他,嘴唇紧抿,看起来宛若她手里的小白兔。 黄松白眼皮轻耷,两颊飞红,低声道:“我想让表妹你留在云城。” 翠儿嗤地一笑:“表少爷这是什么话?我们小姐有爹有娘的,总不能在云城呆一辈子,她日后还要嫁人成亲,生儿育女,说不定会在哪里呢,表少爷难道不知?” 柳青青瞥翠儿一眼,伸手在她身上捏了下:“就你个小蹄子嘴快,说什么让人没羞没臊的话来!还不跟着我回外祖母家!” 柳青青故意加快脚步往回走,将手里的小兔子扔给翠儿:“帮我拿着,兔子再可爱,总归还是会被人吃了的。” 黄松白见她要走,上去拉住她的手腕:“表妹别走!” 柳青青脸上羞红,却没挣开他的手,嗔道:“在街上这样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表哥快放手!” 黄松白闻言慌得把手松开:“是我太急了,冲撞了表妹。我只是不想让表妹这么快就走。” 柳青青放慢步子,回头看他一眼,瞧他那呆愣愣的样子,不禁抿嘴:“那表哥送我们回去可好?” 黄松白一听,急慌上前来,连说几个“好”。 翠儿挽着小姐在前,黄松白在后亦步亦趋,连他身边的小厮都看不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问:“少爷,你再不说,可没机会了,表小姐明日就回去了。” 黄松白自然要说,只是他脸皮薄,不敢,怕唐突了表妹,惹她生气。 “青青表妹!”黄松白伸手想搭在柳青青肩头,却迟迟不敢落下,又悻悻地把手缩了回来。 柳青青住了脚,回头看他,目他丢了魂似的,嘴角一扬:“表哥,什么事?” 黄松白垂着头,只不看她,支支吾吾半晌才道:“表妹回了家莫再见旁人。” “表哥这是什么话?”柳青青掩鼻哼笑,“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怎么就不能见旁人?” 黄松白臊得面红耳赤,仰起脸来,紫胀的脸颊如猪肝一般,连眼睛都红了,他张了张嘴,眼睛乱飘,语速极快:“表妹在柳镇等我带冰人上门提亲,千万等我!” 说罢,他慌得转身而逃,只留给柳青青一个仓皇背影。 黄松白的小厮却在后头给柳青青道了个不是:“表小姐莫怪,少爷是怕羞,怕被表小姐耻笑了去,既然少爷都说这么明白了,希望表小姐回家之后等一等我们少爷上门提亲去!” 那小厮说完,柳青青的脸也红透了。 翠儿瞧小姐这般,欢喜地挽着她往回走:“小姐,表少爷人看着不错的。” 柳青青不言,只是木木地被她拖着往前走,心里早掀起波涛来。 次日一早,柳青青拜别外祖母归家。 外祖母虽不舍得她走,又因她年岁已大,也不好长时间留她,拉着她哭得声音都哑了。 柳青青从未见过哪个老人能这么疼外孙女的,就算在她来的那个世界也极少见,感恩于外祖母的疼爱,便拉着她的手安慰道:“我还会再来看您的。” 老太太这才擦擦泪,松开她的手,吩咐儿子雇了马车将她和翠儿送回柳镇。 云城到柳镇,约莫十来个时辰,她到家时,日头已经快落下去了。 马车刚停在门口,俩人就听见“蹬蹬蹬”的脚步声。 原来是柳乘风听说姐姐归家,一溜烟跑到垂花拱门前,果见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外,他快步穿过外院迎到门口,喜得弓着腿站在马车前,拱手大叫:“恭迎大小姐回家。” 翠儿掀开车帘,见柳乘风弯腰弓腿的样子,笑着回头给小姐递眼色。 柳青青起身走上前来,瞧他这一出,不由娇嗔道:“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柳乘风抬头对她一笑:“昨夜里娘就说,让我放学就在家等你回家,说你今日就回。” 翠儿先从马车上跳下来,回身伸手去扶柳青青。 柳青青踩着柳乘风的腿,扶着翠儿下了车,又让人赏了马车夫些银钱才带着包袱行李迈进大门。 一进门,便见爹娘也出了垂花拱门来迎她。柳青青快步上前给爹娘行了礼,伏在娘怀里亲昵了好一阵。 “芽芽回来时,不知你外祖母又哭了没有?”王氏知道母亲最是心肠柔软,容易落泪的,早年她出阁嫁到柳家时,每次见面,母亲都要大哭一场。 柳青青笑着点头道:“外祖母不想让我回来,又怕爹娘不允,哭了好大一会才止住。” 王氏笑道:“你外祖母 最是疼你,日后芽芽定要孝顺她。” 柳青青点点头,携父母回到正厅,让翠儿打开包袱。 她从里头拿起一根雕花青玉簪递给王氏:“这玉簪是给母亲专门买的,前几日见母亲那件碧绿衣裙没有好的簪子来配,正好在铺子里看到这簪子,瞧着很衬娘的裙子,就顺手给母亲买了来。” 王氏喜得拿起簪子看了又看,啧啧道:“我们芽芽真是买到为娘心坎儿里了。” 见王氏喜欢,柳青青笑道:“娘喜欢最好。” “就没有我的?”柳乘风早就盯着翠儿身上的包袱看,瞧姐姐给母亲买了簪子,自己便在一旁捣乱。 柳青青伸手就想弹他额头,又见柳昌明还在,只轻轻点了点他:“你先等着。” 她白他一眼,从包袱里拿出一本半新半旧的《论语》来,送到柳昌明面前,恭谨一笑:“爹爹,这是女儿在一间老书铺里看见的,据说是前朝留下的古本,我素来知道爹喜欢孔夫子的《论语》,就特意收了来。您瞧瞧,是不是那掌柜的骗我?” 柳昌明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接过她手中的书本,翻了几页,略微点了点头:“不错,瞧着倒是不假,青儿有心了,爹收下了。” 柳乘风见爹也有东西收,越发急不可耐,可碍于柳昌明在此,不敢过分造次,只拉拉姐姐的胳膊,不满地冲她努嘴。 柳青青唇角一弯,故意想让他着急,两手一摊,娇俏地盯着他道:“没了。” “没了?怎么没了?”柳乘风脸一垮,眉一耷,气呼呼地瞪着柳青青,“姐你不疼我了。” 翠儿忍不住笑,顺手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蛐蛐笼递到他眼前:“少爷,你瞧这是什么?” 柳乘风双眸一亮,拿过蛐蛐笼笑着去看柳青青:“姐,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柳青青勾着唇扬起下巴,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样子。 王氏和柳昌明见姐弟俩感情这么好,互相对视一眼,笑着走上来道:“芽芽,你怎么又给他买这些玩意?” 柳乘风瞥见他爹过来,赶紧把蛐蛐笼藏到身后,嘿嘿一笑:“爹,我保证上学的时候不玩。” 柳昌明眼珠一转,扫一眼柳青青:“青儿,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被问到的柳青青挺直了腰板,瞄一眼弟弟,见他正给自己递眼色,错开眼,回道:“爹,小风最近变化很大,夫子都夸他进益了,还说要是他长此以往肯定能考中进士!古人说‘劳逸结合’,女儿才给他买了这蛐蛐笼,让他累的时候耍一耍。” “对,爹,姐说得对,夫子今日还夸我呢!”柳乘风鼓足气看向柳昌明,眼睛却不敢与他对视,只这么弱弱地半合眼皮。 翠儿瞧老爷面色不悦,暗骂自己自作主张把蛐蛐笼贸然拿出来给少爷,差点弄巧成拙,急得小脸煞白。 柳青青央求地望向王氏。 王氏知道女儿的心思,也不想让她失望,便笑着走上前来:“老爷,你就甭操心了,要是他还像以前那般不收玩心,我第一个把他的蛐蛐笼扔了去。” 柳昌明轻哼一声,手里拿着那本半旧的《论语》,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王氏回头给女儿和儿子使个眼色,小步快走跟过去,急急地唤了一声“夫君等我”。 12.端午夜游 爹娘一走,柳乘风方大着胆子捧着他的坠珠蛐蛐笼喜得看了又看,“姐,云城的蛐蛐笼比咱们柳镇的好。” “喜欢就好,我今日乏了,先回房去了。”柳青青正准备叫翠儿带着行李包袱出门,回头见柳乘风还在那盯着手里的蛐蛐笼,细声笑道,“小呆子!” 柳乘风这才抬起脸来,见她要走,便跟着她往西厢房去:“姐,还有什么好东西给我?” 柳青青伸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嗔道:“你个贪心的小子!” 柳乘风捂着额头,把蛐蛐笼仔细揣怀里,嬉笑着拉着姐姐的胳膊撒娇。 翠儿见少爷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在一旁笑:“少爷,这些东西可都是表少爷给买的。” 柳乘风抬眼一愣:“哪个表少爷?” 翠儿见问,不由抬眼看小姐,瞧她冲自己眨眼,连忙笑着摆手:“哎呦,少爷,我忘了,烟儿还在房里等我,我先回去瞧瞧!”说着,便拿着东西往前快走,一拐弯就进了西厢院子。 柳青青捂嘴吭了一声,背着手往前走:“小风,时候不早了,你先回房去,姐姐要歇了!” 柳乘风听柳青青无意告诉自己,自觉没趣,又想着带冬儿两个去抓蛐蛐,只好应了声转身往东厢房回。 歇了一夜,柳青青起床用了早饭,便被娘拉着进了她的卧房。 一进门,王氏就问她:“芽芽,外祖母生辰那日,娘见你在荼蘼花架下和你表哥松白相谈甚欢。” 柳青青倏地抬头,瞧她娘眉眼带笑,不由垂下眼帘,点点头:“那日也是凑巧,我坐下,就见表哥也来了,又不好起身离开,就和他多说了两句。” 王氏见女儿承认,忙笑道:“娘没有责备你。” 柳青青疑惑地抬眼看向王氏,见她直直地打量自己,竟有些羞赧地抬袖掩了面。 “我们芽芽对松白表哥可有别的想法?”王氏边问边观察女儿面色,瞧她羞红了脸,便拉着她的衣袖揽到怀里来。 “那日我和你大姨母见你和松白在荼蘼花架下坐着说话,都生了亲上加亲的念头,若芽芽对你表兄无意,那我就修书一封向黄家表明心迹,日后就不要再提及此事,也全了双方的体面。若芽芽你对松白有意……”她扫一眼女儿,见她脸红到耳根,心下明了,拉着她又问,“芽芽,可是相中了松白?” 柳青青双颊染红霞,眼皮苏合,樱唇微启,嗔了一声:“娘……” “怎么?跟娘说也羞啊?”王氏知道女儿心意,满面生笑。 柳青青趴到娘怀里,羞答答地道:“松白表哥相貌自然是好的,只不知姨夫姨母……” 王氏打断她道:“你姨母自然是愿意的,放心,你姨母说了,只要你和松白心意相投,她做主!” 既如此,柳青青悬着的心也算落了地。 黄松白也没信口雌黄,那日说上门提亲,果然三日之后,就带着媒人来了柳家。 三媒六聘,光是各色新鲜果品就堆满了一屋子,更别提那些丝绸布匹,金银珠玉。 她听母亲说,大姨母当初嫁的是云城大户,光是宅子就有两条街,只是膝下子嗣少,这么多年就只有黄松白一个嫡子。 两家是至亲,没有这么多的讲究,就商定了,明年元宵节后就让两个儿女完婚。 定亲那日,柳青青和黄松白见了面,恰逢端午,俩人相约晚上去参加柳镇的夜市灯会。 申时三刻,柳青青辞别父母带着翠儿出门,来到柳镇平安巷悦来客栈门口,正见黄松白从客栈出来,一身的月白书生袍,面色匀净,看见柳青青时,面色多了两分红晕。 “青青表妹,你来了。”黄松白被大姨母教得极为端正,瞧着就是个好儿郎,丝毫不显轻浮之色。 柳青青从家里走过来,约有一二里地,加之初夏时分,初见暑热,她额头早已沁出了薄汗,她抬起云袖轻轻抚了抚额角的汗珠,看向黄松白,微微勾唇一笑。 “表妹,热了吧,走,我方才已出门在这附近转了一遍,前头有一家极好的消暑铺子,我带你去喝糖水。”黄松白伸手让她走在前头,自己则小步跟着,边走边指路,“前头有家樱花脂粉铺子,过了便是。” 柳青青见他如此细心,不由眸光流转,在他身上扫过,见他面上没了之前的拘泥之态,便对他多生几分好感。 “表小姐,你不知道,我们少爷都在这里转悠一天了,每进去一家店都要先想想表小姐喜不喜欢,除了消暑的铺子,少爷还逛了什么胭脂铺子、青玉斋、裁缝铺、布匹店,说一会儿定不能让表小姐嫌弃他什么都不知道,惹了表小姐不快。”黄松白身边的小厮在一旁巴巴地说个不停。 柳青青闻言一笑,撩眼去看黄松白,便听他喝道:“阿墨,提这个做什么!” 阿墨被他一说,连忙闭了嘴,退到后头跟着。 翠儿瞥他一眼,掩唇一笑。 柳青青不在意阿墨说了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若真如他所说,黄松白为了她在这里逛了一天的铺子,那她对自己该是认真的。 四人经过樱花脂粉铺子,往右手一拐,就看见一家消暑的糖水铺子——星星糖水铺。这家铺子的老板就是殷娘子,这是她嫁人之前开的,后来虽嫁了人,但因铺子的生意不错并未转让出去。 柳青青回头给翠儿使个眼色,就听翠儿捂着肚子:“哎呦,小姐,表少爷,我肚子疼,你们先去,别管我。” “你没事吧?”黄松白眉头一蹙,关切地问。 “哦,没事没事,你们去吧。”翠儿往后退几步,转身左拐,从旁边樱花脂粉铺子里穿过去,绕到星星糖水铺的后门。 柳青青跟着黄松白进了糖水铺子,正与殷娘子撞个正着。 “老板,来两碗加冰的糖水。”黄松白嘱咐。 殷娘子笑着回了一声“好”,眼睛却上下打量着黄松白。 星星糖水的位置极好,处在十字路口,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不知三位想要什么口味的糖水啊?”殷娘子亲自过来,让他们看墙上挂着的木牌,上头黑字写着各种各样的糖水口味,趁黄松白和阿墨抬头看牌子的空,她冲柳青青挤了挤眼,眉头一挑。 柳青青则低头一笑,直言:“老板,我就要桂花糖水吧,两碗,我们还有个人。” “好嘞,小姐好眼光,桂花糖水是我们店的招牌,点得人最多。二位客官,你们要什么口味?”殷梨瞥一眼黄松白,瞧他这副书生模样,忍不住背着手冲柳青青竖起了大拇指。 “我们也要桂花的吧。”黄松白回。 “好嘞,四碗桂花糖水!”殷梨高喊着绕过他们的座位,回到柜台。 此时翠儿才假装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过来,挨着柳青青坐下。 糖水还没上桌,黄松白从袖子里掏出几颗陈皮糖来递给柳青青:“青青表妹,这是我白天在摊上买的,味道不错,想着给表妹你尝尝。” 柳青青从他手心里拈起一颗糖,剥开糖纸送入口中,顿觉甘甜,抿唇一笑:“甜。” 黄松白不敢一直盯着她看,只是似有若无地在她面上扫过,听她说甜,脸上漾开笑意。 “客官,你们的四碗糖水来了!请慢用!”店小二将糖水端上桌来。 冰沁的糖水入口,不一会儿柳青青额 上的汗就消了下去。 待他们吃完糖水,整条巷子早已亮起了无数灯盏。 黄松白是云城来的,像这样灯火辉煌的夜市肯定不放在眼里,但他并未露出丝毫轻鄙之色,倒是满口的夸赞。 “没想到柳镇的夜晚这么美。”他望着通明的平安巷,发出衷心的感叹,“青青表妹以前也经常来吗?” 柳青青当然来过,只是她爹管得严格,她怎么可能经常来。 “不曾,爹说,女儿家还是以内帷为要,不可行为过于轻浮。我也不过是在清明、端午、中秋这样的节日里才难得出来一次。其它时候,断不会忤逆爹爹的意思出来的。”柳青青温柔地冲黄松白一笑,犹如这端午夜里最明媚的灯火。 黄松白见她如此知书达理,心里不禁后悔没有早日见到她,与她早些定下亲事。 但万事后悔无意,眼下只道:“青青表妹如此知礼,真是姨夫姨母的福气。不像我,常常惹父母生气。” 柳青青微微抬手一笑:“表哥谦虚了。” 翠儿悄悄趴在柳青青耳边,小声道:“殷娘子说,小姐真是会看人呢!” 柳青青不动声色,笑着邀请黄松白一道游览柳镇夜市。 殷梨见他们四人离开糖水铺,悄悄地在门口望了一望,待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去。 四人赏了灯,又坐游船。 乘着夜风,黄松白诗兴大发,引得桥上许多娘子引颈观看。 “这吟诗总要有好酒才能作出好诗来!客官,来壶酒吧?”迎面而来一条沽酒船,卖酒的小哥站在船头冲他们吆喝。 阿墨得了黄松白的同意,起身倒船头相吻处买了一坛。 “好酒!”黄松白揭开酒盖,仰头灌了一口,脸颊登时多了一丝红云。 游船缓缓前行,夜风习习吹拂。 黄松白的头发被风吹散,几缕青丝耷拉下来,随风浮动,令他浑身散发诗人之气,少了几分书生的稚意。 此刻不知桥头岸上哪里飘来琵琶声,黄松白起身吟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乐声与诗声遥遥相和,仿若天外之音。 柳青青逆着岸上灯光,望着黄松白高挑的背影,心里隐约有些触动。 “表哥喜欢李太白?” 黄松白举着酒坛,回头看她,许是酒意醉人,他笑唱:“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借着酒意,黄松白大着胆子问:“青青表妹可否尝尝这仙酒?” 柳青青本想伸手,却又缩了回来,起身看向黄松白,笑道:“表哥,船靠岸了,我们该上岸了。” 黄松白这才意识到自己醉酒失仪,不禁脸上一红,抬脚上了岸。 卯时二刻,几人一起回到柳宅大门外。 黄松白依依不舍地盯着她:“青青表妹,这个送你。”他从袖中掏出一根坠着大颗珍珠的金步摇双手捧与她。 柳青青垂眸一看,正要推拒,却听他道:“青青表妹,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如今端午,你我婚期却在元宵之后,还望表妹收下此物,以慰我心。” 见他如此坚持,柳青青敛袖从他掌心拈起步摇,攥在手心,抬眼望他:“天色已晚,表哥早些回客栈歇息,明日回云城,望表哥万事小心。” 两个人都看着对方,但谁都没有先走。 还是翠儿扯了扯柳青青的衣袖:“小姐,老爷和夫人怕都急了。” 黄松白这才道:“表妹,你进去吧。” 柳青青目光婉转垂下明眸,转身进了大门,刚到垂花拱门,见主厅堂屋的灯还亮着,她便走了过去。 13.小姐禁足 柳昌明和王氏都在正厅堂屋的主桌两侧坐着,像是专门在此等她。 “回来了?”柳昌明冷冷问。 柳青青点点头,站在堂屋中间,像个待审的犯人,偷偷觑他,却与他威严的目光撞个正着,倏地勾下头,脸都吓白了。 “怎么这么晚?”柳昌明对女儿管束极严,平日里不逢年过节,他决不会允许柳青青出门,就算出门也决不能在外头待这么晚。在他的观念里,女子就该待在内帷规规矩矩的生活,至于外头那些风风火火的事情,女子不该参与。 大部分时候,柳青青都是冒着被她爹撞见的风险,悄悄地溜出去,先畅快地玩上一圈,再让翠儿回去打探消息,若是柳昌明歇下了,她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就去,若是柳昌明还没睡,她就从后头小门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这么多年,她大都是背着柳昌明出的门,有时她偷偷回来会碰到她娘,但只要她撒个娇,多喊几声“娘”,便能平安无事地被王氏网开一面。 今日是端午,她按着往年的规矩出了门,就算比往年晚回来一两个时辰也应当不是什么大的差错。 “爹,今日端午,往年端午您都让女儿出门去看灯的。”柳青青稍稍撩起眼皮去看她娘,想问问到底什么事,但见她娘一直不看她才作罢。 “见过你表哥了?”柳昌明严肃地问。 柳青青本没打算告诉自己和黄松白在外头夜游的事,可眼下被他爹撞破,只好如实托出,点头称是。 柳昌明最是反对女子未过门之前和男子私下见面,一听柳青青承认,拿起桌上的茶盏摔到柳青青面前。 “砰”地一声,青瓷茶盏七零八落,一个锐利的碎片险些崩到她身上。 她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掩面低啜:“爹,女儿只是在街上碰见表哥,才与他多说了两句,并未逾矩。” 翠儿吓得在地上跪下:“老爷,小姐说得都是真的。” 王氏瞥一眼女儿,在心底叹了口气,方才她就被夫君训斥了一顿,眼下也不敢再插嘴多话。 “平日里女德、女孝都白看了?”柳昌明咬牙呵斥。 柳青青心道:这古代女子活着真累,连出门和男人说句话都不让!正思索着怎么向他认错,便听他冷声吩咐:“从今日起,小姐禁足三个月,不得出门。翠儿!” “老爷!”翠儿勾着头起身,哆嗦着走上前来。 “你好生看着小姐,若是让我再发现小姐做出什么不守规矩的事情来,我就唯你是问!” “是,老爷!”翠儿哆哆嗦嗦地答应下来,回头瞥一眼柳青青。 柳青青知道柳昌明为何要这么做,不过是想让她在出嫁之前守住身体贞洁,这样也好,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就把自己交到黄松白手里。 王氏心疼女儿,素来知道柳青青是个闲不住的,纵然看着娴静温柔,可骨子里却是个欢脱的。听到夫君的话,她不禁起身走到柳青青身边,回头看了夫君一眼:“老爷,芽芽一向懂得分寸,何必把她拘在屋里,这距离她和松白的婚事还早,你让她这么闷在屋子里,怕是要闷出病来!” 柳青青哭丧着脸,却没打算求他。 柳昌明睨了王氏一眼,冷哼道:“都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哪一家的女孩成日在外头抛头露面?” 王氏又听他责怪自己,不禁暗自神伤,怪自己没把女儿教好,才让她被夫君责罚,便拉着女儿的手,认真道:“那就听你爹的话,从今日起,随为娘好生在家里。前几日,我跟张婆刚裁了几身衣裳,正好趁着你在家反省,一起做了。还有你的嫁衣,娘也带着你亲自做。” 柳青青自从来到柳家之后,被强逼着学了不少手艺,绣花、剪纸、做鞋、裁衣裳,没一样落下的。 一听连嫁衣也要自己亲手做,柳青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要开口,又被王氏使眼色打断:“芽芽,你说好不好?” 与她娘恳求的视线相撞,柳青青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王氏见女儿顺从,暗自松了口气,瞟一眼夫君背过去的身影,回头赶紧道:“时候不早了,既然你爹让你好生在家反省,你就先回房去,明日早早地到娘屋里,让为娘的好好教教你。” 王氏一边注意着柳昌明,一边悄默默地打着手势让柳青青快些出去。 “那爹娘,女儿就先回房了。”柳青青如获大赦地领着翠儿出堂屋门,飞也似地往西厢房走。 “小姐,你方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答应夫人呢!”翠儿心有余悸在她身后小声嘀咕。 柳青青笑笑没吭声,都说父亲最宠女儿,怎么到她这里就行不通了?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搜索到任何父慈女孝的蛛丝马迹,如今过了六年,她也没撼动柳昌明的顽固半分,反倒让他变得越来越严厉。 她心里产生一股深深的挫败,难道这里的男人都像柳昌明这般重男轻女?不,不仅如此,柳昌明对柳乘风也是如此,动不动就是连打带骂,恨铁不成钢,要不是她和王氏护着,柳乘风指不定已经被他打死了。 她叹了口气,回到房里,本想拿起鞭子耍一耍,散散胸中郁闷,又想到翠儿方才被柳昌明威胁,只好作罢。 洗了澡,她躺下时,已是戌时三刻。 端午之后,柳青青便安心在家做个裁衣女工,成日被她娘王氏看着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连溜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黄松白偶尔传信过来,句句都是对她的关心安抚,听说她被禁足,愧悔不已,还让人送来一串金丝玛瑙聊表歉意,说日后他定然不会像她爹这般拘着她。 柳青青白日陪着她娘做针线,晚上才有空给黄松白回信。 两人如此一来一回数月,柳青青翻了翻信匣,居然已收到黄松白十多封书信。 眼看中秋将至,柳青青终于有了出门的机会,她和黄松白都有见一面的意思,又怕柳昌明看见疑心,只好在信里埋下隐晦的暗号。 黄松白若是看得出来,那中秋之夜,她就能在殷梨的星星糖水铺见到他。倘若不能,那便是俩人心意未通,也无妨。 最近,柳昌明忙着作坊里的事情,无暇顾及她和柳乘风,每日早出晚归,已许久未在饭桌上出现。 这一日,太阳高照,耳边蝉鸣聒噪,柳青青在西厢房清风亭里坐着乘凉。昨日她终于把自己的新婚嫁衣做好,才被娘准许歇上一日。 难得闲暇,她躺在苇编的凉席上边吃果子边想那黄松白是否看懂自己给他的暗示,伸手将手里的果核递给烟儿,想起身去耍鞭子,小动作却落进翠儿那汪清澈的秋水里。 “小姐,老爷可说了,要是再让你舞刀弄枪,他就把我们俩都撵出去。”翠儿说得可怜楚楚,泪眼汪汪,害得她脖子一缩,往凉席上一躺,只得悻悻作罢。 这些日子她都是趁翠儿不在时偷偷地耍,还让烟儿帮她把风,今儿正想试一试翠儿,结果又被她数落一顿。 柳青青冲她讪笑着,抬手点点她的头:“哪里就这么巧被老爷瞧见,你这小蹄子也太小心了些!” 烟儿倒是个心大的,她喜欢看小姐耍鞭子,只是翠儿姐管得紧,她也帮不了小姐,只能趁她不在的时候,悄悄地让小姐过过瘾。 “上回不就被老爷上了家法,我看小姐的脸是不疼了吧?”翠儿小脸红红,气鼓鼓地盯着小姐的举动,她可是打定主意,只要见小姐去枕头下面取鞭子,她就拼命去拦! 柳青青怕了这个小管家婆,只好打消主意,回到屋里去逗画眉,最近她给这只画眉取了个名,叫大黄。 “还是大黄最好,不会骂我。”她用小叉子叉起一根豆虫递进笼子里。 那大黄尖喙一伸,就把那豆虫整条啄进了嘴里。 翠儿听小姐话里有话,进了屋来:“小姐要是想把我赶出去,就尽管去做那些让老爷糟心的事去,不必在这里阴阳怪气的,我也不想在这里担惊受怕,白天黑夜地不得安心!”翠儿真生了气,转身到外屋去。 柳青青来到柳家之后,最先认识的就是翠儿,她那时睁开眼,看见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守在床边。见她醒来,翠儿惊慌失措地泪流满面。 在她心里,翠儿不止是个丫头,更像个小姐姐,年纪比她小,但时刻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更想是个操心的姐姐。 柳青青见翠儿生了气,她起身慢慢地走过去,站在她跟前,想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她又上前拉她,又被翠儿躲开。 柳青青发了狠,一把握住她的肩头,逼着她转向自己,低头看时,见翠儿满面泪痕,她的心也揪起来。 “翠儿,你别哭了,原是我不对,你打我骂我也罢,我都依你,行不行?”柳青青最怕女孩哭,尤其看不得女孩为自己伤心难过,见翠儿这副样子,她早就慌了。 烟儿见翠儿哭,也忍不住掉泪,蹲在她脚边,拉着她的手哭道:“翠儿姐姐,你怎么了?” 翠儿只是掉泪,也不说话,眼睛红红的。 “翠儿,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忧,你瞧瞧这些日子我不是没再耍鞭子吗?”柳青青又推推她的肩膀。 翠儿闻言擦擦泪,又看烟儿哭唧唧的,带着哭腔悲戚道:“小姐,你也是知道老爷的,他常常说柳家不养闲人。眼下是你还在柳家,我们才能安生地留在这里,要是你日后嫁给了表少爷,那我和烟儿还能在柳家吗?现在你就多顺顺老爷的意思,安生些,等你嫁了人,我们也好另寻出路。” 柳青青闻言才知,原来翠儿实在为日后的去处担心。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她嫁人的日子也就越来越近,如果她真嫁到黄家,那时她也只能带走一个丫头。要是她带走烟儿,那翠儿就有可能被柳昌明卖掉,同样,如果她带走翠儿,那烟儿也一样逃不开被发卖的命运。 翠儿这操心的丫头,竟想得这么久远。 柳青青伸手将她抱怀里,心里暗暗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14.闺蜜相约 这几个月,柳青青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她娘跟前,无任何逾矩之事。 中秋前夕用饭,柳昌明大约是消了气,特许一双儿女出门观中秋灯会。 柳青青见爹高兴,起身敛袖为爹爹斟了杯酒:“爹,女儿敬爹爹一杯,愿爹爹心想事成,身体安康!” 