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脱险[破镜重圆]》 1. 爱人(一) “林老师,你......在哭吗?” 眼前的点滴一顿一顿地往下掉,林嘉颐视线却渐渐模糊,只能看见朦胧的惨白灯光。 恍惚间,脑海里又闪过方才走廊上那个黑色身影。 “林老师?”张洛又叫了一声。 林嘉颐恍然眨了下眼,仓促别过头。 霎那间,一滴泪水在长睫尖颤了颤,晃了下,坠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不见了踪迹。 她眼神迷离片刻,心虚地瞪了坐在椅子上的张洛一眼。 “还不是你,大半夜带你来医院,困得我打哈欠,还敢贫嘴。” 她一边说,一边又打了个哈欠,煞有介事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张洛放下手里卷边的英语单词书,眯着眼盯着她的脸瞧,明明他脸上挂彩包着纱布,一手还插着针,却神情笃定,让她心里发慌。 搞什么,虽然她是新来的,但她是他的老师! “背你的单词!” “刚才那人,你认识?” 明明是个问句,可张洛却说得极为肯定,一双眼睛直勾勾的,下巴还朝门外走廊扬了扬。 林嘉颐太阳穴隐约作痛,压着脾气循循善诱,恩威并施: “张洛,你……你闭嘴!你别忘了,你和校外小混混打架是违纪行为,你也知道,这在我们学校,完全可以给你记过,我劝你诚恳反省自己的错误,好好学习,如果你态度端正,我可以网开一面,听到了没!” 说完,她又瞪他,少年扯了扯嘴角,不屑地哦了一声,继续翻看手中的单词书。 林嘉颐见他垂下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拖着步子,在门边的椅子上瘫下。 已经晚上十点了。 她望了眼面前低头背书的张洛。 今晚舍管查寝时发现,张洛浑身是血,高烧缩在床上。林嘉颐刚开始吓坏了,还好,只是手受伤,血没止住,染在了衣服上。 然后林嘉颐把人拽来了医院。 她盯着张洛坐得笔直的肩膀。张洛打架,又倔,她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带他看病,他还嘴硬说不用治。 可这孩子,成绩很好,也很刻苦,她看在眼里,相信他有苦衷,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看他废了。他们这里是小城,孩子们有的来自周边小镇,家里父母务农打工,出了问题只能老师管。 这么优秀的孩子,前途一片光明,不能因为这些事毁了。 林嘉颐忽然眼睛又有些酸。 她站起来,刚想往门外走,走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 半晌,她转身朝窗边走去。 刚才走廊上匆匆一眼,那真的是他吗? 这是她成为老师的第二年。 也是,她和他,结束的第五年。 今晚,就在刚刚,她似乎……见到他了。 林嘉颐紧紧闭上眼,指尖抵进掌心里。 这些年,她也常听一些人说起许越,说他给他殉职的父母丢脸,说他不学无术,浪费了这么好的成绩,说他退学,打架,还有人瞎说他坐过牢,反正,没一句好话。 他们都说,他毁了。 她听了心砰砰跳,手抖得不行,骂回去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就在刚才,她陪着张洛在吊针,外面的走廊上人声喧闹,他们在里面也能听个大概,似乎是有个女孩吞药自杀,被送过来洗胃,急症室忙做一团。 张洛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女孩似乎是漓城一中的,林嘉颐有些担心,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推着病床上的女孩,匆匆而过。 护士急切的话语,轮子划在瓷砖上刺耳的声音,医院里嘟嘟的仪器声,忽然离她好远好远,一瞬间,一颗心仿佛坠入虚空,闷胀钝痛。 只有面前被带起的风,刺痛着皮肤。 男人弯着腰,锋利的肩胛骨顶着衣裳,步伐急切,很快消失了。 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在他消失前,林嘉颐先一步急急偏过头。 在那样短促的时间里,他甚至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她已经故作镇定地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转身进门了。 等彻底静下来,林嘉颐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走廊里空空荡荡,仿佛匆匆而去的男人,和愣在门口的女人,都不曾存在过。 漓城的夏季温差极大,白天晒得人两眼发晕,到了晚上,吹进来的风竟然有些凉。 林嘉颐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忽然,听见张洛叫自己。 她烦闷地走过去,对上张洛深沉的眼睛,脱口而出:“别好奇了,不认识。” 张洛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老师,需要换针水了。” 林嘉颐走到护士站,却没有人。还好张洛不着急,她便双目无神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时钟,一动不动地等待。 许久,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张口转过去:“您好......” 她的话顿住。 面前,许越和护士并肩走过来。 如果仅仅是背影,她或许还有犹豫,大概是她想多了吧,他怎么会在漓城呢?可这下,望见那张熟悉的脸,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是他,许越。 她没来得及望他的脸,匆匆一眼,只瞧见他一波不起,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的眼睛。 他的眼睛,就那样如同看一件不起眼的物品似的,从她身上略过了。 许越走到她旁边的柜台上,她听见他微微沙哑的声音传来: “在这里签字么?” “谢谢。” 他...是没认出她么? 是不想认? 可她一早认出他了。 曾经耳鬓厮磨的爱人,化成灰,她都是认得的。 直到纸张上传来沙沙声,林嘉颐才慢慢地恢复方才的失神,她把拧着的手藏在口袋里,唇角努力扯出一个微笑,直视着护士,声音清亮饱满得像是在播音: “您好,我是张洛的老师,他现在需要换下一组针水,麻烦您了。” 身边的沙沙声顿了顿,她仍旧盯着眼前护士的脸,不肯让目光偏移哪怕一点。 “签好了,谢谢。” 护士上前,一手接过身边男人递过来的单子,一边朝她说:“好,你等一下,我和你一起过去,对了,你...” 林嘉颐只看见护士的嘴一张一合,耳边却是他合上笔盖的声音,啪地一下。 接着又是他的脚步声,很轻。 “您好?我们走吧。” 护士又开口。 林嘉颐浑身一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了句不好意思。 她走出去几步,终究还是抿了抿唇,回头,走廊空空荡荡。 “诶,刚才那个洗胃的女孩,是漓城一中的学生吗?”林嘉颐问,又补充,“我是那里的老师,我应该见过她。” 护士点了点头:“是,幸好发现及时。” “她是吃药?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嗯,不过好在发现及时,她哥哥送她来的,看着挺冷的一个人,原本我们还有点不放心,但人家心很细呢。 ” 林嘉颐目视前方,随口问:“是吗?” “是呀,他也不在一边吓得七上八下添乱,什么过敏史啦,吃过的药啦,身份证号啦,别说病历证件,连药盒都全部带来了,问我们的问题也全都专业着呢,这年头,有些家属呢,连小孩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林嘉颐脚步慢下来,护士走进去给张洛换针了,她没有跟进去。 许久,才紧紧闭了下眼。 林嘉颐,你在干什么? 张洛来得晚,针水多,得一直等到后半夜。 十二点整,他望着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的林嘉颐,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老师,您先回去休息吧,您要是不放心,明早我再回去。” 林嘉颐摇头:“没事,你眯一会吧,我待会送你回学校。” “林老师,我们来之前你说过你十二点走。” 林嘉颐索性站到门外走廊上:“我是老师,听我的。” 走廊很寂静,落针可闻。 她们隔壁的房间,就是刚才许越把妹妹推进去的地方。 林嘉颐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几次,听见一点声音,立刻回过头,见是护士,又缓缓抱紧手臂。 有几次,她也看见许越出门,回来时提了一些水果和米粥,又或是拿着杯子打水,洗毛巾。 大概是照顾妹妹吧,他从前,就是个很细心的人。 快两点了,隔壁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这次,林嘉颐却不敢回头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闪进门,许久,没声了,才稍稍探出头看—— 穿着薄薄冲锋衣的瘦高影子,推开走廊尽头阳台的铁门,轻轻带上门,消失不见了。 他瘦了。 林嘉颐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圈,去门口小卖部买了床小毯子。 她把毯子抱在身前。 然后朝阳台走去。 * 许越伸出左手,骨节修长劲瘦,手背青筋凸起,虽然有些泛紫,但也是很漂亮的手。唯独,小指处截断,留下一个突兀的疤。 他伸出右手,用劲摁了下左手小指处的空缺,紧闭的长睫微微颤抖。 受了凉,这个地方就会格外疼。 他皱眉从衣兜里拿出火机和烟,这是今天别人塞给他的,他把烟点燃,左手指头僵硬着夹住烟。跃动的火光照亮了男人黑浓长眉下冷淡的眼睛,那点暖意渐渐扩散开来,疼痛的小指也一点点缓解。许越盯着手里的烟,灰烬一点点落下。 阳台的铁门,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拖沓又轻微的脚步声,已经在门口徘徊很久了。 男人脊背挺直,一动不动,手指却猛地一抖。烟头的火灼烧在指尖,疼痛一点点蔓延开。 他望一眼烟头的火光,无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身后,她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她在他身后停下,然后不说话了。 他知道,她在用沉默逼他开口。 许越听着林嘉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默了两秒,就在即将要转身时,林嘉颐却又先一步开口了: “许越!你不敢看我么?” 2. 爱人(二) 天台的风很大,地上的枯叶和灰尘往林嘉颐眼睛里刮,她的头发也吹得蓬乱,打了结,沾在嘴角。 她抖着手指把刮在嘴里的头发扯出来,可还是觉得舌头上黏了什么似的,梗在嗓子眼里,又恶心,又狼狈。 他站在她面前,挺拔的背,脊柱透过薄薄的布料凸起。 一声不吭。 林嘉颐也不看他,双臂裹紧身前的毯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她僵直的肩膀渐渐颓丧下来,眼神飘忽,看见他身前时隐时现的火光。 他手里有一根烟。 他从不抽烟的。 林嘉颐双手哗地垂下来,脑子里像是一根弦终于崩了,只剩几个指头捻着毯子,声音提高了几个音调: “许越?你抽烟了?” “许越,你聋了吗?” “你装不认识我吗?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她问完一句,喘口气,又问另一句,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冷了,看着他的背,想上前狠狠锤他一拳,又想扑上去大哭一场。 可她都忍住了,下唇发白,只有心跳震耳欲聋。 “许越——” 这一次,一直背对着她的男人,却忽然侧过半张脸。 林嘉颐的唇徒劳地张着,发不出声音了。 他眉眼掩着,脖颈长而紧绷,只用一半冷硬的下颌对着她,咬字清晰,声音却很轻: “林老师。” 林嘉颐瞳孔涣散,飘飘忽忽落在他的脸上,似乎想透过一层大雾看清什么似的。 “有什么事?” 林老师,有什么事。 毯子被攥住的地方渐渐潮湿了。 林嘉颐勉强勾出一个冷笑: “只有这句话?” 许越极轻呼出口气,指尖一捻,烟头熄灭了。 他把烟头卷进掌心包裹,袖口将整个手掌拢住,才转过身来。 冷风吹得他的衣裳鼓起来,猎猎作响。 她从鼻尖吐出一口气,一字一顿: “你不说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么?你去哪了?你——” 她说到一半,又泄了气,闭上嘴,不吭声了。 “嗯,不怎么样。” 他淡淡应付她。 她冷哼一声。 眼睛却有些酸。 余光里,林嘉颐看见许越极快地看了她一眼。 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哑,听不出关心还是嘲讽: “你呢,你怎么样?每天都这个点还来医院么?” “当然不,”林嘉颐盯着前方, “我过得很好,从前和你说过的,我都做到了,甚至还要更好,不需要你操心。” 话音落,她原本以为他会反唇相讥,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才低声开口: “那就好。” “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林嘉颐手臂一抖。 耳边风声隆隆作响。 她一点点挪回目光,瞪着他,他却低着头,站得笔直,神情仍旧看不真切。 林嘉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却忽然对上他的眼睛。 那样平静地望着她。 月光打下来,照亮了她站的地方,和他所处的黑暗,泾渭分明。 她喉头哽咽,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想到,也许,他的话,是真心的。 他从心底认为,没有他的人生,会更好。 林嘉颐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耳鸣阵阵。手指冻得僵直,却还是站在许越正前,头仰得很高,眼睛也不看他,却也不愿放他走。 许越也轻轻望了她一眼。她下巴倔强地侧对着他,圆圆的鼻尖气鼓鼓地翘着。她当老师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不着痕迹收回目光,掌心的烟头烫得皮肤发痛。 许久,终于妥协似的,叹了口气。 右手拽住她抱着的毯子,没废什么劲就拉过来了,趁她呆滞的片刻,他低头把毯子展开,严严实实盖在她肩膀上,动作娴熟,声音也沉着: “林嘉颐,忘了我吧。” “早点回去。” 毯子轻薄却暖和,男人举手投足,风绕着他的动作漏进来,身体一点点暖和,让她就算不看,也知道他在她身边。 她似乎闻到了很久以前钻进鼻尖的香皂清香。 在大雪皑皑的冬天,她还没说冷,他已经把自己的外套敞开,将她拉进怀里,抱的很紧。他们的脸凑在一块,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呼出的热气全部落在她通红的面颊上。 她红着脸问他,我们这样会不会被人笑话。他的睫毛上都结了霜,低头哄她,又像骗她:“我抱着你呢,他们看不见你。” 林嘉颐指尖一僵,忽然不敢再动。 下一刻,为她挡风的身影撤离,铁门嘎吱一声。 毯子被风掀起,掉在了地上。 她没说,原本,她是怕他冷,给他买的。 * 张洛挂完针水是三点了。 学校离医院不远,林嘉颐来的时候就没开车,现在这个点,也打不到车了,就走路送他回去。 走之前,林嘉颐站在门口,想回头望一眼隔壁房间,最终忍了下来,大步往前走了出去。 “林老师,您先回家吧,我自己会回学校的。” 张洛有些别扭地跟在林嘉颐身后,一连说了很多次。 林嘉颐说一不二:“不行,你现在一个人,门卫不会让你进去的,我也得看你安全回去了才能放心。” 张洛不再说话。 林嘉颐是土生土长的漓城人,高中时就在漓城一中念书,这附近闭着眼都能找到方向。她带张洛找了一条小巷子,七拐八拐往前走,起初,张洛还懒散跟在后面,几次差点找不到林嘉颐,连忙加快步子跟紧她。 “你为什么打架?你们什么情况?” 巷子里夜深人静,黑漆漆的,林嘉颐有些怕,打开手机手电筒,一边和张洛说话。 她不是张洛班主任,只是语文老师,班主任今天有事不在漓城托付给了她,她本不想多问。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们能打起来?他们还上学吗?技校?还是在打工?” 张洛不说话了。 巷子越来越窄,水泥小道两边堆满了箱子,垃圾桶,废弃自行车,各种杂物。尽头,挂了一盏老旧昏黄的小灯。 林嘉颐忍不住继续啰嗦他:“你马上高三了,你——” “砰!” 话还没说完,巷子尽头的黄光忽然黑了下来,一声铁桶踢翻的声音炸开来。 林嘉颐转过头,就看见巷口站了三个紧身裤黑T锅盖头的小伙子,个个看着年纪不大,但不太干净的模样,手里还攥着棍子、铁锹,足足有黄瓜这么粗。 林嘉颐脸色一变,下意识伸出手,挡住身后的张洛,抿着唇不说话,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三人。 为首的人手里铁管在掌心一下一下拍着,上前几步,冲林嘉颐吹了吹口哨: “识相就滚开,老子不打女人。” 林嘉颐一个头顶两个大,回头看了一眼张洛,见他已经把袖子揽到手肘,黑黝黝的眼睛露出冷静又微怒的光,见她看过来,还命令: “林老师,你去旁边待着,我马上处理好。” 林嘉颐胸口闷得想一口血喷出来,一边扶额果然一代人有一代的中二,一边还是有些手软,伸出一个食指,狠狠戳在张洛太阳穴上,迎着他微恼的神色,怒骂: “张洛!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老师!你再敢打架,你就等着记过吧!” “我——” “闭嘴!给我站好了不许动!” 张洛皱眉 ,还想反驳,林嘉颐已经把他挡在身后,她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却掷地有声: “你们哪个学校的?” “哈哈哈,你爹我早就不上学了,别逗了,半夜三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给我滚开!我不跟女人计较!” 林嘉颐从包里掏出手机,手电筒照着他们的锅盖头,她心跳砰砰砰,还得强撑镇定: “你们别乱来!我要报警了!” “哈哈哈哈哈,报警?等警察来,我们早就打完了,不就是蹲几天看守所,老子才不怕!” 话音落,手电筒忽然熄灭了。 林嘉颐慌忙摁了摁电源键,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手电筒开的时间太久了。 “林老师,跟这种人,讲不清道理的。” 张洛想把她推开。 “闭嘴啊!” 林嘉颐小声凶他,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是老师,不管怎么样,也不能看着张洛去打架。 林嘉颐看着一步一步逼近的小混混,脑子飞速运转,刚想开口劝告,肩膀被人猛地一推,撞在旁边墙上,她眼前一黑,吃痛地叫了一声,耳边就听见棍棒交织的声音和一连串惨叫。 她勉强站直,回过头。 张洛被三个人勉强摁在地上,脸着地,为首的人用膝盖抵着他的背,掐着他的脖子,口中怒骂: “继续犟啊!你爹我今天让你狂!” 林嘉颐吸了口气,好在,没人注意到她,她四下看看,捡了一个空酒瓶,看准时机,铆足力气,不要命地冲上去,临到要打下去时,脑子里却又闪过一个念头——不行,要死人了怎么办? 