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纨绔火辣辣》 1. 大婚 云府朱门大开,十里红妆铺地,一口口朱红漆箱层层叠叠,惹得行人纷纷议论。 “这是哪家娶亲?好大排场。” “除了荣安侯府,谁能有这般手笔。” “卫家?!那位?上京贵女竟然有肯嫁他的。” “嘘,小点声,脑袋不想要了?听闻这桩婚是先帝在世时便定下的,天降缘分,谁敢置喙。” “哦——”那人压低了声音,却并未收敛讨论,“云家嫡女云清瑶是数一数二的名门贵女,容貌才情皆是拔尖,多少世家公子踏破门槛都没娶到,如今竟要嫁给那.......” 另一人摇摇扇子,故作玄虚一笑:“云家今日出嫁的,并非那位名满京华的大小姐。” “这话怎么说?” “你们都不知道吧?云家原来还有一个嫡出的大姑娘,早年身子孱弱,被送往乡下庄子里养了七年,近日才被接回来,如今花轿上坐着的,正是她。” “啧……这云家人……” “慎言,慎言啊。” 喜轿摇晃一路,行至荣安侯府门前。 “小姐,到了。”丫鬟晚翠掀开轿帘。 云疏月被搀扶着下了轿,因头顶喜帕,婚衣又有些大,她脚下微微一虚,踉跄了半步,险些摔在门前。 荣安侯夫人苏氏远远瞧着,眉头微皱。 心底腹诽:乡下来的就是没规没矩,这等场合都险些失态,真是惹人笑话。 但她没把这话拿在明面上说,因为更没规矩的,是她那个混世魔王儿子。 不仅没去接亲,这新娘子都到门口了,人还没个影。 她压着心头焦躁,对旁边长身玉立的男子压低声训斥:“你二弟呢?眼见要拜堂了,还在哪儿混?!” 卫瑜躬身道:“母亲莫急,二弟虽顽劣,但紧要关头还是分得清轻重,再等等。” 苏氏重重冷哼了一声。 喜娘高声念着吉祥话,捧着一盆烧得赤红的火盆上前。云疏月拢着嫁衣,跨过火盆,再迈过侯府门槛,顺着一路红毯,直达正厅。 这里坐的都是卫家亲眷,见新妇仅有一人,虽不像外头那样高谈阔论,但众人面面相窥,脸上都有点尴尬。 荣安侯端坐主位,面色铁青。次座的苏氏更是满眼焦急,一碗茶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正在二老再坐不住时,卫珩出现了。 他神色散漫,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家宴,随意拱手问候过父母与诸位长辈,而后朝着一旁的喜婆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念祝词。 婚礼便这样荒唐的继续,夫妻对拜时,云疏月透过喜帕底部,看见他穿了一双沾着泥点子的鞋。 甚至大红喜服下面还有一截玄色的衣袍露出来。 云疏月没多想,她的生活里到处是这样的不合时宜,她习惯了。 拜完堂后,她被送入后院新房。 新房陈设华丽,她坐在描金拔步床上,听见丫鬟在小声啜泣。 “晚翠,你哭什么?” 晚翠哽咽道:“小姐的命,也太苦了。旁人出嫁都是热热闹闹的,您连个送亲、接亲的人都没有,老爷狠心,姑爷又是这般心性...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云疏月却只道:“别说了,往后要改口叫少夫人了。” 晚翠抹了抹脸,低声应:“是,少夫人。” 红烛摇曳,远远传来前厅宾客的喧闹声。 云疏月就这样坐到了半夜。 她以为卫珩不会来了,可他还是醉醺醺的闯进了房门。 龙凤红烛爆开一朵灯花,发出一声轻响。 晚翠行了个礼,退出房间,将门关上。 卫珩烦躁的扯了扯婚服领口,走到桌前,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他看了一眼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随手抄起桌上那根系着红绸的喜秤,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的站定。 “先说好,是你云家上赶着要把你嫁过来的,不是我卫珩求着娶你。” 他语气里带着股混不吝的散漫,喜秤的尖端挑住大红喜帕边缘。 “以后在这侯府里,你过你的,我玩我的,只要你别来管我,安安分分,该给你的体面我也不会少。” 手腕一翻,喜帕挑落。 红绸滑落的瞬间,照亮了盖头下的脸。 算不上什么绝色美人,眉骨微微突出,衬得脸颊有些凹陷,巴掌大的脸被描得红红白白,有种撑不住浓厚喜妆的滑稽感。 唯一双眼睛,睫羽纤长,垂落时投下浅浅的阴影,瞳仁像浸在寒水里的碎玉,清冷如雪。 卫珩维持着挑盖头的姿势,手指一僵。 他觉得面前这张脸有点眼熟。 “吧嗒”一声,喜秤从他手里滑落,砸在脚踏上。 他酒醒了大半,脸上的散漫裂开,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腰直接撞上桌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只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你...你不是那个庙里的...” 半月前,他为了逃婚,躲进了城外的慈光寺。山寺客满,他拉住一个身形单薄、眉目白净的书生,塞了些银子强行要与书生拼房。 当夜,两人喝了卫珩小厮偷偷送进来的酒,一起在山涧寺庙里拱手骂娘、痛斥盲婚哑嫁,人间不平。 那个书生就长了这样一张脸! 他眼角重重的跳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倾,咬牙切齿的道:“所以,那天在庙里,你说那个浪荡不羁、脾气骄纵...谁沾上谁倒霉的人,是我?!” 比起他的震惊,云疏月要冷静得多。她只是身形微微僵了一下,片刻功夫就接受了眼前人,正是她半月前在寺里骂得一文不值的那个未婚夫君。 她抬眸,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小侯爷生哪门子气?你不也说我不好吗?” 他当时满腹怨怼,直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娶一个貌若无盐、身形干瘪的闷葫芦回家。 他原想跑到江南去,等这道赐婚的风头过了再回来,反正荣安侯这个勋爵头号落在他家已经三朝,官家不可能真的拿他怎么样。 他的美 梦第二日就落了空。大哥卫瑜亲自把他逮回了家,让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卫瑜平日里忙于朝堂,甚少管他的事。但认真起来,比他们那个共同的爹要恐怖得多,不仅在他耳边念叨皇命不可违,还敢真的动家法,往他身上狠狠打板子。 他被逼(打)得认了这门亲事。 他本就万分不愿,认出她那一刻,心里的气更盛了。 他冷冰冰的看着她,“既然逃了,怎么不跑远点?难道你也被家里人抓回来了?真是蠢的要命。” 云疏月没解释,只是神色平静的说道:“事已至此,小侯爷还是早些歇息吧。” 卫珩冷哼一声,拎起桌上一只装合卺酒的白玉杯,毫不犹豫地摔碎在地。随后弯腰挑了一块最锋利的碎片,冲着食指指腹划了下去。 他绕过眼前穿着繁复喜服的人,从她身后抽出铺在床榻上白绫元帕,将染了血的手指按在上面胡乱挤压。 察觉到他在做什么,云疏月有些错愕。 “既然你不愿嫁,我也不勉强你。”卫珩随手把那帕子甩到床尾,依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望着她,“还是那句话,从今往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管你在这府里怎么过,你也别来管我的事。” 云疏月回望着他,点了点头。 卫珩走向一旁的软塌,像是今夜就打算宿在那儿了。 云疏月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很快接受了事实。她站起身,准备吹蜡烛。 卫珩却瞬间跳了起来,凶神恶煞的道:“谁让你熄灯了?!爷这儿头一个规矩,就是夜里不许灭灯!” 话音落地,他没等她回话,皱着眉去解腰间那条镶玉的腰带。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察觉她的视线,他又凶巴巴的吼起来,“转过去,爷要脱衣服了!” 云疏月被他声音吓了一跳,乖顺的别过身去。 卫珩烦躁的扯开腰带,褪下进府时被下人套上的喜服,又脱下里头穿惯的玄服,把两件衣服往旁边衣架上随便一搭,往软塌上大喇喇一躺。 他穿着仅剩的那件月白中衣,终于觉得喘过些气了。 余光一扫,只见那人还乖乖转着半个身子,不敢往这边望。 他轻嗤一声:“穿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你也不嫌热,赶紧脱了睡觉,爷没兴趣看你。” 云疏月小心翼翼的侧过脸,瞥见他真的把眼闭上了,便迅速的解下身上的凤冠霞帔,躺进被子里。 听见那边没了动静,卫珩也没睁眼,侧过身背对着她,没好气的说道:“把帐子封好,夜里蚊子多,要是半夜吵着爷,爷就把你拎起来扔出府去。” 云疏月连忙扯下纱帐。 她重新躺下,盖着温厚软糯、绣着龙凤呈祥的织金锦被,有些恍惚。 她的新婚第一夜,竟是这样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两寸,盖住手臂上那些青紫的伤痕。 她确实也是被家里人抓回来的,而且打得更狠。 现下,她很庆幸卫珩没对她怎么样,不然怎么解释这一身伤? 2. 敬茶 卯时的梆子声刚响过两轮,积玉阁的院子里便传来不少脚步声。 侯夫人跟前常伺候的黎嬷嬷,带人轻扣正门。 “二爷,二少夫人,该起了,时辰到了,得去敬茶了。” 里头传来物件碎裂的声音,像是玉器砸到了门边,接着便是卫珩带着浓重睡意的低吼:“大早上催魂呢?!滚边儿去!” 黎嬷嬷很知道这个小主子的脾性,平日里最少也是要睡到辰时,才会去京畿卫点卯。今日早了一个时辰,有些起床气也很正常。 她耐心哄着:“二爷,规矩不可破,侯夫人侯爷都在承安堂等着呢,去迟了可是要挨罚。等敬完了茶,您回来想睡到几时都成。” 黎嬷嬷是卫珩的奶娘,他再怎么脾性大,也不会真不卖她面子。 紫檀木软塌上传来一阵动静,卫珩闭着眼翻了个身,右腿从狭窄的榻沿悬空滑了下去,差点把整个人带得翻滚下地。 他睁开眼,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墨发坐起身,抓起盖在肚子上的薄毯,看也没看便塞进那边的红纱软帐里。 他扶着腰在桌边坐下,脸色黑得能滴水:“吵死了!赶着去投胎啊!进来!” 那檀木塌太窄了,宽度刚够他勉强躺平,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这么将就了一夜,腰都快断了。 但这一幕落到旁人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房门打开,黎嬷嬷一眼就瞧见他扶着腰的疲惫姿态,忍不住喜上眉梢,“二爷辛苦了。” 卫珩觉得他是挺辛苦的,回头得让人换张大点的榻。 四个端着铜盆、洗漱用具和新衣裳的丫鬟跟在黎嬷嬷后头进来,恭敬的站成一排。 云疏月已经下了床,卫珩仍然没给她半个眼神,只站着,让丫鬟为他宽衣束发。 黎嬷嬷指了两个丫鬟去伺候云疏月,随后用描金托盘将喜帐中那方沾了血的元帕收好,恭敬的退到一旁。 不多时,两人收拾妥当。云疏月着一身素色锦裙,低眉顺眼的跟在卫珩身后,顺着游廊往承安堂走。 卫珩腿长,云疏月矮他一个头,没过一会儿便拉开了一截距离。 卫珩不管不顾走到承安堂外才站定,一脸不耐的在门口看她小跑过来。 云疏月生怕招来斥责,没料他只是道了句:“到里头机灵点,别给爷丢人,知道了?” 云疏月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嫌弃的扫了她一眼,转身领她进了院子。 正堂内,荣安侯穿着绀青色常服坐在左侧的太师椅上,主母苏氏端坐在右侧,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下首客座上依次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沉稳温润,很有世家贵女的风范;还有一个年纪小些,一张莹润娇脸上是掩不住的好奇,正上下打量着云疏月。 卫珩走到正中央,双手随便一拱,便当是行礼。 “爹,娘。儿子带媳妇来敬茶。” 荣安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苏氏手里拨弄佛珠的手停下,目光落在云疏月身上,“珩儿,你这媳妇好大架子。新妇进门第一日,便叫我和侯爷坐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云疏月知道这是主母在给她立威,屈膝弯身道:“是儿媳的错,初入侯府,诸事生疏,唯恐失了礼数,梳妆时多耽搁片刻,害得公爹、婆母久候,实在不该,还请二位恕罪。” 苏氏道:“梳妆?既为人妇,便该收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安安心心侍奉丈夫,孝顺公婆。你是我珩儿娶回来的正头娘子,莫要学外边那些女子,妖里妖气的。” 云疏月应了声是。 苏氏看着这个儿媳妇,心里多有怨怼。 不光卫珩不乐意这桩婚事,她其实也不愿意。圣上一朝赐婚,和云家联姻本是好事,但她看上的是云府大小姐云清瑶,不是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姑娘。 云家人在外被称书香世家、清流楷模,没想到如此狡猾,圣旨到了跟前了,才说自家还有个女儿。直道“指婚只说云家嫡女,未明确是哪一位嫡女”,硬生生塞了一个在京中消失了七年,满身乡野气息的女子来嫁入卫家。 苏氏气得半死,也不是没派人调查过,可云家人口风很紧,咬死了说云疏月也是嫡女,婚期逼得又急,卫家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说来说去,也是怪她那二儿子太混,整个上京谁不知他纨绔风流,有头有脸的人家,没一个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卫珩身上,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哀怨,若不是他太不成器,也不至于被云家这般羞辱。