柳昌明今夜开心,不由多喝两杯,头上蒙了一层醉意,连脾气都比往日好了不少,见女儿为自己倒酒,又想起面前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娃明年就要婚配他人,眼角竟有些湿润,他端起酒杯仰头而尽,审视着柳青青道:“青儿长大了,以后嫁了人定要好生侍奉公婆,好好帮着你表哥照料家事,做个贤内助。这样,爹也就放心了。” 王氏见夫君说这等话,不禁跟着落泪,她微颤着手拍拍女儿的肩膀,与她对视一眼:“芽芽,你爹说得对,虽说你是嫁到你姨母家,可终归不是在自家,要事事小心,处处留意,千万别被人挑剔了去。” 柳青青对着爹娘点点头,眼看着时机就在此时,她又倒了杯酒敬爹娘,趁着爹爹醉酒生怜,垂泪开口:“爹,芽芽年幼,只怕日后离了家,身边无人相助。” “芽芽怎么这么说?你姨母终究是娘的亲姐姐,你嫁过去总不会吃亏。”王氏幼时和姐姐相处最好,也最得姐姐疼爱,她相信,自己的女儿嫁给她的儿子,一定不会受委屈。 柳青青明白母亲话中之意,只是她现在是要把俩丫头都带到黄家去,必要先得了父亲的恩准。眼下听母亲如此说,她的眼泪又簌簌而下。 “夫人好生糊涂?现在青儿未嫁,姨母是姨母,自然对自己的外甥女疼爱有加。可日后青儿嫁过去,那姨母就是婆母,到时身份一变,她就不见得像如今这般待咱们女儿了。”柳昌明倒是眼明心亮,他如此说着,沉吟片刻道,“青儿莫慌,以后就让烟儿和翠儿一起跟着你嫁过去就是。” “可女儿怕姨母那边不答应。”平常人家嫁女儿最多带一人,毕竟多一个人就是一个人的口粮。 王氏见女儿担忧,伸手拍拍她的手:“芽芽不急,这事儿包在娘身上,等过了年,娘亲自跟你姨母说。” 柳青青喜得端酒一干,放下酒杯倒在娘怀里撒娇:“芽芽就知道娘最疼我了。” 站在一旁伺候的翠儿听小姐要带她和烟儿一起嫁人,早感动得偷偷抹泪,当初她被卖到柳家时,处处谨小慎微,幸得小姐关爱才安心留在这里。她曾经发誓,这辈子都要跟着小姐,当初听说小姐要嫁人时,她暗自哭了好几场。如今小姐居然为了自己的一句话就向老爷夫人说带她和烟儿一起嫁人,在她心里,小姐已经不是小姐了,而是亲人。 吃完饭,翠儿扶着半醉的柳青青穿过游廊往西厢房院子里去,走到圆门处,她悄悄趴在小姐耳边道谢。 柳青青摆手指了指翠儿的眉头,酡红着脸笑道:“小丫头现在知道谢我了?” 翠儿脸上一热,又瞧小姐满脸醉意,不禁垂眸一笑:“小姐怎么越来越爱取笑人了?翠儿只是担心离开了小姐,不知会被卖到哪里去,往后再也见不到小姐罢了。” 柳青青头昏沉沉的,没听清她的话,只是嗡嗡地把脑袋歪在她肩头,嘴里支支吾吾说着几个字“不会的,不会的”。 回到卧房,柳青青喝了茶,醉意消了一半,又想伸手去摸枕头下面的鞭子,抬眼又看翠儿满脸的笑意,悄悄把手缩了回去。 夜里,柳青青听俩丫头床头夜话。 翠儿把俩人要跟小姐一起嫁进黄家的消息告诉烟儿,喜得她一个激灵从床头坐起,笑得合不拢嘴,偷偷从外间探头过来瞧柳青青,见她没睡,笑嘻嘻地走到她床沿坐下,伸手为她盖上:“小姐,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姐了!” 柳青青翻身看她痴笑,忍不住问:“你又不曾侍奉天底下所有的小姐,怎知我就是最好的?” 烟儿被她问住,胡乱地与她浑闹,仰着下巴翘着嘴,一副神气样:“我就是知道!” 翠儿听见俩人在屋里闹,也起身进来:“快别闹了,出来睡觉,明儿是中秋,小姐还要去云山寺祈福呢。” 幸得翠儿提醒,柳青青才想起自己和殷梨的约会。 翌日一早,柳青青和殷娘子在云山寺外相见。 柳青青一身葱绿薄衫,头上插一支点翠金钗,唇点胭脂,眉眼如画。殷梨则一袭桃红襦裙,梳着牡丹花髻,鬓边簪一支殷红桃花簪;眼底泪光点点,看起来似泣非泣,正是俏丽的桃花泪妆。俩姐妹携手而行,袅袅婷婷,远远望之犹如天女自画中走出。 寺中,善男信女甚众。 俩人上了香,便往寺外庙会中游逛。 上回端午之夜,殷梨见了黄松白一面,一直未能与柳青青相谈,今日一见面就拉着她问东问西,一直到从寺里出来,还不饶她。 “青儿,你要是真嫁到云城去,我可见不着你了。”殷梨挽着她的手融进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柳青青“嗐”了一声,斜眼瞄她,假意嗔道:“阿梨,你个小蹄子,云城和柳镇距离才多远?你个跑腿的婆娘,怎么就去不了云城?” “青儿,”殷梨似是早就有话要说,从俩人一见面就支支吾吾,难为她憋了一路,还是一股脑说了出来,“我听说那云城黄家比旁的人家不同,平日里不让里头人出门,连寻常节日也不会让女眷出门,对待下人更是吝啬百倍,你要是真嫁过去,我怕……” 柳青青拉着她笑:“阿梨,你是不是认错了人?黄家可是我姨母家,若真如你所说,我姨母怎么可能把我往火坑里拉?” 殷梨本也不确定,只是听自家夫君提了一嘴,说是云城黄家,不知他口中的黄家和柳青青的姨母家是不是同一家。 听她这么说,殷梨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笑道:“不是最好,我就是担心……” “阿梨不必为我担忧,表哥他人看着很是良善,定不会让我吃苦的。”柳青青嘴角噙笑,拉着殷梨往前头一个胭脂摊走,“阿梨,快些,前头那家胭脂卖得甚好,我买些送你。” 殷梨被她拉着向前走,望着她雀跃的背影,也勾了勾唇,不由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二人寺前庙会逛了半日方回。 俩丫头早在家里等得急了,见柳 青青回来,一左一右拉着她的胳膊晃悠:“小姐,中秋夜游可要开始了,老爷夫人早带着少爷出了门,你再不回来,我们都要出门寻你了。” 柳青青将手里的玫瑰点心给她们:“这是寺里的新鲜玩意,你们尝尝,我和阿梨吃了两块,味道极好。” 翠儿和烟儿一人拈起一块点心边吃边点头:“小姐,你和殷娘子出门都不带我们,白白让我们在家里无聊这一日。” 柳青青低眉一笑,她不是不想带她们,而是怕阿梨不自在,每次她出门都带丫头,而阿梨总是独身一个,显得她总有一副小姐派头。 “好了,快吃完了来与我换身衣裳,今日外头热得很,出了一身汗。”她在身上嗅了嗅,皱皱鼻梁,用手掩鼻。 翠儿先就了口茶水把玫瑰点心吃下,忙起身过来为她换衣,拿出前日刚做的鹅黄轻衫和石榴裙袴给她换上,又瞧着头上的点翠金钗摇了摇头,伸手拔了去,来到妆台前,拿起一根温润玉簪来别在她鬓边。 “我们小姐可真是越发好看了。”翠儿打量她小巧的一张白皙鹅蛋脸,配上柳叶弯眉,杏仁桃花眼,上翘的鼻尖,殷红樱桃小口,怎么瞧都是个美人。 “就是,我们小姐天下第一好看!”烟儿一说话就放肆起来,拿起剩下的玫瑰点心塞嘴里。 柳青青瞥她一眼,伸手拍拍她圆滚的肚子:“仔细一会遇着好吃的塞不进来了!” “哎呀,小姐你怎么现在才说,我……嗝……”烟儿揉揉肚子,打了个饱嗝,小脸哭丧着,仍把手里的半块玫瑰点心送进了嘴里,就差再舔舔手指了。 “你呀!”翠儿给柳青青打扮好,走到她跟前,伸手在她头上使劲一点。 烟儿的脑袋被她戳得一歪,讪讪地冲她笑:“翠儿姐姐,我走两步就不撑了。” 柳青青闻声嗤地一笑,见窗外日暮昏沉,院外灯光大亮,心头生喜,回头冲俩丫头抬抬下巴:“咱们出门吧!” 翠儿烟儿连连“哎”了一声,跟着她一路出了西厢房院子。 “小姐,去年中秋的荷花灯你还记得吗?”翠儿在柳青青耳边问。 “怎么不记得?烟儿站在那个卖荷花灯的摊子前,谁知她的衣角落进那灯里,居然就烧了起来……”柳青青还没说完,就听翠儿叫了起来。 “小姐,翠儿姐姐,你们又来取笑我!看我不打你们!”烟儿和柳青青嬉闹惯了,没大没小,追着俩人要打。 三人追打着出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来到大门,刚开门出来,便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还站着两人。 翠儿和烟儿见有人,慌得敛起笑容,收了手,回头看小姐。 柳青青朝那马车处望了一眼,尽管天色昏沉,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着一身雾蓝袍子的男子正是黄松白。 柳青青赶忙回头看了看门房,让人把大门合上,着翠儿上前给黄松白带了个话,便垂下眸子,携烟儿往东而去。 及至翠儿气喘着跟上来,她方问:“可说了?” 翠儿喘口气点点头:“表少爷说一切都听小姐的。” 15.中秋生变 柳青青略略向后倾目,见黄松白带小厮上了马车往西去,方回头继续往热闹的平安巷口去。 “小姐,我们怎么不坐着表少爷的马车去?”烟儿不知端午之夜柳青青被柳昌明训斥,两只圆眼乌溜溜地冲她眨了眨。 翠儿手指戳戳她肉乎乎的小脸,嗔道:“小蹄子话怎么这么多?还不快跟着小姐走!” 中秋夜的柳镇跟比端午更热闹,小商小贩们都挤在街头巷尾吆喝叫卖。 柳青青一心只要和黄松白见面,两耳闻不见,双目看不着,径直往殷梨的星星糖水铺赶。 烟儿见小姐走得飞快,她小跑着才强强跟上:“小姐,你慢点走,我都追不上你了。” 柳青青回头见她俩眼在街巷两旁的小摊上乱瞟,笑道:“你们俩不必跟着,我去前头糖水铺里会会殷娘子,说两句体己话就来,待戌时一刻咱们在家门口汇合。” 烟儿一听,满口答应,活像出了笼的小兔子,转头就蹿到手边的一个小吃摊上,开口便道:“老板,给我来俩肉锅贴。” 柳青青瞧她饿狼一般,掩口一笑,冲翠儿道:“你看着她点,我先去了,你们别忘了时辰,仔细把你们关门外。” 翠儿无奈地睨一眼拿着锅贴狼吞虎咽的小蹄子,朝柳青青点点头。 柳青青会功夫,懂拳脚,她自然不怕,只是俩丫头年纪还小,少不得操心,幸好翠儿是个细腻的,不然她可放不下心去和黄松白约会。 她穿过平安巷,便见星星糖水铺门头挂着四只大红灯笼,大堂里的殷娘子正忙着招呼吃糖水的客人。目光扫过铺子里的客人,落在靠窗的一个小方桌上,她提着裙角快步走过去,径直进了糖水铺,不及殷梨过来打招呼,就走到那靠窗的小桌旁,娇声问道:“这位客官,不知可否拼个桌?” 黄松白闻声抬眼,对上柳青青一双会笑的明眸,身体一绷,猛地站起身来,伸手让座:“青青表妹,你来了,快坐!” 柳青青在黄松白对面的长凳上坐下,莹白的手指放在红油桐木桌上,映着明亮的烛光,像涂了一层白乳,越发白皙透亮。 许久未见,俩人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明明在书信上相谈甚欢,可面对面坐着却相顾无言。 “表哥……”“表妹……” 二人异口同声,都看着对方笑。 “二位客官想喝点什么?”殷梨的出现打破了僵局,她笑得爽朗,伸手指着墙上挂着的各色糖水木牌,“最近我们上新了,有个荔枝糖水,要不要尝尝?”殷梨的目光在柳青青和黄松白身上来回,眼里的笑意晦暗不明。 “那就要两碗荔枝糖水吧。”黄松白开口看向殷梨,待殷梨大嚷着“两碗荔枝糖水”离开,才又偷眼看柳青青,见她两靥生花,眉目越发娟秀,心里更是欣喜。 “表哥,可是看出了妹妹信里的暗语?”柳青青低声问。 黄松白点点头,书生气十足,他始终不敢正眼瞧对面的柳青青,倒比上回更拘泥起来。 “表哥,姨夫姨母可安好?” “家父家母都安好,劳烦表妹挂怀。”黄松白的客气让柳青青心里无端生出一种莫名的距离感。 “今日早些回去吧,中秋佳节,是和家人团聚的日子,表哥还是不要在此蹉跎。”柳青青也跟着客气。 黄松白听她有逐客的意思,倏然抬眼看她,与她润泽的目光相撞:“青青表妹可是觉得表哥轻浮?” 柳青青蹙了蹙眉,噙笑摇头:“表哥举止端方,怎见轻浮?表妹不过是见表哥太过拘束,想你心中必定有事。” 星星糖水铺里人越来越多,此时外面放起烟火,很多人都站起来往外头看。 柳青青和黄松白也透过窗户朝外仰头看天,果见烟花一个接一个地在天上轰然绽放又消失,美丽又短暂。 殷娘子端着两碗糖水走过来放在他们面前:“慢用。” 柳青青回头与殷梨相视一笑:“多谢掌柜。” “我看二位一个谦谦君子,一个窈窕淑女,不如趁此良夜好好地诉诉心事,才不负这良辰美景!”殷娘子豪爽之语,说得二人俱面红一笑。 黄松白冲殷娘子点点头,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不觉拿起汤匙搅了搅面前的糖水,让道:“表妹尝尝。” 柳青青用汤匙盛来小抿一口,甜香沁口,着实好喝。 黄松白瞧她樱桃小口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不觉早已体软神酥,连忙勾下头来,呷了一口,冰甜入口,神志清醒。 “青青表妹,此来,实在有一事相商。” 柳青青的手微微一顿,仰头看向他,把汤匙放下,拿起手绢在嘴角沾了两下,听他道:“黄家今时已不如往日,表哥想问问表妹出嫁时是否要带贴身丫头进门来。” 闻言,柳青青的心里咯噔一下,冷笑:“表哥何出此言?” 黄松白听她声音冷冷,慌道:“表妹莫怪,是父亲说家里人丁稀少,吃穿用度皆有定数,若是表妹一人来,定会带些嫁妆聘礼,可若是带了人来,那必定是黄家来管。父亲也是想,黄家虽在云城,家里却并不比柳镇表妹家更富足,想着不如……” “表哥莫往下说。”柳青青已明白这黄家是只要嫁妆不要人。 如此一来,黄家不仅有了嫁妆,还白得一个儿媳成为黄家传宗接代的工具兼牛马,可谓一举三得。这姨夫真是算得一笔好账! 黄松白瞧她脸色发青,觑了她几眼,又垂下头来:“表妹,都是爹的意思,我并不想如此。” 柳青青直直盯着黄松白,见他一脸懦弱无奈,不禁后悔当初为何没有早早地看出来。她倏地站起来,木木地往外头走。 殷梨见柳青青一个人往外走,连忙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客官,可喝好了?” 柳青青哼笑着,对殷梨道:“阿梨?” 殷梨闻她唤自己名讳,赶紧回头去看还在窗口坐着的黄松白,见他未动,才低低应道:“阿青,怎么回事?闹别扭了?” 柳青青挥了挥鹅黄衣袖,拂过殷梨的面颊:“记我账上,走了。” 殷梨不知何故,只瞧她眉头不展,心里担忧,可她还要管铺子,又想她身负武艺,只得任她去了。 平安巷里,灯火辉煌,柳青青却无心观赏,一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想起 方才黄松白的话,心里堵得慌。 昨夜母亲还应允她带着烟儿和翠儿两个一起嫁入黄家,可转眼不过一夕,黄家连一个贴身丫头都不想让她带。 果然如殷梨所言,黄家是个吝啬之家。若是她嫁过去,当真能做个不问世事,只管吃喝的娇妻吗? 木讷地往前走着,肩膀却被人拍了好几下,她只不理,直到一个人影突然跳她眼前,才怔了怔,竟看见柳乘风满眼带笑地拿着一串炙羊肉在她面前晃。 “姐,姐,快来尝尝这个炙羊肉,真的好吃!”柳乘风是跟着爹娘出了门的,他在这儿,那爹娘应该也不远。 柳青青收起心事,戴上笑容:“真的?”她接过弟弟手里的炙羊肉,咬了一口,鲜香覆盖唇舌,肉香炸开味蕾,果然人不开心的时候还是要多吃点肉,她又咬了一口,一口气把那串炙羊肉全吃了。 柳乘风瞧姐姐对自己推荐的东西这么喜欢,忍不住开怀大笑:“姐,怎么样?我就说好吃吧。” 柳青青对着弟弟点点头,随手抹了抹嘴,丝毫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要是被柳昌明瞧见又要骂她没女孩样,好在这会他不在。 “爹娘呢?”她冲柳乘风身后望了望,只望见拥挤的人潮,却没看见爹娘的影子。 “他们还在看荷花灯,我嫌无趣,就出来买吃的,他们让我一会儿就回家。”柳乘风把脸凑到柳青青眼前,拉着她小声道,“姐,姐,你还带我去骑马吧?” 柳青青赶紧捂他嘴,这要是被爹娘听见,她一准又被罚跪。 “骑什么马?我可没带你去过。”她一边蹙眉对柳乘风呵斥,一边往四周扫视。 “姐,姐,就前年,你忘了?也是中秋节那天,你带我去沈老四家的马场骑的。”柳乘风依然在小声嘀咕。 柳青青伸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再嚷嚷,我以后就不带你玩了。” “我不说,不说,姐,你带我去吧,好不好?”柳乘风一手捂着脑门,一手拉着她的胳膊一个劲儿的晃,晃得柳青青心都是慌的。 “好啦!”柳青青甩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她今儿什么兴致都没,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退婚! 可黄家不比孟家,黄家是姨母家,和柳家是表亲,若是她单方面去退婚,那爹娘日后又怎么和姨夫姨母见面? 她自然不在乎什么脸面,但柳昌明在乎,他不可能让她随随便便就退婚的。 柳乘风一直跟着她穿过平安巷来到回家的小巷,瞧她闷闷不乐,跟上去问:“姐,你今日怎么不高兴?是不是烟儿和翠儿又惹你了?” 柳青青顿了顿,烟儿和翠儿她是这辈子的都要保护的人,她不可能妥协。 “小风,你觉得姐姐嫁给表兄,如何?”柳青青顿住脚,回头问。 柳乘风当然不愿意姐姐嫁人,可姨母家又不是外人,姐姐嫁过去应该不会吃亏,于是他看着姐姐点点头。 “小风也觉得黄表兄人不错?” 柳乘风摇摇头,他从来不觉得黄表兄能配得上姐姐,只是想着黄家是姨母家,所以姐姐可以嫁过去,至于那位表兄,他又摇了摇头。 16.策马解忧 柳青青见柳乘风点头又摇头,被他气笑,伸手又要弹他,却被柳乘风抓住手腕。 “姐,你要是不想嫁人,我会养你的。”弟弟认真地看着她,不含一丝虚情假意。 柳青青把手抽出来,捏他的脸:“最近都读了什么书?口口声声说要养我,一点都不用心!” “疼,疼!”柳乘风拨开她的手捂住脸,脸皱着睨她,“《朱子》我也读了,夫子说倘若还有余力让我再看看王夫子的《心学》。” 柳青青闻言,不得不对面前这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上下审视一番。 “看什么?”柳乘风被她盯得后背发凉,以为她又要弹自己,两只手捂住脸,眼睛从指缝里瞧她,“姐,我可没骗你,不信你可以问夫子去。” 柳青青抬起手,吓得柳乘风抱头要逃。他还没抬脚,便觉一只柔软的手落在自己头顶,身体微微一怔。 “姐,你不早说,害得我以为你又要揍我!”柳乘风见她没有要打自己的意思,大着胆子放下手,又凑过脸来问,“姐,你怎么瞧着不高兴啊?” “没什么。”柳青青不想把自己心事告诉他,不然这小子又要找柳昌明去闹,少不得还要挨一顿打。 “姐,你跟我说说嘛,是不是因为黄表兄的事?”柳乘风聪明,但耐不住柳青青不承认。 她敛起衣袖,还没抬起手,柳乘风就跳起身来躲开她三尺远,丹凤眼觑她,嘿嘿一笑:“打不着!” 柳青青看他一脸得意,笑着摇摇头:“甭跟我淘,快回家读你的书去!” 柳乘风本想让姐姐带着去骑马,结果没骑得了马,还被她教训一顿,闷闷不乐地垂下脑袋。 “怎么?不服气啊?” “姐……”柳乘风苦瓜脸一抬,比吃了黄连还难看。 柳青青歪头瞧他又闹什么幺蛾子。 “我想骑马。”他瘪着嘴委屈道。 柳青青叹口气,想起最近柳乘风读书比往常用功,连《心经》这种老年人读的东西都能读,看来一定是下了狠功夫,又想起柳乘风对自己的亲近,她便不忍拒绝他的请求。 “当真想去?”她抬抬下巴。 柳乘风一听姐姐如此问,马上舒展眉头,走近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兴奋地大声回道:“想!” 柳青青一挑眉,冲他勾唇笑,扯着他走过柳家大门口,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骑马场上,马蹄嘚嘚,尘舞飞扬。 灯笼高高垂挂在丈高的上空,将整个马场照得亮如白昼。 柳乘风已经太久没来,他心急火燎地拉着姐姐就往马场外围的人群里挤。 “姐,那个小红马好,我想骑那个!”柳乘风指着不远处一匹毛色红亮的幼马。 柳青青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见那小红马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玄色骑马装,发髻上簪着玉珠,看起来像是那马的主人。 她拉着弟弟走过去,站定在那人身后,正欲伸手去摸那马屁股,却听得一身大喝:“别动!”她手一顿,缩了回来,抬眼就对上一双深邃促狭的黑眸。 “大哥,这马是你的吗?租不租?”柳青青仰着脸问。 那人微凛的视线在她身上一掠而过,沉声应道:“租,会骑?” 柳青青红粉小脸漾开一笑:“不会骑租什么?多少钱,我租到戌时一刻。” 闻言,那人后背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在柳青青和柳乘风身上打量个来回,缓缓道:“现在酉时刚过,一个时辰一两银子,到戌时一刻便算你一两。” 说着,他解开缰绳,递了过去,见她毫不迟疑地牵了马绳,冷唇微勾:“闺门女子骑马,小心被人耻笑了去!” “我骑我的,管不了别人的嘴,谁爱说就让他说去!”柳青青瞥见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心有骇异却并未多想,仍利落地握紧缰绳,翻身上马,幸好今夜她换了一身裤装,飘逸的鹅黄小衫随着马儿超前奔踏,经风后扬,显得她娇媚中更多几分飒爽! 柳乘风跟着她姐的马后跑,待她骑着马跃进马场,他才止步,站在外围冲她大喊:“姐!快些!快些!再快些!” 柳青青喜欢骑马,在马背上能感受到无尽的自由,仿佛只要骑着马一直跑一直跑就能飞跃这个世界的限制,成为一个无拘无束的女子。 小红马年轻调皮,刚被她骑上不久,就开始撒欢,好在柳青青骑术老练,三五下就将它制服。 柳青青是在原主十岁时来的,但实际上她已经二十来岁,骑马是她参加公司郊游时学会的,那时她就爱上了骑马。来到柳家之后,她第一次偷偷出门便发现了这个好去处。 前年中秋节,她避开所有人悄悄来到马场,不期却被弟弟柳乘风偷偷跟了来,耐不住他一再恳求才心软教他骑马。没想到这个弟弟竟也喜欢骑马,几次三番地求着她带他到马场来。 她骑马遛了一圈,勒紧缰绳“吁”地一声,停在柳乘风面前,翻身下马,将马绳扔给弟弟,熏红小脸微微一抬,冲他笑道:“骑吧,小心点!” 柳乘风喜欢得恨不能骑上马就飞走,刚翻身上去,双腿加紧马肚,“驾”地一声,马儿一跃而起。 “这位姑娘马术不错。”小红马的主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毫无情绪地夸道。 柳青青回头仰脸看他,笑了笑道:“马儿听话。” “我方才看见姑娘骑马,兴高采烈,英姿飒爽,与一般闺门女子很是不同。”男人夸人的语气平缓,带着几分恣意。 “古人说,‘巾帼不让须眉’,不论是闺门女子还是马背上的女子,都有自己的长处,我不在马背上时,也是个娇滴滴的闺门女子。这位大哥,你这般说不光折煞了小女子,也是对那些闺门女子的不敬!”柳青青口不容情,说得那人直盯着她看。 “姑娘真是伶牙俐齿,若姑娘生为男儿,当为大将军!” 柳青青不知这人话中何意,只点头冷笑,不再理他,若不是瞧他龙章凤姿,样貌极佳,她断不可能与他说这么多,一时在心里直摇头,暗暗感叹:真白搭了这副好皮囊! 听得一声“吁”,柳青青抬眼便见柳乘风翻身下来,小脸红扑扑的,像喝醉了酒。 “姐,你上来。”柳乘风估摸着时辰还未到,便要把缰绳给柳青青。 “不必了,时候不早了,你将马儿还给他去,咱们回家。”柳青青指了指远处站着的马主人,从挎包里翻出一两银子给他。 柳乘风听话,牵马过去交给那人。那人见是柳乘风,笑着朝柳青青望了望,微点了头,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柳青青觉得奇怪,这人不是租马的吗?怎么才这个时辰就走了? “姐,那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时辰未到,一两银子多了。”柳乘风递来一枚金镶玉的簪子。 柳青青拿起簪子,仔细瞧了瞧,瞧着像是和田玉,玉的边缘还刻着两个字“逍遥”,转念一想 那人不过是个租马的,哪里得来这和田玉,不禁打眼一扫四围,赶紧把簪子收进包里藏起来。 二人赶回家时,不过戌时,柳昌明和王氏尚未回来。 柳乘风还想到西厢房里再玩一会儿,却被柳青青赶回去:“你快回去洗洗睡下,若有功夫就再温温功课,不要让夫子罚你。” 柳乘风一听,又想起自己夫子布置的课业还未做完,赶忙地跑着回去东厢房。 柳青青没想到柳乘风会这么痛快地答应,对着他远去的背影点点头,看来这个弟弟真是长大了些。 她转身往西厢房走,刚到圆门,便听烟儿和翠儿两个叽叽喳喳地议论:“刚刚那个斗鸡场面真激烈,要是小姐能看到就好了。” 柳青青闻言笑着走进去:“什么事儿非要我看?” 翠儿和烟儿两个叽叽呱呱将在外头赏灯、看戏的事一一讲给她听,又偷摸摸从背后拿出一个银镯子来给她。 柳青青不知二人竟买了这个给自己,笑道:“亏你们想着我,来与我戴上试试。” 烟儿便把那银镯子从她手上穿过去,将将好,很是合适,银光闪闪,更衬得她肤白莹润。 “果然是小姐的镯子,想着小姐要出嫁,我们并无什么好的物件给你,便挑了这个,就是我们手头略紧些,只能买个银的给小姐。”翠儿和烟儿因上回柳青青说要带他们一起嫁到黄家去,心中感激不尽,便思量着送小姐什么玩意,却正好碰见这银镯子。 柳青青低头看这镯子全无雕琢,只是一个素色银圈,但颜色明亮,倒是个足银,难得她们有心,她也知道俩丫头是感激自己,可今夜黄松白那席话却让她寒了心。 “俩小蹄子居然瞒着我。”她抬手在烛光下照了照,喜欢得很,又夸了俩人,喜得她们直言此生定跟着小姐。 次日一早,柳青青无精打采地睁开眼,因为黄松白的话,她做了一整宿的噩梦,又是杀又是打的,累得她困恹恹的。 “小姐,你再不起来,夫人又该来催你去了。”翠儿早备好洗脸水等着她,吩咐烟儿去正厅探探张婆子口风。 柳青青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站在床前,让翠儿服侍她穿了衣裙,方洗脸上妆梳头。 烟儿从外头回来,瞧小姐起来,眉开眼笑:“小姐,夫人要你早些过去,说要给少爷和老爷做冬鞋呢!” 做冬鞋倒是每年惯例,中秋一过,她娘便拉着她和张婆子做冬鞋,虽说去年的冬鞋未必穿得旧了,为了讨个吉祥,除夕当日必要穿上新鞋新衣去去晦气,好迎新年。 她用盐抹了抹牙,漱了口,让人备了几口饭,才匆忙忙拿着针线往她娘那里去。 一进门,王氏就看自家闺女的眼圈发黑,不由笑问:“夜里没睡好?” “昨儿和殷娘子出门,听她说了一嘴姨母家的事,害得我梦魇一夜。”柳青青边说边拿眼觑她。 王氏脸色一沉:“阿梨怎知你姨母家的事?别是她诓你!” 柳青青听她娘这口音,想起上回孟家的事,莞尔一笑:“娘,阿梨也不过是提一嘴,还让我别放心上,许是大户人家一贯精打细算罢了。” 王氏见女儿这么说,笑问:“到底什么事,你跟娘说说,好让我过年时探探你姨母的口信。” 柳青青见她并未起疑,便把昨夜见黄松白的事略去,将黄家如何吝啬,如何苛刻下人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席,听得她娘蹙眉瞪眼,脸色跟着沉了下来。 17.一波三折 柳青青见王氏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又悲凉道:“姨母家当真如此吗?芽芽若日后不能带烟儿和翠儿一同过去倒也罢了,只是黄家家规这般严苛,平日里女儿随母亲做些针线都是有日子的,要是进了黄家,什么都需女儿亲力亲为,那芽芽可怎么活啊?”说着,她便悲从中来,泪珠儿不住地往下滚。 王氏看不得女儿如此,拉着她劝道:“有你姨母在,断不会让你受这些苦。”王氏不禁想起母亲诞辰,拉了姐姐的手时,发现她两只手都满布老茧,比在家做女儿时还要粗糙,心下暗想,难不成真如芽芽所言,黄家吝啬到连个丫头婆子都没有? 张婆子放下手中的活计,温声插话:“夫人不如趁早让老爷去云城打听打听,万一真如小姐所说,那以后小姐嫁过去岂不受罪?” 柳青青瞥一眼面目和蔼的张婆子,忍不住附和:“娘,张婆所言极是。我知道您和姨母一奶同胞,感情深厚,不忍拂了姨母的心意,芽芽也敬重姨母勤俭持家。就算芽芽不带丫头进黄家,若日后家务繁重,芽芽少不得也要买两个丫头婆子来帮我。姨母自然不会因此埋怨我,但保不齐姨夫和表兄……”她悄悄观察母亲面色愈加暗淡,便又低声啜泣。 