就这一刹那的功夫,跪在张洛背上的人怒骂一句妈的,一手掀翻酒瓶,碎片四分五裂,他抡起另一条手骂骂咧咧要打林嘉颐,林嘉颐险险躲过。 张洛已经鲤鱼打挺爬起来,把人拽过去,攥紧拳头,下了死手锤。 林嘉颐浑身冷汗,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张洛又落了下风,其中一人分出手来,摩挲着拳头,阴恻恻地笑着朝林嘉颐靠近,林嘉颐拔腿就想跑,身后人也紧追不舍。 她使出浑身力气,可没几步,后脑勺还是感觉有掌风擦过,闪避不及,方才撞到的肩膀又被推了一下,她轻哼一声,感觉下一击又要落下,紧闭双眼—— 就在意料之中的疼痛袭来就要袭来时,额头却先一步撞上什么冷而硬的东西,接着,手臂被人一拽,被带着三下两下一躲,面前的人身手敏捷,把她护在背后,不过几个动作,气都没喘,就把人小指拽住绕到背后抵住。 是许越。 小混混在他手腕间挣扎,还破口大骂林嘉颐“婊子...你...” 话还没说完,许越皱了皱眉,抬起腿,横扫在人膝弯,砰的一声,此人跪倒在地,痛呼声还没出口,许越已经一把拽过他方才打林嘉颐的右手。 他唇线冷硬地抿着,一手将人摁在地上,另一手手肘扬起,眼见就要朝他头上锤下去。 林嘉颐眼前一黑,慌忙跑过去,一把抓住许越扬起的手肘,脱口而出,叫他:“许越……许越……” 许越冷意弥漫的黑眸一瞬间像是起了一层雾,动作僵住,下一刻,抓着人的左手先松了,推了一把,然后迅速收回身后,望向那人的目光里还有着余怒。 身边的女人还抓着他的手,他胸口微微起伏,将左手垂得更深了些。 昏暗的巷道里,头顶的桂花树叶哗哗摇动。影子落在她身上,她还穿着白裙子,死死拽着他,眼里是对他差点出手的恐惧和陌生。 许越眸中晦暗不明,目光缓缓落在她手上。 林嘉颐慌忙松手。 周遭一片寂静。 她慢慢站起来,离他远了一些。他刚才的神情,冷静却狠厉,是她从未见过的许越。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她听到的那些关于他打了人的传闻。 3. 爱人(三) 许越望了一眼林嘉颐刻意拉开的距离,不声不响朝前走去,张洛又被摁在地上了,不服气地瞪着面前走过来的男人。 剩下两个人抬头看着许越,此人身材高瘦,面无表情,可刚才的几个动作却轻而易举把他们的老大拿下了,彼此对视一眼,面色慌张,匆忙放了张洛,撒腿就跑。 还没直起身,许越便拽住其中一个的领口,依旧不费吹灰之力,就绑了起来,放跑的一个,他也没再管。 林嘉颐还站在原地,惊疑不定,见许越走到路边,弯腰捡起了张洛随手丢下的单词书。 张洛从地上踉跄着起来,矮了许越半个头,盯着他的脸,扯了扯嘴角:“你是谁?” 许越淡淡望他一眼,不说话,右手递过来的单词书折角都被整理整齐。 * 派出所。 林嘉颐没有真正到过这种地方,她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怎么和警察解释,可真到了,才发现压根不用她操心。 警察似乎和许越很熟悉,她想,毕竟他爸妈是警察,也许是这样的缘故?可他似乎对流程异常熟悉,怎么交代,去哪签字,怎么处理,行云流水,似乎这件事他做过无数遍。 每个人依次做好笔录,警察联系了两个小孩家属批评教育带回。 林嘉颐领着张洛走出大门,远远看着,许越垂着头,站在派出所门口,一股说不上来的寂寥。 凌晨,夜还黑沉着,他们走过去,站到许越身边,一时无话。 先出口的是张洛,他盯着许越,一字一顿: “我见过你,你以前是年级第一,高考裸分理科状元,是么?” 许越没回答,反而朝他扬了扬眉,路边,停着一张越野车。 “去吧,他送你们回去。” 林嘉颐拽着张洛的书包,把他往车边扯。 张洛一边走一边有些不甘心地问:“理科状元也打架么?读书有用吗?” 林嘉颐把他推进车里,猛地关上车门。 车窗摇下来,是一个光臂纹着老虎浑身肌肉的男人:“你不走?” 林嘉颐移开目光:“谢谢,我不走。” 男人遥遥望了一眼许越,轻笑,一踩油门走了。 林嘉颐低着头,想着刚才那个男人,许越和他,是朋友?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许越父母都是警察,他从小就是练家子,对付这些人,当然不在话下,倘若不是他成绩那么好,他大概会读警校,继承父母衣钵。 林嘉颐脑子混乱,一抬头,就见许越隔着浓浓雾气,朝擅自折返的她看过来。 她眼前有些模糊,一晃神,似乎看见他穿着校服,眉眼冷酷嫌弃,却藏着只给她一个人的笑意的样子。 那时,他还是前途无限的理科状元,也是只为她一个人低头的最好的少年。 她忽然一阵头重脚轻。 她又走回他身边,仰着头,较劲似地盯着他的帽檐下浓黑的眉眼,也不吭声。 那么久。 雾气中,他长睫低垂着。 许久,他平静地问: “送你回去吧。” 许越侧着头望她,天边隐约有点亮堂了,路灯下,林嘉颐第一次看清了他。 他原本白净的皮肤晒黑了一些,眉还是那样黑浓,薄薄的单眼皮下一双眼睛漆黑,鼻梁上,她曾经最喜欢摸的一个小小小驼峰仍旧挺着。她一瞬不移开地小心观察着他,藏在袖子里的指尖抖了抖,似乎感受到了,从前指尖抚摸他毛茸茸的眉毛,一路划过硬挺的眉心,滑下鼻梁,最后—— 轻点他薄唇时冰凉的触感。 许越喉结滚了滚,先移开了目光。 林嘉颐匆忙垂下头,声音沙哑,语气却很浮躁:“这里离我家很远,怎么回去?” 许越沉默几秒,眼帘一抬: “你也知道很远?” 男人嗓音低哑,却头一次带了一丝调笑的意味。 林嘉颐怔了片刻,立刻回头,直直望着他。 许越微愣,又僵硬收回那一丝戏谑,硬邦邦道: “跟紧了。” 林嘉颐还在心里咀嚼方才他那句话里的情绪,就见许越已经大步迈出去。 她慌忙跟上,有意无意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她的脚尖,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上。 她原本以为,要走回去了。这个派出所在城东,她家在城西,县城不大,但也够远。不过心里琢磨,他如果送她回去,似乎,也不错。 可没走几步,在一条公路的岔路口,许越转身朝路边走去。 晨光熹微,绿树掩映,雾气漫上来,空气中还漂浮着潮湿的泥土味道,路边有一栋两层楼的小平房,几乎没怎么装修,外墙红褐色的砖头都裸露着,卷帘门灰扑扑的,门前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大块零件。 许越拉开卷帘门,门内,赫然是一个汽车起降器,周遭很多铁架子,放着各式她看不懂的工具,地板就是普通水泥,染上了很多机油,不算干净。 林嘉颐停在门口,看着许越推出一辆摩托车,这车却比一般街上的摩托大,通体黑红色,看上去就很吓人。他低着头,启动发动机,剧烈的轰鸣声,吓得林嘉颐抖了抖。 这样大排量的,应该叫机车吧? 她低下头,不肯看许越,他怎么会骑机车呢?他这些年,到底和谁在一起? 这是一件常事,完全意料之中不是么?有谁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呢? 她低头踹了踹地上的石头,没吭声。 许越拿下鸭舌帽,干爽柔顺的刘海在额头垂下,林嘉颐悄悄斜眼看他,见他又戴上头盔,然后直直望过来。 与他目光交错,她一下望向别处,听他冷冷的声音: “坐吗?不坐,我走了。” “不。” 许越点点头,作势要走。 林嘉颐声音委屈: “许越!你混蛋!我手机没电了,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把她丢下,就像从前一样。 许越背对着她,沉默许久,就在她要自暴自弃走人时,他却长腿一翻下来,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沉沉望着她,双手不知何时带上了一双黑手套,手一扬,把头盔摁在她头上,又弯下腰,微微皱着眉,帮她把绑带调整好。 “没走。” 他言简意赅。 林嘉颐轻哼一声,慢慢爬上了他的后座。 她有些拘谨,双手小心地寻找可以扶在哪里,又克制得近乎故意,不想碰到他哪怕一点。 许越坐直身体,偏了偏头,忽然道: “肩膀还疼么?” 林嘉颐一愣,才想起来,刚才张洛打架的时候,撞在了墙上。 她本来不觉得疼的,可他一问,偏偏是他问,眼睛竟然有点酸,勉强冷声搪塞: “关你什么事。” “行,不关我事。” 他转过去。 “林嘉颐。” 她不吭声。 许久,他没动静,她又说:“干什么啊?” “抓紧我。” 林嘉颐在他背后,看不见他是什么神情,只知道他声音很平。她抬起手,又放下,反复几次,才死死咬着唇,伸出双手,指头轻轻拽住他的衣裳。 她觉得自己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隐约的小刺,扎得她好痛。 林嘉颐闭上眼,汗湿的掌心摊开,缓缓贴紧许越的腰,手臂松松圈住。 他的背,忽然变得僵直。 “可...可以了。” 她小声说,掀起眼皮,小心望着他的后脑勺。 许越轻轻嗯了一声。 他伸手扶了扶头盔,手心有些发滑,俯下身,伸手握住油门,不动声色深呼吸。 “出发了?” 他轻声说。 林嘉颐双眼紧闭,嘴唇有些抖,手臂收紧,轻轻抱住他的背,点点头,把自己的侧脸深深贴进他的背里,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许越发动机车,猛地一声轰鸣,□□传来剧烈的震动,大风呼呼刮在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失重,慌忙抱紧他,随着机车唰地窜出去。 机车速度实在很快,黎明时的外环路,根本没有车,空旷笔直。县城坐落在山野之间,路的两边都是山坡灌木,他们穿进浓雾,机车像是船划开水面一样切割开雾气,迎面而来的风,潮湿,清新,微凉。 林嘉颐起初很害怕,不敢睁开眼睛,使劲地把自己往许越背上贴,头也躲在他后边吹不着风。 后来渐渐不怕了,反而觉得很畅快,风像是丝绸布料从皮肤上划过。 但她还是紧紧贴着他,假装自己是害怕,紧一点,再近一点。他只要动一动,就能牵动背上的筋骨,她都能感受到。心里的快乐仿佛铃铛似的冷冷摇着,一点点的幸福夹杂在潮水般的哀愁里,又骂自己不争气。 到了主城区,许越车速慢了下来。 林嘉颐也只能坐得直一些,和他拉开距离。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人还很少,他还记得去她家的路,却在她家一条街的距离停下来。 他把车停在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车已经熄火,四周很静,却已经有鸟叫声,一声更比一声高。林嘉颐似乎还没有反应,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你不记得我家住哪里了?” “林嘉颐,下车。” “我不信你不记得。送我去我家楼下,不记得?那你把手机给我,我给你导航。” 他不说话,林嘉颐就弯着腰,要去摸他的包。< /p>最后,许越抓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 “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林嘉颐冷哼,甩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许越,你换联系方式了吗?” 他们就静静坐在机车上,许越把头盔摘下来,却没有摘手套,嗯了一声。 林嘉颐眼睫颤了颤,语气急促:“那你原来的微信呢?你还在用吗?” “没有。” 林嘉颐不说话了,她该松一口气的,却觉得心里空洞洞的。他当初一声不吭从她的世界消失了,没有删她,却再也没有回复过她,这些年,她一直悄悄给他的微信发了很多消息,有骂他的,有怨他的,有关心,有分享。 “一次也没有?” 她给他写的东西,一次都没有看见? “嗯。” 这样才好,她不想他看见这些。 林嘉颐心头又忽然浮起一丝气来,本来想问能不能加他的联系方式,又不想了。 她爬下车,一晚没睡本就头晕,又不熟悉这车,下来时差点摔了一跤,许越下意识地捞了她一把。 林嘉颐一把推开他,想把头盔拽下来,但带子还没解开呢,反而把自己头发扯住了。她觉得自己真是丢脸,但还是强装镇定双手并用,废了好大功夫终于把头盔拿下来。 许越盯着她许久。 或许是在想她怎么还是这点小事都做得这么不利索,又或许是困的,竟然眼角有点发红。 林嘉颐没想这么多,把头盔扔在他身上,机车的头盔是很重的,他接住,没说话,不再看她了。 林嘉颐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抬起脚,望了望他的车,到处都是硬邦邦的,连想踹都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最后在轮胎上狠狠踹了一脚,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一边跑,眼泪一边哗啦啦落下来。 他走了五年,就这样无所谓地回来了。 他凭什么。 许越仍旧坐在机车上,没有回头看林嘉颐一眼。 等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紧绷的肩膀才忽然塌下来。许越静静坐了一会,翻身下车,把她丢给他的头盔放好,上面还带着几根她拽下来的头发。 他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几眼,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最后,仿佛没看见似的,把头盔收进车里。 许越望了一眼她踹过的轮胎,她力气小,力道没使对,轮胎完好无损,估计她自己要踹疼了。许越把脚踏蹬起来,脚尖轻轻勾了勾那块被她踹过的地方,翻身上车。 手掌在握手上紧握,小指处的布料,紧紧皱在一起,里面什么都没有。 * 林嘉颐还住在父母家。刚入职的时候,爸妈给她付了首付,她用自己的公积金还贷款,现在还没开始装修。她对自己的新家没什么期待,也懒得搞,就这么空置着。 她小声回家,洗了个澡,今早没有早自习,还能睡三个小时。 生活一切如常,几天就这样过去。张洛的班主任刘姐回来教训了他一顿,其余再也没有什么新鲜事。 临睡前,林嘉颐打开微信,又点进那个聊天框,看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最终,关上了手机。 第二天,她早上起来,元气满满地洗了个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勉强笑了笑。在楼下路边买了一个烧饵块,然后骑着电动车去学校。 进办公室的时候,年级主任吴秋兰正在办公室里和实验班班主任徐雨聊天,林嘉颐和她们打了一个招呼,便坐下来备课。 身后,两人的声音跳进耳朵里。 “...小雨啊,你是外地的,你不知道这个情况的复杂性。这个许宁呢,家庭情况很特殊,她爸妈都去世了,我们本地人都清楚,人家两个都是警察,因公殉职,所以这孩子,是烈士子女,不能随便处理的,一定要慎之又慎...” “...问题就在这了,她是烈士子女,我们肯定要优待的呀,如果她乖巧一点,我们也不用这么头疼了,但这小姑娘心理有问题,很容易出事的,还有她那个哥哥,唉,以前呢,也是我们一中的。可优秀了,但我听人说啊,现在不学无术,还蹲过局子,学也不上了,我还听说之前一直在边境那边搞什么,这种人肯定少接触好呐,这个家庭问题,是一定要戒备的...” 林嘉颐的笔尖停在作业本上,直到吴秋兰忽然叫她一声,她才猛地一抖,发现自己的指甲攥进了肉里,笔尖也晕出一团浓重的红。 “小林呐,我记得你也是前几届的学生呀,那个,那个叫许越的,你知道吧?” 林嘉颐抿着唇,正要开口,忽然,办公室门被敲了敲。 “哟,说曹操曹操到。” 吴秋兰忙给吴雨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刚才的话被听去多少。 林嘉颐也抬起头,向门外看去—— 4. 爱人(四) 高瘦的男人,套着简单干净的白T,沉默地站在办公室白漆铁门边。 他一手微抬敲在门板上,露出紧致精壮的小臂,沉寂的眸子越过一个个格子工位看过来,明明面无表情,却让原本吵闹的办公室静了静。 林嘉颐不自觉缩了缩手。 吴秋兰最先反应过来:“来了,我先出去一下。” 然后迈着高跟鞋带着笑朝门口哒哒哒地走去,和许越寒暄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是许宁的哥哥吧,是这样的,有几个问题要和您沟通一下,我们到这个空教室来......” 林嘉颐垂着头,仍沉默地改着作业,身边的徐雨一直等人都消失了,才低下头来,附在林嘉颐耳边: “你认识这个许越吗?” 林嘉颐嗯了一声,又平静补充:“他成绩很好,很优秀,年级上应该没人不认识。” 算是回答刚才那些关于“辍学”“不务正业”的流言,不过,徐雨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 “诶,”徐雨放低了声音,“这个许宁,以前是在我们班的,以前呢,她这个哥哥是不在我们漓城的,每天都有阿姨来接她。” “是吗,我不清楚。” “诶,吴姐说得也太那个了,是吧。这种成绩出去的人,能坏到哪儿去?再说人家现在在边境也不一定不是正经生意,你说是吧?” 林嘉颐默了默,反而不经意地问:“她哥以前不在漓城啊,那以后呢,这次来干什么?” “这许宁呢,要转进实验班了,来办手续,而且,许宁心理不太好,吴姐要和家属先沟通一下,我听说,以后她哥哥会一直在这里至少陪她高考完呢。” 徐雨琢磨了一下,抓过林嘉颐手里的笔,声音放柔:“小林,你们是同学吧,我呢,是外地考过来的,以后也要在这里安家,你帮我打听打听呗?” 林嘉颐捏了捏手心,慢吞吞问:“你......人家都说他不好,你看上他什么了?” 徐雨冲她眨眨眼:“你看,你这么实心眼子的人都说他好了,那有什么不放心的,而且,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港片里的男主角吗,往那里一站,哪里还看得见别人,嘴上说说得了,这种有攻击性,有故事感的脸,要是能每天都看见,我就知足了......” 徐雨继续说,林嘉颐收拾作业站起来:“我要上课了。” “那你可以帮我问问吗,我的终生大事就托付给你了。” 徐雨面色有些红,抓着林嘉颐的手臂。 林嘉颐垂下眼:“我....嗯,我试试吧。” 说完,立刻马不停蹄抱着作业往外走,她心里装着事,脚踩在地板上,也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吴秋兰和许越谈话结束就急匆匆去上下节课了,他在空教室把字签了,要交到教务处去,刚出了门,就看见林嘉颐梗着头往前走。 他不自觉皱了皱眉,五年了,她还是这样,脸上藏不住一点事,脚步飞快,生怕撞不到人。 眼瞅着,林嘉颐就要走过来,许越捻了捻了手中的纸,正想退回教室避让,就见三两个学生打闹着冲过来。 许越下意识上前一步挡住,却不想,下一秒,胸口被猛的一撞,作业本哗啦啦散了一地。 林嘉颐低叫了一声,脱口而出:“对不——” 她慌张圆睁的一双眼睛就这样撞进他眸中,然后闭上嘴,歉意也变成难以言说的愤怒、和不知所起的心虚。 林嘉颐没好气地蹲下来捡作业本,脑子里还是他好整以暇的神情,以及刚才应付徐雨的承诺。 他绝对是故意的。 许越斜倚着门框站着,看她一本本把作业砸一样摞起来。 他原本以为,就像她刚才在办公室里见了他像老鼠见到猫的样子,会立刻掉头,谁知道,就这样闷头撞了上来。 许越把左手插进兜里,缓缓蹲下身,右手伸过去。 指尖还没碰到本子,就瞧她立刻小狗护食一样双手并用,把所有本子扫到身前,也不管正反横竖,抱起来就要跑。 她就这么怕他? 许越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下,慢慢收回,插进兜里。 远处打闹声近了,许越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在林嘉颐面前挡了挡,他高她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林嘉颐目视前方,步伐被他一挡,不服输地回瞪:“你有病吧?” 