娶了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回来当正妻,往后免不了被京中权贵私下取笑。 但她是不可能用这些话去罚卫珩的,她的怨,她的气,只能是那个外人受着。 她手中的佛珠又转了起来,冷冷道:“既然不懂规矩,那二少夫人便去外头跪着,学会了,我和侯爷再喝你那杯茶。” 云疏月微微福身,应了,便要走向门外。 一只大手却拉住了她,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娘,这事儿您可赖不着别人。” 卫珩脸上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表情,“昨晚儿子兴致高,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您是知道儿子的体力的,她这会儿能爬起来出门就不错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这些话,强行按着云疏月在蒲团上跪下,伸手从丫鬟托盘里取过茶盏,塞进她手中。 “您要怪就怪儿子没个节制。茶来了,您二老赶紧喝一口,儿子昨夜累得厉害,还要带她回去补觉。” 苏氏被他这番不知羞耻的说辞赌得胸口一梗,荣安侯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混账东西,大清早的嘴里没有一句人话!” 卫珩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低头看着已经半傻了的云疏月,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敬茶啊。早完事早回去吃朝饭。” 眼见荣安侯气得要从太师椅上跳下来找棍子了,客座上那温润年长的女子出声打圆场:“父亲,弟弟弟媳新婚恩爱也是好事。母亲,今日是新妇进门第一 日,规矩可以慢慢教,也不急于这一时的。茶要凉了,您二位凑合喝一口?” 苏氏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拿规矩说事。 荣安侯和苏氏板着脸喝了云疏月敬的茶。 苏氏喝完了茶,示意让身边的黎嬷嬷拿出一对水头通透的翡翠镯子,放进托盘里,递给云疏月。 “既然进了卫家的门,往后便是荣安侯府人了。记住你是正妻,要有个正妻的模样,别跟着珩儿一起胡闹,平日里要谨言慎行,多上心规劝他...” 苏氏敲打的话还没说完,卫珩已经弯腰将托盘里的红封和翡翠镯子抓在手里,直接塞进云疏月宽大的袖口中。接着他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娘您省些口舌吧,我听了十八年都没听进去,她一个刚过门的能管得住我?” “行了,茶喝了,东西也拿了。规矩走完了,我困得厉害,走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根本不管荣安侯在背后又摔了一下茶杯盖子,走到门槛处见云疏月还没跟上来,回过头扬着下巴催促:“走啊,你要留下跟我爹娘过年?” 云疏月回过神来,愣愣朝二老行了一个告退礼,提着裙摆追上他。 卫珩这回稍稍放缓了步子,慢条斯理的跟她解释:“方才在堂上为你说话的,是你大嫂沈婉瑜。她下头坐着那个满脸鬼灵精的小姑娘,是我嫡妹卫明溪,她自小被家里宠坏了,性子骄纵,没事别去招惹她。” 云疏月静静的听着,心里端着满腹的疑惑。 方才,他居然在帮她...尽管是用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说辞。 他好像跟昨夜有点不一样... “我还有个大哥,一心扑在朝堂政事上,甚少归家。府里还有些旁支弟妹...”卫珩还在絮叨,余光瞥见身边人走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停下来,重重敲了一下她的脑瓜子。 “爷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云疏月被打得眯了一下眼睛,老实的道:“听到了。” “你听到个鬼!”卫珩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我瞧你这脑子也装不下什么,进院前爷跟你吩咐过什么?你转眼忘狗肚子里去了!” “没忘...” 不就是叫她机灵点? “没忘?!”卫珩瞪着她,“那你刚刚那么蠢干嘛,你不会把事情都推我头上来吗?” 云疏月愣住。 机灵点,是这个意思? “反正我在他们眼里一直是这副德行,多一桩事不多,少这一桩不少。何况就这么点小事,难道他们还真的为了所谓的规矩来为难自己的亲儿子?” “你真是笨死了。” 他明明还是在骂她,但她突然不怕了。 卫珩看着她还是那副三锤打不出两个屁的模样,心头很烦躁。 “在慈光寺看着挺能说的,怎么进了我家门,窝囊成这样。” “果然是个闷葫芦,同你这样的人过日子,往后得无趣成什么样。” 3. 美妾 卫珩撇下她,独自出府寻乐子去了。 云疏月回到积玉阁,由晚翠伺候着吃了朝食,正晒着日头歇神,黎嬷嬷领着几个青衣丫鬟进了院子。 “二少夫人,侯夫人知晓您身边只晚翠一个丫鬟,怕您不够使唤的,让老奴带几个丫头给您用。这几个都是家生子,知根知底又性子稳妥,您若瞧着合眼,就都留下?” 云疏月敷衍的看了一眼,随便指了两个,说道:“就留两个吧,人多反倒嘈杂。” “是。”黎嬷嬷吩咐:“柳丝,桃夭,你们在积玉阁好好伺候着。” 两个小丫鬟连忙应了声是。 黎嬷嬷没有走的意思,云疏月静静看着她。 “二少夫人,主母的意思,还是就着早上的话头说,”黎嬷嬷温和的道:“您初入府,旁的事一概不用您操心,先把规矩学好,每日晨昏定省不必说的,最重要的是要用心多规劝着二爷。” “老话常说成家方能立业,二爷如今已经成婚了,便很不适合再像之前那样混不吝的,您要多多劝他收些玩心,督促他早日建功立业才是正事。” 云疏月心道: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看来这苏氏也是没招了,管了快二十年都管不住自己儿子,指望一个新妇来替她收烂摊子。 倒是看看我管得住吗?我不被他骂死就算好的,我还敢管他? 心中思绪百转,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她朝黎嬷嬷微微福身:“劳黎嬷嬷费心提点,婆母的话,儿媳记住了。” 黎嬷嬷点了点头,末了留下一句:“二少夫人若是无事,今日可以在侯府里四下逛逛,认认路。不过莫往前厅去,若是撞见了大爷或者其他外男,总归不好说的。” 云疏月应了,示意晚翠取来碎银打赏黎嬷嬷,亲自将人送出院子。 待人走远,晚翠问道:“少夫人,这两个丫鬟怎么安排差事?” 云疏月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两个小丫头,两人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清秀可人。 