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少年将军竟成敌国驸马?》 1. 青楼命案 醉春楼,二楼一间名为春风渡的雅间内,一名男子正与一位女子行云布雨,意乱情迷,俨然像一副活的春宫图。 房内杂乱无章,只见二人的衣服混杂着被丢弃在床上、地上、屏风上,锦被翻浪、钗环散落,女子的秀发披散着垂落在床沿上。 屏风前面的桌面上,一盏烛火轻轻渺渺地来回摆动着,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门内氛围旖旎,门外隐约能听见女子一声声的柔声细语。 老鸨路过雅间时,露出满意的笑容,手中摇着阙扇晃晃悠悠沿走廊离去。 “啊!——”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女子惊恐的叫声。 老鸨倒吸一口凉气,转过头看向刚刚走来的方向,仔细观察着几个房间内的动静,安安静静,一如平常。 “许是哪个姑娘被粗鲁的客人给吓着了吧!哼,大惊小怪!” 老鸨冷哼一声,正要继续往前走,突然,从春风渡雅间内冲出一名女子,衣衫不整,甚至可以说是未着寸缕。她惊慌失措,显然是顾不得那么多,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拼了命的往外跑,边跑边大喊着:“妈妈!妈妈!救命!救命!......” 这名女子名唤春香,是大理寺卿陈佑良常点的姑娘。 老鸨摇着阙扇慢悠悠地走过去,见怪不怪地抱怨道:“哎哟,这是怎么了,春香,你可别吓着其他客人。” 春香的身体颤抖着,她双腿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 老鸨扶住她的胳膊,将自己身上的披肩挂在她的身上,埋怨道,“你怎么这个样子就出来了?妈妈平日里教你的都给忘了,咱们虽说是青楼女子,可也不是啥免费的营生,不能凭白的让人看了去呀!” 一楼的看客们听见声音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看见如此香艳的场景,纷纷瞪大了双眼,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惊呼。 老鸨唤了一人给春香拿衣服,又吩咐打手将看向这边的人群疏散开来。 却见眼前的春香情绪激动,差点哭出声来,“妈妈,不好了,出人命了!” 老鸨闻言大惊,左右看看,确认没有人听见后,才抓住春香的胳膊低声问道:“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春香不敢隐瞒,但仍心有余悸,说的支支吾吾:“陈大人......他不知怎么,他......” 春香没说完又忍不住掩面哭了出来。 老鸨只当是陈大人用力过猛,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这种事在以往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她经营这醉春楼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姑娘们有的年纪小,一遇到点小事就大喊大叫的,想来,这次也不外如是。 “这事可不兴胡说!到底是年轻,一遇到点小事就唧唧歪歪的,好好跟妈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鸨一边说一边拉着春香欲往雅间内走,春香却满脸惊慌,身体不自觉地抗拒,下意识的往后退,“妈妈,我不进去,我害怕......” 她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抹泪,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老鸨见她吓得不成样子,便喊了打手过来,欲亲自去看看究竟。她松开春香的胳膊,径直往雅间内走去,“也是个没出息的,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了?” 走廊内,春香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身子抖得像个筛子,膝弯一软,顺着柱子瘫了下去。 老鸨与打手们一起走进雅间内,只见房内一切陈设如旧,只有二人的衣物凌乱的散落在各处。床上,一名男子直挺挺光秃秃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一副惊讶痛苦的表情。饶是老鸨经营多年,见到此番场景,仍是不由一阵胆寒。 一名打手走上前去将手伸到男子的人中位置试探呼吸。 “确实已经死了。”打手说道。 老鸨惊愕:“刚才不还好好的嘛,怎么突然就死了呢?别是自己岁数大了,添了什么大病却死在了我这里!报官!报官!” —— 当晚,顺天府尹刘文进带着一队官兵前来探查。 死的人便是朝廷命官大理寺卿陈佑良。 因此事发生在青楼内,又事关朝廷命官,影响重大,当晚便封锁了消息。 第二天,右丞相李九卿亲自随同刘文进一起前往醉春楼查案。 二人带领手下来到醉春楼,此时的醉春楼里仍有不少客人。 看到两排官兵径直往二楼走去,一楼大厅内瞬时掀起一阵喧哗躁动,有人认出了带头的其中一人便是顺天府尹刘文进,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府尹大人都出动了,难道醉春楼发生了什么大案子?” “有传言昨夜出了人命,是个大官!没想到竟是真的!” “想来也定不是一般人,普通人的命可不会惊动到府尹大人。” “说的是呀,赶紧走吧,别惹上麻烦。” 厅内的看客们看这情形不对,害怕惹到麻烦,纷纷外逃。 “哎,都别走啊,就是例行查案,不会影响到其他人,咱们该乐呵接着乐呵......”老鸨挥动着手帕,面色焦灼。 没有人回头。 老鸨冷哼一声,气的将手帕揉搓殆尽,随后扔了出去。 她随意抓住一个从她身边匆忙走过的男人,“哎哟,王大爷,您别走啊,春雷还等着您那。” “今天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办,改天改天。”王大爷转头快步向门口走去。 就在此时,向外流动的人群中却异常显眼地出现了两个逆流而进的身影,竟是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俊俏公子,一个高个子,一个小个子,身后分别跟着两个侍从,看这穿着打扮,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高个子身穿月白色锦缎长袍,手持白色折扇,腰间别着两块玉佩,他眉峰微挑,嘴唇轻抿,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不像是第一次进来。 而那个小个子看上去却是分外好奇,圆溜溜的大眼睛东张西望看个不停,看到往外的人流,他不自觉地抓着高个子的衣袖,显得有些紧张。 高个子头一回见到今天这种情景,心中不禁生疑,他随机拉住一个人问道,“这位兄台,请问发生了何事?你们怎么都往外走啊?” 那人本来着急忙慌的往前走了一截,又被拉了回来,低头一看竟是被一只大手拉住了自己的胳膊,他莫名有些焦躁,急忙甩开高个子的手不耐烦地说道:“这里出人命了,官府来了没看见吗,不走难道留在这里傻乎乎看戏?莫不是傻瓜?” 高个子一怔,愣了一秒,随后又拽住那人的袖子质问道:“哎,你骂谁傻呢?” “当然是谁着急就是谁咯!”那人使劲挣脱,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无奈又被侍从拦住。 二人又是好一阵纠缠。 小个子这东张西望,一眼便看到一行官兵正在往二楼走,他随口问道:“表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里这么多官......”话还没问完,便已顺着官兵的队伍看到了带头的那人,正是李九卿。 他顾不得惊讶,只是赶紧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漏着自己两只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嘴里还不时地嘟囔着: “不会这么巧吧?他怎么在这里?” 二楼上的李九卿似乎是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下意识地向门口处看过去,看到那个小个子公子哥遮着脸,眼神躲闪,看向别处,又不断拉扯着另一个公子哥的衣袖,神色慌张。 而另一个公子哥此时正侧着脸跟一个中年男人拉扯理论,李九卿只觉得这个大个子公子哥有些眼熟,并没有多想,在这花红柳绿之地,因为一些姑娘、面子里子发生纠缠争吵的事件不在少数。 然而就在他准备回头时,高个子公子哥将头转了过来,表情有些嚣张,嘴里还说着什么,李九卿瞥见他的正脸,猛然一惊,再看向旁边那个低着头挡着脸的小公子,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怒色骤起,一只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头。 看到李九卿的脸色铁青,刘文进不明就里,问道:“右相,是否有什么不妥?” 李九卿回过神来,努力地顺了顺心绪,怒气仍未消散,咬着牙说道:“没什么!” 刘文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名中年男人正在给那位高个子公子哥鞠躬赔礼,高个子一脸的不屑,拍了拍被对方碰过的衣袖,嘴角还噙着得意的笑,而在他旁边,有个小个子一直拉扯着他的衣袖,嘴里似乎还低声说了什么,高个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高声说道:“就知道你胆子小,不敢来,还没进去呢就给你吓成这样。” 小个子一脸无奈,便伸出一根手指往二楼方向指了指。 高个子自己似乎也有所感应,抬头看向二楼,眼神正好对上盯着他看的两束目光,他先是一愣,随后似是反应过来什么,竟直接拽着小个子逃似的跑走了。 刘文进心道:这两个小子莫非是认识我,惧怕我的威严?跑的如此之快?回去定要好好查一查这两个小子,说不准有什么案底。 随后他转过头,笑道:“在这种地方,这种宵小很多的,只是他们也没犯什么大事,不好对他们怎么样。” 李九卿转过头,意味深长而又复杂的看了刘文进一眼,哼了一声,拂袖继续往前走去。 刘文进一愣,有些不明就里,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 两位公子跑出醉春楼很远了,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有没有官兵追上来。 高个子抱怨说:“你刚刚看见没?那眼神,要杀人啦!” 小个子说道:“我早就让你快点走,快点走,你竟,敢嘲笑我!” 高个子辩解道:“谁知道会这么巧呢,再说了,你打小就胆小,走进去的时候畏畏缩缩的,丢死人了,下次不带你来了。” 小个子面带怒气,指着对方的鼻子却骂不出来:“你——!” 高个子冷哼了一声,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小个子最终还是没辙,咬着牙收回了手。 二人回头望着来时路,各有所思。 小个子仍心有余悸:刚刚真是太险了,要是慢一步,怕是双腿都要保不住了。 高个子同样忐忑不安:完了完了,这次被发现了,又要被锁在家里两三个月都出不来了。 二人各怀鬼胎,各自恼怒,目光交汇处,两人用眼神狠狠“交涉”了一番,随后异口同声的喊道: “都怪你!” “都怪你!” 二人均是一愣,又异口同声道: “哼!” “哼!” 二人各自别过头,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分道扬镳,不欢而散了。 二人的侍从彼此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又各自追了出去。 2. 搜查 当天晚上。 右相府内。 “都给我仔细搜!任何可藏身的地方都不要放过!一定要把那个臭丫头给我抓回来!”李九卿大声呵斥道。 李九卿此刻正在抓捕她的女儿李慕瑶。 要不是今天李九卿在醉春楼亲眼所见,竟还不知这个逆女已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光天化日之下跑去那种腌臜地。李九卿气的当场脑瓜子嗡嗡的,差点就被气的晕过去,要不是还有要务在身,说什么也要亲手把她抓回来。 府内的护卫们一间房一间房的搜索,随后,领头的一个护卫上前禀报,“启禀右相,没有找到。” ”淼淼又闯了什么祸?老爷今日这是怎么了?”李九卿的夫人公孙静一头雾水,抓着李九卿的衣袖问道。 李九卿晚上一回来便组织府内护卫抓人,还没向公孙静细说今日所见。 “这个逆女!又让她给跑了!”李九卿怒气冲天。 “老爷,你消消气,你越是这样,淼淼越是不敢回来呀!”公孙静劝解道。 淼淼是李慕瑶的乳名,她出生时有道士为她算过,说她命里缺水,故取了含水的乳名。 “都让你给惯坏了!哎!”李九卿转头对上公孙静疑惑的表情,太阳穴突突的更厉害了,随即又对侍卫们命令道:“走,去隔壁镇远侯府!” 镇远侯周忠义与李九卿是多年的好友,府邸又挨在一处,李慕瑶与周家的儿女们自然也亲近。李慕瑶犯错时,常往镇远侯府避一避,周忠义和他的夫人沈思瑜都会为李慕瑶说上几句好话,同时也会帮忙劝解李九卿。 不多时,镇远侯府的一片祥和便被李九卿打破了,周忠义见李九卿怒气冲冲的带着自家护卫进来,便知又是李慕瑶闯祸了。 “这又是怎么了?”周忠义毫不意外,只询问原因。 “回头再与你细说,这次你们绝不能再包庇她,我一定要抓住她!这次不打是不行了,以后不定能做出什么事来!”李九卿说道。 周忠义淡定的点了点头,“确实是有些时日没打了......但......” 周忠义本来还要说些什么,被李九卿打断,“你不要劝了,帮我把淼淼找到!以后你要偷喝多少次酒,我都奉陪到底!” 周忠义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后又赶紧转头确认夫人有没有听见,恰巧看见夫人沈思瑜正向他走来,只见沈思瑜正直直的盯着自己,面色复杂,恐怕是瞒不住了,便指着李九卿的鼻子骂道,“你可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和你一起出去偷酒喝了?!你可别冤枉人!” 周忠义虽贵为南祁的镇远侯,在外带兵打仗,威名远扬,在家却是个怕事的,沈思瑜明确令下,不能出去喝酒,男人喝酒误事,周忠义便不敢不从,但又忍不住,不想放弃那点爱好,于是便总拉上李九卿为他打掩护,以公事为由偷偷出去喝酒。 周忠义见沈思瑜虽未言语,但威压已至,只好悻悻地借口帮忙一起寻找淼淼。 李九卿也顾不上跟沈思瑜解释什么,只跟着周忠义往里院走去。 —— 周忠义嫡子周珩房内。 周珩正端坐在桌前研读《尚书》,专注而投入,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半摊在桌上,也在看书,只不过看的是话本子。 此刻的李慕瑶自然是连平时爱看的话本子也看不进去的,“周珩哥哥,你帮我想想办法啊,爹爹抓到我一定会打我板子的,恐怕到那时,我不能活着来见你了。” 听到李慕瑶的抱怨,周珩并不意外,以往李慕瑶犯了错,也常常跑到周府求助,他端起手边的茶盏,问道:“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李慕瑶放下话本子,委屈巴巴的说道:“不过是跟随表哥去了醉春楼,被他当场抓个正着。” 周珩闻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嘴里的茶水也呛了出来,咳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确认道:“你、你说什么?去了哪里?” 李慕瑶却不甚在意:“醉春楼啊,表哥说那里是享受的地方,里边的吃食都是京城内顶尖的,说什么可惜我是女的,不能去。我不服气,便说,女的为什么就能不去了,我偏要去,便跟着表哥进去咯。” 李慕瑶仰起头,双手拖住下巴,“我也想尝尝里边的吃食到底是什么人间美味!” 周珩将两根手指扶在自己的眉间,只感觉自己的头懵懵的,他一脸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个有点缺心眼的女孩,“你表哥说的吃食不是我们平时吃的这些啊!笨蛋!”一声叹息从他的嘴边吐出。 算了,说了她也不明白。打小就是笨蛋。 李慕瑶还想问些什么,被周珩抢了先:“那你、可曾见到什么?” 李慕瑶遗憾的摇头说道:“没有,我才刚走进去,便看到里边有很多官兵,我一眼就看到了爹爹,”说到这,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高了起来,“没想到他也一眼就认出了我,幸好我跑的快,不然,他一定腿给我打折。” 周珩闻言才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她,郑重的说道:“以后,不准再跟公孙述那人厮混在一起!听见了吗?他不是好人!” 李慕瑶点点头表示认同,“自然是不跟他一起玩了,我俩都交恶了。” 她嘴里继续嘟囔道:“既知有绝顶的吃食,又知父亲不允我去那种地方,也不带出来跟我分享,还故意引我去。哼!” 她显然还在生气。 周珩闻言,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又是扶额一阵叹气。 李九卿和公孙静平时只说过醉春楼是不洁之地,她只知不洁,但如何不洁,为何不洁,却没人告诉她。 李慕瑶才11岁,很多事不懂,却又极为好奇,非要一探究竟,偏偏她的表哥公孙述是个浪荡公子,这才跟着闯出不少祸事来。 周珩虽只比她大三岁,却从小极其聪慧稳重,比李慕瑶懂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一些。 “你知不知道好奇心害死猫啊?”周珩说道。 “我不过是想进去看看,又不干什么,怎么爹爹去得,表哥去得,我却去不得?”李慕瑶为自己表示不服。 周珩无奈,正要说些什么,只听门外有府卫敲门:“少爷!” 周珩偏过头回应:“什么事?” 门外声音答道:“李大人他......来寻李慕瑶小姐。” 周珩蹙眉,看了看旁边的李慕瑶,见李慕瑶正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双手合十,示意他不要把自己供出去。 周珩一脸无奈地摇摇头,转头对门外的府卫言道:“告诉李大人,淼淼不在我这,我今天一天都没见到她。” 过了一会儿,便听见门外有声音传来,“启禀李大人,少爷说慕瑶小姐不在这......” 府卫还没说完,便听见李九卿急不可耐的对着房间大喊道:“淼淼!你今天要是能主动出来,为父便从轻发落,但若是让我找到,我定打烂你的腿!” 门外,周忠义走到周珩的门口,隔着门说道:“珩儿,是我,为父进去了。” 还没等周珩回答,周忠义便推门而入。 房间内,周珩一个人坐在床上正准备宽衣,见到周忠义进来,便坐起身来,“父亲,我说过,淼淼妹妹不在我这,我今天没见过她。不信的话,可以让李伯伯进来搜。” “珩儿,今日为何休息的这般早?”周忠义问道。 “孩儿今日练武时间比往常长了些,有些困,想早点休息。”周珩不紧不慢地回答。 周忠义扫视了一遍房间,书桌前并无遮挡,床下的空间也空空如也,一眼便看穿了,并无李慕瑶的身影,接着周忠义的视线便转移到左边的衣柜上,只见衣柜的门虚掩着,里边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周忠义一步一步地向衣柜走去。 这时,李九卿也走了进来,随着周忠义的视线看向衣柜,他怒气冲冲的走到周忠义的前面,正要将门打开,只听周珩大喊一声:“李伯伯!” 李九卿回头看了周珩一眼,只听周珩接着说道:“搜完房间麻烦帮我将门关上,我今天有些累了,想早点休息。” 李九卿点了点头,有些抱歉,“淼淼调皮,惊扰贤侄了。” 李九卿随即打开衣柜门,却发现里边除了衣物,别无他物。 李九卿和周忠义互相对视一眼,周忠义看了眼床上已经躺下的周珩,说道:“珩儿,你好好休息。” 李九卿有些气恼的快步走出房间,周忠义则替周珩将屋内的蜡烛熄灭,随后,随李九卿一同离开了房间。 “哼,这个臭丫头,一天到晚就给我闯祸......” 周珩听着门外的抱怨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方才放下心来。 刚刚一心听着门外的动静,竟没注意被子里有一只胳膊已经牢牢的抱住了自己,他心中一惊,掀开被子,只见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布灵布灵的看着自己,一只胳膊环抱在自己的腰间,一条腿随意的搭在了自己的腿上,他先是一愣,等自己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一躲,差点翻身掉在地上。 “ 你、你、你......”周珩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李慕瑶还是第一次见到周珩如此窘迫的表情,不解的问:“周珩哥哥,你的身上怎么这么烫?” 李慕瑶有些担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你别碰我!你过去一些!”周珩有些紧张的命令道。 “你没事吧?”李慕瑶凑上前问道。 周珩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 李慕瑶看着他起伏的胸口,以为是刚刚帮自己撒谎瞒过了长辈,心中不免生气。 “你往里挪一挪。”周珩转过头刻意避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李慕瑶笑着回应:“好。” 她刚刚躲过父亲的搜查,心情大好,便贴心的顺着周珩的心意往旁边挪了挪。 过了好一会儿,周珩才转过头问道:“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吧?” “今夜我怕是不能回家了,爹爹这次看起来比以往更生气。”李慕瑶转过头,笑嘻嘻的说着自己的打算,“我打算今晚在你房间凑合过一夜。” “不行!”周珩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李慕瑶嘟起嘴,“为什么?我又不是没在你房间过过夜,这次为什么不行?” 周珩拧了拧李慕瑶的小脸,怒其不争的说道:“那时我才9岁,你才6岁,现在你都多大了?!” 李慕瑶恍然大悟:“哦,对,我长大了很多呢,相比之下这张床睡两个人是不是有点挤?” 她左左右右地感受了一下,认认真真给出一个结论:“是有些挤,不过凑合凑合能睡。”说完,又开心地往里咕哝了一下。 周珩嘴巴微张,仿佛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我是这个意思吗?! 他看着李慕瑶满脸堆笑带着讨好的表情,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更厉害了。 这孩子打小就少根筋。有什么办法!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天真、不谙世事的小脸,让他忽而觉得竟有些可爱,就和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才7岁,李慕瑶4岁,李慕瑶很小的时候便很喜欢跟他这个哥哥玩,天天跟在他的身后像个跟屁虫一样。7岁的周珩也是个调皮的,夏日时,天天偷偷的一个人跑去附近的一片小河边玩,河水不深,却能解暑。有时候甩不开李慕瑶的时候,便也带上她过去。 那日,日头正盛,天气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他和李慕瑶来到小河边玩水,没一会儿,两人的衣服便湿透了,周珩便顺势脱下衣服,光着身子跳到河里去。李慕瑶见状也跟着脱下衣服,光着身子跳到河里去。二人一半身子在水中,一半躺在岸上,后背用自己的湿衣服垫着。 “哞哞哥哥,为什么我们两个长得不一样?”李慕瑶坐起来好奇的问道。 周珩的乳名本叫牛牛,李慕瑶刚开始学说话的时候叫不出牛牛两个字,哞字却发的清楚,因此,往后便总是喊他哞哞哥哥。 周珩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瞪了她一眼,“除了双胞胎,你看谁跟谁长得一样了?” 李慕瑶摇头,盯着周珩身体的某处,好奇的说:“不是的,我是说,你尿尿的地方怎么长了个小蘑菇?” 周珩顺着李慕瑶的眼神向下看过去,“大家都有啊。” 李慕瑶瞪大眼睛,一脸诧异的问道:“大家都有小蘑菇吗?” 周珩无所谓的回答:“自然是都有。” 李慕瑶有些意外,“可是,为什么我没有?” 周珩没去看她,而是将水捧到自己身上用来降暑,随口说了一句,“你不正常呗。” 李慕瑶闻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我是生病了吗?” 周珩觉得无聊,便没再理她。 那天回去之后,李慕瑶哭了好几天。后来,公孙静前后不知套了多少遍话,才终于打听出原因来——原来是因为自己尿尿的地方没有长小蘑菇,跟周珩哥哥不一样。 这件事辗转传到沈思瑜和周忠义的耳朵里,二人先是觉得好笑,而后又觉得不妥,便手持教鞭把周珩教育了一顿,要他以后不要随意在女孩子面前脱衣服。 于是,周珩也哭了好几天。 想到这,周珩有些不好意思,脸感觉热热的,不过幸好熄了灯,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此时,旁边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李慕瑶已经睡熟。 周珩看着她熟睡的模样,脸上露出浅浅的的微笑,随即又长舒了口气。 3. 说情 翌日,天还未大亮,周珩就起床练功了。确切地说,他整晚都没有睡好。 而当天亮后,李慕瑶懒洋洋的从周珩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周忠义和周珩的武教师傅都惊呆了。 “珩、珩儿?淼淼怎么在你房间?”周忠义一脸诧异。 “当然是为了躲李伯伯咯。”周珩耸耸肩,一脸不经心的回答。 周忠义的嘴巴张开了就再也没闭上,他一会看看周珩,一会看看李慕瑶,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竟觉得有些尴尬。 周忠义附到周珩的耳边,悄悄的问他,“珩儿,昨晚,你没欺负淼淼吧?” 周珩本来稳稳的扎着马步,听到此话,差点没站稳,幸而被周忠义扶住了。他耳尖泛红,有些尴尬,却故作糊涂道,“父亲说的什么话,她平时彪的跟个男孩子一样,谁还能欺负的了她?” 周忠义被周珩噎了一下,转念一想,也是,以李慕瑶的脾气,少有被欺负的时候。 可是昨天明明看过周珩的房间,没有那小家伙的身影啊。 周忠义刚想再问,只见李慕瑶走过来向他行礼请安,“给周伯伯请安。周伯伯怎的今日没去上早朝?” “哦,我今日要去教练场,淼淼,你......昨晚......”周忠义有些害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问才好,最终撇开话题才又说,“你父亲昨夜可当真是气坏了,找你找了一整夜没找到,又担心,你今日回去,可别再惹你父亲不快了。” 李慕瑶恭敬行礼道,“是,有劳周伯伯费心,淼淼这就回去。” 李慕瑶敢回去自然不是要去给李九卿认错领罚,而是她算算时辰,这个时候,李九卿早已上朝办公去了。 她要赶紧趁这段时间去找母亲说情了。 —— 大理寺内,右丞相李九卿正襟危坐在正堂前,侧位上坐着顺天府尹刘文进,堂下跪着春香和老鸨,还有一名仵作。 仵作颔首将尸检结果及物证双手呈上,“回禀大人,陈大人的尸检结果已查明,是由这枚银针直入死穴,且插入位置在皮下一寸以下,一针毙命。” 李九卿瞟了一眼,嗯了一声,随即一拍案板,正声喝道:“堂下女子,昨夜陈大人是否整夜都与你在一起?” 春香一阵胆颤,直起身子,哭着为自己辩解,“我不知道......我和陈大人......我们是在一处......忽然陈大人不知怎么了,身体猛地一僵,便倒了下去,我伸手一探,陈大人已无气息了,奴婢当场吓得跑了出去,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这枚银针你可见过?”李九卿俯身向前,指着仵作呈上的作案证据问道。 春香又是一惊,连连磕头道,“大人,奴婢不曾见过,也未察觉有人在房间内,更不知陈大人如何突然身中银针的,请大人明察啊!” 李九卿面色阴沉的看着眼前的尸检结果和杀人凶器,思忖片刻,转头看向右侧的刘文进,“刘大人,昨晚,你们去案发地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刘文进俯首回禀,“启禀右相,我的手下在醉春楼的房顶上发现了可疑脚印,凶手应是从房顶进入房间的,其他暂时没有进展,有线索会尽快禀报。”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别人的房间,轻而易举地杀人灭口,还能悄无声息地逃跑,凶手想必是绝顶的高手。 李九卿又问了几句,便命人将老鸨和妓女带了下去,关押候审。 李九卿抬眸看向刘文进,“刘大人,对此案有什么看法?” 刘文进面色严肃沉稳,回道:“下官认为,此案与之前陈佑良所查的案子似有关联。” 李九卿抬眸看向刘文进,抬起手示意所有手下都退下。 随后刘文进接着说,“据我们调查,陈大人的死因与上月被害的三位大人的死因大致相同,均为暗器所伤,一击致命。只是这暗器,有粗有细。” 刘文进顿了顿,“据下官推测,可能是同一暗器所伤。” 李九卿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依刘大人所言,杀陈大人的人与上月杀害3位官员的是同一波人。” 刘文进俯首作揖,“这只是下官推测,并无实据,因此不敢妄言。” 刘文进为官刚直,却也谨言慎行。 李九卿瞥了一眼刘文进,“那依刘大人看,这雇凶杀人的,会是谁指使的呢?” 刘文进俯首:“恕下官愚昧。” 刘文进不肯说,李九卿却心知肚明,陈佑良生前负责的案子便是上月连杀3位官员的背后真凶,有传言似是有些眉目了,而上月惨死的3位官员又不约而同的得罪过当朝左相林甫中,与林甫中政见对立。 此案的指向非常明确,只是,没有明确的证据,仅凭推测,谁也不能随意指认林甫中。 —— 右相府李府。 “母亲!母亲!”李慕瑶翻过墙头,跳到仅一墙之隔的李府,正好看见公孙静在花园处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等她。 只见公孙静板着一张脸,抿着唇,看着李慕瑶一蹦一跳的向她走来。 李慕瑶也不怕,反而兴冲冲地朝公孙静跑过去,“母亲,我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啊?昨晚睡在哪了?你父亲找你找到半夜!”公孙静一脸无奈的抱怨道。 李慕瑶没有回答,公孙静也没有再问,按照以往的习惯,李慕瑶定是睡在了周珩的妹妹周望舒的房间。 李慕瑶低着头,摆出一副做错事的样子,“要不是父亲昨晚一脸要吃人的样子,我早就回来了!” “你还说!哪家好姑娘往青楼里边跑啊?!你表哥也是,净带你去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公孙静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已经跟你舅舅说过了,最近三个月,你表哥都出不了府,你别再想跟他鬼混!” 李慕瑶脸上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公孙静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你别得意,你也跑不了,等你父亲回来,自会惩罚你!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李慕瑶闻言,撒娇道:“不要嘛,母亲,你跟父亲说说情嘛,我也是被表哥诓骗了才去的,再说,我只走到门口就被爹爹抓了个现行,根本没进里边去。” “你还想进里边去看看?!” “没有!没有!我以后再也不去了,我发誓!”李慕瑶伸出四根手指说道。 公孙静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许,随后示意下人给小姐上早膳。“行了,今早还没吃早饭吧?我让厨房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薏米红枣糕。” “多谢母亲!” 李慕瑶闻言知道母亲定会给她求情,即便挨罚,也不会罚太重,无非就是禁足,到时候她自然有办法脱身,想到此处,心情大好了,竟真觉得有些饿了 ,便一蹦一跳的回了房间。 晚上,李九卿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家中,累了一天,他一下子便摊在靠背椅上。 “老爷,忙了一天,累了吧?小寒,快去给老爷准备热水,我今晚要伺候老爷沐浴。”公孙静满脸堆笑地给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李九卿却不吃这套,“夫人快别这么贴心,我受不住。”他瞥了公孙静一眼,接着问道:“说吧,那个逆女是不是回来了?让你跟我求情?” 公孙静一脸尴尬,但还是陪着笑脸,“什么都瞒不过老爷,淼淼她确实回来了,还在房间闭门思过呢。” 李九卿哼了一声,“她闭门思过?那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闻所未闻啊,叫她过来。” “小寒,去,把小姐叫过来,就说老爷找她。”公孙静给了小寒一个眼神,小寒点头心领神会,随后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的功夫,只见小寒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她焦急的回禀道:“启禀夫人,小姐她,她发烧了,起不来,正躺在床上休息呢。” “啊?上午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发起烧来?”公孙静满脸关切。 “想来是昨天晚上为了躲老爷,没有休息好。”小寒应和道。 “快起请个大夫来,去给小姐瞧瞧。”公孙静吩咐道。 “是。” 公孙静转头看向李九卿,只见他紧闭双眼,面色忧虑,一只手正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躺在靠背椅上,一言不发。 “老爷,你看淼淼她,竟病了。要不我先去看看她?” 李九卿仍然没有出声,沉默了许久,公孙静见他没有说话,走上前去,试探道:“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呀!” 却见李九卿应声而倒,顺着靠背椅滑落下来,跌在地上。 公孙静大惊失色,“老爷!你怎么了?” 李九卿双眼紧闭,双手耷拉在地上,没有反应。 “快!快去请太医!”公孙静大喊。 李九卿从未这样过,难道是昨天被淼淼气的一下子气不顺,气晕了过去? 想到此处,公孙静转头对身边的小寒吩咐道:“快!把小姐请过来,让小姐来给老爷赔罪!快去!” 小寒见状赶紧跑去找李慕瑶,将此间现状快速告诉了她。 李慕瑶顾不得自己身体是否有伤病,跑的飞快,来到厅堂上。 只见堂上,公孙静正抱着李九卿大哭,嘴里还大喊着:“老爷呀,都怪我,都怪我没把淼淼带好,竟让你生出这般气来,都是我不好,啊呜呜.......”侍卫们也纷纷跑了过来,等待差遣。 李慕瑶跑到李九卿的身侧,忧急的问道,“母亲,父亲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 公孙静带着哭腔说道:“刚刚聊到你的事,你爹爹她一口气没上来,便倒了下来。想来是因为你这次的事,把他气的厉害了......” 公孙静没说完,便听见李慕瑶向李九卿作保证的声音:“父亲,父亲,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闯祸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李慕瑶一脸焦灼,顾不上其他,哭了出来,“爹爹,爹爹,你不要有事,我以后只跟周珩哥哥和望舒姐姐玩,好好跟周珩哥哥学文习武,跟望舒姐姐学医,你让我学什么都行,我都听你的,你醒来好不好?” “真的?”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问道。 4. 玉蝶簪 她哭的有些忘情,没注意刚刚的话是谁说的,便哭着回应道:“真的真的,我保证。呜呜呜......” 嗯? 她反应过来,看向地上的李九卿,只见他正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李慕瑶猛然一惊,抱着父亲的手立马想收回来,但是已经晚了,立马就被李九卿抓住了胳膊,她插翅难逃。 公孙静也有点懵,小心翼翼的问道:“老、老爷?你......你觉得怎么样?” 李九卿坐了起来,没好气的说道:“哼,你倒是希望我怎么样,刚刚哭的挺好啊,以后我要是没了,就像刚才那样哭,哭的好得很那,啊?” 李九卿越说越气,“我要是不晕这一下,还不知道你们母女俩竟想着法子的狂骗我,啊?” “我还没死呢!”李九卿突然提高了嗓音,将一盏茶摔在地上。 公孙静和李慕瑶同时吓得一哆嗦。 好一个苦肉计中计!爹爹什么时候也学会扮柔弱装病了啊?李慕瑶在心中疯狂腹诽。 李九卿转过身,甩开李慕瑶的胳膊,坐在主座的靠背椅上,沉声问道:“说吧,淼淼,打算怎么受罚?这次我让你自己说!” 李慕瑶被甩了一个趔趄,公孙静赶紧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一脸苦闷相。 随后,李慕瑶紧接着跪倒在地,爬到李九卿腿边,极度认真的忏悔道:“爹爹,女儿刚刚真的是吓坏了,您以后可千万不要再吓女儿了,我向您保证,以后再也不胡闹了,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就......就罚我......这一个月只能跟周珩哥哥和望舒姐姐呆在一处,他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周珩每日习文练武,一日都不曾懈怠过,加之天资聪慧,将来必有所成,而周望舒因自己年少体弱,自幼学医,立志治病救人,周家的两个孩子既稳重又懂事,最关键还知上进,自是李慕瑶的榜样。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能多与周家的儿女呆在一处,李九卿自然是满意的。 李慕瑶看着李九卿的表情,有些心虚,看李九卿并未言语,随即义正言辞道:"绝不胡闹,我李慕瑶对天发誓,绝不食言!” 李九卿看着李慕瑶认真的表情,没再说什么,只是叹气。 公孙静趁机劝解道:“老爷,淼淼都跟我说了,她这次闯祸都是述儿那小兔崽子诓骗她,她下次决计不敢了。” 说完她给了李慕瑶一个眼神,李慕瑶意会之后,附和道:“对对对,爹爹,我的好爹爹,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哦,不对,再也没有下次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脸蹭着李九卿的腿撒娇。 李九卿面对如此撒娇的可爱女儿,亦无计可施,便正声说道:“算了,这次的事我就不再罚你了,你也该长大了。以后应当学着望舒一样,稳重些。” 李九卿看向前方,面色和润,“我听说望舒如今都会给人把脉看诊了,真是不错的孩子。” 随即又转过头,看向李慕瑶,面色严肃,“再看看你,功课功课不行,练武练武不行,你说你,除了会闯祸,还能干啥?” “爹~” “老爷,淼淼她这次真能改过自新,我们要相信孩子,也不能总计较孩子的不是。”公孙静劝慰道。 “行了,给我准备的洗澡水呢,我要沐浴。”李九卿起身要往房间走。 “好好好,妾身这就去伺候老爷......”公孙静笑意盈盈的扶着李九卿往房间走。 李慕瑶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往自己的房间走,只听李九卿叫住了她,“对了,淼淼,你昨日到底在哪睡的,为父昨夜找了你半宿也没见到你,担心的差点没睡着觉。” 李慕瑶嘿嘿一笑,对自己的隐身之术甚是骄傲:“昨晚其实,我一直在周珩哥哥房间里。” 李九卿僵住,脸色瞬时又变得铁青,“什么?!你一个闺阁女子,在一个外男房间过夜,你还要不要礼义廉耻了?!” 李慕瑶一脸惊讶,辩解道,“周珩哥哥又不是外男,我们小时候不是经常在一起睡吗?我们还一起洗过澡呢?” 李九卿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指着李慕瑶喊道:“你......你这逆女......” “哎呀,淼淼,你就不要再说了,”公孙静一脸无奈的说道:“哎,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不闯祸啊?!” 随即赶紧扶着李九卿回房间去。 —— 李慕瑶与周珩、公孙述同在李家开设的学堂里上学。 这日,李慕瑶与周珩一起下学,走出学堂的门口,李慕瑶手舞足蹈地说,“周珩哥哥,你知道吗?娘亲说,表哥被禁足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他都不能来了,哈哈哈,”李慕瑶叉着腰大笑道,“本来我舅母说,不能耽误他的学业,学堂还是得上,结果我舅舅直接给他请了个教书先生到家里去了!哈哈哈!” 李慕瑶的眼睛眯成了一道月牙。 周珩望着她不禁也露出淡淡的微笑:“给自己报了仇,开心了?” 李慕瑶歪着头,假装思考,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嗯......我现在的心情也就一般好吧!我自己都经过好一阵波折才让爹爹消了气,表哥嘛......怎么说也得挨一顿打......” 周珩却没兴趣听她说完,他抿了抿嘴唇,认真说道:“淼淼,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啊?什么事啊?”李慕瑶的话被打断,她转过头,望着周珩的眼睛。 周珩的眼睛很好看,黑亮的眸子,深邃而有神。 “是我......” 周珩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一声叫喊,二人一起转过头,远远地看见周望舒在向他们招手。 “淼淼!” 周望舒从李府后院的方向走来,她并没有同李慕瑶一样在学堂念书,因她从小体弱,并不能常出府见人,周忠义便为她在府中请了一个颇有威望的老中医为师,一方面为她治病调理,另一方面给她传授医道。 见到周望舒,李慕瑶喜出望外,“是望舒来啦!望舒!” 李慕瑶兴高采烈地向周望舒招手,随即快步向她跑去。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家?你的身体好些了吗?前两天听伯母说你又高热,我都没敢去找你......”李慕瑶拉着周望舒的手喋喋不休。 周望舒比李慕瑶只大了几个月,是从小无话不谈的小姐妹。但周望舒儿时经常生病,因此,李慕瑶便同周珩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更多些。 “我没事了,娘说婶娘有些不舒服,让我过来给她瞧一瞧。”周望舒回答。 “哦......可能这两天累着了。”李慕瑶有些心虚。 周望舒面带微笑,“是不是你又闯祸啦?我看伯母最近有些肝火旺呢。” 李慕瑶有些不好意思,“是闯了那么......一点点......祸。”她掐着两只手指的指尖处比划道, 周望舒不禁掩面而笑,随即点了一下李慕瑶的额头,“就知道你。” 李慕瑶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周珩一把拦住。 ——他怕她说太多,吓着望舒,望舒可禁不起惊吓。 周望舒看着二人,心领神会地笑了,随即又有些戏谑地看向周珩问道,“哥,今天从门口回家吗?” 平时下学后,周珩都会先陪李慕瑶一会儿,一起走一段路,说会话,才从两府连接的墙头翻过去。 周珩顿了顿,有些尴尬,说道:“好。”随即转过身,摸了摸李慕瑶的头说道:“淼淼,我先送望舒回去,我们改日再叙。” “好。”李慕瑶歪着头,却少见地乖巧回应道。 看着李慕瑶漫不经心的表情,周珩一脸无奈,周望舒只觉好笑。 三人告别后,周珩和周望舒便一同往门口处走去。 走正门,周珩还有些不习惯。 这么多年来,自从学会了轻功,为图方便,便没走过几次正门了。 “哎?”李慕瑶往回走的路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她蹙起眉头,“什么事啊到底?” 李慕瑶嘴里嘟囔着,一边走一边思考可能会是什么事。 周珩从未瞒过她,但这次话说到一半就走了,搞得李慕瑶心里痒痒的。 —— 皇宫,勤政殿内。 南祁的雍和皇帝半躺在龙椅上,怀中揽着一个美人,正闭目养神,身前的紫檀桌上置着一摞尚未批阅的奏折和几支胡乱摆放着的毛笔。 他闭着眼睛,语气不紧不慢地问向身旁的太监:“那件事有什么新进展?” 如今南祁的皇帝已多年不上朝,主要靠的便是贴身太监在中间传递消息和输送奏折。 贴身太监良喜便是那个中间传话人,他躬身进言道:“回禀皇上,据顺天府尹刘文进禀报,原大理寺卿陈佑良陈大人在青楼玩乐时,被人杀了。”良喜顿了顿,接着说道:“这已经是近3个月来第4个被害了朝廷命官了,恐怕这幕后黑手是同一人所为。” 皇帝斜睨了良喜一眼,说道:“怎么说?” “据刘大人禀报,这四人都死于同一种暗器之手。”良喜观察着皇帝的反应,见他此时又闭上了眼睛,便接着说道:“奴才听说,陈大人生前似乎已查 出左相陷害朝臣的证据,还未来得及呈上奏折便被杀害了。” “哦?听谁说的?”皇帝转过头,眸色幽暗。 “是......是外面的传言。”良喜心中有些发颤,不禁跪了下去。 “奴才还听说,这次的案子本不是右相的管辖范畴,右相却硬是插了一只脚进来,难免有针对左相的嫌疑。”良喜躬着身子低着头继续说着。 “那依小喜子看,这事应该怎么办才好?” “奴才不敢妄自议论朝政,奴才便是敢议论也没那个本事给皇上您出谋划策啊。”良喜笑嘻嘻地恭维道。 皇帝冷哼一声,一只手抚摸着怀中美人娇嫩的脸蛋,平静地说道:“李九卿想查,就让他去查吧。朕倒想看看,他李九卿的本事!” “皇上英明,如今左相和右相党争不断,各自为营,皇上这招奴才知道,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让两党左右制衡,最后还是皇上坐收渔利。”良喜跪在雍和皇帝的腿侧,笑着说道。 皇帝闻言,瞥了身侧一眼,沉吟片刻,冷笑道:“小喜子也是长了本事了,如今朝中的政事竟能想到朕的前头去了,你今后,可不要再说什么不敢......”他顿了顿,好整以暇地望着地上的良喜,眸色幽深:“妄议朝政了。” 雍和皇帝再次靠进龙椅靠背里,似笑非笑地转过头去,与怀中美人对视一眼,随即轻抚在她脸颊上的手却猛然捏住了她的下巴,问道:“美人你说,是也不是?” 那美人的笑意僵了一秒,随即又再次盈盈地埋在了皇帝的胸膛里。 良喜闻言一怔,听出了皇帝的话外之音,立马跪在地上磕起头来:“奴才多嘴,奴才多嘴,是奴才失言,该打!”说着两只手便轮流扇在了自己的脸上,脸颊两侧瞬间渗出两道红红的血印。 许久,皇帝才哈哈大笑起来,“行了,知道你的忠心,起来吧。” “多谢皇上。”良喜这才停下了自己的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退下吧,朕乏了。”说完便双手环抱怀中美人,朝侧殿走去。 “是,奴才告退。”行礼后,良喜便低着头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 李府学堂。 终于熬到了第二天下学后,憋了一天的李慕瑶终于忍不住,她拉住周珩的胳膊,语气有些着急,“周珩哥哥,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什么?”周珩故作不知。 “你昨天明明说有事情要告诉我,还没说你就走了。”