许越双唇微微动了动,然后一声不吭,眉目冷寂地侧过了身体。 林嘉颐将作业本拢了拢,手臂微微发抖。她能感受到,他光是往这里一站,周围路过的小女生们都连连回头,就连远处阳台上也有女孩远远眺望。她微微垂眸,无声瞟了他松散插在兜里的手一眼,大步向前走去。 直到走远了,林嘉颐才后知后觉碰了碰自己的下唇,自己刚才,竟然骂人了。 他以后,也要留在这里了。 可漓城,真的好小。 * 林嘉颐正用唇刷晕开嘴唇上的口红,忽然听见门一响,紧接着是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是爸妈回来了。 林嘉颐的母亲何莲是县城的主任医师,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律师。 她回头望了望漏着一条缝的卧室门,刚好妆也画完了,拎起包往外走。 “......都已经五年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且已经和小梁说好了,我说啊,你就是太杞人忧天了......” 何莲一边往墙上挂着包,一边转过头,就看见推门而出的林嘉颐,口中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林易贤不动声色瞟了何莲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嘉颐一眼,口中哟了一声:“这是要去哪呢?不会是和小梁约会吧?” 林嘉颐脸色一变,无暇深究方才听见何莲那句话,微恼地解释:“爸,你瞎说什么呢,我跟你们说过了呀,我是去找铮铮。” 何莲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去去去,难得周末,你和她玩一玩,”又语重心长放低声音,“周天和小梁出去约个会怎么样?你要不好意思开口,妈去找他。” 林嘉颐急匆匆往门外走,几乎落荒而逃:“哎呀我知道了,我今晚不回来了啊。” 噼里啪啦地下楼声传来,何莲嗔怪地望着女儿的背影,轻叹了一句:“前几天都说的好好的呢,怎么瞧着又反悔了。” 林易贤倒了杯茶递给何莲,等她接过,又自然而然地帮她按摩起肩膀:“老婆,你也累了一天了,孩子大啦!我们急也急不去嘛。” 何莲瞪林易贤一眼,不再说话,眼皮却有些跳,心总还是吊着似得,但也只能安慰自己是年纪大了,瞎着急。 * 林嘉颐坐在驾驶位上,耳边忽然回响妈妈刚才说的那句“五年了”。她皱了皱眉,没想下去,把手机 拿出来,看了眼时间。刚好来得及去接机。 她手一滑,切到微信。 置顶是“X”,和许多年前他们的情头,他的那张是一只蓝色的卡通小狗。 许越这个账号,这些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一动不动,他早就不用这个手机号了吧。 倒是她,早就换了无数个头像,光看这些,在别人眼里,说不定还觉得他才是那个被抛下苦情守候的人。 她没点开和“X”的聊天框,反而往下滑,找到“梁净衡”,最新一条聊天记录,是他上个月发过来的【那我们下个月约个时间见一面?时间你方便的就行。】 林嘉颐手指悬停半晌,把手机熄了屏,发动车子。 车是大学毕业爸妈买的,她大学的舍友温毓铮,后来毕业后留在了上海工作,最近休年假,特地来云南找她聚一聚。 高速开得有些紧张,到长水机场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林嘉颐买了鲜花等在接机口,远远看见一个短发西装裙高跟鞋的女人几乎是跑一样到了她面前,淡淡的香水味扑鼻,她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摇: “林嘉颐,你傻了?两年没见就不认得我了??” 林嘉颐才温吞地笑了笑:“你...你.......你变化真大呀,铮铮,就像,一个标准的女人?” 温毓铮眯起眼,像猫一样打量她黑长直的披发和雪白长裙:“嗯,不错,你也还像一个女学生。” “好了,东道主,带我逛逛吧?” 温毓铮是重庆人,以前没有来过云南,林嘉颐就领着她在大观园,滇池这些市区里的景点转了转。一直到了晚上,原本林嘉颐姨妈一直打电话让她领着朋友去她家住,两个小姑娘怕不自在,早就订好了民宿。 漓城一中放假是月假,因为很多孩子不是市区人,回家很折腾,每次就会放个三四天。两人在民宿把包放下,林嘉颐就拽着温毓铮去吃过桥米线。 临别的前一天晚上,她们正在民宿一楼的清吧里听驻场抱着吉他哼民谣,林嘉颐忽然收到吴秋兰的消息。 【小林呀,许宁收假开始就会转到我们实验班了,她语文成绩不错,你记得多鼓励她哦,假期愉快。】 林嘉颐回复完消息,许久,脑子里都嗡嗡的。 手臂忽然被拍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温毓铮皱眉看着她:“你有心事。” 林嘉颐闷了一口啤酒,拧着指头。 “你这几天都有心事吧?你告诉我呀。” “你......不喜欢你的相亲对象?” “学生又给你惹麻烦了?” 温毓铮一个又一个往下猜,林嘉颐只是沉默。就在温毓铮要放弃时,她却忽然开口了。 “我遇见许越了。” 温毓铮敲着木桌的手霎时停了,得,最不该出现的人,终究还是避不开,孽缘啊。她嘴巴张了又张,憋出一句话:“你忘了你当时在宿舍怎么哭的了?你该不会还对他旧情不忘吧?” “忘了。” 林嘉颐又咽下一口热酒,也不知道在回答哪个问题。 温毓铮也沉默了,许久,她试探着问出那个困扰她几年的问题: “你们......到底是谁提的分手?” 林嘉颐眉心动了动,声音嘶哑干涩: “我......我不知道。” 5. 爱人(五) 2015年10月5日,林嘉颐是在手机上刷到了许越父母的死讯。 那时,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是满目黑白的灵堂,为首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衣,左右手各自托着一男一女遗像。照片上的男女笑得慈祥,音容笑貌宛在,许越却站得笔直,在一片哭声中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耳机里,新闻背景的女声仍在播放:“......2015年10月2日晚,刑警许立钊及其妻子民警胡莉因公牺牲。10月5日上午9时,漓城市殡仪馆内挽联高悬,花圈绕护,哀乐低悬,领导同志及社会各界代表共300余人前来吊唁......” 林嘉颐不知过了多久自己才缓过劲来,就连那一段的记忆都是缺失的,只记得,视频放了一遍又一遍,手机滚烫地灼烧着手心。 那段时间,她正在准备教学技能比赛。她和许越是从小的青梅竹马,小时候都住在大院里,后来长大了,许越在北京念书,她在上海,他们异地恋,平时都见不了面,周末他会坐飞机或者高铁来看她。三天前的深夜,她白天太累已经睡下了。住在宿舍,手机都是开的静音,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许越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有一条消息:【可以陪我说会话吗?】 她当时立刻慌了,半夜三更,没有急事,他一定不会给她打电话的。可她发了无数条消息,打了无数个电话,都再也没有回音。后来,她想办法联系了他的舍友,才知道他不在学校。 林嘉颐心急如焚,可又没有任何办法,渐渐有点怨他,是生她的气吗故意不理她,可她又不是故意的。他一句话也不说,让她坐立难安,担惊受怕,他就没想过她会担心吗? 可直到看到那条新闻。 林嘉颐点开聊天框,看着自己这几天疯狂的催促,恨不得能穿越回去阻止自己,她又想要不现在就买票回家找他,可又想,他什么都不告诉她,是嫌她添乱吧?那些安慰的话,什么节哀顺变,什么他们会在天上陪着你,她甚至写了一篇长长的小作文,可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她后来打电话给她妈问她为什么不告诉她许越爸妈的事,何莲反问她:“小越没有告诉你吗?我以为你肯定比我们早知道呢。” 林嘉颐哑口无声。 她跟何莲说她想请假回家一趟,被何莲厉声制止: “你回来添什么乱,小孩子家家的,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又不是过门了,再说了,他们家的事又不是一般人,公安和政.府都有关系的,你好好念你的书。” 她不敢给许越发消息了,只能心神不定地等他。 又等了三天,她让他妈打听,许叔叔和胡阿姨已经入土为安,许越也回学校上学了,可他依旧不找她。 林嘉颐那几天快着急坏了,她甚至头一次怀疑,许越是不是要和她分手了。她开始给他发消息,每发一条,都要反复编辑斟酌语气,有时候分享自己的饭菜,有时候抱怨学校的作业,许越也开始回她,一切如常,仿佛前些日子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维持了半个月,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来北京见我一面,好吗?】 这是林嘉颐第二次去北京,除了第一次去旅游,后来的异地见面,都是他辗转周折去找她。她早就被他惯坏了,从一开始去车站机场接他,到后来他到了校门口,她才从宿舍笑嘻嘻地跑出来,他有点不开心,问她是不是不想他,他要走了。可只要她撒娇地亲亲他,他就不生气了。 她下了飞机出站,就在人群中看见他了,他仍旧板着脸,瘦了一些,可见到她,立刻笑了。 她看他笑了,那些不安全都散了,飞扑进他怀里,他一抱住她,她又有些委屈,眼泪全都流下来,他的下巴蹭着她的额头,修长的手拍着她的头,把小小的她藏进怀里,问她哭什么。 林嘉颐把所有呜咽吞进喉咙里,只是摇头,她不敢说,她原本以为,她要失去他了。 许越太正常了,几乎正常得有些不对劲。她原本以为他会和她促膝长谈,会需要她听他说说话,可什么都没有。他带她去逛故宫、天坛、颐和园,吃南门涮肉、北京烤鸭,旅游似的。 那时已经入冬,她来得巧,紫禁城飘着鹅毛大雪,她在太和门前的内金水桥上跑,他就在后面给她拍照。大雪皑皑,她的笑声零碎碎掉进雪里,几乎没有回音。最后逛累了,他背着她,林嘉颐在他背上,能看见他黑长的睫毛上一颤一颤的雪,她就对着他的眼睛吹气。他皱眉,回头望望她,愣了片刻,温声问她:“开心吗?” 她亲了他一口:“开心。” 他眼眸暗了暗,没说话。 走的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夜黑沉了,窗帘透光,隐隐约约的幽白。 林嘉颐想到明天就要分开了,心口一阵阵泛疼。以前这个时候,更舍不得的都是许越,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他撑着头望着她,她吓了一跳,问他为什么不睡,他说明天就要走了,不想浪费时间睡觉,多看她一会。她听了,又好笑,又难过。 可现在,她回头,许越侧着身,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瘦削,侧躺着一动不动,只盖了被子的一个小角。 林嘉颐心忽然被扎了一下似的。 她知道的,他没睡着。 那些事,他忘不了,她这段时间不敢提起来,但他没有过去。 林嘉颐眼泪无声涌出来,她一点点挪动着身体,从他背后抱住他的背,臂弯里,少年猛地一抖,想翻身,却被女孩更紧地抱住。 他似乎是感受到背后一片片潮湿,忽然不动了,就这样让她抱着。 这次,他没有再问她哭什么。 林嘉颐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她只记得,怀抱里,他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响的身体。 她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第二天,他送她到机场,他们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后他送她到安检口,他一如往常,吻了吻她的额头,把手中的袋子和背上的包一一给她,问她: “东西都带齐了吧?别落什么,身份证,充电宝,耳机,宿舍钥匙......” 她急匆匆:“你帮我收拾的还问我?走了!下个月见!” 就在她急匆匆要转身,怕赶不上飞机时,他却拽了拽她的手:“林嘉颐——” 她回过头,见他眼睛一片灰蒙,仿佛一片大雾,可雾气之下,却有什么细微的光芒浮动着。 他的手冰凉,起了冷汗,松松地牵着她的一个指头,像是想使劲,却又犹豫着不敢抓紧。 她的心立刻就被扎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握紧他的手:“怎么了?” 他嘴角牵了牵,浮现一丝苍白的笑,声音却很决绝: “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几乎不能思考,凭借本能问他:“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可他只说:“快走吧。” 她才不管能不能赶上了,以往说分手的人都是她,可她也只是闹小脾气,而这次,却是他说了这样的话。她语无伦次,追问他到底什么意思,是要跟她分手吗,她做错了什么吗,他是认真的吗。她又哭又闹,周围人都侧目,可她什么都顾及不了了,就是要一个答案,仿佛只要问出一个答案 ,她就可以解决掉,他们就能一如从前。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 最后,他转身要走了。 林嘉颐的理智已经接近崩溃,挡在他面前,她也不哭了,手都发麻,说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几句话: “许越,我真的看不懂你了。” “是因为你爸妈的事吗?” “我已经解释了,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不是故意不陪你的,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弥补你啊。” “难道你爸妈不在了,你就一辈子不谈恋爱了吗?” “我爱你,心疼你,所以你有什么情绪我都照单全收,可你在意过我的情绪吗?我做错什么了呢?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把你的难过坏情绪全部发泄在我身上?” “许越,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失去了什么吗?那么多人都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不也活得好好的吗?你这样,只会让我看不起你!你这样,让我觉得你根本不爱我,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到此为止!”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变红,以为自己骂醒他了,以为他会过来抱抱她,和她和好,说他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 可他深深看着她,轻声开口: “好,到此为止。”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就连那个时候,她也以为,他只是生气了。可她不想再没脸没皮地去追他了。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去安检,想着等自己到了学校,再和他好好说。 可自此一别,许越再也没有回过她的消息。 她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到此为止,是看不起他。 后来,她千千万万条消息都石沉大海,他像人间蒸发一样,退学,失联,就像人生按下了暂停键,而她被人生推着向前走,稳扎稳打,很快毕业,找工作,相亲。后来,有人知道她曾经和许越有过一段恋爱,都会惊讶,她这样的乖乖女,怎么会和他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仿佛,他们人生的短暂交集,都是她白纸一般的人生的污点似的。 她大概是唯一一个希望前任过得好的人了吧,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无数次,她想起许越在机场送她时苍白的脸,她了解他,他那个时候说分手,大概也是有犹豫的。她害怕,是她说的那些话,让他下定决心,如果那个时候她稍微软一点,别发那些小脾气,也许他们不会分手,也许他的人生....... 她不敢往下想。 也从不敢妄想,他们命运的红线,竟还会有相交的时刻。 温毓铮看着明灭灯光中林嘉颐的神情,感叹:“你呀,就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我看呐,教师的工作环境还是太单纯了,你要是来我们这样的地方工作几年,见多了人心险恶,就知道要离他远点了。” 林嘉颐点了点头,低声呢喃: “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不会冲动的。” 温毓铮端起杯子,撞了撞林嘉颐的酒杯: “嘉颐。” “五年了。” “他要是还在你身边,是缘分。他要是不在了,那就别回头了。” “你看你现在多好。我们都希望你过你自己的好日子。”温毓铮拍了拍林嘉颐冰凉的手,“你知道的,对吗?” 林嘉颐苍白地笑笑。 她可以接受,他们的故事结束了。 可她这些年,一直想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决绝?他过得好吗? 他爱过她吗?她想,他爱过的。 如果她向前走,是为了好日子。可他呢? 她宁愿,他抛弃她,是为了“好日子”。 6. 爱人(六) 收假后,许宁转来了实验班。 林嘉颐观察了几天,没有发现小姑娘任何不正常。 看上去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女孩,说话细声细气,长得也苗苗条条。班主任刘姐排座位一周一轮换,谁都有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的机会,刚来的时候,许宁坐在张洛后边的最后一排,她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永远只有一两本书和一个文具盒一瓶水,不像别人,尤其是她前面的张洛,各种资料书堆得很高,生怕老师看见他在里边干什么。上课时,许宁坐得很端正,时而低头记笔记,但林嘉颐眼睛看过去,小姑娘就无措地把头低下了。 林嘉颐记着吴老师的话,说许宁语文成绩很好,要多提点她。 有一次,她正在上《项脊轩志》,读到最后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实验班的学生素质都不错,每次到这样的开放问题,林嘉颐都会组织同学们讨论一下: “很多人说,项脊轩志的最后一句话有一种奇妙的魔力,让许多读者鼻酸,为什么这句话会有这样的感染力,有同学愿意解读一下吗?” 有同学说是生与死的对比,有说是以景写情,林嘉颐一一鼓励,最后,目光落在窗边的许宁身上,女孩手指微微蜷曲,一双柔和的眼睛时刻观察着林嘉颐的脸色,林嘉颐心里一动,第一次点了许宁的名。 她站起来,微微发抖,眼睛盯着书本,声音细细的:“我觉得……这句话不是写给读者的。” 她手指蜷得更紧。 “也许是写给他妻子的。可能他们以前说好要种这棵树,但是树还没种,她就去世了。后来是他一个人种的。” “他每天看着这棵树长高,欣欣向荣,想把这样的喜讯分享给那个本该同样期待着它长大的人。” “可是能听他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全班都静了静,就连趴在前桌睡觉的张洛,都回头看了许宁一眼。 