柳丝身形很是窈窕,桃夭肤色粉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 云疏月立即明白了,这两个丫鬟是不能做什么重活的。 “我平日里喜欢清净,也不习惯外人近身,你们二人就在院内听晚翠吩咐就行。”顿了顿,她不着痕迹的补了一句,“多留心照看二爷起居,但凡二爷有所需求,尽心伺候便是” 柳丝和桃夭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含着浅浅的笑,齐齐道:“奴婢知道了。” 晚翠听见她们掐着嗓子的声音,默默翻了个白眼。 云疏月看见晚翠的模样,强压下唇角笑意,说道:“走罢,既然黎嬷嬷让我去认认路,哪有不听的道理。柳丝桃夭,你俩也来。” 这荣安侯府,总不能任由她和晚翠两个新人随便乱逛。 她带着三个丫鬟出了积玉阁。 桃夭是个话多的,一路引着云疏月介绍,哪头是家庙祠堂,哪边是会客厅,哪条路去承安堂最近,府里哪处花开得最美,一葫芦倒了个干净。 “咱大爷是个有本事的,年少一举高中进士,如今身居正四品翰林院侍讲学士,时常伴在御前讲经论史,朝堂之上颇有声望。前方那处清砚斋,便是大爷与大少夫人的居所。”桃夭提起世子卫瑜,语气里满是倾慕。 云疏月本来默默听着,听到此处冷不丁问一句:“大哥可有纳妾、通房?” 桃夭怔了一下,摇了摇头,“大爷一心扑在朝堂正事之上,整日忙于公务,甚少归家歇息,从未纳过一房妾室。” 云疏月看着她落寞的神情,想来若不是卫世子一心为公,这两个小丫鬟也不会送来积玉阁了,而该送往清砚斋。 云疏月又问:“大哥大嫂成婚多久了?膝下可有子嗣?” “回二少夫人的话,大爷和大少夫人是三年前成婚的,至今还未孕育子嗣。” 云疏月心道:难怪苏氏这么着急。 几人又往前走,行至湖心花园附近,隐约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晴朗沉稳的读书声,柳丝道:“二少夫人,不便再往前去了。” 云疏月问:“是谁在那?” 柳丝恭谨的道:“听着声音是三少爷。三少爷是柳姨娘的儿子,比二爷小两岁,今年就要下场参加科考,若是扰了他读书,侯爷是要问罪的。” 云疏月没有再往前走了,只是觉得那念书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逛了几乎一个时辰,才将偌大的荣安侯府逛了个七七八八。几人往回走,路过一个院子时,忽然从墙边传来年轻女子的嬉笑声。 一个清脆张扬的声音说道:“我同你讲,早上二哥哥说那些话的时候,那个女人都听呆了!” 另一个声音有些内敛:“真的?二哥真说了那些荒唐话?” “那怎么了,我二哥哥本就是个洒脱不羁的人。你是没见那个女人有多窝囊,昨日她进府的时候,还险些摔跤,多少双眼睛看着!真像娘说的,是个乡下来的没见识的,这种人哪里配得上我二哥哥。” 柳丝和桃夭听见这话,脸色都有些难堪,想催促着云疏月赶紧走。 但还没等她们离开,里头的人已经结伴走了出来。 当先的是早上在承安堂见过的卫明溪,身着一身惹眼的红裙,她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粉裙、眉眼温顺怯懦的少女。 卫明溪看见云疏月在外头,只是微微一怔,脸上毫无半分私下议论他人被撞破的愧疚,反而有些讥讽的道:“哟,这不是二嫂嫂吗?怎么,入府头一天,二嫂便有听人墙角的习惯?” 跟在她后头那个女孩倒是乖巧的行了个礼,道了声“见过二嫂。” 柳丝在云疏月耳边小声解释:“这是二小姐卫明芮,三少爷一母同胞的妹妹。” 云疏月脸上没有异色,只是微微一笑:“两位妹妹安好,我闲来无事,在府里认认路。” 卫明溪满脸不以为然,嗤笑道:“二嫂嫂是该好好认认,下次去晨昏定省,可别让长辈再等了。” 话音落地,她拉着卫明芮的手转身便走:“快走快走,不是说好去琳琅阁买胭脂?去晚了好的都 被别人挑走了。” 卫明芮被她拉着,多看了云疏月一眼,没说什么,紧紧跟在卫明溪身后。 两人很快走远了,晚翠不忿的抱不平:“这大小姐也太跋扈了,怎么当着面还埋汰人呢!” 云疏月反倒神色淡然:“小女孩说点闺房话罢了。况且她也没说错,我们确实听她墙角了。” 晚翠急的跺脚,从前的称呼又冒了出来:“姑娘就是性子太软了,这人都冒犯到跟前了,您还不生气?这又不是在云府了。” 云疏月出了一会儿神,才轻声道:“是啊,不比云府了。她们这样挺好的,原来在那边,嫡女和庶女可不能这样手拉着手,一起去外头买胭脂。” 晚翠噎住了,她原本的气焰在这段话中沉默下去。 云家极重礼法,讲究嫡庶尊卑有别,云疏月本为庶女,是被记名才认了嫡母。在她成长的记忆长河里,别说和嫡女亲近了,连看一眼都得远远的。 从小到大,她身边唯有晚翠一人相伴,从未有过同龄闺中挚友。如今瞧见卫府嫡庶姐妹结伴出游,难免心生羡慕。 这卫家雍容华贵的,还以为内里人也都冷冰冰的,没想到比云家有人情味。庶子竟可以安心读书以求取功名,庶女也可以和嫡女做朋友。 “姑娘,”晚翠声音柔柔的,打断了她的思绪,“起风了,我们回去罢。” 这次,云疏月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只是点了点头,缓步朝着积玉阁方向走去。 ...... 日落,在外游荡整日的卫珩回了府。 两人同席用饭,他看着殷勤得跑前跑后的柳丝和桃夭,在饭菜之外品出不对劲来。 草草用完饭,他遣退了下人,面色沉冷地看着对面的云疏月。 "你什么意思?"话语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云疏月不明所以:“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卫珩把筷子往桌子上一甩:“你当爷眼瞎啊?你弄两个女子来爷跟前晃荡什么?!” 云疏月耐心解释:“是婆母送来的。” “她送来你就要?!”卫珩气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你是这积玉阁的主子,你不会拒绝吗?” 云疏月平静的看着他:“我为何要拒绝?” 卫珩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新婚第一日,哪有往丈夫身边塞女人的?你这都不懂吗!” 他说得咬牙切齿:“我若缺人侍奉,便不会至今连个通房也没安置,还轮得到你们给我安排!” “是婆母安排的。”云疏月又重复了一次,语气淡淡的:“小侯爷若是不喜欢,大可以把这两个丫鬟送回去。” 卫珩指着自己的脸,险些气笑:“你让我去?!” 云疏月道:“不是小侯爷您说的吗?让我机灵点,遇到了为难的事,别只顾往自己身上揽,也得往你身上推推。” 卫珩愣住。 他没想到,她竟用早上他训斥她的话来堵他。 卫珩一腔怒火没得发,甩甩袖子,气冲冲的走了。 4. 收人 卫珩怒气冲冲踏出房门,迎面就瞧见贴身小厮常满,正领着几名仆役合力抬着一张宽大罗汉床,吭哧吭哧的往主人房搬。 卫珩道:“常满!你干嘛呢?” 常满腾出一只手抹抹额角的汗,喘着气回话:“二爷,您昨儿不是嘱咐小的给您找一张大点、舒服点的软塌吗?” 卫珩怔了一下,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的腰还疼着呢! “撤了。”