李慕瑶道。 周珩的嘴角微微扬起,故意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么想知道?” 李慕瑶有些生气,嘟了嘟嘴说道,“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我都想了一天了,都没想出来究竟能是什么事。” “你跟我来。” 说完,周珩便拉着李慕瑶的手来到他们儿时常去的那片小河旁,旁边有两棵高大但不是很粗的合欢树,沿着小河的两侧便是成片成片的秋樱花,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李慕瑶甩开他的手,“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嘛?非得跑到这里来干嘛?本来就着急等着解开谜底。 “伸手。”周珩望着她,平静地说道。 李慕瑶的脸鼓鼓的,不情愿但还是乖乖伸出手来。 随后一只浅绿色的玉质蝴蝶簪子落在了她的手上,蝶身晶莹剔透,碟翼上各自镶嵌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浅粉色宝石,煞是灵动可爱。 看到这么精美的簪子,李慕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哇,这是给我的吗?好漂亮!” 看着李慕瑶一脸激动,周珩面露微笑,“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李慕瑶点头。 她拿起簪子,左看右看,一开始本想往自己的头上带,带到一半忽然手停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怎么不带上?”周珩问。 李慕瑶一本正经地解释,“我要留到我办及笄宴的时候再带。” “那岂不是还要再等几年?” “自然是要等几年的,到时候让我母亲为我盘一个飞仙髻,再带上这个玉蝶簪,到时候我要做最漂亮的美少女。” 李慕瑶一边幻想着,一边开心地转起圈来,衣裙随风摆起来,像一只真正的飘逸灵动的蝴蝶。 周珩望着眼前的这个曼妙的少女出了神,许久,才缓过神来,嘴里噙着笑意说道:“好,到时候,我一定回来参加你的及笄宴。” 李慕瑶倏的一下停住了,“什么?什么叫你一定回来?你要去哪?” 她疑惑地看向周珩。 5. 约定 周珩认真而平静地说道:“明年一开春,我便要跟随父亲去边关守城,”他顿了顿,看向远方,“到时候建功立业,成为像我爹那样人人敬畏的威武大将军。” 李慕瑶看着周珩说话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李慕瑶问他。 “不知道,但你及笄那天,我一定回来。”周珩语气淡然而坚定。 “好,那你回来后也会成为威武大将军吗?”李慕瑶有些崇拜地看着周珩。 周珩态度笃定,目光如炬,“会!” 但随即面色黯淡下来,问道:“我若几年都不回来,你......会跟别人成亲吗?” 李慕瑶有些莫名其妙,“成亲做什么?我才不要成亲!我长大之后还要去行侠仗义呢?” 周珩蹙眉,“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行什么侠仗什么义啊?” 像个男孩子一样,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当然最后那句话没有说出来。 看到周珩蹙眉不悦的样子,李慕瑶歪起了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反怼道:“女孩子怎么了?就知道你会瞧不起女孩子!” 李慕瑶转念又想到自己现在还是个半吊子水平,不禁有些心虚,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反正......反正,我不会让你瞧不起我的!” 周珩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女孩,不禁觉得好笑,“那你可愿等我回来?我回来后便带你游历天下,行侠仗义。”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瞬间又有了底气,“真的吗?那太好啦!那说好了,我等你回来,你带我一起出去行侠仗义!” 周珩同样面带浅笑,“说好了。” 李慕瑶头一歪,似乎还有些不放心,“拉钩!”说着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来。 周珩也配合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指交合,契约达成。 “好了!”李慕瑶终于放下心来。 回到家,李慕瑶便用一个精美的妆盒将玉蝶簪子收了起来。 —— 翌日下午,李慕瑶一个人坐在闺房中百无聊赖,桌子上的书翻开倒立着在桌面上,旁边还放着一个刺绣的针线盒,仔细一看,里边绣的不知道是什么,只见七扭八歪的倒在那里。 “好无聊啊!”李慕瑶双手托腮,眼神空落落地望着虚空发呆。 “小姐,不然我们去踢毽子吧!”她的贴身丫鬟小满建议。 “不要,没意思。”李慕瑶嘟嘴道。 “那要不......去找望舒小姐?不过她现在肯定在看书。”小满说道。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刚刚还愁眉苦脸的李慕瑶突然直起身来,高兴地转过头,道:“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去找望舒小姐?小姐,你不是最不喜欢看书吗?”小满迷惑。 李慕瑶弹了一下小满的额头,“笨蛋,当然不是跟望舒一起看书啦,望舒身体不好,从小没怎么出去玩过,我要带她出去转一转,放松一下心情,对身体好。” 李慕瑶一边快步往门口走,一边说。 小满赶紧跟上前去,“啊?要去逛逛?那把惊蛰也带上吧,她好歹会些武功,可以保护两位小姐平安。” 她本来想拒绝带惊蛰的,因为惊蛰是李九卿专门派来看守她的人,她做了什么惊蛰都会如实跟李九卿禀报,但是转念一想,今天是带周望舒出门,派人保护望舒,李九卿定不会说什么。 李慕瑶突然停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有道理。” 小满来不及停下,一头撞在李慕瑶的后背上,“啊,那我去叫她。小姐,你等我......” 还没等小满说完,李慕瑶又飞一般地跑了出去,像一只小鸟,只留下一句,“我在周府大门口等你!” 小满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小姐,我又不会武功,总是飞来飞去的。” 李慕瑶跑到后花园中,来到一面墙边,只见那面墙上还靠着一架梯子,梯子下面堆了一层厚厚的草垛。 那是她小时候翻墙时用的工具,已经好几年不用了。这两年,李慕瑶时常跟周珩在一块,耳濡目染地也学了一些功夫,如今已经不需要靠梯子翻墙了。 只见她伸开双臂,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一跃而起,再一看,已飞过墙头,到了周府的后花园中了。 她小跑着来到周望舒的闺房前,只见房门半开着,一个丫鬟守在房前。 “亦雯,望舒在房中吗?”李慕瑶问道。 周望舒的贴身丫鬟亦雯道:“小姐在房中看书......” 亦雯还没说完,便听房内传出声音:“是淼淼来了吗?快进来。” 李慕瑶闻言快步走进房中。 “望舒,你在房中看了多久的书了?是不是该出去走走了?”李慕瑶问她。 周望舒锤了锤自己的肩膀,微笑道:“正要休息一会,你便来了。” 李慕瑶走到周望舒的跟前,问道:“望舒,你今天想不想去街上走走?” 周望舒有点为难道:“想是想,不过我有点不敢,未出阁的女子擅自上街总归是不合规矩。” “我们扮做男人出门,不就合规矩了吗?”李慕瑶转念,哼了一声又道,“向来都是女子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却从不见男人有那么多规矩,男人进花楼、喝花酒什么都干,也没谁说不对,女子连上个街都要被人说不合规矩。” 周望舒听到这番话,有些意外,不过从李慕瑶的嘴里说出来,似乎倒也没什么,李慕瑶从小便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只是......我们从小学的礼义廉耻便是这些,如今若是不遵从,恐怕......” “我的好姐姐,你就是太守规矩了。”李慕瑶无奈道。 周望舒望着李慕瑶的脸,有些羡慕,道:“淼淼,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的洒脱,我从小便不敢像你刚刚那样驳斥......我以为......” 她以为,规矩就是规矩,不可打破。 “那你今日可愿与我一起“不守规矩”一次?”李慕瑶问。 周望舒有些不敢相信,从小到大,她连府门都没迈出过几次,加上自己从小体弱多病,更是连门都不怎么出。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也会保护你!”李慕瑶有点武功,但不多,却很自信。 周望舒犹豫了一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道:“好!” 亦雯听到周望舒的回答,似乎也心向往之,问道:“小姐,我可以跟着去吗?” 亦雯跟随周望舒几年了,便随了主人的习惯,几年来未曾出过门上过街了,她也很想去看看。 周望舒笑了笑,道:“当然可以。首先,得先帮我们找几套男人的衣服来。” 亦雯喜出望外。 三人换好衣服,束起头发,正准备出门,却碰见周珩走了过来,见几人这番打扮,便猜到几分。 “这是要去哪啊?”周珩明知故问。 “哥,我......我想......”周望 舒有些不好意思。 “周珩哥哥,今天我要带望舒去街上转转,透透气。”李慕瑶理直气壮地说道。 周珩问道:“你们擅自出门,有没有经过母亲的同意?” 李慕瑶叉着腰:“我可以保护望舒,这点小事,不必惊动伯母。” 周珩:“是吗?那我现在便去跟母亲说一声。”说着作势要走。 李慕瑶喊道:“诶,你别去。”随即撒娇道:“周珩哥哥,你别告诉伯母,好不好嘛?” 周珩煞有介事地说道:“好呀,你带我一起去,我便不说。” “可是,这样我们出去的话,会不会人太多,有些显眼了?”李慕瑶有些担忧。 “那好吧,”周珩摆摆手表示遗憾,“我这就去告诉我母亲。”说完作势又要走。 “好好好!去去去!”李慕瑶有些生气,但又无可奈何,只好白了一眼周珩。 随即转念一想:周珩哥哥武功那么厉害,带上他也能保护我和望舒,也不吃亏。 于是便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一起去吧。” 周望舒看了看李慕瑶,又看看周珩,不禁掩面而笑。 随后一行人来到周府的门口,便见小满和惊蛰早已换好男装等在那里了。 却见小满着急地说道:“你可算出来了小姐,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你,我以为你早就出来了呢,刚跟惊蛰说再等一刻钟,若还不见你,便去寻你呢。” “笨蛋,还能把你小姐丢了不成。”李慕瑶头也没回,拉着周望舒的手径直往街上走去。 小满跟在后面嘴巴鼓鼓的,小声地嘟囔:“又不是没丢过。” 李慕瑶三岁时,府中办烧尾宴,庆祝李九卿荣升丞相一职,李慕瑶便在那时走丢过一回,与她一起失踪的还有周珩,彼时周珩6岁。直到天黑透了,二人才手拉着手一起走了回来,至今没人知道二人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一行人来到街市上,只见整条街琳琅满目,铺肆如鳞,各种小摊叫卖声不绝,来往行人不断,真是热闹。 “好久没有出来过了!”李慕瑶欢快地说道。 周望舒虽内心同样欢喜,却也只是微笑。 “当当当——” 只听一声声打鼓声不绝于耳,“梨膏糖——!好吃好玩的梨膏糖——!”小贩一边搅拌着锅里还未凝结成型的汤汁,一边叫卖道。 李慕瑶牵着周望舒的手,跑了过去,“望舒,我们来点梨膏糖怎么样?” 小贩看着二人男装扮相,又手拉着手,心中不禁困惑,现在的男孩子之间也这样亲密了吗? 他先是愣了一会,随后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二位客官,来点梨膏糖吗?” “来点,来点!”李慕瑶笑意爽朗。 不多时,慢慢一袋子梨膏糖便装好了。 李慕瑶将拿到手里的梨膏糖给一行人分了分,剩下的便揣在了自己的衣服里。 一行人慢悠悠往前走着,来到一间包子铺前,远远的便听见铺中老板正在大喊大骂:“你这个老东西,没钱还来吃什么包子,快走!快走!” 随后便见一位佝偻着腰身,走路颤颤巍巍的老人,蓬头垢面,正在向老板乞讨:“可怜可怜我吧!我可以帮你洗碗洒扫还钱......” 老板没听她说完,便用脚将老人一脚踹翻在地:“走路都不利索能干什么?快走快走!” “欸?你干什么?!”李慕瑶看不惯,上前理论,“你这个人!不仅对一个老人随意打骂,你怎么还动手打人?” 6. 打架 包子铺老板闻言,转头见是一个年轻后生,骂道:“哪来的半大的小崽子多管闲事?!关你什么事?!” 李慕瑶双手叉腰喝道:“今天这事小爷我管定了!” 话音未落,身体已一跃而起,向包子铺老板横踢过去,谁料一个高大壮硕的大汉不知何时挡在了老板身前,李慕瑶的腿还未到对方身前,便被那名大汉以绝对的力量握住一只脚,手往后一拽,一个翻转,作势要将李慕瑶摔倒在地。 只见李慕瑶面露痛苦之色,身上的那袋梨膏糖也哗啦一声从身上甩出,眼看就要摔到地上。 周珩一惊,顾不得其他,身形一闪,便跃到李慕瑶身前,一把搂住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接住。 惊蛰见状则飞身跃到大汉身前,只见她双脚同时离地,脚底狠狠踢在了对方的胸口上,大汉没提防,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身体向后退了两步。 彼时,周珩面露厉色,跃身上前,以左脚为轴,右腿横扫出去,只见那大汉向后一缩,身体弯成了一道弓,随后向后飞了出去,店内的桌椅被砸了个粉碎。 大汉踉踉跄跄站起身来,擦了擦嘴角的血,颤动着一身横肉,伸出拳头向周珩跑来,直奔周珩眉心,只见周珩侧身一躲,一只手握住那大汉的手腕向内一翻,只听大汉“啊——!”的一声惨叫,手腕便脱了力。与此同时,他用另一只胳膊的肘部重重击在大汉的腹部,大汉再次飞了出去。 包子铺老板见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只好跪地求饶,“各位爷爷,别打了,我错了,我给各位赔不是了,求求各位爷爷放过我们吧。” 周珩理了理衣袍,正色道:“饶了你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仗势欺人,欺辱弱小,实在该死。”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位老人以后的包子钱我全包了。我、我给她养老还不行吗?” 周珩冷哼道:“这次便先饶了你,若有下次,定要将你押送官府,严惩不贷!” “是是是,小爷爷教训的是,小的再也不敢造次了。”老板一边说一边哐哐磕头。 周珩没再理会,转头看到李慕瑶正靠在惊蛰的肩上,被小满和惊蛰同时搀扶着,疼得直冒冷汗,想是刚刚被大汉猛地一拽,将脚崴了个厉害,伤了筋骨。 周珩心中愤怒交加,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只是对方已然投诚,实在不好再次动手,便只好隐忍不发。 周望舒则肉眼可见的慌乱,第一次上街便遇到这种事,想来是无法跟爹娘和叔婶交代的。心中忧虑之际竟忘记李慕瑶是女儿身,不便在街上看诊,上前便要为李慕瑶脱去鞋袜。 周珩连忙制止道:“望舒!淼淼伤在外,想是筋骨错了位,你先给那位老人家看一看!” 周望舒看向周珩,两人对视,周望舒才恍然一惊,“哦,对对。” 于是转而给那位老人看诊。 亦雯也过去帮忙,给那位老人理了理杂乱的头发,看清了她的面目之后,却将亦雯吓了个激灵,原来是一位失了一只眼睛的老妇人,只见她形容干瘪,面色萎黄,双眼无神,看上去十分可怜。 周望舒先是一惊,随后小心翼翼问道:“老奶奶,你的眼睛?” 老妇人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我的眼睛,被我的丈夫生生的挖去了。”老妇人面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个时间久远,亦或是与她不相关的事。 周望舒与亦雯均大惊失色:“什么?” 那老妇人接着说道:“那年,他突然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回了家,说要娶她为平妻,我不同意,我们便为此大吵了一架。 当天晚上,他趁我熟睡之际将我的一只眼睛活活挖去,幸而我及时醒来护住了我的另一只眼,否则,我若双眼尽盲,怕是活不到如今。从那以后,我便被他赶出了家门。” 周望舒心中动容,“那您,可有儿女?” “我有一个儿子,年幼时夭折了,有一个女儿,但早已被我那丈夫......”老妇人突然哽咽起来。 随后咬牙切齿的挤出最后一句话,“不知卖到何处去了。” 只见那老妇人泪流不止,一脸哀忧。 周望舒心内一叹,既震惊又动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从小到大,她连府门都没出过几回,虽病体加身,却衣食无忧,父母备护,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世上竟有这等可怜人?!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老妇人的手,轻轻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不多时,心中又是一叹。 周珩走过来,问道:“怎么样?” 周望舒勉力站起身,心中却是难过不已,“老奶奶脉象虚浮,气血亏虚,已伤及根本,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周珩心知肚明,恐怕命不久矣。 周珩没再继续问,而是转过身,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元宝放在包子店的桌上,对老板说道:“这几锭银子够你们全家老小活几辈子了,但我有一个条件,其中一锭银子是留给这位老妇人的,我要你,给她养老送终!那么剩下的银子,便全是你们的。” 本来跪在地上的老板刚想要起身,见周珩又走了过来,便扑通一声,急急忙忙又跪了下去。随即便又听见周珩说道: “若是差事办的好,我会派人再赏你们几块银元宝,若是让我发现你们苛待老人,我便找人挖掉你们的双眼,让你们痛不欲生!总之,我会派人时时追踪你们的一举一动,可都听明白了?” 包子铺老板闻言,连忙磕头道:“小的听明白了!一定给她养老送终!不负小爷爷所托。” 周珩冷哼一声,没再说话,随即走到李慕瑶跟前,将其横抱起来,正色道:“回家!” 一行人才匆匆忙忙回家去。 —— 李府内,李慕瑶闺房。 “啊——!” 只听得李慕瑶一声大喊。 “别喊了!”公孙静正在给她上药,却是板着一张脸。只见李慕瑶的脚腕已肿胀到原来的两倍高,红紫交加。 周望舒回来后不敢隐瞒,已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的都讲与公孙静听了。 公孙静听完三分生气七分担忧,嘴上却是气话:“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充 什么二百五?如今可倒好!我看你是想让你爹爹将你永远禁足你才高兴!” 李慕瑶嘟着嘴,知道公孙静说的是气话,“我知道了,娘亲。我以后再也不冲动了。” 公孙静哼了一声,继续说道:“还想当大侠?还想行侠仗义?你以为那么好当的呀,没点本事,不仅不能帮到别人,还得把自己赔进去。这次就让你长长记性,看你下次还莽不莽撞了!” 被公孙静说到痛处,李慕瑶只是嘟着嘴,不说话,活像个受气包。 公孙静虽见她面色失落,但还是忍不住继续抱怨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你母亲省省心!” 说话间,她已上完药,又用纱布包扎好,说道:“行了,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我让小满守着你。” 临关门前,公孙静又嘱咐了一句:“你也该长大了。”一声叹气后才终于关上了门。 李慕瑶默然,她的心中有些失落,今日要不是有周珩和惊蛰护着,自己估计早就被那大汉打成肉泥了。 她一直被保护的很好。 她想起3年前,那时她8岁,她和周望舒一起坐在周府后花园的凉亭内玩。 那是一个春日,周望舒正捧着一本《伤寒论》仔细研读。 李慕瑶见她读的认真,便问道:“望舒,你长大了想当个大夫吗?” 周望舒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嗯,我的师父传我医道,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我能将这门手艺受惠到千家万户。” 随即她又低下头,“只是如今我拖着病体,不知几时能好?” 李慕瑶安慰道:“望舒,你这么好,一定会好起来的,不要难过。” “嗯!”周望舒点点头。她抿了抿嘴,随后问道:“对了,淼淼,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李慕瑶拖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这个问题她以前从未真正想过,“嗯......让我好好想想......哦,对了,我长大要去行侠仗义,游历山河。” 恰在此时,沈思瑜面带笑容地走了过来,“淼淼长大要当一个侠客呀?” “娘。” “伯母。” 沈思瑜坐下来,将二人一边一个抱在怀里,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要想实现梦想,可不是一件容易得事哦,无论是医者还是侠者,要想真正的受惠于世间,需得自身足够强大,足够厉害。” “那怎么才能变得足够厉害呢?”周望舒好奇地问道。 “当然不能凭空变得那么厉害,想要成为人上人,就要吃平常人所不能忍的苦。就像你的哥哥,每日勤学苦练,每每筋骨受伤,疼痛难忍时,仍然咬牙坚持,这便是他要吃的苦。” 李慕瑶歪着头问道:“所以周珩哥哥也会成为像周伯伯那样厉害的大将军吗?” 沈思瑜被李慕瑶的话逗笑了,温柔道:“当然,你的周珩哥哥呀,还可以成为比他父亲更厉害的人呢! 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之后,能做的事情便多了起来,既能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又能行军打仗,守一方平安。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7. 练箭 李慕瑶歪着头又问,“那若是,一直不厉害,会怎么样?” “若是不够厉害,便会任人鱼肉,受人所制,既不能受惠于人,也不能救己于危难。”沈思瑜左右看看似懂非懂的两个小孩,笑了笑,接着说道:“我们虽身为女子,受制于世间诸多桎梏,但我们女子亦可有一方天地,亦当立于天地之间,担当而独立。” “那我要像周珩哥哥那样,做一个厉害的人!”李慕瑶仰着头兴冲冲地说道。 沈思瑜摸了摸李慕瑶的头,笑道:“若想变成周珩哥哥那样,便需要像哥哥那样每日勤学苦练呢!” 李慕瑶想到周珩每日除了练功就是看书、习字,觉得甚是枯燥、苦闷,便垂下了头,小声说了声,“哦。” ...... 时隔3年,今日她真正受过伤之后才懂那句“不够厉害,便会任人鱼肉,受人所制,既不能受惠于人,也不能救己于危难”。 被人鱼肉的苦好像比平时习字练武还要苦一些呢,她想。 还是练武习字的苦吃的更体面些。 李慕瑶随即又嘟起了嘴。 她躺在床上,就这样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日,李慕瑶没有去上学,周珩下学后,便去了李府的后花园找他。 他知道她是一刻也闲不住的。 果然在李府的后花园见到了她,只见她倚在凉亭的一根柱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旁边的花草。 周珩走上前去,问道,“伤可好些了?” “比昨天好些了。”李慕瑶漫不经心回答道。 周珩见她情绪消沉,便蹲下身来,低声问道:“怎么了?昨日受了点教训,今日便一蹶不振了?” 李慕瑶转过头看向周珩,“周珩哥哥可是也觉得我过于莽撞了?” 周珩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在你未探查到对方真正的实力之前,是不可以盲目冲上前去的,只有在确认对方真正没有威胁的时候才可出手,你可记住了?” 李慕瑶嘟着嘴,低下了头:“记住了。” 周珩见她垂头丧脸,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心道:你这小丫头还有吃瘪的一天。 周珩顿了顿,随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教你学射箭可好?将来我若不在,你一个人出去时也能自保。” 李慕瑶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期许:“真的吗?” 周珩一脸严肃:“只要你想学,我便教你。但倘若你还像从前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我便不教了。” 李慕瑶急忙摆手:“不会不会,我一定认真学!” “既如此,从明天开始,你每日下午与我一同练箭,可好?”周珩正色道:“不能偷懒。” “好!”李慕瑶答应的爽快。 …… 第二日午时,李慕瑶刚吃完午饭,太阳正盛之时,便兴冲冲“跑”到周府里来。 ——难得的从正门口走了一次,还是三条腿过来的。 ——拄着一只拐杖。 小满跟在她的身后,着急的劝道:“小姐,你走慢点,万一扯到伤口怎么办?……” 李慕瑶却像没听见一样,一股脑往周珩的院子里冲。 刚走进周珩院子的门,便迫不及待大喊道:“周珩哥哥,我准备好了!” 随后李慕瑶单脚跳着,一跳一跳地跳到周珩跟前。 此时周珩正准备午休,只见李慕瑶身着一身利落的军装,头发高高束起,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意味。 只是,右手边还撑着一只拐杖,看起来颇为违和怪异。 周珩好整以暇的盯着李慕瑶看了一会儿,问道:“中午都不休息一会儿?” “不用,我精神着呢。”李慕瑶说道。 “脚可上过药了?”周珩问。 李慕瑶抬起受伤的那条腿,左右摆摆,道:“上过药了,好多了。你看——” 可还没等展示完,便听见她呲溜一声,拉扯到伤处,一阵吃痛。 周珩抿着嘴笑了笑,道:“既然你这么好学,那便开始吧。坐下。” 李慕瑶不解:“在这吗?” “对,就在这。”周珩说道。 “这里怎么练啊?” 周珩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道:“这第一堂课嘛,不上靶场,只听故事。” “不是学练箭吗?听什么故事啊?”李慕瑶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周珩望着她疑惑的表情,笑了笑,接着说道:“《周礼》有云: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李慕瑶又嘟起嘴来,“周珩哥哥,你知道的,我读书少。” 周珩闻言抿了抿嘴,噙着笑意继续说道:“自古以来,君子必备的六项技艺之一,便是射技。” “怪不得你每天都要练箭呢。”李慕瑶恍然大悟道。 “其中五射,便是指的五种射箭技法,分别为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这些我以后都会慢慢教你。” “那今天从哪项技能开始?”李慕瑶问。 “从眼睛开始。”周珩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可听过纪昌学射的故事?” “哦,我听过,小时候爹爹曾给我讲过,飞卫是非常有名的神射手,纪昌就向飞卫求教,飞卫却对他说,你要先学会不眨眼睛,才能开始学箭,后来纪昌就用仰卧在妻子的织布机下,日日紧盯来回穿梭的梭子,坚持了两年之久,到后来即使是有人用针刺他的眼角,他也不眨眼睛。 再后来,纪昌又去找飞卫,飞卫却说,你还需要练就眼力,要练到看很小的东西也能将其视为庞然大物的本领。后来纪昌又回到家,每天观察虱子,三年后,微小的虱子在他眼中竟然如车轮般清晰。后来纪昌最终成为了百发百中的神射手。”李慕瑶娓娓道来,讲完后一副快来夸我的表情。 好不容易有一个自己了解的故事,自然要多说一些。 周珩的嘴角微微扬起,说道:“你说的很对。这几天你的脚伤还没好,正好先练一练眼力。过些天,我再教你站姿、发力、瞄准和靠位。” “那我也要盯着虱子看啊?”李慕瑶 问道。 周珩认真解释道:“练眼力,其实练得是对目标位置的瞄准,以及对目标行动的捕捉。有几种方法,你以后每天至少要练上三刻钟。” “什么方法?” “第一种便是穿针引线之法,练的是眼睛对极细小目标的追踪能力; 第二种是凝视烛火法,练的是目光的定力,不被外物所干扰; 第三种是数叶辨枝法,练的是对远方的目标分辨细节的能力; 第四种嘛,便是观星辨位法,练得是在野外时分辨方位的能力。” ...... 李慕瑶老老实实在周珩的房内练习了足足半天的时间,破天荒的没有喊苦喊累喊无聊。 守在门口的小满却有些无聊,一会儿看小姐数树上的树叶,一会儿又盯着房间里的烛火,一会儿又拿最细的线穿最细的针来来回回穿个不停。 她的嘴巴张着,惊讶的说不出来话,支支吾吾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小、小姐......你......你……” 她甚至觉得有些惊悚,小姐竟然能耐着性子做这么无聊的事! 这还是从前的小姐吗?! 不会是见鬼了吧?!青天白日的…… 一切来的太突然又太匪夷所思了。 相比于小满的诧异,周珩更多的却是欣慰,前日的教训总算没白受。 亲近之人千万次的好言相劝,都不如陌生人的一记拳头来的直接有效。正所谓:“言传”不如“身教”啊! ...... 往后的一个月里,李慕瑶每日上午上学堂读书、习字,下午便用各种方式练习眼力。 一个月的时间,也没有嚷嚷着去街上玩,没有喊无聊,更是没有闯祸,反而是变得沉稳安静了许多。 公孙静和李九卿也觉得异常诧异。 这日晚上,二人准备就寝时,忍不住琢磨起李慕瑶这些天的变化。 “这还是我的女儿吗?”李九卿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不住地疑惑道,“我女儿,从前也不这样啊......” 公孙静相对来说反倒是沉着很多,“自从上次在街上救人受伤,英雄梦破碎之后,她就变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夜之间的成长?” 长这么快吗?真“一夜”之间啊。 李九卿左思右想,感觉哪里不对劲,蹙眉道:“不如改天请个道长来看看,不会是让什么妖魔鬼怪上了身了吧?” 向来不信鬼神的李九卿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他琢磨不透,这孩子变化太大了,若不是鬼怪上了身,其他的原因当真不好说。 他感觉不妙,蹙着眉不说话,只是摇头。 公孙静不悦道:“我看你才应该让道长看看,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信,她就不能是长大了?懂事了?” 李九卿像是恍然大悟般,拍手叫道:“哎呀!......夫人说的有理呀。我李九卿的女儿,堂堂丞相之女,能差到哪去?” 李九卿的眉眼舒展开来,“聪慧机敏,才智过人,说懂事立马就懂事起来了,不错。不愧是我李九卿的女儿。” 8. 解禁 随后李九卿又认认真真追忆起自己年轻时的辉煌经历,“想当年,我虽出身贫苦,却一举高中,成为先皇钦点的状元,又将他心爱的女儿许配于我,哎呀,如今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属实不易啊。” 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如今的朝堂不比十几年前了,前路如何,尚未可知啊。跟夫人说这些似有不妥,不过,夫人也不必担心,我自会护着你与淼淼周全。” “夫人,” “夫人?” 见久久没有回应,李九卿转头一看,公孙静已然躺下睡着了,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肩膀,公孙静翻了个身,睡得更熟了。 李九卿暗自轻叹一声,帮她压好被子,躺下身来,却全然没有睡意,似有什么心事一般,眼睛怔怔的望着虚空,一动不动。 —— 第二日,皇宫,勤政殿内。 李九卿与林甫中各自站在殿内两侧,皇帝则坐在龙座上,手中拿着一张奏折,面色不悦。 “李爱卿如今真是克忠职守啊,就连朕也不能幸免于难啊。”雍和皇帝揶揄道。 “臣既身居丞相之职,‘匡正君主,谏诤得失’是臣职责所在,君主有过,臣亦该进言劝谏。”李九卿面色不改。 皇帝道:“朕素知爱卿为朝廷社稷着想,但朕只是册立个妃子,又有何不可?竟值得卿如此大费周折的上奏谏言?” 李九卿拱手行礼,“回陛下,如今国库空虚,百姓旱涝灾害频起,民力衰竭,而边关战急,北羌如今虎视眈眈,此正值国家危难之际,实在不宜广纳妃嫔了,皇上应裁减宫费,躬行俭约,共度难关,方不失民心啊!请陛下三思!” 一侧的林甫中则怒斥道:“大胆李九卿,竟公然指责皇上。”随后,恭身道,“请皇上治李九卿以下犯上之罪。纳妃立后之事均属皇家私事,李九卿却拿到朝堂上公然议论皇家私事,将皇家脸面置于何处?!” 李九卿斜睨了林甫中一眼,随后冷哼一声,没有理会。 皇帝正了正身体,随后道:“罢了,李爱卿也是为了朕着想,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和天下百姓,李爱卿身为前朝老臣,自先皇在位时便已位列九卿,朕自是明白李爱卿的好意,只是,林爱卿说的对,纳妃娶妻都属朕的家事,李爱卿就别管那么多啦!至于......” 皇帝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爱卿所言裁剪宫费一事,朕会交予户部裁夺,李爱卿便不用费心了。” 李九卿垂眸,恭身道:“皇上......” 皇帝正要摆手说话,忽然之间只感头痛欲裂,皇帝双手抱头大叫起来。 身旁的太监良喜大叫起来:“皇上,哎哟,皇上,你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奴才为您点一支安神香?” “快......去......”皇帝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两个字。 良喜随即快步取来一支安神香,点燃,置于皇帝跟前的案台上,不多时,皇帝的头痛便有所缓解。皇帝半躺在龙椅上,面色虚弱,晕晕欲睡。 见皇帝闭目眼神,良喜道:“二位大人请回吧,皇上想是累了,要休息了。” 李九卿和林甫中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又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各自疑惑,只是眼下情形不便再问,随即各自恭身拱手道:“臣,告退。” 二人并肩迈出殿门后,李九卿睥睨了身旁的林甫中一眼,不屑再说什么,更不屑与他为伍,于是便快步向前走去。 却见林甫中在身后小跑着追上去,拉住李九卿的官服,一脸堆笑道:“李大人,可是在为刚刚在皇上面前没为你说话而恼怒于我啊?” 李九卿冷哼一声,心道:都是千年的狐狸,给我装什么聊斋? 随后说道:“林大人真会说笑,我怎敢恼怒林相?!” 林甫中道:“李大人,不是我说你,皇上贵为九五之尊,你总得给皇上留些面子不是?我也是为着你我的这顶乌纱帽才说出刚刚那些话的,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说着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帽子。 李九卿正声喝道:“我李九卿做事,向来对得起天地良心,上对得起皇天后土,下对得起黎明百姓,我李某问心无愧,不像某些人,口蜜腹剑,为了蝇头小利,忘了忠君之事!” 林甫中被噎的先是一愣,随后似有深意地笑了起来,说道:“李大人说的好哇!不过林某听说,李大人如今也在插手调查陈大人以及其他3位同僚的死因。似乎......李大人对林某好像有些误会呀。” 林甫中自然是指的近日来的一些传言,传言道,死的这几位官员,皆与林甫中或多或少有些过节,与林甫中政见对立,挡了他的路,这才接连被害。而近一个月来,李九卿插手调查此案,是有意借此机会扳倒林甫中,肃清朝堂。 李九卿垂眸:“是不是误会,林大人心中清楚。若是误会,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若不是误会,也终有恶人伏法的一天。你说是吧,林大人?” 林甫中会心一笑,显然已读懂对方的弦外之音,冷静拍了拍李九卿的肩膀,说道:“李大人,你我同僚一场,林某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手伸得太长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切莫,引火烧身呐。” 李九卿不动声色地睨了一眼身上刚刚被拍过的部位,随后像是沾上脏东西一般,用力拂了拂肩膀,道,“有劳林相费心。” 随即双手负于身后,昂首阔步,头也不回的往前继续快步走去。 看着李九卿远去的背影,林甫中收起了刚刚的笑意,脸上浮现出几分阴鸷。 这时,一个侍从牵着一辆马车从不远处迎了上来,他望着远处渐行渐远、高傲轻蔑的李九卿,说道:“这李九卿未免也太过嚣张,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林甫中肃声说道:“暂且不用,我们只管从旁看戏。”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一场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说完便冷笑几声。 侍从说道:“大人的意思是......” 林甫中冷 哼一声,道:“李九卿和他那些党羽们都以为陈佑良是我杀的,那我便将计就计,我倒想看看,这幕后之人,接下来会如何对付李九卿?” 侍从抬起头,恍然大悟道:“大人英明,这样一来,大人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借他人之手,除掉......” 侍从话音未落,林甫中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谨防隔墙有耳。 侍从会意后,俯身说道:“小人鲁莽,大人请上马。” 随后搀扶林甫中上马,打道回府去了。 —— 李府学堂内。 公孙述早早地来到学堂,坐到了座位上,学堂里的其他人见到小王爷皆是过来打招呼、问候,公孙述一一回应,只见他一只手撑在下巴处,嘴里叼着一只狼毫笔,看上去心情不错。 不多时,李慕瑶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身后小满双手怀抱书箧,跟在后面看上去有些吃力,随后李慕瑶坐下,下满则将书箧放在李慕瑶的桌案上。 见到公孙述早早地过来,李慕瑶有些吃惊,她疑惑地看着公孙述,问道:“表哥?你不是被舅舅禁足了吗?怎么今天能出来上学?” 公孙述得意洋洋地说道:“自然是,你舅舅看我这些时日勤学上进、夙夜匪懈,进步尤甚,这才松了口,让我早几日过来同你们一起上学啦,好让你们,”他用手指着李慕瑶,接着说道:“主要是你,能够耳濡目染,与善人居,不扶而直。” 李慕瑶撇了撇嘴,不以为意:“我才不信,定是你哄骗舅妈,让他在舅舅身边为你说足了好话才让你出来的。” 公孙述嗔怒道:“胡说!淼淼,你这张嘴何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了?是不是周子安那小子又在我背后说我坏话?” 周子安便是指的周珩。子安是周珩的字,公孙述与周珩二人之间日常时常以字相称。 李慕瑶双手叉腰,哼道:“何必周珩哥哥说,上次你哄骗我去青楼时,我们便已经绝交了。” 听到青楼二字,学堂里的其他学子皆是瞠目结舌,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能听的秘密,他们左右互相对视几眼,又十分默契的假装没有听见,皆低下头默不作声了。 公孙述莫名其妙,“欸?怎么是我哄骗你?难道不是你非要与我打赌去看看嘛?你颠倒黑白!你倒反天罡......” 李慕瑶也不示弱:“你、你身为我的表哥,不好好规劝,反而......” 二人正吵得水深火热,只见周珩从门口走了进来。 周珩却也不觉意外,只是不动声色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掏出自己的书和笔,目不斜视地等着夫子过来。 公孙述见是周珩,也不与李慕瑶继续争吵,而是欣喜地走了过去,嗔道:“子安,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啊。” 周珩没有理他,只是瞥了他一眼。 公孙述一愣,不解道:“怎么了这是?我可没惹你吧?” 周珩问道:“小王爷如今是被豫王殿下解了禁足了?” 9. 学堂 公孙述见他一脸阴阳怪气,怔了一会儿,忽而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现在和淼淼那小丫头是一伙的了,都嗔怪我把她带青楼去,是吧?!” 见周珩没有说话,那便是默认了,公孙述继续说道:“那我不也被禁足了这么久了吗?都快把我憋死了,现下好不容易出来了,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能这般待我?” 公孙述哼了一声。接着说道,“我才是最无辜的那个,要不是淼淼那丫头缠着我非要同我一起去,我又怎么会被发现?又怎么会被禁足一个多月呢?要不是我机智,现在还在家躺着呢。”公孙述说着又翻了一个白眼。 李慕瑶闻言,蹙起眉头,心道:你还委屈上了?跟谁不会似的?! 随后嗔怪道:“就是你不对!你怎么当哥哥的!哼!”说完迅速别过脸去,一脸我没错的表情。 公孙述被气的无言以对,只好说道:“我不与你说,古人诚不欺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两样你全占了。” 周珩见状,知是李慕瑶无理取闹,便抿了抿嘴,嘴角露出了难以察觉的笑意。随后才开口道:“都不要吵了。若是传到长辈们的耳朵里,恐怕小王爷和淼淼都要再被禁足一个月了。” 公孙述就坡下驴,接着说道:“我堂堂豫王府小王爷,不与此等小女子计较,那样岂不显得我气量狭小。” 随后听见门外夫子大声咳嗽了一声,走了进来。 “都吵完了?”夫子若无其事地问道。 公孙述和李慕瑶各自把头垂了下去,面色尴尬,唯有周珩把头抬得高高的,一本正经地答道:“回夫子,都吵完了。” 公孙述和李慕瑶闻言则不约而同的看向周珩,表情呆滞,面色复杂。 “嗯,那我们开始上课。”夫子不动声色地说道,“翻开《老子》第七十一章,老子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意思是说,不主动进攻而以守为攻,不冒进一寸,而以退为进。不可轻敌,轻敌不仅会造成灾祸,还会让你失去三宝。” 夫子顿了顿,“说到这,谁还记得我们之前讲过的,'三宝'是指的什么?” 堂下无人发言,除了周珩,其他人都低下头去,夫子素知周珩聪慧好学,一定记得,便不叫他,而是左右前后的巡视一周,最后视线落到李慕瑶的身上,说道:“李慕瑶,我观你这些天认真学了不少东西,你来说说看。” 李慕瑶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说道:“回夫子,‘三宝’指的是慈、俭、不敢为天下先,慈指的是仁慈、怜悯之心,俭指的是节俭之心,而不敢为天下先,则是指的谦逊退让之心。” 夫子欣慰道:“好!说的很好,李慕瑶这些时日进步迅速,值得褒奖,坐下吧! 两军势均力敌时,只有心怀慈悲、谨慎戒惧的一方会获胜......” 夫子又接着讲解起来。 说话间,周珩和公孙述同时转头看过去,只是表情大有不同,周珩面带欣慰之色,而公孙述则一脸难以置信,诡异地盯着李慕瑶,心道:这小丫头啥时候改邪归正了?才一个月没见,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李慕瑶感应到有两束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先是对着周珩弯着眼睛可爱地笑了笑,随后又对着周珩后面的公孙述做了个鬼脸翻了个白眼,这才转过头去,佯装无事发生,温柔端庄地坐了下来。 周珩看着李慕瑶的区别对待,不禁低下头去,抿着嘴笑了起来。 公孙述则一脸尴尬,他看看周珩,又看看李慕瑶,无奈地叹了口气。 ...... 下学后,公孙述特地把周珩单独拉到角落处,一脸不解的抓着周珩问道:“周子安,你可知李慕瑶这小丫头是怎么回事,我才几天不见,她怎么像换个人一样,”公孙述一脸诡异,“该不会是撞了邪了吧?”他压低声音问道。 周珩若无其事地说道:“自然不是。” 随后又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是,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 公孙述闻言,怔了一下,听出了弦外之音,嗔怒道:“欸?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说谁是不善之人那?” 周珩没再理他,嘴角噙着笑意,阔步离去。 公孙述望着周珩的背影,却突然发现周珩的前方,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看着自己,正是李慕瑶。 公孙述吓得一激灵,心道,打小就是个母老虎,长大后也不知道谁敢娶她? 随即转过头,假装什么事都没做,淡定地走了,随后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消失在了视线里。 —— 练兵场上。 兵部侍郎张京正随同周忠义在练兵场上巡视,只见下方士兵队伍整齐划一,各个笔挺如松,如山般岿然不动。 周忠义面色严肃,目光如炬,不紧不慢地对身边的副将下令道:“今日操练开始!” 随后只听副将站在点将台的边缘上,冲着下边的众多士兵们大声令道:“开始!一、二......” 二人站在点将台上观摩底下士兵们操练,只见士兵们在整齐的队形中齐齐地举起长矛向前刺去,千人一足,顿地如雷,随后,一阵“杀”声如巨浪般袭来,气势恢弘,锐不可当。 张京不寒而栗,随后恭维道:“不愧是镇北侯带出来的兵,果然是以一敌百、势如破竹啊!” 周忠义脸上肃杀之色未减,转头说道,“张大人谬赞。” 张京见周忠义不动声色,接着说道:“有镇北侯和这百万雄师在此,相信他北羌绝不敢进犯。” 周忠义嘴角微微弯了弯,目光如炬,直奔主题,“张大人此番前来,不仅仅是阅兵这么简单吧?” 张京笑了笑,说道:“侯爷果然明察秋毫。皇上今日派我前来,除了查阅练兵事宜,还有一件大事。” 随后周忠义将张京请到了营帐中。 刚走进营帐,张京便从怀中拿出一张圣旨,并肃声道:“镇北侯周忠义接旨。” 周忠义跪地道:“臣,接旨。”< /p>张京肃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素闻镇北侯周忠义,忠勇冠世,才智过人,镇守边陲多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实乃国之柱石。 今北境边关告急,烽烟再起,北羌屡犯疆土,百姓不得安生。朕心忧之,夜不能寐。 着即命卿为征北大将军,统领三军,于半月之内整饬兵马,克期开拔,驰援边关。务使北羌不敢南下,疆土固若金汤。军务紧急,卿勿辞辛劳,星夜兼程,不得延误。 钦此。” 周忠义听闻要他半月之内出发边关,不由怔在原地。 