许宁目光在林嘉颐脸上徘徊,似乎是等待她的反馈。 林嘉颐没有立刻接话。 她目光游移在讲台上的课本,纸边微微卷起。 教室很安静,她的声音也硬邦邦的:“非常棒,能看出,许宁同学的理解是经过自己认真思考的,同学们……要向许宁同学学习,用心去感受文字的魅力……” 回到办公室,正好遇见吴秋兰,她问林嘉颐:“怎么样?许宁在你们班适应的如何?” “很好,我看周围的同学都挺欢迎她的。”她顿了顿,又补充,“我觉得这小姑娘,心思还是挺细腻的。” “那行,她心理状况不稳定,要是有问题随时和刘老师还有她哥联系,哦对了,这是她哥的联系方式,你记一下。” 说着,递给林嘉颐一张纸。 林嘉颐还愣着呢,徐雨已经凑过来:“诶,吴老师,我也记一个呗。” 林嘉颐攥紧手心,听见吴老师笑:“去去去,想什么呢?怎么,看上了?你呀,还是年轻,光看皮囊这哪行呢。” “哎呀,就放心小林,不放心我吗?” “小林哪里和你似的,人家多乖,看看你。” 林嘉颐勉强笑了笑:“我就不记了吧,有事我就联系刘姐。” 吴秋兰和徐雨去一边说话,林嘉颐把那张纸团在掌心,随手塞进了包里。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转眼又到了放月假的时候。早上上完最后一课就放假了,林嘉颐收拾好东西时学生都走光了。她又去了一趟教室想检查一下门窗,结果发现,许宁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教室里坐着写作业。 她脚步顿在门口,许宁已经敏锐地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又难堪地低头。 林嘉颐犹豫片刻,她本来该走的,但还是走了进去:“宁宁,你不回家吗?” 听见这个称呼,许宁愣了愣。其实林嘉颐是见过许宁小时候的,他们两家以前一起住在大院里,她上高中时忙,很少回家了,初中时许宁还是小学生,每次见到她,林嘉颐都会和她打招呼。 许越那时也是初中,看见前面想跑的妹妹,抓着书包拎到林嘉颐面前,挑眉:“姐姐叫你,怎么不喊人?” 许宁抓着手里的笔,在草稿上划圈:“我......我再等等。” “你哥来接你吗?” “嗯。” “他平时很忙吗?” “可能......今天有事耽误了,没事,待会他再不来,我就自己回去。” 林嘉颐手掌在包包带子上摩挲:“宁宁,我知道附近的广场有条美食街,你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回家怎么样?” 许宁犹豫着,还没回答,林嘉颐已经上前一步帮她收拾起桌上摊开的书:“走啦,和我客气什么。这张洛真是的,堆这么多东西,真是烦死了......” 许宁咬着唇,不知道说什么,但还是抿唇一笑。 “上车,挤一挤,很凉快的。” 许宁打量一眼林嘉颐粉红色的电动车,有些局促地坐了上去。 “别见外,抱紧喽,我速度很快的。” 许宁悄悄勾了勾嘴角,抱紧了林嘉颐细细的腰,嗖地一下,电动车驶出了校门。 很快,她们在美食城停下来。许宁很腼腆,林嘉颐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行,让她点单也说都行,最后,林嘉颐随意挑了一家糖水铺,按照自己的喜好点了一些吃的。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就见过你,”林嘉颐其实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但知道许宁内向,只能绞尽脑汁想出一些话题,“诶,你尝尝这个丸子。” “嗯,记得。”许宁连忙舀了一勺送进口中,她轻轻嚼了嚼,缓慢说,“您还是和从前一样漂亮。” 林嘉颐默了默,转瞬努力笑起来:“谢谢你,宁宁,对了,你喜欢语文吗,我在报社认识朋友,你想不想发表,你有写好的文章,我可以帮你,还有啊,什么作文比赛的,你要是感兴趣,我以后都帮你留意。” 许宁努力咽下食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能安静地点点头。 林嘉颐拍了拍她的背,她不敢问她遇到了什么问题会去洗胃,只觉得心疼:“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我家还有一些书,我都看完了,你要是不嫌弃,我送给你吧?” 许宁正想说话,忽然,书包里传来震动。 她窘迫地看着林嘉颐,算是把手机带到学校被发现了,林嘉颐摇摇手:“没事没事,接吧。” 许宁拉开拉链,把手机拿出来接通。 “我...我和老师在一起。” 林嘉颐低头吃着碗里的丸子,余光里,看见许宁的书包底下破了一个洞。她家里现在只有哥哥和她,大概也没有人能帮她补。 她指头蜷缩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想的太多越界。 “林老师。” “......不用了吧,我......我自己可以回来。” 林嘉颐心跳很快,连忙开口:“我会送你回去的。” 许宁绞着手,小声重复:“老师说送我回来。” 等许宁挂了电话,林嘉颐才故作平静问:“是你哥吗?” “嗯。” 林嘉颐忽然觉得口中的糯米没味了。 吃完了东西,林嘉颐载着许宁先回了自己家,她上楼,一手提了一捆书走下来,许宁看她连忙上前要帮她,林嘉颐拼命摇头:“没事没事,我自己来,自己来。” 她把书在电动车上捆好,再次载着许宁出发。一天下来,小姑娘话比之前多了一些,林嘉颐和她说好,如果她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她。许宁点头同意了。林嘉颐知道,就算她口头答应了,但真有事,大概也不会信任她,可话说出去了,总归安心一些。 许宁报给林嘉颐的地址是一个民宅。自从林嘉颐上高中后,爸妈在附近买了学区房,就搬出了大院,那时,许越家还住在那里。 林嘉颐随口问:“你们什么时候搬出去的呀?” “是哥哥高中毕业之后,爸妈就带我搬过去了。” “这样啊。” 提到许家夫妻,林嘉颐心沉了沉。 很快就到了地方。这是一栋两层的平房,带了一个宽敞的院子。中午下了一场雨,地面湿滑,林嘉颐的小粉车上全是泥泞。 许宁先下了车,砰砰敲着门。 林嘉颐停好车,低头搬着书,心却吊了起来。 没有人开门,许宁掏出钥匙,开门:“林老师,您进来坐坐吧?” 林嘉颐往里望了望,不像有人在的样子,犹豫了下,走了进去。 许宁径直穿过院子,迈上台阶,打开一楼堂屋的门。林嘉颐跟在她身后,停在门口,就是一栋普普通通的民宅,屋里陈设都很寻常,甚至有些陈旧,却收拾得很整齐,她顺着客厅望去,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两张黑白遗像。 她微怔了下,慌忙将目光移向窗外——一块已经荒芜的田地。一半杂草丛生,一半被收拾干净,干枯的草木被收割堆在一边,棕黄的土地上随意放着一把镰刀。 许宁放下书包,一转头,见林嘉颐盯着窗外,开口: “噢,我爸之前在这里种了一小块地,自己种一点蔬菜,我们好久没有回来了,乱糟糟的,我哥说收拾收拾,总是荒着看着心烦。林老师,您坐,我给您倒杯茶。” 林嘉颐嗯了一声,目光又无所适从地在鞋尖徘徊片刻,最后匆忙扭身往外走:“宁宁,不用麻烦了,我帮你把书拎进来就走了。” 再次走出院门,却先听到了摩托轰鸣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下,定了定神,仍旧面无波澜往外走。 果不其然,门口,许越的机车和自己的电动车停靠在一起。 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正把头盔从头上取下来。似乎也是见到她,动作顿了顿,双手抱着头盔站直。 林嘉颐默默深吸了口气,低着头,双脚并拢,缓声开口:“我送许宁回来,这就走。” 他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来:“好,”他说,“谢谢。” 林嘉颐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眼神却有些躲闪:“这是我送给她的书,我提进去吧。” 许越上前一步,又止住,声音 硬邦邦的:“你放这吧,我来就行。” 她刚想摇头说不用客气,忽然,身后,许宁清凌凌的声音划破沉默的气氛:“你手不疼了?刚下过雨,逞什么强。” 林嘉颐咬着唇,无暇顾忌一向温和的许宁对哥哥充满敌意的态度,下意识去看许越藏在袖子里的手:“你......手怎么了?” 他语速很快:“没事,破了点皮。” “没事?你敢伸出来看看吗?” 许宁的声音带了哭腔。 “许宁!” 许越轻声呵斥,然后冷静地说: “林老师,辛苦你送她回来,以后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会及时去接她的,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许宁红着眼睛,瞪了许越一眼,扭过头往屋里跑去。 林嘉颐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身体却很迟钝,他似乎是望了她一眼,见她一动不动,最终弯下腰,伸出右手,提起地上的书,往里走。 林嘉颐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他插在衣兜里的左手手腕。 他的手臂肌肉紧实,隔着薄薄的衣料,皮肤滚烫,任她怎么拉,也巍然不动。 林嘉颐下唇微微抖动,牙关却紧闭,许久,肩膀一塌,泄力松开他,只是哑声说:“你……你手怎么了?” 他深深望着她,将右手提着的书轻轻放下,平静地伸出左手,袖子往上撩了撩,露出骨节分明,青筋凸起的大手—— 林嘉颐赫然望见,小指处一段空缺。 粉白色的小疤紧紧依靠着无名指,齐根斩断。 “早就长好了,有时受了凉,会有些麻,许宁小,不懂事。” 他声音低沉喑哑,不曾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和一位故友闲谈。 那只手,还是那样熟悉的大小,仅仅是一眼,那些关于这只手的回忆全部翻涌而起。形状还是那个形状,可颜色黑了写,指节也多了些茧。 她的心仿佛一块海绵,被一下紧紧攥住,那些疼痛像水一样被拧出来,却在放开后又闷回一个个孔隙中。 是呀,这样的疤,几乎已经痊愈了,应该过了很久了吧?他们分开了五年,他到底去做了什么?可这样的疤,这样整齐的切口,不像是不小心受伤,更像是刻意被人斩断的,他究竟在做什么? 她刚要开口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忽然又白着脸闭嘴。 许久,她听见自己干笑着问:“不影响生活吧?” “嗯,习惯了。” “你这些年干些什么去了?受伤多久了?” “好几年了。” 他跳过了她的第一个问题。她张了张口,却最终不再追问。 “进去坐会?” 他垂着眼,低声问她。 林嘉颐摇了摇头,脚有些发软,仿佛做梦一样:“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嗯了一声。 林嘉颐推着自己的电动车,蹬起脚蹬,却几次脚滑。她耳朵听着门口的声音,知道许越正目送着她,好不容易,一步步飞快往外走起来,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 “路上慢点。” 她背对着他,点了点头,一滴眼泪飞快地划过鼻尖,这才想起来,他看不见她点头,然后回过头,仓促笑了下: “快回去吧。” 许越仍旧站在门口,身体笔直。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就进门去了。 林嘉颐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是撑在电动车上,一直推着车,出了巷子,到了一条城中河边,才停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过得一点都不好么?为什么要去干危险的事,他还这么年轻,他以前这么好,以后可怎么办,他的未来怎么办? 起初,她只是无声地落泪,渐渐,鼻子也堵住,狼狈地从兜里掏纸,一边擤鼻涕,一边用纸张摁住眼睛,飞快擦掉眼泪。 身后,偶尔有人经过,她不敢回头,这地方太小了,生怕遇到什么眼熟的人,不一会,还有年纪轻轻的小情侣挤着一辆共享电动车穿过,互相调侃的欢笑声传进她耳朵里。 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靓丽活泼的女孩,高大沉稳的少年,迎着晚霞,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样,像极了从前的他们。 * 许宁抱着一箱子父母生前留下的种子推开二楼哥哥房间半掩的门,就看见许越站在窗前,似乎是在推窗,可是一手却死死抓住窗沿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把灰扑扑的箱子用一手抱住,另一手敲了敲门。 听见声音,许越陡然松手,若无其事转过身来。 “怎么了?” 许宁僵着脸,冷硬开口:“这些种子要丢吗?” 许越一双黑梭梭的眼在虚空中茫然片刻,关上窗户,径直走过来,一手托起箱子往外走:“给我吧。” “哥。” 许宁望着要走远的人,忽然开口。 见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她咬了咬唇,慢吞吞说:“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和林老师待在一起。” 7. 爱人(七) 许越面容平静,嗯了一声。 许宁欲言又止,自暴自弃一般说:“我知道了,那以后她对我好,我就离她远一点就是了。” 林嘉颐送来的书整整两摞,还沉甸甸地放在屋子的一角,许宁又说: “那我把书也扔了。” 她刚要上前,许越却又拦住她:“送你的,你就收着吧,多可惜。” 许宁瞪着眼,刚想冷冷讽刺回去,许越又指了指门外:“门口有段路总是积水,你去看看淹了没。” 许宁不服气地看了许越一眼,转身出门去了。 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本来只是想随便出来转转,她知道,许越这次回来,怕是要把从前爸妈那些遗物都清理掉了,她眼不见心不烦,结果没走几步,就远远看见林嘉颐的影子站在河边,一动不动。 她一想,怕不是水太深,林老师走不了了,连忙跑上前,却又不好意思大声叫林嘉颐,等靠近了发现地面只是有些潮湿,林嘉颐已经转过来,见是她,忽然又背过身去。 许宁低下头,眼前全是林嘉颐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容,有些奇怪,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没过多久,就听见她一切如常开口: “宁宁,你怎么来了?” 许宁连忙回答:“哦,这段路以前一下雨容易积水,我来看看。” 她飞速瞟了林嘉颐一眼,她已经恢复了平日里言笑晏晏的模样,没等她问,她已经解释:“好多小虫子,刚刚眼睛里进虫子,疼得不行,在这弄了好久才弄出来,让你见笑了。” 许宁其实也不会问,听林嘉颐解释了,也点头,不说别的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许宁忙点头:“老师再见,路上小心,谢......谢谢您。” 一直看着林嘉颐走远了,许宁才又心不在焉地四下兜圈,她没这么幼稚,大人们的事她不懂,也能猜到没那么简单,她的视线朝家的方向看去,一愣神,恍然看见窗口一闪而过的身影。 * 林嘉颐小心翼翼推开门,探进头,听了听没有声音,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何莲的声音从天而降: “去哪了?” “妈?你在啊。” “我不该在?” “我爸呢?” “还能去哪?谈事去了。” 林嘉颐点点头,正想不经意地溜回房间,何莲又冷不丁地问: “去哪了?鬼鬼祟祟的。” “没去哪呀,在办公室改了会作业。” “桌上有你爸洗的车厘子。” 林嘉颐哦了一声,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把冰凉的果肉塞进嘴里,耳边是何莲坐在沙发上刷视频的声音。 酸酸甜甜的汁水迸发进唇齿之间,她忍不住又想起许越的手,许宁破掉的书包,他们家里荒废的院子,心里又是一胀。 她看看何莲,又盯着自己的指尖,装作不经意地说:“妈,其实我今天不是在办公室批作业。” “嗯。” 林嘉颐故作惊讶的语气:“我们班上来了个新的女生,你知道是谁吗?” 何莲头也不抬,看着视频还笑了几声。 林嘉颐指尖摩挲,努力让自己显得在谈论一个普通的故人:“你还记得许宁吗?” 何莲终于抬了抬头,哦了一声:“记得呀,怎么不记得,我知道她转过来了。” “你知道?”林嘉颐是真的很惊讶,她一直小心翼翼瞒着,虽然似乎没什么意义,但总不知道为什么,害怕让爸妈知道,许宁在她的班上。 “嗯。”何莲挑了挑眉,“小姑娘也是命苦,怎么说,你和她也是有情分,你平时多关心关心她。” 林嘉颐立刻说:“对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顿了顿,揣摩着何莲的神态,又寻常地说,“所以我今天,不就是送她回家了吗?我也是觉得,挺不容易的,跟从前那些都没关系,唉,也不知道他们家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何莲忽然关了手机,视频的背景音戛然而止,林嘉颐心一跳,就对上她妈一副了然的目光:“哟,去人家里了,见到谁了?” 她连忙皱眉:“没有,哎呀,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我就是送她到家门口,谁都没见到。” 何莲又仿佛相信了一样低下头玩手机了,她这样,林嘉颐反而坐不住了:“再说了,我要是去人家家里,也见不到谁吧,我听人说,她哥哥去了边境呢,谁知道回来没有。” “回来了吧,你也别听人瞎说,总还是要回来管着妹妹的。” “回来了么?那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关我们什么事。” “是,是不关我们的事,唉,我真没什么想法,我不就是觉得可惜吗。” 何莲倒是点了头,站起来,找她跳广场舞的扇子:“是呀,可惜有什么办法,好好的前程,谁知道呢。” 林嘉颐见何莲要走了,又忍不住问:“那你说他......他们以后怎么办呢,许宁还这么小,她哥哥也年纪轻轻,以后怎么办呢?” 何莲走过来,拿起扇尾,敲了敲林嘉颐的鼻尖:“怎么办怎么办,人家怎么办,关你什么事。” 林嘉颐低头,哼了一声:“你误会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何莲哼着小曲往外走:“你最好是,”又仿佛随口安慰她似的,“人家是忠烈之后,抚慰金各种补贴不少,你许叔叔胡阿姨也不少积蓄,你别瞎操心。你心里那点心思,瞒不过你老妈,我劝你好好收着,别露出你的狐狸尾巴。” 关门声啪地响起。 车厘子的核含在嘴里,许久,林嘉颐才想起来似的,愣愣地吐掉。 * 清晨,小城大雾弥漫,白色的车身在柏油马路上缓缓驶过,渐渐速度放慢,在距离灰扑扑的砖瓦房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林嘉颐熄了火,放下车窗,明明早晨微凉,出门还要加件外套,刚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的手心却微微潮湿。 今天是周末,学校刚好放了月假,其实自从第一次见了许越,她已经偷偷摸索着来过几次,早就轻车熟路,可今天,是第一次想走进去,以前几次,这里也总是大门紧闭,本以为今天又要扑空,却不想,竟然有人在。 卷帘门已经拉起了一半,那张前些天坐过的摩托停在门前,却不见男人的身影。 林嘉颐深呼吸一口气,又启动车,一连倒车好几次,才把车头对准卷帘门,直到差点撞在门上,才停下来,轻轻摁了下喇叭。 