卫珩没好气的说道。 “啊?撤了?”常满错愕。 “爷说的话不好使了是吧?!”卫珩踹了常满一脚,“让你们搬走!立刻!马上!” 常满“哎呦”叫了一声,顾不上疼,赶紧招呼着其他人把东西往外抬。 “你站住。”卫珩又出声道。 常满苦着一张脸,招呼一个下人来接手他的位置。 常满恭敬的问:“二爷,您什么吩咐?” 卫珩负手看天,漫不经心道:"去书房收拾妥当,爷今夜宿那里。" 常满这回不敢多嘴了,只老老实实应了。 “还有,把今儿送积玉阁的那两女的弄回去。” “...这,二爷,那可是老夫人送来的人。” “少废话!你到底听我娘的还是听我的?” 常满汗如雨下:“小的肯定听您的啊。”他眼珠子飞快一转,“只是...二爷,少夫人就一个贴身女使,有点不像话吧?” 卫珩怔了一下。 这倒也是,堂堂卫家二夫人,身边就一个女使丫鬟,传出去也太丢他的排面了。 他下意识就想吩咐常满去寻些稳妥的人来补上,但转念一想,又把这到嘴边的话压下了。 云疏月人手不够用,不就得来问他要人吗? 她迟早得来求他! 一念及此,卫珩心头郁气散去大半,神色松快不少。 “这是你操心的事儿?赶紧把人送回去。” 常满的脸上的表情更苦了:“是,二爷。” ...... 卫珩在书房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从书房里出来,下人们看见他的表情跟见鬼了一样。 满府上下谁不清楚,这位二爷打小喜欢舞刀弄枪,最烦念书,这书房他八百年都不去一次。 待他走远,院外的下人立刻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新婚第二夜,二少爷就宿在书房,这不狠狠打二少夫人的脸吗?” “二爷不羁放荡,寻常闺阁女子哪里守得住他呀。” “可我听说,二爷昨儿让常满把老夫人安排的两个美妾原封不动的送回去了。” “二爷素来如此,积玉阁内连个鸟儿都是公的。” “这二爷对二少夫人到底看不看重啊?” ...... 卫珩对下人们的讨论还一概不知,他晃晃悠悠,状似无意“路过”云疏月的院前。 打眼一看,云疏月换了轻便的短款粗布衫,正和晚翠两个人撸着袖子打扫院子。 卫珩心底忽起一团火气,走过去一脚踢翻她面前的水桶。 “谁让你干这些的?!” 水打湿了云疏月的裙摆和鞋尖,她往后退了一步,恭敬的问候:“小侯爷,早。” 卫珩往前逼近一步,语气不善:“耳朵聋了?我问你,谁让你干这活的?” 云疏月道:“没有谁,是我自己想打扫的。” “荣安府人都死绝了吗?!”卫珩怒道,“沦落到主子抢奴才的饭碗了!” 云疏月看着他满脸怒意的样子,有些不明白。 嫡小姐自幼便锦衣玉食,打小就有十几个女使丫鬟伺候着,出嫁了也会带上大半。可她只有晚翠。 从前二人住在庄子里,也没有什么主子奴才的区别,每天能一起吃口热饭就满足了,哪里脏了乱了坏了,都是两人自己动手修补的。 如今到了卫家,她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错,更不清楚卫珩为何生气。 见她默然不语,卫珩脸色更沉:“昨儿我才把两个丫鬟送走,你大清早就这般做派给谁看?!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让我把那两人给你请回来!” 晚翠见气氛不对,连忙跪地解释:“二爷误会了,是昨夜风大,把一棵花树枝干吹落了,一地乱枝在院中实在不好看,少夫人就想着赶紧拾掇了,莫让旁人看了笑话。” 卫珩目光落在晚翠指的方向,墙角确实放着一截断了的树枝,旁边堆叠着粉色的花瓣和落叶。 卫珩看向晚翠,“你家主子没长嘴,你也没长?不晓得问管事的要人?” 晚翠战战兢兢的道:“奴婢……去了,可徐管事的人说府中事多,一时半会派不出人手。” 好一个府中事多!侯府上百个下人,凑不出两个来积玉阁! 卫珩眼底寒意骤生,扬声冷喝:“常满!” 原本在院外候着的常满提溜个脑袋来了。 “二爷,您吩咐。” “把徐先见叫来,既然他说府中无人可用,那就他自己干。”卫珩说道,“让他把这积玉阁从上到下清理一遍,房顶一片瓦也不能放过,让爷看见丁点儿脏东西,他这管事也甭干了,滚去猪圈喂猪吧。” 常满松了一口气,只要折磨的对象不是他,万事好说,当即恭敬应下:“知道了二爷。” “慢着,”卫珩叫住常满,侧头漫不经心瞥了一眼云疏月,“这件事做完,去找人牙子弄十个丫鬟回来,让少夫人挑。别让府里人知道,免得各房长舌妇搬弄是非,聒噪得烦人” “您放心吧,二爷,保证把事儿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常满走了。 云疏月讶异的看着卫珩,半晌蹦出一句:“十个?太多了,我用不了那么多人。” “你年轻轻是耳背吗?爷让你挑,挑,不是全要。真当爷钱多没处花,养一堆闲人吃白饭?” 卫珩下巴抬得老高,毫不客气的道,“我可告诉你,别以为爷这是帮你。我只是不想让人看二房的笑话!你是我卫珩的妻子,身边连个伺候洒扫的人都没有,这般寒酸,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无能,丢的是我的脸面。” 云疏月温声应道:“是,我明白了,小侯爷。” 卫珩心情又好了。 他垂眸看向还在跪在地上的晚翠:“你这丫头叫什么?” “回二爷,奴婢名晚翠。” 这名字只在他耳朵里过个囫囵就出来了,他冷冷吩咐,“往后在府里再遇到这样的事,直接去找常满。再让我看见你跟你主子一样犯蠢,我连你一块送到猪圈去。” 晚翠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低着头应了。 卫珩本欲转身离去,抬脚刚迈出去半步,又猛地折返回来。 目光 落在云疏月那一身粗布短衫,满眼的嫌弃与不耐::“穿的什么玩意,赶紧换了!” “明日是回门的日子,去库房挑两套体面的衣裳首饰备着,别一天到晚净给爷丢人。” “本来就长得不好看,还不知道打扮,看着就碍眼。” 最后这句话他声音压低了,语气里透着埋怨。 云疏月没再说什么,目送这尊瘟神离开了。 待卫珩的身影彻底走远,晚翠才起了身,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吓死奴婢了,这二爷跟外界传言的一模一样,喜怒无常,脾气大得很!” 云疏月微微翘着唇角,只是说了一句:“他话是挺多的。” 晚翠狐疑的看着她:“少夫人,你不怕他吗?他好凶啊,动不动就要把人扔猪圈去...就连贴身伺候的常满,也时常挨他训斥!” “不怕。” 云疏月眉眼间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 她略一沉吟,忽然转头看向晚翠,轻声吩咐:“你去打听打听,二爷晚上睡觉不让熄灯,是什么缘故?” 晚翠连连讨饶:“少夫人,这差事奴婢办不了啊!奴婢在府里还没混个脸熟呢,贸然打探二少爷的事,万一被他知晓,奴婢怕是真的要被扔去给猪作伴了!” 云疏月笑出声来,嗔了她一眼,“胆小鬼。” 倒也没有勉强晚翠的意思,她们初来乍到的,确实不好打听主君的事。云疏月也就随口一说罢了。 “走,咱们上库房瞧瞧去,这位二世祖都发话了,我们不得好好搜刮他一番?” 