张京见他出神,随后提醒道:“侯爷,还不快接旨?” 周忠义恍然回神,磕头道:“臣,接旨。” 张京遂扶周忠义起来,周忠义面露难色,问道:“张大人可知,这次皇上为何这般急切,两月前的旨意还是年后......” 张京眼睛巡视一周后,见无人旁听,便小声附与耳边说道:“将军难道还不知皇上的性子吗?朝令夕改已是常事。如今边关实情如何,只有林相知晓,我等小吏无从可知啊,现任守城将领叫牛祖德,虽无实绩,却屡屡向皇上邀功,皇上已准他回京任职了。”说完叹了口气。 周忠义顿了一下,眼中厉色不减,沉声说道:“多谢张大人如实相告。” 他负手而立,“本候既从年轻时得先帝赏识、提拔,一路马革裹尸、以命相搏,倘若真如圣旨所说,国将有难,周某必将倾尽全力,不负重托。” 见周忠义人如其名,忠肝义胆,张京万分赏识地说道:“侯爷铮铮铁骨,下官佩服!” 周忠义原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将。他18岁那年,因中敌人奸计,他的几支部下被困于敌人腹地,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和部下都战死沙场、全军覆没时,没想到十几天后,周忠义带着北羌王的项上人头和仅剩的几个活着的下属,回到了大营。 原来他趁机深入北羌军营后方,直驱北羌核心营帐,将北羌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周忠义一战成名,先帝将他封为镇北侯,世袭罔替,并赐封号威远大将军。 这时,只听账外有士兵来报,“启禀将军,有您的传信。” 周忠义厉声道:“进来!” 随后,一名小厮躬身走了进来,先是给周忠义行了一礼,随后又向旁边的张京颔首拱手,并不急着开口说话。 张京见状识趣地说道:“哦,侯爷,下官旨意既已带到,这便告辞了。” 周忠义道:“多谢张大人!来人,送客!” 一名将士将张京送出了营帐。 那名小厮见张京已走出营帐,方才开口道:“侯爷,李大人来信,约您今晚醉仙居一聚。” 李大人自然说的是李九卿。 周忠义面露难色,心道:可夫人要我天黑之前必须回家啊。 小厮见周忠义并未直接答应,便又说道:“侯爷,我家大人是有事相商。我家大人特让我告知,别忘了我们的计划,今天便是履行计划的日子。” 周忠义面色大变,蹙眉道:“什么?!” 10. 计划 只见他沉思半响,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告诉你家大人,我会准时赴约。在此之前,我需回府一趟。” 小厮见状笑了笑,说道:“是,我家大人已跟小人交代过了,说您一定会先回家跟夫人交待好才来赴约,叫我务必等您。” 周忠义蹙眉:“这老小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跟我说笑。” —— 镇北侯府内。 傍晚时分,天光渐收,暮色四合,周忠义快马加鞭回府。到府时,早已过了夫人要求回家的时辰。 他心思沉重,眉头深锁,却步履匆匆,急不可耐。 进屋后,沈思瑜见状问道:“将军怎的连盔甲都没换,就回来了?” 周忠义低头,方才意识到自己因一时情急,只顾往家跑,却忘记换常服了,叹了口气,沉声道:“夫人提醒的是,确实是为夫一时情急,失察了。” 说着便连忙卸下盔甲,换上常服。 沈思瑜见他脸色不好,便一边为他更衣一边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确实是有一件大事需要跟夫人说,但眼下来不及了,我需要先去醉仙居一趟,李守明那小子还在那里等我。” 李守明是指的李九卿,李九卿,字守明。 一听是醉仙居,沈思瑜眉心一沉,揶揄道:“周忠义!又是同样的理由!”只见她顺势揪住周忠义的耳朵,嗔怒道:“你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理由吗?有什么事非得在醉仙居谈?” 周忠义捂着自己的耳朵急道:“夫人想哪去了,我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喝酒,是李九卿布的局。如今,我不便与你多说,事关他的生身性命,我还得筹集一队人马快快去支援他呢。” 沈思瑜先是一怔,随后惊讶道:“当真是生死攸关?” “当真是生死攸关!夫人可听说过最近几月来接连发生的官员命案?”周忠义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解释道。 沈思瑜大惊失色,还未及开口,便见周忠义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思瑜,等我回来再细细与你解释。” 沈思瑜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即开口喊道:“注意安全!” 此时周忠义早已没了身影。 —— 醉仙居酒楼雅间内。 李九卿与周忠义面对面坐在一处。 周忠义一脸担忧地正看着李九卿,劝解道:“一定要以身涉险吗?现在走还来得及。我虽然已部署好人马在暗处,但对方是什么人,什么实力,我们无从得知,此行实在冒险啊。” 李九卿沉声道:“现在走自然是来不及了。若是‘他们’的计划还在继续,那么一定会锁定下一个目标。整个朝堂皆知,我与林甫中势不两立,倘若真是林甫中的人,那么下一个目标便很有可能是我。倘若不是林甫中的人,我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李九卿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色沉了下去,“若我有什么不测,代我照顾好淼淼,静儿她乃先皇爱女,想必无人敢对她怎么样,我已为他准备了足够的金银,足够她下半生衣食无忧。”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至于淼淼......淼淼性情顽劣,不好教养,到时候恐怕就劳你多费心了。” 周忠义怒道:“说什么丧气话!此行虽然冒险,但未必不会成功。我们虽无十足把握,却也并不是全无准备,护你周全也是卓卓有余的。我已经跟属下交代好了,危急时分,优先护你,我有武功在身,自保无虞。” “不必,优先抓住这幕后凶手,我们这招引蛇出洞,总不能一无所获吧。”李九卿微微一笑,说的坦然。 早在几日前,李九卿便同周忠义商量好了这诱敌之计。 李九卿身为一国丞相,决不能容忍朝廷命官无端被害的事接连发生。他一定要找到真相,揪出这幕后凶手。若通过调查查不出真相,便以身入局,引出这幕后之人来。 周忠义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以李九卿的性格,多说无益,更何况,他也赞同李九卿的做法。 ——若换成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周忠义肃声道:“你放心,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彼此信任,早已像一家人了,倘若真是走到最险的那一步,郡主和淼淼我定会妥善安置。” 李九卿放下心来,点了点头,“我在这先谢过了!” 随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一个时辰后,二人醉醺醺地走出了醉仙居。 只见李九卿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回过头,嘴里像喊着糖浆,含含糊糊地说道:“卫之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行!”他说着转过头去,接着说道:“怕老婆!哈哈哈!” 卫之是周忠义的字。李九卿,字守明。二人平时以字相称。 “守明兄,你说错了!”周忠义红着脸反驳道,“我那是......敬重!你懂吗?敬重!” “哼!狡辩!像我,我就不怕她!"李九卿别过头,傲娇地说道,“都是她向我......跪地求饶......” “哼,胡说......上次也不知是谁被赶出家门,不敢回家,愣是在我家过了整整两天两夜才敢回家......” 突然,周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周忠义最先察觉出异常,多年的行军打仗习惯让他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警惕性。 他随即转过头,看向李九卿,只见他眼神清明、目光如炬,丝毫再无刚刚的浑噩神态。 李九卿立即会意,也逐渐警惕起来。 周忠义随即变得谨慎起来,感受着四周的动向。 突然,一阵锐利轻快的箭风从东南方向秘密发来,朝着二人射来,周忠义迅速抽出腰间佩剑,只听“叮!”的一声响,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一只短小精悍的袖箭掉在了地上,发出几声叮当的落地响声。 随后,几个黑衣人手持长剑,从西南方的房顶上窜了出来,飞身而下,将李九卿和周忠义二人团团包围了起来。 李九卿倒 也不慌张,气定神闲,厉声问道:“阁下是何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手腕一翻,剑光一闪,说道:“自然是来取你性命的人。” 李九卿冷笑一声,说道:“这世上想取我性命之人不计其数,请问阁下是哪一路?” 只见另一个黑衣人先是一怔,随后哈哈一笑道:“原来李大人是装醉,在这里引我呢!不过......”黑衣人长剑一挥,厉声说道:“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李九卿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既要杀我,总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少废话!”黑衣人不耐其烦,持剑纵身一跃,向李九卿刺去,未及闪躲,那人便已跃到跟前。 李九卿一声惊呼,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周忠义飞身上前伸出长剑格挡,双脚飞身向前一脚,一个翻身,便叫那黑衣人向后退开数步。 其他几个黑衣人见状一拥而上,直向周忠义袭来。 只见他左支右挡,叮叮当当,刀光交汇之声密如骤雨。 李九卿则退身躲在一个角落里,拿着棍子,来回挥动,一个黑衣人见李九卿落了单,悄悄靠近了过去。 就在此时,藏在暗处的周府暗卫和李府的侍卫,约莫有四五十人从四周冲了出来。 十几个火把被点亮,瞬间照亮了天色。黑衣人虽各个蒙面,却也暴露无遗。 几个黑衣人立马收手,退到一处,显然是没意识到会有这么多的支援冲出来。 “快退!”其中一个黑衣人执剑后退间,厉声说道。 其他黑衣人听命后退,转身一跃而起。只见这几人兵分几路,向四周分散而去。 李九卿见状,面露疾色,道:“追,务必抓住活口!”只见李家卫瞬间四散而去。 周忠义则吩咐周家暗卫道:“留几人在这里护李大人安全,其他人兵分几路,随我去捉拿贼寇。” 说完,飞身向其中一个方向而去。其他一众人则亦四散而去。 —— 话说周忠义向西南方追去,随他而来的还有几个周府暗卫。 追到一处树林时,那黑衣人却不见了踪影,只剩暮色寥寥,风声鹤唳,林中树叶簌簌作响,满目肃然。 周府暗卫围在周忠义的身边,向四周警觉防御。 “不好!中计了!”周忠义恍然大悟道,“快回去!” “哈哈哈——!”一声清冷大笑从不远处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声悦耳的铃铛响声,叮铃叮铃......清脆悠扬,摄人心魄。 随后,一个身着黑袍的蒙面男人从天而降,只见他的腰间别着一个铃铛,随着走动,发出叮铃叮铃的银铃声。 只听那黑袍男人说道:“不愧是南祁的镇远侯,威武大将军,心思果然机敏。不过......”那男人不紧不慢地张开手,指向周忠义,接着说道:“这计中人,是周将军你,而不是什么李九卿。” 随后,从四面的林子中飞身跃出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有几人持剑,剩下几人,却是手持袖箭,对准了周忠义。 11.唯有一战 周忠义先是一怔,随后便镇定了下来,征战沙场几十年,更加惊心动魄的场面,他都遇到过。他沉稳一笑,说道:“我周某何德何能,竟能让阁下绕这么大圈子来设计杀我?” 蒙面男子道:“周将军谦虚了,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周忠义乃南祁第一战神,北羌人闻之色变的人物,有周将军坐镇边关,恐怕北羌是任什么阴谋诡计也打不进来的。” 周忠义恍然一惊:“你不是林甫中的人?!” 蒙面男子哈哈一笑道:“说来也巧,若不是李九卿急于引蛇出洞,我们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单独与周将军会上一会。” “所以,这几个月被害的那几名朝廷重臣,都是你们杀的?”周忠义问道。 蒙面男子负手而立,徐徐说道:“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瞒将军,的确是我的人杀的,不过嘛,确与林甫中无关,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周忠义问道:“那阁下是如何选定的这几人的?” “周将军何须知道那么多?如今周将军也是将死之人了,周将军可有何遗言,我可派人交予周将军的家人。”蒙面男人张开一只手,伸向周忠义,继续说道:“其他人死前,可没周将军如此待遇,足以证明鄙人对周将军的敬重了。” 周忠义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大惊道:“你是北羌的人?” 蒙面男子冷笑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我是谁的人并不重要,不过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罢了。” 周忠义眼眸微垂,神态超然,“事已至此,周某唯有一战,不过,还是多谢阁下,道出实情。” 蒙面男子微笑颔首道:“将军客气。”说完便打了一个手势,手持长剑的黑衣人率先冲上去,目标明确,直奔周忠义杀将过来。 “布阵!”周忠义大喝道。 他周府暗卫虽然只有6、7人,却个个都是往昔曾追随周忠义冲锋陷阵的勇士,虽武艺不及周忠义,却也是战力超群。 再加上周忠义骁勇善战,以一敌十,若是巧妙运用阵法,互相配合,未必没有赢面。 却见蒙面男子嗤笑道:“区区几人,还想排兵布阵?可笑!” 下一秒,却见那些暗卫迅速散开,很快摆出“北斗七星”阵,看似分而四散,实则聚散无常,随时可聚而杀之。 周忠义位于阵法中央,那些暗卫遇攻则聚,遇退则散,分合无常,倏忽之间,已分分合合数变,却无法伤周忠义分毫。 周家暗卫虽只有区区几人,却相互之间配合的极为默契,将阵法的力量已发挥到了极致。 蒙面男子一惊,唇微扬道:“不愧是周家军,果然训练有素!区区数人,也能配合的如此精妙!”随即又使了个眼神,身两侧的箭弩手,便向前一步,手持袖箭置于眼前,纷纷向周忠义瞄准。 一瞬间,数发极细小的箭针向周忠义射去! 箭针细小,一般人很难察觉到这微小的箭风。 “啊——!” 随之听见一声惨叫!却是周忠义身前的一名暗卫被刺中了一只眼睛。 只见那暗卫摔倒在地,捂着眼睛,疼的痛苦大叫起来。 “将军,小心!”另一名暗卫大喊道。 电光石火之际,就在一枚银针即将穿透周忠义的脖颈之时,“叮”的一声响,被一名暗卫用长剑挡了下来。 落地无声。 周忠义一个回身迅速躲避,只见余下几枚银针不偏不倚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直对着的那颗大树上,数枚银针被定在一处,箭法不可谓不精准。 周忠义来不及惊叹,却见又一波箭针向他射来。 “八卦阵!”周忠义大喝道,周家暗卫随即迅速转换阵型,且不断变换方位,阵型瞬时间千变万化,让人摸不清规律。 射过来的箭针要么失了准头,要么被打落。 蒙面男子不气反而笑了起来,道:“周将军,何必做无谓挣扎,我的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你们周家卫打的筋疲力尽,用不了多久,你们也会因力竭而死,又何必做无谓挣扎呢!” 周忠义没有言语,心道:不能等,必须得想办法冲出去,否则,便会真如他所说,即便不被杀死,也会被累死在这。 他观南面林子中,树叶较为密集,月光无法照入,光线幽暗,利于躲藏,需得想办法冲进去才行。 周忠义不敢耽误,随即又命令道:“箭矢阵!” 此阵是令士兵们布成箭矢状,将力量集中在阵前,集中兵力冲开包围,一旦包围圈被破,便是逃出生天的好机会。 此刻周忠义的身后是弓弩手,身前是剑客,他走在阵列的最前面,杀向前面的那一排黑衣人剑客。暗卫们则分为两排,前排负责帮助周忠义杀出包围,后排则负责抵挡飞来的箭针。 只见周忠义纵身一跃,手持长剑,向黑衣人的脖颈处横扫过去,黑衣人们纷纷向后躲闪,还未来得及出招,便见周忠义剑锋一转,速度极快地又向那几个黑衣人的下盘扫去。 只听“啊——!”的接连几声惨叫,那几个黑衣人纷纷跪地。 未等黑衣人反应,周忠义一跃而起,向树林中飞去,而他身后的几名暗卫也随即刺向黑衣人。至此,包围圈终于突破了一个口子。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蒙面男子站在另一面,手持一把制作精良的袖箭,向周忠义瞄准,射了过去。 “将军,小心!”一名名叫周乙的暗卫瞥见那名蒙面男子的动作,一边抵挡那排弓弩手射来的箭针,一边转头向周忠义大喊道。 “啊——!” 只听见一声惨叫,声音却是来自暗卫周乙的身前方,周乙转过头,只见刚刚那名被射中眼睛的暗卫挡在了他的身前,为他挡住了一枚银针,这次却是射中了他的喉咙。 “周甲!你怎么样?!”周乙大惊失色。 却见周甲已然说不出话,只是含含糊糊的嘴巴在动:“银针有......” 话还没说完,便倒了下去,一动也不动了。 “什么?”周乙来不及反应他说了什么,便见周甲向后倒了下去。 “周甲!”他大喊道,却是来不及悲伤,又是一阵箭针袭来。 而此时周忠义那边,因为暗卫的提醒,身体迅速向右侧身。 一枚银针从他的身侧极速飞过。 “嘶!” 一阵疼痛感袭来,只见那枚银针还是透过他的衣服,射穿了他的胳膊。 他捂住胳膊,迅速飞进了树林中。 身后的暗卫们也逐渐后退,转身往林中飞身退去。 蒙面男子见状命令道,“周忠义中了我的银针,跑不了多远,给我追!” 剩下的黑衣人一拥而上,也纷纷向林中飞去。 ...... 周忠义在林中不知穿梭了多久 ,终于在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因林中灌木遍布,又伸手不见五指,跟在他身后的暗卫们不久便失了方向,与他走散了。 此时,却不知怎的,他已然体力不支,气喘吁吁,若按以往的体力,这点距离,不在话下。 正当心下奇怪之时,周忠义忽然听到簌簌的声音,似有人靠近。 他立刻警觉起来,背靠大树,握紧了拳头,心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但此时,他已感觉到明显的体力不支,再战已然是不能。 只见他向四周环视过去,无任何遮挡,虽漆黑一片,但若一点一点搜寻过来,也一定能找得到他。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头来,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勉力用尽了所有内力,向上飞身而起,落在了高处的树杈上。 那群人似乎听到了动静,飞速向这边寻来。 周忠义站在树梢上,往下望去,却只感觉到一阵眩晕,最后终于维持不住,向下倒了下去。 —— 夜半时分,子时已过。 在一处不算奢华的别院内,一位尖声细嗓的人摔杯怒道:“没用的东西!派去这么多人,竟杀不了一个周忠义!” 其中一个黑衣人道:“周忠义与他的暗卫们个个武艺高强,周忠义又懂得行军布阵,寥寥数人,却配合极为默契,我们根本奈何不了他......” 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巴掌重重的拍在了那名黑衣人的脸上。 “哼!我北羌将你们培养了这么多年,让你们成为顶尖的杀手,现在却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群没用的东西!”尖声细嗓的人大骂道。 叮铃叮铃...... 一个腰间别着铃铛的男人信步走了过来,淡然地说道:“公公莫要生气啊!那周忠义活不了多久了。” “此话怎讲?” “他中了我的银针,上面涂了毒,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解。”男人说话时,不时摆弄着自己腰间的铃铛,发出一阵沁人的叮铃叮铃声响。 “哼!他一日不死主公便一日不得心安,他不死便是给了他透露消息的机会!”尖声细嗓的人怒道。 同时还在心中腹诽道:“做杀手这么多年,刀剑弓弩都杀不了一个周忠义,最后还得用毒去杀,真是丢人现眼!令人不齿!” 当然,后面这些话他没敢说。 摆弄着铃铛的男人转过头,唇角微扬,面色清冷,“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总归是泄露不了主公的计划。” 只见那男人眼睫微垂,眸色幽深,“周忠义素来有战神之称,在战场上以一敌百,武功高强,又熟知行军布阵之法,我们这些人杀不了他也不足为奇。倒是公公你......”他抬眸转身,看向那个尖声细嗓的人,眼底透出一丝冷意:“既知周忠义的虚实,却未曾提前告知,又是何意啊?” “你——!”尖声细嗓那人无言以对,只是胸口起伏的厉害。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却是晦暗,只见他冷笑一声,接着说道:“公公不必如此动怒,不论过程如何,你要的是结果,不是吗?” 男人俯身附在那人耳边,沉声说道,“公公只管等消息即可。” 说完,便一笑而去,他的手下亦随风而去。 空气中只留下一阵叮铃铃叮铃铃的声响,悦耳动人。 12.平安 翌日一早。 镇北侯府内一片紧张氛围。 周珩正站在外院安排防御部署,只听一位侍卫上前回禀,“启禀小侯爷,均已部署妥当,里院外院各个出入口,均已增加三成防守。” 周珩沉稳的“嗯”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放松下来,如今他站在走廊前,处之泰然,但一想到昨夜的惊险场面,心中不由得还是一阵胆栗。 若是昨夜他晚去一步,恐怕他的父亲周忠义,早已命赴黄泉了。 昨夜,自从周忠义带着暗卫出门后,沈思瑜总有些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便派人去通知了公孙静,公孙静得知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后大惊失色,险些平地摔倒。 李九卿的计划并没有告诉她。 “哼!李九卿这个王八蛋!”公孙静在心中大骂,“事事都塞在心里,绝不肯透露半分。” 李九卿一贯如此,况且以身入局这种事,当真是危险万分,他自然不肯说出来让人徒增担忧。 公孙静心中又气又怕,却也顾不得其他,当机立断,径直往豫王府去借调人马,欲前去支援。 同时沈思瑜这边却在房中来回踱步,一时之间没了主意。 这时,周珩面带笑意,从花园方向向这边徐徐走来,却瞧见母亲焦急如焚,双眉紧锁,便急忙跑上前去问道:“母亲,发生了何事?” 沈思瑜便将周忠义与她所说之事一一告知给周珩,道:“珩儿,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等着吗?你父亲那边,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我这心里不知怎的,一直慌慌的,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周珩安慰道:“母亲,您别急,父亲他武功盖世,一般人还伤不了他。” “可是......” 周珩知晓沈思瑜的担忧,便说道,“母亲,我带府卫过去看看,您与望舒好好在家等着,我会将父亲平安带回来的。” “珩儿,你不能去啊!你父亲去都要带上暗卫,你一个人去岂不危险?”沈思瑜含泪说道。 “母亲,放心。你忘了,我箭术一流,”周珩握紧沈思瑜的手,安慰道,“一般人还近不了我的身。不会有事的,况且我习武多年,虽不及父亲,却也早已能独挡一面。” 沈思瑜稍稍放下心来,“那你万事小心,你们父子俩都要平安回来。” 周珩道:“好。” 随后,周珩走到外院,对自己的贴身侍卫亦武吩咐道:“亦武,你在府中看护好母亲和望舒,我去寻父亲。” 亦武急道:“小侯爷,让我跟着你吧,连老侯爷都带了所有的暗卫,恐怕此行危险重重,我得保护你。” 周珩肃声道:“不,你须得留在府内,务必帮我照看好母亲和望舒,府中必须留可信之人,否则我担心有人会趁机而入。” 亦武闻言,双手抱拳,颔首道:“是!小侯爷!我一定护夫人和小姐平安!”随后抬起头,“小侯爷,万事小心。” 周珩点头回应。 随后,周珩手持长剑,又命人取来了自己的弓箭,带上几名侍卫,快步往醉仙居走去。 周珩一行人转弯到醉仙居那条街上时,便见公孙静带领着一队人马,也往这边走来。 “婶娘!”周珩俯身行礼道。 公孙静点头示意,并未多言。随后便一同往醉仙居走去。 走到一处医馆前面时,周珩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公孙静转头问道。 周珩四处观望间,肃声说道,“这里刚刚有过一场打斗。” 公孙静讶然:“那他们现在都去哪里了?” 周珩未答,而是一跃向房顶飞去,他站在高处向四周观望,试图寻找一丝丝蛛丝马迹。 他自幼开始学箭术,自幼便练习眼力,如今的他,对于远处极微小的动静也能辨别出来。 这时,只见西南方隐隐约约有光影闪动,那是刀剑的光影! 周珩随即开口道:“在西南方!” “走!”公孙静二话不说,便立即带领众人往西南方走去。 周珩武艺不弱,轻功尤甚,便先众人一步,一跃而起,飞檐走壁而去。 不多时,周珩便来到一片树林前面。 只见前面地上躺着一位周家暗卫,已无动静,地上血迹斑斑,必是经过一场恶斗。 这时,只见一名蒙面男人身穿玄袍,负手而立,正欲往树林中飞去。 周珩心道:“这个蒙面男人必定和要害李叔父的人脱不了干系!” 随即向前翻身一跃,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他剑指对方,目光冷厉:“镇北侯与李九卿在哪?” 蒙面男人闻言,并未答话,却见是一年轻后生,怒气冲天道:“找死!”随即一剑劈了过去。 周珩侧身躲避,向后翻身一跃,飞到了蒙面男人的身后。 二人打了十几个回合,不相上下。 蒙面男人心知对方并不简单,正欲奋力一搏时,却见不远处有一队士兵匆匆而来,他心中疑惑:怎么又来一波人,对方人多势众,不宜再僵持下去,需速速撤离才行。 随即快速取出袖箭,向周珩射出了一枚箭针,而后飞身离去。 只见那箭针向着周珩的胸膛射去,周珩见状顺势后仰翻身躲避,却让那黑衣人趁此间隙逃离了去。 不多时,便见空中瞬间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天空。 “是信号。”周珩心道。 公孙静正欲去追,周珩拦住了她:“婶娘,别追了!找我父亲和李叔父要紧!” 公孙静闻言冷静下来,说道:“人又不见了。你叔父他不会武功,他......” 公孙静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她不能先说丧气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珩抬眸,对着树林的方向说道:“刚刚那个蒙面男人想往树林中去,我猜想,我爹和李叔父必是往这个方向逃了。” 公孙静道:“好!珩儿,我们兵分两路去找!这样找的快些!”说着便作势往林中赶去。 周珩拉住她,道:“不,婶娘,此时林中不知是何情况,你不能一个人去,我们不能走散!”他抬起头看向树林中,面色凝重,接着肃声向众人吩咐道:“林中幽暗,大家务必小心!” 随后才带领众人一同往林中奔去。 林中漆黑如墨,荆棘 遍布,灌木丛生,众人行走的异常艰难。 “啊——!”突然一声惨叫,是公孙静的声音。 “怎么了婶娘?”周珩上前去扶。 竟是被尖锐的树枝划伤了胳膊。 周珩帮忙拨开胡乱分布的枝杈,说道:“这林中杂乱不堪,婶娘跟在我身后。” 公孙静道:“好!”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突然,周珩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公孙静,还没等公孙静开口问,便听见对面不远处有人喝道:“找到人之后,不必禀报,不留活口,就地解决!” 只听余下人回应道:“是!” 公孙静大惊,不由得捂住了嘴巴。 这时,又听见对面喊道:“那边有动静!快去看看!” 周珩和公孙静闻言一惊,对视一眼,便立刻跟了过去。 周珩顾不得其他,向前翻身一跃,便飞向了前面的树上。他轻功斐然,这一跃轻如飞燕,对方并未察觉。 这时,只听对面大惊道:“前面好像有个人,从树上掉下来了!” 另一个声音回应道:“可能是周忠义!去看看!” 随后第三个声音喊道:“管他是谁!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随即一声拔剑的声音传来,剑光一闪,便听有人“啊!”的一声,应声倒地。 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那群人惊慌大喊,“是谁?!” 却无人回应,只是随后又有人应声倒地。 谁会是下一个? 所有黑衣人瞬时皆是战战兢兢,股战而栗,只听其中一人喊道:“快撤!”,随即所有人便如惊弓之鸟一般,立时一哄而散了。 周珩收起弓箭,一跃而下,飞向刚刚那人落地的地方。 走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周忠义! “父亲!父亲!”周珩抱起父亲大喊道。 周忠义却早已不省人事,昏死过去了。 公孙静骇然失色道:“怎么回事?周大哥武功盖世,竟也伤至如此吗?” 她心下一凉:“我家那半老头子半点武功也没有,他、他还活着吗?” 想到这里,不禁心乱如麻。 话不多说,周珩抱起周忠义便往家赶去。 ...... 周珩与公孙静一行人回到周府时,已是近五更了。 只见沈思瑜和李九卿二人在堂上来回踱步,焦急万分,正等着周珩等人归来。 沈思瑜见到周珩怀中的周忠义,亦是惊骇。随后立即吩咐人去请刘太医过来。 “这是怎么了?”沈思瑜顿时泪如雨下。 周珩安慰道:“母亲放心,我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外伤。” 以前周忠义上战场时,她也这么担心过,日日流泪。也正因如此,当初怀周望舒时才会伤了根本,致周望舒生下来便是天生体弱,娇养到现在。 公孙静见李九卿完好无损的站在她的面前,顾不得之前的生气,冲上前去抱住了他。 李九卿亦然,他苦等一夜,终于见到了完好无损的公孙静。 二人相拥而泣。 随后,公孙静突然想起什么,疑惑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13.不哭 原来,李九卿见黑衣人四散逃开之后,便跟随一队士兵往东北方追去,却没追上,让那黑衣人给跑了。 随后,他又往其他方向去追,亦是无果,与他同行的周家暗卫便说道:“李大人,不如先回周府,说不定侯爷已抓到凶手,回府去了。若是侯爷没有回府,我们几人也好先去寻找侯爷。” 李九卿点头应是,这才回府等消息。 没想到,这一等,便是一夜。 —— 天光已然大亮。 李九卿与公孙静已回府休息,镇北侯府内却是一片焦灼。 此时,一名年迈的老人手提医箱正急匆匆往周府赶来。 这位老人便是周望舒的师父刘太医,不仅为她调理身体,还教授她医道。他名叫刘怀仁,本是太医院的首席太医,自先皇去世之后,他也自认年事渐高,便主动请老辞官了。 如今只在城郊开设一家医馆度日。 只因与周忠义有些旧交,才受周忠义所托为周望舒日日调理身体、授业解惑。 沈思瑜见刘太医赶来,匆匆迎了上去。 “刘太医,我夫君他,昨夜与人交手,不知是伤了何处,已是一夜了,人还未醒,求刘太医赶紧去看看吧。”沈思瑜边走边说道。 刘太医安慰道:“哦,夫人莫急,老夫这就去看看。” 二人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进了房门。 刘太医在床边为周忠义看诊,沈思瑜则在一旁焦急地来回踱步。 身旁的周望舒劝慰道:“母亲,有师父在,不会有事的,师父医术高明,一定有办法的。” 沈思瑜面色稍缓,“但愿如此。” 就在这时,周珩安顿好府中的防卫部署,走了进来。 却见刘太医面色忧虑,眉头紧锁,便问道:“刘老太医,我父亲他怎么样?” 刘怀仁回头看了看周忠义的面色,又看了看沈思瑜忧心忡忡的表情,叹了口气,随即转过头对周珩说道:“借一步说话。” 周珩心知不妙,便搀着刘怀仁的胳膊向堂上走去。 周望舒和沈思瑜心中更是一惊,心怀惴惴,随周珩同去。 片刻,周珩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周望舒说道:“望舒,你去守着父亲,万一父亲醒来,屋内没人看守,便不好了。” 周望舒看了看母亲,又看看周珩,随即点了点头,道:“好。” 周珩又道:“母亲......” 话音未绝,便听见沈思瑜说道:“我没事,我扛得住。” 周珩顿了顿,道:“我是说您昨夜一整晚没有休息,先去休息,万事有我。若是您熬坏了身体,父亲醒来便更是不安了。” 沈思瑜却执意拒绝:“我真的没事,珩儿,我需要知道你父亲的真实情况,你就不要再劝我了,你父亲若一直不醒,便是我回去休息,也是难以心安的。” 周珩无奈,只得说道:“嗯,那便一同去。” 周珩遂将刘太医引到堂上,说道:“刘太医请讲。” 只见刘怀仁左右瞧去,四下无人后,才说道:“小侯爷,”他顿了顿,难以开口。 他看见沈思瑜那双期盼又急切的眼眸,又看向周珩,叹了口气,终于狠下心说道:“准备后事吧。” “什么?!”沈思瑜一时惊愕,差点晕过去,幸而周珩手疾眼快扶住了她。 “母亲!” 沈思瑜忍着哭腔问道:“他明明......没受什么严重的伤,怎么会这样?” 只听刘太医说道:“侯爷他并非外伤所致,而是中了毒。” 沈思瑜与周珩大惊,相互对视一眼后,便听刘太医继续说道:“此毒至阴至险,已深入五脏六腑,致血行受阻,如今侯爷的脉象时有时无,时疏时数,此乃绝脉之征,回天无望啊。” 沈思瑜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刘太医,求求你救救他!什么药我们都买得起的,缺什么药,我亲自去找......” 沈思瑜越说越激动,死死拽着刘怀仁的衣袖不撒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母亲!母亲!你冷静点!”周珩扶住她。 周珩问道:“刘太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刘太医说道:“除非,下毒的人能送上解药。否则,即便是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只是缓解一时,解不了根本。” 去找下毒的人,听上去是个办法,实际却是个死局。 到现在为止,下毒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又去哪里寻解药呢?即便是知道下毒之人是谁,又能如何,既想要父亲的命,又怎会轻易给呢? 周珩肃声道:“刘太医,可否为我父亲争取几天的时间?” 刘太医道:“我会开一些延缓毒发的汤药,但侯爷能坚持几天,非我能力之所及啊。” “刘太医尽力即可。” 刘怀仁点了点头。 却在这时,丫鬟急匆匆跑来送信。 “小侯爷!夫人!侯爷他......”丫鬟气喘吁吁,差点接不上气,“他醒了。” 周珩与沈思瑜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往卧房赶去。 刘太医则径自去开药了。 推开房门,只见周望舒正泪流满面地握着周忠义的手,说不出话来。 而床榻上,周忠义面色苍白,唇色青紫,已是虚弱不堪,榻旁的地上还有一滩黑血。 “爹爹他......刚醒来就吐了一大口血......”周望舒哭着说道。 “舒儿......不哭......”周忠义气若游丝,却还是缓缓伸出手去抚摸周望舒那满是泪痕的脸。 沈思瑜见状急忙跑过去,话还未说出口,眼泪早已落下,她急切的询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只听周忠义轻声安慰道:“别哭......我没事......” 随后,他又看向周珩,说道:“珩儿......去将你李叔父找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是!”周珩闻言退了出去。 沈思瑜泪眼婆娑地看着周忠义,轻声埋怨道:“你不要再说话了,你需要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不能等你好了再说吗?” 周忠义浅浅地弯了一下嘴角,目光柔软,随后又缓缓开口道:“思瑜,这么多年来,苦了你为我担惊受怕。” 沈思瑜摇头,“不会,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周忠义眼中含泪:“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如今唯一‘怕’的,那便是你了。怕你今后......无人照顾,孤单一个人......”他说到后面竟有些哽咽。 沈思瑜泪如泉涌,“不......我只要你好起来......我以后再也不会凶你了,再也不会揪你耳朵,不 会管着你,以后你不用再偷偷偷酒喝,你想喝多少,便喝多少......你听到没有......” 周忠义欲伸手去帮她擦泪,却是力不从心,手缓缓伸到半空,便要掉下去,沈思瑜顺势抓住他的手,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周忠义眼含柔情,嘴角噙着笑意,“若是还能活十年二十年就好了。” 周忠义的眼中满是遗憾,他终究是舍不得他的思瑜啊。 “好在......我们的儿子如今已长大成人,将来定能成大器......”周忠义低声说道,随后,又转头望向周望舒,“舒儿......过来......” 周望舒趴到床边,拉着周忠义的手,道:“爹爹!” “舒儿,你该长大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你母亲,要像你哥哥那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独当一面的人。” “......好......”周望舒早已泣不成声。 “只是我......恐怕不能看见你出嫁的那一天了......”想到这,周忠义偏过了头,但泪水还是从眼角滑落,沾湿了枕头。 “爹爹......”周望舒哽咽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自己也懂医术,为父亲把脉也能看出个七七八八,也明白哥哥单独留下她的含义,更明白师父叹气的含义。 她都懂,只是,应该怎么办呢? 她不知该如何才能救父亲。学医多年,却依然救不了自己的亲人。 周望舒瘫倒在地,难过的不能自已,是为父亲,也为了无能的自己。 就在这时,周珩带着李九卿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公孙静急匆匆赶来。 来之前,周珩已将周忠义的情况如实告诉了李九卿与公孙静。 公孙静见状急忙跑过去将沈思瑜搀扶起来,此时的沈思瑜却是异常的平静,她的脸颊挂着泪痕,眼神有些空洞,只是默然的站在那里。 公孙静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思瑜。” 与最亲的人面临离别之苦时,千言万语亦不足以慰藉。 而周珩则搀扶着周望舒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只见李九卿面带亏欠,快步走到周忠义的床边,说道:“卫之,你怎么样了?”他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你,都怪我!” 周忠义缓缓开口道:“不怪你,他们的目标本就是我。” 李九卿一惊,“什么?怎么会是你?” “你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哎,说来惭愧,昨夜折腾了一夜,也未能抓到一个黑衣人。” “你抓了也没用,一群死士,你问不出什么......”周忠义许是因为话说的太多,咳了起来,手捂在嘴边,展开一看,又是一口黑血。 “先喝口水缓一缓。”李九卿急忙为他端来一杯水喂他喝下,又为他轻抚胸腔,方才有所缓解。 随后又听周忠义接着断断续续说道:“他们,是北羌的人。这次他们是,冲我来的。” 李九卿神色骤变,“你说什么?他们是北羌人?” 周忠义点了点头,“他们的目的,是攻打南祁。若我活着,绝不会允许他们踏进南祁一步,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千方百计杀我灭口。” 李九卿惊愕,“可那些被害的朝廷命官又当如何解释?” 14.出征 周忠义摇摇头,道:“或许,只是为了引我现身,也或许,是为了激起南祁的内斗,又或者,是为了打破南祁朝廷的纲纪,让南祁的朝堂土崩瓦解。不管是什么原因,对北羌,皆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九卿顿然失色,道:“若真是如此,那北羌,当真是豺狼野心呐!” “绝不能,让北羌人得逞。”周忠义声音虚软却是语气坚决。 李九卿点头,深以为然。 周忠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李九卿顺势为他靠上了一个背垫。 只见周忠义捂着胸口,强撑着一口气,勉力说道:“你们,都听好了。” 在场的所有人闻言皆回过头,看向周忠义。 只听周忠义拖着虚软的声音,语气缓慢却态度坚决:“若我走后,不准大办丧事,不可让外人知道我已死的消息。” 众人皆惊,这种事,怎么瞒得住? 周忠义顿了片刻,接着说道:“其实,在昨天,皇上就已下旨,命我即日出征,镇守边关,击退北羌。只是我还未,来得及将这个消息告知各位。” 众人讶然,随后只听李九卿说道:“如今你无法出征,恐怕正顺了北羌的意。” “不,”周忠义抬起头,看向后面的周珩,招手道,“珩儿,你过来。” 周珩闻言走到床榻边上,“父亲。” “珩儿,你听着。”周忠义言语坚定,“我要你代父出征。” 周珩及众人皆愕然失色。 周珩说到底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如何能统领三军,总揽兵权呢?最重要的是,他一个年轻人又如何代替的了人至中年的周忠义呢? “父亲!”周珩想出言劝阻。 周忠义却径自说了下去,“我在军中多年,还有几个心腹,是值得托付之人,我会写一封密信,让他们辅佐掩护你。”他接着说道,“珩儿,为父只有一个要求,为父要你,在边关,厉兵秣马,广积粮秣,举贤任能,以备天下之变。” “是!孩儿领命!”周珩眸光灼灼,俯首受命。 李九卿说道:“不是我泼冷水,这可是欺君之罪,万一被发现,便是家破人亡,万劫不复。卫之,珩儿,这个计策未免太过冒险。” 沈思瑜此时却道:“守明兄,你向来知道他的,同你一样,既然你敢以身入局,他自然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周忠义看向沈思瑜,眸色温润,唇角微扬。 他的思瑜向来是懂他的。 李九卿叹了口气,确是如此,便再无言语。 周忠义还想说些什么,刚要开口,突然又咳了起来,沈思瑜赶忙上前为他递去帕子,又为他抚背。 却又是一口热血吐了出来。 沈思瑜一行热泪倏地落下,沾湿了衣襟,“你不要再说话了,刚刚已经说了太多话了,先歇一歇吧。” 说着便扶着周忠义躺下。 只是周忠义心中还有许多话要说,他想对周珩说,让他扛起一家之主之责,好好照顾母亲和妹妹,他想对周望舒说,以后要坚强,虽爹爹不在,却有母亲和哥哥陪伴,他想对沈思瑜说,以后即便是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他更想对李九卿说,要帮他好好照顾他的妻儿,说来有些可笑,前一晚还是李九卿向他托孤,谁能想到,第二天,便是他先向李九卿托孤了。 真是世事难料啊。 谁能想到下一秒会有什么发生呢! 只是此时的周忠义已无力说太多话,气已耗尽,无力再言,只得乖乖的躺回了榻上。 沈思瑜则在一旁安静地守着他。 李九卿见状,说道:“珩儿,我和你婶娘便先回府去了,我会让淼淼过来守着,有任何事尽管让淼淼派人来通知我。” 周珩颔首回应:“是,叔父。” 李九卿和公孙静便告辞回府去了。 周望舒说道:“母亲,哥哥,我去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 周珩点头应是,随即又转过头对沈思瑜说道:“母亲,我就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直接喊我便是。” 沈思瑜没有应声,周珩知她心中难过,便径自走了出去。 屋内便只剩下沈思瑜和周忠义二人。 只见周忠义缓缓闭上了眼睛,许是方才说了太多话,消耗了太多的气血,此刻已渐渐睡着了,只是呼吸已很是微弱了。 沈思瑜拉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休息一会儿吧,明天许就好了。”她的嘴上带了笑,眼角却不知不觉地噙了泪。 一句话说完,便也安静地趴在床头,沉沉睡去。 门外,周珩随意地坐在了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虚空,面色平静。 这时,只见花园方向,李慕瑶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她从未见过周珩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周珩哥哥......” 周珩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 李慕瑶见状更加难过,“周珩哥哥,这个时候,你不用顾及我的,也可以不用理我,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可是也不能一直憋在心里,得发泄出来,要不然,你打我一顿,骂骂我,只要能发泄出来,你做什么都行。” 周珩看着她劝慰自己的样子,努力地弯了弯嘴角,平静地说道:“我没事。” 李慕瑶坐在了他的旁边,激愤地说道:“爹爹都告诉我了,北羌人无恶不作,边关的南祁百姓,无不受北羌人所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南祁人已受北羌所害多年,如今周伯伯竟也被北羌人所害,我们一定要为周伯伯讨回一个公道。” 周珩抬眸,看向远处的天空,安静又坚决,“当然,一定会,荡平北羌!” 他暗自在心中发誓:“定要为父亲讨回公道,还百姓一个太平。” 李慕瑶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黯淡下来,嘟着嘴开口道:“我听爹爹说,周珩哥哥,你要去边关打仗了。”她转过头,看着周珩的脸,有些忧虑:“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们还要为周伯伯报仇雪恨呢,而且,我还等你带我一起去行侠仗义呢,我们可是拉过钩的。” 周珩垂眸,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不过你放心,你走之后,我会好好照顾望舒和伯母的,不会让她们受欺负。” 周珩唇角微扬,平静地说道,“你只要 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我最近每天都有好好练箭,读书呢,连我爹都夸我进步大呢。”李慕瑶有些骄傲。 “我走后,你也要好好练下去才好。” “嗯,我一定会的,我既承诺你好好保护望舒和伯母,我便一定会好好练习的。” 周珩露出一个浅笑,“好。”