响亮的鸣笛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显得嘹亮。声音归于寂静,却依旧没有人出现。 林嘉颐手指摸索在车门上,正犹豫要不要下车,哗啦一声,她连忙抬头,就见卷帘门被一把掀起,里面的人赤.裸着两条劲瘦的胳膊,外套搭在肩上,隔着车前窗,冷冷地望过来。 他还是那么冷静,仿佛一点也不惊讶她会出现在这里,几乎让她分不清,他是看穿了她的动机,不屑同她做情绪上的纠缠,还是因为彻底把她当成了一个陌生人,懒得深究她的出现。 果然,许越掀起卷帘门,似乎没看见她,转身便走了进去。 门对她敞开了,她却不知道,是该若无其事进去,还是倍感屈辱地离开了。 林嘉颐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半晌,重新挂了倒挡,猛地一踩油门。 她真是疯了,好好的假期,来这里自取其辱来了。 走吧,就当走错了。 下一秒,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她身体猛地一 颤,下意识踩死刹车,车辆这才安静下来。 她惊魂未定,大口呼吸,脑子一团乱麻,车该不会真坏了吧?还能开吗? 就在这时,车窗忽然被人敲了敲,林嘉颐又是一惊,勉力平静下来,慌忙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放下车窗,看见窗外弯下腰的许越的脸,眼神不自觉游移。 她正组织语言,就见许越眯起眼,往车窗里凑了凑。 林嘉颐心跳变快,有些惊讶,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就算从前......现在也得保持点距离吧? 她捏紧手心,忍不住往后缩了缩,鼻尖处却是许越近在咫尺的呼吸,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你......你......” “挂在空挡了。” 许越平静地说。 “啊?” 林嘉颐眨眨眼,望着许越退后一步。 他挑了挑眉:“车没问题,挂回倒车挡,再踩油门。” 林嘉颐低头一看,脸色涨红,完了,挂错档了。 正想重新挂挡,耳边又开始回味的话,什么叫“车没问题”,什么又叫让她挂“倒车挡”? 她冷笑了一声,反而拉起手刹,熄了火。 “看都没看,你怎么知道没有问题呢?” 许越下唇轻抿:“哪里不正常?”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正常,你帮我看看吧。” 许越不说话了。 她还是那样,心情就像六月天娃娃脸,前天怨他怪他,昨天又要和他相敬如宾,今天呢又换了一个人。 “开进去。” “你来开。” 她把钥匙从车窗递出去。 “自己开。” 他说。 林嘉颐抿抿唇,片刻,收回手,安静地发动油门。 她的思绪,因为他的一句话,又被拽回虚无缥缈的从前。 她总是缠着他,让他干着干那,一会洗袜子啦,一会帮她做作业啦,一会又给她揉腿啦,他很喜欢照顾她。但有时候,她惹他生气了,不仅不想哄他,反而呢还故意使唤他,板着脸,说许越给我剥个橘子,快点,听见没,我等不及了。 他也板着脸,说自己干,以后都自己干。 她就无赖地跳在他背上,揪着他的耳朵:“许越,你以后都不给我剥橘子了吗?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我以后怎么办呢?不行,我得找别人给我剥。” 他们抱着搂着,没一会,他就妥协了,他在她耳边小声说:“不许让别人给你剥,听见没有?” 她明知故问:“可是你不愿意了怎么办?” “我不会的。” 林嘉颐把车开了进去,打开门,沉默地站在一边。 许越弯着腰,手指在工具箱里翻找。 那双漂亮修长的手指,从前是用来写竞赛题,用来画图纸,用来给她剥橘子,用来抚过她的发丝,现在却变得残缺,熟练地在一堆钳子斧头中活动。 他把千斤顶放在她车下,单膝跪下来,似乎准备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进行下一步。 林嘉颐忽然心头一痛:“许越。” 他没回头。 “许越。” 她放大点声音。 他回头,抬眼望她。 “我......不用看了,别麻烦了,我过几天有个车检,到时候让别人看吧。” “看看吧?” “真不用。” 他没说话,把工具收起来。 林嘉颐望着他的背影,各种情绪缠成一团,又是愧疚,又是恼怒,又是不甘心,又是舍不得,最终,没由头地问了一句: “许越,你......你是不是过得不好?你怎么了?” 8. 爱人(八) 许越单膝跪在地上收拾工具的手顿了顿,林嘉颐思绪纷乱,没有注意到这一闪而过的异常,更何谈许越黑蒙蒙的眼睛里翕动的情绪。 “我......我知道我现在找你说这些话很冒昧,我们现在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过去的事也许就不该再提起,我也知道,我一点也不体面,说话也东一句西一句,可是——”林嘉颐几乎是有一点赌气,“我真的很好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有过的那些感情,这么多年,” 她勉强笑了笑。 “就算是和一条狗,一个宠物,都会有感情吧?你怎么这么冷静,这么冷漠。是你装的吗?还是对你来说,你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你,你遇到了新的人?所以你已经做到心如止水,觉得我现在这样莫名奇妙?” 她声音放轻下来,听见许越已经站起来,不知道走到哪里,又不知道在干什么,自己小声埋怨: “反正,我是装不出来,我也没有你这么厉害,可以把一个......一个这样的人,当成陌生人。” 室内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林嘉颐如坐针毡,不说话,又忍不住,说了,又觉得丢人。 很久,才感受到一股微妙的耻辱,他显然是已经向前走了,她却还把他当成以前那个可以任她撒泼打滚的依赖,依赖别人没什么可耻的,可人家早就不理睬了,自己还这样,就显得很可笑了。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面前的地板上却突然出现了他的鞋尖,一双很干净的黑色靴子,包裹着他的脚踝,小腿。 “喝水吗?” 他递过来一个纸杯,她一眼便知,里面漂浮着苦荞茶的茶包,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温度却并不烫。 他似乎是见她犹豫,又轻声调侃: “我这里只有这个。” 她皱着眉,接过来。又说: “我没有不喜欢。” “嗯。” 她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心里揣摩他刚才话里的意思,又说:“我也没有说你这里不好的意思,我问你是不是过得不好,只是关心一下,你不要多想,而且......你......你不该留在这里,你甚至不该留在漓城,不是吗?我只是有点可惜,你这么厉害,大家都为你可惜。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嘛,也许在这里,你能开心,也不错,嗯,也不能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不过,你也不是一个这样的人,对吧。” 她说完,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开心,能怎么办?” 林嘉颐愣了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越微微眯了眯眼,瞥见她拧成一团的脸,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 林嘉颐坐下,又见他走了几步,在一个巨大的发动机一样的东西前蹲下来,一边鼓捣什么,一边和她说话: “那你呢?会一直待在这里?” 她埋怨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你不知道我吗?我家就在这里,而且,我们还没分手的时候,我不就在考教资了吗?我们又不一样。” 他点了点头。 林嘉颐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没有家了,所以他没有什么留在小地方的理由,他理应拥有更好的未来,可真话难免伤人。 “许越。” 这次他很快答应了她一声。 “我知道,你肯定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事,你也不会告诉我吧,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当时和我结束,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是不是因为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她期期艾艾抬起眼,许越背对着她,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怕他想不起来,补充:“就是,在机场说的话,对不起,我当时太幼稚了,太冲动。” “不关你的事。” 他回答。 林嘉颐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也许是他骗她的。后来很多次,她都会梦到那天的场景,她就怕,当时他其实也是冲动幼稚,就因为她难听的话,最终做出了不可挽回的决定。 她怕,是她害了他。 周遭又再次寂静下来。 只有许越那边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一把小锤,砸在她的心上。 林嘉颐站起来,打开车门,从副驾驶拿下一个白色的小布袋,然后走到许越身边停下,手往前一递: “你收着吧。” 许越停下手中动作,抬起眼:“什么?” “你打开看看呗。” 许越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水龙头处洗了下手,擦干,接过来,打开,抽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双薄薄的羊绒手套,左手那只,小指的位置被减掉,细致地缝合。 林嘉颐看着他手指在手套上摩挲,嘴角浮现笑意,但在瞥见他的小指时,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我那天听宁宁说,雨天你的手会痛,就帮你改了这个。” 许越指尖极其隐蔽地用劲,将布料几乎嵌进皮肤里。 “嗯......是我自己缝的,你不要嫌弃,我特意从里面下针,外面应该看不出来的。” 林嘉颐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没有拒绝,心也逐渐放下了。 “那天我看见宁宁的书包也破了,要是你不嫌弃,我可以——” “林嘉颐。” 他忽然开口,抬起眼,冷冰冰地看着她,这样的眼神,让她一下愣在原地,仿佛被他推得很远很远。 明明上一秒,她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动容,以为他是喜欢的。 他把手套塞回去,然后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冰冷坚硬的指节紧紧掐着她的皮肤,不由分说地把口袋塞进她手掌里,握住她的指节却仍旧没有松开。 他板着脸,沉沉望着她,嘴唇张开,似乎立刻要说出一长串话,可急促吸了口气,又忽然闭上,最后,硬邦邦说: “你傻么?” 他们面对着彼此,两双眼睛直视着对方。林嘉颐也鼓着气,反唇相讥: “你白眼狼么?我好心好意对你好,你呢,一直给我冷脸看,有你这样冷漠的人吗?” “是,你知道就行,也别整天傻乎乎对我们好,把你的东西拿回去,你也别再来自讨苦吃。” 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这样语速飞快,说了这么长一句话。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却仍旧能听出少年时期的执拗和情绪,眸子里也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林嘉颐望着他,恍惚片刻,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忽然把手一扬,反握住他的手腕: “那这是什么意思?拽着我是什么意思?”< /p>许越又收敛住本就难以察觉的情绪,想要收回手,却被林嘉颐拽住了。 “你也总是这么拽别的女人么?” 许越侧过脸,用坚硬的下颌线对着她,一句不吭。 林嘉颐一把甩开他的手,然后把手里的布包扔在地上。 “我送出去的东西,不会随便收回的。” “漓城就这么小,我不会走的,你既然也在这里,就一定会有交集的,你以后都要这么对我么?是报复我么?还是因为你也没办法把我真的当陌生人呢?” 话音落,她上了车,抖着手,匆忙点着油门,猛地一踩,这次,车顺利地倒了出去。 转眼,又熬过半个月。 即便学期才已经过半,但毕竟是高三,节奏都非常紧迫,每天晚上几个科目交替考试,一周就能考完两轮。不仅学生们累得不行,老师们也每天筋疲力尽,出完卷子就是改卷讲评,一轮又一轮。 那天从许越那里回来之后,起初,林嘉颐还有些后悔,她跑了一趟,意料之中,没有问出她想要的答案。回家之后,她呆呆地对着电脑备课,明明手放在鼠标上,思绪却早就飘远了。她又想起温毓铮之前和她说起,五年的时间,每个人都会变了很多。也许现在的许越早就已经不是从前了,只是她一直在自作多情地用回忆绑架他。 刻舟求剑,多么可笑。 可一收假,就没空想这些了,她匆匆忙忙地应付工作。好不容易熬到放假,林嘉颐一直等到学生们都差不多离开了,才走到教室门口,看着许宁还有几个同学还在里面,但许宁已经开始收拾书包,才放心往外走。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路面都是湿漉漉的,直到现在,空中也还飘着细细的雨丝。 林嘉颐刚从包里找出雨伞,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嘉颐。” 她一抬头,就看见屋檐下,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高大男人,她定睛一看,是梁净衡。他已经撑开了伞,朝她招了招手: “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家。” 梁净衡表情坦然,仿佛是一件自如的事。 林嘉颐却有点不好意思,最近,他也在微信上约过她,但是都被她以工作太忙推拒了。 她收了伞,走过去,慢吞吞地说: “梁医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净衡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你们学校安排我来给高三学生做心理疏导讲座,刚好遇到你了。” 他先下了一步台阶:“走吧。” 林嘉颐不好意思再拒绝,张口说着:“那就辛苦你了——” 话说到一半,一抬头,嘴边的话没了声。 迷蒙的雨雾中,五颜六色的伞,在人群的角落,她一眼看见,许越举着一把黑伞等人,可眼睛,却越过人群,直直望着她的方向。 她下意识握紧手心,下一秒,许越已经旁若无人地移开视线,甚至往前走了几步,顺势背过了身。 “怎么了,嘉颐?” 梁净衡开口。 “没什么。” 她下意识搪塞。 梁净衡不动声色垂了垂眼帘。 他的目光顺着林嘉颐方才望的方向看过去,轻声开口: “是熟人吗?我怎么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9. 爱人(九) 林嘉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回到了屋檐下。 许越还是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外套,背上背了一个斜跨的尼龙面料的灰色包。他离她很远,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他从前就这样,如果是他自己选的衣服,就都是最简单的黑白灰。 他明明看见她了。 他是怎么想的?想她前面半个月还惺惺作态地往他那里跑,现在又已经和新的男人接触了吗? “嘉颐?” “你在想什么?” 梁净衡目光里带了微微的疑惑。 “哦,”她回过神来,声音有些抱歉,“我不认识。” 她又低声补充:“不认识,看错人了。” 梁净衡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轻笑:“之前没有跟你说过,我听你爸说,原来我们高中的时候,我就是你上一届呢,说不定那个时候就见过,只是不认识。” “嗯,这么巧。” “是,我刚刚也觉得,那边那个人,好像当时学校里一个特别厉害的男生,不过,那个人,后来听说,应该不在这边发展了。” 林嘉颐勉强笑了笑:“是吗,我倒是没有想起来。而且,我不喜欢听别人说三道四,眼见为实,也许,人家过得很好呢。” 其实她自己知道,她话说得很不好听,如果脾气不好的人,怕是听了要翻脸了,梁净衡也只是点点头:“你说的对,雨怕是要下大了,我们快走吧。” 林嘉颐摇了摇头:“梁医生,谢谢你的好意,你先走吧,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东西忘记拿了。” 她话说得很平静,其实对梁净衡来说,要真等她一下又有什么,但言外之意,他也不是听不出来。 他平易地点了点头:“那行,我也有点急事,那就先走了。”又补充,“后天你放假吧,这次,可以提前预约下晚饭吗?” 林嘉颐犹豫地抬头,见梁净衡坦然温和地看着她,忽然有些愧疚。她倒也不是仅仅怕许越误会,反正,人家也许根本不在乎这些。她就是心情不太好,想一个人静静。 “嗯,好,谢谢你。” 梁净衡点了点头,看了看她手里拿着伞,转身离开了。 雨果然越下越大了,林嘉颐没有开车,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她回到办公室,走廊上,传来少男少女年轻鲜活的欢笑,她还没先出声,就听见女生的惊呼。 “有老师!” 另外一个高个子的男生一脸淡定,憋着笑意,扯了一把女生的书包带子,然后对着林嘉颐一本正经地说: “老师好。” 林嘉颐望了一眼女生通红的脸蛋,板起脸:“你俩还不回家?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 “哦,刚收拾完书包。” 林嘉颐瞪了他一眼:“快点回家,别在学校逗留。” “好的老师。” 两人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响起,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嘉颐环住手臂,慢吞吞往办公室走。 她和许越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学的时候呢,只是知道他是自己家的邻居,偶尔在大院的小花园里玩,会看见他拿着他的飞机模型,小汽车之类的玩具一个人玩,有时候她也会和他打招呼,拉他一起玩。 到了初中,他们在一个班级,彼此成绩都很好,她还会暗中和他较劲。要是考的比他更好,她就会偷偷开心好久。 她在放学路上看他一个人走在前面,就会拉着自己的同桌,昂着头走到他旁边,假惺惺地和他打招呼:“许越,你回家呀?怎么一个人呢,一起呗。” 他轻飘飘看她一眼,那时候,他还穿着胡阿姨给他买的浅蓝色T恤衫,看上去白白净净,很乖巧,却又透着一股冷淡。 “行啊。” 然后她又不经意地提起:“你这次考得怎么样呀?年级第一应该又是你吧?” 