王氏身为母亲,当然知道自家女儿秉性,平日里养得娇贵,没让她做过什么活计,当初为她选夫婿也是想让她婚后生活不愁,有多余者还能再帮衬娘家。她当初就是看外甥和芽芽站在一处郎才女貌,两家又是亲戚,才应下这门亲事,来个亲上加亲,岂不两全其美?无奈现在,又传出此等吝啬之言,她怎能不担忧? 柳青青见母亲沉思不语,也不再拱火,只是低下头来继续戴上顶针,为她爹纳千层底。可心事重重,她刚纳了几针,就“哎呦”一声,尚未纳完的鞋底滑落下来,她连忙捏住了汩汩冒血的左手中指。 “怎么回事?” 柳青青咬着牙,面色发白,额头冒汗,却冲她娘笑着摇头:“我没事,娘,就是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 王氏瞧见血从她手指缝里溢出来,慌得一边吩咐张婆去拿创药,一边起身过去帮女儿捏住受了伤的手指,用嘴对着伤处吹了吹:“怎么这么不小心?” 柳青青只是垂着眼睛,没吭声,眼圈泛红,眼泪一个劲儿地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王氏最是了解女儿,若是平日里受了伤,早就大叫着哭唧唧地喊“娘我疼,娘救我”,哪里会这样隐忍?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慈爱地抚弄她的脸:“芽芽,别忍着,想哭就哭,娘在,娘不会让你难过的。” 柳青青本来还能再忍着,听她这么一说,眼泪哗地砸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到她素白的衣襟上,也砸在了她娘的心上。 “乖,不哭,娘知道芽芽委屈。”王氏搂着闺女心疼地直往怀里捂。 柳青青哽咽着,身体一震一震地在她娘怀里起伏,也顾不得手疼,直抱紧她娘的腰,趴在她怀里,呜呜个不住。 “娘,手疼……”柳青青这才娇声娇气地把那根挂了彩的手指翘起来给她看。 王氏心疼地捏住,见还有血往外冒,又喊一声张婆。 张婆早在外头候着了,方才见俩人母女情深,便没进来,现听她唤自己,连忙高声应了拿着一小方盒子进来。 “夫人,这是上回少爷磕着腿时让大夫配的创药,效果甚好,少爷只用了两回便好了,还剩下许多,给小姐用上吧。”张婆子说着把创药从那红方匣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用戳子点在柳青青的伤口上。 柳青青疼得手一抽,将药抖掉了些,又惹她娘一把眼泪。 “娘,我不疼了,你别哭。” 王氏用手帕擦擦泪:“你爹回来,我就让他寻人去打探打探,若你姨母家真是那般,我就跟你姨母商量着把婚事退了。” 柳青青知道母亲为难,听她这么说本应高兴的,可她拧着眉,小心问:“这是不是就得罪了姨母?往后娘又怎么见她?” 王氏听女儿如此为自己着想,心里更是难受。 “芽芽不用为我和你姨母操心,芽芽还小,很多事不明白,等你嫁了人,长大了,自然就懂了。”王氏打量着女儿红得跟桃子般的眼圈,心疼地伸手摸摸她的脸颊,“我们芽芽命怎么这么坎坷?” 张婆子为柳青青上完药,便拿着针线出去了。 柳青青手上有伤,做不得活计,但她也没闲着,而是帮王氏整理鞋样子,踏踏实实地做个贴心的小棉袄。 过了两日,柳青青又坐在她娘身边打下手,忽听王氏提起:“你爹说,黄家虽节省,但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家,还让芽芽你依照约定嫁入黄家。” 柳青青闻言猛地抬头,俩眼无神地瞅着她娘勾着头纳鞋底,针在鞋底上从上而下自下而上来来回回,扎得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娘……”柳青青把手里的剪刀一扔,哭腔道,“为何如此?” 王氏的眼泪从脸上滑落,沾湿她手里的千层底,她却没抬眼,仍一针一针地继续纳着。 “你爹昨日亲自去黄家拜见你姨夫,说他看见你姨夫姨母都衣着简朴,是个会过日子的,日后你要是嫁过去,也能让你学学他们的好习惯,改改这大小姐的毛病!再者,黄家虽不让你带贴身丫头过去,那就不带了,让你好好地学些手艺,做做家里的主母。等你嫁出去之后,他就把烟儿和翠儿发卖出去,也省了家里的口粮月例。”王氏吸着鼻涕,伸手抹了把泪,才红着眸子看女儿。 柳青青没想到他爹打的这个主意,像他爹成日在外头奔忙,一定早就对黄家的家风有所耳闻。再者当初下聘金时,黄家只怕给了柳昌明不少银钱。已经吞下去的食物,哪里还能再吐出来? “娘,你也这么想吗?” 王氏只垂下眼睛没吭声:“芽芽,你别怪娘,你爹这两日一直唠叨,说是我把你给惯坏了。我也夜间反省了几回,想着旁人家的姑娘早早就当了家,为父母分忧解难,唯独我养的闺女,天性骄纵,总是躲在娘怀里娇憨,怪我没把你教好,是为娘的错了。你爹让我好好生跟你说说,日后到你姨母家,定要听姨母的话,好好伺候公婆,照顾你表兄,做个贤惠媳妇。” 柳青青眼内瞬时无光,呆愣在那里,木木地起身出了正厅,曲折往西厢房走。 正不知该如何化解这桩倒霉的亲事,胡思乱想,却听见身后人喊:“姐!” 她回头看时,见柳乘风手里拿着一串炙羊肉跑过来递给她:“姐,你吃,我特意在上回的羊肉摊上买来的。” 难为他还记得,柳青青虽对这炙羊肉情有独 钟,却没伸手。 “姐,你这是怎么了?”柳乘风见她不乐,将手里的炙羊肉拿开,“我瞧你上回喜欢吃,特意下了学就跑过去买来给你。” 柳青青咧咧嘴:“你吃吧,我腹中很满。” “这会儿厨房可还没开饭呢!是不是娘又背着我给你好吃的?”柳乘风得意地凑到她跟前,瞧她眼圈发红,便知她哭过,忙敛起笑意,又问,“姐,你哭了?” 柳青青实在无心与他多言,只不理他,继续往西厢房走。 柳乘风一心要知道谁欺负了他姐,自然依依不舍跟过去,一路随她来到西厢房院中。 烟儿和翠儿正在踢毽子,瞧小姐闷闷不乐进门,遂收了毽子,跟到屋里,嘘寒问暖,又见少爷跟来,与他递眼色。 柳乘风摊开手,表示自己也不知,仍旧跟着他姐,往书案前坐下,此时又将手里的炙羊肉给她,见她不接,便递给烟儿吃。 烟儿喜得接过炙羊肉,坐在廊檐下就吃。 翠儿沏了壶茶来给她和柳乘风倒了,暗自观察她神色,从中秋之夜回来,她便发觉小姐面色有异,却不知到底为何,又看少爷在这里坐着,也不便多问,只得出去找烟儿。 柳乘风端起茶盏,小啜一口,忍不住夸:“姐,这个茉莉花茶很是香甜。” 柳青青正自心烦,不耐地瞟他一眼:“喜欢就让翠儿给你送些过去。” “姐,你跟我说说,到底为什么不顺心?”柳乘风嘿嘿一笑,把茶盏放下,起身过去推了推她肩膀,把她晃得头上步摇乱颤。 “嗐!”柳青青急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不受宠的女儿被人随意配了小子罢了!” 柳乘风闻言一怔,又见她说完之后面红耳赤,不禁明了,他昨日也听小厮说黄表兄家不允许小姐带贴身丫头过门,想来姐姐定然是为这事心焦。 “姐,你别急,容我为你想想。”柳乘风半大小子,却说了如此老成的话,怎么都让柳青青轻松不起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绞着帕子,两眼望着外头台矶上的两个小丫头出神。 柳乘风瞧她不应,又绕她面前,弯腰道:“姐,饶是黄家主动来退婚,你当如何?” “嗯?”柳青青听说,抬头看他,瞧他眼里藏着笑意,不由问,“连爹娘都不打算主动退婚,黄家这么吝啬的人家,怎么可能主动退婚?你可别忘了,他家可是给了爹好大一笔银子。” 柳乘风身体抽了条,但面目仍是孩童模样,孩童稚语怎可当真? 柳青青摇了摇头,怎么都想不到如何能让黄家主动退婚。 “姐,让我来帮你解决此事。”柳乘风说此话时,面目冷峻,稚嫩的脸庞全然退了青涩。 柳青青心里抖了抖,两眼又在他身上扫了扫,还是不依:“大人的事,你一小孩子瞎掺合什么!快回去读你的书去!” “姐,你信我!”柳乘风见她不信自己,脸色一沉,转身悻悻往外走。 翠儿和烟儿瞧他走远,才起身进门,仍见小姐面色黑沉,忍不住问:“小姐,这是为什么烦心?” 柳青青见问,“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翠儿和烟儿被她这一哭弄得措手不及,围着她抱住,哄了好一会儿才让她止住哭声。 18.书生无义 柳青青瞧俩丫头一心为己,更不愿如实相告,只闷闷道:“我手疼。” 翠儿前日便见小姐手指伤了,不过是被针扎了一下,再疼也该好了,见她抽抽噎噎,便不好再问,抽身从柜子抽屉里拿出创药来走过来,夹着嗓子扬声笑:“来,再抹点药,不然这伤口可就寻不着了。” 柳青青被她打趣地噗嗤一笑,伸手就要拧她:“你个小蹄子,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笑我。” 烟儿抓着她的手指看了看,只见她左手中指有个浅浅红印,疑道:“小姐,你这手指好好的,怎么说疼?” 柳青青抬手在她太阳穴狠狠点了一下,白她道:“连你也笑我!” “小姐,不哭了吧?”翠儿瞧她不再擦眼抹泪,转身将创药收到抽屉里,又过来拉着柳青青安慰道,“小姐素日最是爱说爱笑,哪里像现在这般愁眉苦脸?定是有什么事不想与我们说。我们也不多问,就只盼着小姐万事都放宽心些,有句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哪里就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柳青青听这番话,隐隐对翠儿生出一丝敬意。这丫头分明比她还小两岁,居然能说出这般明事理的话来。她不由舒展眉头,冲她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这道理都让你学了去。” 烟儿也拉着她的胳膊晃:“小姐,翠儿姐姐说得是,你就好歹开心些吧。”说着便又推推柳青青的肩膀,让她笑一笑。 柳青青耐不住烟儿这丫头闹,禁不住展颜一笑,伸手捏住她胖嘟嘟的颊肉:“真拿你们俩没办法,我还真是发愁,若没了你们,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烟儿又摇摇她道:“那我们便一辈子追随小姐,让小姐永远都开心。” “你这小蹄子可算是说了一句贴心话!”翠儿上前来,也捏捏她肉肉小脸,“小姐没白疼了你!” 她们越是这般懂事,柳青青就越是舍不得让她们失望。如果不能向黄家退婚,她又该怎么把俩人带在身边呢? 柳青青暗自叹息了一回,却不敢让俩丫头瞧见,只闷闷地在心里惆怅。 夜里又做了噩梦,醒来时嘴里还嚷嚷着“救命”,直被那魑魅魍魉追了一整夜。 谁知一早便收到黄松白的书信。 柳青青急忙打开,但见信上写着: “青青表妹, 见字如晤。自中秋夜别,多日未见,兄甚挂念。兄自知言语冒犯,让妹多有不快。若表妹不弃,兄愿前往柳镇,当面谢罪。 兄,松白。” 柳青青收起书信,快步走至书案,提笔便回,她要再见黄松白一面,至少要先说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若是黄松白对自己有情,定然会为了自己向姨夫据理力争,若他无意,那她又何必留情! 中秋之夜,她实在有些冲动,一听他说不同意她带丫鬟进门,便怒火中烧,拂袖而去,着实不该。 三日之后,她和黄松白依旧在星星糖水铺见面,让俩丫鬟在家里守着,她只身悄悄从柳家后院小门溜出去。 绕过胭脂铺,刚到路口便见黄松白在糖水铺靠窗的老地方正襟而坐,依然是那副谦谦君子派头,只是面色不虞,像是生了一场病。 黄松白目光一直在窗外逡巡,瞧见柳青青朝自己过来,脸上带了些颜色,勾唇起身让座。 柳青青仍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直视他的脸,浅浅微笑。 “表妹,你来了。”黄松白心里早按捺不住,从头一回见她,神魂皆被她吸走,中秋之夜,见她生气旋走,心中愧悔不已,回家后反思数日,与父亲据理力争,可仍旧没能换来父亲的同意。 “表哥,你瘦了?”柳青青苍白一笑,“不知为何?” 黄松白此时正要伸手去拉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却被她倏然躲开,脸色骤然一沉。 “表妹,表兄无能,没能让父亲改变主意。”黄松白怏怏垂下头来,稍一沉吟,抬眼看向柳青青,“但为兄想,若是表妹愿意,为兄就带表妹远走他乡,做一对神仙眷侣,可好?” 难为这黄松白想出私奔的法子,可她一个现代人,看惯诸多才子佳人的故事,若她今日答应跟他走,日后俩人生活在一起,有了孩子,少不得要为油盐酱醋茶吵嘴。有道是“有情饮水饱”,可孩子总不能光靠喝水便能长大吧? 一旦被人发现,那些长舌之人少不得便来指责她是“狐媚子”,明里暗里说她勾引良家男子,身边站着的孩子就是最好的明证。如此一来,就算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这糖水铺里一到人定时分就人走铺空,殷娘子也趁早在外头挂了打烊的牌子,暗暗遣走了伙计,专等俩人在此说知心话。没想到她刚坐下来,便听黄松白问柳青青是否跟他远走他乡,她心一沉,倏地站起来,悄悄走近来,想趁机拉一拉柳青青。 殷梨刚到柳青青后面靠门的桌旁坐下,就听她笑道:“表哥,你今年几何?” 黄松白蹙眉回她,但不解其意。 “表哥你弱冠之年,不过为一女子就抛母弃父,远走他乡,若被人知道,岂不耻笑了去?”柳青青挑眉望他。 “我心悦表妹,一心想和表妹双宿双飞,表妹怎这般编派我?”黄松白眉头拧紧,话中带气。 柳青青见他动怒,想他对自己或是动了真心,便软言温语道:“妹妹失礼了,还望表哥原谅妹妹唐突。我只是心里担忧,若是妹妹就此跟了表哥,那表哥又该如何让妹妹不为日后生活里的诸多烦恼操心?”柳青青知道这话问得过于现实,对于一个温室里的公子哥来说,无异于一击闷雷。 黄松白本是风花雪月的性子,成日里在家饱读诗书,何曾管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无事时也会偷偷看个郎才女貌的话本子,诸如《西厢记》《还魂记》之类,梦想着寻得一妙龄绝色女子和自己双宿双栖。 被柳青青这般冷不丁一问,他遽然觉得面前这个花容月貌的青青表妹市侩又俗气,竟全然没了一丝少女的影子,他张了张嘴,手指慢慢蜷缩回来,垂下眸子暗自思量,半刻才道:“听表妹一言,竟让为兄胸中愤懑。若表妹嫁我只为了利禄黄粱,不若另寻他人。” 柳青青心下一喜,这黄松白竟然松了口,她立时便道:“表哥是读书人,自视甚高,表妹哪里比得上表哥气节清高?表妹此生之愿,不过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做愚人怀中的娇妻罢了。” 她一双杏仁桃花眼泛着泪光盯着黄松白:“表哥见我贪图享受,倒不如让姨母来退了婚,也省得误了表哥再寻佳人。” < p>殷梨再旁听着,差点憋笑到岔气,捧着肚子,却不敢出声,正欲起身又听黄松白回道:“表妹,既然说到退婚,那不如咱们摊开了说吧。”既已认定柳青青是个嫌贫爱富的世俗女流,黄松白对她再无任何好颜色,连说话也比方才严厉。 “表哥请讲。”柳青青也不再忸怩作态,擦干眼泪直勾勾地盯着黄松白,眼里多了几分松快。 只是没想到黄松白和他爹是一路货色,仍是个吝啬之徒,不仅要求她主动上门退婚,还要她柳家双倍奉还当日聘金。 柳青青冷笑道:“表哥好计算,连姨母的脸面也不顾了?” “母亲自然听家父的。如果表妹不愿,那这婚依约举行。”黄松白轻鄙地看着她,又见她貌若西子,仍忍不住倾目,只是内心道义又令他嗤之以鼻。 约莫酉时一刻,殷娘子实在听不下去,起身款款过去:“二位客官,酉时了,小店要打烊了!” 黄松白从袖中掏出一碗糖水钱,放在桌上,起身便走,却被殷娘子拉住衣袖,冲柳青青面前的糖水碗努努嘴。 黄松白冷笑一声:“既已决绝,我也只付这一碗便可,剩下的请掌柜向那位讨要!”说罢,就拽了袖子要扬长而去。 “你站住!”殷娘子大声喝道。 黄松白被她厉声一喝,不由顿住脚,回头望了望她,冷眉嗔怒:“掌柜可还有事?” “你个男子吝啬至此,怨不得柳姑娘要和你退婚!”殷梨嘴上岂可饶过他,方才她就听得满头怒火,此时更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柳青青却上来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黄松白在二人身上扫了一扫,恍然若悟,连连大笑:“原来你早就和她相识,怨不得每次都和我约在此处!子曰:‘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如今看来,真是至理箴言。”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几文钱在她们面前晃了晃,“啪”地摔到桌上:“表妹,这婚我不退了,你就等着年后和我完婚吧!” 柳青青看着黄松白远去的背影,不由身体一晃,这下可糟了! 殷梨一脸愧悔地看着她:“青儿,我真不该惹他,不知他竟是这种人!” 柳青青此刻心如火烧,想之前她和黄松白书信往来,每每情真意切,无不互诉衷肠,没成想,转瞬之间,那些所谓的真情就荡然无存,怨不得后世人都道“书生无义”。 她不怪殷梨,只怪自己当时怎么就点头同意了这桩亲事,还如此草率地定了婚。 当即,她与殷梨分别,一个人回家,刚走到后门,便听身后有人尾随,回头一看,居然是黄松白。 她停下脚步,不敢声张,只慢慢地走过去,低声问:“你来这里作甚?” “表妹,你半夜里一个人出门私会情郎,我岂能不管不顾啊?” “你胡说什么?”柳青青生气地小声喝道。 “我,”黄松白抬高声量,故作慌张,“说你偷人!” 柳青青一气之下,伸手在黄松白脸上扇了一耳光。 黄松白捂住脸,仍大声嚷嚷:“表妹,你偷人,还不许为夫说吗?” 此时,柳青青听柳家已有人出来询问,再回头时,便见她爹柳昌明披着衣服从后门气冲冲地出来了。 19.大发雷霆 柳青青一把攥住黄松白手腕,用力一捏:“我劝你马上离开这里。” “青青表妹,你这么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黄松白忍痛大喊,“姨夫救我!” 柳昌明出门便见自家女儿拉着黄松白的手腕,不由怒从中来,大喝一声:“不知廉耻的丫头!” 被他这么一喊,柳青青委屈地把手松开,上前向她爹福了一礼:“爹,不是你想的那样!女儿……” 黄松白不及柳青青往下说,便哭丧着脸走过来,对柳昌明拱手行礼:“姨夫,表妹给外甥戴了一顶绿帽,还出手打我,我竟不知一女子居然有这般大的气力!要不是您及时从院里出来,外甥只怕要被表妹打死……” 柳昌明本就气在头上,又听他火上浇油,更是大发雷霆,大喝一声:“李婆子!” 李婆子急匆匆从后门出来,见老爷动怒,小姐低头,姑爷丧气,心内自然明白几分:“老爷,有何吩咐!” “把小姐关进柴房,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柳昌明双目猩红,瞪着面前这个素日娇顺的女娃。 “爹,我没有!你听我说!”柳青青想辩驳,可她爹根本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手一扬就让李婆子将她带走。 王氏此时急忙从后门出来,瞧见李婆子拽着女儿往柴房去,不由慌了神:“到底什么事?” “夫人,老爷让我把小姐关柴房闭门思过。” “芽芽,你跟娘说,到底怎么回事?”王氏拉着女儿的胳膊,侧目一看,这才看见黄松白在门口站着,松开柳青青的胳膊,上前来问,“松白,你怎么在此?” 不及她回头看女儿,李婆子就拉着柳青青拖进了柴房。 黄松白苦着一张脸信口胡诌,将柳青青如何私会男人说得惟妙惟肖,一面偷抹眼泪,一面大叫委屈,万事但求姨母做主。 柳昌明早被气得咬碎了牙,唉声叹气地大骂着“逆女”,气如恶煞般转身从后门进去,抄起一根棍子就往柴房去。 王氏见夫君气盛要去教训女儿,吓得噤了哭声,赶紧跟上去。 黄松白本想给表妹一个教训,等她杀杀性子,日后自然乖顺听话,将来嫁到黄家之后,便能做个孝顺公婆替夫分忧的贤内助,只没想到姨夫脾气如此暴躁,瞧着连杀人的气势都有。他不由暗自跺脚,可此时要是否认柳青青没有偷人,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眼下只好先跟过去,观察观察情势,伺机而动。 柳青青刚被关进柴房,就听外头她爹那难听的叫骂声,这才想把柴房门堵死,无奈此处除了柴火,哪有什么能堵门的物件?此时早已容不得她后悔与黄松白见面,便听“哐当”一声,抬眼见柳昌明手里擎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双目冒火地走进来。 “逆女,今日我不好好教训你,枉为人父!”柳昌明自诩“孔圣人”的学生,认为女子不该抛头露面,更别提婚前偷人!他不问青红皂白,举起棍子就往柳青青背上打,却被王氏一把拉住胳膊。 “老爷,别打了,她这么瘦小的身板,怎么经得起你用这棍棒击打啊?”王氏早哭得肝肠寸断,跪在他面前。 黄松白欲进门阻止,但听得姨母拦住姨夫,心里便没了方才愧悔,又从窗口瞄见里头表妹哭得花容失色,满脸泪痕,看着比之前更俏丽几分,不由动了几分恻隐,正要进门劝阻,却听柳青青道:“爹,你打死女儿吧!既然他说我偷人,那就退婚!”他心中一凛,拳握紧拳头,住了脚,转身又回至后门,唤来马车往云城疾奔而去。 “你个不孝女!”柳昌明原本已消了几分气,又见女儿哭得这般狼狈,还想着饶她,没成想她居然出言如此不逊,登时急火攻心,恼怒上头,举起棍子,一脚踢开王氏,对着柳青青狠狠打了五六棍!又见柳青青咬紧了牙死憋着不出声,更是生气,不觉又加重了气力,连打了七八下。 “老爷,别打了!”王氏跪走到他脚边,扯拽他衣裳,无奈柳昌明气在头上,越劝越生气,竟下狠手,大骂着,“我打死你个不孝女!” 柳青青咬紧牙关,抵死不从,她何曾受过这般屈辱,想当初来到这里时,她就只想着吃喝玩乐,只要安分守己,做个老老实实的闺门女娃,等长大了再嫁个老实人,做个备受宠爱的娇妻,如此美美地了却余生,没想到老实人没找到,居然还被冤枉偷人!她本就气不过,眼下更是抵死不认错! 那棍子一下一下地落在她身上,她竟不觉得疼,任凭鲜血从嘴角溢出,就是不开口认错。 “老爷,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王氏见女儿气若游丝,眼睛都要闭上了,上去用身体扑在女儿身上,哭喊着求,“你把我也一起打死吧!” 柳昌明见夫人挡着,“哐啷”把棍子往地上一扔,撂下一句话,跺了跺脚:“留这等逆女作甚!” 这是柳昌明第二次对柳青青动家法。柳青青双目紧闭,听见她娘喊她的名字,她却不想睁眼。 “叫大夫!快!”王氏让人把柳青青送回厢房,自跟了过去。 烟儿和翠儿见小姐奄奄一息地被抬进来,早吓哭了。 “这是怎么回事?”翠儿问王氏。 王氏擦擦泪,瞪俩丫头一眼:“还知道问!小姐怎么一个人出了门?不是早跟你们说要好好看着小姐吗?” 柳青青虽闭着眼,却并没有昏过去,听母亲埋怨俩丫头,这才费力地睁开眼,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一丝气声:“娘……” 王氏听女儿唤她,对俩丫头“嗐”了一声,抹着泪来到女儿床头:“芽芽,娘在这里。” 柳青青努力地抬起眼皮,去看烟儿和翠儿,瞧俩人哭得呜咽咽的,嘴角微微咧开,苦笑道:“我没事,娘,我没事……” 不知谁又告诉了柳乘风,大夫刚走,就听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往卧房里来。 “姐!”柳乘风见姐姐虚弱惨白的脸,忍不住掉泪,抱着王氏哭,“娘,姐这是怎么了?爹怎么这么狠心?” 柳青青刚闭上眼,听见他的声音,才又慢慢地睁开,狡黠地冲他眨了眨,虚弱道:“你怎么来了?明天要是上课打瞌睡,小心夫子用戒尺打你手心!” 柳乘风见她还能威吓自己,方哭脸笑起来,趴到她床头,眼内蓄着泪道:“姐,你疼不疼?” 柳青青白他,又闭上眼:“棍子打身上了,你说疼不疼?” “姐,你别怕,等我考了进士,就许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王氏见儿子这般说,忍不住想起方才夫君凶神恶煞般将棍子打女儿的样子,眼泪不住往下淌。 “娘,你别哭了,我不疼。”柳青青听见她娘哭泣,睁眼冲柳乘风递眼色。 柳乘风接住柳青青暗号,慌得去哄王氏:“娘,你别哭,我以后会保护好姐姐的,再不让姐受伤。” 王氏擦擦泪,伸手在儿子脸上抚了抚。 柳昌明打了女儿,心里的气依然没消,以他对女儿的了解,就算她再怎么不听话,也不可能像黄松白所说,去偷汉子!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一夜,天还没亮,他又起来。 王氏瞟一眼外头,黑黢黢的,不由问:“老爷,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柳昌明 叹了声气,让王氏替自己穿衣服。 “昨夜你外甥说你女儿偷男人!” 王氏正在为他穿衣服的手一顿,连忙转到他面前,仰头惊问:“老爷你信?” 柳昌明伸开手,让王氏替自己系好衣带,沉声道:“青儿是爱玩了些,但要让她去偷人,我断不会信。经昨夜这么一闹,就算此话是谣传,也定会被人采信一二,到时我柳家的脸面还往哪儿搁!” “夫君英明,我养得女儿我最清楚,芽芽心思单纯,万万不会做出此等下流之事,我想松白是不是认错了人,一气之下才出此下策!”王氏给他穿戴好,又回到床上坐下。 “我今日必要再去黄家一趟。”柳昌明自负书生,但终究还是个生意人,他从不做赔钱的买卖,目下除了女儿的婚事,最重要的乃是柳家的声誉,一旦声誉坏了,谁还来跟柳家做生意。 柳昌明走后,王氏便再也睡不着,去厨房亲自炖了一碗蛋羹,待天亮时才着人送到西厢房。 柳青青疼了一夜,天快亮时方昏沉沉睡去,这会儿又疼醒过来。 “小姐,夫人为你炖的蛋羹,你尝尝吧?”翠儿把尚温的炖碗端来,用勺子挖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柳青青张嘴吃了,没想到不过生日也能吃到娘亲手做的蛋羹,她突然觉得被打这一顿很值。 “小姐,你笑什么?”翠儿瞧她嘴角含笑,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吃饱了,你和烟儿也尝尝。”柳青青敛起笑,想撑着起来,一动又呲牙咧嘴地喊疼,便被翠儿按着躺下。 反正这几日是出不了门了,不如好好躺着想想怎么把黄家的婚给退了。 刚闭上眼,又听见外头烟儿道:“莺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姐姐被大伯打了,特意过来看看。” 柳青青闻声睁眼,她可不想被堂妹看到自己这副苍白憔悴弱不禁风的模样。柳莺是她叔的女儿,与她同岁,只比她小了一个月份,长得肤白水灵,尤其是两只会说话的水汪眼,瞧着就招人。 “小姐,你别动,我来帮你。”翠儿进门便见柳青青正要扎挣着起身,慌忙跑过去扶她。 柳莺一袭鹅黄百褶裙,袅袅从外头迈着小步走进来,一见她如此狼狈,上来便拉着她的手哭起来。 “姐姐,怎么被打成这样?”柳莺声泪俱下,仿佛被打的是她自己一般,哀伤欲绝。 柳青青冷眼看着她哭完,才动动发白的嘴唇:“一点小伤,无碍。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昨夜我实在睡得沉了,竟没听见这边吵嚷。倒是我娘她听见了,说是有哭声还有叫骂声,不知发生什么大事,特地让我一早便来瞧瞧。没成想一进门问了大伯娘,才知道姐姐被大伯打了。”柳莺擦擦眼泪,可怜楚楚。 柳青青素来看不惯这个妹妹,可人家好心来看自己,她也不好把人给轰出去,只好安慰道:“无妨,一点小伤,左右过两日就好了。” 柳莺的爹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娘,一家子平日里生活全都靠柳昌明。