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许久,深秋的风多了些许凉意,枯黄的树叶一片两片落在脚边,只是周珩并无察觉,李慕瑶便也一动不动,托着下巴,安静地守着。 当晚,周忠义喝过药后,沈思瑜便一直睡在他的身边,她搂着周忠义的胳膊,说了一夜的话。 周忠义已没有力气说太多的话来回应,有时候只是眨眨眼睛,有时候努力的笑一笑,一直到黎明时分,天色将明时,沈思瑜终于熬不住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她习惯性地叫了几声周忠义的名字,却再也没有回应了。 沈思瑜忍着眼泪,抱紧了周忠义。 而此时的周忠义,却是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温热。 她永远的失去了那个,爱她,护她,敬她,又‘怕’她的人。 —— 按照周忠义的遗愿,周忠义秘不发丧,瞒住了所有人。 周忠义死后,周珩便命人给皇帝上奏了一副奏折,奏折中交待了,周忠义如何以身入局逮捕那些杀害朝廷忠良的黑衣人,却身中剧毒,请了各种名医试图将毒逼出来,却效用寥寥。 最后毒素虽还在体内,却能不伤及五脏六腑,唯一的代价便是灼伤了皮肤,毁了容。如今已是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不便面圣,请陛下恕罪云云...... 奏折呈上之后,皇帝还专门派了贴身太监良喜送来了人参、鹿茸等上等名药,前来慰问。 良喜进镇北侯府时,见到周珩蒙着面,身材也与之前大不相同,心中不禁疑虑万分。他故意试探道:“怎么侯爷大病一场,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周珩也不慌张,哑声说道:“不瞒公公,确如公公所说,大病一场,犹如抽筋脱骨,苦不堪言。只待修养数日,再看能否恢复如初吧。” 随即,取掉了面巾,以其真面目示人。 “啊?!”只见良喜看到周珩的脸,便是一阵惊呼,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心道:“确实是面目可憎,不便示人。” 原来在上奏之前,周珩让刘太医为他准备了一瓶能够哑声的药,和一瓶让人面目浮肿、生疮的药丸。 周珩与周忠义本就相像,又与周忠义身高相差不多,体格却是清瘦一些,正好可以借大病之说,以大病致身体暴瘦之由圆过去。 良喜一开始还心有疑虑,直到看到周珩那张脸和一副嘶哑的嗓子,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便也不得不信了七八分。 周珩出征前,刘太医还专门给他配了化腐生肌的药,要他日日内服外用,便可恢复如初。 周珩出征那天,李慕瑶远远目送,只见周珩身披盔甲,以巾掩面,一路向北而行。 周珩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城楼上,有一个小小身影在远远的注视着自己,亦如初升的太阳,熠熠生辉。 15.谏言 几天后。 临安城内,一处隐蔽的别院内,一位尖声细嗓的人摔杯大怒道:“周忠义根本就没死!” 他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如今倒好,他还顺利的出征去了!多年谋划,一朝尽毁。若是主公的计划落空,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可能。”一个身穿玄袍,手中摆弄着腰间铃铛的男人从容不迫,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定然不是周忠义。” “哼!还在这跟我强词夺理!能够率领数十万大军出征的,除了他周忠义又能是谁?”尖声细嗓的人怒极,瞪大了双眼。 “哦?公公当真亲眼所见吗?”男人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什么意思?” 男人冷笑一声,说道:“我可听说,镇北侯周忠义,全身生疮,皮肤溃烂,即便是青天白日,亦以巾掩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还听说,他因中毒久久未愈致身形疾速消瘦,不似从前。” “是又如何?” “既是全身溃烂,又何以辨别其面貌?既无法辨认其音容相貌,又何以确认他便是周忠义呢?” “你——”尖声细嗓的那人无言以对,虽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那男人说的句句在理。 他沉吟片刻,随即又道:“倘若周忠义真的死了,堂堂一代镇北侯,焉能不大办丧事?这其中,着实透着古怪!” 那男人轻轻摇晃了一下铃铛,歪着头,轻笑一声,道:“堂堂威名扬天下的镇北侯周忠义,忠肝义胆,为国为民,办不办丧事,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尖声细嗓的人轻叹一声,抬头凝望远处,说道:“罢了,辨不辨认,又有何意义?如今大军已起行,多说无益,只怕会影响主公的计划。” “良公何须担忧,真假周忠义,战场上一试便知。”男人站起身来,气定神闲地向门口走去,身上的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一个假的周忠义,又何足为惧?” “话不要说太满,倘若周忠义果真没死呢?” 男人别过头,从容自若地说道:“即便真是周忠义,那又如何?身中剧毒,即使没死,也脱层皮,断不会如从前那般英勇善战。”说完,一跃而起,飞出了别院。 那尖声细嗓的人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哼一声,心道:说的轻巧! —— 南祁临安城,皇宫,勤政殿内。 上一任边防守城将领牛祖德待周珩到达边关后,草草交割了军务,便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如今已回到临安,只因牛祖德在任期间屡屡自表功绩,意在邀功请赏,因此,皇帝第一时间便将其召入宫中。 只见牛祖德叩首行礼道:“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寿无疆!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怀中搂着一个美人,正疏懒的斜倚在龙椅上,见牛祖德如此行礼,心道:“又不是前来拜寿的!何须行如此大礼,说这些祝词?”心中甚是好笑,随即大笑起来。他怀中的美人见状也随之一同掩面笑了起来。 而那牛祖德在堂下听见笑声,却是不明所以,面色茫然,额头间渗出些许细汗来。 不多时,皇帝笑声渐歇,方才开口道:“牛爱卿啊,朕听林相说,你在职期间,率领部下开渠垦荒,军粮自给,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减赋,在边关5年,不畏严寒,不惧困苦,爱卿当真是辛苦了!” 牛祖德再次叩首道:“能为朝廷分忧,便是为陛下分忧,能为陛下分忧,那是臣的荣幸。”他趴在地上,迟迟不敢抬头。 皇帝见状又是一阵大笑,随即抬手道:“爱卿快快平身吧,爱卿的功绩,朕已悉知,应当重赏!”皇帝沉吟片刻,又接着说道:“想当初,林相向朕保举你时,朝中多有阻拦,如今你有功绩,朕理应联同林相一同赏赐。” 牛祖德闻言,心中大喜,急忙叩首道:“多谢皇上!” “嗯......那朕,便赐你封户三百,以彰其功,另加封工部尚书一职,如何?” “多谢皇上!皇上千秋万岁!圣寿齐天!吾皇万岁万万岁!”牛祖德心中激动,又是一阵叩头谢恩。 “至于林相嘛,他的赏赐朕自会命人送到他的府上。爱卿先退下吧!” “是!臣告退!”说完,便弓着身子向外退去,只见他缩着脖子,退到门口处,待要转身之时,眼神不经意间瞥见皇帝正与那美人鱼水相欢,牛祖德大惊失色,自知亵渎,一时间吓得魂不附体,踉跄后退,最后竟直接摔了出去,他也顾不得疼痛,急急忙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皇帝听见动静,抬头望去,又是一阵大笑。 ...... 第二日一早。 “皇上!皇上!李相求见!”良喜在皇帝的榻前纱账外着急地催促道,“皇上,再不起他就要进来了。” 只见皇帝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坐起身来,走出纱帐,面带不悦之色。 “他这么早来干什么?!” 良喜一边伺候皇帝更衣,一边埋怨道:“谁说不是呢!说好的不上早朝,这跟上早朝有什么区别?害的皇上一脸疲惫。” 穿戴好之后,皇帝紧绷着脸,走进勤政殿,只见李九卿正直直地站在那里。见到皇帝走了过来,方才俯身行礼道:“拜见陛下!” “李爱卿何事启奏?” 李九卿双手轻抬,颔首呈上一个奏折,说道“启禀陛下,臣听闻,陛下昨天赏赐了牛祖德实赋。” “确有此事,爱卿有何意见?”说着皇帝打了个哈欠。 李九卿道:“陛下,针对此事,臣有本要奏。训兵秣马,储蓄军实,此乃边将常务,陛下赏赐本属正常,金银财宝皆可赏赐,但赏其封户,封其官爵,恐不得当,请陛下三思而行。”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接着说道:“况且,据臣所知,边关并非如林甫中所言军粮自给,恰恰相反,边关百姓生活凄苦,赋税严重,且常年受北羌人所扰,苦不堪言,此乃牛祖德失职啊。请陛下明察!” 皇帝闻言,面色铁青,眉头紧蹙道,“李相,朕金口玉言,既已承诺赏其封户,又怎能轻易食言?” 李九卿面不改色,沉声说道,“皇上,正所谓,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为君之道,亦当如此。” 皇帝闻言面色愈发难看,却无法反驳,只好隐忍不发。 正当此时,林甫中带着牛祖德在殿外听宣。 皇帝憋着一口气,不耐烦地招招手道:“让他们进来!” 只见林甫中在前昂首挺胸,牛祖德在后畏畏缩缩,相继走进殿来。 只听林甫中率先开口道:“启禀皇 上,我等本来是来领旨谢恩的,不曾想,刚刚在殿外听到李相的声音。听李相的意思,是对臣与牛祖德领赏一事颇有微词。” 牛祖德闻言,看了看林甫中,似乎是得到了授意一般,立时跪倒在地,大哭起来,“启禀皇上,微臣为国效劳,为陛下分忧,乃是本分之行,万不敢冒功领赏,皇上怜臣忧苦,赐臣封户,封臣官爵,本是皇上体恤臣子,不曾想,竟成了李相口中的失当之举,还请皇上将这赏赐给别人吧!” 皇帝蹙眉,面色更加难看,喝道:“起来!朕有说过不给你赏赐吗?!” 牛祖德一怔,刚要开口继续哭诉,却听李九卿正色道:“皇上!请三思!牛祖德无德无能,不足以赏封户,赐实赋!请陛下收回成命!” 牛祖德一愣,呆在原地。他本是开开心心过来领赏赐,不曾想先被参了一本,此时虽有林相为自己撑腰,但参自己的是李相啊,常听人说起,李相刚正不阿,犯颜直谏,乃骨鲠之臣,自己可是惹不起,想到此处,他愈发惶恐不安,遂低下头去,不敢再胡言乱语。 这时只听林甫中说道:“李相,你好大的胆子!你岂敢指责皇上的不是?皇上体恤臣下,与民同忧,何错之有?!” 李九卿闻言,斜睨了林甫中一眼,冷哼一声道:“君有过则臣谏之,李某不似某些小人,巧言令色、阿谀奉承!” 皇帝闻言,面带怒色,恼怒道:“够了!李九卿!如今朕事事都要听你的是吧?!朕自己就不能裁断拿主意了是吧?!”说着将桌上的茶盏一摔而下。 李九卿双手抱拳,颔首道:“自先帝命臣任丞相一职以来,臣无一日懈怠,凡陛下有不妥之事,臣身居其职,不敢不言。若是有违圣意,还请皇上降罪!” 皇帝只觉气血上涌,怒气冲冲说道:“李卿莫不是觉得这牛祖德既不是名门贵族,又非入室学子,才如此瞧他不起吧?” 李九卿说道:“皇上,臣亦出身寒微,起于微末,并无轻视之意,只是牛祖德本是一名看门小吏,目不识丁,何以能担此重任呢?臣以为不妥。” 这牛祖德本是林甫中几年前在街市上偶然所见,只因其惯会察言观色,又财迷心窍,便了使些钱财让其对自己耳听面命,言听计从。 林甫中先是使了些手段让牛祖德在军中获得了一阶半职,好让他为自己谋事,不曾想,这牛祖德竟惯会顺杆爬,几年之间,竟得了个边防守将的职位,这才有了如今的事端。 此时只听林甫中辩道:“凡谋事者,只要有才能有见识便可,何必一定要辞学文章?皇上慧眼识珠,举贤任能,有何不妥?天子用人,岂容我辈胡乱质疑?” 皇帝听到林甫中的话后,仿佛有了倚仗,瞬时挺直了身板,扬言道:“众卿不必再言,朕主意已定,赐牛祖德封户三百,升工部尚书一职,即日上任。”又怕李九卿再次反驳,赶紧继续说道,“今日便议到这吧!”说完起身便要走。 李九卿还想说些什么,却听牛祖德在一旁大喊道:“多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九卿紧挨着牛祖德,不想竟被他这一嗓子吓出一个激灵,话到嘴边不得不咽了下去,只好横了他一眼,俯身行礼后,拂袖而去。 林甫中站在原地,用余光注视着李九卿的一举一动,冷笑一声,也退了出去。 16.得胜归来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5年后。 此正值秋夏交接之际,暑热渐退,秋意渐浓。 临安城,李府内。 一大清早,李九卿与公孙静便着急忙慌地起来梳洗收拾了,只因前几日得到消息,说周珩已率大军得胜归来,如今已在路上,按照日子,今日该到了。 公孙静说道:“我先去镇北侯府帮着沈姐姐准备准备,这珩儿如今得胜归来,又名正言顺的带了老周的残衣回来,这喜事丧事一起办,府内上下必是需要处处打点清楚的。” 李九卿点头道:“嗯,我一会儿还要去城门那里去迎他,就不一同过去了。” “你尽管去做你的,府内的事就交给我吧。” 李九卿嗯了一声,转头就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时,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叮嘱道:“如此大事,千万盯紧了淼淼,不要让她惹祸。” 公孙静笑了笑,道:“啰嗦。你闺女如今也是要面子的人了,岂能像儿时那样胡来?” 李九卿闻言,这才放心离去。 李九卿今天除了作为叔父去迎周珩得胜归来外,还带了一张圣旨,他要在城门口当众宣读。 * 城门外,虽有众多官兵把守,沿路两边却还是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都在等着周珩小将军得胜归来,为他祝贺。 同时,也在等着周珩将周忠义的残衣带回来,为他祭奠。 原来,临安城内早有传言,说这周忠义早在五年前,便有意培养一个新的南祁战神,他深知自己年过半百,又身中剧毒,恐所剩时日无多,便将自身一生所学教给了自己的儿子。 遂出征后不久,军中便出现了一位少年将军,似乎是得了周忠义的真传,领军布阵,无所不能。与北羌对战时,无有不胜的。 最初,北羌人亦不将这位少年将军放在眼里,但经几场战斗后,北羌人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位小将军虽年轻,却丝毫不输当年周忠义的气度与风范,他用兵如神,决胜千里,北羌难有敌手。 然,第五年时,周忠义周将军在最后一次战场杀敌时,不幸中了北羌人的埋伏,又因自己身中剧毒,不似从前那般英勇无敌,只让自己手下的士兵安全撤退,自己一个人则在前方殊死抵抗,最终,英勇就义,牺牲在了战场上。 此时,周珩所率大军已快到城门口,只见周珩身披盔甲,乘着战马,英姿勃发地向着城内走来,手中还抱着一个长约六尺高约二尺的木盒,后面的军队则浩浩汤汤,步履如一,每隔一段距离便是旌旗直立,迎风招展,而那旗上赫然写着“周”字。 沿途百姓见状欢呼雀跃,议论纷纷: “传言这周珩小将军五年前便随父出征了。当真是得了周将军的真传,听闻那在战场上,可谓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啊,把北羌人打的是屁滚尿流的!”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北羌人如今人人闻之胆寒,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看啊,这周珩小将军更胜当年的周老将军。” “只是可惜,听闻周老将军在最后一战中,不幸被北羌人埋伏,已战死沙场了,如今是尸骨无存,只找到几件战衣,被周小将军带回来了。” “听闻这周老将军以一人之躯,救了几千将士的命,当真是无畏啊!” “周老将军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当真是忠肝义胆!是真英雄!” “对!是真英雄!” 百姓们的议论声沸反盈天,不绝于耳。李九卿闻言,心中一笑,却是不形于色,脸上仍然一副凛然的表情,他身着官服,站在城门口,负手而立,静待周珩。 不多时,周珩便已走到城门前,只见他纵身下马,快步向李九卿走去。 周珩单膝跪地,向李九卿俯首道:“李叔父!我回来了!” 李九卿快步迎上去,双手扶住周珩双臂,说道:“珩儿,快起来!平安归来便好。” 周珩抬起头,却见李九卿已然热泪盈眶了,这么多年来,周珩早已如自己的孩子般亲近了,如今周忠义不在,李九卿更是心疼眼前这个满面风霜的少年。 遂看到周珩得胜归来,李九卿心中自是喜不自胜,他嘴上噙着笑意,拍着周珩的手臂,欣慰道:“你父亲定然也会为你骄傲的。” 周珩点头回应。 随后,李九卿从怀中掏出一张圣旨,厉声说道:“镇远侯周珩接旨!” 周珩双膝跪地,俯身道:“臣,周珩,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周珩,忠勇盖世,才智过人,充实边备,屡破北羌,威震四海,朕甚慰焉。 “今特拜卿为威远大将军,官居正二品,统领三军,凡军机重务,许尔便宜行事。另赏黄金一千两,白银两千两,丝绸百批,以慰殊勋。 钦此!” 周珩叩头谢恩,双手接过圣旨,抱起木盒,方起身。 李九卿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快回家吧,你母亲和妹妹都在家等你呢。” 周珩点头应是,随即翻身上马,向城内走去。 只见道旁皆是百姓,各个振臂高呼:“英雄!英雄!......” 此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周小将军怀中抱着的木盒,里边便是周老将军的战衣吧!” 随即,接连跪地高喊:“恭迎周老将军回城!”呼声震天,此起彼伏。 在这人山人海中,在这万千目光中,却见周珩面色沉稳,毫无惧色,颇有龙虎之资,李九卿见状,长呼了一口气,心道:“果然是少年英雄,锐不可当啊。” * 当周珩迈入镇北侯府的那一刻,抬起头,会心一笑。 只见前方,沈思瑜站在正中翘首以盼,左右分别是周望舒和公孙静,再两侧是府中的丫鬟和侍卫,分站两侧。 似乎还少了谁...... 周珩无瑕多想,径直往前面走去。 沈思瑜此刻早已泪流满面,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儿子平安归来。沈思瑜趋步向前迎了上去。 周珩抱住了沈思瑜,眼中含泪道:“母亲,孩儿回来了。” 沈思瑜亦紧紧抱住周珩,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良久,沈思瑜才慢慢松开周珩,见儿子满面风霜,黧(li)黑精瘦,心中不由心疼,她轻抚着周珩的碎发,道:“珩儿受苦了。” 周珩面带微笑,说道:“孩儿没事,保家卫国是父亲的遗志,孩儿并不觉得苦。” 周珩仔细打量着 沈思瑜,却见她的头上已增添了不少白发,周珩心中,这五年里的每个日日夜夜,恐怕母亲都如从前担忧父亲那般担忧着自己,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想到此处,周珩心中亦是心疼。 身旁的周望舒眼含热泪,脸上却满是欣喜,说道:“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和母亲每天都很惦念你。” 周珩转过头,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长高了。” 周望舒两颊的眼泪簌然滑落,泣不成声:“哥哥......” 自从周忠义去世后,周珩不久也去了边关,家中只剩了沈思瑜和周望舒,再不似从前那般怡心,周望舒不得已一夜之间长大,承担起府中的诸多事务,如今,周珩回来,周望舒心中似有一块石头倏然放下,顿时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周珩安慰道:“望舒不哭,哥哥回来了,一切都无恙了。” 此时,公孙静眼见这一家在府门口哭哭啼啼,不能自已,便开口道:“好了好了,快别哭了,都进去吧。珩儿已回来半天了,却还未进家门呢!” 沈思瑜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对对,珩儿,母亲为你准备了很多你爱吃的菜,这几年在军中定然是吃不好,喝不好的,回来之后,好好养一养......” 沈思瑜一边拉着周珩往堂上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其他人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地向府中走去。 * 吃罢晚饭,周珩命周遭的丫鬟都退下,又命贴身侍卫亦武在门口守着。 周珩这才正色说道:“父亲的葬礼,终于可以办了。” 时隔5年,周忠义一代英魂,终于可以风光大葬了。 沈思瑜闻言又是一阵苦涩,说道:“你爹他......看到你如今这样,总算可以安息了。” “母亲......”周珩想要安慰沈思瑜,又不知该说什么。 却听沈思瑜接着说道:“你爹的丧事,我来办吧,你旅途奔波,定是累坏了,快回房间休息去吧。” “我没事,母亲。”周珩说道。 其实周珩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在边关与北羌对战时,因北羌人无固定居所,逐水草而居,时常夜半易营,故而周珩及其部下亦时常风餐露宿,易地而营。 此刻,沈思瑜却毫不退让:“珩儿,母亲知道你刚毅,可你如今回来了,便在家安心修整,母亲如今尚能行走,操持家业亦不在话下。” 周珩自知自己刚回来,母亲决计不会让自己劳累,遂躬身行礼拜别母亲道:“那孩儿先行告退,母亲早些休息。” * 周珩回房更换好便衣,准备洗漱时,却见院中放着一个大木箱迟迟未见有人来取走。本来刚进门时,周珩便看见了,心想,定是仆人落下的,一会儿定会来搬走吧。可谁知,过了这许久,也未见有人来搬,心中不免疑惑。 谁放的?什么东西? 周珩心中警觉起来,在这几年的历练中,他早已习惯了对所有事都小心戒备,如今虽在府中,亦不自觉地警惕起来。 他拿起剑,小心翼翼地走到箱子跟前,又用剑划开中缝,轻轻地拨开那个木箱。 然而木箱中所见一幕却属实让他大吃了一惊。 17.重逢 原来这木箱里竟藏着一位娇俏少女,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木箱里,虽蜷缩着身子,睡得却格外酣甜。 只见她面色红润,肤若凝脂,樱桃小口,似一瓣春花。轻柔的月色静静地落在她的脸上,显得更是白净、安然。 周珩心中一动,一时之间怔在原地。 原来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李慕瑶。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轻叹一声,心道:“想是为了制造什么意外之喜,才将自己装进箱子里吧,因我迟迟不来,自己倒先睡着了。 “心大的没边了。 “若是我一晚上没发现,岂不是要在这院中睡一晚上,真是个笨蛋。” 周珩摇了摇头,随即压低身子,一只手扣住她的头,另一只手将她轻轻扶起来,随后又小心地交换双手将她从箱子中横抱出来,往房中走去。 清冷的月光洒满整个小院,温柔的微风轻轻吹过李慕瑶的脸颊,吹起她片片如羽毛般的裙摆。 周珩身穿玄色长袍,腰间随意地系着一条同色丝绦,面颊两侧两屡长须随风吹动。 李慕瑶埋在周珩的怀中,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悠悠醒转,一睁眼便见自己正在一个面色沉稳,丰神俊朗的男子怀中,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刚要翻身下去,却听周珩沉声说道:“别动!” 随即又将李慕瑶往怀中抱紧了些。 李慕瑶定睛一看,才知是周珩,大惊道:“周珩哥哥!你回来啦?!我......你......” 李慕瑶一下子有好多问题想要问,比如她怎么在他怀里?他抱着她做什么?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却不知先问哪个,支支吾吾一个也没问出来,索性不问了。 只见她瞪着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周珩,左看看右看看。 像他却又不像他了。 周珩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蹙着眉问道:“怎么了?一醒来就这么看我。” 李慕瑶双手捏住周珩的脸颊,左摸摸右摸摸,周珩却也任她摸来摸去。 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嘟着嘴问道:“你怎么变得又黑又瘦的?像一只黑猴子!” 周珩瞪了她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屋里走。 李慕瑶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欸?你怎么知道我躲在箱子里?” 周珩抬脚迈进屋内,没有低头,“我又不傻。” 李慕瑶一点不在意周珩呛她,反而高兴地抱住周珩的脖子,说道:“哈哈哈!我刚刚竟然睡着了,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没想到先被你发现了!” 周珩将李慕瑶抱到床沿上,双手撑在李慕瑶的两侧,嘴角轻轻扬起,眼底尽现温柔之色,“究竟要给我什么惊喜?” “你已经发现了,便不算惊喜了,不过我还是可以表演给你看!”李慕瑶从周珩胳膊间的缝隙中钻出去,就像一只小老鼠一样,滋溜一下就跑掉了。 显然她刚才的困意全然消散,如今只剩下兴奋。 这般滑稽的样子让周珩不由得想起他初次见到李慕瑶时的场景。 那时,李慕瑶刚刚3岁,第一次来到周府是跟着李九卿去的。 彼时,李九卿正在堂上与周忠义议事,小慕瑶却是闲不住,也不怯生,一溜烟的功夫便跑不见了。 她跑到一片花园中,新奇的小眼神不住地东张西望,小小的个子,使劲地抬着头踮着脚尖,却还是看不到高处的风景。 不知何时,地上多了一只小仓鼠也在东张西望地四处寻觅着什么。 小慕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下,却发现她的小脚边多了一只小仓鼠,正不停地嗅着她那双镶着虎头的小鞋子。她一时之间慌了神,吓得不敢动弹,站在原地大哭起来。 这时,从花园的拐角处急急忙忙跑过来一个小男孩,约莫5、6岁,手中拿着一个网子,双眼紧盯着那只小仓鼠,迅速扣住,又小心翼翼地将其套进了网子里。 小慕瑶这才渐渐收了声,好奇地盯着小男孩将那只小老鼠放进了一个打满孔的木箱子里。 这个小男孩便是小周珩。原来小周珩那时养着一只小仓鼠,本是为取乐,却没想到,吓到了眼前这个新来的小女孩。 他安置好小仓鼠后,颇为好奇地走到小女孩的身边,仔细地打量着她,只见小女孩扑闪着她那长长的睫毛,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泪珠,睫毛下面是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格外有神,圆乎乎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痕。 他歪着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只见小慕瑶抽泣一声,说道:“淼淼。” “喵喵?”他不确定地反问道,却见小慕瑶用脏脏的小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脸上瞬时多了几道泥巴印子。 “确实像个小花猫。”小周珩盯着她大笑起来。 小慕瑶却不知其所以然,怔怔地盯着小周珩,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映出了小周珩开怀的笑容。 许久,小周珩又问道:“那你几岁啦?” 小慕瑶此刻显得十分乖巧,好像在回答夫子的问题一般,问一句答一句:“先睡。” 小周珩疑惑,“什么?” “先睡。”小慕瑶又说了一遍。 小周珩又大笑起来,“哈哈哈,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屁孩。” 小慕瑶听出不是好话,蹙着眉,双手叉腰,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先睡!!!” 小周珩怔住,反应了一下,还是不知道说的是啥,于是便换了一种问法,“那你是属什么的?” 小慕瑶歪着头,想了一下,十分骄傲地说道:“我系唬蝴蝶嗒。” 蝴蝶一词倒是说的清楚。 小周珩这句话听懂了,她说她是属蝴蝶的。 随即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哪有人属蝴蝶啊?真是个笨蛋! ......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周珩才知道,原来李慕瑶是属老鼠的,因为她从小不喜欢老鼠,害怕老鼠,所以不愿意属老鼠,她想了想,自己最喜欢蝴蝶,因此,逢人便说自己是属蝴蝶的。 周珩想到此处,嘴边不觉微微上扬起来。 突然,周珩的思绪被李慕瑶的声音打断,“周珩哥哥,你快点看呀!” 他抬起头来,只见李慕瑶身着淡黄色流羽裙,腰间挂满了乳白色的流苏,裙摆像羽毛般一片一片展开,她伸开双臂,转起圈来,两袖间竟藏着许多花瓣,随着胳膊的挥动,时不时地掉落出来,犹如一阵阵花瓣雨纷然而下。 李慕瑶身在其中,好像一只淡黄色蝴蝶幽幽飞转于花丛之间,翩若惊鸿。 几年未见,她长得越发清秀动人,脸颊间早已褪去了孩童时的稚气,显露出少女的神采来。 周珩耳尖一红,失了心神。 这时,李慕瑶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周珩怔忡的表情问道:“怎么了周珩哥哥?你不喜欢吗?” 周珩看着她,微微一笑,面色温柔地回答道:“不,我很喜欢。” “看你呆呆的样子,还以为你不喜欢呢!”李慕瑶坐了下来,端起旁边桌子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又兴高采烈地接着说道:“果然还是望舒厉害,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些都是她想出来的呢,她说你一定喜欢,我刚开始还不信呢。” 谁能想到,随便转两圈,撒点花瓣,周珩哥哥便觉得不错呢!又何须费心费力准备其他的? 不料,却见周珩蹙起了眉头,“所以不是你自己准备的?是望舒帮你准备的?” “是啊。”李慕瑶脱口而出,随即又立马意识到不对,赶紧解释道,“不过花瓣是我自己准备的,采集花瓣可花费了我不少时间呢!” “所以,就累的躺在箱子里睡着了?” “嗯......”李慕瑶点点头。 周珩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李慕瑶,嘴巴张了张 ,又合上了,一时间无语。 李慕瑶抬头看向周珩,发觉他脸色不对,又急忙解释道,“我自己也准备了的,不过望舒看了说,不行,你不会喜欢的。我就没有拿出来用......” “那你准备的是什么?”周珩心底又燃起一点希望,刨根问底道。 李慕瑶坐在凳子上,一边说,一边比划,“我最开始准备了一套拳,是我新学的哦,因为你走之前教我学射箭,我就想着,那你也算我半个师父了,师父看到徒弟进步迅猛,岂不是会很欣慰?” “你是觉得我已经老的像你师父和夫子那般了吗?”周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 李慕瑶闻言,急忙摆摆手,辩驳道:“当然不是!我......” 李慕瑶话音未落,便听周珩又开口说道,“你只是想在我面前显摆一下!” 李慕瑶闻言一时语塞,果然还是竹马最懂青梅,一下子就戳中了她的心事。 隐瞒不过,李慕瑶决定摊牌,只见她仰起头,双手叉腰道:“那、那又怎么样?我还想跟你比试一下呢!我这几年学了很多武功呢!” 周珩两眼一黑,咬牙切齿道,“李慕瑶!你就不怕我把你当成小鸡仔给扔出去吗?!” 李慕瑶知道周珩是有这个实力,把她随手丢出去的。 看到周珩此刻的表情,她有些心虚,但她转念又想,就这样服软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于是她心一横:心虚可以,气势绝对不能弱下去! 只见李慕瑶强撑着刚才的气势,昂首说道:“怕呀!所以不就没有给你展示嘛?!” 说完,她又向上抬了抬下巴。 周珩气笑了。 很好,撑着最强的气势,说着最怂的话。 ...... 就在气氛僵持在这里的时候,二人却同时开了口: “我还给——” “你可有——” 二人均是一怔,随后周珩叹气道,“你先说。” 李慕瑶遂再次开口:“其实......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礼物......” 李慕瑶有些心虚,说话声音不似刚刚那般气势。 “什么礼物?”周珩问道。 他见李慕瑶毫无底气,猜想定然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见李慕瑶磨磨蹭蹭地从怀中掏出一把...... 周珩盯着她手中的东西,没看明白,问道:“这是什么?” “刀啊!送给你,防身用。”李慕瑶说着将手中的刀递了过去。 周珩接过那把刀,拿在手中仔细地打量着。 确切来说,这就是一块铁片,整体呈不规则的四方形,两侧虽不规则,却是被磨得锃亮,想是在磨刀这方面下了一番功夫。铁片底部还加了个不太规则的把手,上面歪歪斜斜的刻着一个“珩”字。 可...... 谁家铁匠铺将刀两侧都给磨了啊? 谁家铁匠铺的防身武器刀尖处做成方的啊? 谁家铁匠铺的刀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啊? 谁家铁匠铺的刀把手歪歪斜斜,上宽下窄的啊? 还有那个“珩”字,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丑的字...... 整体来说......丑的要命! 周珩面色有些复杂,问道:“你是觉得我打不过别人?” 李慕瑶摇摇头,认真地说道:“当然没有!只是防身用。多一把防身武器,终归不是坏事嘛!” 李慕瑶笑嘻嘻地解释道:“这可是我花了五天时间做出来的呢!” 周珩脸色微变,“是你亲自做的?” “是啊!这可是我第一次打呢,虽然形状不是很整齐,但我第一次就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打铁的那个师傅还夸我呢!”李慕瑶兴致勃勃地说道。 周珩已经能想象到,那家打铁铺的老板会是怎样的表情了...... 18.新生 六天前,李慕瑶兴致勃勃地来到一家打铁铺门口,问道:“师傅,我向自己打一套刀具,想要送人,您可以教我如何打吗?这些是报酬。”说完随手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 打铁匠眼前一亮,高兴地回答道:“小姑娘,这可需要耗费不少力气呢!怕吃苦可干不来!” 李慕瑶闻言,私以为有戏,便说道:“自然不怕苦,我可是从小练武功长大的,这点苦不算什么的。” 打铁匠笑嘻嘻地看着眼前这位小姑娘,点了点头,“那行,你用旁边那个炉子打就行。”说着随手指了指空闲的火炉。 李慕瑶喜出望外,于是便兴高采烈地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上等原材料向店内走去。 起初,打铁师傅还乐呵地教她如何锻打,如何淬火,店内听听堂堂的声音不绝于耳。 两天之后,听听堂堂的声音仍然缭绕不绝,但那位乐呵的打铁匠师傅却就此消失了。 只见那店门口坐着一个两眼空空,心神俱疲的人,看上去已是心如死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打铁匠师傅。 只见那打铁匠师傅有气无力地望着眼前这位勤劳的小姑娘,大哭了起来:“教不会,教会不了一点!啊——” 铮铮铁汉就这么落了泪。 那位打铁匠师傅如今的年纪已有四五十岁了,干了三十多年打铁的营生,也收过不少徒弟,从未像今天这样,挫败过。 终究是错付了...... 哎! 这位小祖宗根本就不是学这个的料啊。 ...... 又两天,打铁匠面色尴尬的看着李慕瑶打出来的那把“刀”,声音有些发虚:“很不错!第一次打,能打成这样的寥寥无几。” 他擦了擦额间的冷汗,继续说道,“嗯......当真是很可以了!你朋友定然会喜欢你的礼物的。” 说完,他又擦了擦额间的汗,露出尴尬的一笑,心中却是另一番考量:苍天明鉴,我也是被逼无奈,她的那位朋友定然不会怪我的吧! 李慕瑶捧着那把奇形怪状的刀却是喜不自胜,因为...... 早在此之前,她已经在5家打铁铺中试着打过几次了,每次到最后,打铁的师傅都会跪地哭喊道:“我求求你了,千万不要说是我教的,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还要靠我养活,不能把打铁的招牌砸在我的手里啊!” 李慕瑶每次都会认真解释道:“大叔,我是真的想学的。” “小祖宗,您行行好,快些走吧!我还有很多生意要做.....” 李慕瑶灰头丧气,只好扔下些银子,以作答谢,自己则耷拉着脑袋离开了...... 但如今这家打铁铺的老板却不一样,不仅没有赶她走,还耐心地教她如何操作,做出来的刀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好歹能用,重要的是,老板还认认真真地夸了她。 李慕瑶心中自是欢喜。 不错!李慕瑶决定留下这把刀。 ...... 只是此时此刻,周珩手中拿着这把刀,却哭笑不得。 他开口问道:“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两侧都磨尖了吗?” 只见李慕瑶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因为......不管我怎么打,也打不成半月形,索性就保留着方形,但又怕用的时候分不清哪边是刀刃,便把两侧都磨成刀刃了,这样,用哪边......都方便......” 李慕瑶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听不见了。 周珩气笑了。 这画蛇添足的本事着实不错!甚好! 其他的也不用问了,只怕也是能力有限,已在有限的能力里输出了最好的成品。 李慕瑶看着周珩又是为难又是取笑的表情,嘟嘴道:“你果然是不喜欢!那我自己拿回去好了!我不送你了!” 说着便要夺走周珩手上的刀。 周珩见状快速收回,将刀藏在身后,说道:“送出去的礼物,怎能说收回就收回的,况且这把刀上刻的可是我的名字,无论如何,都得我自己保管。” “你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李慕瑶面带愠色质问道。 然而,话音未落,便听见周珩开口道:“我喜欢!” 周珩定定地望着李慕瑶,目光如月色般温柔。 李慕瑶却是一脸傲娇,抬着头说道:“那好吧,既然你如此喜欢,那便送给你吧!” 周珩闻言抿起嘴,笑了起来。 随后,又听李慕瑶转过身问道:“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刚刚二人一同开口,周珩没能说完想说的话。 如今李慕瑶问起来,却见周珩有些支支吾吾,“哦,其实也......没什么。” 李慕瑶也并没多想,随口说道:“哦,没什么就算了。” “欸?”周珩抬起头,有些语塞地看着李慕瑶。 李慕瑶转过头,一脸疑惑:“怎么啦?” 许久,终于听到周珩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你......这五年来,可有惦念我?” 李慕瑶闻言,松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就这个?” “所以呢?”周珩眼中落满期待。 “当然惦念你啦!”李慕瑶毫无迟疑地回答道,“我和望舒还有沈伯母天天惦念你呢!尤其是沈伯母,每天担心的不得了,为这,我还特地养了只信雁呢,我想着等我训练好了,让信雁给你去送信呢!” 周珩心下一叹,对方没能理解他的言下之意,便又支支吾吾开口道:“我......我的意思是......” 李慕瑶有些摸不着头脑,“周珩哥哥,几年不见,你怎的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你一个堂堂大将军,怎能这样?” 李慕瑶随即有些担忧,他这几年在军营到底是怎么过的。 周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些生气,随即嗔怒道,“没什么!” 李慕瑶嘴巴微张,歪着头呆呆地看着周珩,更摸不着头脑了,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周珩瞥了一眼对方,别过头去,更生气了。 这是什么榆木脑袋? 片刻,李慕瑶闭上嘴巴,悻悻地说道:“那我走了!” “不许走!”周珩闻言立刻起身拉住了她的胳膊。 “不走做什么?看你拉脸色吗?”李慕瑶没好气地故意揶揄道。 “我们这么久没见,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周珩一板一眼地问道。 “有啊!”李慕瑶仰起头,有理有据地揶揄道:“可你总是生气怎么说啊?” 周珩只好彻底软了下来,假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嘛。” 李慕瑶假装没听到,竖起耳朵问道:“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清呢?” 周珩瞪了她一眼,却又立刻大声说道:“我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李慕瑶心满意足地转过身,重新做到了桌子上。 几年未见,李慕瑶确实有很多话要对周珩说,比如她的箭术有多么厉害了,比如她的功课如今也好起来了,再比如她驯养的那只信雁,甚至是平时逛街遇到的新鲜事。 周珩身在军营,这些东西他肯定闻所未闻,她很想告诉他,跟他炫耀一番。 而周珩呢,几年未归,他从小护着的那个小姑娘如今终于长大成人了,亭亭玉立,天真灵动,让人心动。 几年来,他未有一日不惦念她,但如今见着了她,也只是克制着跟她聊聊天。 因为......她有些笨。 周珩笑着拍了拍李慕瑶的脑袋,温柔地说道:“曾经那个经常挨打的小丫头长高了呢!” 李慕瑶摇摇头,想把周珩的手甩掉,只见她一脸天真的笑起来,双眼弯弯的好像月亮。 “周珩哥哥,你回来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好好看过你呢!”说着李慕瑶站起身,假模假样地绕着周珩左三圈,右三圈的来回打量着他。 五年未见,周珩如今又长高了一大截,身材更加挺拔,气势更加凌人,人虽瘦,却在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威风凛凛,颇有将军风范。 李慕瑶学着夫子的样子,捋着胡须,连连点头道:“甚是不错!” 周珩问道:“什么不错?” 李慕瑶道:“当然是我们周大将军不错咯!甚是威风!” 周珩笑道:“你羡慕?” “那是自然啦!”李慕瑶不假思索地说道:“如果我能像你这么威风,出去打架都不用逃跑了!” 周珩心中又是一叹,“你除了觉得我威风,就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了吗?” 李慕瑶有些难以理解,蹙眉道:“你看你,又打哑谜!不理你了!我要走了!” 周珩看看外面的时辰,确实时候不早了,随即说道:“我送你!” “不用啦!我打小就这么走的,这条路我熟得很!何时需要你来送了?” “是我不太熟了,我要熟悉熟悉。”周珩沉声说道,随即带着李慕瑶走出门外。 李慕瑶有些莫名其妙的笑笑,没再言语。 二人一路翻过墙,又一路走到李慕瑶的院门外,周珩才恋恋不舍地说道:“回去睡吧。” 李慕瑶笑着说道:“周珩哥哥,你也回去吧。”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转身往院中走去。 谁知刚迈出两步,却听周珩再次喊道:“淼淼!” 李慕瑶停下脚步,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周珩迈步抱了上去。 五年未见,思念早已如藤蔓般蔓延至整个心脏,如今,终于一点一点地散开,又收了回去。 那颗幽暗的心,终在此刻,得见天日,重获新生。 19.葬礼 翌日一早,镇北侯府内便已白幔如雪,素缟如云。 灵堂上,周忠义的灵柩置于正中央,灵柩前面的供桌上,烛火通明,两侧白幡林立,随风翻动。 沈思瑜跪坐在灵堂一侧,面色沉重,一面不停地往丧盆中焚烧纸钱,一面控制不住地流泪,五年来,她在人前从不敢像今天这般放肆痛哭,每日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敢落泪。 五年后的今日,沈思瑜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为自己的夫君烧送纸钱、哭诉哀肠,而她的夫君,南祁的威远大将军,亦在今日,光明正大的举行葬礼,来往之人皆可为他送葬。 周忠义,九泉之下,终可安息了。 周望舒则跪坐在灵堂的另一侧,同样面露悲色。 周珩此刻却不在府上。 昨夜,周珩将李慕瑶送回李府后,待到夜半子时,便与提前找好的一名风水术士一同前往了周忠义之前的埋葬之地,五年来,亲人朋友皆不能亲自为周忠义送行,只在每年忌辰时,由管家为周忠义烧送纸钱,对外便称是管家的亲人。 那道长要在夜半时分为迁坟做好准备,在举行完一系列仪式之后,便等合适的时机,来个偷梁换柱之计。 ——要将周忠义的棺木重新择一处风水宝地风光下葬。 此事,早在周珩回城之前便已在暗中秘密操办了,如今只是顶着葬礼的名头为周忠义迁坟而已。 * 周珩回府时,天光已大亮。 他身着素衣,走进灵堂内,给沈思瑜使了个眼色,沈思瑜点点头会意,并未言语。 此时,各家王公大臣、达官显贵们,开始陆陆续续来镇北侯府祭拜。 李九卿和公孙静带着李慕瑶早早地便过来了。 三人祭拜完后,公孙静带着李慕瑶在灵堂上一同守灵,李九卿则将周珩叫到一旁无人处问话:“可都处理妥当了?” 李九卿自然是指的迁坟的仪式。 他是知道周珩的计划的,昨晚沈思瑜本想与李九卿夫妇一同商量要如何处理周忠义的丧事,没想到亥时刚过,便见周珩又过来了,他认真向几人说明了他早已做好的谋划,沈思瑜等人纷纷惊愕,这等大事,怎的周珩已然事事安排妥当? 事情言罢,时至子时,待各处要务均已安排妥当后,几人才各自回房睡去。 时至此刻,李九卿不知其进展,有些忧虑,随后便听周珩面色沉稳地说道:“叔父请放心,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何时安排送葬?” “明日巳时。”周珩说道。 李九卿点点头,“可需要我加派人手助你一程?” 周珩摇头说道,“不必,人多了反而会引起注意,我已安排了周家暗卫护送,叔父不必担心。” “好,明日我多派些人手在府内守着,府内之事你便不必担心了。”李九卿说道。 “多谢叔父。”周珩抱拳行礼说道。 李九卿正要再说话,却在此时,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喊声,“子安。” 周珩转过身去,竟是公孙述,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周珩面色一沉,刚刚和李叔父的对话,他不会听见了吧? 此事事关整个周家的安危,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公孙述先是恭身向李九卿行了礼问了安:“姨丈。” 李九卿却很是不悦,只见他蹙眉怒问道:“你几时来的?” 