他眸中含了一点笑意,不戳破她:“正常发挥。年级第一,也许另有其人。” “哦,是吗。”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你呢,你考得不错?” 她才故作谦虚:“这次运气不错。”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是吗?” 林嘉颐被他哄得很开心,又说她有急事,不等他了,着急忙慌地拉着同桌笑嘻嘻地跑在前面去了。 等到了前面,两个小女孩凑在一起,同桌说,许越平时话少,怎么觉得脾气还是挺好嘛,林嘉颐也点头,别说,他人好像真不错。 初三的时候,他们成为了同桌。他永远都是话少,沉默,起初,林嘉颐还挺不开心,不喜欢和这样无趣的人做同桌。可是慢慢熟了起来,才发现,他是一个特别靠谱的人,给她讲数学题,她做课代表,每天点作业焦头烂额,他帮她想了一些小办法,让她能迅速完成任务。他们一群理科好的同学去搞竞赛,每次集训完,别人都焦头烂额,叫苦连天,只有他每次回来,气定神闲,身上似乎还散发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冷气。不管做什么事,他好像都是自信且从容的。 她当时很幼稚,和一个坏男生早恋,结果被骗到小巷子里,让她给人的“大哥”交保护费。 幸好,许越发现了不对劲,跟着追了出来。那一天,林嘉颐第一次见识到了许越的另一面,一个人赤手空拳,平日里温和的好学生,把人揍出了鼻血。 回去的路上,林嘉颐没有哭,反而眼睛亮晶晶的,问他他在哪里学的功夫,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身份,他一边嫌弃地回答她异想天开的问题,一边骂她眼光差。 一来二去,她就悄悄喜欢上他了。 她也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有点傻,那些别人看到的光鲜亮丽的许越,她并不动心,可那天的小巷,他一边揪着她的书包拽着她走,一边骂她能不能长点心,她的心就柔软地化成一滩。 高中时,文理分科,他们就不在一起了,但还是以朋友的身份经常见面。 到了高中,许越越来越厉害,是整个学校的期待,理科状元的预定选手。 从小到大,都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因为她和许越当过同桌,还是发小,还有不少女孩子找过她送情书,打听消息之类的。林嘉颐心里还纳闷过,为什么这些女生就从来没想过,她也许和她们是一样的呢?她心里别扭,但是还是装作云淡风轻把情书,礼物一一转交。 她也再清楚不过,许越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他有时和她在一起,凑近的鼻息,运动结束后身上一点点的荷尔蒙气味,走在路上提醒她注意车时自然地拉拽,她心跳砰砰,他也一直没有觉得有什么事。 一直到高考时,真到了这样的重要节点,林嘉颐对待学习还是很认真的,她不像许越,她就是一个普通人,考试中会粗心,会发挥失常。第一天考完数学,她没忍住和朋友对了答案,发现错了一个大题。 她回家之后,彻底泄气了,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题目都在手机上对了个遍,一对又发现错了好几个不该错的。 她也不想接着复习了,甚至不想去考试了,心里已经在想复读了。 许越却来她家敲门了。 她一打开门,看见他,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她爸妈还在屋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多问,许越把纸巾一把蒙在她眼睛上,然后告诉她爸妈和她一起去复习,拽着她下了楼,走到小花园里的长椅上坐下。 他把书往她手里塞:“不许哭了,复习。” 她努力忍住,不想影响他:“你不用管我了,我陪你复习吧,我明年会复读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拿起书翻了几页:“好好考,你不会复读的。” “我会的,你不知道我考的到底有多差。” “那我陪你复读。” “不可以,你——” 她一下子激动起来,话到嘴边,才恍然发现,他刚才说的什么话。 她难过的情绪一下子被按了暂停,许久,才慢慢说: “你不许,我也知道,你只是哄我开心,我会好好复习的,会好好考,但是结果我已经知道了,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你上了大学,可不可以先不要谈恋爱。” 夜色浓稠,云遮雾绕的月光却依旧细碎地闪烁在少年狭长的眸中,他眯眼,似乎不解: “为什么?” 林嘉颐耳朵都发烫,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故意的,大概是他先前那句陪她复读给了她微妙的信心,她鼓起勇气: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吗?等我上大学。” 许越转过头来,直直看 着她,林嘉颐看着他冷硬的表情,以为她要被拒绝了,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可下一秒,他却忽然勾了勾嘴角: “现在不可以吗?” 下一秒,他一手撑着长椅,一手锢住她的后脑勺,一个干燥清冽的吻印在她唇上。 林嘉颐还瞪着眼,许越已经旁若无人地撤离。 他低头看书,轻轻抿了下唇。 林嘉颐心跳飞快,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四下看看,间隙有人路过,好在似乎没有看见他们。 他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而且明天要高考啊。 她来不及品味其中的窃喜,只能用恼怒欲盖弥彰,举起书挡住脸,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许越,他神态自若,唯有手指微微发抖。 林嘉颐垂下眼帘,悄悄勾了勾嘴角。 她还在看书,许越又忽然抽走了她手里的本子,林嘉颐两手空空,心里七上八下:“你还想干嘛?” 他抓起她的手腕就走: “黑灯瞎火的,字都看不清,换个有路灯的地方啊,真傻。” “哦。嗯......那你答应我,你不许不好好考试,你考你自己的,别管我,你还要考状元呢。” “嗯。” “你发誓。” “嗯。” “喂,你早就知道我对你那个?” “你猜呢。” “你混蛋!” “嗯。” 她好久之后才回过味来,他根本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早就看透她的心思,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一步一步引她上钩。他才不是心思简单。 可这样十拿九稳的许越,却在第二天的理综考试,第一次没有拿到本该拿到的分。对答案的时候,林嘉颐看他脸色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心里暗道不妙,头一次听见他口中蹦出:“粗心了。”这样的字眼。 她很着急,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脸色有些懊恼,许久,才回答:“走神了。” 那一年,果然如同他所说,她其他科目都正常发挥,最后考的很不错,而他,因为那几分的失误,总分屈居第二,却仍是所有人口中的裸分第一。 她很久以后才相信,他大概真的只是走神了。那个从不失误的许越,也会因为她,在人生最重要的考试里慌乱一次。 那个时候,他们都前程光明,未来无限。 * “哥。” 许宁远远看见许越举着伞等她。 “你来多久了?我们走吧。” 雨下得很大,许越看了一眼许宁手里的书包:“我帮你?” “不用了。” 许越点了点头,似乎不经意地提起:“学校老师放假还加班吗?” 许宁皱了皱眉:“没有啊,怎么会。” “是吗,我刚才还看见你们老师往回走。” “我们老师?”许宁狐疑地看了许越一眼。 她哥怎么会认识他们老师呢? “是林老师?她没带伞吧?” 许越没有说话。 “哥,你把人家送回去吧,上次她还送我回家了。” 许越点了点头:“我在这等你。” 许宁一边往回跑,一边回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她到了办公室,一探头,竟然真的看见了林嘉颐。 “林老师。” 她敲了敲门,小声开口。 林嘉颐抬起头,看见许宁,有些晃神: “宁宁?你还没回家吗?” “林老师,你是不是没有带伞?我哥送你回去吧。” 林嘉颐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包,然后悄悄把伞塞进抽屉里,站起来往外走,犹豫着问许宁: “你哥知道吗?会不会很麻烦他?” “没事,我们走吧。” 林嘉颐和许宁一起往外走,她心里有些担心,许越刚刚看见了她和梁净衡站在一起,会不会多想?可她还是答应了。 “哥!我们来了。” 许宁大喊。 林嘉颐匆忙低头,思索着许宁的话,“我们来了”,所以,他知道她会来吗? 许越举着伞走过来,望了望林嘉颐:“林老师,一起吗?顺路。” 10. 爱人(十) 上一次见面不愉快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她甚至有点不确定该用怎么样的态度和许越相处。 好在,有许宁在身边。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成年人,体面礼貌地保持距离。 她的目光与许越浓黑的眸色相接,飞快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微微抿起唇: “原来顺路吗?那就谢谢宁宁哥哥了。” 似乎是听到那声“宁宁哥哥”,许越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下。 “不客气,礼尚往来。” 他语气轻快,瞳孔似乎有意无意瞟着她,林嘉颐低下头错开他的视线,眼睛盯着鞋尖,忽然有点不习惯,但似乎也不是难过,反而莫名其妙有些开心。 仿佛回到从前一样。 “林老师,车在对面路边。” 林嘉颐听着许越的声音,点头:“好。”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看着许越递过来的伞,慌忙掩饰刚才的分神:“谢谢,我......” “许宁,给老师撑伞。” 许越带了两把伞,一把是许宁的。 许宁连忙说好,把自己的伞撑开:“林老师,我们走吧。” 林嘉颐又说好,和着许宁一起跟在许越身后。 林嘉颐和许宁都是内敛的人,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又彼此格外小心怕碰到对方的身体,都局促又无措。 穿过一条马路,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底盘特别高,差不多到了她的膝盖,后背箱也很大,车身挺脏的,即便下了雨,还是没冲刷掉轮胎上的泥泞,这样的车在前些年很常见,周遭很多地方都是土路,轿车不好走,现在这些年,马路修起来了,大家都爱底盘低的轿车。 许宁收了伞上车:“林老师,您去副驾驶吧。” 林嘉颐应了一声,坐了进来,才发现车身里面也不算干净,座椅倒是被擦过,不过有些破损了,脚垫上也有很多泥泞,后备箱里堆了不少杂物,还有很多枕头,被子,急救箱,保温杯等生活用品。 她目光一闪,在许越驾驶位旁边的车兜里看见了一条白色小绳。 她立刻坐直,往窗外看去。 那条小绳,是她送给他的手套的布包上的。 他没有丢。 车辆缓缓驶离,林嘉颐余光望着后视镜,从这个角度,能够看见许越被刘海微微掩盖的黑浓眉眼。他们是高考完一起学的车,可惜,后来,关于坐在他副驾驶的承诺,再次履行,竟然已经是用这样的身份。 许越车开得很稳,但速度却挺快的,雨点扑簌簌打在窗户上,他的双眸始终盯着前方的路。 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 到了他们家附近,许越停了车,沉声对许宁说:“你先回去吧,我送林老师。” 许宁抬起头,悄悄打量了两人的脸色,哦了一声,一把抓起书包,逃一样地下车了。 车门砰地关上,余震在车里缓缓回响。 许越拔动方向盘,明明先前也是寂静,但突然走了一个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 林嘉颐只能寒暄:“原来不顺路。” “没事。”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手,心里又有些难受:“最近天气都不好,你手会疼吗?” 许越垂了垂眼:“不疼了。” “真的吗?还是你不想告诉我?” 他似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而问她: “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吗?” 林嘉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这个问题,却让她下意识不想回答。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 林嘉颐不说话了。 车辆又驶过了几条马路,许越最终在她家附近的一条荒僻的马路边停下。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今天我看见他了。” 林嘉颐避让着他的目光,不用说“他”是谁,她心里已经清楚。 “我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我爸妈介绍的相亲对象,我们就没有说过几次话——” “嗯,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解释这些?” 他的声音太笃定,让她不敢回答。 “你没必要向我解释这些,因为我们早就分手了,结束了。” “你现在已经看见了,我和别人说的一样,要前途没有前途,要安稳没有安稳,你爸妈也不想你和我这样的人继续有接触吧?你也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为什么——” “我爸妈的话是他们的意思,我就是应付一下他们,我会和他说清楚,我们不会有任何关系的。” 许越轻轻勾了勾唇,眉头却是微微皱的。 “所以呢?你要和我继续么?” 林嘉颐又沉默了。 许越冷冷地盯着她,似乎非要她给出一个解释。 她心里其实一直埋藏着这个念头,可她没有勇气直视。她怎么和他在一起呢?她现在才发现,原来在她对面的,已经全然是一个陌生的人,她对他的五年一无所知,他愿意告诉她这些吗?愿意为了她一起重新规划一个未来吗?她又怎和父母说呢?她什么都不知道。 “许越......你别逼我好吗?我现在给不了你保证。” “保证?你保证过的事,你还记得么?” “你在说什么?” 林嘉颐是真的一无所知,她看着许越微微嘲讽的脸,猜到自己大概是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不记得了。”他一字一顿给她下审判,然后又自嘲一般干笑了一声,“你两年前就已经不记得了。” “两年前?” 林嘉颐愣住了,心底窜上一股冷意,苍白着嘴唇,想要解释,却有气无力: “我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我......” 他却已经不再想同她说话了,一字一句像是一把刀刺在她的心头: “背弃承诺的人是你,现在又来忘不掉的人也是你,既然什么都负责不了,那就不要在这里一副把这份感情看得多么重要的样子。” 她剧烈地呼吸,才勉强把眼泪止住。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可我只是想对你好,你的话真残忍。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变成现在的样子,你不该是这样的。” 他听了她的话,却显得更加恼怒,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现在的样子?现在什么样子?现在的我,让你很耻辱么?” “你怎么总是曲解我的意思呢许越,我就是想对你好,你这样,你让我觉得我做的所有都没有一点意义。” 许越沉默了,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却翻涌起来,似乎经历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声音凉薄: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是你看错人了。既然没有决定负责,那就不要再假惺惺地靠近。” “你走吧,侧边有伞,让你爸妈看到你还在和我来往,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林嘉颐脑袋嗡嗡作响,她低下头,安静地抽出侧边的伞。 “谢谢,那我以后,如你所愿,不会再打扰你了。” “嗯。” 林嘉颐撑着伞走了出去。 回到家,何莲和林易贤都在,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薄荷炸排骨,熟豆腐,酸汤红豆,林易贤已经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伞: “来,给爸吧,哟,这伞不是你的吧?”林易贤和何莲对视一眼,“我看,该不会是小梁送你回来的吧?” 林嘉颐不想被他们看出异常,只能强撑着说:“不是,我新买的。” “怎么?小梁没接到你啊。” 何莲旁敲侧击。 林嘉颐没有回答,坐下吃饭,餐桌上寂静无声,何莲和林易贤互相对视,林易贤开口: “嘉颐啊,这个小梁呢,你觉得怎么样呢?” 林嘉颐没有说话。 “年轻人嘛,处一处就熟了,你这个周末不是没有什么安排吗,我看,你们可以出去吃个饭?” “不去,这周很忙。” 何莲一下砰地把筷子放下来。 “林嘉 颐,你也不小了!我可告诉你,等你拖到三十岁,你看到时候怎么找。” “唉,老婆,别着急,有话好好说,嘉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跟爸说说?” 林嘉颐指尖紧紧攥着筷子,说?怎么说?说她想忤逆他们的所有期待,和许越在一起? “妈身体也不好,就盼着你能早点把这件事敲定下来,这次再也不能像上次一样了,你要懂事点,行吗?” “不能像上次那样,是,既然不能像上次那样,这次才更不该逼我。逼出来的,最后还是白忙一场。” 她说完,就放下碗,走进房间:“我吃完了。” 林嘉颐把头埋在枕头里。 五年前...... 她到底做过什么承诺? 至于两年前...... 她不知道,许越到底说的是不是这件事。 两年前,何莲生病做手术,手术风险不小,那个时候,家里都希望她能快点把婚事敲定下来,何莲才能放心。她看着何莲每天以泪洗面,那个时候,许越已经三年音讯全无,一咬牙,就答应了和一个父母相中的男人接触。 对方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两个人相敬如宾,很快推进,在何莲手术前把婚订了。 越是临近结婚,她越是喘不过气。领证、婚纱、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酒席,每往前走一步,她心里那个人的影子就清晰一分。她原以为只要拖着走下去,总有一天能把许越忘干净,可真到了最后一步,她才发现自己根本迈不过去。 她和对方最后见了一面。她没有找任何体面的借口,只是诚恳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心里一直有个放不下的人,这样嫁给你,对你不公平。 