故此,她常常向大伯献殷勤,总是大伯长大伯短地叫着,有事没事地就隔着院子喊大伯吃这吃那,可从没见她真往这边送。 柳莺见她如此,两只水津津的眸子扑扇两下,将眼眶子里最后两滴泪往外挤了挤,抬手一抹,顺势道:“既然姐姐没事,那我就不打扰姐姐养伤了。” 柳青青巴不得她赶紧走,便着翠儿将她送到门口,这才敛起笑来叹口气。若不是黄松白污蔑自己,她何至于被柳昌明打成这副熊样,又怎么会被这莺丫头笑话? 20.女儿不嫁 柳莺走后,柳青青躺着无聊,便让翠儿给自己拿了《西厢记》的话本子来读。平日她都是趁夜里天黑偷偷地读,唯恐被柳昌明瞧见她读这种书,惹来一桩公案。 她听说今日柳昌明天不亮便出了门,加上昨夜挨了打,索性破罐子破摔。 这《西厢记》她读过许多次,书皮都要被翻烂了。张生和崔莺莺的爱情美则美矣,左不过是闺中不愁吃喝的小姐遇上才华横溢的书生便有了这一段浪漫爱情。若是崔莺莺也如她这般整日只想着找个能为自己提供庇护的男子,做个娇妻,只怕是遇不到张生了。 可她不是崔莺莺,也不会是崔莺莺。而黄松白也不是张生,他没有张生的才华,更没有张生的勇气。 她必须要退婚。 是夜,柳昌明从外归,脸色甚是难看,还没进门就对着门房呵斥一顿,穿过外院来到正厅,见王氏迎上来,厉声道:“真是没天理了!” “老爷又是因何动气?”王氏急问,又吩咐张婆子去看茶。 柳昌明气急,接过茶盏就要喝,却被烫得“嗐”了一声,“啪”地一声将滚烫的茶碗摔到地上,立时破口大骂。 张婆子欲弯腰去捡,却被王氏递个眼色,起身退了出去。 王氏则亲自弯下腰去,将那碎裂成片的茶盏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见柳昌明的气稍稍消了,才走上来推推他的肩膀:“夫君,有话好好说,芽芽还伤着,你要是再气出个好歹,让我和风儿怎么办?” 柳昌明抬起眼皮,瞧她哭得泪人似的,拍拍她的手:“夫人受委屈了。”他已尽力压住心中怒火,可仍恨不能马上去西厢房将柳青青拉出来再好好审审。 王氏知道柳昌明的性子,尽量放软了语气问:“今日去姐夫那里,商量得如何?” 柳昌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道:“我进门正要质问松白为何冤枉‘青儿偷人’,却听姐夫说,不管青儿什么样,只要他在一日,不管青儿做了什么错事,就断不会让松白和青儿解除婚约。我一听这话,哪里还敢问?” “姐夫这话还算人道。”王氏和这个姐夫见面不多,但听他这话,总不会是个恶人。 “人道?”柳昌明冷哼道,“你知他接下来说什么?” 王氏抿嘴摇了摇头。 “你那个姐夫理所当然地说,只要柳家给青儿的陪嫁比黄家的聘金多上两倍,他自然不计前嫌,还要让松白亲自登门道歉。”柳昌明瞪着眼睛,脸都气红了,“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马上拉着松白便问到底在哪里看见青儿偷人,谁知松白说并未亲眼看见青儿与男子在一处,只是道听途说!你说我气不气?” 王氏心上一惊:“姐夫和松白竟是这种人?难不成芽芽说云城黄家吝啬倒是真的?” 柳昌明气得直咬牙:“说到底还是青儿不懂事,昨夜她从后门回来,到底是做什么去了?你可知?” 王氏又摇头,想起柳昌明的脾气,又马上点头,却听柳昌明道:“你也别为青儿打掩护,谁的女儿谁清楚。芽芽一向不老实,她背着我偷学功夫,还带着风儿去马场骑马,哪一件像是闺门女子做出来的事情?” 王氏自知柳昌明是在埋怨自己管教女儿不严,兀自垂下脸。 柳青青正在卧房里躺着看王羲之的书帖,听得一声“老爷”,便赶紧把书帖收了,装作病恹恹地歪在枕头上,木讷地喊了一声:“爹!” 柳昌明走近来,瞧她面容苍白,不觉后悔自己下手太重,语重心长道:“青儿,你给爹一句准话,可愿嫁给你表兄?” 柳青青听他这么问,不由心生疑窦,怎么一从黄家回来就问这个,正欲回答,便听她娘在旁插话:“芽芽,你就照你心里想的说,要是你还想嫁给你表哥,你爹便给你准备厚厚的嫁妆,若是不愿,我就亲自去云城,让你外祖父拉着你姨夫和你爹商量着把这婚事退了。” 柳昌明瞥王氏一眼,像是在埋怨她多事。 柳青青听完她娘的话,心里早高兴地飞起来了,但面上依然淡淡道:“女儿并非不愿嫁给表兄,只是表兄实在无礼。实话告诉爹娘,女儿昨夜便是和表哥在阿梨的糖水铺见面,他撺掇着女儿离家出走和他私奔,女儿故此才说他两句,他居然追着女儿来到家中,还当面污蔑我。” 听了这话,柳昌明心里立时明亮起来,怪道黄松白说并未亲眼看见,难不成是受了他老子的挑唆,专为骗柳家的嫁妆?他当下便让柳青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柳青青瞧他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方大着胆子把自己和黄松白通信见面的事情告诉柳昌明,一面说一面哭:“爹,女儿不想和表哥私奔,只想好好侍奉爹娘。”哭得那叫一个感天动地,人神共愤。 王氏听完既心疼又后悔,当初怎么就起了这个“亲上加亲”的念头?没想到这外甥居然还想把自己的闺女拐跑! 柳昌明脸上蓦地一沉,要柳青青把两人来往书信尽数拿来,他一一看来,越看脸色越黑。 柳青青瞧她爹的面色,直往她娘怀里钻,怕他万一发火,自己又要遭殃。 “钻你娘怀里做什么?难道你老子能把你吃了?”柳昌明看完信虽生气,并没有要打她的意思,只是又问她一遭,“青儿,你对你表兄可有喜欢?”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柳青青的脸倏地红了,她总也不会想到一向冷面的爹居然会问自己这样令她羞耻的问题。 “爹,女儿从小被爹娘娇惯,总想着以后嫁给表哥也能像在家里一样自在,可姨母家连一个贴身丫头都不愿让女儿带过去,那女儿又有何留恋?”柳青青红了眼眶。 王氏把女儿抱怀里,用袖子为她擦泪:“芽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最心疼。” 柳昌明听闺女这么说,已明白她的意思,但光凭书信并不能让黄家退婚,少不得还要赔上些银钱。若真让夫人去找娘家与黄家撕破脸面,着实有些不体面。 柳青青瞧他爹一直不言,料定是为了聘金的事情为难,她灵机一动,低声道:“爹,这书信固然不足以令表兄退婚,但我还有人证,足以证明黄表兄挑唆我与他私奔。” “谁可以为证?” “殷梨,我们每次见面都在殷梨的糖水铺子里,昨夜我们对话,殷梨都听见了。”柳青青道。王氏面上有了喜色:“阿梨会不会帮你作证?” “松白可知你和殷梨的关系?”柳昌明问道。 柳青青思索片刻,心下一凉:“我虽从未说过自己和阿梨的关系,但昨夜阿梨为我挺身而出……”她说到一半,红红眼睛望向柳昌明,等着他说话。 可柳昌明只是点点头,让她早些睡觉,待明日一早再做斟酌。 此时已到亥时一刻,初秋的天,外头起了寒意。王氏让柳青青躺下,为她掖好被角才跟着柳昌明出来。 翠儿和烟儿待二人离开才进来熄了灯,各自睡去。 次日一早,柳青青已能被人扶着下床,她披了件绸衫出房门,正要去找王氏,却见王氏带着张婆子从外头进来。 “娘,爹呢?”柳青青心里挂着这事儿,一夜没睡好,眼底泛着淡淡乌青。 王氏搀着女儿在清风亭坐下:“你爹也是一宿没睡。一早又出门去了。” “可说怎么解决?”柳青青心里闷得慌。 “你爹说,即便松白不知你和阿梨相识,但若当真对簿公堂,官老爷又怎么可能查不出来?他便只拿着书信再去一趟黄家。”王氏望着清风亭旁几株霜打的□□叹了口气。 烟儿和翠儿在一旁听着,都为柳青青觉得不平,最近她俩总听婆子说外头人都在传柳家小姐未出阁便偷汉子,是个不守规矩的,还说小姐以后要退了婚肯定没人要。 她们本不敢告诉小姐,却被她看出了猫腻,被逼着说了实话。结果小姐听了不仅不难过还很高兴,说什么要是一辈子都在家里才好呢!她们都以为小姐铁定被那姓黄的表少爷气傻了。 柳青青倒是笑了:“娘,无妨,若真退不了,女儿就嫁过去,总归是姨母家,他们再怎么吝啬也不能苛待了我去。” 王氏面带愧色地望着女儿强颜欢笑,心疼道:“娘怎么能让你就这么嫁过去?不行,就是撕破了脸,我也要把这婚退了!”她不能为了脸面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柳青青见王氏这般,也放下心来,又玩笑说“女儿大不了一死”,想逗娘开心,结果把娘逗哭了。 “说什么混账话?”王氏一听见她说“死”,眼泪就滚下来了,“左不过就是两家老死不相往来,怎么尽说些伤娘心的话?” 柳青青自知说错了话,往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两下:“是芽芽失言了,娘,你别哭了,芽芽错了,芽芽再不说这种混账话了!” 约莫黄昏,柳昌明回来,面色比前一日稍好些。他径直来到西厢房,便见女儿和妻子在亭子里坐着,便走过去,让丫头端了茶来,狠狠喝了两盏。 柳青青瞧他爹面色平和,应该是谈妥了。 “老爷,可商量好了?”王氏抢先问道。 柳昌明把杯盏放下,坐在石凳上,看着柳青青道:“我把事情的原委跟你姨夫讲了,他便当着我的面让你表兄跪下来向我请罪,说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你姨夫的意思是还让你和松白成婚。” 柳青青听罢,脸色煞白,直言:“女儿不嫁。” 王氏看夫君一眼,见他心里憋着话,急催他别藏着。 21.乱点鸳鸯 柳青青听王氏一言,不由抬眸去看她爹,便见柳昌明捋了捋下巴那一撮小胡子,笑道:“青儿啊,爹今日一出门便遇见一桩美事。那陈媒婆说,柳镇东头叶老爷家的儿子正急需找个女子婚配,说是他家老爷子生了大病,快不中用了,想早点看看孙子成亲,见见未来的孙媳妇。” 柳青青闻声心底一沉,还未开口又听他道:“爹当机立断就让陈媒婆带我去叶家。我跟叶家老爷自小相识,只是上了年纪许久未走动,便疏远了。我就把青儿的事情跟他这么一说,他便跟我一同去了云城黄家,不仅帮我把聘金还给了黄家,还立即回家准备聘金明日便登门让青儿和他儿子叶清明订婚成亲。” 她看看她爹,又瞧瞧她娘,见他二人脸上都带了喜色,尤其是她娘,眼里都放了光。 “所以,芽芽现在又被爹卖给了叶家?”柳青青泪眼看他,想质问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成女儿,可她嘴唇微微颤抖着,连身体也跟着晃,手按着面前石桌,颤巍巍地站起来犹如被秋风吹打的枯叶般摇晃着往卧房里飘去。 “你这说的什么话?”柳昌明瞧她这般冷淡,脸色微变,抬手指了指柳青青的背影,看向王氏,“你瞧瞧这孩子,我这都是为她考虑,叶家在柳镇可是大户,比咱们家要强多了,平日里想巴结还寻不到门路。青儿要真嫁到叶家,岂会把黄家放在眼里?” 王氏白他一眼,赶紧起身小跑着跟上女儿,伸手挽着她的胳膊,轻声柔气道:“芽芽,你别生你爹的气,叶家那孩子娘是见过的,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少爷,绫罗绸缎,佩金戴玉的,瞧着就不俗。你好生想想,一开始你不就想要找个有钱有势的人家,这下若真能嫁到叶家,也算是你的造化了!”王氏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不自主地一抖。 柳青青的脚步顿了下,面无表情地扭脸去看她娘,瞧她颊肉上拱,将眼睛里的喜意一览无余地展露出来,她用另一只手拍拍王氏的手,轻声道:“娘,女儿现在刚过了十六,是嫁不出去了吗?” 王氏的笑僵在双颊,嘴角下撇,显出几分冷意。 “芽芽,你爹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凑巧遇见叶家要娶媳妇,咱们刚好撞上这好事,又把你表兄的婚事退了,岂不是两全其美?”王氏嘴角上挑,双眼巴巴地望着女儿。 柳青青还想开口拒绝,她身上有伤,总不能带伤嫁给叶公子吧?可她还没开口,就听柳昌明的声音从背后袭来。 “我已经跟叶家老爷说好了,明日定亲,下月择吉日就成亲。”柳昌明的声音高高在上,满是威吓,是命令,而不是商量。 柳青青后背一僵,手攥住衣角,用力地握住拳头,尖锐的指尖全都扣进肉里,她却丝毫不感到疼。 王氏瞧女儿脸色不妙,马上回给柳昌明一记眼刀,才笑着对女儿道:“芽芽,听话,这次可不能再出岔子了,明儿一早,娘亲自过来给你梳妆打扮。” 柳青青脸色发红,从来没想过她娘居然会这般急着把自己嫁出去,这个叶家到底是多么富贵? “翠儿,烟儿,你们好生服侍小姐,我已跟叶家老爷说了,你们两个要随小姐嫁过去,他已经应允了。从今日起,不许小姐踏出柳家半步,若是被我发现,我就拿你们是问!”柳昌明撂下狠话,转身便走。 翠儿和烟儿战战兢兢地走过来,从王氏手里接过柳青青,搀着她一点一点地回到卧房。 王氏没急着走,跟着闺女进了屋,坐在她跟前,拉拉她的手,用略带恳求的语气对她道:“你爹都是为你好。芽芽怎可用那般心思揣测他?” 柳青青哼笑一声,望着她:“爹真的是为了我好吗?” “你爹这几日都未曾安生睡觉,全都是为了你的婚事,如今为你选得良婿,你怎可这般怀疑他?”王氏手松开,声音突然带了哭腔,“芽芽,就当娘求你,不要再忤逆你爹了,行不行?” “娘……”柳青青实在见不得她娘难过,伸手抱住她,下巴点在她肩头,轻声应,“女儿知道了。” 王氏见女儿听话,方又敛起哭声,拉着她说那叶家在京城有亲戚,生意遍布云城,是名副其实的世家大族,若她真能嫁过去,那就是一只脚迈进了福窝,一辈子都要享福的。 柳青青只是一味点头,待她离开才起身走到书案前,马上写了一封书信让人送到殷娘子府上,她要知道这叶家到底有什么来头,让她的爹娘都这般劝她嫁。 翠儿瞧她面色不虞,也不敢劝她,给烟儿递个眼色。 烟儿是个欢脱性子,得了翠儿的指令,马上笑嘻嘻地来到柳青青跟前,推了推小姐的肩膀:“小姐,烟儿给你变个戏法吧?” 说着,她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绢,在柳青青面前把手绢甩了几下,随后,将手绢攥成一团握在手心里,又对着手心吹了一口气,“啪”地一声,她摊开手,手心里的手绢消失,赫然出现一朵红月季。 柳青青噗嗤一笑,伸手将她手里的月季拈起来,放到鼻子下嗅了几下。 翠儿和烟儿见她笑了,都松了口气,凑到她跟前,小心翼翼道:“小姐,你终于笑了,可把我们吓坏了,你都好几日没笑了。” 柳青青把红月季递给烟儿,让她帮自己簪到发间,问道:“如何?” “好看,这花簪到小姐发间特别应景。” “应景?”柳青青笑着看她,“你们俩都想跟着我嫁人,对不对?” 俩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冲她点点头,四只眼睛目光坚定,死心塌地地盯着她,好似把这一辈子都挂在她身上。 柳青青之前答应带俩人出嫁,只是为了不让父亲把她们发卖出去,却从未想过,原来自己掌控着她们的人生。 如今又见她俩这般依赖自己,肩上瞬间变得沉甸甸的。 翠儿瞧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改变了主意,不想带她们走,马上眉头一皱问:“小姐,你难道……” 柳青青打断她的话,起身将俩人抱在怀里:“我答应过你们,不管我嫁到哪里都会带上你们,这话永不会变。既然老爷已经把我许给叶家,那我自然也要带你们去。只是,你们真的想跟我一起到叶家做一辈子的丫头吗?” 烟儿最先抬起头来,看着小姐,声音哽咽:“小姐,烟儿只想跟着小姐,做小姐的开心果,烟儿不知道自己离开小姐会怎么样。” 柳青青抬手帮 她抹泪,笑道:“傻烟儿,难不成你以后也不嫁人了?” “不嫁,烟儿只想给小姐做丫头。”烟儿带着鼻音没个分寸地圈住柳青青的腰。 柳青青“哎呦”一声,呲牙咧嘴地喊“疼”。 “小姐,我不是故意的!”烟儿赶紧松开她,面色涨红。 翠儿伸手点点她的脸:“毛躁!” 烟儿垂眼冲她吐吐舌头。 柳青青这才把目光放在翠儿身上,又问:“你呢?翠儿。” 翠儿则正了正色,认真地盯着她,口齿清晰道:“小姐,翠儿自小无父无母,被老爷买来之后便一直跟着小姐,也一心只为小姐着想。小姐从小就对翠儿万般好,不管我做错了什么事,小姐都从未罚我。小姐对翠儿的好,翠儿永远铭记。翠儿从跟着小姐的那天起,就发誓永远跟着小姐,不管小姐去哪里,翠儿都陪着。除非小姐你不要我,否则翠儿是绝不会离开小姐的。” 一席话把柳青青和烟儿都说哭了。 三人抱在一起,又说了些陈年旧事,一会哭一会笑的,一直到子时才熄灯睡下。 柳青青躺在床上却没怎么睡着,她现在嫁人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有翠儿和烟儿,她就像在找一份终身工作,还要自带两个员工。她必须要找对人,否则不仅她要吃亏受苦,还要连累翠儿和烟儿受罪。 翌日一早,王氏便来到西厢房,见她已经梳洗打扮好,不由惊喜:“看来我女儿已经考虑妥当了。” 柳青青冲她莞尔一笑:“原是芽芽错了,还请娘不要怪我。” 王氏听女儿如此乖顺,心头大喜:“哎呀,我们芽芽真是长大了,懂事得让娘都心疼了。”她忙忙地拉着女儿的手往院外走,走过游廊,穿过垂花拱门,来到外院客厅。 柳昌明见女儿面带笑容走进来,一扫眉宇间的烦忧,起身道:“青儿来了。” 柳青青稍稍抬起低垂的眉眼,与叶清明的视线相撞,她见叶清明眉目清朗,一身灰蓝书生袍,头簪玉器,腰戴环佩,足踏银狐皮靴,处处不凡,不由上前冲他微微躬身一笑。 叶清明亦冲她点头微笑,举手投足皆是风流,尽显礼仪之家的风范。 柳昌明和王氏见了叶明清如此端正,心里早乐开了花,一时悄悄离了客厅,只留下叶清明和柳青青俩人说话,躲在一侧偏房偷听。 “叶公子请坐。”柳青青稍抬桃花眼,伸手让座。 叶清明浓眉阔眼,闻言一笑,撩起长衫,正襟危坐,端起手边杯盏,轻轻小啜:“柳小姐,闻名不如见面,早听陈婆说柳家小姐花容月貌,姿态万千,是我柳镇屈指可数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柳青青嘴角一勾:“叶公子过奖,小女子区区,不足挂齿。” “柳小姐谦虚了。”叶清明虽嘴上夸奖柳青青品貌俱佳,眼睛并未在她脸上停留,只是稍稍扫了几眼,便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柳青青见对方不说话,也不好冷着他,只捡着一些家庭日常问上两句,约莫和他在客厅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出门,忽的瞧见外头有个窈窕身影一闪而过,正想问是谁,却被她娘一把拉住胳膊。 22.鼎盛之家 “芽芽,瞧着如何?”王氏迫不及待地问。 柳青青回想方才叶清明喝茶时颔首掩盖小口啜饮,并不似那些狼吞虎咽之徒,不由眼尾烧红,掩面而笑,娇滴滴喊了一声:“娘……” 王氏听女儿这么唤自己,亦眉开眼笑地伸手点点她的额头:“这下可算满意了吧?” “娘,女儿听这叶公子说话倒是和气,只不知往日为人处事到底如何。”柳青青一向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她不就是看那黄松白表面谦和才和他定了亲?谁知后来他居然如此不厚道,和人私奔不成,还倒打一耙!这叶家公子瞧着比黄松白品貌更胜一筹,但终究没有处过,眼下她可不敢妄下评断。 王氏见她犹豫,眉头一蹙,敛了笑来宽她的心:“这个你倒是放心,你爹可说了,这叶公子极为孝顺,叶家老爷子生病,全是他朝夕侍奉,如今要和你订婚也全是因为这叶公子不想让祖父遗憾。你听听,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 天底下的父母最喜欢听到的话就是孩子孝顺,至于这孝顺为了什么,他们却全不在乎。 听王氏这么说,柳青青只是一味点头,并未多言。 她在等殷梨的信儿,到底要看看这叶公子的为人,婚事如此仓促,她至少也要知道自己即将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路思忖着回到西厢房,刚进了门就见俩丫头笑嘻嘻地迎上来。 “小姐,怎么样?叶公子人好不好?” 柳青青收了收神,调皮地冲她们眨眨眼,故意不讲,回到卧房里让翠儿帮她把满头珠翠摘下,起身便要去往枕头下面摸。 “小姐,你怎么又拿鞭子?”翠儿从铜镜里瞥见柳青青冲床头弯腰,蛾眉一皱,回身冲她瘪了瘪小嘴,又担忧地往外头瞅了几眼。 柳青青手猛地一缩,回头冲翠儿讪讪一笑,央求道:“好翠儿,就有劳你和烟儿去外头帮我把把风,好不好?我就耍一会!”她实在手痒,自从上回被她爹打那一顿,她就再没碰过鞭子。 翠儿小脸不悦,两只小鹿眼幽幽地盯着她:“小姐,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哎呦,好翠儿,爹娘今日忙得很,根本不会过来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柳青青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拍了拍,拿起鞭子擦过她肩膀,一跃跳出卧房,三两步来到清风亭外的空地上,在菊|花圃里耍了一通。 翠儿无奈,只好拉着烟儿去圆门处守着。 烟儿半倚着门墙,手里拿着面果子往嘴里塞,一边欣赏小姐甩鞭子,一边吃着果子小声为她鼓劲儿。 翠儿瞧她没心没肺地大快朵颐,忍不住嗔道:“还不好好看着点,再让人偷看了去,小姐又要被老爷罚了!” 烟儿闻言赶紧把手里剩下的果子都塞嘴里,抹抹嘴角的面渣子,站直了冲门外东张西望,确实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才拍拍胸口往下顺了顺噎在半路的面果子,连打了几个响嗝。 翠儿嗤地一笑:“贪吃嘴!” 烟儿皱眉指着她嚷嚷:“翠儿姐惯会捉弄我,害得我连果子味都没好好品尝就都吞下去了,真可惜!” 此时,柳青青耍完鞭子,听着俩人吵嘴,嘴角微微一扬,握着鞭子走过来,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一会儿想吃什么,让厨房做点送来。” 烟儿一听要吃饭俩眼放光,小嘴吧嗒吧嗒地往下咽口水:“小姐,我想吃什么都行?” 柳青青瞧她口水直流的模样,忍不住笑:“是啊,大馋丫头,想吃什么都行,但你只能点一个!” “一个也好,一个也好!”烟儿手舞足蹈地拉着她摇晃,“那烟儿就吃烧鸡,这么大一个的!”烟儿松开她,拿手比划,两条肉胳膊圈出一个大西瓜。 翠儿嗔道:“你个馋嘴,就知道吃!” 烟儿拉着柳青青的胳膊,冲翠儿吐舌头,见翠儿伸手要打她,又闭眼缩脖子地往柳青青身后躲,抓着她的衣角大呼:“小姐,救我!” 难得这么高兴,待摆了饭,柳青青便把方才和叶清明如何见面、如何寒暄跟俩丫头细细说来,瞧俩人双眼直瞪,笑问:“难不成你们都喜欢书生?” 翠儿脸一红:“小姐说什么呢!我们都是给小姐做丫头的,哪里能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烟儿倒是不惧,一边啃鸡腿,一边道:“我不喜欢书生,我以后要是能嫁人,一定要找个将军。” “你还找将军,你就不怕给将军吃穷了?”翠儿一句话让三人都大笑起来,吓得外间廊檐下挂着的画眉叽喳乱叫。 “小姐,你看她,又笑我!”烟儿用沾满鸡油的手去摸翠儿的脸,“看我不抹你一脸油!” 翠儿被她追着满屋里跑,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才拉着柳青青叫“救命”。 “好了,不要闹了,先把饭吃完。”柳青青拉着俩人坐下。 今日难得三人都坐着吃饭,烟儿的胆子也大起来:“小姐,要是这个叶公子不像他表面上这么好,怎么办?” 柳青青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眼下还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因为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只好避开烟儿的问题,抬眼看着她淡淡一笑:“你说怎么办?自然是先把你给卖了,然后再把翠儿卖了,这样我不就能喘口气了?” 翠儿听她的话捂嘴笑,又听烟儿道:“那小姐一定要给我找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卖了!” 柳青青和翠儿笑得前仰后合,直叫她:“好吃嘴!” 一顿饭吃到天黑,入夜时,柳青青终于收到殷梨的书信。 信上殷梨说这叶家的公子是个文弱书生,平日里不喝花酒,也不去寻花问柳,倒是个正经男子,而且叶家家财万贯,光宅子就有十余处,的的确确是个鼎盛之家。 柳青青看完信,嘴角扬起几分得意,连躺在床上做梦都在笑。美好的一天从一觉睡到自然醒开始,她从床上慢悠地爬起来,洗洗漱漱,穿衣打扮,喝个茶,赏个花,悠闲得紧。 这几日,王氏每天都要往西厢房跑好几趟。昨日说定好了迎亲的日子就在下月十六,今儿又说要找个婆子好生教教她学习礼仪。 “你爹说了,咱们小门小户的,比不得叶家规矩大礼数多,怕你以后嫁过去被人耻笑了去。”王氏说起叶家满眼是笑。 柳青青皮笑肉不 笑地看着她:“娘,女儿进了叶家再学也不迟,何必让爹花这些冤枉钱?咱们家的作坊不缺钱了?” 王氏一听女儿问这个,马上就来了劲,伸着脖子,拉着女儿,满脸堆笑:“你还真别说,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刚订了亲,叶家老爷就让人跟你爹联络,说要帮咱们家把生意做大,里里外外还出了一|大笔银子,给你爹做周转。这两天,你爹高兴得睡觉都能笑醒!” 柳青青没想到,这叶家是这样的家族,对还未进门的儿媳妇的娘家出手都这么阔绰,那以后她的生活定然不愁! “学!娘,我学!”柳青青当即答应王氏,让她找最好的礼仪婆子教她学大户人家的礼数。 王氏见女儿答应,笑得合不拢嘴,第二天就把人请到了家里。 那礼仪婆子姓刘,自言是云城官老爷家里出来的,因为年纪大了,又要照顾家里,精力不济才从里头出来,现在为了营生,专门教闺门小姐学习礼仪之事。 她一进门就显出几分威仪,身姿端正,腰板直挺,脖颈微微前倾,低眉顺眼,并不与人直视,冲柳青青弯腰福了一下:“柳小姐,我这几步,小姐来学学。” 柳青青没想到她一进门便开始了教学,她哪里仔细观察端倪,可老师让学,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她方才的样子走一遍。 刘婆子瞧着她忸怩的姿态直摇头,嗓门开大:“头要正,腰要直,肩膀不能歪,身子不能晃,看人不能逼视,这是要领。请小姐再仔细地看我走一遍。” 柳青青被她说得双颊发红,连脖子都不敢动了,但见她并未关注自己,马上收起愧色,细细看她动作。 刘婆子个头不高,但打扮利落,仪态大方,总让人觉得身量高挑,看着有威严。她每做一个动作都要说一句动作的核心来,让柳青青模仿一遍。 柳青青起初觉得这些动作纯属折磨人,后来模仿了几次之后,居然也学得有模有样。 刘婆子很有耐心,每次见柳青青快要心烦的时候,总能适时地瞧出她的心不在焉,而后再说一番道理:“柳小姐,老婆子有句话说给你听。‘要想人前显贵,必要人后受罪’,如果小姐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日后还怎么做得了叶家的主母?” 叶家主母?这诱惑的确挺大。柳青青咬牙坚持,无论如何也要先把礼数给学周全了。 刘婆子瞧她目光坚定,马上笑着点头,一副“小样我还治不了你”的姿态,继续教她下一步。 光学礼仪就学了快半个月,不仅柳青青学得有模有样,连两个要陪嫁的丫头都跟着端正了不少。 刘婆子离开那天,王氏特意让柳青青叫她一声“干妈”。 刘婆子教学的时候无比严厉,但不上课的时候,说话却和蔼可亲,语调温柔得比亲妈更甚。