公孙述一怔,始料未及李九卿竟是这种反应,随即看到周珩的表情也很是难看,登时明白过来,“这俩人莫不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看来我过来的不是时候啊”。 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该管的事他向来不会多管闲事,随即举着双手哭诉道:“苍天可鉴,我刚来,是你们说话说的太投入了,竟不知我一个大活人走了过来。” 眼见二人仍是面色难看,随即又立马摆手说道,“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啊!” 李九卿和周珩对视一眼后说道:“你们年轻人聊吧,我去看看你母亲那里是否需要帮忙。” 周珩点头应是。 只见公孙述看着周珩,悲情切切地说道:“子安啊,你不要太悲伤,周将军忠肝义胆,战死沙场,亦算是死得其所。周将军他......”他突然有些哽咽,“侠肝义胆,真乃当世英雄,吾辈楷模!”说着低头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周珩望着公孙述突如其来的眼泪,不觉脸色一变,神色复杂:这小子如今倒是装的情真意切,如此看来,他应当是没有听见,否则不会如往常一般疯癫。 周珩放下心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珩的言下之意是,豫王殿下怎么没有亲自来? 公孙述自是会意,说道:“我父亲前些天离京去了青州,如今尚未归来,因此我替我父亲前来祭拜周将军。”他看了看周珩,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自己也是仰慕周将军大名,心甘情愿前来祭拜他的。” 公孙述的最后一句话倒是没说错,他若是不想来,就是豫王拿鞭子抽着他,他也只会躺在地上装死。 周珩面色清冷,揶揄道:“从前确实不曾见你替豫王殿下办过什么正经事。” 公孙述一怔,脸色微变,“哎?周子安,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几时不办正经事了?” 周珩没再理会,灵堂之上,可不宜将他去青楼闲逛之类的俗事说出来,只是迈步走到丧盆旁跪坐了下来,不动声色的点燃了几张纸钱。 公孙述循着周珩的方向看过去,本想再挖苦他几句,却见周珩旁边跪坐着一个泪眼汪汪,楚楚可怜的少女。 那女子恰在此时也正循着周珩的方向看向公孙述。 二人目光交汇,公孙述霎时一怔,僵在了原地。 他从未见过如此温润娇弱,楚楚可怜的女子,当真是我见犹怜。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周望舒。 两人的视线相撞了仅仅一瞬,周望舒便挪回了视线,低下头去。 公孙述随即也转过头去,此情此景,实在不宜浮想联翩,更不宜上前询问姓名。 只是从前,与周珩一同在李府读书时,从未听他提起过自己的亲妹妹,也从未在李府中见过她,更是不曾在各种宴席上见过她,只是听闻周家有个小女儿,与李慕瑶同岁,自小病弱,再无其他。 因此,公孙述从曾见过周望舒,甚至不曾听说过她的名字。 不曾想,周珩的亲妹妹,竟是如此温顺娇柔的女子,他的心中一荡,一时之间竟拘谨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眼睛漫不经心地向四周打量了几圈,随后又随意地看向周珩的方向,最后又好似不经意的瞄了一眼那个姑娘。 “此刻她定然悲痛欲绝。” 风流倜傥的公孙述生出一丝怜悯之心来。 但随着前来祭拜的官员越来越多,公孙述心知不便逗留,便向沈思瑜及李九卿几位长辈拜别后,自行离去了。 来日方长,后会定然有期。 * 第二日,巳时,周忠义的棺木起灵送葬,沿途路过王公贵族的府邸时,皆设了路祭棚祭拜,而路过沿途的百姓家院、铺面时,亦是纷纷出门祭拜,皆言“周将军一路走好!”,一时之间,全城哀恸。 送葬之人除了家中亲人,约有二十余人,皆是武艺高强,追随多年的周家暗卫。 送到郊外时,送葬队伍只剩下周家自己人。这时,恰巧碰见另一家送葬队伍,只见那家队伍所抬棺木与周家所用棺木一般无二。 行至两家队伍重叠之时,只见几位抬棺人的眼神迅速交汇,又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立即调换了彼此的棺木,不过片刻之间,两支送葬队伍便又当无事一般,各自行去。 时至午时之前,周忠义的尸骨终于得以重新安葬,而另一家送葬队伍,便送至别处,为一位无名氏重新立了一座衣冠冢。 之后,周家又为周忠义守丧七七四十九天后,丧事方才彻底了结。 * 秋意渐浓,天气转凉,落叶归尘,河边的花草早已枯黄凋谢,合欢树也已然秃了大半。 周珩约了李慕瑶在河边散步,小河位于周府和李府的北面,东西流向,小河南面是镇北侯府的私地,小河的 南面则是一些农民的田地。 这是他们小时候经常来玩的地方,确切的说,是周珩喜欢的地方。 周珩自小便不喜热闹,五六岁时,自从偷偷一个人来过这里之后,此后便经常来了,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小河潺潺流水,喜欢看两岸的百花盛开,也喜欢两侧香樟树叶飘摇,四季变换。 不过后来,他渐渐也喜欢两个人一起过来。 与那个,常常跟在他身后的小跟屁虫,一起来。 六岁那年,恰逢李九卿举办烧尾宴,庆祝荣升右相一职,因沈思瑜留在家中照顾周望舒,因此周忠义便只带着周珩前去赴宴。 宴席上,因着小孩子不少,大人们忙着应酬,便给几个小孩子单独开了一个席面,由下人们看管着孩子。 小慕瑶和小周珩顺势坐在了一起,而公孙述因常与小慕瑶打架,则坐在了小慕瑶的对面。 这是小慕瑶和小周珩的第二次见面,虽只是第二次,但小慕瑶对周珩已颇为喜欢了。 只因第一次见面时,小周珩帮助她“抓住”了那只小老鼠,小慕瑶既崇拜又感激,由此,再次见到小周珩时,她欢喜地喊了一声:“哞哞哥哥!” 小周珩闻言,蹙起眉头,嘟着嘴说道:“我才不是哞哞!我的乳名叫牛牛,况且,我现在已经不唤乳名了,我叫周珩,你以后要唤我周珩哥哥!” 小慕瑶一怔,试着喊了一声:“周嗯......哥哥......”嘴嘟的老高,也没说清楚。 “是周、珩、哥哥。”小周珩一字一顿的又教了一遍。 “周嗯得得!”小慕瑶一时嘴快,说的更不清楚了。 没啥办法,舌头有点大。 小慕瑶怔了一会儿,实在叫不顺口,于是便又改成了:“哞哞哥哥!就系哞哞哥哥!” 小周珩瞪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 笨蛋。 会犟嘴的笨蛋。 会犟嘴的大斜头笨蛋。 筵席过半时,周珩身旁的贴身侍卫小亦武附过身悄悄告诉他:“小侯爷,侯爷催促您尽快吃完饭,回去好练功,侯爷说练功之事,一日也耽误不得。” 周珩闻言瞥了瞥嘴,并未言语,只从席面上随手拿起一个鸡爪子,不顾满脸油光,自顾自的啃了起来。 旁边小慕瑶见状,也想要吃,便上手去抢:“我也要吃鸡手手。” 小周珩本就心中烦躁,转头便瞪了小慕瑶一眼,手中的鸡爪子举得老高,没好气地说道:“不给!就不给你!” 小慕瑶登时大哭起来。 小周珩见状本不想哄,但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 他嘴角微微一笑,转头对小慕瑶说道:“喵喵妹妹,厨房里一定还有很多鸡手手,你若告诉我厨房在哪儿,我便带你去厨房拿好多好多鸡手手,好不好?” 小慕瑶听懂了,脸上虽带着泪花,却笑了起来,她小手一抹,擦掉脸上的泪花,说道:“好!我知道。我带你去。” 说完,周珩将她抱下凳子,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走去。 小亦武和李慕瑶身后的奶嬷嬷本想跟上去,却被小周珩拦住,“我带她去一趟厨房,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在这里等着便好。” 小亦武和嬷嬷闻言便只好站在原地等着。 李慕瑶的奶嬷嬷左等右等,算算时间,差不多也有半刻钟了,还没见周珩带着李慕瑶回来,心下不安了起来。 “我过去看看少爷小姐,你就在这接着等。”奶嬷嬷对小亦武说道。 小亦武点了点头,便见奶嬷嬷往后院厨房去了。 奶嬷嬷来到厨房,见一烧火婆子在厨房忙活,奶嬷嬷一问,谁知厨房的烧火婆子竟直言自己一直在厨房干活,未曾见过什么小孩,两位小主子根本没来过厨房。 奶嬷嬷一下慌了神,“什么?!那去哪了?” 烧火婆子说道:“兴许是回房间了呢,小孩子没个定性,想起来去哪便去哪。” 奶嬷嬷彻底慌了神,顾不上其他,一面点头称是,一面急跑了起来,找了几个丫鬟、侍卫,便在府内各处去寻周珩和李慕瑶。 20.可爱 眼瞅着筵席将尽,奶嬷嬷还未找到李慕瑶和周珩,心下着急起来。 府中人多眼杂,又是筵席之日,下人们皆是忙的焦头烂额,自顾不暇,难免混入不轨之徒。 想到此处,奶嬷嬷额间已渗出汗来,小姐若是在自己的看护下不见了,不仅自己的老命不保,怕是全家的命也保不住,不,全族的命也保不住。 “可是,小姐到底去哪儿了呀?!”奶嬷嬷越想越胆颤,双腿酸软,几乎要站不稳了。 她不敢耽误,犹豫着,最后还是去禀报了公孙静。 此时的公孙静正在前厅与一众夫人们闲聊,见奶嬷嬷面色焦急,却不敢上前,随即问道:“有何事?” 奶嬷嬷急出了眼泪,“夫人,出大事了!” 公孙静面色一变,将奶嬷嬷拉到一旁,悄声问道:“怎么了?!” 奶嬷嬷哭着回禀道:“回禀夫人,小姐她不见了!” 公孙静大惊,只听奶嬷嬷接着说道:“刚才席上,小姐抢着要吃周珩少爷的鸡爪子,周珩少爷便说要去厨房给她拿更多的鸡爪子,离开前,周珩少爷还特意吩咐,不让我们跟来,说一会儿就回。 “但我左等右等,也没见两位小主子回来。府内各个房间都找遍了,没......没有找到,请......请夫人责罚!”说完,便跪了下去。 公孙静虽面色冷静,心下却也是大惊失色,“自然要处置,但眼下找淼淼和珩儿要紧。”随即在席间告别一众夫人后,便匆忙往后院赶去。 她边走边对身旁的小寒吩咐道:“通知老爷和周将军,务必让周将军回周府探查小姐和少爷是否回了周府。” “是!”小寒领命迅速往前院席间跑去。 随即又召集起府内一众侍卫和丫鬟,朗声道:“有谁知道小姐和少爷的去向?如有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银500两!” 一时之间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上前应答。 这时,只听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我知道,姨母。” 公孙静转身一看,竟是小公孙述。 只见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倒背双手走了过来。 公孙静叹了一口气,道:“述儿,我现下可没时间与你玩闹。” 小公孙述开口说道:“刚刚在席间,是周珩主动将淼淼妹妹带走的,在带走她之前,周珩的侍卫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便面色不悦,不多时便让淼淼妹妹带他去后院。” 公孙静心中有疑:“珩儿要去后院做什么?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小公孙述道:“姨母,我所言句句属实,只是......” “只是什么?” “姨母刚刚说若有人能提供有效的线索,便赏银500两,可当真?”小公孙述歪着头问道。 小公孙述本是吃完饭无聊,又见李慕瑶的奶嬷嬷着急忙慌的样子,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过来本是想看个热闹,却没曾想还能有赏银拿,便上前说了这一通。 公孙静心下顿悟,原来这小家伙是奔着赏银来的,但此时已然顾不得其他,便道,“自然当真,只是述儿,现在姨母要先去找淼淼妹妹,随后再与你说赏银一事,可好?” 小公孙述自是明白姨母心之所忧,便道:“述儿明白,姨母只管去吧。” 公孙静摸摸公孙述的头,随即对一众下人命令道:“你们几个留下,其他的所有人,给我分头搜!任何角落都不可放过!” “是!”下人们领命分散而去。 留下的几人皆为身手不错的侍卫,只听公孙静对这余下几人吩咐道:“你们几个,跟我来!” 说完,便带领几名侍卫往后院而去。 * 话分两头。 另一面,却见周珩带着李慕瑶从厨房一路向后而去。 今日,他是铁了心跟父亲对着干。他不想练功,本想趁着李九卿的宴请一事,休息一日,谁料父亲还是要他尽快练功,他便心中有气,又恰逢小慕瑶哭闹,便灵机一动,借着哄她之由偷溜出去。 二人一路穿过走廊,绕过后花园,却见后大门那里守着两名侍卫,只好转而往角门去。 角门处却是无人,周珩拉着李慕瑶躲到角门一侧的灯柱后面,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后悄咪咪地拉开一条缝,伏着身子便钻了出去。 后大门处的其中一名侍卫不经意间瞧见角门动了一下,只道是猫儿狗儿的乱窜,并不当回事,却没看见地上有两只蠕动的小孩。 两个孩子从角门爬出来后,便如同脱了线的风筝,撒了欢儿的在田间嬉闹起来。 小周珩因着自己的“奸计”得逞,喜不自胜,手中拿了一根草当武器,在田间飞跑起来,一会儿喊着: “杀!我乃周将军!拿命来!” 一会儿又喊道: “冲呀!我是周大侠!行侠仗义走天涯!” 而在他的身后,时时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小手中同样拿着一根草,嘴里也有样学样的喊着:“行侠酱义!久天涯!” 跑累了便随地一躺,以天为盖,以地为炉,两个小孩子就这样笑嘻嘻地躺在田野中,看天上的云,一会儿像兔,一会儿像鹰,变幻莫测,无止无息。 周珩时不时地逗小慕瑶一下,“看!老鹰!”小慕瑶便会咯咯咯地笑起来。 听着小慕瑶的笑声,周珩转过头,端着一副大哥哥的姿态问道:“喵喵妹妹,喜欢这里吗?” 小慕瑶弯着眼睛回答道:“喜欢。” 周珩翻过身,趴起来问道:“那哞哞哥哥带你去一个秘密基地,可好?” “好!哞哞哥哥最好!”小慕瑶虽不知何为秘密基地,但哞哞哥哥说的一定好,遂开心地手舞足蹈。 周珩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小东西倒是天真的紧,圆圆的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头上左右两边各一个丸髻用五彩绳绑着,整天哞哞哥哥前,哞哞哥哥后的。 还把哥哥夸得心花怒放的。 可爱。 随后,周珩坐起身,拉着李慕瑶的手,一蹦一跳地往河边走去。 不多时,远处便又传来李慕瑶稚嫩又清脆的笑声,如银铃一般,在这无垠田野上,在这万里碧空下,悠悠回荡。 二人来到一处小桥旁,桥下潺潺流水声不绝于耳,小桥两侧皆长满了不同的花草,如今虽已败落,却仍保持着仲夏盛开时最妖艳的姿态。 河道两侧的香樟树此时已然点缀上片片红色,红绿相间,彼此映衬,相得益彰。 李慕瑶歪着脑袋问道:“哞哞哥哥,什么秘密基地?” 周珩回答:“这里便是秘密基地,秘密基地就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你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否则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李慕瑶点点头。 周珩看着李慕瑶懵懂的样子,情不自禁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软嘟嘟的,肉乎乎的。 当真是可爱。 “等到明年春天,这里就更好看了,明年春天我带你过来。”周珩望着周围的香樟树憧憬地说道。 见李慕瑶没有应声,周珩回头一看,却见小慕瑶已走过了那座小桥。 只听小慕瑶用她那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对面一处育苗田问道,“哞哞哥哥,那系什么?” 周珩顺着她的小手看过去,回答道:“大概是树苗吧。” 此间时节,正是树农们育苗的好时机,那片农田便是刚刚栽种好的小树苗。 小慕瑶回过头看着周珩说道:“我想要那个。” “那个是人家的,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周珩解释道。 小慕瑶却是不睬,竟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周珩无可奈何,只好说道,“只准拿一棵回来。” “不要,要两棵。哞哞哥哥一棵,淼淼一棵。”小慕瑶认真盘算道。 周珩叹了口气,却还是应声道,“好。” 言罢便又拉着李慕瑶往那片育苗田走去。 走近一看,却见一位驼背的老头躺在一张厚厚的地铺上,晒着太阳呼呼大睡。原来是有人在这里看地。 周珩遂将小慕瑶带到一处草垛后面,摸着她的头,示意她蹲下。 李慕瑶蹲下后却又突然站了起来,指着前面的两棵幼苗说道:“哞哞哥哥,我要那个。” 周珩急忙捂住她的嘴,将她压下去,压着声音说道:“你不要说话。” 李慕瑶眨了一下眼睛,用力点点头。 只见那老头好似听到声音,坐起身来,向四周张望过去,却未发现什么,正疑心之际,听到几声猫叫,心道:小猫儿怎的跑这里来讨食儿吃? 老头心知是猫儿的动静,便不再多想,又躺了回去。 而在不远处的草垛后面,竟是周珩在学猫叫,糊弄了过去。 小慕瑶见状,也有样学样,喵喵叫了起来。 周珩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嗔怒道:“笨蛋!不要一直叫!” 李慕瑶又眨眨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周珩歪过头,瞥见那老头又沉沉睡去,便低声交待道:“等下我过去拔下那两棵苗,你乖乖在这里等我。” 李慕瑶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见周珩伏低了身子,蹑手蹑脚地向田里走去。 因是刚栽种不久的小苗,土地正是松软透气,只消稍稍用力便能拔下来而不伤根。 周珩他余光时不时地瞄着那个老头,并无醒转的迹象,随即小心翼翼地拔下两棵幼苗,一步一步原路往后退去。 却在此时,忽见老头翻身过来,周珩心中一惊,却见他并未睁眼,而是接着睡去。 周珩随即轻脚点地,小步快跑,溜到了草垛后面。 他将怀中的幼苗取出来给李慕瑶看,只见那苗上的叶子已然掉光,根却完好无损,根须上还带着湿润润的泥土。 周珩催促道:“快走吧!”李慕瑶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一只大手拉住了她的小手,快步往回走去。 许是周珩拽的有些猛了,李慕瑶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周珩转身将趴在地上的李慕瑶抱起来,嘘了一声,急道:“不要哭,会被发现的。” 却见田间的那老头忽听见哭声,坐了起来,顺着声音,一眼便见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其中大的那个孩子怀中还揣着两棵小树苗。 老头登时醒悟,原来这两个小孩子要偷树苗,随即大骂道:“哪里来的小兔崽子?!什么都敢偷!” 周珩回头一看,见那老头正要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李慕瑶脸上和嘴巴里的泥巴,大喊道:“快跑!” 继而,那片田间,出现了这样一幅场景。 最前面高个子的小周珩快步跑在前面,他要将幼苗放到安全的地方去;后面紧跟着一个小个子的小慕瑶,一面跑着,一面大声哭喊着:“哞哞哥哥等等我”;最后面则是一个举着木棍的老头儿颤颤巍巍地追在两个孩子后面。 即将西落的太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将三人的身影拉的老长。 但老头哪有小孩精力好,没一会儿的功夫,那老头已然累的气喘吁吁,便只好拄着棍子站在田间骂道:“这小兔崽子,跑的、比、兔子、还快!”一边骂一边大喘着粗气。 两个小孩子不敢停,就这样一路跑回小桥边,才敢回过头看。 ——只见那老头已经被落的几丈远了。 周珩望着那老头弓着腰往回走去,才松了一口气,转头一看,小慕瑶脸上泪水混着泥巴被她小手一抹,又邋遢又滑稽。 周珩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但小慕瑶却高兴不起来,只见她撇着嘴,委屈巴巴地望着周珩,泪眼氤氲道:“哥哥不等我。” 周珩止住了笑,为小慕瑶擦干了眼泪,又将小慕瑶脸上的泥认认真真清理掉,随手抬起她的袖子蹭了蹭她的脸,总算弄干净后,又轻声安慰道:“别哭,以后都等你。” 二人一齐将偷来的小树苗栽种灌溉后,已是近黄昏了。 周珩看看天色已然不早了,便拉着李慕瑶往回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深知一会儿回去后将面临一场大仗。 21.秘密之地 李府内。 公孙静和李九卿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急不可耐了。 中午筵席上,得知此事的李九卿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当即丢下一众庆贺官员去寻李慕瑶。 周忠义与沈思瑜同样心惊肉跳,周珩虽小,却向来稳重,怎会做如此出格之事? 公孙静派人将李府和周府里里外外,前院后院,后花园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找了个遍,甚至连有人看管的井口处也打捞了几番,皆是无果。府内下人又一一盘问过,皆言未曾留意或直言未见过。 难道两个小孩子还能长翅膀飞走了不成? 眼看夜幕降临,两个孩子还是不知去向。 厅堂上,几个大人坐在一起,皆是坐立难安,焦心如焚。 “不若报官吧?”公孙静说道。 “还报什么官?我不就是官吗?!”李九卿态度焦躁,想他堂堂一朝丞相,如今也是无计可施。 “我的意思是,让顺天府封城。”公孙静冷静分析道,“如今时局动荡,城内多有流民,为了活命,不乏有人贩子买卖孩童,以谋取私财。何况,本次宴请,府中确有一些生面孔入府。” 周忠义闻言点了点头,“弟媳说的有理。” 李九卿却不回应。封城一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不小心,便会被人罗织构陷,滥用职权、以权谋私诸如此类罪名。 周忠义见李九卿板着脸,面色难看,叹了口气道:“守明,我知你心中有气,今日一事,皆是我管教不严,若......若淼淼有任何意外,我甘愿以死谢罪!” 李九卿闻言,眼神微动,他抿了抿唇道:“卫之啊,我也并无怪你之意,只是淼淼失踪一事......”他有些哽咽,“我心中焦灼啊!” 公孙静见状,急道:“如今不是讨论罪责的时候,最重要是把孩子找回来!” “是啊,就按照弟媳说的做吧!如今之计,我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我只要孩子能平安回来。”沈思瑜哭着附和道。 周忠义和李九卿叹了口气,相互对视一眼,当即决定铤而走险。 不料正要起身出去找顺天府尹刘文进时,便听下人来报:“少爷和小姐回来啦!” 几人闻言,又惊又喜。 随后便见周珩拉着李慕瑶的小手,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只见二人皆是满身泥泞,尤其是小慕瑶,脸上、身上、脚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头上还斜插着几支干草枝,活像一个刚刚要饭回来的小乞丐。 四个大人见状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一时目瞪口呆。 半晌,公孙静才回过神来开口问道:“这是......去哪儿了?掉进泥坑了吗?告诉娘亲,哪个泥坑,娘亲这就去给他填上。”说着,走上前抱起李慕瑶便哭了出来。 沈思瑜同样喜极而泣,拉着周珩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生怕看漏了什么,“有没有受伤?” 周珩见状,安慰道:“母亲,我没事,淼淼妹妹也无事。” 众人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悬石终于落了地,好在是平安而归,好在是虚惊一场。 随后,只见周忠义一脸狐疑地开口问道:“珩儿,一下午你带着淼淼去哪里了?老实交代。” 周珩闻言心头一紧,心知定然瞒不住,李慕瑶年纪尚小,几句话便能套出首尾来,便将整个过程如实交待了出来。 众人一阵唏嘘,一面是火急火燎的找人,一面是无拘无束的玩乐。 不得不说,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几人皆是喟然长叹。 随后却见周忠义突然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周珩!跪下!你可知你今日所犯何错?” 周珩双膝跪地,面色淡然,一丝不苟回答道:“不该逃学荒废功课,更不该私自带淼淼妹妹出去玩乐。” 周忠义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周珩,继续冷声问道:“还有呢?” 周珩一怔,抬头看向周忠义,他不知,究竟还有何错? 这时,只听沈思瑜开口说道:“珩儿,你可知,我和你父亲,还有你李叔父和婶娘,我们几人为了寻你和淼淼已将这两府邸翻了个底朝天了,遍寻不着,刚刚正准备去顺天府求助封城了。” 他只知独自带李慕瑶出来不合礼制,却不知几个大人为了寻他二人,是如何百爪挠肝,焦心如焚。 周珩闻言,俯身磕头道:“孩儿不孝,让各位长辈担心了,珩儿甘愿受罚。” 周忠义冷哼一声,问道:“既知有错,何故明知故犯?” 周珩默不作声。只是恰巧叛逆之心在那一刻悄然生根,只是恰巧在那一刻想顺从自己的心意做事,而不必拘泥于该不该做。 四下无言。 周忠义抽起戒尺便要家法伺候。 周珩身子一颤,抬头看向周忠义。从小到大,他还没有受过家法,但见过下人们犯错时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那是很严厉的惩罚。 但他自知犯错,并不反抗,也无哭闹,而是沉默着举起双手,弓起后背,跪在地上垂着头,静静等待周忠义行罚。 周忠义高举戒尺,正要抽打在周珩的背上,却见李慕瑶从公孙静身上跳了下来,挡在了周珩的身前,嘴里叫喊着:“不打哞哞哥哥!” 众人又是一怔,无不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不点,只见小慕瑶两只小胳膊走上前去抱住周珩的脖子,说道:“淼淼喜欢哥哥,伯伯不能打哞哞哥哥。” 李九卿与公孙静对视一眼,皆是会心一笑。 周忠义与沈思瑜对视一眼,亦是大吃一惊。 此时却听周珩起身推开李慕瑶,严正说道:“淼淼乖,哥哥犯了错,受罚理所应当。淼淼去娘亲那里。” 小慕瑶闻言,哭闹起来:“不嘛不嘛,不打哞哞哥哥!”说着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李九卿见状说道:“卫之啊,算了吧,既然珩儿能够知错就改,也不必非得以家法罚之,亦可以课业代之,岂不一举多得?” 沈思瑜闻言劝解道:“守明兄所言有理,你今日若将珩儿打了,明日他下不了床,这课业便又多耽误几日。” 周忠义叹息一声,放下手中戒尺道:“既然如此,那便罚你今后三个月内,每日练功多加两个时辰。” 周珩闻言,心头一叹,再无多言,只道:“多谢李叔父,多谢父亲母亲!” * 几转春秋,一段往事,终降帷幕。 如今十几年过去,周珩与李慕瑶的那一处秘密之地并无多少变化,只是那小桥年久失修,已然破败,而在那 年二人一同偷来的两棵小树苗,如今早已长成参天大树。 那是两棵合欢树,因着种下时,两棵幼苗挨得太近,如今已长到一起,互为一体了。 二人并排走在小河边上,相顾无言,只是两人的胳膊时不时地碰撞在一起。 周珩眼观四方,但心却停在他的手上。 只因李慕瑶的手背时不时地触碰到他的手背,让他心痒难耐,他再三犹豫,想要牵上去。 最后,他压了压嘴角,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手伸了过去。 却扑了个空。 却是李慕瑶突然伸出了手来,指向天空中那群路过的大雁,兴奋地说道:“看呀,周珩哥哥,好大一群大雁!不知道跟我驯养的那只是不是一个样。” 周珩顺势将那只扑空的手握成拳头,咬了咬牙说道:“确实好大一群,很遗憾没有带上我的弓箭出来。” 若是带着弓箭,定要把那一群雁全都射下来。 李慕瑶闻言瞪了一眼周珩,撇着嘴说道:“周珩哥哥,怎的如此暴戾?” 周珩毫不在意地说道:“你没吃过雁肉吧?那当真是鲜嫩无比,绝世美味啊!” 他刻意表现出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 ——但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吃过。 边关的日子虽不及临安富庶,却也不缺吃穿,万没到要打野味的地步。 在李慕瑶面前,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周珩无中生有、空穴来风的本事很有一套。 “哼!不理你了!”却见李慕瑶嘟着嘴,嗔怒道,“我既驯养着一只信雁,便不会吃它的同类,周珩哥哥,你也不许吃!今后你若是再出远门,我还得靠它与你通信呢。你若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打下来吃,万一吃的是与你通信的那只怎么办?” “那好吧,那我便不吃了。”周珩表现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说道:“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美味。”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那棵合欢树下,席地而坐,此时的合欢树,已是满树明黄,日复一日的落叶已堆满整片树下,如金似锦,如诗如画,美不胜收。 “这里真是,妙不可言啊!”说着,周珩便躺了下去,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惬意地望向天空。 “周珩哥哥,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带我去行侠仗义的,你不会忘记了吧?”李慕瑶转过头问道。 “怎会忘?等我灭了北羌,为父亲报了仇,我便带你去行走江湖,如何?”周珩说道。 “好!”李慕瑶笑着回应。 却在此时,李慕瑶遥遥望见小河对岸有一片育苗田,如同小时候那般,她站起身,歪着头望过去。 几番确认后,便听见李慕瑶又惊又喜,指着前方喊道:“周珩哥哥,你快来看!那里有一片育苗田!” 周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如她所说,有一大片育苗田,比十几年的田还多了一倍多。 兴许是那位老人的儿子或孙子在这里一直操持着,周珩心想。 “不知道十几年前的那位老爷爷还在不在人世?”李慕瑶有些惆怅。 她始终记得,曾经有一位老爷爷举着棍子追着要打她屁股的事。 周珩站起身说道:“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抓起李慕瑶的胳膊,飞身一越,便落到了小河对岸。 22.宫宴 二人来到那片育苗田边,只见那边上仍躺着一个年迈的老者,打着厚厚的地铺,顶着太阳呼呼大睡,与多年前的景象一般无二。 周珩与李慕瑶相视而笑,走过去问道:“老爷爷,您这树苗卖不卖?” 等了半晌,二人见那老者没有反应,心中一凛,走上前去。 周珩轻轻拍了拍那老者的肩膀,试探其反应。李慕瑶更是一脸担忧,心道:“这位老爷爷这么大年纪了还在这里看地,当真不易,不会出什么事吧?!” 想到此处,李慕瑶正要上前去试探那老者的呼吸,却见那位老者忽然侧过身,一脸惊奇地看向周珩二人,兀自紧张,问道:“你们要干嘛?你们是什么人?” 周珩见那老者虽面容沧桑,声音却仍是浑厚,方知老者身体尚且硬朗,方才的忧虑便全然消散。 周珩回答道:“我们见这里有一片育苗地,想问问您,这些树苗卖不卖?” 只见老者蹙起眉头,将耳朵往前贴了贴,说道:“你说什么?年纪大了,耳朵听不见,你再说一遍。” 周珩闻言,立马明白刚刚老者为何一动不动,原来是耳背听不见话音。遂只好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只见那老者闻言,撇了撇嘴道:“我这刚育苗,还没长呢,怎么卖?你们两个年轻人没做过这行的买卖吧?看着也不像干过粗活的人。” 李慕瑶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珩亦是抿嘴一笑,说道:“老爷爷,我的意思是,等您这批苗长成了,我便买下来,种到我家中去。” 老者不解,这二人看穿着打扮虽不像穷苦人家出身,但这几亩树苗,悉数种到自己家中亦是闻所未闻,此等富贵非他这等穷苦人家所能拟想,遂问道:“你家那么大?能种的下这么多合欢树?” 周珩道:“自然种的下。几年后,我自会派人来取。” 老者哼了一声,说道:“几年?我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再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若给你留着,你到时候不来,那不全砸手里?” 周珩微微一笑,说道:“老爷爷,莫担心,我会派人给您家里送去一纸合约,便当作我们交易的依据,不论何时,您都可让您的儿孙带着合约前来镇北侯府寻我,我是镇北侯府一个管树苗的小厮,名唤子安,到时,你提我名号,自会有人带你寻我,我若不守信用,你大可拿着这合约去官府告我。”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块金元宝,置于那老者的手中,说道:“这是定金。” 老者大吃一惊,育了一辈子苗,也没见过这么大一块金子,心道:这是碰见有钱人家的好心人了啊。当即便想跪下磕头,被周珩拦住道:“有买有卖,各取所需,老爷爷不必如此。” 老者闻言感动至极,说道:“我老张头虽然老了,但也看得出来,你和这位姑娘都是大好人。我当真是走了大运了!” 在这个世界上,心善的不少,但是既有钱,又心善的人却是不多,那老者此刻自是喜不自胜。 李慕瑶闻言嘿嘿一笑,说道:“老爷爷,您今年贵庚啊?” 老者用手比划了一个九字,笑着答道:“我今年啊,刚好满九十岁。” 李慕瑶嘴巴微张,有些意外,能活到这么大岁数的老人并不多见,“您当真是有福之人!但是这么大年纪还在这里干活吗?您的儿孙呢?” “我身体硬朗,在家也闲不住,便出来帮他们看看地,不过呀,也是人老不中用啦,耳朵不好使啦,也就是出来晒晒太阳罢了。” “您的身体可当真是硬朗,你是我见过最长寿身体最棒的老爷爷!”李慕瑶不停地赞许道。 老者闻言,心中大喜,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般,笑呵呵地说道:“那倒是。小姑娘啊,不瞒你说,别看我现在年纪大了跑不动,我年轻时那可是一把好手!”老者双手一张一合比划道:“就说我十多年前,我那会儿已是七十多了,有一次,有两个小兔崽子来地里偷苗,我追着他们跑了十几丈,硬是把他们抓到,给暴揍了一顿。” 李慕瑶闻言,心中诧异:十多年前,两个小兔崽子可是指的她和周珩哥哥?可是,什么时候跑了十几丈,又是什么时候被他凑了一顿? 随即又问道:“那是什么样的小兔崽子啊?” 老者笑着捋须答道:“嗯......我记得是一大一小,小的是个小姑娘,约莫两三岁,大的是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 李慕瑶与周珩对视一眼,彼此暗自会意,抿嘴笑了起来,随后又厚着脸皮多夸了一句:“老爷爷当真是厉害呢!” 实则早已在心中腹诽:“这老爷爷净吹牛!明明只跑了一丈多远就跑不动了,明明没追上,还说什么追了十几丈远,什么暴揍一顿,哼!真会吹牛!” 周珩见状便知李慕瑶心中所想,不禁抿嘴笑了起来,说道:“淼淼,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李慕瑶遂与老者暖心告别,周珩亦双手抱拳拜别之后,二人便一同往回赶去。 回去的路上,李慕瑶好奇地问道:“周珩哥哥,你要那么多合欢树做什么?” 周珩笑了笑,似乎早有计较,心有成算地说道:“几年后,你便知道了。” 李慕瑶闻言嘟着嘴哼了一声,“不说就算了,我也不想知道!”说完快步走到了周珩的前面。 周珩见状,嘴角不觉微微扬了起来,又快步追了上去。 * 翌日,周珩下值回到府中,只见沈思瑜手中拿着一张帖子,正坐在厅堂上思量着什么。 随即走上前去,说道:“母亲,我回来了。” 只见沈思瑜柔声说道:“珩儿啊,今日宫中送来帖子,说是皇后娘娘举办宫宴,邀了你去参加,一是代皇上为你镇守边关五年庆功,二是知你尚未婚配,在此次宫宴上可与适龄女子相看一番,到时,其 他达官贵族家的适龄女子、男儿都会去各自相看一番。” 周珩闻言一惊,说道:“母亲,孩儿大仇未报,北羌未灭,何以为家?” 沈思瑜说道:“你别拿报仇一事诓骗我,你父亲虽未死在战场上,却也是为国而死,报仇岂是一朝一夕之间能完成的?难道北羌不灭,你便不娶妻了?” 周珩叹了一口气,随后又听沈思瑜说道:“我知你心意,你心中惦念着淼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淼淼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若是能娶淼淼进门,母亲自然是欢喜万分,只是,这还要看淼淼的心意才行啊,淼淼若是愿意,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不愿......” 沈思瑜没有说下去,只见她转过头,看向周珩,认真问道:“你可跟她确认过她的心意?可表明过你的心意?” 周珩低下头,低声说道:“还未言明过。” 其他人或许能看出周珩的心意,但是李慕瑶嘛......便不好使了。 沈思瑜闻言叹了口气,“你堂堂一个大将军,怎的在这种事上犹豫不决?” 周珩默然,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他心中有些犹豫,如今朝堂不稳,南祁与北羌对峙多年,迟早会有一战,到时他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他怎能将李慕瑶困在自己身边,让她日日为自己担忧呢?他于心不忍。 他曾见过母亲这么多年为父亲担忧、难过,如今又为父亲守寡,当真是不易,他心疼母亲,亦不愿让李慕瑶重蹈覆辙。 淼淼她,应当一辈子安乐无忧才对。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给她这样的余生。 但,亦不愿与她就此分别。 他便因此,进退两难,摇摆不定。 沈思瑜见周珩沉默不语,以为他心中尚在犹豫,不敢向李慕瑶言明自身心意,便说道:“你若是不跟淼淼说个清楚,那么过几日的宫宴上,以淼淼之姿,被别人看上也大有可能,到时,皇后娘娘一道旨意下来,将淼淼另许他人,可有你后悔的那天!” 周珩闻言蹙眉暗叹,何时皇后娘娘喜好管起他人的婚姻大事来了? 他转念一想,如今朝堂上党争不断,李叔父与林甫中各成一派,李叔父虽不好结党营私之行,但以他为首的各方正义之臣早已自成一派。但林甫中不同,他为了拉拢自身势力,要么许以高官厚禄,要么联姻结亲稳固利益。 而皇帝自然不愿意看到党派之间的利益纠缠,便让皇后娘娘来扰乱这一盘棋局,趁机瓦解或离间各派系之间的联系。 当真是一招好棋! 想到此处,周珩冷哼一声,说道:“我自然不会让淼淼嫁与他人。” 若是非要选择,他不会让她成为利益的牺牲品。 她本该像一只自由的蝴蝶,独享一方天地。 周珩没再多言,宫宴一事,他心中已有计较。 随后拜别沈思瑜,兀自离去。 23.说亲 临安城,豫王府内。 这日晌午时分。 公孙述十分难得的在府内用午膳。 只见公孙述神色冷淡地走到餐桌前坐下,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他的母亲唐依雪,唐依雪却是头也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道:“今日怎的如此少有,肯在家中用膳了?” 公孙述依然面色冷淡,“母亲要是这么说,那孩儿便要走了。”说着,作势便要起身。 公孙述的父亲公孙南闻言急忙阻拦道:“述儿!怎么能如此跟你母亲说话?!坐下!好好吃饭!” 公孙述这才没好气地坐下。 前几日,公孙述刚与母亲唐依雪大吵一架,直到今日,他与唐依雪之间的关系仍未缓和,甚至,公孙述已有几日未回家了。 只听公孙南继续开口说道:“前几日,你怪你母亲为你说亲,你发脾气,父亲不怪你,年轻人嘛,有些自己的脾气正常,但这些时日,你整日逗留在风花雪月之地,又是何道理? “再者说,那吴国公家的独女与你年龄相仿,家世也相匹配,那吴国公是有从龙之功的一代名将,吴国公的夫人更是先帝的亲侄女,亦是我的表妹,曾因救驾有功,被亲封为昭阳公主,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诸事仍是一国公主之仪,她的女儿如今二八年华,听闻不仅相貌出众,更是难得一遇的才女,配你那是绰绰有余,怎的你还不愿意了?” 公孙述仍是面色紧绷,冷冷道:“父亲,孩儿如今不是三岁小孩,自己的婚事,要自己做主!” “简直胡言乱语!”唐依雪闻言将手中碗筷重重摔在桌上,怒斥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若有了心仪的人,大可等你娶妻后纳为妾室即可,何故为此拒绝这门上等姻亲!” 公孙述放下碗筷,脸一横,反问道:“母亲可曾同意过父亲纳妾?” 唐依雪脸色一沉,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你——!” 公孙南闻言,脸色一变,尴尬道:“述儿!怎可如此非议长辈?!”随后拍了拍唐依雪的手,示意她勿恼,又继续转头对公孙述说道:“你既不愿吴国公这门亲事,那便自己选吧,过几日,皇后娘娘要举行一场宫宴,届时会有很多宗室子弟、侯门贵女同去,你自去相看一番,若有心仪之人,同我与你母亲说说,若是门当户对,我们便去提亲,如何?” 公孙述本来想直言拒绝,但突然听到父亲刚刚说侯门贵女之列,他心中暗自思忖,既是侯门贵女,按理来说也应包含镇远侯府的女儿,周珩的妹妹,周望舒。 只是从前却从未见过周家姑娘出席过什么宫宴,心下存疑,不知这次是去还是不去。 此事自当先去确认一番,那便不如先应承下来,待了解周家姑娘的行程后再做决定不迟。 随即说道:“既然父亲愿自退一步,孩儿也并非存心与父亲母亲作对。孩儿自是愿意去相看的,到时定会赴宴。” 说罢,饭都没吃完,便起身匆匆出府去了,只留下公孙南和唐依雪独自疑惑。 “你说述儿是怎么了?近日格外的反常啊!”公孙南蹙眉问道,“他以前何时因为姻亲之事跟我们翻过脸?” 公孙南与唐依雪二人以往跟公孙述提起姻亲一事时,公孙述只道“父亲母亲喜欢便好”,他并无太多意见,对他来说,姻亲不过是父亲稳固权势的一种方式,娶谁都一样。 只是如今,似乎有些不同,他竟然有了想自己做主的想法。 此刻的唐依雪却是异常冷静,只听她冷声说道:“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公孙南闻言脸色一变,凝神道:“嗯?不对吧?既是有了心上人,何故日日沉迷烟花醉柳之地?” 唐依雪摇摇头,亦不得解。 另一边,公孙述离开豫王府,径直往镇北侯府而去。 他的贴身侍卫小柴胡跟在身后却不知其意,疑惑问道:“小王爷,这不是去醉春楼的路啊!” “醉你个头!去什么醉春楼?!”公孙述怒拍了一下小柴胡的脑袋。 “小王爷,不是你要每天装着沉溺于风月之地么,奴才就不明白了,为何您这几日每天点那么多姑娘,却只是让她们每天给你表演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样子呢?这不是白白浪费钱么?” 小柴胡不解,眼前的这位小王爷怕不是得了什么怪病,竟日日让姑娘们表演,明明各个妩媚动人,他却不甚满意,一言不合便大发脾气,又日日折磨姑娘们兀自“学习”去。 他更不解的是,堂堂风流一世的豫王府小王爷,如今怎么改吃素了?以往醉卧花丛的浪荡公子,如今竟成了一名彻头彻尾的“看客”了。 一夜之间浪子回头了?还别说,如今气色都变好了些! 公孙述不语,其实他也不知,只是觉得自己想看。 无奈的是,醉春楼的姑娘们虽各个妩媚妖艳,却是怎么装也装不出他想看的神态来。 —— 镇北侯府。 吃罢午膳的周望舒正欲与贴身丫鬟亦雯出府,步履匆匆。 待走到前院时,只听亦雯边小跑着边说道:“小姐,我猜慕瑶小姐这时候定然还没出来呢,您不必着急。” 只见周望舒脚步未停,边走边转头对亦雯说道:“你不了解淼淼,她对逛街这种事格外挂心,此刻啊,她定然早已等在府门口了。” 早在几日前,淼淼便与周望舒约好,要为她选几件时兴、称心的衣服,待到宫宴时穿上。 “啊——!” 周望舒步履太急,一时没注意前面的路,险些摔倒,不由得大叫了出来。 等到再次反应过来站定后,才知道原来刚刚竟是被一名年轻男子所救,幸而有他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才让她站稳了身体,但也属实让她吓了一跳。 片刻后,她才看清对方,竟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只见他身着青色窄袖长袍,剑眉星目、气质沉稳,一只手执剑,另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胳膊,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周望舒打量了片刻,又急忙低下头去。对方见状,似乎也回过神来,急忙松开周望舒的胳膊。 尴尬半晌,周望舒才反应过来不对:府内怎会有陌生男子出入? 随后,只听周望舒徐徐开口道:“是望舒失礼了,请问阁下是......” 周望舒抬头,只见对方双手抱拳,俯身道:“在下是将军麾下右副将杨安,拜见周小姐。” 周望舒俯身还礼道:“原来是杨将军。杨将军是来找我哥哥的吧?” 杨安嘴角一弯,淡然说道:“在下是奉将军之命,前来护送二位小姐出门的。今日恰逢在下休值,将军便让我过来替他保护二位小姐。” 周望舒疑惑:“哥哥怎的知道今日我与淼淼的有约?” 杨安微笑道:“这在下便不知了。” “既然如此,那杨将军便与我一同出门吧。”周望舒说着便随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杨安颔首,随即与周望舒一同出门。 三人刚走出大门口,便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前站着一位娇俏少女,正是李慕瑶。 李慕瑶旁边,却还站着另一位年轻男子,手持折扇,正脉脉地向这边望来,正是公孙述。 原来公孙述走到门口时,正好遇见李慕瑶,一问便知是要同周望舒一同逛街订做新衣,公孙述当下便决定与李慕瑶一同出行。 李慕瑶见周望舒出来,立马跑上前迎上去,欢喜道:“望舒!你可算来啦!”李慕瑶转头看向周望舒身边的杨安,拉着周望舒的手问道:“这位是......?” 周望舒说道:“这位是哥哥手下的右副将军,杨安杨将军。哥哥知晓今日你我有约,自己又不得闲,便让杨将军过来看护我们。” 李慕瑶闻言,嘴角向上扬起来,说道:“原来是杨将军!既是周珩哥哥身边的人,一定非常厉害吧!幸会幸会!” 杨安颔首,双手抱拳回应道:“早就听闻李姑娘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李慕瑶闻言,心中疑惑,问道:“我的大名?我的大名什么时候传到军营中去啦?” 周望舒会意,笑了笑,说道:“笨淼淼,自然是军营中的周某人,在军营时帮你“传”出去 的啊!”随后又转过头对杨安盈盈微笑说道:“杨将军既连淼淼的名号都知道,那一定与哥哥关系匪浅吧。” 杨安说道:“杨某不敢高攀,周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杨某自然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话说,那杨安本是边城当地人,因儿时父母皆死于北羌人之手,从小便沦为孤儿,后机缘巧合之下得当地的山匪所救,将他抚养成人。