云疏月挑挑眉,示意晚翠跟上。 晚翠只怔了一下,提着裙子便跟在云疏月后边。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她主子身上多了股之前没有的鲜活劲。 晚翠心道:真挺好! ..... 两人从库房挑了衣裳头面回来,积玉阁里已经热闹不少。 十个小丫头很是规矩的站成两排,没一个敢交头接耳的。 徐先见则是一脸的愁苦,正小心翼翼的踩着木梯,拿着块抹布爬屋顶。 晚翠扬声道:“徐管事,您悠着点啊,要是摔下来,可没有人接着您!” 徐先见只是苦笑,朝着云疏月她们远远的行礼,半句话不敢说。 晚翠清脆的笑声洒落庭院,引得下方列队的一众丫鬟纷纷抬眸,好奇侧目 “收敛些,你也不怕人笑话。”云疏月低声制止,语气温和:“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晚翠老实了,没再打趣徐管事。 这时,常满快步上前,恭敬躬身回禀:“少夫人,这几个丫鬟身家都很清白,与府中各房势力皆无牵扯,您给过过眼?” 云疏月抬眸扫过去,只觉得她们长得都差不多,再没有像桃夭、柳丝那样出挑的了。 “看着都妥当,照旧留两人伺候便足够了。” 常满挠头:“少夫人,您别为难小的,二爷发了话,今儿这人您必须留一半。若是这批实在没有合您心意的,小的立刻换人送来。” 云疏月无奈的点了五个丫鬟,以清雅花名为她们一一赐名。 常满领着余下的丫鬟告退了。 晚翠开始分派差事,有条不紊地安排几名新丫鬟各司其职、打理院内琐事。 云疏月在廊下静静望着,觉得身边越来越热闹了。 5. 回门 次日,回门。 一箱箱精致厚重的回门礼陆续被仆从搬上马车,锦缎礼盒、珍稀补品层层叠叠。 苏氏看着,心中委实不痛快。 “这老二是疯了不成,这般顶好的物件,成堆成堆往云家送!” 她侧头对着身旁侍立的沈婉瑜低声抱怨:“咱们侯府虽不缺这些东西,可一想到云家人那狡诈算计的嘴脸,我便是把东西烧了、扔了,也不情愿白白便宜他们!” 沈婉瑜连忙抬手轻顺着苏氏的后背,柔声宽慰:“母亲息怒。冤家宜解不宜结,横竖咱们府中富足,不缺这点物件,权当是随手施赏,没必要为此动气伤身。” “再者,二弟这回懂事,老老实实跟着媳妇儿回门,把礼数做全了,不再惹别人非议,是好事啊。” 苏氏闻言,心头郁气稍稍散去些许,嘴上却依旧硬气:“礼数?那家人也配!” “母亲莫气了,”沈婉瑜耐心哄着这个老太太,话头一转,“说起来,二弟这几日已收敛许多,夜夜都归府安歇呢。” “...真的?”苏氏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两人睡一个屋里?” 若是如此,那她的孙子可就有着落了! 沈婉瑜笑容微僵,面露几分尴尬,压低声音回道:“这倒没有……听闻二弟这两晚,皆是宿在书房。” 方才散去的郁气瞬间卷土重来,苏氏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我就知道,”她长长叹了一口浊气,“我珩儿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他喜欢性子灵动的、鲜活热络的、能陪他一块闹腾的,怎会看上这种乡下粗野的闷墩子。那妇人拴不住他的。” 她心底暗自盘算,越发焦灼。 前日她特意挑了桃夭、柳丝两个伶俐出挑的丫鬟送去积玉阁,不过半日便被卫珩原样送回。如今儿媳又无趣,儿子无心亲近,想要抱孙儿,靠这云疏月怕是无望。 她必须另寻法子。 沈婉瑜不知道她的心思,仍然劝解:“母亲,儿孙自有儿孙福,往后缘分深浅,谁也说不准...” “你还有脸说呢?”苏氏横了她一一眼,没好气的道:“若是你和老大争点气,我也不至于为珩儿的事愁成这样!” 沈婉瑜噎住,面露窘迫,没有再说话。 她何尝不想争气,可药也吃了,神也求了,肚子里就是没反应。何况卫瑜的心思根本不在这方面,她一个人属实是独木难支。 正在这时,卫珩领着云疏月过来了。 "娘,大嫂,"卫珩敷衍的行了个礼,“我们这就去云家了。” 苏氏目光在云疏月精致的头面和衣裙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看向卫珩,"去罢,早去早回。" 关于这趟回门,她是半句话也不想提点。甚至希望她这个儿子能去闹一闹,什么礼数周全不周全的,把他那股混世魔王的劲去狠狠折磨那家子才好! 卫珩领着云疏月坐上了华贵的侯府马车,常满在后头架着另一辆,里头全是满当当的礼物。 马蹄声哒哒响起,卫家的大门逐渐远去。 卫珩和云疏月相对而坐,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到她脸上,云疏月浑然不觉。 她神色一直淡淡的。 卫珩干咳了两声,开始找茬。 “爷渴了。” 云疏月恭顺的给他倒水。 “爷饿了。” 云疏月打开事先准备好的食盒,将糕饼递给他。 卫珩觉得憋死了! 这人怎么就是不接茬! “你长张嘴是给人看的?”他语气十分恶劣,“又不好看。这车里就两个活人,你吱个声能死?” 云疏月回望他:“小侯爷想聊什么?” “我...!” 要知道聊什么爷还激你干嘛?! 这闷葫芦可真气人! 他不爽的道:“看你一脸愁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上坟,哪像是回自己娘家?” 云疏月讶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满眼茫然:“啊?” "啊什么啊!"卫珩皱眉道,“回你自个儿家,你不高兴?” 云疏月把手放下来,眼神飘到窗户外边,轻轻应了声:“嗯,高兴。” 卫珩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哪里有半点欣喜的样子,他又不是瞎了。 他不肯罢休,绞尽脑汁继续找话:“岳父岳母...” 这两个词第一次从他嘴里吐出来,他觉得十分不自在,遂改口道:“你爹你娘平日里偏爱什么物件?” 云疏月听见那两个词,竟也是有些不自然。 “不知道。”她诚实的回答,“常满备了那么些东西,定然有他们喜欢的,小侯爷不必费心。” “你自己爹娘,你不知道喜欢什么?”卫珩倏然抬眼,牢牢锁住她过于平静的眉眼。 寻常女子回门,皆是满心欢喜、惦念双亲,唯独她这般事不关己,淡漠得近乎疏离。 “...云府什么都不缺。”憋了半天,云疏月就憋出这么一句话,“小侯爷心意到了,便足够了。” 卫珩:“......” 卫珩投降了,卫珩决定闭嘴。 他自小身份尊贵,走到何处都是众人追捧、顺着他的心意说话,从来随心所欲、无往不利,从未有过这般处处吃瘪的时刻。 谁乐意撬这个闷葫芦谁撬去!他不费力气了! ...... 云府。 云清瑶一早便被母亲江氏催着起身梳妆,心里满是抵触不耐。 不就是个替自己嫁出去的那个病秧子,带着她看不上那个纨绔回娘家么?她一点都不想应付这两人。 可江氏说,好歹那是荣安侯府,门面礼数不能疏漏。又再三叮嘱她今日谨言慎行,不能露了破绽。 一众侍女捧来各式衣裙任由挑选,云清瑶眸光微动,径直指向一袭月白留仙裙。 她记得,那位“长姐”最喜欢这种素色的衣裙,她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用那人穿惯了的衣服把人硬生生比下去。 