她拉着柳青青的手,语重心长道:“青儿啊,干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户人家的礼数其实只是冰山一脚,这不过是他们想让外人看到的罢了。” 柳青青听得糊里糊涂,但也能明白她说这话是为自己好,便笑着连连点头:“干妈放心,女儿会小心的。” 转眼,成亲的日子就到了。 23.大事不好 成亲前一日,柳青青正在房里试嫁衣,闻得外头脚步匆匆,忙问何事,便见她娘一脸惴惴不安地进了门。 王氏拉着女儿就哭,眼神惊惶,声音凄楚,瞧着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柳青青见状,屏退丫头,静问:“娘,这是怎么了?” 王氏伸脖子往外瞄了一眼,拉着女儿往床榻上坐,神秘兮兮地趴在她耳畔,低声道:“叶清明失踪了。” “什么?”柳青青闻言一顿,桃花眼圆睁,直直地看着她娘,“‘失踪了’是何意?” 王氏眉头颦蹙,“嗐”了一声:“方才叶家打发人和你爹说要推迟婚期,道是家里生变,另择吉日。你爹花了点银子才让那人说了实话,原是那叶家公子离家了,走的时候身边好像还带着个女人!” 柳青青眼睛瞪得更大了些,连嘴角也跟着一抽:“也就是说叶公子带着女人私奔了?” 王氏伸手捂着她的嘴,用眼睛朝外头示意。 柳青青才不在乎这个,但为了她爹娘的脸面,她还是压低了声音:“那女儿怎么还能嫁给他?” 王氏听女儿这么说,马上冷了脸:“真假不知,你爹还要再去探探消息,这几日,你就闭门不出,省得外头那些长舌说闲话!” “娘,我去跟爹说,我不嫁!”柳青青当然想嫁到叶家这种高门大户,可也不是人尽可夫。既然叶家公子另有所爱,她可以选择放手。 听她这么一说,王氏慌了神,立即拉着她道:“芽芽,你爹本不让我跟你说这些,但娘不想瞒你才偷偷过来的,你要是现在跟你爹说,你爹肯定要怪我多嘴。” 柳青青坐下来,静了静心答应她现在不去,但若是两日之后还是没有叶公子的消息,她必须要跟柳昌明言明:她柳青青不嫁! 柳青青万万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自诩美貌,一颦一笑皆能动人心神,却没成想叶家公子对她的美貌无动于衷,还另寻她人私奔。 这令她的自尊心大受打击! 王氏一走,柳青青就把身上的大红嫁衣脱下来扔到地上,还愤愤地跳上去踩了几脚。 翠儿瞧小姐如此,给烟儿使了眼色,走上前去将嫁衣拾起来拍打几下递给烟儿收好,怯怯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柳青青正气在头上,也不吭声,从枕头下面拿起鞭子就往外头跑,先是对着满目衰败菊|花残圃狠狠抽打几鞭,将残菊甩了满地,又对着清风亭的石柱子甩了数鞭,却依旧没能平息胸中怒火。 她跟那叶清明不熟,从见面到定亲也不过说了几句话,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被戴了绿帽的恶气。 翠儿和烟儿瞧她双目狠厉,像是发了狂的狸奴,一时也不知夫人到底跟小姐说了什么叫她这般怒火冲天。 俩人也不敢上前阻拦,只任她发泄。翠儿悄悄地拽着烟儿来到圆门守护,待小姐发稍稍冷静下来、丢了鞭子,才又蹑着手脚跟她进了卧房。 柳青青落了汗,早没了怒气,坐下来喝了口凉茶,笑着冲俩人问:“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烟儿见小姐终于又说笑了,提到嗓子眼的五脏六腑才归了位,上前便拉着她晃:“小姐,你生气的样子吓死烟儿了!” 柳青青瞥一眼翠儿,瞧她依然皱着眉头,出言哄道:“别担心,我耍耍鞭子就好了。” 翠儿没吱声,转身出门去烧热水。 柳青青洗澡时,让翠儿在跟前伺候。 “小姐,夫人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翠儿按捺不住问。 柳青青坐在浴桶里冲她勾唇一笑:“明儿你就知道了。” 翠儿瞧她满脸轻松,方慢慢地把心放下来,拿了浴巾来给她擦身。 第二天,原定迎亲的日子。烟儿和翠儿特意起个大早,准备为小姐梳洗穿嫁衣,没想到外头居然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们去外头一问,才知道小姐大婚改了日子,今儿不成亲了。 翠儿和烟儿面面相觑,这才知道昨日小姐生气的缘由。 俩人正要回西厢房,忽闻外头有人哭闹,复又转身来到垂花拱门一侧的游廊,趴在门缘远远望见柳莺的母亲钱夫人哭着进了大门,穿过垂花拱门,来到正厅。 “大嫂子啊,你让大哥哥快去找找吧,我家莺儿不见了!” 翠儿让烟儿先回去伺候小姐,自己则悄悄地来到正厅堂屋外头,听见钱夫人一边哭一边叫:“嫂子,我的命好苦啊!” 王氏急问:“弟妹这是遇见什么事了?” 钱夫人哽咽着说了半晌,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原来莺儿小姐前些天去云山寺遇见一公子,回来之后,便日日出去和那公子见面。钱夫人本想着家贫,若是莺儿小姐能自己寻得良婿,往后定了亲,嫁过去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可她没想到,昨日莺儿出了门就没再回来,连个口信都没给钱夫人留。 平日里,钱夫人对女儿甚为依赖,衣食住行都靠女儿操持。她就只为女儿做做衣裳,做做鞋,闲时便多做些个,拿到外头卖了挣些银钱,补贴家用。母女俩相依为命许多年,如今女儿突然失踪,她几乎没了半条命。 翠儿听完赶紧往回走,半路还遇见柳乘风。 “少爷,你今儿怎么没去学里?”翠儿倒忘了柳青青成亲之事,正想着向小姐报信,一时失言,说完才想起来婚礼推迟的事。 柳乘风倒没在意,笑道:“今儿是姐姐大婚之日,我前儿就跟夫子告了假,不成想日子居然往后退了。我正想去问问她。” 翠儿笑了笑:“原来少爷也听说了。” “是啊,一早起来就听人说了,我昨夜还纳闷,怎么夜里没有挂灯笼,看来爹娘早就知道。”柳乘风最近变化甚大,上回听说柳青青又许配给叶家,他甚为震惊,本想找机会问问父亲,却一直见不着他。 一进西厢房院子,柳乘风就喊:“姐!” 柳青青迎出门来,见到柳乘风就笑:“向夫子告假了?” 柳乘风本想安慰她几句,又见她面无烦恼之色,便只点了头:“姐,我都知道了。” 不过月余未见,柳乘风几乎像变了个人,个头猛地往上蹿高,声音也变得粗沉,越发像个大人,上嘴唇还冒出了淡黄的髭须。 “嗯,姐没事。” 柳青青笑着让翠儿去倒茶。 柳乘风接过茶盏小啜一口:“姐,夫子说让我参加秋闱,若是考试过了,我明年就能进京城去参加春闱。” 柳青青抬头瞧面前这个细高的少年,眼里微微湿润,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自主地颤抖:“小风去,姐姐会为你祈福的!” “嗯,说是下个月就去,要在那儿住上半个月才能回来,若是我错过姐姐大婚,你可不要怪我!”柳乘风话语沉稳,目光依然澄澈,语气里虽仍带几分撒娇的意味,可已经隐隐透着几分老成。 柳青青用力地点点头,想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一下,却在手指落在他额头上时,张开手掌,轻轻拂了一下,露出甜甜一笑:“那等你回来,你要请姐去马场骑马!” “那没问题,我保证!”柳乘风微哑的嗓音冲她笑,而后笑容在嘴角僵住,沉声道,“若是姐姐不能称心嫁得良人,就等等小风,小风长大了就能挣银子养家!到时小风养你,让姐姐一辈子吃喝不愁。” 这不是柳青青第一次听柳乘风说这话,却是第一次深深感受到她这个弟弟长大了。 这次她没有拒绝,而是笑了笑对他道:“小风就去云城安心考试,姐等你的好消息。” 待柳乘风走远,翠儿才敢把柳莺失踪的事告诉柳青青。 柳青青一听,心里头隐隐浮现一个模糊的念头,却不敢确信。 她要等,等,但要等什么呢?等叶家来退婚,还是等柳昌明说必须嫁?她一时没了主意,俨然一个被扰动了方向的鸽子。 “翠儿……”她身体微颤,几乎站不稳。 翠儿赶紧上来搀她:“小姐,怎么了?” “你说这叶公子和莺小姐会不会……”柳青青越想就越怀疑,这叶公子带着私奔的女人就是柳莺! “呸呸呸,小姐,你怎么会说这话?莺小姐好歹是你的妹子,她再怎么不知廉耻,肯定也不会做对不起小姐你的事情,小姐你别胡思乱想!”翠儿心思深,她昨日见小姐不说,今日特地去问了张婆子,才知叶公子是跟一个女人私奔了。她为小姐不值,却又不敢让小姐知道。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柳青青一向不喜柳莺,那样讨好男人的女子能有什么好货色?不过是个贱胚子罢了,忽又想起和叶清明定亲之日,从客厅出来时瞥见的身影,不由心中暗疑。 一向呆愣的烟儿也走过来安慰:“小姐,你要是不高兴,就去耍耍鞭子,浑身出出汗,到时候心里就畅快了。可好?” 翠儿此时也不阻拦,顺着烟儿的话道:“对对对,烟儿这丫头可算是说了句实话,小姐,你就去耍耍鞭子吧,我们俩还为你把门去。”翠儿说着便去那枕头底下将鞭子取过来,递给柳青青。 柳青青目光呆滞地望着翠儿手里的大红鞭子,见那鞭子里的红线早被她甩断了好几根,粗粗糙糙的全是线头,不由冲翠儿笑了笑,声音虚虚一撂:“今儿,倒不想耍了。” 翠儿捧着鞭子的手不觉一抖,鞭子落到地上,她忙弯腰去捡,却被柳青青抢了先。 “不过,你们既然想看我耍,那我就耍一耍去!” 24.偷梁换柱 耍了鞭子,柳青青洗洗睡下,半夜却闻外头有女子哭声,起身披了衣裳,叫人掌灯。 “可听见外头人哭?”柳青青问。 翠儿方才睡得沉,并未听见人哭,听她这般说,才竖起耳朵细闻,果是女人的哭声,还不止一个人的哭声。 柳青青所在的西厢房院墙挨着柳莺家,平日里隔壁有个风吹草动,这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想来这哭声必是柳莺家里传来的。 她着翠儿为自己穿了衣裳,随手挽了个缵儿耷在肩头,连忙出了卧房,箭步走到院里,来到西墙根。 “你个死丫头,干什么不好,非要去抢你姐的丈夫?如今被你大伯、大伯母知道了,可怎么好?”是她婶娘钱夫人的声音。 柳青青心里咯噔一声,身子险些歪到墙上。 她手扶着墙,正欲起身去正厅找她爹问个明白,却隔墙听见了她爹的声音:“莺儿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亲侄女,虽说她做了错事,但罪不至死。事已至此,如果叶家愿意娶莺儿进门,那我们柳家依然不算吃了亏。倒是苦了青儿,白欢喜一场,本盼着嫁入叶家做个主母,竟没这个福气。” 柳青青后背一凉,听她爹的意思,是要偷梁换柱,让柳莺嫁到叶家去,这样既全了柳家的颜面,还能让叶家少爷得偿所愿。这样一石二鸟的主意,仅仅牺牲了她一个,还真亏他柳昌明想得出来! 她双手猛地攥住衣摆,尖锐的指甲嵌进肉里竟不觉得疼,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如今倒便宜了柳莺和叶清明! 翠儿也听见了老爷的话,借着月光瞧见柳青青拳头紧握,面色发怔,不由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低低唤道:“小姐,可如何是好?” 柳青青闻言松开手,回过神来才觉着手心疼,低头看见手掌上五个沁红的印子。 “小姐,别再听了……”翠儿实在见不得柳青青这副失了心神的样子,拉着她就往卧房走。 柳青青木不愣怔地被翠儿牵着走到床头,她一声不吭,和衣而卧,两眼瞪着青纱帐顶直躺到天亮。 起了床,柳青青直奔正厅书房,她抬手敲了敲门,听见柳昌明让她进来。 她推门而入,如往常一般向柳昌明问了晨省,一脸关切地问:“昨日听婶娘过来说莺妹妹不见了,可找回来了?” 柳昌明正在写字的手少顿,收起狼毫,起身踱到书案前,面色凝重,深深叹了口气:“我们青儿没福气啊!” “女儿马上就要嫁入叶家,成为叶老爷的儿媳妇,怎么爹反说女儿没福?”柳青青故作不知,一双清澈的黑眸直直地望着她爹,想瞧瞧她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她这个女儿。 柳昌明见她如此,更难启齿,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叶家现在只要人冲喜,才不管嫁到府里的是柳青青还是柳莺莺,只要他们少爷喜欢便无不可。 当初他只想着让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好让柳家与叶家共修福祉。谁承想那叶清明却看上了柳莺,还扬言非她不娶。昨日,叶老爷亲自登门道歉,说只要柳莺嫁过去,彩礼一概不退,还另外补上一份厚礼,日后在生意上也不会亏待了柳家。 柳昌明岂能不动心?为此,昨夜他便亲自去了旁院弟媳那里,先是给那不懂事的钱夫人来了个下马威,等她教训女儿之时,顺势说要收养柳莺,让她以他柳昌明亲闺女的名义嫁到叶家去。这样既全了两家的面子,还能让柳叶两家重修旧好,真个是桩天底下再也没有的美事! 那钱夫人既得了好处,又听女儿能嫁入豪门,她怎能不欢喜答应? 如此一来,便只差眼前这一件事:安抚他的女儿柳青青。 每当瞧见女儿那双纯真眼眸,他总不忍心让她忍气吞声。可眼下,她一个小孩子又能做得什么?又能为柳家做些什么?少不得要牺牲些。 “想来你也听你娘说了,叶家公子跟一个女子私奔了。”柳昌明扫一眼女儿脸色,瞧她眼睛圆睁,稍稍放缓语调,“你和那叶公子也不过一面之缘,既没什么情分,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让他娶了那女人,也算你的功德。” 柳青青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爹波澜不惊的脸,拧眉质问:“那谁来补偿我?” 柳昌明一听女儿开口要补偿,心里便多了几分成算,“嗐”了一声:“我们青儿想要什么?” 柳青青占理,便冷了脸,心安理得向他爹道:“女儿要黄金百两。” 柳昌明脸一沉,面上透着些不耐:“女儿家家,要什么黄白之物?” “爹,女儿想问问何时退婚?叶家又如何补偿我们?”柳青青自顾自问,并不理他的话。 “这婚退不得了。” “退不得?”她故作审问。 “是啊!”柳昌明心虚地看她一眼,继续道,“与叶公子私奔的女子便是你那不知廉耻的堂妹,柳莺!” 柳青青哼笑两声,身子晃了晃,假作伤心地抹眼泪:“这么说,爹和叶家已经商量好了,才来告诉女儿?”她抬手假意擦泪,身体颤动不住。 柳昌明瞧她这般,不由软了几分:“青儿,是爹对不住你。可眼下只有让柳莺替你嫁到叶家,我们柳家才能保住和叶家的生意往来。” “生意?”柳青青泪眼望他,嗤笑,“女儿的名声还不如一桩生意?” 柳昌明见她如此,跺了跺脚,满脸涨红。 “青儿,你听话,只要这事儿你听了爹的,你想要什么爹都给你。”柳昌明嗓音带着几分乞求,眼睛却在暗暗观察柳青青的变化。 她擦擦眼角泪珠,红着眼睛望向柳昌明,上前一步,普通跪在地上:“婚姻大事,本就理应由爹爹做主,既然爹要柳莺替女儿嫁,那就全凭爹爹做主。只是,女儿有一事相求。” 柳昌明闻言,不由喜从中来,眉头微微舒展,马上道:“青儿请讲,不管你说什么爹都答应。” 柳青青拧着眉,眼含泪,望之便叫人可怜。 她望着柳昌明,微微哽咽道:“自女儿年过十六,爹娘便一心为女儿姻缘操劳,却屡不称心。尤其是经此一事,芽芽情愿爹不再干涉女儿的婚事,一切都由女儿自己做主,不管日后过得好坏,芽芽都自愿承担,绝不怨爹娘!芽芽希望爹成全女儿自艾自怜之心。” 柳昌明本想着女儿不过想要些银钱等物,没成想却是为这个。他背着手,盯着女儿,暗暗筹谋良久,思量着柳莺既已收为养女,日后定不会忘了他,放眼柳镇,再没有比叶家更有钱有势的了。思及此处,他马上就应了女儿的请求,还面露 愧色道:“青儿日后若不嫁人,为父亦养你一生。他日若我死了,还有你弟弟,他也会养你一辈子。” 若不是知道柳昌明的德性,柳青青听他这番话,差点就感动得痛哭流涕。眼下,她只低眼垂泪,谢过柳昌明,慢慢退出去。 回到西厢房,她便让翠儿把自己做的大红嫁衣拿出来,亲自拿着到旁院柳莺家里。 此时,钱夫人和柳莺正说着以后嫁到叶家的好处,见柳青青进门来,都慌得噤了声。 柳莺倒飞快地起身笑着迎出来,亲热地挽着她进屋里来坐。 钱夫人面带愧色,拉着柳青青一个劲儿地说好话。 “本应让莺儿亲自向你谢罪的,这还没去,你倒先来了。”钱夫人说着给柳莺使眼色。 柳莺慌忙起身,便要给柳青青磕头,却被柳青青一把扯住胳膊。 “这可使不得,这叶家公子既心悦莺妹妹,我又岂能夺人所爱?”柳青青笑着看莺儿面若桃花,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早知道妹妹和叶公子之间有情,我便不会跟他定下这门亲事,让妹妹白白受了一场罪,也让婶娘为你担心。” 钱夫人听她这话说得可心,不由拉了她的手道:“好孩子,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婶娘一直在想,若你知道莺儿抢了你的丈夫,你肯定要恼她,没想到,我的儿,你的心居然这么宽广,没叫我白疼你一场!” 柳青青把手抽出来,反握住钱夫人的手,笑道:“婶娘说哪里话,如今我爹将莺妹妹收做养女,那莺妹妹便是我的亲妹妹,往后家里就指望着妹妹了。”她说着又看柳莺一眼,谁知她早臊得低了头,脸红到脖子根了。 柳莺平日里一贯是张巧嘴,今日倒像个锯嘴的葫芦,一句话都不言,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听凭柳青青和她母亲教诲。 临走时,柳青青才拿出那大红的嫁衣,两手撑起来让钱夫人和柳莺看:“这是我娘和我一起做的,足足做了有两个月,想来我跟莺妹妹身量差不离,她穿上也十分合适。” 钱夫人一看,这大红绣袍,光泽鲜亮,用的都是上好的绸料,越看越欢喜。自从她夫君走后,她和女儿的生计就全凭大伯一家,为了不给他们添堵,平日里吃穿用度能省则省,哪里用得上这等好料子。 “我的儿,难为你费心了!”钱夫人瞧瞧柳莺,戳她的膀子,“还不快谢谢你姐姐!” 柳莺这才把眼睛从那大红嫁衣上移开,上前向柳青青施一个福礼。 “莺儿,往后嫁入叶家,千万处处小心,那里可比不得家里,凡事都讲究规矩。”柳青青搀起她,“做姐姐的,没什么可教你的,倒是有句话要告诉你。” 柳莺细眉轻抬,问道:“什么话,姐姐请讲。” 柳青青拍拍她的手,眉头微蹙,俨然长姐姿态:“莺妹妹,你嫁过去与叶公子定然如胶似漆,日子甜蜜。但人凡事都有个热度,最怕这热头一过,叶公子又看上什么旁的女子。虽说这话听着有些丧气,但姐姐还是给你提个醒,凡事必定要留个心眼。” 柳莺脸色一沉,倏地把手一紧,声音都跟着打颤:“妹妹记下了。” 柳青青瞧她如此,才压着嘴角松开她的手,又和钱夫人唠了两句家常,方出门回家。 25.弟弟中举 柳青青进门就和母亲撞个满怀,瞧她怀里抱着些许头面装饰,料定必是往旁院去。 “芽芽,你这是从哪回来?”王氏满脸诧异,平日芽芽出门可都要跟她这个娘说一声的。 柳青青今日大着胆子出的门,既然爹娘对自己有愧,她且利用一番,若今日她出门爹娘不管,那日后她尽可大大方方地自由出入。 “还能是哪?”柳青青朝旁院努努嘴,眼角带笑,“想着我做的那一身嫁衣也用不上了,就顺道带给莺丫头。” 王氏听她话里并无愠色,不由心虚,连忙把手里的物件往前推来:“呶,这些都是要给她的头面玩意,你若喜欢,就先捡两件。” “娘,你当真小瞧了你闺女!芽芽哪里就这么小气?”柳青青把东西往王氏怀里推,嗔道,“又是爹让你准备的吧?快些送去,我方才刚向妹子道了喜,就不陪你去了。” 王氏“哎”了一声,眼角微微湿润,她哪里就愿意把这么好的亲家拱手让给她弟妹?不过是形势所逼,不得不如此。前日她还和夫君据理力争,无论如何都要让芽芽嫁给那叶公子,可她区区一个妇人,总归做不得主,被柳昌明训斥一顿“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她安于内帷,不要插手大事。她为此偷偷哭了好几场,都不敢跟女儿提起。 今日又见女儿把自己亲手做的嫁衣也送了人,更是为她难过,却又不能表现太过,只得忍气吞声,抹了眼先把东西送到旁院去。 柳青青素来知道王氏做不了主,心里也不怪她,只冲她点点头便回了西厢房,闷闷地在屋里逗了会儿画眉,读了会儿《幽兰操》,约莫黄昏十分,外头响起鼓乐之声,她隔着院墙,听见旁院热闹的嫁娶之声,没想到那叶公子竟这么急着把柳莺娶回家。 俩丫头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她要喝茶都找不着人泡。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外头闹声渐远,她听见烟儿和翠儿叽叽喳喳地回来。俩丫头一见她在外头石凳上坐着,连忙噤声,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小姐,你喝茶吗?”翠儿见她面色不悦,凑到她跟前小声问。 柳青青冷笑道:“茶还是旁人的香吧?你们怎就舍得回来了?” “不好喝!”烟儿一脸鄙夷,“我喝了一口,苦涩涩的,特别难喝,不如咱们的花茶好喝。” 柳青青噗嗤笑出声来,抬眼看烟儿一脸天真瘪着小嘴,忍不住伸手点她的头,又瞧她不知所以地望着自己,马上敛起笑容,吩咐道:“本小姐要喝茶,快伺候着!” 翠儿见她笑了,忙忙地“哎”了一声,背身就去倒茶来。 烟儿这小蹄子,趴到柳青青跟前便将方才旁院里迎亲的场面一五一十讲来,说什么花轿是八人的,马车也有十来辆,场面如何如何热闹,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天花乱坠,直到听见翠儿咳了一声,她才慌得起身,腾了位置让翠儿把茶递给小姐,小嘴却一直巴巴给没完。 柳青青正听得有味,接了茶来呷了一口,听见她说“莺小姐的娘哭得不成样子”,手一顿,撩眼问了一句:“钱夫人很伤心?” “那倒没有,瞧着像是高兴的,还拉着莺小姐说别忘了她呢!”烟儿正准备往下说,冷不丁被翠儿捏了一下,回头正要瞪她,却见翠儿朝自己使眼色,她这才把小脸一红闭上嘴。 柳青青喝了茶便早早睡下,梦见自己在马场骑马,听见一男子对她说:“闺门女子哪一个像你这样抛头露面?”她正要反驳“凭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却见那人拔刀冲自己刺了过来,她心口一慌,还没开口喊“救命”就惊醒过来。 抹了抹头上冷汗,她瞥一眼窗外,见外头黑漆漆的,便又翻身躺下,却再没睡着,不由想起中秋之夜和柳乘风在马场租马时遇见的男子,起身从抽屉里翻出那根金镶玉的簪子,除了玉璧边缘的“逍遥”二字,上面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思来想去,终归没个道理,又把那簪子放下躺回去继续睡,直到天快亮时才昏昏睡着。 几日后,柳乘风中举的消息传来。柳家上下,张灯结彩,为少爷庆祝。柳青青专门上街买了把上好的折扇回来,当做给弟弟的贺礼,还亲手题了柳河东的诗。 放榜前夕,柳乘风在云城得知姐姐没嫁人,高兴得紧,若不是为了等榜,他恨不得长了膀子飞回来。今日进门,他先给父母问了安,便飞似的去西厢房找柳青青。 柳青青早备好了茶水果品等他来,还特意穿了一身红为他庆贺。 “姐!”柳乘风匆匆进门来,迫不及待把自己中举的喜讯告诉她。 柳青青瞧弟弟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看起来比前更加精神,连“啧”了两声:“这中了举人就是不一样啊?连腰板都挺起来了?” 柳乘风羞愧一笑:“姐,你又来打趣我!若是女子也能参加科举,姐你一定比我厉害!” 柳青青听他这么说,心里一动,没想到这个弟弟并没有被这些封建玩意儿荼毒,将女子看做男人的附属。 “你这话要是被爹听了去,又要挨骂了!”柳青青嗔道。 “嘿嘿!”柳乘风红着脸抬手摸摸后脑勺,一点举人的样子也没有,仍是个小孩。 柳青青习惯性地抬起手来又想弹他额头,却被弟弟眼疾手快地握住手腕动弹不得了:“姐,姐,别弹我了!” “你个臭小子,现在成举人了,能耐了是吧?”柳青青说着把腕子抽回来,追着他要打。 柳乘风还像小时候那般满屋里转悠,瞧见桌子上摆着的果品,想起晨起忙着赶路,早就饥肠辘辘,伸手从那一摞果品上拿来一块梅花酥,还没往嘴里塞,脑袋就遭了殃。 柳青青瞧他捂着脑袋还不忘把梅花酥往嘴里塞,忍不住大笑。 翠儿和烟儿见小姐这么高兴都不忍上前拦,远远地躲在一旁任他们闹。 “姐,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你都不知道心疼我!”柳乘风嘴里嚼着东西幽怨地望着她。 柳青青大喇喇地走过来,拉着他坐下,从身后拿出一把竹骨绢帛制的折扇来,递到他面前:“呶,给你的贺礼。” 柳乘风早就想要这个,碍于柳昌明管着不敢买,他欢喜地拿着扇子“嗤”地打开,瞧见上头的字迹,便问:“这字是谁题的?”他一眼便瞧出是柳青青字迹,只故意惊问:“莫不是苏东坡的字?” 柳青青一听乐了,皱眉让他再好好看看。 “王羲之?” “更离谱了。”她摇头笑,见他抓耳挠腮,抬手敲他脑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姐?”柳乘风演得一手好戏,装得天衣无缝,“我就说姐最厉害,连题字都比我强!” 柳青青得了弟弟夸奖,自然高兴,少不得又和他说些勉励话,让他 日后继续努力,以备明年大比。 柳乘风点点头,又蹙眉问:“姐,爹可还要再给你择婿?” “这个不劳你费心,务必以读书为第一等要务。”柳青青希望这个弟弟争口气,就算不为她,也为他自己。 柳乘风中举是乡里大事,连县里老爷们都亲自登门祝贺,让柳昌明深感荣光,家宴上对这个儿子也不再动辄打骂,而是客客气气、商商量量的,倒多了些拘谨。 柳青青看在眼里,不觉心中暗笑。 庆贺了有大半个月,柳乘风终于收起心来,准备找个学习的师父,苦读备考。苦于柳镇从未出过举人,只得向云城去找,托了外祖父的便宜,才在云城寻得一高士,姓秦名云。 为方便读书,柳乘风打算去云城外祖父家中住上数月。 柳青青见他要去云城,悄悄地暗示柳昌明自己也想去。柳昌明本就心中有愧,见女儿有求于自己,只得爽快应下。 王氏头一回见夫君没有阻拦,欢喜地为一双儿女准备衣物盘缠前往云城,临行前,她来到西厢房,特意叮嘱:“芽芽为长姐,且多盯着你弟弟读书,切莫让他贪玩了去。” “娘就放心好了,小风现在大了,哪还用得着我来管他这个举人!”柳青青笑着把头歪在母亲肩头。 王氏心疼女儿,不由把别在心中许久的话哽哽咽咽地吐出来:“怪娘没能帮你嫁到叶家去,让那莺子得了便宜。娘且再为你张罗着,若是有那好的人家,再给你定下。” 柳青青一听,马上直起腰来,眼神定定地看着她道:“娘,这件事就让女儿自己打算吧,莺儿出嫁前,我跟爹要了这个便宜,择婿一事全凭女儿自己做主,不管女儿日后嫁给谁,好与坏,都是女儿的命,决不关爹娘的事!” 王氏听女儿这般说,眼泪早已决堤,哭得呜呜不住,一把将她抱怀里:“芽芽,你还小呢,左右也才过了十六,哪里就着急呢?就算你真遇着满意的人,也需让爹娘看过,门庭合适才得成亲,万不可贸然行事。” “这个你放心,女儿当然知道‘人言可畏’的道理,女儿此去云城也有暗自择婿的打算。”柳青青把自己的打算先告诉王氏,让她放心,至于到云城之后如何,全是她自己做主,谁也管不得。 王氏闻声,自觉一惊,不由抬眼去看女儿,瞧她面带光彩,神气洋洋,早已不是前些时日的颓败模样。既然夫君已经答应,她这个做娘的就更没什么说的,只好多嘱咐几句冷暖才回。 待王氏一走,柳青青才让两个丫头收拾行李包袱,说要去云城待上几个月。 翠儿和烟儿一听,先是一惊,后才扑上来问:“小姐可带我们不带?” 柳青青笑着在俩人翘望的脸庞上扫了几眼,假意冷脸:“带不了。” 俩丫头一听霎时蔫儿了,哭丧着脸勾着头便没好气地去收拾东西。 