长大后的杨安对北羌人深恶痛绝,誓死要将北羌人赶出南祁,杀之而后快。 在一次山匪行动中,杨安本计划带手下人绕后烧了北羌军的粮草,不曾想却事败被北羌人抓住。 没想到的是,周珩在那日亦有所行动,不同的是,他的军队战力雄厚,能征善战,北羌军绝非对手。 在周珩的带领下,南祁军不仅成功烧毁了北羌军的粮草,更是救下了诸多俘虏,其中就包括杨安与他的手下。 二人出奇的计划一致,行动一致,是难得的志同道合之士,遂后来,周珩将其纳入麾下,杨安则凭借真刀实战,一步一步晋升,到如今,已成了副将军。 公孙述见杨安与周望舒等人在前面聊的火热,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来,他在后面听得一二,一脸不悦,却是不敢发作,只见他在马车旁不停翻着白眼小声嘟囔道:“哼!不过是一名副将,有什么了不起的?” 随后公孙述望见周望舒竟对着杨安盈盈一笑,那神色极温柔,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只见他展开折扇,故作镇定地从马车旁走了过来,先是神色倨傲地斜睨了杨安一眼,随后才向周望舒俯身行礼道,“周姑娘,在下公孙述,是周子安的同窗,亦是淼淼的表兄,初次见面,这厢有礼了。” 杨安无故被公孙述瞪了一眼,不知所以,微微一怔,而后听完他的话才明白,原来亦是将军故友,随即抿抿唇一笑,亦颔首回礼。 周望舒被公孙述的一番介绍怔在原地,只见他身着素白色长袍,手持折扇,眉目如画,如翩翩公子一般,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便立即俯身行礼,柔声说道:“不敢不敢,原来是豫王府的小王爷,应是望舒向小王爷行礼才是。” 公孙述闻言眉眼弯弯,含笑问道:“周姑娘,你我虽是初识,但其实早有渊源,你的闺中好友便是我的表妹,你的亲哥哥是我的多年同窗,想来我们缘分不浅啊。你哥哥定是常向你提起我吧?” 周望舒面色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随即有些局促地回答道:“那......倒也没有提起过......” 公孙述闻言,脸色一变,怔了片刻,随后才又笑脸相迎道:“啊哈哈,没关系,没关系,周子安那个人,不善言辞,性子清冷,未提过也属正常......” 此时,李慕瑶却有些不耐烦,她见周望舒神情局促,面色微红,想来是不愿理会表哥,随即说道:“快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天就要黑了,快些走吧,还要选布料款式呢。” 公孙述闻言,附和道:“对对对,快些动身。” 李慕瑶问道:“表哥,你一男子,跟着女子去买衣服,这合适吗?” 公孙述闻言蹙眉道:“怎么不合适?你是我表妹,周姑娘是我同窗好友的亲妹妹,而我也有意出去逛逛,与你们同行有何不可?况且......”说着他瞪了杨安一眼,接着说道:“你旁边不也站着一个男的吗,他不也一道去么?” 李慕瑶歪歪头说道:“他是来保护我们的,你......能做什么?” 公孙述急道:“我能付钱,我可以做你们的钱袋子,况且,我堂堂豫王府小王爷,往那一站,谁敢欺负你们?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带刀侍卫?” 李慕瑶闻言,觉得公孙述说的有几分道理,随即看向周望舒,问道:“望舒,你可愿与我表哥同行?” 周望舒面色一红,低下头说道:“既然小王爷愿同行,望舒自然不敢有何异议,淼淼决定便好。” “那好吧,那你便一同去吧,不过事先说好了,今天你付钱!”李慕瑶双手叉腰说道。 “行!就这么说定了!”公孙述亦是答应的爽快。 24.赴宴 李慕瑶与周望舒随即一同上了马车,坐定后,却见公孙述也要上来,周望舒面露难色,她和淼淼如今都尚未出阁,却与外男同乘一辆马车,于礼不合,却是碍于情面,难以开口。 李慕瑶却直接开口抱怨道:“表哥,你不能骑马吗?”说着,目光一闪,看了看马车外已经上了马的杨安,言下之意甚为明显:你不如他,你不行。 公孙述瞪了一眼李慕瑶,悻悻地下了马车,嘟囔道:“骑马谁还不会了?” 李慕瑶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周望舒却是松了口气。 随后,侍从便从府内又牵出一匹马来。 公孙述见状,心道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随即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骑了上去。 他儿时虽学过骑马,平时却极少骑,加之平时并不坚持习武,如今已不甚熟稔了。 就这样走了一刻多钟,一行人停在一家布庄门口。 李慕瑶拉着周望舒从马车内出来,掀开车帘时,便见杨安早已利落下马,一只胳膊悬停在马车旁,为二位小姐用作扶手。 然而,却见另一侧的公孙述,有些难以言状,只见他被小柴胡搀扶着,畏畏缩缩地下了马来,却是双手捂着屁股,痛苦难言。 久不骑马,长时间颠簸之下,屁股要被颠的开了花,五脏六腑也要被颠的错了位。 小柴胡一脸心疼道:“小王爷,您何苦受这份罪呢?从小到大,何时需要您骑马出门了,这不有失您的身份么?再说了,您身子娇嫩,怎能受得了这份颠簸?” “你闭嘴!你懂什么?!”公孙述小声呵斥道,“说什么娇嫩不娇嫩的!我一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用娇嫩一词?笨蛋!” 小柴胡悻悻地“哦”了一声,没敢再言语。 李慕瑶和周望舒见到公孙述这副惨状,皆是忍俊不禁。 李慕瑶挽着周望舒的胳膊向布庄门口走去,门口的店小二见状连忙迎了上来,“二位小姐,想要点什么样的料子?本店新进了一匹上等丝绸,质地柔滑,品质上佳,二位小姐可上楼去看看。” “老板,把你们店里最好最贵东西统统拿出来!”李慕瑶豪气冲天地说道。 还未待老板回答,这时,缓了有一会儿的公孙述捂着屁股走了进来,那掌柜的一看,竟是豫王府的小王爷,急忙躬身上前,满脸堆笑恭维道:“原来是小王爷过来了,有失远迎,还望小王爷恕罪!”随即命伙计取来板凳给公孙述坐下。 却见公孙述故作轻松地气道:“听这位姑娘的!将你们店里所有顶尖的好货全拿出来给两位姑娘瞧瞧!” 老板闻言又看了看两位姑娘,忙说道:“好好好!小人这就将本店的镇店之宝拿出来。”说着便匆匆忙忙让伙计去取货。 不多时,几位伙计便拿出来几批色彩鲜艳的上等布料,只听老板接着说道:“小王爷,各位小姐,请看,这是我店新上的一批尖货,这可是上等闪锻,光泽鲜艳,色彩浓丽,行动间周身如流光溢彩般闪耀光泽,保管您不管在哪绝对是最亮眼的,而且这个料子质地柔软,您去别家店可买不着这种货,您看看这个是否符合心意?” 公孙述凑上前看了看料子,确如老板所说,只要将布料转换不同方向,便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彩来,而且质地如流水般顺滑,遂大喜道:“这个料子好!周姑娘穿上定能光彩照人!” 随后挑选颜色时又指着一匹藕白色布料,向下撇撇嘴,摇头道:“这颜色不行,太素了!” 转头看见一匹玫红色的布料,眉眼又舒展开来,笑着说道:“这颜色好看,衬周姑娘的肤色,周姑娘穿上定然光彩照人!” 周望舒闻言却是一惊,她从未穿过如此高调浓艳的衣裙,不由得蹙起眉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连连摆手道:“多谢小王爷好意!小王爷的好意,望舒心领了,只是......只是望舒实在配不上如此华丽的衣料。” 李慕瑶闻言亦是撇着嘴摇了摇头,嫌弃道:“俗不可耐!” 公孙述顾不得李慕瑶之言,只是回过头看着周望舒,关切地问道:“周姑娘不喜欢?” 还没等周望舒回答,便又继续对布庄老板说道:“这些不行,再拿些好料子过来!” 老板连连称是,又命手下伙计拿了另一批布料过来,躬身说道:“小王爷,二位姑娘,可以看看这些布料,这便是有名的蜀锦,专供皇家贵族的料子,民间可是难得一见啊,即便是见了,一般的世家大族却也是力有不逮,你们看这做工,丝丝入扣,错综复杂,是采用上等的桑蚕丝织就,光泽温润,上身轻盈,可以说是锦绣之冠啊!” 周望舒见这料子虽有光泽却不炫目,色彩饱满却不艳丽,还算满意,便盈盈上前一步,细细打量起来。 公孙述见周望舒似是心悦,便说道:“嗯,素色的好,衬周姑娘的气质,清新脱俗,不错,不错!” 李慕瑶闻言嗤之以鼻,揶揄道:“也不知道刚刚是谁说素色的不好来着,怎么这才不过片刻功夫,就全然变了说法了?” 公孙述说道:“你懂什么?我……我……你管得着吗?!”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一二三来,随即转过头,冲着老板佯怒道:“你怎么回事?这么好的料子,怎么才拿出来?!” “是是是,是小人的不是。”老板躬身连声赔罪。 周望舒闻言,脸色虽是不显,心中却是浅笑,不觉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去。 她顺着位置,依次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一匹月白色的布料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感受着料子的触感。 “姑娘真是好眼力,这款月白色清冷素净,很衬姑娘的气质。”老板见状称赞道。 周望舒盈盈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身旁公孙述开口说道:“老板,将这批布都包起来,送到镇北侯府上去。” 周望舒心下忐忑,连忙说道:“小王爷,无功不受禄,这恐怕不妥。” 公孙述还未开口,便听李慕瑶抢先说道:“望舒,就让他包,不仅这匹,这个、这个和这个都包起来,说好的今天表哥付钱。”她指着另外几匹布得意洋洋地看着公孙述说道。 她今日本是只打算帮周望舒选新衣,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钱袋子,俗话说得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不用白不用,不用也是浪费在烟花巷柳之地,不如多买些布料裁成新衣穿在身上来的实在。 彼时,公孙述咬着牙却在心中腹诽:“好你个李慕瑶,居然敢趁火打劫!”嘴上却 不敢明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慕瑶向自己吐着舌头,炫耀着自己的“战果”。 无奈之下,只见公孙述向上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道:“看在周姑娘的面子上,本公子今日不计较!” 李慕瑶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周望舒与李慕瑶各自量了尺寸,选定样式,与老板商量定了成衣交付日期后,便听老板说道:“布匹会在裁衣后,随同成衣一同送往镇北侯府。” 李慕瑶和周望舒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公孙述徐徐应道,“嗯,好!布料和工钱都记我账上!” 二人转头一看,只见公孙述俨然一副财大气粗、洋洋得意的神态,大摇大摆的走出店门,出门前还不忘瞥了一眼走在后排的杨安,好像在对他炫耀:今日本公子可是做成了一件大事。 杨安不明所以,只向对方微微颔首后快步走出了店门。 * 几日后,宫宴如期举行,周家、李家、公孙家皆在受邀之列。不过,本次宫宴意在周珩,因此,邀请函中还特意说明了周望舒务必一同前去赴宴,并美其名曰优先为其选一门门当户对的姻亲,以结秦晋之好,可与其他王公大臣、皇公贵胄家中年龄相仿的儿郎们相看一番。 当日下午,李慕瑶便早早地准备妥当,来到周府等待周望舒了。她迫不及待想吃到宫宴上的美食,虽然距离上次去已是1年前了,宫宴上的美食却让她至今都念念不忘。 “有洗手蟹、莲花鸭签、三脆羹......”李慕瑶正坐在周望舒的闺房中一一细数宫宴美食,“不过这次有没有这些,我不知道,我上次吃,已是一年前了,一年前皇后娘娘寿辰时,也邀请了很多公子小姐一同前去。” 周望舒盈盈一笑,李慕瑶除了美食,怕是也没记得其他的,随即便说道:“那我便同淼淼坐在一起吧,淼淼去过大小诸多场面,定然比我更熟悉宫廷事宜、结交之道。” 李慕瑶却摆摆手,说道:“没事,不必在意这些,况且你自小便学如何遵纪守礼,这些自然比我做的好,不过,便是做的不好,谁还能嘲笑你不成,堂堂镇北侯、威远大将军的亲妹妹,谁敢说三道四,上赶着巴结还不够呢!” 李慕瑶心底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想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好便够了,哪里还有那么多闲心操心他人的是非。 周望舒闻言却不以为意,说道:“淼淼活的潇洒,我却不能。”她抛不开世俗的眼光,更抛不开周家的颜面。 不多时,周望舒穿衣打扮完,便是经常见面的李慕瑶也被惊艳了一番:“望舒!你太美啦!简直是嫦娥仙子下凡!” “淼淼可千万别再恭维我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宫呢,别人怕是要笑我登不得台面呢。”周望舒说道,此刻她心中紧张万分,自下午起更是忐忑不安,生怕进了宫做错什么,丢了周家的体面。 “望舒莫怕,有周珩哥哥在呢,再不济,还有我在,我也可以照顾你保护你,你这么好看,定然有很多心怀不轨的公子哥觊觎你呢!”李慕瑶说到此处,心下便想起公孙述,自上次与他一同出行买布裁衣后,李慕瑶便知道了那个浪荡公子哥对望舒一定没安什么好心,她这次去了可得好好提防着他些。 25.馋猫 李慕瑶话音刚落,便听周珩的声音从门外徐徐传来,只见他嘴角噙着笑意说道:“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勉勉强强能护住自己就不错了。” 却是周珩不知何时已来到院中,听到了二人的谈话。 周珩迈步走进屋内,见到李慕瑶身着一件鹅黄色襦裙,腰间系着一条米黄色飘带腰绳,长长的缎带随意的飘落在身侧,裙身上还绣着飞蝶嗅蔷薇的柳黄色刺绣,外搭了一件杏色直袖短衫,头上梳着精致的双环髻,还别了五年前周珩送给她的那只蝴蝶簪,整个人看上去灵动而温暖。 周珩心中一颤,柔声问道:“你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就不怕被心怀不轨的公子哥看上了?” 李慕瑶傲娇地向上扬了扬头,说道:“本姑娘本就天生丽质,别人看上那是他眼光好。” 周珩闻言,抿了抿嘴,唇边压着笑意说道:“倒是一点都不谦虚,把你的脸皮均给望舒点,你们两个在一块倒显得均衡些。” “周珩哥哥!你再笑话我,我就不跟你一起走了!”李慕瑶嘟着嘴别过头去。 周珩随即转过身,走到李慕瑶的面前,俯下身子讨好道:“好好好!我们淼淼天生丽质,光彩照人,今后谁娶到淼淼,那便是谁的福气。好淼淼,大人有大量,莫要生我这个凡夫俗子的气啦!” 李慕瑶闻言,故意端着架子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今日便屈就一下,随你一同去吧!” 周望舒见状,看看李慕瑶,再看看周珩,不禁掩面笑了起来。 周珩亦抿着嘴角,压着不断扬起的笑意,说道,“多谢淼淼大人宽恕之恩!” 李慕瑶笑眼弯弯地望着周珩,那双眼睛温柔似水,甚是好看。 只听周珩继续说道:“既然二位仙子已准备妥当,那我们现在出发?” “好!”二人异口同声回答。 李慕瑶走到最前面,倏地一下飞出房门,在金色的夕照下,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要去吃好吃的咯!要是能将宫里的厨子请来我家就好了。” “小姐!等等我!”站在门口的小满见李慕瑶倏地跑出房门,也跟着追了上去。 周珩望着活蹦乱跳地李慕瑶,嘴角一弯,笑着说道:“当真是个馋嘴小猫!” * 李慕瑶与周望舒同乘一辆马车,周珩和杨安则各乘一匹马护在马车两侧,随行的还有七八位护卫紧随其后。 几人到达皇宫时夜幕已降临,暮色四合,宫门两侧皆点上了宫灯。马车停在了宫门口,宴会场地在皇宫的后花园,中间一段路程则需要几人一同走进去。 李慕瑶一下车便捂着肚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最前面,“饿扁了,就等着吃宫宴了,快些去吧!” “小姐,小姐,你跑慢点!”小满说着又匆匆追了上去。 “哎?……”周望舒见状想拉住李慕瑶,她不确定是否在皇宫内也可如此不拘一格,但转念一想,李慕瑶来皇宫的次数比自己多,想来她总要比自己更有分寸,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周珩看出周望舒的顾虑,说道:“随她去吧,她在宫里也算是皇亲国戚,无人敢对她怎么样。” “哥哥……”周望舒欲言又止,她忽然想到若是她的父亲周忠义还在世,自己应当也如李慕瑶这般无忧无虑吧。只是如今,她再也不能了。 她想说,如今他们在朝中是否算是举目无亲?但她终归是没有说出口。 周珩摸了摸周望舒的头,安慰道:“别怕,有哥哥在,万事勿忧,走吧。” 周望舒闻言,脸上虽带着笑,眼中却已是水汽氤氲,她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往后花园走去。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宴会上,只见两侧客座上已有零星几人落了座。 客座共分两席,左侧是女席,右侧为男席,李慕瑶在左侧第二个位置找到自己和周望舒的名字,便赶紧拉着周望舒麻利落座,周珩则坐在了右侧第一个位置。 李慕瑶自今日午时起便没再进过食,早已饥肠辘辘,就盼着早点上菜,遂东张西望,四处查探。周望舒则是第一次来到这等场合,心中兀自紧张,她双手握拳,竟不自觉地握出汗来。 “豫王府小王爷到!”只听宫中太监报道。 周望舒抬头一看,只见公孙述身着素白长袍,手持折扇,笑容满面,风度翩翩地向席间走来。 公孙述目光一扫,认出了女席中的周望舒,只见她身着月白色襦裙,好似一捧月色洒在了身上,正是那日在布庄他为她付钱买下的衣裙。他向着周望舒微微颔首一笑,说道:“周姑娘,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周望舒闻言,耳尖一红,有些羞赧地向公孙述颔首回礼。 李慕瑶却在一旁向下撇了撇嘴,揶揄道:“表哥一只眼睛是瞎了吗,只看的到望舒姐姐,看不到我吗?” 公孙述闻言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转身坐到周珩身旁落了座。 却在此时,周望舒察觉到似有一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竟是身旁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子正打量着自己,目光似乎有些不善。 她看了看对方桌前的姓名牌,正是吴国公府的独女吴蕊初。 周望舒向对方颔首道:“吴姑娘万福。” 却见吴蕊初冷哼一声,并无回礼。 周望舒微微一怔,不知何时得罪过这位吴姑娘。她抿着嘴,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不经意抬起头,却见对面席间地公孙述正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目光触碰时,公孙述打开折扇,冲着周望舒微微一笑。 周望舒见状,有些无所适从,一时低下头去,心道:“这人虽是淼淼表哥,又是豫王府小王爷,怎的却是孟浪之人?众目睽睽之下,怎能如此轻浮……”想到此处,两颊间竟莫名热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旁的吴蕊初突然大发脾气,狠狠往桌上拍了一巴掌,将周望舒吓了一激灵,她猛然转头,见吴蕊初正凶巴巴地望着男席中的公孙述,似有什么仇怨。 周望舒不愿掺和其中,遂回过头去不再理会。 正苦闷间,忽闻太监又喊道:“长公主到!” 众人皆抬头望去,见一位身着桃粉色华服,珠围翠绕的豆蔻少女款款而来。 众人见状皆起 身行礼道:“参见长公主殿下!” “都起身吧!”说罢便见她稳稳当当,坐在了李慕瑶的旁边,女席的第一位。 长公主坐定后,便无所忌惮地打量起对面男席上的一众儿郎们来,只见她目光巡视一周,最后竟落到了周珩身上。 长公主见他剑眉星目,面色清冷,举止间均是气度不凡,她不禁微微一笑,神色间竟透露出小女儿家的羞涩姿态来。 周珩似有察觉,却不动声色,他神色冷峻地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身旁的公孙述见状,侧过身,伏在周珩耳边悄声说道:“长公主好像对你有意思。” 周珩斜着眼瞪了他一眼,冷冷说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听闻你前些日子刚刚拒了一门绝佳的亲事,如今人家怕是觉得丢了面子气不过,对你怀恨在心呢。” 公孙述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我们之前又没见过面,何况只是一门没影的亲事,恨我,怎么至于?” “那你能否解释一下,对面那位吴国公家的女儿为何一直瞪着你?”周珩侧过身幸灾乐祸地问道。 公孙述扯了扯嘴角,无奈道:“谁知道呢!兴许是觉得我长得好看,心悦于我,却又求而不得,因此怀恨在心,也说不定呢!” 周珩闻言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此时,宴席上已陆陆续续坐满了人,随后便听太监又报道:“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皆起身行礼接驾,“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皇后娘娘步履沉稳,裙裾曳地,缓缓走到主座前,唇角微抿道:“都平身吧!” 众人见皇后落了座,才纷纷各自坐下。 只听皇后继续说道:“今日宫宴,一来呢,是为镇北侯荣归祝贺,虽然周忠义老将军战死沙场,却是为国捐躯,是真正的英雄!如今周珩将军年纪轻轻却继承了周老将军的衣钵,继续为南祁、为百姓,保境安民,殚精竭虑,才有了南祁如今的太平!祝周将军凯旋!” 众人见状皆举杯喝道:“祝周将军凯旋!” “多谢皇后娘娘!”周珩举杯恭身谢恩,一饮而尽。 “这二来呢,哀家素喜热闹,能把你们这些年轻人聚到一起着实不易,宫中已好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今晚大家各自尽兴!” “多谢皇后娘娘!”众人皆举杯高呼。 “都动筷吧!”皇后说道,众人闻言皆下筷。 此时,席间已陆陆续续开始上菜。李慕瑶最是兴奋不已,第一道菜便是她最喜欢的洗手蟹,她自是最会吃蟹的,帮自己剥完,又帮周望舒剥好,蘸着料汁,最是可口鲜嫩。 对面的周珩抬头望见吃的津津有味的李慕瑶,不禁嘴角一弯,眼色也随之变得柔和起来。 坐在主座上的皇后,眼神扫过周珩,竟发现周珩那一贯清冷的面容上在此刻显现出久违的欢喜,暗自好奇,饶有兴味地看了看对面的女席,心中似有决断,她目光一闪,轻轻招了招手,一名宫人走近身侧。 只见那宫人俯下身子,听着皇后附耳交待了什么,点点头,便快步走开了。 26.失控 约莫半刻钟后,李慕瑶酒足饭饱,气定神闲地对周望舒说道:“今天这饭食不如去年的,难道宫里换了厨子么?” 周望舒微微一笑说道:“许是时节不对,如今已入深秋,很多食材不如夏末时丰厚,做出来的菜肴自然也是有所不同。” 李慕瑶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突然之间,却面露痛苦之色,只见她捂着肚子说道:“哎呀,肚子好痛。” 周望舒讶然:“怎么回事?” 李慕瑶摇摇头,表情痛苦难耐,“不知道,突然肚子痛,我要如厕!”说着便要起身。 “可需要我跟你一起?”周望舒问道,随即转头看向身后的杨安,略带几分恳求之意:“杨……杨将军?” “这……怕是男女有别。”杨安挠挠头,面露尴尬之色。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李慕瑶话音未落,人已跑出去了。 “小姐,等等我!”小满见状,立即快步赶了过去。此种情景下,怕是要比往常更是难追。 对面席上的公孙述见状笑道:“这小丫头,定然是吃多了,哈哈!这个贪吃鬼!” 周珩却是一脸警惕,他用余光扫过皇后,又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酒盅,没有言语。 皇后今日似乎格外安静,没有提姻亲之事,亦没有下相关旨意,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 约莫过了半刻多钟,李慕瑶终于有些虚脱地从茅厕中走出,边走边疑惑道:“奇怪?没吃啥不该吃的呀!” 小满见李慕瑶出来,赶紧迎了上去,一脸担忧地问道:“小姐,你怎么样?” 李慕瑶摆摆手道:“没事,只是感觉浑身无力。” 小满扶着李慕瑶慢慢悠悠往回走去。 路过一片松林时,似乎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既没有点宫灯,又没有宫人出入,甚是奇怪。 李慕瑶有些疑惑地问道:“小满,怎么这边这么安静啊?” “是啊,小姐,刚刚这边还有很多宫人呢!”小满说道。 正当二人走到松林中间时,忽然从林中窜出几个彪形大汉,只见那带头之人笑嘻嘻地说道:“小娘子,我不是人吗?” 李慕瑶神色一紧,怒斥道:“宫闱重地,你们是什么人?” 小满亦壮着胆子喊道:“我家小姐……是当朝丞相李九卿之独女,你们若是胆敢不敬,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那带头之人闻言却是毫不意外,仍然笑嘻嘻地向二人走去,“我好怕哟,那小娘子可知我是谁?” 直到那带头之人越走越近,李慕瑶才倏然发现这人有些眼熟,她惊道:“你是今日宫宴上坐在最后一个的人!你到底是谁?”李慕瑶心下既是能参加宫宴之人,不是朝廷重臣,也是贵族之后,怎会有如此无耻之徒? 带头之人却嘿嘿笑了起来,“你的父亲没有向你提起过我吗?说起来,我大你也不是很多,我如今二十又八了,尚未娶妻,不如你嫁给我如何?如此一来,我与你父亲便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一文一武,岂不快哉?” 李慕瑶兀自呸了一声道:“卑鄙小人!杀你都怕弄脏了我的手!还妄想得到我父亲的支持?!做你的春秋大梦!” 带头之人闻言冷哼一声,说道:“你父亲将来必成我踩在脚底下的一只虫,我又何须依靠你父亲爬上高位?我身后自有靠山!” “区区鼠辈!大言不惭!”李慕瑶言罢飞身向前旋脚踢过去,却见对方向身侧一躲,抓住李慕瑶的脚,向下一拧,再向后一拽,只听“嘎巴”一声响,李慕瑶随之在空中被迫转了两圈,随后便应声重重摔倒在地。 小满身无长物,又不会武功,只能怯生生地躲在李慕瑶身后,彼时,见李慕瑶重摔在地,心疼不已,立即跑过去,要将李慕瑶扶起来,“小姐!你怎么样?” 李慕瑶却是疼的浑身抽搐,说不出话来,刚刚那一拧,恐怕已将她的骨头伤至断裂。 小满抱住李慕瑶,见对方正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小满心惊胆战地喊道:“你!你不要过来!”随即向四周张望,大喊起来,“救命!救命啊!” 那大汉见状连忙张手示意手下抓住小满,堵住了小满的嘴,又将小满的双手向后捆了起来。 李慕瑶再次倒地不起。 小满急的掉出眼泪,却无可奈何,只能发出“唔唔”的抽泣声。 对方那带头之人走到李慕瑶跟前,捏住她的下巴阴笑道:“没想到小娘子吃了泻药和软筋散,力气还这么大,我很喜欢!”说完兀自嘿嘿大笑起来。 李慕瑶愤怒至极,身上却只觉全身发软,浑然使不出力气,刚刚一摔更是伤至筋骨,再也动弹不得,只见那人色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她,猥笑道:“小娘子当真是好看,这双大眼睛最是漂亮!” 那人刚欲伸手去摸她的脸颊,李慕瑶却是手疾眼快,嘴巴猛然向前一张,狠狠咬住了对方的小手指头。 对方当即疼的尖叫起来,李慕瑶却是狠狠咬住,死不松口。对方情急之下,狠狠一拳,重重打在了李慕瑶的胸口上。 李慕瑶吃痛大叫一声,重重向后退了出去。 那人吃痛,一边发出斯啊的声音,一边不停甩着手,仍是一阵痛意袭来,仔细一看,却见那手指上已然渗出血来。 那人咬着牙,顿时一股恨意涌上心头,“好你个小丫头片子!今日我若不办了你!我就不姓牛!” 只见他快步向李慕瑶走去,“若你父亲知道你我已生米煮成熟饭,你说他会不会同意你我的亲事呢?哼!” 李慕瑶见对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心中一阵战栗,竭力地向后不断挪动着自己的身体,神色慌张,额上已然渗出汗来。 * 另一边,周望舒见李慕瑶久未归来,放心不下,刚要起身去寻,一只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好,周望舒回头一看,竟是周珩。 “你好好坐着,哪里都不要去。”周珩认真嘱咐道。 转头又对杨安吩咐道:“照顾好望舒。”杨安点头称是。 “淼淼她……”周望舒焦急道。 周望舒话音未落,周珩便开口说道,“我知道,我这就去寻她。”他刚刚看到了李慕瑶捂着肚子快步走开,以为是内急,但现下看来,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周珩目光再次扫过皇后身边,目光一闪,猛然发现,右侧的那名小太监刚刚并不在此处。他脸色一变,飞身疾出。 他身后的侍卫亦武见状,亦随之飞身而去。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那片松林,周珩目光警惕,眼光轮转,却只见四下无人,宫灯未点,一片漆黑,地上方才打斗的痕迹也悄然不见。 周珩几番寻觅,均不见人,转身欲往前而去。 然而,目光一闪,恍然听见有人发出“唔唔”的声音,他心中一凛,紧绷的心弦变得愈加焦灼,遂疾步向那声音寻去,却在黑暗中,瞧见几名彪形大汉围在前面,身后是一位虎背熊腰的男人正要脱下衣服,欲对一名女子行不轨之事。 千钧一发之际,周珩飞身上前,将那名身上已然只剩亵裤的大汉重重一拳击倒在地,又将他的几名手下旋身一踢,几人纷纷向后倒下,退出了几丈远。 几名大汉皆是一惊,欲起身还手。 周珩却不管不顾,眼中怒意冲天,像失了理智般的,将那半光着身子的大汉一脚踢到几米开外。 其余几名大汉皆是一怔,世上竟还有武艺如此高强之人,那带头人武将出身,武艺本就不弱,却 在这人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心中立时胆颤心惊。 亦武见状,趁机一个飞腿旋身踢了上去,几人来不及躲避,皆应声倒地,就这样一来二去几个回合下来,那几名手下便被打的站不起身来。 而那带头大汉在周珩眼中,已然成为一滩沾满鲜血的肥肉,了无生机。但他要将其打成肉泥。 只见那大汉早已被打的七窍出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珩却是心绞难忍,如此污秽之人,怎能出现在她的面前,脏了她的眼。 他本就不配站着出现在她面前! 他只配烂死在地里! 他万死不足以赎罪! 只见他如同泄愤般的,一拳接一拳地捶在对方的脸上、胸口上,每打一拳,对方便口吐鲜血一次,打到最后,已然打不出血来,口中竟不断翻涌出白沫来。 但周珩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他要他死!他眼神凌厉,恨意暗涌,拳头仍如雨般落下,只见他的手上和身上,滴滴答答已落满了血,是那大汉冷人厌恶的脏血。 正在此时,一位身穿素衣的翩翩公子跑了过来,见此状况,脸色大变。 此人正是公孙述,他见周珩出来久久未归,便受周望舒之托出来寻他,却不曾想正遇见他发疯。 他从未见过周珩此般状态,他一向心如止水,稳如泰山,怎的今日却这般行状失控,愤恨交加? 公孙述上前走进一看,躺在地上挨打那人竟是牛祖德! 他见牛祖德光着身子,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但此处不是行私刑的地方啊。 公孙述急忙制止道:“子安!快住手!不能出了人命!他好歹是朝廷命官啊!” 周珩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只见他哑着嗓子怒骂道:“什么朝廷命官!不过是一个林甫中的走狗!靠着关系和谄媚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卑鄙无耻鼠辈!” 原来,那牛祖德如今已认了林甫中为干爹,更是在工部任职。此次宫宴,便是皇帝考虑其既是林甫中一党,又在朝中要职,便让皇后给他发了请帖。 公孙述闻言直想上去捂住他的嘴,却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道,“可千万不要再说啦!” 却在此时,躺在地上的牛祖德颤颤巍巍,声音虚弱地求饶道:“周将军……我、我知道错了……你……”话音未落,便又重重挨了一拳,随后,牛祖德便彻底晕死过去。 “你也配原谅?!” 周珩言罢正要继续打,却听不远处的李慕瑶挣扎着坐起身来,竭力喊道:“周珩哥哥……” 周珩悬在空中的手终于停了下来,转身立即向李慕瑶走去。 只见周珩紧紧抱住李慕瑶,眼眶发红,悔恨道:“对不起,是我大意了,是我没保护好你。” 怀中的李慕瑶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周珩的脸颊,“周珩哥哥……我没事……你不要杀人……”话未说完,便听李慕瑶咳嗽起来,竟吐出一口血来,此时的李慕瑶再无力言语。 “淼淼放心,我今日不杀他。”周珩轻声说道,他抚着李慕瑶的脸颊,声色温柔,随后又见他轻轻将李慕瑶横抱起来,向身旁的亦武吩咐道,“回府!” 周珩向前走了几步,忽而又停了下来,转过身,对公孙述肃声说道,“帮我将望舒平安带回府。” 公孙述沉声回答:“你放心吧!” 周珩点点头,随即转身,直奔宫门而去。 身后的亦武问道:“不向皇后娘娘说一声吗?” 周珩闻言眼中厉色四起,心道:“便是她将我的淼淼害成如今这样,难道还要让我向她告别么?!”如此想着,脸上森寒之气更甚,随即只厉声说了一句:“今日之仇,必报!” 亦武闻言心下一惊,再无多言。 27.先斩后奏 宫宴上,皇后转头低声询问身侧的小太监道:“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小太监俯身回禀道:“回娘娘,都处理妥当了,我与那牛大人说,娘娘有意撮合你与李相家的独女,他便高兴地什么似的。” 原来,刚刚这名小太监匆匆离席,悄悄去找了牛祖德,并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将两包药粉塞到了他的手中。牛祖德见状心中窃喜,随后便有了后续的事。 皇后闻言,不动声色地回过头,抿唇含笑,端起一杯酒,细细品味道:“这酒不错,不知这故事如何。” 小太监在一旁堆笑着附和道:“这故事定然也精彩。” 皇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转头看向长公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说道:“锦儿,到母后这边来。” 长公主公孙锦笑着跑到皇后身边,依偎在皇后的身边,撒娇道:“母后,我看这席上,也就周将军最是周正。” 皇后闻言微微一笑:“母后早猜到你有这小心思。” 说话间,只见公孙述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他俯身行礼道:“禀皇后娘娘,慕瑶表妹她突然身体不适,已由周将军护送回府了。事出紧急,来不及与娘娘辞别,已匆匆寻医去了。” 皇后佯装震惊道:“怎会如此,可有大碍?” “应无大碍,娘娘放心,休养几日便好。”公孙述沉声答道。 “那便好。”皇后道。 此时,一旁的长公主却心生不悦:“怎的李家姑娘不适,却由周将军护送回去?李家好大的派头,自己府上就没有什么像样的丫鬟侍卫么?” 公孙述说道:“事出意外,周将军一时情急,便亲自护送了。” “好一个一时情急!”长公主冷哼一声道。 皇后睨了一眼公孙锦,怒道:“锦儿!不得无礼!” 长公主心中不快,却不敢反抗,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皇后面露无奈,继续说道:“既如此,你们年轻人就自便吧,哀家也乏了,就先回去了,锦儿,你与我一同回去。” “是!”公孙述躬身答道。 “恭送皇后娘娘!”众人起身一同行礼相送。 长公主还在怄气,嘟着嘴被皇后硬生生拉走了。 皇后走远后,公孙述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对周望舒说道:“周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公孙公子,我哥和淼淼怎么样了?”周望舒心下焦急。 “路上我与你细说。”公孙述意味深长地看着周望舒说道。 周望舒明白公孙述的言下之意,席间人多眼杂,淼淼之事定有隐情,遂说道:“好。” * 回程路上。 周珩抱着李慕瑶坐在马车里,一行人在皎皎月光下快速前行。 “淼淼,我需要帮你检查一下,都有哪些地方受伤。”周珩将李慕瑶缓缓放平,温声说道。 他要知悉她的伤情,伤到何处,伤势如何,这是他唯一揪心、在意之事,其他人做事终究是让他放心不下。 周珩从军几年,受伤如家常便饭,时间久了便也略懂一些基本的应急救援之术,许多时候,骨折、外伤、内伤是否严重,一探便知。 再者,如今这朝中少有女医,望舒虽懂医术,对跌打损伤却不甚熟知,更何况,望舒如今还在宴席上,李慕瑶的伤情,不可耽误。 周珩刚要伸手触及她的衣襟,李慕瑶便握住了他的手,眼神怔怔地望着对方,虽未言语,周珩却会意,她尚未婚配,二人亦未有订婚成婚之礼,他替她宽衣解带地查看伤口,终归是有违礼制,即便是平时大大咧咧的李慕瑶,即便对方是自己最最信任的周珩哥哥,终归是涉及自身清白,她自是犹豫。 但他今后必然是要娶她为妻的,她今后必然是他的人,也只能是他的人,今日之事后,他已下定决心,要护她一世安稳。 他当真是不能失去她。 他心道,如今之事,不过是先斩后奏罢了。 周珩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 李慕瑶望着周珩,许久,才徐徐松开手。 周珩见状,唇角微弯,随即为她轻解衣裳,抬眸时却见李慕瑶轻闭上了双眼,神色略显紧张。 他仔仔细细为她检查伤处,从头到脚,一寸不漏。 此时,李慕瑶的胸口因牛祖德的重击已是青紫,皮下淤血一片,所幸未伤及肋骨,而脚上则严重些,筋骨被扭伤,如今已肿的两倍高。见此情形,周珩心下立时便咬紧了牙关,又是心疼又是愤恨。 其余部位,譬如腰部,腿部,均有一些不同程度的挫伤,幸无大碍。 检查完之后,他轻轻为她穿系好衣裳,深吸了一口气。“好了。”他说。 闻言,李慕瑶徐徐睁开双眼,抬眸看向周珩,却又迅速收回了目光,一时之间,竟露出几分娇羞之态来。如今已是深秋,夜寒露重,李慕瑶的脸上却是一片绯红。 周珩见状,暗自轻笑,平时如此大大咧咧之人如今竟也知道害羞起来,以前却不知缠着与他“同床共枕”多少回了。 “笨蛋。”周珩骂道。 闻言,李慕瑶一怔,抬眼看着周珩,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满。 却听周珩继续说道:“从小到大,不知受过多少次伤了,你自己说是不是笨蛋?” “以后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将惊蛰带在身边,她好歹会些武功,关键时候,总能保护你。”周珩继续嘱咐道。 李慕瑶无力说话,亦羞于开口,只眨了眨眼睛。周珩见状,会意,抿着嘴轻笑起来。 因为那代表,她知道了。 那是二人小时候的约定,那时候,她在外面跟人打架,一个人打几个人,一边上手一边大喊,武艺不高,气势却强。 后来还是周珩将那群小男孩赶跑,将她背回来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晚上,月色皎洁,银光满地,小周珩歪过头,对趴在他身后的小慕瑶说道:“打不过不会跑吗?” 小慕瑶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只能发出粗哑的呃啊声,嗓子已然哑了。 周珩叹了口气道:“别人打架费力气,你打架费嗓子,这对吗?” 小慕瑶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趴在周珩的肩头,任他背着骂着,往周府走去。 回房后,他将她轻放到床上,温声问道:“还能说话吗?” 小慕瑶摇摇头。 “那就眨眼睛,我说话时,你若同意,便眨一次眼睛,若不同意,便眨两次眼睛,行吗?” 小慕瑶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伤到哪里了?”小周珩又问。 小慕瑶闻言,一连眨了六七次眼睛。周珩不解,“是伤了好几处?” 小慕瑶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得去告诉李叔父,万一伤到筋骨怎么办。”周珩认真说道。 小慕瑶闻言抓住周珩的胳膊,神色紧张地猛然眨了两次眼睛。 “不想告诉李叔父你打架的事情?”周珩转过身,坐了下来。 小慕瑶松懈 下来,眨了一下眼睛。 小周珩叹了口气,说道,“那我帮你看看?我这里倒是备着些平时练功时用的跌打损伤膏,我帮你擦伤,再帮你揉一揉,只要淤血散了,第二日便能好。” 小慕瑶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小慕瑶第一次在小周珩的房间里过夜。 那一年她6岁,他9岁。 …… 当晚,刘怀仁刘太医连夜赶来为李慕瑶诊治。 “李小姐是因惊吓过度所致气息紊乱,心神惊悸,另外,李小姐体内似有一些软筋散之类的药物,因此才四肢无力,浑身酸软。”刘太医把完脉起身对周珩说道。 “什么?”周珩闻言一惊,“难怪,以淼淼的武功虽不足以获胜,却也不至无法逃脱,受伤至此。”周珩气不过,猛的一拳砸在了墙面上,“真是卑鄙!” “小将军息怒,可否请人帮忙看过李小姐的伤处,我好开些伤药。”刘太医道。 “我看过她的伤处,脚裸处因筋骨扭伤,有肿胀,胸口处因受重击皮肤青紫,内有重淤。”周珩说道。 “如此,那我开些续筋接骨、活血散淤的膏药,每日涂三次,今晚先配一些解毒之方以化解软筋散之效,另外再配些疏肝止痛、收惊安神的汤药每日内服,修养些许时日,便能康复。” “有劳刘太医。”周珩躬身道谢,并命人将刘太医护送回去。 随后,周珩疾步回到房间,此时的李慕瑶已沉沉睡去,他趴在床沿上,静静望着那张熟睡的脸,不由想到刚刚在宫中之事,心下后怕不已,若是再迟一步,再晚一时,恐怕会悔恨终身。 想到此处,不觉已双拳紧攥,狠辣之气尽现。他沉吟良久,脸上阴鸷不散,心中似乎早有决断。 “周珩哥哥……”床边传来一声轻呼。 周珩回过神,见李慕瑶已然醒转,正歪着头看他,声音仍有些虚弱:“我爹爹娘亲那边,你可否,帮我瞒一瞒?” “涉及朝堂,恐怕瞒不住。”周珩沉声说道,“不过,今晚,还能将你的伤瞒一瞒。我已派人向李叔父送信,说你今夜留宿周府。” 是……留宿周府?不是陪望舒过夜?李慕瑶垂眸,今夜的周珩哥哥似乎有些不一样。 “在想什么?”周珩问。 “没什么,只是经此一遭,心有余悸罢了。”李慕瑶回答。 “我保证以后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周珩眼色一沉,没再继续说下去:那人自然也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李慕瑶沉吟片刻,低声说道,“周珩哥哥,听表哥说,那个人也是朝廷命官?” “他哪配做什么朝廷命官,不过是皇帝眼下的走狗罢了。” “周珩哥哥,你不能杀了他,那会影响你的仕途的。” 周珩握住李慕瑶的手,认真说道:“这种人,自有天收。你只管好好养伤,剩下的都交给我。” “周珩哥哥,我今晚……应该……得去……望舒房间睡……”李慕瑶破天荒的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未及李慕瑶说完,周珩自顾自地爬上床来,拉住李慕瑶的手,也破天荒地说道:“以往都是你缠着我要跟我一起睡,如今也换我缠你一回,我不许你走,今夜,只能我陪着你睡。” “周珩哥哥,你怎的如今脸皮也这般厚了?”李慕瑶望着他,没好气地问道。 “跟你学的。”周珩云淡风轻的说道。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 窗外,夜色皎皎,温柔似水。 28.诉状 翌日,皇宫勤政殿上。 周珩正向皇帝汇报军务,皇帝正听得苦闷时,只听太监良喜上前俯身秉道:“皇上,左相林甫中与工部尚书牛祖德求见。” 皇帝眼前一亮,兴致徒增,欣喜道:“宣!” 随后便见林甫中俯身进殿,他的身后,却是一个全身裹满纱布的男人躺在一张板床上,被两个太监抬了进来。 皇帝大吃一惊,登时站起身来,问道:“这是……牛爱卿?这是怎么了?” 只见牛祖德鼻青脸肿,全身肿胀,全身上下裹满了厚厚的纱布,却还是渗出血来,整个人虚弱不堪,气息奄奄,好在还算清醒。他双手颤颤巍巍地想起身行礼,却是无力,浑身一阵吃痛,便只好作罢。 皇帝见状道:“牛爱卿不必行礼了,好好躺着。” 牛祖德躺在板床上,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只见他嘴巴肿胀,鼓囊的像一只癞蛤蟆,嘴里吱吱哇哇地说着什么,却是听不清,说完又吃力地大喘气。 皇帝俯身向前,疑惑问道:“牛爱卿……在说什么?” 林甫中俯身行礼后,义愤填膺地说道:“回皇上,祖德他昨夜被人无故殴打,重伤至此,老臣一见,当真是痛心至极,请皇上替祖德做主啊!”说着跪地,掩面拭泪。 皇帝见状,面露不忍,蹙眉问道:“牛爱卿他,何以被人殴打至此啊?” 林甫中严肃激昂,扬声喊道:“皇上,臣,控诉大将军周珩!无故殴打朝廷重臣至重伤,简直无法无天!请皇上治大将军之罪,以还祖德一个公道!” 闻言,周珩斜睨了一眼身旁的林甫中和躺在板床上一动不动的牛祖德,微不可查地轻笑一声,不屑地垂眸道:“我何时打了他?林相可有证据?无凭无据便污蔑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周珩不屑一顾,对付无德无理之人,他自有一套打法。 林甫中见状,不禁怒目,咬牙切齿道:“昨夜宫宴上的很多人都知你中场离席,况且,祖德手下皆被你所害,皆可作证!你还能狡辩不成?!” 周珩冷哼一声,态度冷漠而平静,“中场离席又如何,离席之人又不止我一个,林相怎的偏偏就认定是我?可是林相亲眼看到我打人了?若未曾亲眼见到,那这……随意污蔑朝廷重臣之名又该如何算?” “再者,林相所说人证不过都是牛祖德手下走狗,沆瀣一气也未可知,又岂能作为人证?!” “还是说,林相昨夜虽未在宴上,却对席上之事一清二楚,连谁中场离席都了如指掌,莫不是在宫中安插了眼线吧?”周珩继续问道,“如若真是这样,意欲何为啊,林相?” “你——!”林甫中气急,指着周珩的鼻子却说不出话来。 “回皇上,我还有其他人证!”林甫中急道。 “谁呀?”皇帝好奇地问道,俨然一副在一旁看戏的姿态。 “豫王府的小王爷。”林甫中俯身说道。 “宣!” 约莫一刻钟后,公孙述匆匆进殿。 “参见皇上!”公孙述俯身行礼道。 “侄儿快快平身。”皇帝温声笑道。 “不知皇上今日召侄儿前来所为何事?” 公孙述一进殿便见到了躺在板床上的牛祖德与身旁的周珩,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扑面而来,心内便已猜到七八分。 只听皇帝说道:“今有林相控告周将军殴打朝廷重臣,据林相所言,昨夜,你也在当场,你来说说,可当真如林相所说,是周将军将牛祖德打至重伤?” 公孙述看了看周珩,并与之对视一眼,却见周珩神色冷漠,面无表情,丝毫解读不出任何信息,公孙述眸光一暗,回瞪了对方一眼。 随即心下犯了难,不知周珩刚刚是什么说法,之前也没对过口供,眼下要如何说才不会说破呢? 思忖片刻后,公孙述开口道:“回皇上,臣昨夜一直在宴席上,只如厕过一次,并不知晓林相所说之事。” 他转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牛祖德,佯装惊讶道:“哎呀,牛大人怎的被人打成了这副样子?