精致衣裳首饰是她的,爹娘的宠爱是她的,上京贵女的好名声也是她的。云府承认这个"长姐"是嫡女又如何?还不 是只配替她嫁给卫家那个废物。 换上衣裙,她又挑选一支珠翠满嵌的华美发钗绾进发间。望着铜镜里容颜娇嫩、风姿绰约的自己,唇角溢出一抹轻蔑的嗤笑。 云疏月在云家三十里外的庄子熬了七年,接回来的时候又瘦又小,连手心都是茧子,根本不像个世家小姐,活脱脱一个田间劳作的粗使丫头。无论气质还是容貌,哪里又有半点可同她相提并论? 丫鬟红豆进了房,恭敬说道:“小姐,大姑娘的马车快到门口了,夫人请您出去呢。” 云清瑶敷衍的道了声:“知道了。” 她慢悠悠的朝外走,刚走到廊下,便见爹娘正和一个少年人在讲话。 那人身量高大又匀称,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锦料衣衫衬得肩背宽阔挺拔,墨色长发被一根发带高高束在脑后。 “清瑶来啦,快来见过你姐夫。”江氏朝她笑着招手。 少年闻声,转过来看她。 一张皮肤偏白、眉骨硬挺、下颌轮廓清晰分明的脸撞进了她的视线。那双微微张扬的桃花眼在她身上落了一息。 云清瑶呼吸都顿住了。 这,这就是那个...上京中人人避之不及、风流荒唐又性情乖张的魔王卫二? 这个废物...他他,他怎么长得这样好?! 她下意识把腰挺直了一些,扬起温婉甜美的笑,正要开口寒暄,少年的目光却已经转朝另一边。 那边站着云疏月。同样一身月白衣裙,头上仅着一只玉钗,看向云家人的眼神疏离又淡漠。 卫珩啧了一声,朝她说道:“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云清瑶笑容僵在脸上,指尖暗暗用力掐进掌心。 云疏月走了过去,朝着云林远和江氏躬身行礼:“父亲、母亲。” 云林远神色平淡,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江氏面上却堆起热忱笑意,关切开口:“疏月,这段时日和姑爷相处得可还好?” 云疏月语气淡然:“挺好。” “我就晓得,你们二人郎才女貌,着实般配。”江氏满脸和善,连忙招呼众人,“外头风大,别站在廊下吹风。这一路想必你们也饿了,快入席落座,酒菜早已备妥。” 说着瞥见一旁怔然不动的云清瑶,当即出声催促:“清瑶还愣着作甚?快陪着你姐姐一同入内用膳。” 云清瑶立刻收敛心绪,脸上转瞬绽开笑意,上前挽住云疏月的胳膊,“姐姐出嫁之后气质愈发出众了,这荣安侯府果然养人,才短短几日不见,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 她的语气娇软热络:“我要挨着姐姐坐,姐夫可不许抢占位置。” 云疏月淡淡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将手臂抽离。 对于她的抗拒,云清瑶不显半点异色,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比谁都亲热,外人看来确实姐妹情深。 几人相继进入饭厅。 饭厅果然备好了饭菜,案上宴席丰盛精致,各色佳肴铺得满满当当。 云疏月本来平淡的神色,却在跨进饭厅的那一瞬有了裂痕。 6. 忌口 云疏月的目光落在桌心,那里赫然摆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全羊。 焦脆的外皮滋滋泛着油光,热切裹挟着浓郁的羊膻味扑面而来,她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卫珩察觉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 云疏月摇摇头,压下了那股不适感,“无事,坐下吃饭吧。” 众人依次落座,云林远端坐主位,偶尔与卫珩闲谈几句。 面对这个古板的岳父,卫珩意外的表现得很规矩。云林远问一句他答一句,云林远让他喝酒,他也很有分寸的只抿一口。 没一会儿,江氏吩咐管家将全羊切开,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点。 “这是咱们自家山上放养的羊羔,肉质最是鲜嫩细腻。知晓你们今日回门,特意一早宰杀现烤,姑爷快尝尝。” 云疏月本来只捡些旁的菜吃,直到那一块肥嫩的羊肉到了她的碗里。 她的眉头皱紧了。 江氏见她僵硬,还打趣笑道:“疏月怎的了?莫不是嫁入侯府做了高门夫人,便觉得自家饭菜入不了眼?” 云疏月身形一僵,“母亲说哪里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抬筷,硬着头皮将那块羊肉缓缓送入口中。 下一秒,浓烈的膻味瞬间炸开,顺着喉咙直冲胸腹。 她死死抿住唇,可那股生理性的恶心根本压制不住。 “唔——” 云疏月猛地俯身,来不及避让,方才入口的食物呕出,落在桌下锦毯之上。 厅堂一瞬死寂。 云林远把酒杯掷在桌上,脸色阴沉。 江氏也吓了一跳,担忧的问:“这是怎么了?可是来的路上受了风寒?” 云疏月勉力压下身体不适,起身向众人谦卑的行礼:“抱歉,我身体不适...我去透透风。” 云林远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脸上满是蕴怒:“本来一家人好好吃个饭,偏偏弄出这般动静!” 江氏温言宽慰:“老爷,别动气,疏月也不是故意的,许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呢。” 她招手喊来下人收拾云疏月的呕物,提议众人换一个厅用饭。 云清瑶看着那只羊,还有点惋惜:“唉,这小羊我还没吃几口呢,就要撤了。” 转瞬,她脸上又浮现了软甜的笑意,朝着卫珩说道:“姐夫,你也没吃饱吧?我们去偏厅,下人很快会做好新的饭菜。” 卫珩却没理她,直接站了起来,随意抱了下拳,“岳父岳母先用,我去看看疏月。” 他甚至没再看席间人有什么神色,径直离开了饭厅。 卫珩是头一回来云府,对这里的格局并不熟悉,他问了两个仆役,才找到了云疏月。 她坐在一架秋千上,漫不经心的荡着,发丝随风轻轻浮动。 卫珩快步走过去,垂眸观察她的脸色:“可好些了?” 云疏月抬头看他,有些讶:“你怎么过来了?”她眼神中浮现些许歉意:“我没事了...对不住,扫了你们兴致。” “一顿饭罢了,爷又不是没吃过好的,别为了这种事道歉。”他语气是一贯的散漫,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真没事?” 云疏月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多谢小侯爷关心。” 卫珩神色有些不自然,脸瞥朝一边:“谁,谁关心你了!你别自作多情。” 云疏月笑而不语。 一阵风吹来,秋千微微晃了一晃。 “喂,你是不是和你家里人关系不怎么好?”卫珩突然问。 云疏月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没有不好。” “云疏月,你把爷当瞎子还是傻子?”卫珩怒气冲冲的道,“没有不好?那他们连你不吃羊肉都不知道?!” 