对方沉默了很久,终究什么也没说。 最后整件事闹得很难看,两家人都撕破了脸。 林嘉颐一整晚,看着天色变黑,又见天边缓缓亮起,实在睡不着。 他是知道她订婚吗? 这是对他的背叛吗? 可先抛弃的人,不应该是他吗?难道,他先说的分手,她还要一直等他吗? 迷迷糊糊中,她给梁净衡编辑消息发过去: 【梁医生,很抱歉,这个周末有些事,不能去赴约了。】 收假后,很快又是期中考。 “林老师,这个是十三考场的卷子,您看下数量对不对。” “好。” 林嘉颐正在清点卷子,忽然听到办公室外吴老师的声音: “——你先别着急,你去考你自己的试,一切事交给老师来处理好吗......” “不行,我要去,他真的很冲动,我真的有办法,我要去告诉他......” 张老师摸了摸眼镜:“这是怎么了?林老师,那个小姑娘,是你们班的吧?” 林嘉颐抬起头,往外一看,竟然是许宁。她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过来的,神情很急促。 林嘉颐连忙放下卷子,匆匆走出去: “怎么了?” 许宁看到林嘉颐,眼睛立刻亮起来: “林老师!是张洛,他......他跑出去了!” 年级主任吴老师看见林嘉颐,也开口:“小林,你快来安抚一下她,先让她回去考试,张洛的事,我们待会处理。” 林嘉颐抬起手表看了看,才有两分钟就考试了。 “许宁,你先回去考试行吗?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你相信老师们好吗?” 许宁一张口,眼泪就要往下掉: “不行......我有用,我知道很多,他,他很危险,他会死的,林老师,你们快救救他,你们快去找他,不然,不然让我回家,我去找我哥,我哥有办法......” 林嘉颐一顿,吴老师立刻给了林嘉颐一个眼神,吴老师大概是担心许宁有什么心理问题,害怕她出什么事。 林嘉颐从口袋里掏出纸,拉过许宁,给她擦了擦眼泪: “好,你别考了,你来跟我说,你们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11.暗潮(一) “他发小的爷爷昨天晚上来学校找他,说他孙子已经不见一个月了。张洛就告诉他,让他等他考完试再说,后来来了教室,就跟他同桌说了这件事,我......” 许宁表情开始犹豫,吴老师忍不住插嘴: “你怎么了?” 许宁叹了一口气,小声说: “我就插了句嘴,说......要是被骗到境外,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然后他就问我,唉,反正就是,说了一些话,他非拉不住,说现在就要去找他发小。” 她说完,办公室的老师都面面相觑。 吴老师率先开口:“你是骗他的?你跟他说什么了,你知道他现在去哪了吗?” “我没有骗他,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爸妈,我爸妈是警察,以前就在查这些案子。” “你......” 吴老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张老师,你先打个电话给张洛他家长,问他是不是回家了。”吴老师又问许宁,“许宁,张洛走多久了?” 许宁吞吞吐吐,半晌,才在老师们逼问的视线下说: “昨......昨天晚上就走了。” 话一出,大家都脸色一变。 本来以为只是小孩子小打小闹,可张洛是住校生,最近考试,白天大家直接进各自考场,没有点人,至于为什么昨晚没有查寝发现他不见了,就不得而知了。 这么说来,怕是都十多个小时了。 吴老师脱口而出:“他怎么出去的?” 许宁:“翻墙......宿舍里有同学给他打掩护。” “你怎么现在才说?” 吴老师声音忍不住放大了一点。 许宁默默擦了一滴泪: “他说,他今天会回来考试的。” 那头,张老师也打完了电话: “没人接,张洛是单亲家庭,和妈妈生活,没人接电话。” 吴老师面色凝重,也不再管许宁的心理问题,厉声警告:“你把所有事情全部说一遍,把所有知情的同学都找过来,我警告你们,你们真是无法无天!这么大的事,还敢互相遮掩,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都要承担责任,懂么?” 吴老师望了一眼林嘉颐:“这样,小林,你拿上我车钥匙吧,去张洛家一趟,看看人回没回家,张老师,你和王老师在学校附近找一找,我这边先报警。” 吴老师是班主任,林嘉颐是语文老师,也是副班主任,这也是责无旁贷。 林嘉颐立刻说好。 她转身就要出去,许宁又大喊:“林老师,我和你一起去!” 吴老师皱眉怒吼:“许宁!你给我好好待在学校。” “我在这里也考不下去了,林老师,求你了,带我一起去吧。” 林嘉颐望了一眼吴老师,试探说:“吴老师......” “她家长同意了么?唉,你把她先送回家吧。” 林嘉颐说好,然后眼神示意许宁让她跟上,立刻出发了。 “安全带。”林嘉颐望了副驾驶的许宁一眼,犹豫开口,“要和你哥说一声吗,我先把你送回家。” 许宁摇摇头:“林老师,可以先别说吗?晚上回去,我会自己告诉我哥的,我现在只想把张洛找到。” 林嘉颐想了想,如果是许越,应该也会答应她去吧? 很快,车子驶入了一片民宅。这一片很凌乱,几家人挤在一栋外墙都没有刷漆的砖瓦房里,算是一片城中村。 林嘉颐按照吴老师写给她的地址,挨家挨户问着,大妈听见是找张洛家,做出一个奇怪又鄙夷的表情,但还是指出了位置。 林嘉颐上了三楼,掉漆的木门紧闭,她一连敲了几次门,都没有人开门。 看来是不在这里。 “不行,得赶紧跟吴老师说了。” 许宁面色惨白,也不敢说什么了。 正当林嘉颐想拨打吴老师的电话,手机屏幕上却突然弹出一个陌生号码,林嘉颐正奇怪是谁,许宁已经开口: “是我哥。” 林嘉颐顿了下,接通,却没有先说话,等着对面开口。 “喂?” 终于,传来男声。 “...喂,是我。” 她回应。 许越声音简洁明了: “张洛在我这里,你先过来一趟吧。” 林嘉颐攥紧手机,下意识想问,怎么会在他那呢?但她还是嗯了一声:“好,那你看好他,我现在过来。” “不急,你们发现他不见了吧?你先跟学校说一声吧,路上慢点,我在家。” 林嘉颐说好,挂了电话,目光在那个号码上停留几秒,一个又一个问题涌上心头,但都压下去,打电话给吴老师: “吴老师,张洛找到了。” “嗯,我......我过会自己把他带回来。” “在......在他附近一个店里。” “行。” 林嘉颐挂了电话,领着许宁往回走:“张洛在你哥那里,你别担心了。” 许宁的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立刻皱起眉,仿佛又开始担心另一件事一样。 林嘉颐一边开车,一边观察许宁的状态:“你不想听到这个结果吗?你知道张洛为什么会在你哥那里吗?” 许宁大概是不想回答,神情彷徨,但纠结许久还是开口: “应该是因为我跟他说的吧。我感觉,我可能要给我我哥添麻烦了。” 林嘉颐心里觉得不对劲,却没太想明白: “为什么这么说呢?你让他找你哥帮忙吗?” “林老师,唉,我也不知道,但......你可以不要告诉别人吗?” 林嘉颐点头:“没事,要是你不想说也可以。”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哥现在在干什么,但我似乎能猜到一点,他一直在干我爸妈之前干的事,很危险,我希望他不要再干了......”许宁一边说,一边开始默默抹眼泪,“但是我看张洛他太着急了,我才告诉他等过几天我可以帮他悄悄问问我哥,但是我现在后悔了,我哥是因为我才回来,我怕他又要走了。我不能再失去我哥了。” 林嘉颐开着车,也不由得失了神。 是啊,很危险吧。 要不然许叔叔和胡阿姨也不会...... 林嘉颐撑着状态,温声安慰: “没事,宁宁。这些事我们大人会想办法的,你很善良,也很懂事,你哥会一直陪着你的,别怕,啊。” 她话是这么说,但显然许宁没有听进去,林嘉颐自己也脑子乱乱的,她又想到分手前刚好是他家出事,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许越因为那件事着了魔,她甚至千里迢迢回到这边,但一无所获。 很快,车到了。 刚下车,门就被推开了,许越还穿着外套,上面有些灰尘,鞋上也有不少泥泞,显然刚回来不久,他的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有些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看了林嘉颐一眼,后退一步: “林老师,进来吧。” 林嘉颐点头,进门,就看见张洛和一个瘦小佝偻满头花白的老头坐在院子里。 张洛脊背挺直,眉头紧皱,只穿了一件很薄的T恤,这边温差大,还能看到他的小臂微微发抖,身边的老人局促不安。 张洛看了林嘉颐一眼,又低头,冷硬叫了一声:“林老师。” 林嘉颐一看他这副不服输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林老师?你还当自己是学生吗?你真是胆子大了,打架不说,现在又逃学,这次没有人能帮你,你等着被记处分吧。” 张洛胸膛微微起伏:“随便吧。” 林嘉颐冷笑一声,刚想又开口骂他,许越的手轻轻拽了一下她。 “林老师,你先别生气,坐。” 林嘉颐又瞪了张洛一眼,但放平了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回学校。” “这件事不处理好,我不会回的。” 张洛也倔得不行。 林嘉颐又要忍不住发怒,许越已经往她前面一挡,在她和张洛间的凳子上坐下来,冷声对张洛说: “回不回你说了不算。” 张洛看了许越一眼,又不服气地低下头。 许越望了角落缩起来的许宁一眼:“许宁,给老师和公公倒水。” 许宁走了,许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张洛,跟老师说说怎么回事。” 张洛皱眉,但一抬眼,就看见许越说一不二的视线,愣了愣,开始讲: “我有个发小,叫徐铭,他爸妈从小就外出打工了,后来他爸死了,他妈跑了,就一直跟他公公生活,旁边这个就是徐铭的公公。他没考上高中,读的技校,一年前,跟他公公说出去打工,不读了,就没有了音讯,已经整整一年了,一点消息没有。最后一次他的消息,定位在橄城,靠近边境,中途,他偶尔打过一次电话,还有十万的汇款通过朋友转交到公公手里。” 林嘉颐忍不住问:“报警了吗?” 张洛沉默半晌,对老人说:“公公,你说吧。” 老人一开口,眼泪就从干瘪的皮肤往外流,上了年纪,这样的情状,更显心酸,林嘉颐的火气也瞬间被浇灭。 “报了,怎么没报。镇上派出所登记了,周围也有人跟我说我家小铭怕是被那些黑心肝的骗走了,可娃娃是自己走的啊,他走的时候,还给我发了个短信,说公公我去打工了。我让他大爷稍我去了五次县上的公安局了,他大爷现在也不管他了,警察同志跟我说大爷你这个没有证据,自己走的只能算失踪,让我回去等,国家正在搞这个事情,专门有一摊在搞,让我回去等。可我这心安不下来啊,昨儿晚上,我还梦见我家铭儿,在梦里哭着喊公公,救救我,老师,求你救救他,好好的一个娃交给我了,我怎么对得起他天上的爸。” 林嘉颐面色凝重,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许越先一步开口了: “昨晚,张洛从学校跑出来,坐车去村里,辗转一夜,找到了徐铭爷爷带到了这里。因为从公安局,还有,许宁口中得知我爸妈从前做过相关的工作,所以找到我这里。他提供你的手机号,所以我联系了你。” 林嘉颐看着许越,或者说,所有人看着许越。 “公公,公安说的没问题,他是自己走的,就算真的像你预料的一样,被骗到了境外,那也是自己走的,你们没有任何被骗的证据,所以在程序上只能算失踪,更何况,他还有十万来路不明的汇款,就算回来了,也要依法配合审查。” 老人点了点头,就要起身向许越下跪:“你救救他吧,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要能回来,怎么都行,我——” 张洛已经搀扶住:“公公,您别这样。” 12.暗潮(二) 许越伸手扶了下老人: “您别着急。这事没那么简单。” 林嘉颐紧张地盯着许越,徐铭确实可怜,但她清楚在这一刻感到,心里的天平已经悄悄倾斜了。 她很担心他一冲动就答应下来,可他的眼睛里,似乎看不到太多动容。 “我确实也有点办法,但这样的事,很多时候,就算尝试了,也不一定会有结果,有人被送回来,重伤不治,也有人已经死了,最坏的结果,人财两空。” 他一边说,老人一边哭:“唉,之前,他大爷就说,让我就当没养过这个孩子,真是造孽啊。” “我会试试,具体还是需要公安解决,我可以尝试提供一些信息,如果能查到他的具体位置,事情会好办很多,但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还有,他寄回的十万块钱,你们动了没有?” 老人听说有希望,立刻如同抓住求生稻草一般。 “没有,没有,我怎么舍得用。” “切记,这笔钱,一点也不能动。” 有了许越的话,老人才放心下来。张洛这才肯回学校,许越又找了朋友,把老人送回去等消息。 这件事闹了一整天,算是勉强告了一个段落。 回去之后,张洛被全校通告批评,办公室不同领导都来把他批评了一顿,但还是考虑到他成绩优异,最终只给他一个临时警告处分。 林嘉颐身处闹哄哄的办公室,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件事上,这一天,许宁都没有再回来上学。 她忙完工作,已经晚上八点。 她几经思量,还是想去看看,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大门被敲响,许越拉开门,看见门外的林嘉颐,还是愣了愣。 林嘉颐望着他,却只能先寒暄地问: “你妹妹呢?她怎么样?明天去上学吗?” 许越默了下:“在楼上。去。” 林嘉颐点了点头。 她却也不离开,手抓着门框,往前进了一步,声音故作轻松,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半晌,忽然冷不丁又说: “许越。” 他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拉的很长。 她的嘴唇动了动,许久,终于几近于嗫嚅一般颤抖出声音: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查什么?你觉得自己很厉害么,别人家的事,你自作主张插手什么?” “你知不知道很危险?” “你妹妹也很担心你,你想过她怎么办吗?” 她原本已经预料到问不出结果,一通话说完,两人对视着,他的脸渐渐在黑夜里变得模糊,这样的距离,在梦里已经见过无数次、最终,她仓促推开他,带着气,用了不少力气,然后快步走进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来。 她缓缓平缓着气息。 出乎意料,身后,许越走了过来。 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然后蹲在她身边,难得同她耐心说话: “气什么?不值当。” 她心里有些意外,但还是不看他。 他似乎在看她,叹了口气,像是哄小孩一样: “我爸妈生前一直在做这些事,我手里还有些在整理的信息,不费什么功夫的。” 她难免被哄好了一点,再说,她哪里有立场管他呢。 “你这些年,都在干这个?” 她说完,又冷笑:: “逞什么能,当大英雄么?” 她说的气话,他也不跟她生气: “不是。我不做这个。” “那你在做什么?” “没有。” “会有危险吗?” 她视线紧紧贴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眉角,鼻梁,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痛。 “不会。” 她还是忍不住问,换了乞求的语气:“你别骗我。” 他的瞳仁里有润泽的水光,端详着她,失笑: “不骗你。” 一阵凉风吹过来,林嘉颐微微偏过头,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她闭了闭眼,一把抓过他的左手,他想躲,却还是被她紧紧抓住。 然后她用她柔软的指头不住摩挲他坚硬的伤口,一边摸,一边觉得自己的手几乎在幻痛。 “手是这样受伤的吗?为什么这样?你告诉我好不好?还疼吗?” 她已经累了一天,脑子乱乱的,自从和他见面以来,那些汹涌的情绪,在这个瞬间,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她真的很想念他,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拉着他的手,把他的掌心贴在心脏。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了。 她忍不住拽着他的手,往自己的唇边靠近,他起初使了劲,想和她抗衡,可她就用了两只手,拽不动他,就自己把唇往他的伤口上凑。 “林嘉颐。” 他哑声叫她名字。 “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闭嘴。” “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你就一点不想我吗?我不信,我不信……” 她仍旧持续这样的动作,眼泪落在他的指缝里,滚烫。唇慌乱急促地落在他指节上。 他从上往下,深深望着她,紧紧抿着的唇忽然松了松,最终,似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另一只手掌揽住她的头,把她整个人,摁进了自己胸膛里。 她整个人僵住了。 就这样静静在他怀里。 许越另一只手,在她背后,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才终于珍而重之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那天看见了,看见她因为他的手,在他家楼下的眼泪。 就算心是石头做的,也会有不舍得的时候吧? 他的喉结在夜色中微微滚动,双眸有些刺痛。 半晌,他声音低哑: “好了,不哭了。” “我不疼了。” 林嘉颐听着他的温柔的声音,双手动了动,想去拥抱他,却已经被他推开。 月光下,他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帮她整理了额边的碎发,慢慢说: “我不是什么大英雄,我很自私,我做这些,有我的理由。” 林嘉颐懵懵懂懂地听着,身体却已经进一步想要去拥抱他,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想要和他靠近,就会心安的本能。 可他却已经后退一步,神情再次变得冷漠。 “好了,很晚了,你回去吧。” “你不许再想了,好好过好你自己的生活,记住了么。” * 凌晨,天蒙蒙亮。 许宁还在熟睡中。 许越背好背包,检查了家里的饭菜和水电,确认都没问题后出了门。 一推开门,却看见一周没有见,等在门边的背了一个大包的林嘉颐。 她一见他,就扬起了笑容: “我和你一起去,学校期中考完放了四天假,我听说你两三天就能回来,带上我吧。” 林嘉颐前几天又听张洛说要请假一天回老家,她一打听,听张洛说,许越已经联系了徐铭爷爷,徐铭还活着,他们已经联合公安查到了具体位置,启动了联合执法,马上会把人送到口岸。 本该是徐铭爷爷去接,可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起路途奔波,就让许越代劳。 她心想,许越在做的事,一定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这么简单,所以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跟着去。 她只知道他哪天出发,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怕错过他,所以她从四点就等在这里了。 