合该先去看看大夫,怎的被林相拖到了大殿上?万一……万一出个好歹,这不为皇叔添晦气么?林相也是多年老臣了,怎的如此思虑不全?” “啊?你、你!”林甫中一惊,完全未料到公孙述会如此说。 这个公孙述,身为豫王独子,莫非不与豫王一条心么?明明昨夜刚与豫王殿下通过信,怎的如今又反悔了? 正思忖间,林甫中忽然瞥见周珩那双凛冽如刀的眼神,透着一股透人的寒意,不禁心中一凛,这种迫人的气势甚至甚于更当年的周忠义。 这时,一直躺在板床上的牛祖德忽然挣扎着想要起身,一个太监上前扶住了他,,只见他半躺在太监怀里,气如游丝,吃力地说道:“皇上……我与李相爷家的女儿……情投意合……是周珩……心生嫉妒……才打了我……” 声音虽不大,皇帝竖起耳朵细听,倒也听了个一二,一副恍然大悟又难以置信的表情,惊讶道:“跟李九卿的女儿?” 身旁的周珩也听了个一清二楚,登时脸色阴沉下来,两只拳头立时攥出了血印,牙缝间狠狠擦出两个字:“找死!” 见状,公孙述急忙死死拉住了他,附在耳边接连劝道:“莫要冲动!莫要冲动!” 公孙述看了一眼仍在地上佯装委屈诉苦的牛祖德,不禁啧啧摇头,心道:一个人怎么能蠢到这种地步? 半晌,只见身旁的周珩俯身冷言道:“皇上,李相贵为南祁驸马,其女更是皇家血脉,岂容一介贱臣毁她名节,污她清白,请皇上下旨严办!” 皇上闻言,清清嗓子,正色道:“牛祖德,事关闺阁女子名节大事,岂容你胡言乱语?!” 牛祖德越发焦灼,忙不迭地哑声喊道:“皇上……我可没有胡说……是……是皇后……介绍我们认识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皇帝望了一眼周珩,惊慌道:“牛祖德!你住口!” 林甫中斜睨着牛祖德,一脸怒气,横眉暗骂道:“蠢东西!” 公孙述更是一惊,“此事竟跟皇后有关?!” 周珩却不惊不怒,只冷冷盯着座上的皇帝,双目凛凛,如刀似剑。 皇帝抬眸一瞥,望见周珩的怒目凶光,不禁一阵颤栗,立时心虚,慌乱道:“牛祖德!你胡言乱语、颠倒黑白,不仅污蔑女子清白,更是诬陷当朝皇后!你罪该万死!不过……” 皇帝顿了顿,轻咳一声,继续说道:“念你曾镇守边关,为国效力,死罪可免,或罪难逃,今贬去官职,贬为庶民,伤好后流放九千里!” 躺在板床上的牛祖德伸着手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林甫中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怒斥道:“闭嘴!蠢货!” 牛祖德这才放下手来,合时宜地晕了过去。 皇帝见状,鄙夷地命人将牛祖德抬出去,嘴巴抿成了一把钢刀。 随后,只见林甫中双膝跪地,大喊道:“请皇上赐罪!是臣识人不清,竟选举此等蠢货为将,是臣失职!” 皇帝叹了口气,一脸嫌弃地道:“起来吧,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你合该给周爱卿倒个不是才是,惹出这等误会来,当真该心中有愧。” 还未等林甫中开口,周珩便冷冷说道:“不必,臣今日有些乏累,不若明日再来汇报军务。” “好好好!周爱卿快快回去吧!今日受委屈了,来日定另行赏赐以作补偿。”皇帝如释重负,一脸讨好地说道。 周珩与公孙述告退后,一同退出勤政殿去。 出了宫门,公孙述边走边抱怨道:“牛祖德这个狗东西,居然还敢倒打一耙?真没想到他居然是林甫中养的狗,真是该死!不过,他今日怎会叫我来作证?” 周珩抬眸,情绪复杂地望着他,说道:“恐怕,要问问你的父亲,豫王殿下。” “我爹?!”公孙述大惊,不由喊了出来,随后意识到不妥,又急忙捂住了嘴巴。 “我爹什么时候又跟林甫中搭上线了?”公孙述蹙眉摇头,随即转过头对周珩说道:“这事你别管了,我回去问问我爹,定给你一个交代。” 周珩未言语,神情冷漠,半晌,才平静道:“不必,豫王有自己的立场,与我并不相干,各自安好,相安无事便可。” 公孙述叹了口气,随后,附耳过去,悄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周珩垂眸,冷冷答道:“怎么办?!皇帝不杀他,那我便用自己的方式来!” 公孙述点点头,反应过来又撇着嘴摇摇头,“那牛祖德虽说确实该死,不过,遇到你,那也只能算他倒霉。” * 周珩回府后,见沈思瑜与李九卿和公孙静正坐在大厅内说话。 周珩随即上前向三位行礼,道:“母亲、叔父和婶娘,让你们久等了。” 李九卿起身说道:“珩儿,我们是来接淼淼的。” 周珩俯身赔礼道:“昨晚,淼淼身受重伤,实在不宜来回挪动,我让刘太医为她看过后,便让她在府内住下了,未能及时通知叔父和婶娘,还请叔婶见谅。” 公孙静上前扶住周珩,声色温和道:“珩儿说的哪里话,淼淼这丫头屡次闯祸,都是你救她于水火之中,我和你李叔父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了。” “都别说这些客套话了,都要成为一家人了,还客气来客气去的作甚?”李九卿说道。 周珩闻言,心中诧异,什么叫要成为一家人了? 还未及开口问,便听李九卿怒骂道:“牛祖德这个腌臜货,早知他不是好人,哎!防不胜防啊,居然敢算计到我女儿身上?!若我昨日在场,定扒了他的皮!” 周珩低声劝慰,随后,又将今日在勤政殿内以及昨夜所发生之事皆一五一十地告知给李九卿和公孙静。 闻言,公孙静惊道:“你是说,这都是皇后的主意?” 周珩抬眸望向虚空道:“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从宫宴邀请开始,我便察觉不对,到昨日宫宴上的一切举动来看,恐怕这幕后真正的操纵者,是皇上!” 李九卿闻言,似有所悟,道:“你是说,皇上他……想通过联姻来整顿当朝势力?” 周珩点点头,却听李九卿继续说道:“如今朝堂势力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岂是一桩婚就能改变的?这皇帝当真是‘单纯’!” 周珩道:“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李九卿四处张望,见无外人后,悄声问道,“关于当今皇帝的事?” 周珩道:“当今皇帝昏庸无道,实在不堪为君,但我听闻,上届君主却是一个勤政爱民的明君,难道,如此明君,却不识人么?” 一旁的公孙静闻言,叹了口气,沉声道:“其实,当初,父皇在位时,最喜爱的并不是当今的皇上,是当时的十弟,十弟从小便聪慧过人,更难得的是有一颗仁人之心,深得父皇喜爱,只可惜,天妒英才,早早夭亡。” 李九卿肃声说道:“恐怕不是天妒英才,是人妒英才,见不得你那位十弟活在这个世上。” 公孙静长舒一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时任太子的三哥哥,一向稳重,却不知因何缘故,惹怒了父皇,父皇一气之下将他贬为了庶人,流落民间不知去向了,后来有消息称,太子哥哥被贬不久后便生病亡故了,总之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太子哥哥。” 周珩听着上一代的皇室故事,不禁深深感慨,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大概不过如此吧。 “再之后,父皇也病了,整日卧床不起,太医们皆束手无策。随后,便是我的五哥,也就是当今的皇帝继位了。”公孙静说到上一代的往事,不知想起了什么,心中感怀,语气中不禁带了几分伤感。 李九卿见状,轻轻拢了拢公孙静的胳膊,轻声说道:“往事不可追。” 此时,沈思瑜起身,柔声说道:“如今当务之急,便是珩儿和淼淼的婚事了。” 周珩闻言一惊,“婚事?什、什么时候的事?” 李九卿和公孙静面色却是淡然,显然刚刚三人聊的便是此事了。 周珩问道:“诸位长辈可曾问过淼淼的意思?” 李九卿答道:“未曾,淼淼那孩子,没心没肺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玩,跟她说这些,她不一定能听得懂。” 周珩叹了口气道:“婶娘,淼淼心思单纯,尚未通男女之事,况且如今她重伤未愈,不如过些时日再谈这事。” 公孙静闻言,笑道:“我就说珩儿心中有数,急不得,你们看看。” 李九卿道:“不打紧,淼淼通窍之事,便交给珩儿吧,毕竟,婚事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随即转头对周珩语重心长道:“淼淼这孩子心思单纯,我虽是他父亲,但也不得不说,这孩子打小就缺根筋,男女情爱之事上,恐怕还得你自己去多多引导她。” 李九卿拍着周珩的肩膀,说道:“其实,早在你们孩童时,我与你父亲便给你们定下了娃娃亲,你可不能轻易放弃我家淼淼啊!” 毕竟,这么好的女婿可不好找! 周珩耳尖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叔父放心,我……定然会好好……教她的。” 李九卿欣慰点头。 公孙静见状,笑着说道:“这孩子,害羞什么,我们都是过来人,虽然淼淼嘴上不说,心中……也没想过,不过她从小对你依赖甚笃,这门亲事,我看行!” 29.探望 自李慕瑶被接回李府养伤后,至今已有半月有余。 这日,李慕瑶正悠闲地半躺在闺房中的小榻上,一只脚被高高的垫了起来,一只胳膊肘则撑在榻上,轻松惬意地嗑着瓜子,吃着已剥好的干果。 这时,只见小满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手中捧着一袋油纸包好的吃食,激动地说道:“小姐!抢到啦!这可是任记的最后一波桂花糕啦,掌柜说今年再没有了,之前囤的桂花已经用完了,再想吃只能等明年了。” 李慕瑶闻言,叹了口气,遗憾道:“果然好东西都是稀缺的。拿过来吧。” 小满将袋子递过去,目光灼灼地望着李慕瑶。 李慕瑶似乎习以为常,打开油纸,随意地递过去一块给小满道,“你也尝尝。” 小满喜出望外,接过桂花糕道:“谢小姐。” 小满一面吃着,一面说道:“小姐,我看表公子来了,在前厅跟夫人说话呢,兴许一会儿过来看你呢。” 李慕瑶闻言,啧啧摇头道:“表哥那个坏东西,过来肯定不是来看我的。” “咳咳……”院中忽然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随后一道男声传来,“刚一进表妹的院子,便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我的是非,说我的坏话,亏我还给某人带了她最爱的吃食。” 李慕瑶抬头向门口看过去,只见公孙述一只手摇着折扇,另一只手带着一包吃食,信步迈入房中。 小满见状急忙去接公孙述手中的吃食,置于桌上。 李慕瑶见他轻摇折扇,双眼不禁向上一斜,说道:“我说表哥,都冬天了,还拿把扇子扇什么?不冷吗?不怕得风寒吗?” 闻言,公孙述脸色一僵,唇线瞬间绷的笔直,将折扇重重一合,说道:“你懂什么?本公子身强体壮,即便是在冬天……偶尔也会……体热。” 果然现编的理由就是不贴切。 李慕瑶向下撇撇嘴,直言道:“明明是想勾引年轻小姑娘!” “胡说!本公子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还需要靠一把扇子勾引?可笑!”公孙述心有不服,转头对小满问道:“你说,是不是?小满?” 小满闻言,不禁噗嗤一笑,说道:“是是是,表公子上街自有多的是姑娘回头看,多的是姑娘仰慕呢。” 李慕瑶嘟起嘴,抱怨道,“小满你何时成了表哥那边的人了?” 小满闻言,双颊一红,这话从何说起呢,急忙转移话题道:“说起上街,我刚刚买东西回来时,听到一则奇闻。” 李慕瑶眼前一亮,兴致顿起,急忙问道:“什么奇闻?” “我听说,原来的那个工部尚书牛祖德,就是上月宫宴上对小姐欲行不轨的那个大坏蛋,前些日子,不知为何,生了好大一场怪病,全身生疮,奇痒难忍,脚底流脓,头顶生了好大一个包,捅破了就会变成疮,淌水不止,甚是可怖。”小满绘声绘色地说道。 李慕瑶嘴角一撇,恶心地“咦”了一声。 只听小满接着说道:“还不止呢,我还听说,他上次回来后,全身的伤没好,因为被贬为了庶民,没钱治病,两天后突然又严重了,全身竟是一点也动弹不得了,伤口不知为何,竟也是半点也愈合不了,整日流血不止,而且……”小满蹙着眉,却是一副兴致斐然的样子,小声说道:“听说,这个坏蛋直接废了,屎尿都不能控制了,整日在房内喊疼啊疼啊,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李慕瑶探头探脑地问道。 公孙述也找了个凳子坐下,在一旁看戏。 只听小满继续绘声绘色地讲道:“听说啊,就这样活生生疼死饿死啦!听说官府给他收尸时,哎哟……”小满挤眉弄眼,一脸嫌弃地摆摆手,好像自己亲眼看见过般,“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而且……全是不洁之物。” 李慕瑶闻言,差点作呕,嘴里的吃食顿时不香了,急忙摆手道,“你快别说了,别说了。” 公孙述见状却在一旁轻笑。 “如今坊间都在传,说他靠攀关系上位,干尽丧尽天良之事,敛尽钱财,又残害良民,如今报应不爽,终于来收他了。” “甚至还有人专门整理了一本册子,尽数了他这几年来的肮脏勾当,足足这么厚呢。”小满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李慕瑶不禁好奇,“谁这么闲啊?”随即,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问道:“听闻他不是还有个干爹吗?就是那个叫林甫中的。他那个干爹没有连带之罪吗?” 小满摇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公孙述闻言,不禁也摇摇头,心道:“真狠呐!”随即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我听闻这个牛祖德,不是还有个老母亲呢吗?后来怎么样了?” 小满说道:“还能怎么样?后来也随她儿子去了呗。” 李慕瑶一怔,脸色微沉道:“真可怜。” 公孙述起身说道:“可怜什么?恶人自有恶人磨,牛祖德有如此德行,想必他的母亲定然也有错处,要么宠溺过度,要么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便是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罢了。” 小满安慰道:“是啊,小姐,你可不要同情她了,你当初可是差点被她儿子那个畜生害惨了。” “表哥说的固然有些道理,但作恶的毕竟是她儿子……” 李慕瑶长叹一口气,心道,世上之事,善恶很难说的清楚,可不可怜也很难有定义。也许这世上之事,只论因果,不论善恶。 想到此处,不免多有感慨,心中竟生出几分惆怅来。 小满见状,急忙识时务地转移话题道:“哦……我还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熟食铺子,甚是美味,小姐,不若我下午给你带些回来尝尝咸淡吧?” 公孙述应声道:“那不就是我今日拿来的这个么?猪肉脯,来尝尝。” 随即打开油纸,果然一股甜淡的猪肉香气飘然散开。 李慕瑶重重深吸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想说话,便见门口缓缓从天而降了一个身材颀长,身着天青色长袍的少年,正是周珩。 李慕瑶眼前一亮,惊喜叫道:“哇!周珩哥哥!你怎么从天而降了?” “走了个近路。”只见周珩抿嘴一笑,两只手背在身后,徐徐走进房来。 李慕瑶好奇地探过头去,问道:“周珩哥哥,让我猜猜,你 身后拿的什么?” “嗯……是酥饼!” 周珩微微一笑,摇摇头。 “嗯……那就是柿饼!” 周珩又摇了摇头。 李慕瑶眉眼弯弯地望着周珩,心道:周珩哥哥两只手都背在身后,定然是给她带了好多吃食,随即欢喜说道:“种类太多啦,我不猜啦!周珩哥哥直接告诉我吧。” 闻言周珩笑意更深了些,当即轻轻伸出一只手来,只见他手中拿的不是别的,却是好几本经书。 他随即笑着说道:“听李叔父说,这些天你伤势见好,但在家不是吃就是睡,全然没有要温习功课的意思。” 李慕瑶脸色一下便沉了下来,扭过头去,嘟着嘴抱怨道:“烦死啦,周珩哥哥!” 公孙述在一旁幸灾乐祸道:“我就知道,这个世上,也就只有周子安能治得了你。” 李慕瑶重重哼了一声,并没有回头的意思。 周珩抿嘴轻笑起来,佯装可惜地说道:“既然淼淼不欢迎我,那……我的这另一份礼物,只好另送他人咯!” 闻言,李慕瑶下意识回过头去,急忙问道:“什么礼物?” 见状,周珩与公孙述皆笑出声来,李慕瑶知是在逗她,又想转过头去,随即便见周珩伸出另一只手来,竟是几包油纸包好的吃食。 小满扶着李慕瑶坐起身来,打开其中一包,不禁两眼一亮,惊喜道:“是瑞芳斋的云片酥!小满排了好几次队都没有买到,周珩哥哥,你怎么买到的?!” 周珩嘴角微扬,轻声说道:“不难。” 李慕瑶取出一块,放入嘴中,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美味异常,只见她嘴巴鼓鼓,开心地说道:“小满每次都排不上,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吃到啦!好吃!” 小满眼巴巴地望着李慕瑶吃的正香,试探着问道:“小姐,可不可以赏我一块?” “不行!”说着将油纸往里挪了挪。 公孙述见状,不禁笑道:“要不怎么说你们能当上主仆呢!” 周珩看着李慕瑶,眼中噙满了温柔笑意。 随后只听公孙述继续说道:“既见你无事,我也该回去交差了。” 刚走到门口处,却见周珩的侍卫亦武站在门口,俯身正色禀报道:“侯爷,长公主来访,已在府中等候。” 周珩闻言,转过头,神色不觉冷了下来,问道:“她来做什么?” 亦武说道:“奴才不知,只见拿了一些礼品停放在院中了。” 公孙述闻言,眼睛一亮,顿时收住了想要离开的脚步,回过身来,笑着说道:“长公主说起来也是我的堂妹,她既出宫了,也理应过去看看她。” 周珩斜睨过去,瞪了他一眼,并不理会。 谁家好人探望人探到其他人家里去。 李慕瑶疑惑道:“长公主?去了镇北侯府?有什么事吗?” 周珩回过头,摇了摇头,道:“不清楚,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 李慕瑶点点头,目送周珩往门外走去。 公孙述不请自来,自觉地跟在周珩的身后往周府走去,心道:这下有好戏看了。 30.接驾 一行人走出李慕瑶的院子,周珩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公孙述,面无表情,冷冷问道:“你很闲?” 公孙述轻笑一笑,展开折扇,一脸堆笑道:“本公子今日确实无事。” 周珩随即瞪了他一眼,没再言语,转身径直往李府的花园走去。 公孙述见状,用扇子指着大门口的方向喊道:“不对吧?走错方向了吧?大门口在这边!” “谁说我要去大门口?”周珩没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公孙述一脸迷惑,却没再问,继续跟着周珩一道同去。 然而,还未走出几丈,便见周珩随意轻点脚尖,身形一跃而起,纵身径直翻墙而过。 亦武转身向公孙述主仆二人轻轻颔首道别,随即跟在周珩身后,亦是脚尖飘然点地,随后一跃而过。 不会武功的公孙述僵在原地,一脸震惊,目瞪口呆,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冲着墙面大喊道,“周子安!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近路?!” “小王爷,那边有一架梯子!”公孙述身后的小厮小柴胡此时欣喜大喊道。 公孙述一脸不悦,没好气地说道,“本公子看见了!” 小柴胡将梯子扶正,示意公孙述上去。 公孙述走到扶梯旁,望着二丈高的墙头,不禁叹了一口气,心道:本公子什么时候走过这种路?! 此时却见小柴胡一脸殷勤,笑着说道:“小王爷,小心些。” 公孙述依旧没好气:“用你说?!” 少顷,便见公孙述颤颤巍巍地爬上了二丈高,手脚并用地横在了墙头上,他情不自禁地向下望去,随即又迅速回过头来。 属实有些高。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寻找另一面墙的梯子,又手脚并用地调转身体,刚准备下去,却见地上的小柴胡亦是一跃而起,轻快地向对面飞去。 “小柴胡!你、你、你!”公孙述看着小柴胡从自己眼前一跃而过,心中不禁一阵气恼,嘴里不停念着:“等我下去定要收拾你。早知道有今天就学点轻功了。” 哎,大意了。 半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公孙述终于从墙头上顺利爬下来,彼时,已是一身冷汗了。 正当他气恼地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土时,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声音:“请问你是……?” 公孙述一惊,随后猛然转过身去。 只见周望舒和丫鬟亦雯站在他的对面,正一脸愕然地望着他。 片刻后,周望舒才开口,满脸诧异地问道:“小王爷?你怎会……” 从墙上爬下来? 这句话憋在周望舒的心里,没有问出来。 公孙述顿时无所适从,僵在原地,倏然,他回过神来,迅速地整理了自己的衣冠。 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周姑娘,还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情况下。 公孙述心中顿时悔不当初。 真是多余来这一趟! 没事非得凑什么热闹?! 如今好了,曾经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形象毁于一旦。 公孙述咬着牙,强装镇定,一脸尴尬地说道:“好巧啊,周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周望舒仍是一脸疑惑,温温徐徐说道:“不巧,这是我家。” 公孙述尴尬地摸摸头,理理衣袖,好似漫不经心,却又急急忙忙地开口说道:“啊……是……哦,我是来找子安的,刚刚我们一同去看淼淼,后来听闻长公主来周府了,我……我本是打算去看看我的堂妹的,呵呵……” 公孙述一脸局促,双手来回调换位置,不知道放哪里最合适。 多余长一双手。 只见周望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她伸出手引向一侧,道,“那你随我来吧。” “多谢周姑娘。”公孙述深吸了一口气,颔首说道。 随即,二人一同往厅堂方向走去。 来到堂前时,只见周珩与沈思瑜已换好冠服,正俯身行礼道:“参见长公主,公主大驾光临,未能相迎,请长公主恕罪!” 长公主公孙锦见到周珩,一脸欢颜,顾不得其他,兀自迎了上去,“周将军不必拘礼,快快请起吧!” 公孙锦欲上前去搀扶周珩,周珩却是刚好挪开,转身搀扶起沈思瑜站起身来。 随后,周珩示意道:“长公主请上座。” 公孙锦满脸堆笑,随即走上前坐在了主座上。未及开口,便见沈思瑜神色郑重,颔首问道:“公主驾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只见公孙锦笑意盈盈地说道:“沈夫人,快别这么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我是奉父皇之命,前来向周将军赔罪的,说是前些日子,父皇因朝堂之事,差点冤枉了周将军,托我过来跟周将军说和,千万莫要罪怪。” 周珩一脸严肃,俯身行礼道:“公主说笑,微臣岂敢怪罪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岂有罪怪只说?” 公孙锦弯弯一笑,说道:“听到周将军如此说,我便放心了,也可向父皇交差了。” 这时,只见公孙述与周望舒一同迎面走入堂内。 周望舒盈盈一拜,向公孙锦行礼道:“拜见长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公孙锦见状,当即站起身,兴奋地握住周望舒的手,问道:“你便是望舒姐姐吧?” 周望舒一时惊愕,看了一眼公孙锦,随即又低下头去,盈盈说道:“公主乃金枝玉叶,臣女卑微,岂敢僭越与公主姐妹相称?” 公孙锦嘿嘿一笑道:“望舒姐姐不要客气,今后叫我锦儿便是。我一见你,便心生欢喜,今后,我常来与你说话可好?” 周望舒眉眼低垂,神色端凝,说道:“公主若不嫌弃,望舒随时静候大驾。”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今后定常来看望望舒姐姐。”公孙锦满脸喜色。 随后只见公孙述双手作揖,假模假样地行了一礼道:“堂妹怎的今日肯出宫来了?” 公孙锦却是惊讶道:“堂哥?你怎么在这?” “我与周将军相识多年,今日是来寻他的。” “你们?竟早就认识?”公孙锦一脸难以置信。 “很奇怪吗?”公孙述更是疑惑。 “当然奇怪!周将军堂堂一国功臣,南祁大名鼎鼎的镇北侯,而你嘛……不好说……”公孙锦打量着公孙述,撇着嘴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再说,周将军,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正气凛然,怎会同你交好?” 公孙述脸色一沉,蹙眉道:“堂妹这是什么话?我堂堂豫王府小王爷,我差哪了我?!难道你堂哥我,就不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了吗?!” “ 好吧好吧。”坐回主座上的公孙锦不想纠结,只是继续将双眼放在周珩身上,眉眼随即情不自禁地弯了起来,笑嘻嘻地说道:“好看好看!” 周珩却是始终低着头,面色清冷,不言不语。 彼时的公孙述却是气的展开折扇,呼呼直扇风。 站在他身旁的周望舒一时受凉,不禁咳嗽了两声。 公孙述一惊,急忙转头问道:“周姑娘,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回小王爷,望舒没事,小王爷不要再扇风便好。”周望舒柔声答道。 公孙述立马收起折扇,深吸了一口气,只好将气往心中咽了下去,只一脸阴沉地站在原地。 场面一时尴尬。 沈思瑜见状,欲解围,急忙寒暄道:“哎哟,这快到午时了,长公主不如留下来,一同用个午膳吧。” 她心道:一般情况下,说这种话时,客人便会识趣地说:不了不了,那我便先不打扰了。 没成想,长公主闻言,一点没有拒绝的意思,却是一脸兴奋,只见她兴高采烈地说道:“那敢情好哇!我求之不得呢!” 沈思瑜与周珩对视一眼,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此时的周珩嘴巴已然抿成一条刀片,神色复杂,随即又不动声色地迅速恢复了沉稳严肃的表情。 场面一度变得更尴尬了。 周珩身侧的公孙述此时一脸惊讶,却又带着些许兴奋,心道:“还能这样?” 受教了。 * 从那以后,公孙锦便隔三差五的过来镇北侯府做客。 名义上说是与周望舒说话,实则……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周珩的院子。 巧的是,从那以后,公孙述也经常来镇北侯府做客。 不巧的是,从那以后,周珩也隔三差五地忙了起来,一忙忙到掌灯时分。 后来,长公主每每来镇北侯府,却是每每见不着周珩,心中有气,便去找了皇帝,向皇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哭闹着诉告周将军太忙了,嫌弃皇帝为何给他分那么多事务。 皇帝无计可施,便只好下令,除去正常的轮休日外,还特许周珩每隔两日,便可休息半天。周珩便只好让杨安替他分担了诸多事务。 这日下午,正值周珩休沐,一家人吃完午饭,在厅堂上闲聊。 只见周望舒一脸忧虑,道:“哥,长公主好像对你有意啊。” “我知道。”周珩面色如常,冷静说道。 闻言,周望舒不禁抱怨道:“你不能只是知道啊,你打算怎么办?如今你倒是可以以公务为由,时常不在家,可她隔两天便来一趟,我……我有些力不从心,招架不住啊哥哥。” 这多半个月来,每每周珩不在府内时,公孙锦便找周望舒说话,偏偏二人又话不投机,公孙锦便只好让周望舒为她把脉,可皇家后代,哪里轮得到她来把脉,周望舒每每推脱,推脱不掉时又不敢随意开口,当真是时时谨小慎微,生怕说错一句。 这时,沈思瑜也蹙眉道:“我只说一点,你可不能对不起淼淼啊。” 周珩一脸无奈,正要开口说话,便听大门口方向,一阵清亮女声传来:“对不起我什么?谁对不起我?” 三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李慕瑶一只手拄着拐杖,身后小满的双手中各提了一个食盒,向这边走来。 31.午膳 只见李慕瑶轻车熟路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堂内走去,小满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随后将两个食盒放到厅堂中间的八仙桌上。 李慕瑶兴致勃勃地喊道:“伯母,望舒,周珩哥哥,你们都在呀!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沈思瑜见状有些不知所措,急忙转移话题,反问道:“淼淼来啦,怎的伤还没好就出门啦?快来这边做!” 周珩亦顺势转移注意:“是不是又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李慕瑶随即嘟起嘴,急忙回答道:“怎么会?我都在家养了一个多月了,若是再闷在家里,怕是要闷出新病来。” 已然忘了刚刚沈思瑜聊天中提到自己的事。随即命小满打开食盒,取出五六个菜来。 只听李慕瑶饶有兴致地说道:“城东新开了一家鲁菜馆子,我同小满一起去买了几道特色菜来尝尝鲜。你们既都在,刚好尝尝我带来的几道小菜,我想着周珩哥哥近日总给我带各种吃食,今日便也给周珩哥哥带来些。” 沈思瑜好奇问道:“怎的淼淼在家休养,还能这么早知道哪里新开了铺子?” 李慕瑶嘿嘿一笑道:“我有密探!” 周望舒闻言,亦打趣道:“哎,倒是让我们白高兴一场,原来是给哥哥带的啊,你说是不是,娘?” 沈思瑜抿嘴笑着说道:“淼淼自小跟你哥哥相处时间多些,感情比你好些也属正常。” 李慕瑶闻言,急忙反驳道:“伯母,怎么会呢,望舒和周珩哥哥还有您都是淼淼最亲的人呢。” 周珩闻言只是抿着嘴,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片刻,又捂嘴轻咳了一声。 见状,沈思瑜和周望舒对视一眼,不禁轻笑起来。 随后又听沈思瑜柔声说道:“好,好,伯母知道淼淼最是懂事了。不过,我和望舒都已用过午膳了,倒是你周珩哥哥,近日忙于公务,饭食都没好好吃过了,今日便让他好好吃一顿吧。” 李慕瑶闻言有些惊讶,心道:“周珩哥哥近日很忙吗?可是怎么去看望我的次数反而比以往多了许多?” 随后,又转念一想,“许是近日我生病的缘故,让周珩哥哥担心了吧。” 于是便没再多想,只是笑着点点头。 李慕瑶将周珩拉到八仙桌前,给他递上碗筷,随即也顺势坐在了周珩的身旁,她双手拖着下巴,笑嘻嘻地说道:“周珩哥哥,你快尝尝,这几道菜都是我特地选的特色菜,口味与我们常吃到的很不一样呢。” 周珩嘴角噙着微微笑意,望着李慕瑶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这是葱烧海参,这是清汤燕菜、这是糖醋鲤鱼,这道是油焖大虾,这两道分别是油爆双脆和四喜丸子。” 周珩问道:“你可吃过了?” 李慕瑶回答:“吃过了。特地让店家多做了一份,带过来给你尝尝的。” 见状,周望舒掩面一笑,柔声说道:“淼淼,你也知道的,我身子不好,不能多吃,今日便不能再吃了,下次我定好好尝尝,今日我有些困了,就先回房休息了。” 李慕瑶知周望舒身体不好,自小便有许多不能做的事,便没多说什么。 却听沈思瑜随即亦开口道:“好巧,娘也有些困,舒儿,等等娘,娘同你一起回房。” 未及李慕瑶挽留,沈思瑜好似脚底抹油般,同周望舒一同出了厅堂。 堂内,只剩李慕瑶怔在原地,迷惑不解地望着周珩。 “那好吧,周珩哥哥,这些都是你的。”李慕瑶无奈说道。 半晌,周珩才缓缓开口道:“过来。一起吃。” 话音未落,便听门房小厮来报:“侯爷,长公主驾到。” 闻言,周珩抬眸,面色骤然冷了下来,片刻后,他才起身,俯身行礼相迎。 李慕瑶又是一阵迷惑,“长公主怎么来了?”愣了片刻亦起身行礼相迎。 不多时,便听一声娇柔的声音传来,“周将军,怎么又如此客气,我不是说过,我再来你不必行礼么?” 周珩却是不动声色,肃声说道:“君臣有别,礼不可失,殿下虽心存仁厚,臣却不敢不拜。” 公孙锦叹了口气,只好随他去:“既如此,那便随你吧,平身。” 随即又诧异地看向李慕瑶,上下打量了许久,才没好气地问道:“慕瑶姐姐,你怎会在这里?上次的伤可好了?” 李慕瑶颔首回答道:“回长公主,快好了。我今日是来看周珩哥哥的。” “周珩哥哥?”公孙锦听到了重点,歪着头看着李慕瑶,神色疑惑,“你平日唤周将军什么?” 李慕瑶毫不在意地说道:“周珩哥哥呀,怎么了?” 公孙锦愣了一会,有些不悦地说道:“没事。” 随即熟门熟路地向堂内走来,看到八仙桌上的几道菜,不觉诧异,转头问道:“周将军,你还未用膳吗?” “是。”周珩颔首答道。 “早知如此,我从宫中给你带来些呀。”闻言,公孙锦微微一笑,随即又继续说道:“不如……我来为周将军布菜吧。” “岂敢……”周珩刚要说些什么,便听公孙锦抢先道:“周将军,别再拒绝了,否则以抗旨不尊论。” 周珩沉默片刻,才缓缓低头应道:“是。” “你们都坐下吧。我坐这里就行。”公孙锦指着左边的位置说道,随即一脸欢喜地坐了下来。 随即,周珩坐在了正中位置,李慕瑶挨着周珩坐在了右侧。 只听李慕瑶率先开口说道:“公主不妨也一同尝尝,这些都是鲁系特色菜,很好吃的。” 公孙锦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李慕瑶问道:“你做的?” 李慕瑶笑着说道:“不是,我买来的。” 公孙锦瞬时一脸嫌弃道:“买来的?街头贱民做的?我从不吃这些民间吃食。” 李慕瑶闻言,一愣,不知如何回应。 只见周珩轻轻抬眸,面色越发严肃道:“公主金枝玉叶,我等便是吃这些贱民做的饭食长大的,若是公主嫌弃,今后不来便是。” 公孙锦一惊,没料到周珩会如此跟她说话,意识到惹恼了周珩,立马软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将军请勿怪。”随即立马转变了态度,“今日……吃一次也无妨……正好中午也没吃饱……” 话音未落,便见李慕瑶当即为她递过去一副碗筷,公孙锦见状,尴尬一笑,道:“……谢谢。” “不客气。”李慕瑶一脸笑颜地说道。 周珩转头看了看李慕瑶,嘴角又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来。 * 吃饭间,周珩正要去夹一块鱼肉,便见公孙锦殷勤地抢先为周珩夹起一块鱼肉,“周将军,吃鱼。”随即笑意盈盈地看着周珩。 见状,周珩神色严肃, 道:“公主不必如此,我自己夹便好。” 公孙锦却是不管,仍然笑意盈盈地为周珩布菜。 可随后,却见周珩将她夹入碗中的鱼肉细心地挑去鱼刺,转头夹到了李慕瑶的碗中。 “你再吃点,伤能好的快些。”周珩看着李慕瑶轻声说道。 公孙锦脸色一变,青白交接,面色异常难看。却是再也笑不出来。 只见李慕瑶眉眼弯弯地看向周珩,轻轻点点头道:“谢谢周珩哥哥。” 公孙锦闻言更是面色难看。 好一个李慕瑶,竟一口一个周珩哥哥。 周珩哥哥也是她叫得的?! 良久,只见公孙锦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周将军与慕瑶姐姐认识多久了?” 彼时,周珩正低头吃着鱼,闻言,他抬起头,认真说道:“从小便认识了,从她不会说话时,我们便认识了。” 闻言,公孙锦怔在原地,面色又难看了几分,藏在桌下的另一只手不觉攥紧了拳头。 见状,李慕瑶有些不解:“长公主?你怎么了?是吃不惯这些东西?不爱吃不用强迫自己的。” 周珩顺势说道:“若是公主吃不惯,还是回宫让御厨再做一些,毕竟我们这里只有贱民做的吃食,恐怕配不上公主的身份。” 闻言,公孙锦立马回过神来,强装镇定,一脸堆笑道:“没有,特别好吃,我很喜欢吃。” 周珩也未深究,只是淡淡说道:“公主喜欢便好。” 李慕瑶闻言却是喜笑颜开,开心说道:“我就说吧,很好吃吧!” * 用完午膳后,李慕瑶已然吃撑地不能在进食了。 就在刚刚,公孙锦执着地为周珩布菜,周珩又十分细心地将挑完刺、剥完皮,熟稔地夹到李慕瑶的碗中。 李慕瑶对吃食向来没有抵抗能力,只好眉眼弯弯地看着周珩,欢天喜地地又吃了许多。 公孙锦一脸不悦,脸色青白,问道:“周将军这是何意?我是给你夹的,不是给慕瑶姐姐夹的。慕瑶姐姐自己有手,可以自己夹。” 李慕瑶点点头,道:“嗯嗯,我可以自己夹,周珩哥哥,你自己多吃些。” 却见周珩同样面露不悦道:“我自己也有手,我可以自己夹。公主不必费心费力为微臣布菜。” 李慕瑶顺势说道:“不如,我们都自己吃自己的呢。” 公孙锦哼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只好就此作罢。 吃的过于饱的李慕瑶决定站起来活动活动。 她拿起小满递给她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厅堂内来回转圈。 公孙锦见状,趁机嘲笑道:“慕瑶姐姐,你怎么走路都不利索啦?……成三条腿啦?” 随后,“三条腿姐姐”不绝于耳。 李慕瑶见状,脸上渐生愠怒之色,一气之下扔掉了手中的拐杖,大步迈开。 谁知,一阵吃痛,一只脚下意识缩了回去,一个没站稳,竟向后倒去。李慕瑶一惊,紧紧闭上了双眼,心道,完了,冲动了,这下又不知要躺多少天。 然而,心中预期的摔倒在地迟迟未到,她睁眼一看,竟已稳稳躺在周珩的怀中。 随即,她下意识察觉到有一缕目光稳稳落在自己身上,转头一看,竟是长公主公孙锦面色复杂,一脸怒色地瞪着自己。 她没事瞪我干啥?李慕瑶一脸疑惑。 32.看诊 李慕瑶先是看着周珩,笑了笑,随后,侧过头去,向公孙锦翻了一个白眼,嗔怒道:“这下你高兴了?” 但随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来。 随后只见她双手抱紧了周珩的脖子,向公孙锦吐了吐舌头,歪着头,故意挑衅道:“我不疼哦!” 周珩见状,先是一怔,随后不禁暗自好笑,唇角上扬了几分似有似无的弧度来,随后附在李慕瑶的耳边轻声说道:“再闹下次可就不接你了。” 闻言,李慕瑶嘟起嘴,悻悻地看着周珩,随即借着周珩的力站起身来。转身对公孙锦重重哼了一声,双手叉腰道:“幼稚!” 公孙锦见状,已然是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愤愤而去。 李慕瑶望着公孙锦离开的背影,有些心虚,悻悻道:“小气鬼,可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话音未落,便忽然感觉自己双腿失重,似要倒下去,先是一惊,随后却发现正好被周珩横抱在怀里了,只见周珩神色严肃,嗔怒道:“淘气小猫,东奔西跑一天了,你的伤口可受得了?” 李慕瑶双手拢住周珩的脖子,笑嘻嘻地说道:“我才没事。”随后,上下摇晃着双腿,炫耀道:“你看吧,我就说我没事……” 李慕瑶随后又絮絮叨叨地说东说西,周珩全没理会,兀自将她向李府抱去…… …… 自上次“一战”后,公孙锦便有段时间不常来了,怕再次碰见李慕瑶,闹心。 可公孙述却依然常来,不管周珩在没在府内,他都要在厅堂内兀自坐一会儿,或者在花园中转一会儿,说是府内的布局和花草他都甚是喜爱,每次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周珩看破不说破,只是轻哼两声,并不理会他,总归有一天发现,没人理他,便不会来了。 有好几回,周望舒都远远望见公孙述在花园中四处张望,不知在寻些什么? 周望舒暗自思忖:莫非是在寻他上次翻墙用的那架梯子? 那架梯子确实已被周珩拿走了,说是怕宵小之徒伺机偷溜进府,着实不大安全。 这日午后,天刚下过一场雪,周望舒小憩后醒来正在花园中闲逛,雪后的花园亦是别有一番风味。 正当周望舒为着一处红梅盛开而欢喜时,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自己,不过……在这府内恐怕无人敢叫她“周小姐”。 她转头一看,正是公孙述,在向她遥遥招手。 她转过身,盈盈一拜,向公孙述行了一礼,却见公孙述向她兴冲冲跑来。 “周小姐,别来无恙。”公孙述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笑盈盈向周望舒回礼。 只见周望舒双颊微红,眼波微润,低眉浅笑,柔声道:“小王爷,今日何以来此?” “我是来找周子安的,他不在,我又恰闻贵府中,梅花开的甚好,故而来此……赏梅。”公孙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徐徐说道。 闻言,周望舒身旁的丫鬟亦雯却是嘟着嘴,满腹狐疑地悄声念道:“满城哪里没有梅花,偏偏跑到镇北侯府来赏梅,谁信?!” 周望舒听见亦雯的抱怨声,转头瞥了她一眼,示意她莫要胡言乱语,亦雯见状,只得嘟着嘴,虽是不服气,却不敢再言语。 只听周望舒颔首说道:“既如此,便不打扰小王爷赏梅了,望舒先行告退。” 周望舒正要转身,便听公孙述急忙喊道:“望舒小姐!” “小王爷还有何事?”周望舒转过身,徐徐问道。 须臾之间,未见回答,周望舒缓缓抬起头,只见公孙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面露为难之色,遂问道:“小王爷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半晌,才听公孙述支支吾吾答道:“听闻……望舒小姐医术高超,不知可否为在下诊上一诊?” 周望舒眉毛轻扬,面露讶色,问道:“小王爷府上什么太医没有,为何偏偏要我为您诊治?这恐怕……不妥。” 随即便见公孙述摆出一张沮丧脸,满面愁容道:“望舒小姐有所不知,这城内太医,不管哪一派系,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碎嘴子,哪家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有什么毛病,定能传扬地满城皆知,虽不当面嘲弄,背地里可是指指点点,甚是扰心呢。” 周望舒将信将疑的望着公孙述,心中不禁暗自好笑,这满城之中,以豫王府的势力,哪家太医敢如此张扬,将小王爷的病症随意宣扬出去,岂不自寻死路? 不过,若只是一次把脉,想来也并无不可,况且,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丫鬟,年轻男子确实难以接触到,更别提把脉,如此,便难以判断出男女脉象之别。 倒不如借此机会,为他看上一次,或许能对自己的医术有所帮助。 周望舒暗自思忖了许久,才抬眸温言道:“既如此,小王爷便随我去厅上一叙吧。” 随后,周望舒将公孙述引至厅堂内,静心为他诊起脉来。 只见周望舒一时沉思,一时蹙眉,半晌,才徐徐收回搭在对方腕间的手来。 “如何?”公孙述问道。 周望舒沉吟片刻,才微微颔首道:“小王爷,望舒丑话先说在前头,望舒经验不足,所言之症皆需看过太医后再做定夺。” 公孙述闻言,不禁双眉带笑,一脸淡然道:“我既选择让你帮我看诊,我便是信得过你的。” 实则心下想的是:我年纪轻轻,身强体壮,能有什么症状? 却见周望舒面色严肃,认真说道:“好。既如此,那望舒便斗胆辨上一辨了。”只听她继续说道:“小王爷脉象细数,且搏动无力,是肾气不足,阴虚之症。平日里应是有失眠多梦,潮热盗汗、咽干口燥之症。” 公孙述望着一脸郑重,做事严谨的周望舒,不禁出了神。 当真是柔中带刚,让人心生欢喜啊。公孙述如此想着,面上竟露出痴醉之色来。 “小王爷?”周望舒歪着头,一脸疑惑地望着公孙述,一时分不清此间症状又是为何?她第一次认真把到男子的脉象,怕是要记录下来,研究许久。 “啊?”公孙述被周望舒倏地一声唤了回来,随即意识到方才的失态,才急忙解释道:“哦,刚刚不知为何,竟有些走神,望舒小姐见谅,刚刚没听清,你说什么?” 周望舒此刻已然化身为一名女大夫,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公孙述,随即一丝不苟地将刚才之症一字一句认真记了下来:神思恍惚,时常精神涣散。 ——此症恐怕要请教师父 才能知晓原因了。 随即对公孙述说道:“小王爷,简单来说,你的主要症状是肾虚之症,主肾阴虚,平日里应是夜间劳累过度,睡眠不足,伤了肾气。” 此时的周望舒尚不通男女之事对人身体的影响,亦不想多问对方夜里时常做什么,故而说话时语气淡定且一丝不苟。 但公孙述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常流连与烟花巷柳之地,故而深刻知晓什么叫“夜间劳累过度”。 公孙述闻言只觉得自己被对方看的透透的,顿时羞愧难当,面红耳赤。但又见对方一脸的正气斐然,竟一时摸不透周望舒如今对自己究竟是如何一副态度了,又不禁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随后,只见周望舒一脸严肃地说道:“依望舒看,小王爷平日还需尽早休息,不宜操劳过度,至于其他症状,小王爷还是尽早找太医详尽看过才好。” “啊……哦……好……”公孙述面色尴尬,只强撑着厚颜回应着。 实则已是汗流浃背了。 见状,周望舒又问道:“可需我为小王爷开些药来?” “不用了不用了,我想那还是直接找太医来看更合适些。”公孙述强装镇定道。 周望舒点点头,还未及开口说话,便听公孙述又继续说道:“想来已打扰望舒姑娘许久了,我突然想到还有些急事,便就此告辞了。” “好,小王爷慢走。”周望舒又行一礼,婉言相送。 却见公孙述行色匆匆,不过片刻之间,便已出府了。 “奇怪。”周望舒不禁心下犯疑,却并不多想,随即转身往闺房走去。 身旁的亦雯却是一脸不喜,丝毫看不惯公孙述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路上不停抱怨道:“小姐明知小王爷对您不怀好意,为何不拒绝他呢?这个小王爷当真是不学无术,编造的理由也漏洞百出。” 周望舒严色斥道:“住口!怎可背后随意议论小王爷?!小王爷皇家贵胄,岂能容我等随意非议?” “小姐!……可是,府内又没有别人……”亦雯低着头蹙眉反驳道。 “那也不行,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周望舒拉着亦雯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平日里,我们便需注意自己的言行,慎言慎行,总不会出错,你可记住了?” 亦雯闻言点点头,“知道了小姐。” 随后,只听周望舒继续说道:“小王爷他应是玩性大了些,腻了自然就不会来了,况且他与哥哥是多年好友,又是淼淼表哥,更是皇亲贵戚,总不好驳他的面子,再者说,我也是有私心的。” “私心?”亦雯闻言顿时一惊,不觉瞪大了双眼,问道:“小姐!你该不会……?” 周望舒敲了一下亦雯的脑袋,恼道:“你这个脑袋瓜!胡说些什么!我是说,给他号脉,是有我的私心的,我还未给其他男子把过脉,有些病情知之甚少,为他诊断一次,对我总没有坏处,总归我不会吃亏。” “哦……”亦雯嘟着嘴,嘟囔道,“原来是这样。” 还以为小姐……想不开呢…… 随即周望舒又回想起刚刚公孙述的病症,不禁蹙眉一叹,年纪轻轻,怎的症状如此怪异,似乎还有些复杂,改日定要找师父问上一问。 33.情愫 岁月如流,时光不返,转眼冬日已然过半,还有月余便是新年。 这日,正值周珩休沐日,其时已至日上三竿,周珩照常在院中习武,忽闻门房小厮来报:长公主的皇驾已快到侯府门口了。 周珩神色一敛,随即放下手中长枪,更换衣物,行至在大门口等候接驾。 不多时,便见公孙锦下了轿撵,款款迈入府内,其轿撵后跟着十几个宫女太监,皆是双手捧着各类珠宝玉器,随公孙锦一同进入府中。 “镇北侯、威远大将军周珩,接旨!”公孙锦肃声喊道,“传父皇口谕,周将军卫国戍边,劳苦功高,今年关将至,特赏赐周将军绸缎100匹、金银各500两,玉如意一对,圣上亲笔所提“福”字牌匾,还有各类宫制春联、年画等物,预祝周将军来年福气满门!” 单膝跪地的周珩及府内众下人皆跪地谢恩道:“谢主隆恩,谢公主殿下。” “快快起来吧!”只见公孙锦一面笑着说话,一面上前去扶起周珩。 随即问道:“周将军,怎么,本公主今日给贵府送来如此厚礼,不请本宫进去喝杯茶吗?” “请!”