柳青青在俩人身边晃悠一圈又一圈,故意高声道:“翠儿,你还记得上次在云城吃的那个糖水吗?可比殷娘子做的好吃?” 翠儿闻言,只低着头不答应,手上动作却没停。 柳青青见翠儿不答,又走到烟儿跟前,故意砸着嘴道:“烟儿,上回我们可在云城吃着云家铺子的卤肉了,香得很……” 她眼一溜,见烟儿垂头丧气地帮她收拾笔墨,暗暗地把唇角一勾。 26.初到云城 柳青青右手握拳,虎口抵着下巴,微颔首咳了咳,桃花眼看向枕头:“我的鞭子可别忘了带。” 翠儿噘着嘴,没好气地道:“早带上了,不用小姐亲自吩咐,这一去不知多早晚才能回来,若是老爷见我们没什么事做,把我们发配了,你可再找不到我们了……”说着,她竟低低地抽泣起来。 柳青青瞧她哭得伤心,不忍心再逶迤下去,只得“嗐”了一声:“哎呀,瞎操心的小蹄子,本小姐要出门怎么能不带你们呢?” 翠儿闻言一愣,连忙抬袖擦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凑上去问:“小姐说什么?” 烟儿也忙把手中的端砚丢在书案,跑过来扒着她的胳膊问:“小姐说什么?” 柳青青伸手在俩丫头脑门上各点一下:“我说呀,让你们跟我一起去云城!” “小姐!”烟儿一听,俩眼乍亮,一把抱住柳青青的腰,嘴里嚷嚷着“小姐是好小姐”。 翠儿也喜得手忙脚乱赶紧去收拾东西。 次日一早,小姐少爷并两个丫头两个小厮都上了马车,直奔云城而去。 柳青青一路上闷得慌,便拉着弟弟和几个丫头小厮抹骨牌,还不到半程就把柳乘风手里的碎银子全都赢了来。 “柳乘风,你不许耍赖,还欠我十文!”柳青青让丫头数着手里银钱,朝柳乘风喝道。 柳乘风躁眉耷眼地拉着她的胳膊,央求:“好姐姐,你就容我欠着几文吧?手里碎银子全被你赢了去。” 柳青青得意地翘翘唇,眼一瞥,拍拍手道:“既如此,就容你欠着,不过要到了云城,你得给我们买些好吃的好玩的,才能放过你呢!” 柳乘风出门前被他爹叫到书房,从他那里得了一笔银子,说是让他在云城不拘一格广交好友,为以后去京城铺路。他接了爹的钱,特意让冬儿盘点,竟有上百两。上次他问过李管家家里的开销,一个月也不过十来两银子。没想到柳昌明为了让他结交子弟,就拿了上百两出来。他本打算分一些给姐姐,却被柳昌明看出心思,当即就被命令不许让柳青青知道这笔钱的存在,还要求他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禁止她胡闹。 柳乘风并不认为他姐是个胡作非为的人,毕竟长这么大,每回他挨打受骂,都是姐姐头一个站起来护着他。 他虽没告诉柳青青自己从柳昌明手里得了银子,却暗自打算带着姐姐去外头租个院子住,如此一来,既方便出入,也不会打扰外祖父一家的生活。 柳乘风让丫头小厮去到后面的马车里,拉着柳青青道:“姐,弟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问问姐的意思。” 柳青青一离开家,就像离了笼的鸟儿,整个人都变得欢快起来,她听出弟弟话中隐曲,扭脸笑问:“什么想法?快说来我听。” 柳乘风先在她面上瞄了几眼,才试探着开口:“姐,要不然咱们在云城赁所院子,如何?”他凤眼瞄她,瞧她目光流转,不由眯眼一笑,“姐,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柳青青眼一溜,唇角勾翘:“小风,你从实说来,参加秋闱时,你当真在外祖父家?” 被这么一问,柳乘风小脸唰地一白,又暗瞧她并无愠色,眼尾往上一撩,两手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好姐姐,你知道了还问我!” 柳青青哪里知道他那些事,自从柳乘风发奋读书以来,她就渐渐地发觉这个弟弟不像以前那般坦率了。见他撒娇耍赖,不由桃花眼圆睁,瞪着他咬牙嗔道:“好你个促狭鬼,干坏事还不告诉我,看我不写信告诉爹去!” 柳乘风瞒她不住,只好如实相告:“我在云城交了些朋友,便没去外祖母家里叨扰,还特意让外祖母替我隐瞒。那些时日,我便一直跟云城好友住在一处。” “既是好朋友,那你还怕我告诉爹?”柳青青乜斜着眼睛看他,瞧他白玉般的双颊都染了红,又故意放慢声调,诈他,“别是什么狐朋狗友,酒肉朋友,专门骗你钱的吧?” 柳乘风只瘪着脸抓她的胳膊晃着央求:“姐,不是骗子,都是真真的朋友,你若不信,我到云城就给你引荐,个个都是品貌俱佳的风流人物。” 柳青青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倒有了些意思,敛起笑容问:“他们可都中了举人?” 柳乘风狠狠点头:“何止是中举人,个个都比你弟弟强上百倍!” “既这么着,姐姐便不告诉爹爹,明儿到云城,我要亲自见见他们,可不能叫人骗了你去!”柳青青拿出姐姐的款儿来,高高扬起下巴看着柳乘风。 柳乘风听她同意,兴高采烈地拉着她说话,句句不离他在云城时认识的风流才子,说有一个叫陈迟的,不仅形容极佳,还是乡试头名,中了解元,如今刚加了冠,只是家里穷了些。柳乘风还拍着胸脯向她保证,这个陈迟明年一定能中进士。 柳青青笑着听他这么一说,脑子里便开始幻想那陈迟的样貌品行,不觉耳根发热。 柳乘风见她面色发红,以为她在车上太闷,掀开车帘往外头一看,便大喊一声:“到云城了!” 柳青青喜得凑过来看,但见外头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比上回她来时还要热闹。 车子一路没停,就这么到了秦夫子家门口。柳青青没想到这秦云的家里如此破败,她站在这篱笆门前,一眼就能望到堂屋里头的茶几。 秦云微微佝偻着身子从堂屋里走出来,身着灰衣长衫,仅用一根乌木簪在头顶挽着一个丸子般大小的发髻,许是老眼昏花,看人的时候习惯抬着下巴,眯着眼,花白胡子耷拉到胸前,他站在堂屋门口看是柳乘风,便笑着迎出篱笆门来:“小风,你来了?” 柳青青疑惑地看着自家弟弟和这个秦云好似十分熟稔,不由看他一眼。 柳乘风先和秦云寒暄过后,才把柳青青推到前来:“秦夫子,这是我姐姐。” 柳青青冲秦云弯腰福礼,抬眼冲他颔首微笑:“秦夫子,小女柳青青,还请夫子多管教家弟,让他好生读书。” “柳小姐客气了,老夫不过略懂些道理罢了,哪里能教小风?”秦云如此一说,让柳青青眉头一蹙,不禁去看柳乘风。 “夫子,莫说这些,我今日来就是想跟夫子说一声,我和姐姐要在云城住几个月,到时有不懂的地方还要向夫子叨扰一二。”柳乘风谦逊地拉着秦云的胳膊进了门。 柳青青没打算进去,她倒不是嫌弃这里破败,而是赶了这一天的路,她实在累得很,想赶紧找个地方落脚歇了,等明日一早去见柳乘风口里说的那个陈迟。 翠儿和烟儿也累,从马上上下来之后,先拿了水来递给 柳青青。 柳青青拿着水葫喝了两口,见柳乘风从里头出来,皱眉问:“这人看着不大想教你。” “夫子是个谦虚的,哪里就真的不肯了,秦夫子门下学生诸多,多我一个不多。”柳乘风笑着请她上车。 柳青青撇撇嘴,踩了车蹬上去。 车子在云城闹巷走得极慢,狭窄拥挤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瞧着好不热闹。 柳青青掀开车帘,瞧见外头街道两侧的摊贩,猛地想起几个月前和表兄黄松白在此处游逛的场景,嘴角不由一翘,不知这个表兄如今可曾觅得良人。反正,若是让她再重来一次,她可不会再傻傻地和他订婚了。 柳乘风也掀开帘子往外瞅:“姐,你想吃什么,等会咱们到了地方就出来逛逛。” “少爷请客,我们自然客随主便!”柳青青打趣道。 “好好好,那我就请姐姐吃云城一家有名的江南小馆,说是里头的肴馔色香味俱全,连伺候的小二都是从江南来的。” 柳青青给他一个眼神,但见他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自顾自地往下说:“上次我请陈迟去吃,他见了里头的女子,脸都羞红了。”他说完便笑着看她,见柳青青正严肃地看着自己,不由脸色一红,讪讪一笑,“姐,你误会了,我可是很老实的。” 柳青青站起来就要弹他额头,吓得柳乘风抱着头又无处躲,只得大叫“姐姐饶了我”。 “那你说,那陈迟可曾婚配了?” 柳乘风见姐姐这么问,马上摇头:“姐,你听我说,这陈迟虽长得端正,可家里太穷了,哪里有女子肯嫁给他,如今都二十了还没找着媳妇呢!前些日子他中了解元,倒是有几个女子想嫁他,可一听媒婆说他家徒四壁,马上就摇头走了。大家都劝陈迟稍稍把家里收拾收拾,哪怕从邻舍家里借一借装装门面也行,可他倒好,理直气壮说既然嫌贫爱富,娶进门来也留不住,就仍是我行我素。” 柳青青噗嗤一笑,原来这里的女子也都这么现实,不过无妨,女子现实也很正常,谁都想把日子过得舒服些,没道理白白地跟着一个一穷二白的人艰苦讨生活。 连她自己也一样,当初柳昌明要为她择婿,她头一条就要求对方家境殷实。可谁承想,连续三个家境富足的男人都没能让她梦想成真。 她听着柳乘风的话,不由在心里盘算。这陈迟倒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没有刻意营造自己的身份,反倒不卑不亢地将家里穷的一面暴露出来,想来应该是个品行端正的好男儿。想到此,她不禁在心里叹息,“好”又有什么用?终究不过是狼狈度日,受人鄙薄。 约莫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一处合适的院落,只比柳家的院子少了几间房,或许是云城土地金贵,这院子不分内外,进门是个小门楼,门楼两边各有两个耳房,刚好让小厮和丫鬟们住,左边是东厢房,右边是西厢房,正对着大门是三间堂屋,堂屋后头还有一个十来方大的厨房。 院子正中间有个青方砖累成的六角见方两尺多高的小圆墙,里头是棵碗口粗的海棠树。 柳青青实在累得够呛,直接让丫头把东西搬进西厢房,刚喝了口茶,见外头已经黑了。 柳乘风收拾妥当,出了东厢房的门,站在海棠树下喊:“姐,该出门了。” 27.云城夜游 柳青青听见柳乘风在外头喊,这才从床上爬起来,带着俩丫头出门。 “少爷,我们去哪?”柳青青恢复精神,刚到门口便开始计划起一会的行程。她上次只顾着和表兄眉来眼去,都没怎么好好在云城里逛,今日她要四处看看才好。 六人一行来到云城最热闹的地方——福寿巷。 此时刚过申时,天色尚未入夜,街巷两旁便已亮起疏疏落落的灯光,夜市初开,人声喧阗。 烟儿头一回来云城,早迫不及待地要出门,还未出门她就抓着翠儿问,云城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心里算计着自己口袋银钱,直捣鼓到出门才消停。刚到巷子里,这小蹄子便化身小牛犊子到处横冲直撞,先挤进一家早排起长龙的糕点铺子——云糕点心铺。 “翠儿,你陪着她,别跑丢了。我跟少爷去前头逛逛。”柳青青瞥一眼烟儿,吩咐翠儿过去。 “小姐,你也太惯着她了,这要是老爷夫人在,她指定不敢这样贪吃嘴。”翠儿盯着烟儿的背影白了一眼,却仍听了小姐的吩咐,不情愿地往她身边挪。 “翠儿,都出门了,你也好歹松口气,喜欢什么就买些。”柳青青笑着推推她的肩膀,回头来看时,却见弟弟早没了影。 站在街巷中央,柳青青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买了珠花香粉,吃了烧饼羊肉,玩了投壶,看了杂耍,仍兴头不减。 沿街向前,直走到巷尾,见云水桥畔青石砖墙脚下孤零零一个小摊。 一个玉面郎君坐在小摊后头的藤椅上,唇红齿白,乌发青眉,一身月白书生袍,面前堆放着许多字画,有些字画笔墨画工甚是考究,只是他一言不发,面容孤寂高冷。 沿途路过的行人偶有几个碍于好奇,只往那摊上瞟上几眼,却无一人上前问津。 柳青青在摊铺不远处住了脚,不由拿起云帕抹了抹嘴,抬手拢了拢云鬓,微微翘起唇角,轻轻掩唇,笑着走到那郎君摊前,随手拿起一幅字画,装模作样地品评点头,眼睛则不住地往那郎君身上瞟,瞧他抬头张看,才垂眸一问:“这画的是什么?” 那卖画郎君面色微喜,双颊些些泛红,并无看起来那般不近人情,他站起来用手抚了抚衣裳,开口回道:“这画上是我家狸奴在梅花树下踏雪寻香,这位姑娘喜欢?” 柳青青微微颔首笑:“这狸奴瞧着甚是可爱,没想到公子竟有如此雅趣。” 卖画郎君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怕姑娘笑话,鄙人卖画实在是因为家贫,那狸奴也经常跟着我挨饿,若不是它会捉鼠,早就被我娘送人去了。” “哦?”柳青青慢慢抬眼瞧他,不巧与他视线撞个正着,心下一紧:这郎君瞧着着实好看。方才蹲着暗窥,并未看真切,如今这郎君站起来,比柳青青高了一尺有余,她便只能仰着脸望他。 这郎君倏地垂下眼帘,脸色更红了些,如此腼腆的人在街头卖书画,还真是难为他。 “这画多少钱,我买了。”柳青青视线落在画中黑被雪蹄的狸奴身上。 “十……”那郎君观察着柳青青的面色,伸出手来比划着,“不,五文!” 柳青青嗤地一笑,抬眸又盯他一眼:“郎君真是谦虚,这么好看的画,五文太可惜了,我给公子二十文,就当给狸奴买吃食。”说着,她从绛色卐字纹挎包里拿出二十文来,伸手递给那郎君,却迟迟不见人伸手,便又抬眼瞧他。 “姑娘,使不得,使不得!”那郎君慌得面色涨红,双手一个劲儿地往外推,“这画不过是我自己随手画的,姑娘只给我本钱就可!五文!就五文!” 柳青青桃花眼水光流转,唇角含笑,纤手一把抓住他胡乱摇摆的手,“啪”地一声,将那二十文尽数灌进他手心,美眸一抬对上他慌乱发囧的眼神:“拿着!这位郎君,如果你只卖本钱,那你日后又该怎么继续度日?不能度日又怎么好好养活狸奴?没了狸奴,我以后又找谁来买这狸奴的画呢?”说罢,松开手便弯腰拿起《狸奴踏雪寻梅图》要走。 那郎君半耷眼皮,脸上讪红,握着钱的手半僵着,嘴唇微微嗫嚅:“既如此,我就收下了,但姑娘,这二十文也着实多了,在下只要十文即可……”说着又要数出十文来递给柳青青。 但柳青青哪里肯收,不由眼睛圆瞪,嘴角微嗔:“郎君不必如此,那十文就当我送给狸奴的吃食了。若郎君执意如此,这画我可就不要了。” 她把画倏地往摊上一撂,转身欲走,还没迈开步子,就听那人急道:“姑娘留步!” 那郎君好似无奈地将那二十文放入袖中,弯腰拿起被她撂了的画细心卷好,放入绣轴,双手捧上:“姑娘,你的画,收好!” 柳青青垂眸落在他捧着绣轴的略粗糙的手指上,这双手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手。她樱唇含笑,伸出一双纤白玉手微微翘起兰花,将那画慢慢拿起来,斜放进自己的挎包里。临走时,她放慢了步子,回头冲他莞尔一笑:“郎君,我有一言,你听是不听?” 那郎君红着面皮竖起耳朵来,拱手谢道:“姑娘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郎君卖画,说到底就是做买卖。人要做买卖,没有利益又怎么做得长久?若是我方才只给郎君五文钱,那郎君岂不是白白亏了五文?郎君不偷不抢,是正经做买卖,何苦含胸埋首,自惭形秽?”柳青青说完头也不回就往前走。 当初正因为明白人在穷困潦倒时总会这般坐立难安,柳青青才一心要做个依偎男人的娇妻。可现在,她的心思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她希望这郎君也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处境,光明正大毫无畏葸地去挣钱,放眼望去,这县巷里这么多摊贩,哪一个不为生计发愁?可他们怎么就能心平气和地大声叫卖? 路到尽头,她拐了弯,听见马蹄狂奔的声音,不由热血沸腾,许久未骑马,她浑身都在躁动。低头瞧自己下身一条石榴裤,更加快了步子循着马蹄声而去。 走到近处,见一高大牌坊,上头行书四个大字:云城马场。心下一喜,快步向前,又见有衙役在外围巡视,越往里走,见人越多。 蓦地,听见一阵阵叫好声,她不禁踮脚往里瞅,没成想在里头策马狂飙的人竟是柳乘风,和他并肩狂奔的是一身着鸦色骑马装的少年。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栗色皮肤,高鼻深目,瞧着不像中土人。 她挤过层层人流,终于挤到了最前头,待柳乘风骑着马快要跑到她面前时,她立刻举起双手,大喊:“小风!” 这尖俏的嗓音吸引了无数人引颈相看,勾来了无数讶异的目光。 没有女子会像她这样大声叫喊,尤其是在马场这种专属于男人的赛场。 她微红着脸把头压得极低,干笑两声,待大家的注意力再次被马儿吸引,她才抬起头来,继续兴致高昂地冲柳乘风挥手。 柳乘风这骑马的技术日益精进,眼看着都要超过她这个姐姐了,他跑了几圈,与那少年打了个平手,笑着从马上滚下来,飞跑到她面前。 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踢踏着,扬起滚滚飞尘。 “姐!”本是深秋,他脸上却满是热汗,“你怎么也找到这里来了?” “怎么?只许你来,不许你姐来?”柳青青半是欢喜半是怒,抬起微翘的下巴挑衅地看着他,“那人是谁?” “不认识,马场里的人,说是专门和人比赛的。姐,你也想去?”柳乘风上下瞧她,又四下里扫扫周围人,这里几乎都是男人,只有她姐一个女郎,压低声音趴在她耳边道,“要不你别去了,这里全是男人,你一个女子……”话没说话,就被柳青青劈头盖脸地拍了一巴掌。 柳乘风委屈地捂住了脸,偷眼见她不忿地瞪着自己,低低闷闷地唤了一声:“姐!” “等着!”柳青青反手将挎包扔给柳乘风,踏步飞身上马,拿起马鞭高高一甩,大喊一声,“驾!” 马儿似乎早就在等她一般,被这一鞭子抽的越发激起了本性,沿着马场狂飙起来。 霎时,马儿倏地一惊,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呈攀越之姿,马尾一甩想把身上的人甩出去。 此刻,马场那些看不惯女子上马的男人竟纷纷拍手大笑,本以为她就要被马扔到地上,都大睁双眼,专等着看场好戏。 谁料,柳青青身体跟着后仰,发尾几乎坠地,可她双腿如焊铁一般死死钳着马肚,俩手执辔,竟没被那马甩下来,反倒又扬鞭一甩落在马屁股上,厉喝一声:“驾!”叫嚣着在马场上呼啸而过,转眼便是一圈。 此时那深目少年抿紧嘴唇,勒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肚,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奋力直追。 见柳青青征服了烈马,那些男人居然又开始攻击她女子的身份,一个个口无遮拦。 “一个黄毛丫头!” “抛头露面的,成什么体统?” “要我说,她肯定会被那小子追上的!” 人群里一阵躁动,一到柳青青跑到他们面前时便满脸鄙夷不屑。 柳乘风听着心里不舒服,正想为她说几句,却见柳青青突然单腿站在马背上,不由双眼惊恐,五脏六腑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这女子居然在马背上金鸡独立?”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不无震惊地看着她。 “这怎么可能?”方才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小心一会儿从马背上摔下来!” 柳乘风听得刺耳,气得满脸通红,站在那里,挥着手,大声喊:“姐,你最厉害!最英勇!是女中豪杰!” 那少年瞧自己追不上柳青青,倒是没有生气,反而故意放慢了速度,等着柳青青跑过一圈来,与她并辔而行。 柳青青跑过了瘾,驾马来到柳乘风面前,“吁”了一声,翻身跳下,高高抬起下巴,冲那些倾目自己的人颔首一笑。 柳乘风则故意大声道:“我姐就是厉害,可比那些嚼舌根的男人强多了!” 一句话刺得那些只顾说风凉话的人满脸紫胀。 “姑娘!”那深目少年从马场里追了出来,他兴奋地看着柳青青,像看到了金子似的。 柳青青笑着回头,一瞧是他,恍然一愣:“哦,对了,小风,你给钱了没?” “早就给了,时辰都还没到呢!” 那少年伸手摸摸后脑勺,脸上讪红:“我……我不是要钱的。” “那你……”柳青青先睨一眼柳乘风,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我想问姑娘你还会来马场吗?”那少年满眼期待地望向她。 28.姐弟之约 刚下马的柳青青带着些喘,颊面轻红,扬起下巴,略带骄矜看着他:“当然。” 那深目少年愣了愣,蜜色的面容上浮出一丝腼腆笑意,因经常日晒而黢黑的手倏地一顿,清亮地冲她自报家门:“我叫鹿一鸣,是这马场的驯马师,姑娘下回来,可以直接报我名讳。” 柳青青瞧他眼神发热,眼角微微一扬:“那我下次来报鹿公子的名字,是不是可以少付些银子?”她眼含笑狡黠地望着他。 “若姑娘如此,那鹿某当真荣幸之至。”鹿一鸣从未见过这么直接的女子,听她这么问,马上就接了上去,连着脚步也跟着朝她迈了两步,因激烈运动而发红的唇翕动着,“不知姑娘芳名?” 柳乘风蹙眉盯着面前无礼的男人,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当即伸手挡在鹿一鸣和柳青青之间,用目光遏制他的行动,警惕地喝道:“请你离我姐远一点!” 柳青青冲鹿一鸣莞尔一笑,调皮地眨眨眼,双肩稍稍往上一耸,两手摊开,狡狯地吐吐舌头,转身便走。 柳乘风狠狠瞪了鹿一鸣一眼,叫他不要追过来,一步三回头地追上柳青青。 鹿一鸣无奈地皱皱眉头,并未上前,但那绿衫红裤的女子实在特别,任凭怎么都无法将她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望着那昳丽的背影不觉翘了翘唇,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才转身离开。 柳乘风追着柳青青问:“姐,那个人实在太无礼了!下次我们换个地方。” “不必,我看他方才并未用出全力,下回我要和他再比一比!”柳青青将挎包从弟弟肩膀拽过来,从包里掏出那副画给他看。 柳乘风打开画轴,目光落在落款处,惊道:“姐,这是陈迟的画!你见过他了?” 柳青青愣了愣,扭脸看他:“他就是陈迟?” “是啊,他怎么又画了那只猫!”柳乘风不无埋怨地评价着,“不过这次倒比上回的好,猫好像大了些。” “你见过?” “见过,我去过陈迟家里。”柳乘风皱起眉头,好似不愿提起,“他家里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娘。” “他也要去秦夫子那里读书?”柳青青又把那画起来收进绣轴里。 “怎么可能?他哪里有这个钱?” 听他这么一说,柳青青开始好奇这个陈迟究竟是怎么考上解元的。当然这世上自学成才的人不计其数,只是方才她看那陈迟呆愣愣的,丝毫不知变通,便怎么也不肯相信这样一个人能考上解元! 柳乘风嘴像开了闸的河流,滔滔不绝地开始跟她说起陈迟的事情。一开始柳青青还不时地嗤笑两声,到后来她就笑不出来了。 “你是说陈迟全靠手抄借读?”她挑了挑柳叶眉,嘴角都抽了抽。 “岂止?我听人说,他每次都偷偷地在学堂外头听学,被人发现揍了好几回,可他还是这么不知收敛,换个地方再去偷师。但那些去学堂读书的人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就跟世家子弟沾亲带故,他们看见陈迟这样的穷人读书,都觉得很可笑。那些学生聚在一起都把陈迟读书的事情当成笑话,可他们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被他们当成笑话的人居然考中了解元!” “这么爱读书?”柳青青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都攥出了汗。 “姐,我来到云城才知自己以前真是个混蛋,若陈迟生在柳家,他可能早就考中进士了!听王翰大哥说,陈迟早该参加乡试,因家里老娘生病,前几次都没去成,才一直拖到如今。”柳乘风眼里全是对陈迟的崇拜,“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明年春闱,他一定能中进士!” 柳青青瞧他信誓旦旦,忍俊不禁,伸手想弹他的额头,见他吓得又捂住脸,便把手缩了回去,握成拳头击在他肩膀:“那你呢?” “我?”柳乘风讪讪放下手,露出一张讨好的脸,凑到她跟前,“我要是中了进士,姐你就不用嫁人了,我会养你的。” 柳青青斜眼睨他,见他一脸认真,不忍心笑他,抬手伸出小指来:“拉钩?” 柳乘风愣了愣,也学她把小指伸出来,与她的勾在一起,正欲问这是何意,就听她念叨:“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不知姐姐从哪里学来的,只是自小就知道姐姐鬼点子多,每次他想干点什么坏事都是姐姐带着。 俩人一路回到住所,见耳房里灯光亮着,径自进了院子。 “小姐,少爷,你们去哪了?”翠儿头一个从房里出来,一脸无奈地在俩人身上扫了几眼,“叫我们好找。” 见翠儿拉着小脸,柳青青笑盈盈地从挎包里拿出一根镶珠银簪递给她:“翠儿,别生气了,来,我特意给你挑的。”她讨好地拉着翠儿的胳膊摇了摇。 “小姐,我的呢?”烟儿一听柳青青给翠儿一支簪子,也从耳房里跑出来,朝她伸出手。 柳青青给她递个眼色,朝翠儿努努嘴。 烟儿会意,连忙变了脸:“小姐,我就知道你不疼我,只想着翠姐姐!”她假作生气地轻哼一声。 翠儿见她生小姐的气,连忙从柳青青手里拿起银簪攥到手里:“小姐哪次出门没给你带好吃的?一次不买你倒怨恨上了!”她白了烟儿一眼,挽着柳青青往西厢房去。 烟儿捂嘴一笑,屁颠地跟着俩人往屋里去。 柳乘风望着三人的背影,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次日清早,柳乘风便出了门。柳青青则和两个丫头睡到巳时才起了床,刚吃了饭,便听见外头有人送信来,说柳少爷让小姐去江南饭庄,他和朋友在此恭候小姐。 柳青青一喜,仰头去看墙上挂着的那副《狸猫踏雪寻梅》,不禁勾起嘴角,让丫头为她梳妆打扮。 “小姐,今日可有喜事?”烟儿瞧小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悄悄地趴在她耳边问。 柳青青脸上一红,娇嗔道:“小蹄子,你懂什么?” 烟儿对着铜镜里的柳青青吐舌头,歪头去看翠儿,见她慢条斯理地给柳青青梳头,用肩膀碰碰她。 “小丫头,别闹,碰坏了,我还得重新来!”翠儿冷她一眼。 烟儿自觉没趣,偃旗息鼓,见翠儿快梳好了,便俯身从梳妆台上捧来小姐的碧玉簪、还有昨夜买来的绯色宝相绒花。 翠儿手巧,总能把柳青青的头发绾出花来。什么灵蛇髻,飞天髻,双丫髻,螺髻……每一种发髻都能被她梳得一丝不苟。今儿,小姐要去赴宴,她便为她梳了个宝相花倭堕髻,瞧着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烟儿在一旁羡慕得两眼放光,直夸“翠儿姐姐的手真巧”,她惯是个毛手毛脚的,也就只能给她打个下手。 翠儿将烟儿手中一对绯色绒花压在柳青青的发髻两 侧,对着小姐左右相看,不由嘴角微翘:“我们小姐真是梳什么发髻都好看。” 柳青青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粉面桃腮,蛾眉淡扫,在心中窃喜,抬手抚了抚发鬓上的绒花:“我们翠儿真是越来越巧了。” “是小姐青丝油光,梳什么都好。”翠儿被她夸得低了低头,“小姐今日穿石榴裙还是马面裙?” 柳青青又望望镜中的自己,微启朱唇:“那当然是马面裙,要那条鹅黄鸦青的,上头配那件柳绿的罗襦。” 待柳青青打扮好,挎上她的杜鹃花藕色挎包,对着铜镜顾影自怜许久才带着俩丫头出门。午时一刻,马车在江南饭庄停下。 柳青青拿着罗扇轻轻掩面,刚下车就见柳乘风从饭庄迎出来。 “姐,这边!”他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柳青青耐着性子,尽量让自己像个淑女,只是微微冲他颔首一笑,领着丫头款款走过去。 “姐,你来了!”柳乘风兴奋地带她进了大门,走过一条青石子路来到饭庄正堂。 人声喧阗,丝竹绕耳。 “小风,这地方陈迟愿意来吗?”柳青青眼在饭庄里一溜,桌椅是上等的黄花梨,杯盘尽是雕花精美的青花瓷器。 柳乘风微微一惊:“姐姐你还真是料事如神,陈迟本不愿来的。” 柳青青撩起眼皮看了弟弟一眼:“怎么?” “他说也不好总搪塞我们,昨日正好卖了几幅画,便一口答应下来。” 柳青青并未多想,打眼往尽头一溜,便见这里头年轻女子颇多,她们一个个言笑晏晏,对着饭桌上的客人百般讨好,一时心口五味杂陈。 站在原地半晌,她收起那颗胡思乱想的心,目光落在不远处窗棂前的一张方桌上。 “陈迟!王大哥!” 桌上的俩人一齐扭头看向柳乘风,先是向他打了个招呼,随即都不约而同把目光落在柳青青身上。 方才陈迟便已从柳乘风口中得知柳青青便是昨晚买他画的女子,今日再见,他依然红了脸面,捧着茶碗的两只手不觉微微发紧。 “这是我姐!”柳乘风大大方方地向两位友人介绍自己的姐姐,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对别人提起柳青青,“昨夜我们去了马场,我姐还赢了那赛马的小二呢!” 陈迟凤眸一亮,起身让座,嘴却不自主地结巴起来:“柳姑娘……请……坐!” 王翰瞧陈迟痴痴的模样,不觉嘴角一勾:“我们陈迟一见柳小姐,开始语无伦次了!” 陈迟被他这么一说,脸红到脖根,眼睛却下意识地去看柳青青,见她没有嘲讽的意思,冲她颔首。 “姐,这是陈迟,这是王翰王大哥!他们都是我在云城的好友!”柳乘风之所以要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柳青青,一为炫耀自己有个陈迟这样的解元朋友,二是给姐姐解闷。 他从小就常听柳青青说,世人要求女子待在内帷本就不公,如果不是这不公平的规矩,女子也能参加科举,上阵杀敌,未必就比那些男子们差! 他把姐姐的话放在心上,时刻警醒自己,从不敢轻看了任何一个女子,哪怕对待翠儿、烟儿,他也总是能平心相待。 柳青青对着弟弟的两个朋友,一一行了福礼,起身轻摇罗扇,手拈裙角在柳乘风旁边的玫瑰椅上坐下。 29.对酒当歌 王翰年纪最大,见他们在桌前拘谨,便拿出哥哥的样子,爽快一笑:“乘风是我们三个里头年纪最小的,陈迟是二哥,我是老大,柳姑娘既是小风的姐姐,瞧你年纪不大,我和陈迟也就是你的哥哥。”王翰说着冲陈迟使眼色。 陈迟这才“哦”地一声,慌得端起面前的茶水向柳青青拱手:“是,我今年二十。” 柳青青瞧他呆呆的,抿嘴笑,又见王翰豪迈无羁,便一时抛却闺门之礼,将罗扇、披帛都递给烟儿,手挽衣袖往上一撸露出半截藕白小臂,嚯地端起面前茶盏冲对面俩人拱手一笑。 “既然大家都是兄弟姐妹,那还请王大哥和陈大哥不必拘礼,唤我青儿就好。” 王翰见面前女子与别的闺阁女子行事说话大有不同,不由朗声一笑,大叫一声:“好!”当即倒了碗酒,端起饮尽,“啪”地一声将酒碗砸在桌上,将身旁的陈迟吓了一跳。 陈迟虽是个玉面书生,也常常羡慕王翰的豪爽,见他如此,面上染了些红,也学着王翰模样,拿起酒罐子倒酒。柳青青瞧他倒酒的动作笨拙扭捏,直想将那酒罐子从他手里夺过来,可一看他面颊红晕,只得稍稍压下那股冲劲儿。 “来,我也自饮一碗!”陈迟端起酒碗仰头咕嘟咕嘟往下灌,几滴清酒顺着他嘴角流过白玉的下巴直流入颈间,看得柳青青面颊发烫。 “啊!”陈迟饮尽之后,发出酣畅之声,将酒碗也砸在桌上,那张白皙的面庞立时飞来两朵红云。 “那我也来一碗!”柳乘风拿起酒罐准备给自己倒一碗,他虽年少,却得了柳昌明的允许早早学会饮酒,今日见大家如此高兴,早就按捺不住。 柳青青倏地伸手把酒罐从他手中夺来,起身倒一碗捧起来对着对面的陈迟和王翰抬了抬手:“这碗酒我来喝!” 柳乘风被柳青青当成小孩,嘴一噘,趁着她喝酒的空,悄悄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好,青儿好酒量!”王翰见柳青青一口气把碗中酒饮尽,不觉一惊:这女子果然比别的闺阁女子不同! 柳青青喝完睁睛,染了些红的桃花眼此刻微微濡湿,显出几分别样的媚来:“小风年纪小,还请二位哥哥多担待!” “小风年纪虽小,心性却比我们两个都稳当!秋闱时,我和陈迟多亏了小风,去考场时才没落了东西。”王翰满眼都是对柳乘风的赞许,倒把柳乘风说得直勾着脑袋把小脸一红。 “是吗?”柳青青睨了旁边的弟弟一眼,嘴角一勾。 “是啊,青儿妹妹。”陈迟面红着唤她“青儿妹妹”,眼睛想看又不敢直视她,只耷着眼皮瞅着面前酒碗,“我家狸奴也喜欢小风,每次他一来,狸奴就出门来接!我娘都说,小风是个猫来疯!” 柳乘风笑着摸摸后颈,瞥眼看柳青青,见她一直盯着陈迟笑,便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陈迟,发现陈迟面红耳赤,仿佛喝醉了一般,话比平时多上不少。 柳乘风听见陈迟说起狸奴,才把目光移开,拉着柳青青道:“说到狸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我姐小时候性子极安静,在我爹面前大气不敢出,对我爹的话更是言听计从,从来不敢做任何逾矩之事。有一回,大概是她八岁时,从外头捡了只受伤的狸奴回家,被我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你们猜她怎么着?” “怎么着?”王翰好奇地将身体往前趴,两只虎眼圆睁。 柳乘风没有兜圈子,扭脸在柳青青面上一扫,笑道:“我姐大声跟我爹顶撞起来,说什么狸奴如人,无家定被人欺,求爹爹把狸奴留下来。我记得那是我头一回见我姐为一只狸奴跟我爹吵架。” 柳青青没有这段记忆,她来到原主体内时,原主已经十岁了,这段八岁时的记忆,她却从没原主的记忆里看到。没想到记忆里人偶一般的原主居然也有这么倔强的时候。 她愣了愣,看着柳乘风:“你竟比我记得都清楚?” “当然了,因为那天爹把你打了,还连带着把我也揍了一顿,说什么一人犯错,姐弟连坐!还罚你在书房抄了三日孝经。” 柳乘风一句话将王翰和陈迟都逗笑了。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热闹起来,有了柳乘风打头,王翰、柳青青都拣了两件幼时趣事讲开来,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唯独到陈迟时,他脸一红,迟迟不肯开口,时不时把目光朝柳青青脸上瞟。可耐不住柳乘风软磨硬泡,还是松口说了一件。 “我幼时家贫,都是娘亲操持家中之事。有一回,我刚从学堂里出来,便见我娘在外头叫卖绣花鞋,那时我正和几个同窗一起往回走。一个同窗指着我娘对我说:‘陈迟,那是不是你娘?’,我硬着头皮,冲他们说那不是我娘。没想到这话却被我娘听了去。” 陈迟说到这里,眼圈微微泛红,仍继续往下讲:“回到家,我娘给我买了笔墨纸砚,说以后她再也不会到我的学堂门口卖女红了。那时,我不过七八岁,可听见我娘的话,我的心里却非常难受,抱着我娘哭了一宿。自那之后,我放了学就陪我娘去卖女红,不管见了谁,我都会对他们说‘这是我娘’。” 柳青青听着陈迟的故事,大概明白柳乘风对他的评价:固执,她觉得陈迟并不知固执,而是耿直孝顺、遵从内心。 陈迟大约是喝了酒才会提起这事儿,平日里他一贯沉默寡言,埋首于自己钟爱之事,一有空就回家帮母亲做家事,纵被母亲几度阻挠,依旧乐此不疲。 他面颊红红地看着柳青青,带着些羞赧:“让青儿妹妹见笑了。” “陈大哥孝顺,妹妹怎么敢笑?来!”柳青青端起面前酒杯,冲陈迟恭谨道,“妹妹敬你!” 此时王翰、柳乘风俱举杯敬陈迟。 饭足酒酣,及至夜暮时分,四人离了饭庄去坐游船。 上次游船,柳青青是和黄松白一起,那时她坐在船上,听黄松白临风凭栏吟诵诗歌,一颗心便开了几分窍。只没想到黄松白是个懦弱的,不能为她力争一分一毫,还妄想贪图她生儿育女的身体、做女红的能力、管家的才干。 这一回,她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尽管这酒淡如白水,她还是感到了无比的畅快和自由。 不由仰天一叹,出口便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还未往下吟,就听陈迟踱出舱外,接了下去:“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柳青青回头对上陈迟略带柔光的眼睛,莞尔一笑:“阿迟,也喜欢李太白么?” 陈迟听她这么叫自己,身体微微一怔,两眼浸润,映着岸上烛火,显得熠熠生辉,清隽的身姿在宽大的袍子里晃了晃,对着她两靥生花。 “谁人不喜欢李太白呢?”陈迟举目望月,胸中升起一股豪迈,“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柳青青从未见过陈迟这样的少年,心地纯良,目光清澈,较他年幼几岁的柳乘风还要单纯。这样的人像月亮,可望不可得。 “阿迟,也想做李太白吗?”她的目光与陈迟的目光在月光中交汇。 陈迟喝了酒,带几分醉,胆子倒大起来,他看着天上那轮明月,声音微微颤抖:“想,却不能。” “为什么?”柳青青扭头看他,却见他一直仰头凝视天空。 “陈迟家徒四壁,无依无靠,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母亲,纵使我才华横溢,却又如何施展?” 柳青青看到他脸上闪过无奈,手捏紧了酒壶,仰头又灌了一口,此时她已喝至微醺,却不敢往下深问,回头冲船头另一侧的王翰和柳乘风喊道:“你们又做了什么诗来?” 柳乘风听姐姐唤,和王翰一起走过来:“我和王大哥在讨论明年春闱的事,还说陈迟一定能中进士!” 陈迟听他此言,不由低头推辞:“小风言重了,如今老母生病,明年我去不去得上都不一定。” 柳青青脸色一沉,正要说“大家筹钱帮你”,却见柳乘风冲她使眼色,便改口一笑:“只要阿迟你把手里的字画都卖了,不愁没有盘缠!” “是啊,青儿妹妹说得对!”王翰在一旁附和。陈迟笑道:“借你们吉言,我明日就不陪你们了。” 三人都明白几分,只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们又赏了会儿月,吟了几首诗才各自回家。 回到住处,柳青青暗自揣度陈迟家中境况,不由起了怜心。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不读书又让他去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柳乘风去拜会秦云,而柳青青则带着俩丫头去了陈迟家里。 陈迟住的地方比秦云还要差,除了三间堂屋,连篱笆墙都没有。从外头看过去,几面土墙围成的房子,上面压着些茅草,看着十分凄惨,门口连只鸡都没有。 “小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烟儿眼带几分疑惑,像小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来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她清楚地记得当初老爷要给小姐择婿时,小姐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找的人家必须富足,可眼前这个地方简直跟“富足”俩字沾不上任何边。 “你们在外头等着,我去去就来。”柳青青没理会她,径直朝大门走过去。 她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那扇木门。 “笃笃笃!” “谁啊?”一个苍老的女声,应该是陈迟的娘亲。 柳青青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慌乱,她来的也有些仓促,什么东西都没带,情急之下,正准备转身逃走,却听见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她回头对上一双枯黄的眼睛,那双眼睛周围布满皱纹,看着十分疲惫。 她赶紧笑了笑,冲那妇人道:“伯母好,我是小风的姐姐,青儿,我来找陈迟。” “啊,是小风的姐姐啊。”陈母眉头微舒,笑着打量柳青青,原本暗淡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见她粉面桃腮,一脸的福气,不由伸手拉着她进门,“快,快进来。” 柳青青跟着她进了堂屋,见一长形条几紧贴后墙,墙上挂着一幅梅花图,落款处正是“陈迟”。 陈母拉着柳青青在屋里仅有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唯恐柳青青起来,又在她肩头按了两下:“你坐,我去给你倒杯茶来。” 柳青青倒不是客气,只是这把椅子该是老太太常坐的,她一个姑娘,头一回来就坐人家最尊贵的一把椅子,实在有些受不起。待陈母去东屋,她连忙起了身来,站在堂下,望着后墙上挂着的那副梅花图看了一会。 “青姑娘啊,你怎么起来了?”陈母端着一个崭新的青瓷杯出来递给她,“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是迟儿亲手摘的梅花窅制的,我喝过一回,味道极香,你尝尝。” 柳青青一时有些动容,手里捧着崭新的瓷杯,低头小口啜饮,果然一股淡淡的梅香沁入心脾,味道极好,她冲陈母展颜一笑:“清香味美,是好茶。” 陈母身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赭色夹袄,下头是一条灰色旧夹裤,头上只簪着一根乌木簪,瞧着很是质朴,她目光在柳青青身上流连,见她满头珠翠,浑身都是绸缎,心中暗喜。 “青姑娘,来找迟儿有事?”陈母觑着眼看她。 “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他今日可去卖画了?”柳青青避开陈母审视的目光,又捧着茶盏呷了一口。 “去了去了。”陈母连连点头,眼睛却不住地观察柳青青。这不是第一个来陈家的女孩,可像这样丝毫不嫌弃她泡的茶的却是头一个,因此她心里欢喜,想把她留住。 她又拉着柳青青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青姑娘不知道吧,迟儿画的画可受欢迎了,每次他回来都跟我说有很多人买他的画,让我不要为钱的事操心。” 柳青青差点笑出来,没想到这陈迟还是个谎话连篇的人,不过看着面前这个被儿子骗得这么高兴的老娘,她倒对这个不善买卖的人有了几分改观。 罢了,既然他不会,那就换个人来。她端着那青花瓷杯,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将杯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告辞:“伯母,那我去找陈迟,您知道他平时都在哪卖画吗?” 陈母听她要去找自己儿子,立即点头:“知道,知道,就在云城云水桥的桥东头,那里有个画市,迟儿就在那里。” 30.小姐卖画 柳青青辞别陈母往云水桥的画市去,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如今十月的天,倒比往年秋日更加寒凉,她瞧着方才陈母身上衣衫单薄,寻思着为她做件棉衣。还没到桥东,正好见一裁衣裳的铺子——王婆裁缝铺,本想按着自己的身材放大些尺寸给陈母做两件棉衣,却在铺子里看见几件现成的,当即决定先买两件。 “烦请你们给陈家送过去。”柳青青做好事不留名,还特意嘱托,“就说是她儿子买的。” 那裁衣店的老板王婆笑着斜眼瞅她:“我瞧姑娘不是云城人吧?” “不是。”柳青青掩了口笑,“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们柳镇的口音与云城差得这样大?” 王婆摇头:“这倒不是因为你的口音,来我这铺子的大都是熟人,从你一进门我就看你面生,想着问一嘴,没想到还真不是。” 柳青青笑道:“老板见多识广,我前日刚来云城,正好探探亲戚。” “姑娘心善,那陈家郎君模样好,又会读书,就是家里太穷,里里外外没个人帮衬。头年里,他中了举人,有个媒人想为他说亲,结果一听是他家,任凭说什么都不愿意嫁过去。”王婆边说边叹气,又抬头打量柳青青,将眼睛一眯,笑问,“姑娘是他们什么亲戚?” 柳青青不想多言,就胡乱说了一个远方亲,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让人知道是她为陈母买的衣裳。 “姑娘放心,我就是嘴严,进来一个苍蝇都跑不出去!”王婆见柳青青模样标致,瞄了她好几眼,只是不敢造次问她是不是看上了那陈家郎君,直直地盯着她走远才作罢。 柳青青离开裁衣店,带着烟儿和翠儿往云水桥东头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过了桥,站到桥东头的石阶上,远远瞧见一花花绿绿的闹市,走近时隐隐约约听见虫鸣鸟叫的声音。 “小姐,前头就是花鸟市了。”烟儿新鲜地探了探身子。 “一会儿你们就别跟着我过去了,到处去逛逛,喜欢什么花儿鸟儿的就买些回去。” “小姐,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翠儿最是操心,见柳青青又要单独行动,眉头紧紧地皱起来。 “瞧这是什么?”柳青青从挎包里掏出一团红。 翠儿吃了一惊:“小姐,你什么时候把这鞭子也带来了?” “这下放心了?”柳青青笑着把鞭子塞回去,“我倒是担心你们俩,手无缚鸡之力的,且小心着点,莫被牙子骗了去。” “小姐放心!”烟儿一把挽住翠儿的胳膊,“我会保护翠儿姐姐的。” 柳青青见烟儿胖乎乎的小胳膊把翠儿搂在怀里,点头摆摆手,转身自去找陈迟。 她穿过香气四溢的花市,绕过叽叽喳喳的鸟市,走入一条安静的街巷。这条巷子人声稀少,大多是呢喃低语,偶有笑声也是斯斯文文,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柳青青走到画市的主巷,没看见陈迟,又拐进一条更加幽静的巷子,走过几家画铺才见一青袍书生弓着腰坐在藤椅里埋头看书。 他看得入神,连摊前站了人都没发觉。 柳青青蹑手蹑脚地绕开他的小摊,侧身径由两个摊子的空隙绕到他身后,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一声:“走水啦!” 这一叫惊得陈迟把手里的书扔了出去,慌着四下察看:“走水?哪里走水了?” 柳青青瞧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掩唇“咯咯”直笑:“我看你真是个呆子!” 陈迟这方意识到柳青青与自己仅一拳之隔,方才不过是柳青青在逗自己,不觉脸上讪红,垂着眼皮觑她:“青儿妹妹,你怎么来了?” “怎么?画市大门敞开,你来我就不能来?”柳青青敛起裙角坐在他的藤椅上,仰面看他,“我来瞧瞧你今天卖了几幅画。” 陈迟往摊上扫了一眼,今天似乎还没开张,他光顾着读书,竟忘记卖画的事儿。 柳青青观他这副愣头斯文模样,故作冷道:“我看你是不想去京城吧?” “想,我当然想。”陈迟没别的想头,只有读书这一个念头,他想靠读书改变自己。 “那还不好好卖画?”柳青青骄矜地拉长了脸,刚想骂他几句,又想到这人脸皮薄,便住了口,起身走到摊前,俯身捡起一幅字画,对着往来的行人喊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云城解元陈迟手笔,早买早受益!今年买,明年必定涨!” 陈迟听她嚷得如此露骨直白,面一红,捂脸想走,却被她一把拉住胳膊:“阿迟,你去哪?” “青儿妹妹,你这么大嚷大叫,实在……” 陈迟不忍说她,却听她接着自己的话,直言:“有辱斯文?” 陈迟闻言不由抬头看她,没想到她不仅没生气,还对自己笑,他心口微微一热,脸也跟着发起烧来。 这时果然有人听了“解元”二字,往他们摊上顾了一眼。 “这位公子,买画不买?”柳青青边问边拿起陈迟的画来给他看,“这个是陈迟的亲笔画,他可是今年的解元!他明年若是高中进士,日后这画可就是传家宝!” 那人瞧柳青青圆脸粉腮,倒不像那等尖嘴猴腮偷奸耍滑的小贩,方才还犹豫,听她这么一说,便转身走过来。 “真是陈迟的画?”那人从柳青青手里接过画,上头画的是竹子,旁边还作了一首赋竹诗。 陈迟本人早背过身去,连头都不敢抬,只听柳青青笑回:“当然,不瞒您说,陈迟是我哥,因为家里穷困,小女子才代兄来卖画,您看,这下面还有陈迟的亲笔落款,保真!” 那人听柳青青说得有鼻子有眼,问道:“多少钱一幅?” “客官,我瞧您是个懂行的,不多,只收二百文,如何?”柳青青故意皱着眉,比划着手,还悄悄地道,“客官,这可是最低价。” 那人一听,倒没还价,笑着让她给自己装起来,付了钱就走。 陈迟在一旁听柳青青和客人周旋,早惊得瞠目结舌,待人一走,他悄悄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来才低声问:“青儿妹妹,我这画能卖得了二百文?” 柳青青见他胆小,正想吓吓他,却见远处又来一满身绫罗绸缎的人走来,便大声冲那人吆喝:“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解元陈迟的手作,错过今日,明日可就没了!” 走来的人是个巨眼英豪,一听柳青青冲他叫卖,喜笑颜开地过来站在摊前。 “画怎么卖啊?”来人拿起一幅五马图,满面红光,俩眼一直盯着上面的马儿,一动不动。 柳青青满眼笑,圆脸蛋红红地冲他道:“这幅画本来是不卖的,小女子想自己收藏来的。”她说着就要把那画从他手里夺回来,却见那人手 一紧,她没得逞,脸色一沉。 “你报个价,这画我要了。”巨眼英雄冲柳青青粗声道,打量她并不敢与自己明抢。 柳青青瘪了瘪嘴,略丧气回:“客官,您要不再看看别的,这画实在是小女子真心喜欢的,昨日准备拿回家挂在堂屋里的,没想到今日又给带了来。你看看……”她偷看瞟了那人几眼。 “既然带来了,又被我看上了,岂有不卖的道理?你说个数,我要!”那人显出几分不耐来。 柳青青讪笑着,无不伤感地盯着他手里的画:“既然客官如此喜欢这《五马图》,那小女子就忍痛割爱。客官就给这个数……”柳青青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文?”那人抬眼看柳青青。 “五百文。”柳青青的话刚落,在一旁蹲着的陈迟就吓得怔住了,他正要起身阻止,却听那人爽朗一笑:“好,五百文就五百文,难得遇见一幅马图,我喜欢!” “客官说得是,喜欢就趁早下手,这可是唯一一幅画马的画!”柳青青在摊上扫了一眼。 那人付了银子,拿着画满意地走了。 “青儿妹妹,赶紧走……”陈迟起身拉着柳青青就要逃,那模样恍如要被人追杀。 柳青青瞧他哆哆嗦嗦的模样,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阿迟,你这是怕了?” 陈迟警惕地观察左右,瞧无人察觉,又要拉着柳青青逃走,却被柳青青用力一扯,差点和她撞上。 他倒是察觉柳青青力气大得惊人,眼下却来不及问,仍抓着她的胳膊要走。 柳青青伸手把他甩开,见远远来了几个书生模样的少年郎,张口就来:“几位小哥哥,快来看看当今解元陈迟的画。” 那几位书生一听是陈迟,马上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对着摊上的画指指点点。 “陈迟?是那个陈迟?” “解元啊,可不就是他!” “我真想见见他,听说他比之前那些老解元都年轻,还是个样貌极好的。” 陈迟早躲一边蹲着了,听那些少年夸自己,心里倒也受用。 柳青青笑着瞥一眼蹲着的陈迟耳尖发红,不由一笑:“这画是陈迟新画的,来,好好看看,墨迹都才干不久。这幅,《狸奴逗鼠》,这幅,《雪夜红梅》,还有这幅,《春日海棠》,要不是小女子没福气,留不住这些画,哪里会拿出来卖呢?” 其中一长脸少年看柳青青身段风流,样貌可爱,红着脸问:“姑娘你和陈迟是什么关系?怎么会有这么多陈迟的画?” 柳青青冲他一笑,倒把少年笑得垂下了眼。 “要不说还得是读书人,这么多人来买画,只有你问出这样的话来。”柳青青打量他一身月白绸缎,腰佩雕花玉佩,头簪和田玉簪,笑着回,“陈迟是我哥,他一个书生哪会来这种地方?我父亲早死,家里只有哥哥和生病的老母亲,若是没有哥哥的画,我们一家早就饿死街头了,哪里还会站在这里和几位公子说话呢?” 柳青青说着眼泪就落下来几滴。他们一个个都是涉世未深的黄口小儿,听了她的话俱深信不疑,面露怜悯。 “既如此,给我来一幅。” “也给我拿一幅!” “这幅我要了!” 不一会儿,几个人就把小摊上的画拿走了七八幅。 31.马场之约 陈迟诚惶诚恐地看着柳青青,他原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没想到像青儿这样的女子居然比男子还要厉害,不过眨眼功夫就将他半年没卖出的画全卖了出去。 柳青青收了钱,笑着回头对上陈迟惊讶的双眸,待客人走远方抬了抬下巴:“阿迟,今儿你可要请我吃饭!” “当然,当然!”陈迟白面染红,垂了眼不看她,弯腰便去收拾摊子。 “现在还早,等我再卖上几幅。”柳青青卖画上了头,站在摊前拦着不让他收。 “青儿,读书人不以赚取钱财为要,足够傍身即可,赶明儿我再买些纸笔画几幅狸奴送你,如何?”陈迟绕开她,坚持要收摊。 柳青青一听“狸奴”,忽的想起去他家时,并未见那狸奴,仰脸便问:“平日里,狸奴都在哪里?” 陈迟瞧她关心,回道:“自狸奴来到我家,整日都和鼠儿缠斗,我和娘平日里也极少能见它。只有它寻不到吃的才会露露脸,冲我们卖个娇讨口吃食。” “原来如此,那就有劳阿迟为我多画几幅狸奴图来,我好挂在屋里。” 陈迟瞧她面如秋月,心头欢喜,便将方才卖画的钱拿出一半来给她。 柳青青见他如此,一开始推辞不肯受,但转念一想,这画虽是陈迟所画,但要是没有她,他怎么可能卖出这么多? 如此,她便伸手从里头拿出一百文放入包里,将剩下的钱仍归还陈迟。 “阿迟,你执意要给我,那我就收,可我只收自己该得的钱。这一百文算是我辛苦叫卖的钱,我收下。剩下的,你收好,交给伯母攒着,等日后你去京城时做盘缠。”柳青青说得恳切,见他面露愧色,才朗声一笑,“阿迟,你可不要搬来什么‘富贵不能淫’的话来数落我。人无钱粮,哪有什么心思来吟风赏月?” 陈迟见她如此说,刚想搬出口的圣人言又尽数吞了回去,脸连着脖子都红透。 “我是个极现实的,凡事总要先吃饱了肚子才能去想吟诗作对、风花雪月,阿迟,你要是想去京城,这钱你是必须要赚的。”柳青青言辞恳切,句句发自肺腑,只是看陈迟涨红的脸,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俩人收了摊,正准备走,又见不远处一个人直奔柳青青而来。 “你?”柳青青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鹿一鸣。 “怎么?觉得我不会来这种风雅的地方?”鹿一鸣这样粗犷的马夫,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读书人的气质,他来这里做什么? 陈迟见此人眉宇间充满傲气,虽年轻,气质却老成,开口便问:“这位是?” 柳青青这才想起来引荐:“这位是云城的解元陈迟!” 鹿一鸣不认识什么解元,但依然冲陈迟拱手一笑,随即自报家门:“在下鹿一鸣,陈兄请多指教!” “不敢。”陈迟暗自在鹿一鸣和柳青青身上来回,心中莫名烦躁。