许越的表情却慢慢冷下来: “你回去,胡闹,路程很远,吃喝拉撒都在车上,你去什么。” 林嘉颐上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不怕辛苦,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许越停下来,望了望她扯着他袖子的手,愣了愣。 林嘉颐也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难堪地笑了笑,却不肯松开。 她已经想清楚了,不管以后怎么样 ,她要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自从那天晚上,他给了她一个拥抱,她就明白了,她放不下他。 虽然有时候觉得自己真可笑,可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总觉得,他们可以回到从前的。 许越望着她脸上久违的笑容,忽然调侃: “不怪我了?我说的那些难听话,你还想再听?” 她摇摇头: “怪,所以我等你解释。难听的话,我也没少说,我们扯平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上了车。 林嘉颐连忙上了副驾驶坐下,厚重的包只能无措地放在腿上: “我也坐好了,我们出发吧。” 许越已经系上了安全带,斜眼看她乐呵呵的模样一眼,忽然又打开车门下车,从车前绕了个圈,拉开她的车门,抱住她的包: “松手。” 林嘉颐哦了一声,看他扛起她的包,放进后备箱里。 等他回来,她笑嘻嘻地问他:“你同意我去了?” 他重重关上车门:“随你。路上很辛苦,到时候可别怨我没提醒你。” “不会怨你的,我也不想你辛苦,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许越又不说话。 “那你是和我和好了吗?” “没有。” “什么时候才算?” 他平淡补充: “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你的承诺再说吧。” 林嘉颐眨眨眼,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忘了什么,可问又不敢问。 “我们开多久?” “两天。” “两天?” “反悔了?立刻送你回去。” “我才没有反悔。” 他们是早上五点出发的,起初,林嘉颐还和许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边大多是山路,周围群山掩映,柏油马路沿着山路蜿蜒,一个弯连着一个弯,光线幽白昏暗。 车子一个弯一个弯地绕,她觉得她和许越就像在一艘孤舟之上,随着海浪漂浮,晃晃悠悠。 这样的感觉,让她很安心,很快就睡着了。 许越掐了掐眉心,望了一眼睡得晃悠悠的林嘉颐,默默调高了车里的温度。 林嘉颐被叫醒,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他们的车在路边一个卖烧洋芋的地方停下来,许越叫她下车吃东西。他自己吃的速度很快,喝了点矿泉水,一块压缩饼干,一个店家卖的馒头,就上车了。让她慢慢吃,别着急,他上车休息会。 林嘉颐说好,算了算时间,许越已经开了七个小时了。 她有点心疼,故意吃的很慢,想让他多睡会。 慢吞吞蘸着酱吃了一个热乎乎的烧洋芋,又加了一根炭火烤的香肠,还喝了一杯店家帮忙烫的热牛奶。 林嘉颐忽然想起什么,轻手轻脚打开车门,车内很安静,只有驾驶座上男人轻缓的呼吸声,林嘉颐看了他几眼,艰难地在前排往后排够,总算找到了自己的保温杯。她把保温杯拿出来,又小心翼翼关上门,下车找老板装了一杯子的热牛奶。 刚想结账,老板才说,许越在这里记账了,不用付,每年他会统一付的。 这条路人烟稀少,就没什么店,许越每年都要来回跑很多次。 林嘉颐又上了车。 许越还在休息,呼吸平缓。 林嘉颐舍不得叫醒他,坐了一会,她侧过头,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指尖,忍不住摸了摸他长长的睫毛。 她的目光沿着他的的眉弓,鼻梁,到了嘴唇,他的唇很薄,微微有些苍白。 林嘉颐的心跳得飞快,深山里的公路,温度很低,到了正午,只见阳光,窗户上还是浓重的雾气。 她一点点俯下身体,鼻尖轻轻蹭到他坚硬的鼻头,混乱的气息交错,就在唇即将触碰的瞬间,窗户却忽然被人敲了敲。 林嘉颐慌忙坐起来。 身后,许越缓缓睁开眼,指尖捏在一起,眼里已经一片清明。 13.暗潮(三) 林嘉颐没有注意到身后睁眼望着她的男人,一手想弯腰捡杯子,一手又忙着去按下车窗。 手指在座椅下捞了一下,什么都没碰到,她只能坐起身来,先看向窗外。 “美女,这是你的耳机吧?” 老板娘递过来一个蓝牙耳机盒。 林嘉颐连忙道谢去接:“是我的,谢谢您。” 老板娘笑:“顺手的事,要走了吧?下次再来啊。” 林嘉颐说好,一愣神,却忽然想到,她真的还会来吗。 老板娘已经越过林嘉颐往车内看去:“天气预报说要下大白雨了,你开慢点噶。” 林嘉颐默默转过头,看见许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椅背升起来了,他目光略过她不自然的神情,回应老板: “知道了刘姐,我们走了,你回去吧。” 林嘉颐脸颊发烫,默默把后背贴紧椅背,降低存在感。 他什么时候醒的?他这样,应该是没发现吧? 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望了望许越:“你咋不吃点东西呢?我再给你拿点家里做的饵块吧,热乎的,再拿点馒头路上吃。” “不用了,您忙吧。” 老板不经意地看了看林嘉颐,弯腰靠进车窗,放低了声音: “你妹妹怎么样啦?你还回不回去?” “去办点事,后天回来了。” “那行,路上慢点啊。” 车窗被重新关上,很快就起了雾。 许越看了林嘉颐一眼,她知道他要走了,自觉地拉过安全带系上。 他却还是看着她,她心跳越来越快,总不会是要质问刚才的事吧? “我......” 他忽然一手撑着座椅,整个上身压过来。 林嘉颐浑身僵直,手心也出了汗,下意识眯起眼。 下一秒,低低的笑声响起。 她睁开眼,看见许越手里拿着她粉色的保温杯,一脸调侃地望着她。 她一下变了脸色,伸手夺过保温杯,背着他不说话了。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吃饱了吗?要上洗手间吗?” “嗯。” 她嘟囔。 她听见他拧开矿泉水的声音,又把自己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 “你喝这个吧。” “我洗干净的,新的杯子。” 许越没有接,反而调侃她: “新的杯子,给前男友喝?” 她瞪他一眼:“快喝吧。” 许越眉心动了动,最终,在她期盼的目光下拧开盖子,看见里面热腾腾的纯牛奶时迟疑了下,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她催促:“多喝点。” 他听话照做,仰起头来,皱着眉头,大口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再次低下头来,上唇处有一圈奶渍。 和他的气质很不符合。 林嘉颐望着他不住想笑,掏出纸巾递给他:“擦擦吧。” 他也不慌张,很淡定接过去,在唇上随意摁了摁。 林嘉颐接过杯子:“不喝了?” “嗯。” “好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端起杯子,接着把剩下的牛奶喝下去。 温热的液体下肚,胃里很快暖和起来,车里的温度却是有点凉的,手脚都是冰凉的,寂静之中,她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小声辩解: “不想浪费了。” 她心里忽然有点难受,抱起胳膊,又用更小的声音,不想他听见,又想他听见。 “而且,对我来说,现在和以前都是一样的,你用过的东西,我怎么会介意。” 她原本以为,他是不想理她了,正要侧过头闭目装睡,下巴却忽然被他的手指托住,他的眉眼凑过来,在她眼前放大,却没有和她对视,而是认真盯着她的唇,拿着刚才她递过去的纸巾轻轻摁在她唇上: “行,那给你也擦擦。” 他动作很快,马上又撤回去了,下车扔了个垃圾,又从后备箱里拿了什么。 林嘉颐坐在位置上,心却彻底乱了。 她的指尖缓缓抚上唇,门却忽然被拉开。 山间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许越已经把一床薄毯裹在她身上,她看着他弯下腰,细致地用毯子裹住她的肩膀,肚子,小腿,神情是那么平静,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动作。 “开空调容易起雾,冷了就说。” 她趁他弯着腰,忽然壮起胆子,抬起指尖,轻轻戳了下他的脑门。 看着他愕然的神色,她勉强地笑笑: “我知道了。” 车又开起来。 路上下过雨,柏油马路时还好,走了一段,竟然还有土路,泥泞湿滑,车的速度也变慢。 林嘉颐一上车就犯困,她本来不想睡,想陪陪他,但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几次醒来,都看见他在认真地开车,偶尔看见他努力睁了下眼睛,捏了捏眉心,还是有点担心。 她强撑着精神,开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起初敷衍着回了她几句,后来干脆说: “睡你的吧。” 林嘉颐又沉默了一会,忽然又冷不丁地说: “我真希望可以永远在这条路上,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不给他回应的机会,自己又笑道:“但这样,你开车会很辛苦吧。” 雾气开始变成水珠,从车窗上哗啦啦流下。 他们像是被世界遗忘了,她也开始不自觉地漂浮。 “我真的好后悔呀,我总是想,如果当时,我多关心一下你,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你是不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 他说: “和你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太想要一个答案,仿佛只要得到一个答案,她就能去解决它,一切就会好起来。 “是我错了吧。” 他依旧轻描淡写。 她原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却又补充,声音很温柔: “是我不好。”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许是当时不应该退学,太冲动? “你这么厉害,你去大城市吧,你肯定能发展得更好。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他轻轻笑了下,没有回答。 “那你后悔了吗?” 她望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许越却已经在路边停下,岔开话题:“下车吃饭。” 林嘉颐笑了:“没事,一切还来得及,你可以变回去的,我们都可以变回去。” 她不想听他的反驳了,一下跳下了车。 许越坐在车里,麻利地收拾着垃圾,全部整理完毕,却迟迟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远处东张西望的林嘉颐,捏紧了拳头。 他后悔过。 他曾经后悔得想要一次次回到曾经,他和她一样,以为只要那个时候选对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 但他现在不后悔了。他只是偶尔觉得恨,恨从前太骄傲,以为她会一直等他,以为等他全部做好,他要给她一个家,以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做到一切,包括爱她,恨她。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查清楚了,他就能回来娶她。 后来才发现,原来路的尽头,竟是再也回不到过去。 * 在路边草草吃了晚饭,天已经黑了。 林嘉颐白天一直在车上睡觉,到了晚上,反而一点困意没有了。 许越继续开车,他看路,她看他。 果不其然,早上老板提醒过会下白雨,雨势越来越大,到了后来,噼里啪啦的冰雹敲在车窗上,像是有人拿着玻璃珠砸过来。 林嘉颐起初被吓了一跳,有些担心会不会把车砸坏,后来过了许久,也没发生什么事,才慢慢安心下来,反而觉得有些细微的开心。 茫茫夜色中,小小的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穿越风雨,摇摇晃晃,只要和他在一起,什么都没关系。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想,许越肯定不这么想,要是知道她这么想,反而会觉得她幼稚吧? 林嘉颐却忽然嘶了一声。 许越偏过头,看见刚才还悠哉乐哉的她,脸上忽然惨白一片。 “怎么了?” 林嘉颐有些难堪,小声说:“完了。我好像......” 她的脸涨红,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的周期一直不太准,提前几天或者推后几天是常有的事,现在,忽然感觉到小腹的胀痛,以及涌出的热流,瞬间不知所措。 她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会有他照顾她生理期的时候,但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怕是弄脏他的车座了。 许越看她捂着小腹,欲言又止的神情,一下就懂了。 “肚子疼?” 林嘉颐说:“有点。” 但更多的,是怕弄脏他车座的难堪。 这条路是土路。还是单行道,很偶尔遇到对头车,都要在路边找宽阔处才能让开。许越继续开着车: “你等下,我给你拿药。” 林嘉颐说:“不用了......”她纠结着,不知道怎么说,她没有卫生巾该怎么办。 许越听着她蚊子一样小的声音,又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迟疑,问出口: “你没有卫生巾?” 林嘉颐更难堪了,他怎么这么大声,这么直接就说出来了。她记得以前,他们一起旅游,他也去楼下便利店给她买卫生巾,回来的时候脸有些红,把老板给的黑色口袋递给她,说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牌子,他都买了一样。 她正想别扭地调侃他几句,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跟别人习惯了。 他已经皱眉开口: “那你得等 等了,这边很落后,最近的便利店,也要五个小时。” 她说好,声音很低。 她不敢说,她其实心里有些低落,他是不是嫌她麻烦了。 “你忍一忍。” 他说着,林嘉颐却低着头,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她忽然感觉车身后部猛地抬高,下意识睁开眼,才发现许越在掉头。这样的土路,掉头很麻烦,他从两侧的土丘上爬上去了,才调转过来。 她忍不住想问,好不容易开到这里了,掉头干什么,但最后还是闭嘴了,只觉得腿下热腾腾的,很难受。 他往回开的速度快了很多,大概又开了两个小时,回到了他们吃晚饭的地方,一个路边的夫妻小店。 “下车,今晚在这休息一晚吧。” 林嘉颐坐着不敢动,她知道他不会生气,但还是怕,他会觉得她很麻烦吧? 许越先到了后备箱,打开那个医疗箱,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药,纱布,剪刀等等,甚至还有热水袋,他找了布洛芬,又拿了毛毯和热水袋,再看她,还是坐在原位。 林嘉颐更内疚了,是她非要跟来的,他说了让她别来了,可内疚中,又有一丝赌气的委屈。 她也不是故意的。 许越走到她身边,简洁明了说: “你去休息吧,剩下我处理,你尽管睡,明早我叫你,这是药,疼得严重再吃,热水袋给人家,会给你装热水。” 她只能说好,局促地站起来,昏暗夜色中,能看到坐垫上被染色的污渍。她带了很多衣服,独独没有卫生巾。 她不过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包,许越就明了她的意图,大步走过去单肩扛起来了。 这就是路边一个两层的小楼,并不是什么旅社,老板自己家住的,二层有个小客房,条件并不算很好,墙边发霉了,屋顶的木头间悬挂着蛛网,床铺倒是整洁的。可一路上,她再没有见过其他的灯光了。 许越送了她进来,又一桶一桶地烧热水,兑冷水,试好温度给她,林嘉颐洗了一次极其艰难的澡,用瓢冲完一次的间隙,冷得彻骨。等她洗完,许越就不知道去哪了,她正蹲在地上整理着自己的行李,老板娘走进来了,是一位裹着头巾,看上去五六十的婆婆。 她手里躲躲藏藏地拿着什么,走近林嘉颐了,弯下腰,把这块布往她手里塞,明明屋里只有她们俩,她还是压低了声音: “姑娘,用这个,你用这个吧。你看大晚上的,天气也不好,别让你家男的跑了,好远呢,大晚上也不安全。” 林嘉颐已经无心顾及老婆婆对他们关系的误会,她不知道怎么用这个,可又不想让许越这么辛苦了。 她正想该怎么回答,窗外,又传来汽车的发动机声,灯光亮起,紧接着越来越远。 “噢,不听我劝,已经走了。”老婆婆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有回头,慈祥地对林嘉颐眨眨眼,“他对你真好啊。我家那个老头,几十年了连我每个月会这样都不知道呢。他呀,刚刚问我这有没有什么巾,我们哪里用那些呀。” 老婆婆调侃完她,却不见年轻的小姑娘露出娇羞的幸福,反而愁容满面,她把刚才给她的布铺在床上,安慰她:“姑娘,我给你在床上铺好了,你直接睡就行,明天我来收拾啊,别见外。” 林嘉颐除了说好,不知道怎么办。 她默默一遍遍折着折了无数次的衣服:“婆婆,许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四下寂静,风很大,阴森森的,明明刚才还在心里埋怨他,现在又想他,哪怕他冷冰冰的,一句话也不说也好。 老婆婆给她铺着床,又点蚊香: “怕是明天早上了,超市在城里,开车,快点四个钟头。但这么早去了人家又不开门,在车里等个把钟头,再开回来,你放心睡吧,有什么找我就行。” 林嘉颐听了更愧疚了。 “你是城里人吧?我们这里,跟你们城里不一样的,小越应该就知道了,他在这里好多年了,买点什么很麻烦的,一个月进一次城,要买什么就得一次买齐。不过小越年轻,脑子灵活,记路什么厉害着,不着急。” 老婆婆一开口就接着絮叨,一年到头,这路上也没几个人,见到一个,就唠开了:“我家老头有次办个证,来来回回跑了十几次,半年才办下来,真是磨死人了......” 林嘉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感受到了迷迷糊糊中,小腹传来一阵温热,还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揪着她的被子,她一下惊醒,下意识想往后退,他的大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哑声安抚: “别怕,是我,热水袋凉了,我给你换一下。” 她才反应过来,黑暗中,他的轮廓蹲在木床前,周身带着寒冷的气息,衣裳上还有露水。 她忽然一阵鼻酸,说不清是想念,是害怕,是心疼,还是委屈。 她想抱他,还是忍住了。 最后,只能伸出自己温热的掌心,松松环住他冰凉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