周珩颔首一笑,做了个手势,示意公孙锦上座。 公孙锦也不客气,缓步向厅堂内走去,周珩亦随其后。 只见她直接端坐正堂,问道:“周将军,近来一切可好?” “托公主的福,府内一切都好,多谢公主挂怀。”周珩颔首答道。 公孙锦环视一圈,随后问道:“怎的不见周夫人和望舒姐姐?” 周珩深色沉稳,正色答道:“回公主,家母和家妹正同淼淼在后院说话。若是需要召见,臣去请便可。” “哦,不用了。只是有些时日没来,不知她们都可好?” “一切都好,多谢公主记挂。”周珩答道。 …… 长公主东一句西一句,眼看就要到晌午,周珩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道不如顺水推舟,亦可行君臣之礼答谢皇帝的赏赐之恩,遂说道:“如若公主不嫌弃,可留府内用午膳,午膳过后,臣府还为公主备了几出戏,公主不妨品评一番再回不迟。” 闻言,公孙锦先是一怔,随后不禁喜溢眉梢,周珩此番主动邀请可是这么多日以来的第一次。 只见她飘然欲仙,一时竟忘了回答。 “长公主,意下如何?”周珩再次问道。 公孙锦回过神来,心花怒放道:“那真是再好不过啦!有劳周将军。” 周珩正色道:“多谢殿下赏光,臣荣幸之至。” * 中午时分,沈思瑜与周望舒也执意留了李慕瑶在府内用膳,李慕瑶本不想与公孙锦同席,但转念又想,宴请公主,菜色必然比平时丰盛的多,不吃岂不亏了自己,总归她公孙锦说什么不应她便是,随即便欢欢喜喜地决定留了下来。 宴席上,公孙锦虽坐主位,周珩坐陪位,却是公孙锦时不时为周珩布菜,周珩这次也不拒绝,只道了几句多谢公主之言,便将公孙锦夹过来的菜一一吃掉,公孙锦见状,心下又是一阵欢喜。 周珩却只是低着头,面色沉稳,心安理得地继续吃着饭。 而一侧的李慕瑶不管不顾,亦是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的饭,见到公孙锦为周珩夹菜,俨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身旁的沈思瑜与周望舒见状,满脸茫然,不禁四目相对,相顾无言,不知当下是何境况,何种意味。 午膳后,沈思瑜交待周珩好好招待长公主,自己则年纪大了,凑不了年轻人的热闹,便辞别公主回房去了。 几名年轻人来到花园中,只见园中早已搭起了戏台子,周珩聘请了城中最好的一班唱角儿,点了几出公主爱看的才子佳人戏码:《醉打金枝》、《天仙配》、《西厢记》。 唱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地开了场,台下,公孙锦端坐主座,左侧正襟危坐着周珩,右侧依次端坐了周望舒和李慕瑶。 此时台上正唱着的是《醉打金枝》,讲的是前朝公主与驸马吵架,皇后皇帝劝解的故事,台下的公孙锦看到公主驸马二人吵架桥段时越发津津有味,时不时的还侧过头瞥一眼身侧的周珩,脸上浮现一阵羞赧之色。 身旁的周珩却是面无表情,身体板直,抬眸静观台上,只是偶尔,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右侧的李慕瑶。 只见李慕瑶虽端坐台下,却是百无聊赖,时不时地摆弄着周望舒的裙摆,嘴边直抱怨着:好没意思。 周望舒则是一脸担忧,她看看右侧人畜无害、漫不经心的李慕瑶,又看看左侧一脸羞赧的公孙锦时不时将头歪向周珩那边,便不禁深深叹气。 最后,周望舒实在看不下去,便将李慕瑶拉到自己的闺房中,她打算好好说教说教眼前这个榆木疙瘩。 二人在桌边落坐,周望舒拉住李慕瑶的双手,面色郑重,直切正题道:“淼淼,你可知,长公主心悦哥哥?” 李慕瑶点点头,好似漠不关心地说道:“嗯,看出来了。” 周望舒蹙眉急道:“你、你看出来了?!” “是啊!长公主对周珩哥哥很好啊!”李慕瑶有些迷惑,心道:这有什么看不出的? 周望舒闻言一惊,神色凝重道:“啊?” “淼淼,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李慕瑶点头,“你问。” “你可喜欢周珩哥哥?”周望舒一脸严肃。 李慕瑶挑眉,想都没想,说道:“喜欢啊。”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我从小就喜欢周珩哥哥,你不知道吗?怎么这么问?” 周望舒面露欣喜之色,急忙又追问道:“既如此,那你看到长公主与哥哥亲近,你怎么不生气?” 李慕瑶向后缩了缩脖子,有些出乎意料,歪歪头,不解道:“多个人喜欢周珩哥哥不是很好吗?为何要生气?” 闻言,周望舒无奈地拍拍自己的脑门,不知该如何回答。 门口处,前来寻二人的周珩亦停住了脚步,脸上原本的温润之色已然消失无踪,继而替代的是一脸阴沉之色,他抬眸望着微闭的房门,沉默半晌,最终缓缓转身,往花园走去。 屋内,周望舒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梳理了思绪,郑重说道:“淼淼,你可知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周望舒一点一点为李慕瑶解释什么是男女间的喜欢,什么是亲人之间的喜欢。 李慕瑶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 没成想,这一日,竟成周望舒最费口舌的一天。 成了周珩最失落的一天。 也成了长公主最欢喜的一天。 自那日后,长公主便又时常来周府了,今日送衣物,明日送药材,后日送吃食,甚至比以往更加频繁。 这日,周珩正坐在厅堂内处理公务,忽闻门口处有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不出所料,是长公主,他神色严肃地起身迎驾,却被长公主 拒绝,今日便是她命门房不准通报才得以悄无声息地走进厅堂内来。 只听周珩颔首道:“长公主驾到,臣有失远迎,请公主恕罪。” 长公主公孙锦连连摆着手,顺势坐了下来,道:“恕罪恕罪,恕你的罪,坐吧。” 只见她一边说着一边招手示意宫女将带来的物件呈了上来,是一把折扇。 公孙锦打开看了看,是一把黑色荷花扇,随即又递给周珩,说道,“这是本公主从父皇那得来的,反正自己也用不着,不如给你用。” 周珩本想拒绝,刚要开口,一抬眸却瞥见李慕瑶遥遥向这边走来,他神色一敛,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恼意。 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态度,只见他看似欢喜地双手接过折扇,颔首回道:“多谢公主。公主近日日日赏赐,臣受宠若惊。” 长公主见状一怔,不禁喜笑颜开道:“周将军喜欢便好。对了,前些日子,我给你裁制的衣服,怎么没见你穿过?” 周珩正色道:“御赐之物,格外珍惜都来不及,岂敢随意外穿。” 长公主闻言又是一阵欢喜,只见她面带羞涩说道:“周将军……不若……今后,我喊你周珩哥哥如何?” 周珩一怔,轻轻抬起眼眸,余光中瞥见李慕瑶已走进厅堂内,他轻抿了一下嘴唇,沉吟片刻,正色说道:“若公主不嫌弃,臣斗胆,愿做殿下的兄长。” “那真是太好了,周珩哥哥~”长公主欣喜若狂,当即喊了出来,面带羞涩,声色娇嗔。 见状,李慕瑶一怔,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长公主,又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周珩,心中有种莫名的情愫不觉蔓延开来。 李慕瑶站定,向公孙锦行了一礼。 只见公孙锦神色间带着喜色,嘴角是压也压不住的笑意,见到李慕瑶过来行礼,更是得意之色溢于言表,随即仿佛是有意炫耀般的,她再次喊道:“周珩哥哥,你看,慕瑶姐姐来了。” 李慕瑶愣在原地,脸色毫无察觉地渐渐沉了下来。 这话听着……怎么好像……她成了一个……外人?他们二人好像变成了一伙儿的? 周珩闻言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李慕瑶,此刻她的脸色略显阴沉,只是不确定这份阴沉,是因为与长公主的赌气?还是因为……他自己? 周珩收回目光,只觉心中有些苦涩,一股难以言表的情愫在心中逐渐蔓延开来。 * 自那日在周望舒门外听到李慕瑶的谈话后,他心中便犹如一块大石般堵在门口,暗自闷堵,无处发泄,只是兀自气恼。 可是气恼什么呢?气恼她看到其他女子与自己亲近之时为何不生气么? 可他明知她还不通情爱,明知她待自己如亲人一般,明知她……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 虽不想说却不得不承认,她不喜欢他。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劳什子哥哥罢了。 可还是期待。人一旦有了期待,便对她人有了要求,妄想着对方成为自己心目中所想的那人。 可期待终归只是期待。 近几日来,他好似报复一般的,接受公主的赏赐,接受公主的示好。 他只是想看看,她见了,究竟……会是何种态度? 只是看到如今,他觉得有些难过。 他垂眸,低沉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此刻,他又好似报复般的, 不同寻常的, 冷了她。 34.喜欢 李慕瑶本是过来找周珩说话的,她想约他一同去河边玩雪,临安城已有多年不曾下过雪了,李慕瑶记得上次玩雪还是8岁那年,那年破天荒的下了好大一场雪,周珩带着她去了河边,他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还教她滑冰,周珩就好像一个天才,什么都会,也什么都愿意教她。 昨日,临安城内也下了雪,不大,却足够让她满心欢喜。她兴致勃勃地跑过来,见到长公主也在此处,心中想着若是她也想去,勉强带上倒也无妨。 她走近,刚想喊他,可还未及开口,便见长公主在一旁抢了先。 她听见“周珩哥哥”几个字从长公主口中脱口而出,态度娇嗔而亲昵。她不由怔在原地,“周珩哥哥”这个称呼向来只有她才能叫,长公主如今,竟也如此叫他。 她疑惑地看向周珩,却察觉到他的态度有些冷,那双眼眸带着几分躲闪,似乎在有意避开自己,她不知为何会如此,只是莫名的,心中升起一股失落。 刚刚的兴致已然全无,如今只觉得胸口好似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她喘不上来气。 “慕瑶妹妹所为何事?”长公主公孙锦突然发问,像一个女主人在询问一个外人。 李慕瑶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安与焦灼,嘴唇微弯,说道:“闲来无事,随便逛逛,正好看到你们在这里,便想着过来打声招呼。” “长公主今日也过来寻周珩哥哥吗?” 只见公孙锦嘴角微扬,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道:“本宫是奉父皇之命来给周珩哥哥送些赏赐,顺便……也来看看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她神色中闪过一丝娇羞。 李慕瑶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脸上挤出几分笑意道:“哦,这样啊,既如此,那你们先聊吧,我先走啦!”说完,便转身要往后院走。 “淼淼!”一阵清亮男声忽而叫住了她。正是周珩。 她转过身,脸上又堆砌了几分笑意,问道:“周珩哥哥还有事?” 周珩顿了顿,原本带着恼意的双眸似乎又平添了几分不舍,他开口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望舒,已好几日不见她了,我有些想她。”李慕瑶回答。 闻言,周珩心口一动,苦涩再次翻涌。 他们也有好几日未见了。 她却不想他。 好没良心。 李慕瑶没有注意到周珩的脸色变化,只是感觉,此处让她有种胸口塞棉花的闷堵感,她不能呆在这里,她觉得很不舒服。 “那我先过去啦。”李慕瑶再次行礼作别。 转身后,她忍不住慢跑起来,待她跑到周望舒的房中时,已是大喘着粗气,她才觉得胸口舒服了些。 周望舒嗔怒道:“你身上的伤刚好,做什么要跑?万一又伤着怎么办?” 李慕瑶没有说话,只是一副恹恹的表情,像只失落的小狗耷拉着两只耳朵,呆呆地杵在哪里,静静地盯着桌上的茶杯。 见状,周望舒一脸诧异,“怎么了?”她没见过李慕瑶如此低落过,从前就算闯了祸也有被人护着的底气,如今却像是霜打的茄子般,“一向活泼外向的小太阳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谁欺负你了?” 似乎是问到了她的心坎里,李慕瑶神色中映出几分委屈来。 水雾在她的眼中氤氲打转,她强忍着情绪,终于开口道:“望舒,我好像生病了。” “我觉得,很不舒服。胸口这里好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就是这里。”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激动地说道,“让我觉得喘息都有些困难。” 周望舒二话没说,替她把起脉来。可是,半刻钟过去,周望舒并未发现脉象有何异常。遂问道:“你可有其他地方不适?” 李慕瑶摇摇头。 “那你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李慕瑶又摇了摇头。 周望舒叹了口气,“你不说话,我怎么帮你呢?” “望舒,我病的好像有些严重,我莫名其妙的,觉得气闷,觉得烦躁,可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李慕瑶指着自己的额头,“你摸摸,我是不是发烧了?” 周望舒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无奈道:“你好的很,你没有生病,也没有发烧。” 周望舒拉着李慕瑶走到床边,两个小姑娘一同躺到床上,望着头顶的帷帐。 周望舒拉着她的手说道:“怎么回事?跟我说说,说出来便好了。” 半晌,李慕瑶嘟着嘴,才终于开口道:“望舒,不知为何,我感觉周珩哥哥他……好像有些奇怪。” 周望舒一怔,转过头看着她,“为何这样说?” “我今日见他,他对我冷冷淡淡,爱答不理的,只顾着和长公主说话,似乎并不想理我。” “反而他与长公主……倒是热情的很呢。” “而且,他还认了长公主做妹妹。有了新妹妹,便不要旧妹妹了!真是讨厌……” “长公主还唤他……周珩哥哥……哼,我以后都不要这么叫他了,她愿意叫她叫去,反正我不要了,权当送给她好了!” 李慕瑶发泄似的,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 周望舒有些好奇,从小到大,哥哥别说惹怒她,就是委屈也从未让她受过,今日怎的却让她平白添了这么多苦闷? 周望舒问道,“怎么会这样呢?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慕瑶道:“他不搭理我,那我也不搭理他,以后见了他我就绕路走,实在有事时,我就叫他:嘿!或者直呼其名,喊他:周珩!你过来呀!” “反正……高低也不会再有什么事了。”李慕瑶不由叹了口气,嘴巴嘟的老高。 周望舒见状噗嗤笑了出来,“你若这样,婶娘他们定要说你没规矩了。” “说罢说罢,反正我也不改,我就要这样,我就是个没规矩的,我打小就没规矩,我爹娘都知道,周珩……他也是知道的。而且,我以后,都不要理他了,也再不要去找他了,还能没规矩到哪去?” “所以……你便是因为这些事才胸闷难受的?” 李慕瑶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确定,说道:“……兴许是吧,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何,不过,现在说出来确实舒服多了。” “那……是从何时开始觉得不舒服的呢?”周望舒好似又成了女大夫,三句话离不开老本行。 “嗯……今日是第一次有这种症状。” 周望舒闻言,心下了然,不禁抿着嘴笑了起来,说道:“你这病啊,我可治不了,你这是心病。” 李慕瑶闻言叹了口气,佯装病重难愈的样子,用一副声音虚弱的样子逗弄起对方来:“望舒……连你都治不了,那我……怕是不行了……救救我……救救我……” 周望舒被逗得咯咯直笑个不停。 声音传至门外,传入停在门口的周珩耳中,他悬在半空的手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只见他面色阴郁,沉默半晌,悄然离去。 他想多了。 她果然一点都不生气难过。 当真是个木头! * 这日正值腊八,距离李慕瑶与周珩“断交”已然过去半月。 日上三杆,李慕瑶正准备同小满去街上转转,刚走到院子门口,便被 一个身材颀长的月白色长袍男子挡住了视线。 李慕瑶见状,假装不认识般转身要往一侧走,可她往哪个方向,对方便往哪个方向挡住。 李慕瑶气急,双手叉腰,大声质问道:“你想干嘛?!” “听望舒说,你打算今后都不再理我了。”周珩面色和润,轻声问道。 李慕瑶却是没理,转头往回走,刚迈开一步,便被一只纤长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胳膊。 她下意识想挣脱,却被对方格开胳膊,顺势将她横抱了起来。 小满一惊,不由啧啧捂住嘴巴,悄然消失在院中。 他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入房内,并将她两只胳膊牢牢锁在两侧,一动不动地深深望着她。 “当真不打算理我了?”周珩柔声问道。 李慕瑶别过头去,看都不看他。 见她久久不答,他却抿着嘴轻笑起来。 李慕瑶见状瞪了他一眼,质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还在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是啊,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气我不该与长公主走的太近,是不是?”周珩望着她亮亮的眸子,认真问道。 他真的好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却见李慕瑶赌气道:“你想跟谁走近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沈伯母,我管得着吗?”她歪着头,一直没看他。 他却紧紧盯着她,看着她嘟着嘴,将双颊顶鼓鼓的,不由轻轻笑了笑,随后认真地说道:“今后,我只跟你走的近。” 李慕瑶闻言,不由的转过头瞟了他一眼,可嘴巴仍然很硬,“我才不要跟你走的近。” “可我只想跟你走的近,更近一些。”周珩没理会对方的气话,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已跟长公主言明,说我已心有所属,让她今后不要再来。” 李慕瑶冲她翻了个白眼。 周珩神色专注,继续说着:“我说……我早已有未婚妻,如今算是两情相悦。” 李慕瑶闻言一怔,“你早有未婚妻?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周珩微微一笑,打趣道:“终于肯理我了?” 李慕瑶目光又移向别处,给了对方一个白眼,气道:“你有没有未婚妻跟我有什么关系?总归又不是我。” “你怎知不是?”周珩深深地看着她,神色比以往都郑重了几分。 李慕瑶歪头一惊,“你的未婚妻?是我?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现在你不就知道了?”周珩目光灼灼,温柔而深沉地望着李慕瑶,“早在你三岁的时候,你爹和我爹便为我们定下了娃娃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亲便自然算数。所以,早在你三岁时,便是我的未婚妻了。” 李慕瑶脸颊泛红,眼神躲躲闪闪飘忽不定,“你……” “我什么?”周珩沉声说道, “我喜欢你。” 从儿时便喜欢了。 李慕瑶低下头,有些茫然,“可是望舒说,喜欢跟喜欢是不一样的。” “就像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哥哥。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你的……” 话音未落,周珩便抢过了话头,深深问道:“当真是因为是哥哥吗?我又哪来那么多妹妹呢?” 沉默半晌。 只见周珩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缓缓靠近,轻轻啄了一下她的额头、鼻尖,最后落在她温软的唇上,像蜻蜓,落在水面上一般,轻柔而绵软。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温润如水,望着绯红的脸颊,轻声说道:“我喜欢你,是想亲你的这种喜欢。” 35.和好 李慕瑶愣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男主,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软唇,下意识地回味了一遍刚刚那个吻。 “你……亲我?……”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周珩脸不红心不跳,平静地回答,仿佛在回答一个很平常的小问题。 女主心中倏然一动,一种难以言状的情愫蓦然涌了上来,像潮水突然涌上自己的胸口,让她的呼吸乱了一拍,下一瞬,她的脸颊飞上两片红晕,像熟透的水蜜桃,从脖颈红到了耳根。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又病了,大概比上次还要厉害,因为此时,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要跳出来了。 她要去找望舒给她瞧瞧。 她急忙站起身来,一面往外走,一面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我好像生病了……我的心要跳到嗓子眼了,我,我觉得我还发烧了,我要去找望舒。” 随后,周珩拉住了她,双手将她拢在怀中,轻声安慰道:“你没有生病,你很好。” 李慕瑶被他紧紧抱住,她却有种在云间的不真实感,以前他们也抱在一起过,但那时与现在全然不是同一种心境,她从前从未想过,会跟自己从小到大的周珩哥哥……像这般……亲昵……亲昵到,吻她。 或者说,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别人互许终身,乃至谈婚论嫁。 这便是……谈爱么? 忽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她推开周珩,故作生气说道:“你说娃娃亲的事,可我从未听母亲和父亲提起过,焉知你是不是哄骗我?” “我为何要哄骗你?”周珩目光灼灼,望着她,反问道。 “为了——” 李慕瑶倏然停住,没有说出口,是为了要哄骗她做他的未婚妻,然后娶她? 想到此处,刚褪下去红晕又染满整片脸颊,只见她支支吾吾地开口:“总之,我、我还没、没打算……与你和好呢、” “你前些日,日日与公孙锦在一处,亲昵的很,现下又来招惹我,哼,我才不要理你!”李慕瑶又嘟起嘴来,她终于又想起跟他的“仇”来。 周珩没好气地说道:“你当真要这么冤枉我么?我何时与长公主亲近了,我与长公主向来恪守君臣之礼,与我亲昵的人,一直是你才对。” 李慕瑶下意识地反驳道:“那她唤你周珩哥哥?!” 周珩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唇轻笑,双眸望着李慕瑶,却是有几分得意。 “你又笑!”李慕瑶嘟着嘴转过身去。 周珩将她重新翻过来拢在怀中,柔声说道:“我很开心。” “我生气难过你开心?”李慕瑶说着作势要打他。 周珩拦住她的胳膊,将她重新锁住,说道:“是。” “看到你在意我,我很开心。” 李慕瑶闻言,故意别过脸去,不去看他。 许久,周珩没有说话,她便又悄悄转动了一下脸颊,用余光偷偷探他的情况。 只见周珩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嘴角噙着深深笑意,看着她像只小猫一样,傻乎乎地打探他的反应。 见到自己被识破,眼神又立马看向别处,嘴角却是强压着笑意,一脸傲娇的表情。 周珩见状,识时务地认错道:“我们大人有大量的淼淼大人,是我错了,请原谅我这个不懂事的小人吧。” “那好吧!”李慕瑶扬着头,转过脸来,黑亮的眸子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那我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你这次吧,小珩子,没有下次哦。” “是,”周珩一声是拉的老长,“多谢淼淼大人。” 随后,周珩又将李慕瑶紧紧拢在怀中。此刻,李慕瑶没再将她推开,而是,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 次日下午,周珩刚从军营下值回来,便见几位从宫中来的传旨太监正端坐厅中等待他归来。 “周将军,咱家等你许久了,接旨吧。”其中一名公公徐徐起身,手翘兰花指对周珩说道。 “臣,周珩接旨。”周珩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威远大将军周珩,身受国恩,委以重任,本当枕戈待旦,报效朝廷。然尔近来怠慢军务,操练不勤,军纪废弛,武备不修,实有负朕望。” “本当重罚,姑念尔镇守边关,累世功绩,姑且宽宥。今夺其原职,降授四品,任卿为雍州知府,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望尔痛改前非,勤勉任事,以赎前愆(qian)。钦此!” “臣,领旨谢恩!”周珩磕头,双手向上接过圣旨。 只听那公公劝慰道,“周将军,哦,不,周大人,你也莫要忧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今日被贬,说不定哪日就又回来了,皇上还是看中你的,皇上说了,允你与家人共度新年,年后开春后启程任职便可。” 周珩肃声答道:“多谢公公。” “既如此,咱家便回宫复命了,周大人不必相送。”几位太监颔首回礼便转身离去。 周珩颔首应是,随后坐于厅堂上,望着这道圣旨,面色严肃,随即,目光一转,似又神色开朗了许多。 身侧的亦武上前惊问道:“侯爷,这些时日以来,您那日不是勤勤恳恳,士兵们皆是进步神速,何以被皇上贬为知府啊?莫不是有人要害将军?” 周珩没有说话,但心中已然明了,只是没料到这圣旨下的如此快,而且,还是远去雍州。 原来,昨日,周珩明言拒绝长公主后,公孙锦便气冲冲地找到皇帝哭诉,定要让皇帝惩罚于他,皇帝既疼惜爱女,却又顾及周珩这枚棋子在关键时刻不能为己所用,思虑再三,便决定暂且先将周珩贬去雍州,且先让他吃些苦头,等公孙锦气消了,再调任回来也不迟。 “不必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他轻笑一声,说道:“雍州,是个好地方。” 亦武闻言,安心不少,便没再多问。 当晚,周珩便将被贬雍州,开春启程一事告诉了沈思瑜和周望舒,沈思瑜实在放心不下,摸不清为何皇帝会突然下此旨意,意欲为何。 于是,当即叫了李九卿和公孙静前来商议。 厅堂内灯火通明,几人分坐两侧。 李九卿与公孙静面色忧虑,不知其缘由,沈思瑜心中更是忐忑,突然被贬,莫不是要大祸临头吧? 李九卿叹了口气,蹙眉道:“如今皇上愈发行事诡异了。” 周珩本不欲将长公主一事说出来,只是见几位长辈为自己忧心,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母亲、叔父婶娘,莫要担心,孩儿应是无事。” “ 珩儿莫非是知内情?”众人皆抬眼,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只见周珩开口说道:“珩儿不知,不过据我猜测,可能与长公主有关。” 李九卿更疑惑了,“难道是长公主要害你?” 周珩摇摇头,微微一笑,说道:“长公主她……对孩儿有意。不过,昨日,孩儿已明言相告,孩儿已心有所属,她便愤愤离去了。我猜,大概是长公主一纸诉状投到了皇上那里,皇上为女出气才将孩儿贬至雍州的。” “不过,皇上一没削我侯爵封号,二没强求全家随我迁离临安,定然还会找机会将我调任回来的。” 众人闻言,皆放下心来。 李九卿说道:“说来,淼淼还不知道今日之事呢,你若明年开春离开临安,淼淼还不知会如何呢。” “叔父放心,我定好好与淼淼说清楚。” 李九卿点点头,继续说道:“如今,朝堂不稳,又值多事之秋,珩儿还是要多加小心为上。今日,我从宫中出来,又见皇上头疾大发,头痛难忍,我匆匆找来太医,太医亦是束手无策啊,哎,皇上如此境况,若……” 若皇帝不寿,那么命悬一线之际,天下定然打乱。 当然,这句话没有说出来,但在场众人皆心中有数,不知皇帝还能撑几年。 一时无言,沉默片刻后,只见周珩蹙眉问道:“皇上的头疾……究竟是何时起的?” 李九卿叹了口气,抬头望着虚空说道,“说起来,也有好几年了。如今已是愈发频发了。” 周珩沉吟片刻,忽然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我每次进殿禀报时,总见皇上点一种安神香,倒是未见他发作过,会不会与那个安神香有关?” 李九卿闻言,恍然有所悟,目光一闪道:“尚不可知。不过……今日,我问过太医,太医说,皇上是中毒之症,只是这毒已在体内存了不知几年了,如今深入骨髓了。” 原来,今日太医为皇帝开完药后,李九卿随太医一同出殿,悄悄询问皇帝实情,太医一开始不敢直言,怕牵扯身家性命,但耐不住李九卿以国家大义相挟,要求他务必实言相告,太医素知李九卿为官清正,为国为民,料定不会害了自己,遂附耳过去,悄然相告,李九卿这才得知皇帝的真实情况。 周珩疑惑道:“皇上身居皇宫内苑,怎会中毒呢?” “莫不是……皇宫内有奸细?” 李九卿闻言一惊,“不无可能,可究竟是谁呢?” 周珩道:“叔父不妨想想,皇上中毒,对谁有利?” “林甫中一派?不会是他,此等贪图荣华富贵之人,皇上出事对他绝对有百害而无一利。”片刻后,忽然李九卿恍然大悟道:“是北羌?北羌人虎视眈眈多年,朝堂内外,恐怕已遍布北羌耳目,五年前,你父亲便是被北羌人所害,如今竟已深入皇宫内部?!” 周珩点点头,“我也有此想法。” 李九卿道:“若真是北羌人所为,那此去雍州,恐怕危险重重,珩儿,定要当心啊!” 周珩点头应是,“珩儿明白,不过,我倒觉得,可以借雍州之行,趁机私下调查北羌内奸一事。” 李九卿道:“嗯,到时若需要我,随时传信过来。” 周珩点头称是。 随后,几人又对周珩交待了几句,直至夜深方才各自散去。 36.新年 新年那日,万家灯火通明,爆竹连天爆鸣。 吃过年夜饭后,正要回房的李慕瑶在门口处碰见了等她的周珩。 “周珩……哥哥,你怎么来了?”李慕瑶见到周珩,破天荒地有些羞赧,哥哥竟有些叫不出口。 “怎么?如今叫声哥哥也如此为难了?”周珩俯下身子,凑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李慕瑶缩了缩脖子,没有回答。 见状,周珩轻笑一声,“跟我去一个地方。” 随即拉起李慕瑶的手,往外走去。 “要去哪里?”李慕瑶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周珩没有回头,自顾自地往前走。 河边,那两棵合抱的合欢树下,此时,天空中繁星片片,月隐光稀,但时不时地烟火点亮整片天空,甚是绚烂。 河水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合欢树光秃秃的树枝上,不知何时,早已点缀上许多小红灯笼,那座曾经破烂的小桥已被修好,两侧贴着两道横幅,上面写着“平安顺遂”四个字。 李慕瑶竟不知,原来这里也被装饰的这样好。 周珩牵着李慕瑶的手,一面走一面抬头望着天上的烟火,安然又欢愉。 “淼淼,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周珩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开春你要去雍州任职的事?”李慕瑶早就知晓,是李九卿告诉她的,倒也不是有意告知,而是在与公孙静的一次谈话中,无意间提到刚好被李慕瑶听到的。 周珩说道:“你知道了,我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可愿等我?” 李慕瑶摇摇头,“不要!” “你……不愿?”周珩有些惊讶,亦有些失落。 只听李慕瑶说道:“自然是不愿意等,我要同你一起去。” 周珩一怔,他没想过这个答案。 “你从小到大未曾离开过家,突然离家,恐怕你不习惯,会想家。”周珩极认真地说道。 李慕瑶嘟起嘴来,生气道:“可是,你也答应过要带我一起行走江湖的,你忘了?” 周珩闻言,扶额一阵叹气,“小时候的事你怎么还这么当真?” 李慕瑶双手交叉抱胸,耍起赖来,“反正我不管,我就要与你一起去。” 她抬眸,只见周珩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只好撒娇:“求你了,带我去嘛,带我去嘛,我还没去过雍州呢,我可不想一辈子只在临安城呆着,我总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李慕瑶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虽然在临安,有家的温暖,有周珩时常护佑着,但她还是想出去走走,她很想像她养的那只信雁那样,能飞到世界各地去,能看到大千世界的缤纷,亦能感受到不同的生活。 周珩拗不过,只好点头,“好好好,我答应你。” 周珩抱住她的胳膊,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答应你。” 李慕瑶虽知周珩定然拗不过自己的杀手锏,但还是喜出望外,眸子在黑夜中变得更加清亮,她不由自主地抱住周珩的脖子,双脚跳起来,“太好啦!我就知道周珩哥哥最好啦!” 突然,天空中绽放出一朵超级大的红色烟花,瞬间点亮了整片天空,李慕瑶不由看的呆住了,一脸沉迷地望着不远处的天空。 忽然,一只大手轻轻扣住了自己的下巴,还没等反应过来,随即一个轻柔温热的吻轻轻落了下来,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她不由怔住,一双清亮的眼眸瞪的溜圆,借着烟火的光亮,她看到周珩缓缓睁开的双眼从自己的眼前缓缓挪开。 天空中那朵红色烟花逐渐凋零,红色星点像流星般簌簌下落。 周珩深深地望着眼前这只呆呆小猫,不由轻笑了一声。 随即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说道:“淼淼,我要你也答应为我做一件事。” 许久,李慕瑶回过神来,假装刚刚无事发生一样,“好呀,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一定帮周珩哥哥做到!” 她说的信誓旦旦。 “我想要你……”周珩顿了顿,说道:“吻我。” 李慕瑶再一次愣在原地,吃惊地望着周珩,随后,微张的嘴巴倏地闭上,莫名紧张地咂了几下嘴。 “淼淼,”周珩再次开口,轻声催促道:“吻我。” 一脸羞赧的李慕瑶鬼使神差地,点起了脚尖。 她紧张如斯,紧紧闭上双眼,向着周珩的脸颊轻轻点了一下。 周珩看着她,嘴角噙着轻微笑意,看着她满脸羞涩,缓缓睁开了双眼。 “不够,”周珩开口说道:“我说的是这里。”他指 着自己的薄唇,温柔说道。 李慕瑶望着周珩的双眼,柔情似水,她想转身走,被周珩拦住。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点起脚尖,抬起头,向周珩的薄唇吻去。 这次她没有闭眼。 一回生,两回熟。 周珩望着她的红唇,一点一点靠近,直到自己的唇瓣感受到一股温热,不由地,他的嘴角轻轻上扬了几分。 有一种计谋得逞成就感。 片刻后,那片温热离开自己的唇瓣,向后褪去。他顾不得思考,立即向前追去。 他的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身,将她紧紧贴住自己的胸膛,另一只手,则扣住对方的后脑,深深地吻了上去。 他用舌尖轻轻撬开对方的齿关,起初,只是温柔地向里探入,随后,微微偏头,逐渐深入时却变得愈发强势,勾住对方的舌尖,又不停扫过她口中的每一寸。 她不懂如何回应,只好任他随意地,扫荡。李慕瑶只觉自己呼吸滚烫,乱了节奏,不自觉地,她的双手攥紧了他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李慕瑶感觉自己失去了呼吸,仿佛空气都被他夺去,只剩他炙热的吐息,她下意识地向外推开周珩。 许久,周珩才肯直起身来,离开那双温软的唇。 随即,李慕瑶伸出双手紧紧环抱住周珩的腰身,将头紧紧埋进了周珩的胸膛,却是怎么也不肯抬起头来。 周珩嘴角噙着温暖笑意,亦紧紧抱住缠在自己身上的李慕瑶。 “什么时候,我们的淼淼大人,竟也变得如此害羞啦?”周珩伏在李慕瑶的耳边轻声说道。 李慕瑶闻言却是不说话,只是将双手抱的更紧了。 …… 这晚,二人背靠合欢树,相互依偎着坐在树下。 不远处,亦武正站在一堆烟火旁边,一个接一个的点燃,随后,天空中五颜六色的光点充满了李慕瑶的一双清澈的眸子。 “真好看。”李慕瑶望着漫天的烟火兴奋地说道。 周珩深深地望着身旁的李慕瑶,嘴角亦绽放出笑意,温柔开口:“是啊,真好看。” “淼淼,新岁安康。”周珩认真地说道。 李慕瑶也望向周珩,眉眼弯弯,像一只小船,“新岁安乐,周珩哥哥。” 37.元宵 除夕当晚,李慕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往年,过新年穿新衣的兴奋感全无,只剩在被窝里偷偷回味着的青涩感。 她将自己蒙在锦被中,回想起不久之前还与周珩亲昵的相拥在一起,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脑海中那炙热又温柔的吻又翻涌出来,李慕瑶不禁心中一动,一阵莫名情愫翻涌上来。 那是从前不曾体会过的感觉,情不自禁的,嘴角露出几分甜蜜。 直到后半夜,李慕瑶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大年初一,公孙静早早地来叫李慕瑶起床,今日要同周望舒和沈伯母一同去进香祈福,祈祷今年一年的平安顺遂。 却是怎么也叫不起。 公孙静询问小满,昨夜何事熬夜了? 小满回答,昨夜小姐跟周将军一同回来后,睡得比往常还要早些呢,并没熬夜。 公孙静不禁心下称疑。 左拉右拽的总算将她拽起来,梳妆打扮,洗漱完毕,才总算出了门。 出了李府的大门,两辆马车正停在门口处等她们,公孙静与沈思瑜同一辆马车。 李慕瑶则匆匆上了周望舒所在的那辆,谁知周珩今日也一同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淼淼,你昨夜一夜没睡吗?怎么眼下这般青黑?”周望舒一脸担忧地问道。 李慕瑶一脸尴尬,顺势做到周望舒身旁,支支吾吾道:“啊,昨夜在房内守岁……来着,很晚才睡。” 周珩闻言,只是抿着嘴,噙着些许笑意,却并不说话。 李慕瑶被他看的有些难为情,自从被周珩吻过之后,她便懂得了害羞一事,相比起以前的大大咧咧,如今见到周珩,总要低下头躲开周珩的眼神。 周望舒在车内一脸疑惑地看着有些羞涩的李慕瑶,又不解地看着周珩颇为得意的表情,心中大概明白了几分,便不追问。 不过片刻,便听到沉沉的呼吸声,再看李慕瑶,已靠在周望舒的肩头,睡着了。 周望舒摇头:“昨晚当真是在守岁么?” 等到了灵泉寺,行走的车辆忽然停了,李慕瑶感觉异样,倏然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睡在周珩的腿上,他用双手拖着自己的后脑,不至让自己觉得颠簸的厉害。 周望舒此时已下车,车内只有李慕瑶和周珩二人,李慕瑶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急急忙忙想要下车,却被周珩一把拉住,拢在怀中,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示意她亲一下才放他走,李慕瑶假装不在意地在周珩的脸上啵了一下,刚想下车,忽又停在原地,回想起昨晚自己反复回想的那个吻。 她摸摸自己的嘴唇,鬼使神差地,又转过身,低下头,迅速地在周珩的薄唇上亲了一口,才匆匆忙忙逃窜似得下了车。 周珩一愣,怔在原地,没料到会有双倍甜蜜,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摸摸自己的唇,不禁轻轻一笑。 以后每天都要如此才好。他想。 后面几天,周珩在营中处理军务时,时常有些心不在焉,回想起李慕瑶亲吻自己的瞬间,常常做着做着忽然抬起头,停住手中的笔望着前方的虚空,时不时地,还会抿抿自己的嘴唇,一停便是半晌。 后来,杨安实在忍不住,一脸担忧地将亦武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将军近日到底是怎么了?为何感觉他精神有些恍惚啊?时常一发呆就是半天。” 亦武咧嘴一笑,刚想开口,忽见身旁的几名副将也凑过来,“将军出了何事?需要兄弟们帮忙吗?” 亦武瞪了对方一眼,怒斥道:“别瞎打听!将军好着呢!只是……最近有些……小变故,将军还在适应。” 杨安仍不放心,开口道:“不瞒你说,我儿时听闻我们那,有一个人年纪轻轻,因为一些事情,接受不了,竟然得了一种怪病……” “什么病啊?”其中一名副将问道。 “好像叫失心疯,我看将军这症状,似有相同之处啊!”杨安煞有介事地说道。 亦武蹙眉,越说越离谱,不禁怒斥:“你就这么诅咒咱们将军是吧?胡说八道什么?!将军最近只是在谈爱!” “谈什么?” “没谈过。” 亦武叹气:“你们几个人,该干嘛干嘛去,大粗老爷们,懂什么情情爱爱的?!” “哦——!原来亦武小将军也谈过?” 亦武臭着脸,摇摇头:“没谈过!” “切!” 涉及到自己不熟知的领域,一群粗汉不欢而散。 元宵节那天,李慕瑶与周望舒一同逛夜市,看花灯,没喊周珩。 周望舒好奇地问:“淼淼,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没跟哥哥一同出来,你跟哥哥……你们……” 李慕瑶赶紧捂住周望舒的嘴巴,说道:“望舒,你别说!” 周望舒望着李慕瑶羞红的脸颊,不禁笑出声来,打趣道:“淼淼,原来你也有害羞的时候,看来我要有嫂子啦!” 李慕瑶急道:“望舒!你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周望舒忽然想到周珩马上要去雍州的事,随即失落道:“不过哥哥马上要离开临安去雍州上任了,哎,淼淼,你和哥哥真是命苦,怕是又要分开了。” 李慕瑶拉着周望舒的手,忽想起自己要同周珩一同去雍州,只觉得要跟望舒和家人分离,心中不免感伤起来。 忽然,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悄声伏在周望舒的耳边说道,“望舒,不如……” 周望舒闻言大惊,“这样可以吗?” 李慕瑶认认真真地说道:“当然可以啊。” 周望舒蹙眉道:“容我想想。” “要想什么?”话音刚落,李慕瑶还未答话,便见周珩挡在自己和周望舒的身前。 李慕瑶讶然:“你何时来的?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 周珩轻笑:“你们说的这么投入,我都来了好一会儿了,你们都没发现,不知在说什么,幸亏没有遇到什么小偷,不然你们的钱财早就保不住了。” 李慕瑶双手叉腰,道:“有我在,怎么可能让小偷得逞,你别瞎说。” “真的吗?那这是什么?”只见周珩身后向他递过一个钱袋,周珩接过钱袋子,送到李慕瑶眼前。 李慕瑶摸摸自己的身上,才惊觉自己的钱袋不知何时让人偷了去。 李慕瑶抬头,才发现周珩身后站着一个杨安。 “杨安,你跟着望舒,好好保护她。”只听周珩转身向杨安命令道。 杨安俯身道是。 随即,周珩拉着李慕瑶的手往前走去。 “哎?”李慕瑶还想跟周望舒说什么,却是来不及说,便被拉走了,只远远看见望舒笑着跟她摆手。 李慕瑶没办法,只好跟上周珩。她只是不解,“为何你每次都让杨安保护望舒?明明府内暗卫那么多。” 周珩耐心向她解释:“一来,府内暗卫都是在暗处保护,从不身处明处,容易暴露身份。二来,我自是有我的用意。” 李慕瑶嘟嘴,随口说道:“什么用 意啊?难不成想让杨安与望舒……” 周珩笑了笑,“果然是开窍了,这小脑袋瓜也变得好使了呢。” 李慕瑶一惊:“啊?!我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还真有这想法!” 只听周珩沉声说道:“望舒她单纯本分,她若是进了那些勋贵人家的门,怕是要受欺负,杨安虽是贫苦出身,无父无母,却跟随我征战五年,与我一同出生入死过,我深知他的为人,若是他们成婚,杨安可入赘到侯府来,到时,母亲与望舒亦能相互照应,岂不两全其美。” “杨安可愿入赘?别是你异想天开!” “我自是试探过杨安的意思,才肯为他二人牵线的。”周珩说道。 随即又伏在李慕瑶的耳边悄声说道:“不然,你以为你未来夫君会莽撞行事么?” 李慕瑶闻言,耳尖一红,嗔怒道:“怎的周珩哥哥如今脸皮竟这般厚了?”说着伸手便要捶对方的胸口。 然而,片刻之间,她忽然察觉到有一缕目光似乎落到了自己身上。 转头一看,竟是长公主公孙锦。 只见公孙锦正气呼呼地望着自己,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两三个宫女,皆是便装打扮。 李慕瑶同周珩一起走上前,向长公主行礼,只见长公主撇着嘴,看着李慕瑶,竟大哭起来,“李慕瑶!我讨厌你!” 一向高傲的长公主看到这一幕,再也绷不住。 都怪李慕瑶!抢了她的周珩哥哥! 真是该死! 哭了一会儿,又看向周珩,眼中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却见周珩无动于衷地再次向长公主行了一礼,公孙锦看的更难过了,哭的更厉害了。 李慕瑶叹了一口气,她如今终于明白了长公主的心思,随即将她拉到一偏僻处,怒其不争地说道:“堂堂长公主,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哭哭啼啼的,说不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你有权有势的,何愁没有男人陪伴?你明明拥有整片森林,却偏偏独独挂在一棵树上,何必呢你说!” 公孙锦先是一怔,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但随即又回过神来,哭着反驳:“你是胜出者,自然不会懂,遗憾的又不是你!渣女!懂什么叫情有独钟!情难自已吗?!啊——” 说完嚎啕大哭起来。 李慕瑶摇摇头,“我虽喜欢周珩哥哥,但也并不是非他不可,若他心悦于她人,那我定然不会拦着。 只会努力变强,行走江湖去!若是纵情山水,心怀天地,哪还有时间哭哭啼啼?总之,我定然不会像你一样,没出息。” 公孙锦闻言怔住,方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失落之中,如今听得李慕瑶的一番话,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禁又觉得刚刚的举止有些丢人。 公孙锦抽泣声渐渐小了,走到周珩面前,将他拉到一旁,却告起状来:“周将军,刚刚李慕瑶说,她可不是非你不可,你若心悦她人,她定不会留你,这样的渣女,你还喜欢她吗?” 周珩轻笑道:“我喜欢的便是这样的她啊。她乐观,阳光,独立,勇敢,危难时,能不顾危险救我于危难,太平时,亦能在自己的一片天地中活的像小太阳。” 公孙锦默然,半晌才擦干眼泪,行礼告别道:“希望周将军今后都能喜乐平安。” 周珩亦回礼:“臣亦希望……长公主今后能活出自己的太阳,长公主年纪尚小,以后定能觅得自己的良人。” 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绽放出灿烂的烟花。 “借将军吉言了。”公孙锦告别,一行人随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