这男儿浑身充斥着异域风情,眉宇之间透着不羁与洒脱,与柳青青身上那股子骄矜简直如出一辙。 三人收拾了画摊出了画市。柳青青和鹿一鸣并肩而行,一路有说有笑,仿佛一对欢喜冤家。独一旁背着一包画轴的陈迟冷眼旁观,落落寡欢。 刚到画市口,陈迟瞥见不远处一小贩正推着糖葫芦小车串巷,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买一串给柳青青,正欲开口问,却见鹿一鸣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老板,来串糖葫芦!”鹿一鸣毫无羞怯地擎着一串大红糖葫芦回来,冲柳青青挑了挑眉,“给!” 柳青青也不客气,笑着接过糖葫芦,张嘴就咬了一个:“酸酸甜甜,好久没吃了!” 陈迟此时恨不得时光回转,可看柳青青吃得欢喜,也跟着高兴起来。 “青儿喜欢糖葫芦?”陈迟问。 “要说很喜欢倒也不是,就是我爹不让我吃,说什么张嘴大嚼,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柳青青又往嘴里送一个,边嚼边道,“可他越是不让我吃,我越是想吃,总想跟他唱反调!” “你倒是个反骨!”鹿一鸣架着胳膊斜眼看她,嘴角上勾,“怪不得你会骑马,想必你爹肯定不知道。” 柳青青笑笑,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填,斜目他:“这个你不必知道。” “你何时再去马场?我们好痛快地比一场。”鹿一鸣终于按捺不住。 陈迟听二人说骑马的事儿,不禁抬眸去看柳青青,只见她削肩柳腰,形容袅娜,哪里像什么会骑马的女子?正想着便听她道:“上次你就是我手下败将,怎么?还想再输一场?” 鹿一鸣扬起下巴,颇带几分骄傲盯着她:“上次不算,你上场时我便已在马场待了一日,浑身早已疲累,若要比,我们就早早地到马场去,趁着马场未开,人还没来,我们俩自行比试,如何?” 柳青青见他认真,倒想急他一急,故作谨慎:“我一女儿家,怎可和你孤男独处?” 此话一出,陈迟倒先红了脸,方才可不就是柳青青和他单独在画摊?又见鹿一鸣身强力壮,年轻高大,脱口而出:“青儿说得是,鹿兄弟怎可如此唐突,邀青儿出门?” 鹿一鸣撩眼看他,见他面白如玉,手无缚鸡之力,冷笑道:“以陈兄之见,我该怎么和青姑娘比一场?”鹿一鸣并不知柳青青名字,只听陈迟喊她青儿便以“青姑娘”相称。 柳青青自在一旁边吃边听二人搅缠,听鹿一鸣如此问,她又瞥向陈迟,见他面色一红,回道:“如果青儿非要和你比,我自然陪她去。” 鹿一鸣嗤地一笑:“那陈兄你与青姑娘又是什么关系?” “我……我……”陈迟本就木讷,被鹿一鸣这么一问,更是语塞,憋得脸涨得发紫。 柳青青吃完糖葫芦,用手中竹签戳了戳鹿一鸣:“我可没答应要和你比,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说着,她将手里竹签一扔,大步往前走。 鹿一鸣和陈迟互相对视一眼,都愤愤地低哼一声。 柳青青走到路头,拐到一个胡同小巷,趴在墙根看陈迟和鹿一鸣。 “别看了,青姑娘。”鹿一鸣对着她躲藏的方向大喊。 柳青青好没意思地从胡同里出来,垂下眼皮站在二人对面:“你这个人,真是无趣!” 鹿一鸣被她这么一说,倒笑了,瞄一眼旁边无精打采的陈迟,揶揄:“无趣的人才不会叫你!” 陈迟对面前这无礼的小子无一分好感,听他这么嘲笑自己,更对他产生几分厌恶:“青儿,你还是不要和这种人再来往,此等宵小之辈,不配为友!” 鹿一鸣还要再回怼陈迟时,被柳青青拦下:“二位,不要争执了!” < p>陈迟瞧柳青青面色不虞,便先住了口,背着字画卷轴,上了云水桥,回头对柳青青道:“青儿,快些,我送你回家!” 柳青青听他这话,倒有种莫名的亲切,冲鹿一鸣眨眨眼,翘了翘嘴:“我得走了。” 鹿一鸣见她要走,顿时有些后悔,他今日休息,特意出门来买些吃食,再顺便去找找那日骑马遇见的女子,不想刚走到云水桥就看见一熟悉的身影进了花市,他紧赶慢赶上了桥,等下桥时却不见了她。 他先在花市转了一圈,又转了鸟市,终于在画市一个偏僻的角落看见了她,没想到她居然是个卖画娘。 他未敢贸然过去,只暗暗瞧她与人周旋推销字画,偷偷观察她身旁男子似乎不是那日马场的小孩,俩人之间接触生疏,也不像什么亲戚。蹲守许久,直等到俩人收摊他才故意走上前去,假装偶遇。 可他也不敢贸然告诉柳青青自己出门便是为了寻她,眼看着她跟着那陈迟走,又不甘心,只好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青姑娘,你到底要和我再比一场?” 柳青青回头冲他掩唇一笑,便跟着陈迟上桥走远。 陈迟见柳青青跟着自己走,心里颇为得意,不由拿出哥哥的姿态来教导:“青儿,你和此人是如何认识?像这样顽劣的男儿定不是什么良善之徒,青儿要以谨慎为要,万不可单独见他。” “那阿迟你跟我一起出门去马场,可好?”柳青青语调婉转,颇带几分诱导,“我素喜骑马,前日在马场也是偶然和他遇见,不成想他倒赖上我,非要和我比一比。我本无心和他比的,可又一想,若我不从了他的意,不遂了他的心,日后定会纠缠不清。但我又怕自己一人和他见面,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声?” 陈迟心中光明磊落,自当为柳青青效劳。 “青儿所言极是。那我就陪你去。”陈迟面色泛红,瞧柳青青玉貌娇颜,心口微漾。 柳青青回到家,便让烟儿给鹿一鸣送了信。明日寅时一刻在马场相见,愿和他公开赛一场。 翌日丑时,柳青青起身洗漱,身着绛色开叉骑马装,脚踩牛皮马靴,发髻高梳,俨然上阵娘子兵。 “小姐,我们陪你去吧?”翠儿担忧地看着外头夜色漆黑,眉头微微一皱。 柳青青将鞭子随身放入挎包,抬眼冲她一笑。 “不必,我不过卯时就能回来,你们再睡会。”柳青青开门要走,见外头果然墨一般,回头要了一盏琉璃灯,“不必告诉少爷,若他问起,就说我去了外祖母家。” 翠儿和烟儿战战兢兢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才悄悄回屋躺下。 柳青青提着灯,快步来到马场,刚到马场牌坊处,就听人唤她:“青儿?” 她回头一看,是陈迟,蓦地一喜:“阿迟,你来了?” 陈迟答应陪柳青青来马场,一宿未睡,满脑子都是青儿在马场驰骋的模样。辗转反侧,子时躺下,丑时便起来往这里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一女子寝食难安。他满脑子都是圣人之言,男儿志在四方,怎可被儿女私情围困,想着想着便到了马场,抬头就见柳青青一袭红衣提着灯过来。 “青儿,你真的和别的女子不同。”他看着她,映着灯光的眼睛熠熠生辉。 “青姑娘,叫我好等!”牌坊里头传来鹿一鸣阔朗的声音。 32.红簪回赠 柳青青和陈迟闻声对眼,一齐跨过牌坊门,走进马场,见鹿一鸣早备好马匹笑吟吟地站在马厩前。 “青姑娘收拾得好生爽利。”鹿一鸣见柳青青红装素面,眸子一亮,拍拍右侧的赭色马,“这匹马和青姑娘的红衣甚为匹配,不如青姑娘骑这匹?” 柳青青见那马膘肥体壮,身姿矫健,点点头,将手中琉璃灯和挎包全都交给陈迟,跨步上前踩着马镫,翻身上去,低眸对陈迟道:“阿迟等我。” 鹿一鸣扫一眼陈迟,瞧他痴痴地望着柳青青,倏地跨上马,大喝一声:“驾!” 柳青青不等陈迟回应,赶紧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驾”了一声疾奔而去,待跟上鹿一鸣,问道:“你方才不讲规矩,还没开始,怎么就先跑起来?” 鹿一鸣目视前方,双腿加紧马肚,语气粗沉:“我瞧你只顾着看人,倒忘了骑马。” 柳青青听他话里夹枪带棒,想起方才自己对陈迟说的话,不由耳边一热,却见鹿一鸣早超越自己,才将心思收到马上,挥鞭在马屁股上狠狠一甩,大叫一声:“驾!” 小红马飞奔往前,直朝鹿一鸣的白马而去。 鹿一鸣一心想赢过柳青青,故意在前头挡她去路,时而往左时而往右,气得柳青青鞭子向前一甩落在他那匹马的屁股上,惊得那马“吁”地一声,差点载着鹿一鸣从马场里跳出去。 鹿一鸣心下一惊,赶紧勒紧马绳,俯身用胸膛紧贴马背,好容易稳住马儿,扭脸却见柳青青正在马背上回头冲他吐舌头,他不由眉头一皱,双腿夹紧马肚,听得马儿“吁”地一声,飞奔直往前去。 无奈此时胜负已分,柳青青勒马停下,翻身滚下马来,牵着缰绳往陈迟身边走。 陈迟方才在马场外一直盯着柳青青,开始时为她担忧,想她一个娇弱女子坐在那高头大马上,只要马一倔,她随时可能被翻下马去,他的心就直往上提。 可见她在马背上衣袂飘飞,神气飞扬,不由想起话本里的穆桂英,如果青儿也能上疆场,说不定能如女英雄般立下赫赫战功,正思量间,抬眼见柳青青冲他招手,蓦地收起思绪,白面飞红,朝她点点头,拿着她的挎包走过去,还未开口,就见柳青青笑露贝齿:“阿迟,我厉不厉害?” 陈迟瞧柳青青如此率真,心生欢喜,冲她狠狠点头:“青儿厉害。” 鹿一鸣驾着马,呼哧带喘地刚跟上来,用力勒紧马绳,抬腿跳下,却见柳青青对着陈迟有说有笑,心口莫名烦躁,快步走上前来,尽管输了依旧高抬下巴,倨傲不减。 “青姑娘胜之不武!” 柳青青闻言目他,瞧他满脸不悦,回头把挎包从陈迟手里拿过来背在身上,走到鹿一鸣跟前,手伸进包里掏出一根鞭子:“这鞭子送你。” 鹿一鸣垂眸看见她手里的红鞭子,微展眉头:“这算是为你的胜之不武道歉?”正要伸手去拿,又见柳青青倏地将手一握,鞭子被收了回去,他不由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我送你鞭子可不是因为我胜之不武,相反,正是因为我赢了才把这鞭子给你,当做胜利者的施舍!你要是不要?”柳青青骄矜地扬起脸,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挑衅道。 鹿一鸣脸色一黑,沉声应:“要,怎么不要?” 柳青青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摊开手把鞭子拱手给他:“那就请你记住,鹿一鸣是柳青青的手下败将!” 鹿一鸣听话一怔,原来她的名字叫“柳青青”,青青,青青,他默默在心里念叨,伸手将那红鞭子从她手里抢来,放在面前细细观摩,发现这鞭子上有许多断掉的线头,不禁撩眼去看柳青青。 “青儿,这鞭子是你的?”陈迟方才帮她拿包时就摸到了这鞭子。 柳青青笑着骄傲地扭脸看他:“当然。” 陈迟心头一惊,原来青儿还会武艺。若不是鹿一鸣在,他倒想向青儿多问几句,还想亲手摸摸那鞭子。可眼下这鞭子在鹿一鸣手上,他不由瞟了一眼。 此时,天儿已经蒙蒙亮,陆陆续续有人往马场里来。 鹿一鸣把玩了手里的鞭子,小心地塞到衣襟里,双手背在身后,挺起胸口冲那些进来的人努努嘴:“二位,马场的游戏要开始了!” “鹿兄请便!”柳青青抱拳朝他拱手,对这位高鼻深目的少年多了几分钦佩。明明只比她大不过几岁,却能独当一面、养家糊口,不由她不敬慕。 “青儿,既然输赢已定,咱们也该回去了。”陈迟把柳青青的琉璃灯提过来。 柳青青点点头,正要跟着陈迟出去,又被鹿一鸣喊住:“柳姑娘,既然我是你的手下败将,不如鹿某拜你为师,如何?” “嗯?”柳青青何曾想过这种事,她只教过柳乘风骑马,再说骑马于她而言不过是个乐子,哪里能做驯马师的师父?她不答应,“鹿兄,我方才赢你不过是侥幸,如果你实在不服,我们下次再比个痛快。” 鹿一鸣没接话,只冲她点头一笑,便转身上马驰骋而去。 陈迟却担忧地看了柳青青一眼:“青儿,你总这么抛头露面,万一被柳伯父知道了,他会不会生你的气?” 柳青青闻声抬眸看陈迟一眼,听他这般大家长的口气,有种莫名的酸楚,又见他眼中忧虑,不禁莞尔一笑:“阿迟,你多虑了。” 陈迟见她这般说,心知自己多嘴了,红着脸勾下头。又想起昨夜归家时听母亲说青儿登门造访,还为母亲置办了棉衣,便从袖中拿出一支红梅簪子:“青儿,这个给你。” “阿迟,你这是做什么?” “你今日一身红衣,独缺了红簪,这个正好配你。”陈迟垂眸把那簪子往她面前送了送。 柳青青瞧他脸红到脖根,掩唇一笑,耷眼瞧被推到眼前的红梅簪子,犹豫了片刻,她想看看陈迟的反应。 果然,陈迟见她迟迟不收,慌了神,急道:“青儿,这簪子是我昨日特意买的,你为我卖出了这么多画,还为家母买了棉衣,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谢你……我瞧这簪子霎时好看,与你很是相衬,你就收下吧。”他脸更红了三分,垂首把簪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没想到陈迟这么容易害羞,这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居然被她一个女子吓破了胆,目他这般畏畏缩缩,她咯咯笑了两声,伸手把那簪子从他手里拈起来,敛了笑意,耷着眼皮仔细玩味。 “阿迟……”她盯着簪子,心思却在他身上。 陈迟被她这么娇娇一叫,心跟着一颤,之前也不是没接触过旁的女子,怎么就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低低“哎”了一声,垂着眼皮把身子稍稍靠近来。 “好看么?”她将那红梅簪子插入发间,乌鬓凑到陈迟面前。 陈迟鼻间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浑身打个激灵,抬起眼皮看到柳青青发间簪着他送的发簪,他胸口有些闷,低低唤了声:“好看。” 呼吸都有些不稳,他连忙把脸别开,身子也跟着后退两步,语 无伦次:“该回去了,青儿,我……” “什么?”柳青青回头瞧他神色发怔,像是丢了魂,掩唇一笑,“天亮了,阿迟,我肚子饿了。” “想吃什么?”陈迟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她。 “喝一碗云城的馄饨。” “好,我请你,昨个说请你吃饭,居然忘了。” “这个不能算!”柳青青嗔睨他。 陈迟这才意识到又说错了话,抬手摸摸鼻梁,马上道:“不算,不算!” 二人吃了馄饨,才各自回家去。 柳青青本想让陈迟送自己回去的,可她暗示多次,总不见陈迟有送她的意思,索性“哼”了一声,转头自己走了。 路过包子铺,她给烟儿和翠儿买了些包子往回赶,一进门便见俩人在院子里洒扫。 “小姐,你可回来了!”翠儿放下手里的扫帚,跑过来冲东厢房里努努嘴。 “怎么了?”柳青青把吃的递给翠儿,探头探脑地走过去,谁知刚走了两步,便听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抬眼就见柳昌明满眼怒火地站在门口。 “爹……爹……”柳青青嘴唇微颤,眼睛暗暗地瞟了瞟,却不敢与他对视。 “你还知道回来啊?”柳昌明威吓地俯视柳青青,见她一身骑马红装,立刻就明白她去了哪里,不由满头怒火,“听丫头说你去看望外祖母了?” 柳青青低声带颤地“嗯”了一声,头勾得更低了。 “胡连八扯!我昨日去你外祖母家,正想看看你和你弟弟在她家里可还习惯,不想我一到却没见你二人。问了你外祖母才知道,你们居然在外头赁了房子。”柳昌明冷哼一声,“你怎么不管好你弟弟?” 柳青青吞了吞唾液,仍垂着头,小声回:“我们是想着不麻烦外祖母,这里离秦夫子家也近些,方便小风读书,故此才……” “那你呢?三更半夜出门,现在才回来?” 柳青青回头看烟儿和翠儿,发现她们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才慢吞吞地回:“我去见一个朋友。” “闺门女子,半夜去私会男子?”柳昌明话说得难听,咬牙切齿般,仿佛柳青青做的事情让他遭受了奇耻大辱! “爹,女儿只是去骑马了,并没做任何逾矩之事,还请爹明察!”柳青青终于抬起头来,“爹,之前您可是答应了我,让我自己选择夫婿,这人海茫茫的,我不出门,怎么遇见心仪之人?” 柳昌明被她这么一提醒,终于想起柳青青所遭遇的三桩无疾而终的婚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正色道:“青儿,婚姻大事,你一个女儿怎么能选好?” 柳青青直直对上柳昌明那双精明的眼睛,嘴角都抽了:“爹,君子岂能出尔反尔?” 柳昌明稍稍深吸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这事稍后再说。就算是你自己选,也必须遵守闺门之礼,让我和你娘都满意才行!” 柳青青对着他深深福了一礼:“女儿知道了,爹要是没别的事,女儿就回房了。” “我去看看小风找的那位秦夫子,你也跟着去吧。” 柳青青战战兢兢地跟着柳昌明去了秦夫子家,刚下马车,就瞥见柳昌明脸上的不耐和厌恶,仿佛这秦夫子家是什么下流之地。 她站在他身边,指着面前的篱笆门,低声道:“爹,这便是秦夫子家。” 柳昌明原以为柳乘风会去那等贵族豪门,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闹市里的破败之地。 33.爹爹食言 柳青青见他不悦,马上隔着篱笆门冲里头喊:“小风!” 柳乘风正和秦云讨论“为天地立心”,隐约听见有人唤他,本没放在心上,却又听得一声“柳乘风快出来”,竟是他姐的声音,当即跟夫子告假起身出门,刚走到堂屋门口,远远看见柳昌明和柳青青都在外头站着,他不由面色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急慌慌出了篱笆门。 “爹,你怎么来了?”柳乘风一向怯他,纵然考中了举人也还是不敢直视他。 “就找这么个地方?”柳昌明目光又在秦夫子那破落的篱笆门上扫了几眼,下撇着嘴角冷哼一声。 “是,秦夫子时常教孩儿参悟圣人之言。”柳乘风心知柳昌明对圣人多有敬畏,便想起昨日夫子让他重读《论语》。 柳昌明轻哼一声:“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就是为万世景仰。他一个无功无名的穷书生,还妄谈圣人之言?简直可笑至极!若他真参透了圣人之言,怎么还沦落至此?” “爹……”柳乘风正要驳斥他,就听柳青青故作娇柔地唤了一声。 柳乘风侧目瞧她正给自己递眼色,这才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恭谨地对着他爹鞠了一躬:“爹说得是!孩儿记下了!爹,不知您来此可有要事?” 柳昌明见举人儿子依旧畏惧自己,一直悬在胸口的气稍稍松了松,脸色也和悦几分,仿佛又成了一个慈祥的父亲,笑着冲一双儿女道:“我瞧旁边有个茶肆,咱爷仨去里头说。” 柳青青和柳乘风跟在柳昌明后头,不明所以地交换眼神,又摇摇头紧跟着他往前走。 三人一起进了二楼包厢。待茶上来,柳昌明眼睛看着柳青青,话却是对着柳乘风说。 “我此来是为你姐的婚事,自莺儿嫁到叶家之后,柳家和叶家生意往来日益频繁,我听说叶家还有个大儿子,媳妇新丧,正缺个正房。爹想着正好你二姐也在,这么好的家庭,何必便宜了旁人?” 柳昌明话完又瞧柳青青埋头不语,拿出当爹的样子来,正色问:“青儿,你道如何?” 柳青青在心中冷笑,抬眼却又成了父亲口中的乖女儿,亲自为他斟了杯茶端到他面前,温软地唤了一声“爹”,见柳昌明端茶小啜、颜色和缓,方笑问:“女儿想问问,这叶家大儿子年方几何?” “虚岁三十。”柳昌明将手中茶盏放下,毫无愧色地看着女儿,仿佛这十来岁的年龄差无关紧要。 “可芽芽才十六。”柳青青压着声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爹,这怎么行?”柳乘风见姐姐隐忍的模样,不自觉攥紧拳头,倏地站起来。 “你坐下!”柳昌明端起杯子又啜了一口,抬头见柳乘风虎视眈眈地俯视自己,自拿起父亲的威严厉声呵斥,“给我坐下!” 柳青青在桌子底下扯扯他的衣裾,叫他不要冲动。 柳乘风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仍梗着脖子撂下一句:“我不同意!” “我没问你!” 柳昌明斥了儿子一声,又看柳青青低眉垂首,瞧着就叫人心疼。他自知之前让女儿受了不少的委屈,可身为柳家的女儿,受这点委屈又能算得什么?不为柳家做出点牺牲,难不成要便宜那些乳臭未干门不当户不对的穷小子?他柳昌明才不做便宜旁人的冤大头! 柳青青低笑着扬起脸,一双桃花眼里泛着泪光,未语泪先流,哽咽得浑身发抖:“爹,之前不是说好了,择婿一事让女儿自己做主吗?” “自来女子出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女孩家家,怎么知道人心险恶?”柳昌明语重心长地拍拍女儿的手,俨然一个慈父,他捋了捋那几根花白的山羊胡子,深吸口气,下定了决心,“芽芽啊,你听爹的话,嫁给叶家大郎,日后便和莺儿做妯娌,你们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好歹是堂姊妹,凡事都有个照应。” 柳青青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掉眼泪,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哭得不能自已。良久她止住哭声,红眼对上他爹那双慈眉善目,泣声道:“爹,我不想嫁!” 柳昌明闻言眉毛直竖:“你不用这么急着回爹的话,这事儿不急,叶老大刚死了老婆,爷爷也刚走,还要守孝一年。爹就是想告诉你,多像莺儿学学,嫁个好人家,岂不省了你的气力?何况,你之前不是也说,不管如何都要找个有钱人家,这叶家大郎不正符合你的要求?” 柳青青没吭声,却听柳乘风愤愤道:“爹,姐说了不想嫁,你不能硬逼着她嫁!像姐这么好看又有才华的女子,总能找到合适的人,你何苦非要让她嫁给一个如此年长之人?” “你懂什么?”柳昌明瞪他一眼,“这事儿就先这么定下了,你在云城不要再抛头露面,若是传到我的耳朵里,你就还回柳镇待着!” 柳青青无奈,目下只先默不作声,反正还有一年,她还有机会。 “我就先回去了,给!”柳昌明从袖里掏出一个绣着绯色海棠的素色罗帕,递给柳青青,“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 柳青青接过帕子,心口一暖,慢慢折叠好,小心地放入挎包里。 “烦请爹替我谢谢娘。” 临走时,柳昌明用命令的口吻告诉柳乘风:“去京城之前,你给我好好看着她,要是出了什么茬子,我唯你是问!” 柳乘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盘算着该怎么在这一年里帮柳青青摆脱这倒霉的亲事。 柳昌明面对一双愁眉苦脸的儿女,自觉无趣,喝了几盏茶茶,便起身回柳镇。二人如获大赦般送到茶肆门口,待柳昌明上了马车走远才悄悄松了口气。 柳乘风正想跟柳青青说自己想到一个拖延这门亲事的法子,扭脸却见她哭了起来,他一时无措,慌得自责:“姐,都是我不好……” “关你什么事!”柳青青带着鼻音,红着眼睛白他,“你别跟着我,我自己回去。” “我已经跟夫子告了假,今日不去了。”柳乘风不放心她,“姐,等我明年中了进士,做了官,就让他把婚事退了!” 柳青青瞥他一眼,见他说得真切,面色稍稍和缓,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待柳乘风进京,她哪里还能待在这里?少不得又要被柳昌明逼着嫁人。 若要脱身,眼下就得为日后的事情打算。 柳青青一回去换了衣裳,坐在镜前愁眉不展,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 翠儿和烟儿瞧她闷闷不乐,估摸着她又被老爷骂了,俩人都笑着上前来哄她。 “小姐,你别跟老爷生气,他说你也是为你好的,连我也担心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何况老爷呢?你可是他的亲女儿。”翠儿上来推推她的肩膀。 “虽说老爷生气的样子十分怕人,可他心里肯定为小姐着想的。”烟儿也小嘴巴巴地劝她。 “你们知道什么?老爷今儿说要让我嫁给一个刚丧妻的人,我能高兴?”柳青青瘪瘪嘴,并不看她们,仍对镜垂泪,两只眼睛红得跟桃子似的。 俩丫头闻言一愣,忙问:“之前老爷不是答应小姐,让小姐自己择婿?” 柳青青冷言哼笑:“这个家里哪有我说话的地方?左右他都有理。”话到这里,她越想越气,一时浑身抖个不住。 “小 姐,你别哭,咱们想想法子,这人刚丧了妻,可还要等上一年才能娶妻,这一年,咱们好歹也想法子把婚给退了。” “是啊,小姐,还有少爷呢,少爷总说要养小姐一辈子,他一定会帮小姐的!”烟儿也凑过来安慰她,“大不了烟儿出去卖艺养活小姐!” 柳青青“哧”地一声,破涕为笑,抬手捏捏烟儿肉肉小脸,带着鼻音道:“小丫头长大了,说大话眼睛都不带眨的!” “小姐……”烟儿见她又想以前一样会数落人了,蓦地扑进她怀里。 翠儿也弯腰抱住她,趴在柳青青耳边轻轻道:“小姐,不管你以后去哪里,我和烟儿都跟着你!” 柳青青感动得鼻子一酸,“哎”了一声,用力把烟儿抱紧。 三人说了会儿体己话,没一会儿就把那糟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姐,你今儿在哪里买的点心?上回我排这么长队买的点心都没你买的好吃!”烟儿冲桌上的那碟子莲子糕努努嘴。 翠儿听她说,也接着夸:“是啊,小姐,下回带我们一起去吧,烟儿刚刚还说上回被人骗了,花了二十文才买了那么几块,味道还不如这个好。” 柳青青的思绪被俩人拽了回来:“就在马场附近一家小店里,连名字都没有。” “看来这点心也不是非得有名有姓的才好吃,人就不能光看招牌,啥都是虚的!”烟儿叉着腰愤愤道。 翠儿起身给柳青青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在鬓边压了朵海棠绒花。 “还是我们小姐最有眼光!”翠儿看着镜子里的柳青青,见她眼睛直往烟儿身上瞟,笑了声,“烟儿,你是不是又饿了?” 烟儿一听,马上摸摸自己的肚子,冲她狠狠点头。 “小姐,你瞧她这个爱吃嘴!”翠儿指着她笑,“人家一天吃三顿,她都得吃个六顿!” 柳青青看着烟儿笑,从镜前起身走到桌旁,伸手从碟子里拿出一块莲子糕送到口中,果然清香四溢,还没咽下去,就闻房外传来柳乘风的声音:“姐,姐?” “什么事?”柳青青喝了口水,把莲子糕冲下去。 柳乘风推门进来,见她正在吃点心,凑过来坐下:“姐,你饿了?我请你去云城的醉芳楼吃饭,可好?” 柳青青把脸一扭,哼了一声:“我不去。” “姐,莫生气,气坏了可没人替哈!要我说,你就趁这一年在云城找个如意郎君……”柳乘风趴在她耳边悄悄说,“再骗他说生米煮成了熟饭,这样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柳青青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嗔道:“亏你想得出来!你姐是这样的人么?” “那当然不是!”柳乘风捂着头坐直身子,冲她咧嘴笑,“我姐是天下第一的听话守规矩!”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柳青青斜眼睨他,“柳乘风,我看你是欠揍了!” 柳青青说着又想抬手弹他,却被他抓住腕子:“姐姐姐,别弹我,疼……” “你还知道疼啊?这嘴就是欠抽!”柳青青瞧他这样,有点怀念小时,那时候柳乘风也是这么哄她的。 烟儿和翠儿见俩人打闹,放下心来,悄悄地关门出去。 “你觉得陈迟怎么样?”柳青青敛起笑意,把手抽回来。 上回吃饭,柳乘风就见陈迟看她姐的眼神不一样,却没往心里去,今日又听柳青青主动提起,不由一愣,张了张嘴:“姐?” “作甚?”柳青青拿起一块莲子糕往他嘴里塞。 柳乘风嚼着莲子糕,咕咕哝哝:“不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