云疏月语塞,无从辩驳。 她闻不得膻味,吃不下羊肉,云家人当然不知道,因为今天这一顿,是她第一次和他们同席吃饭。 当然,这些隐秘不可能告诉卫珩。面对他锐利追问的眼神,她只能轻轻叹气:“...因为云清瑶爱吃羊。” 卫珩眉头紧皱,“你的回门宴,不做你爱吃的,反倒迁就你妹妹?他们连你忌口都不知道,还逼着你吃?” 云疏月感受着他的怒意越来越明显,担心他在云府里会发脾气,只得找了别的说辞:“...我不是忌口,只是来时吹了冷风,闻不得腥膻。” 卫珩目光瞬间阴冷:“我说了,别把我当傻子。” 荣安侯府的马车造得密不透风,内里软塌都是下人提前熏热的,哪里来的冷风吹她? 他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走了。” “去哪?” “这里饭菜难吃。”他板着一张脸,“带你去吃点人吃的。” 云疏月慌张道:“现在走?那也得等和父母告别...” “告什么别?!”卫珩没好气的横她一眼,嫌弃道:“你愿意当软柿子,爷可没这爱好!” “反正我没规矩惯了,我连卫家的规矩都不守,大老远跑来守云家的?” 看她还有些犹豫,他恶狠狠的向她呲牙:“我告诉你,爷没吃饱,现在心情很差。再磨蹭,爷就扛着你!” 云疏月确实被这番威胁吓到了,二话没再说,跟着他出了云府。 常满本来靠在马车上打瞌睡,眼见自家主子拽着少夫人出来了,立马清醒了。 “二爷,怎么了?谁招您这么大火?” 卫珩把人推进马车里,没好气道:“少啰嗦!你去给云家人说一声,爷有事先走了。” 顿了顿,他想到什么,又刻意叮嘱常满,“不对,你说爷和人约了赌局,要赶场子,别说漏了!” 常满不明所以,却老实应下:“放心二爷,小的这就去。” 卫珩扬了扬下巴,从常满手里夺过马鞭,呵了一声,自个儿驾着马车走了。 ...... “走了?!”云清瑶得知这个消息,眉眼间满是错愕,"饭都没吃两口,连声招呼也不打,这就走了?" 云林远抬 手狠狠将筷箸掼在案上,“没规没矩,这便是荣安侯府教出来的人!!” “哎呦,这...这姑爷也是,说是约了赌局,拽着疏月就走了...”江氏故作为难,随即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老爷,幸好当初嫁过去的不是咱们瑶儿,不然她日子得多难过。” 云林远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江氏让后厨新炙了一只肥美羊腿,亲手夹到女儿碗里。 云清瑶往日最钟爱这口吃的,可现下却显得兴致缺缺。 “娘,你先前怎么没同我说过,那卫珩,”云清瑶脸颊微微泛着薄红,语气里充满了不甘,“那卫珩竟生得那般模样。” “哪般?”江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淡然,“无论男女,光有皮囊有何用?那卫珩凭空一副相貌,名声却早已烂遍上京,城中但凡有头有脸的贵女,谁不是对他避之不及?” 她抬眼看向女儿,似笑非笑:“当初可是你哭天抢地,直言宁肯剃发做姑子,也绝不嫁给他。如今不过见了一面,反倒来埋怨为娘了?” “娘~”云清瑶立刻挨过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撒着娇晃了晃,“女儿哪里敢埋怨您,女儿只是……” 只是觉得平白便宜了云疏月,她不甘心。 那个卫珩不光长得仪表堂堂,今日回门带来的礼物也是十分华贵,还有用饭间他对云疏月的态度,足以可见他对她的看重。 云疏月只不过是她的替代品,一个乡下的野丫头、一个不入流的庶女,她凭什么能过成这样? “好了,”江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劝解,“卫二不过是个不成器的浪荡子,他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年近弱冠才混得个京畿卫八品校尉的虚职,文不成武不就的。再者,他又不是家中嫡长子,也不能承袭荣安侯的爵位,算不得什么良人。” 江氏看得通透:女儿年纪还小,没见过多少人,被卫二那张脸蛊惑了一时也属正常。 但江氏不会任由她沉溺下去,必须趁早掐断了她这份念想。 江氏语重心长的道:“瑶儿,女子择婿,最紧要的是要有本事有前程,其次再看人品和家世,那个卫二什么都沾不上,根本不值得你挂念。你放心,娘一定为你挑个最好的。” 云清瑶仰起脸追问:“娘,真的给我最好的?” “自然,娘什么时候骗过你?”江氏笑意温婉,放下茶盏,娓娓道来:“吏部尚书李大人的嫡长子李轩,比你大上两岁,去年中了举人,现在户部任主事。虽官职仅七品,但户部掌管钱粮度支,是朝中实打实的要职,前程不可估量。” “这孩子自幼勤勉,性情端方内敛,从不惹是生非,比只会惹祸的卫二强了不知多少。李家又世代书香,与咱们家十分相宜。我早早与李家夫人暗通了心意,过几日宫中有一场春日赏花宴,你好好打扮一番,去见见你这个未来的夫君。” 云清瑶听得如此说,先前那点关于云疏月的怨怼与不甘早已烟消云散,只笑得眉眼弯弯,挽住江氏手臂撒娇:“女儿都听娘的安排。” 7. 醉月 卫珩一路打着马车,直到醉月居门口才停下。 这是上京顶顶热闹的酒楼,往来皆是权贵子弟与富商名士,一顿饭钱便抵得上寻常百姓家整月用度。 卫珩纵身跳下马车,眉梢带着几分不耐,伸手虚抬着胳膊:“快点,爷要饿死了。” 云疏月扶着他的臂弯下了车,左顾右盼。 只见整座楼宇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檐角悬着串串水晶琉璃灯,日光下流光婉转,映得门前一片莹亮。两扇厚重的木大门上描金绘彩,门前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楼外廊下海摆着几盆奇花,花香和酒菜的香气裹挟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她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眼底满是懵懂与好奇。 卫珩暗嗤了一声“没见识”,趾高气昂的问她:“不吃羊,鸭总吃吧?这醉月居最出名的便是脆皮烤鸭,若连这个也不吃,那你真该去慈光寺敲钟了。” 云疏月这会儿也是饿得不行了,点头如小鸡啄米:“吃。” 卫珩嘴角不着痕迹的往上扬了一点,领着她大摇大摆的进了醉月居大门。 醉月居的小二见着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迎上前,活像个讨喜的招财猫:“卫小侯爷,您可有些日子没登门了!”他的目光在身后的云疏月身上落了一息,殷勤道:“小侯爷这是换口味了?今儿个这姑娘可气质不凡呐。” “少啰嗦,往哪看呢!这是爷八抬轿娶回家的正头娘子,管好你的嘴,敢乱说小爷割了你的舌头当球踢。” “哎呦!这位竟是尊夫人呐,怪我怪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呐。”那小二是个人精,往脸上作势打了两下,又朝着云疏月躬身行了一个礼,“还未给小侯爷和夫人道喜,您二位真是天作之合,往这儿门口一站呐,咱们这醉月居都蓬荜生辉了!” 卫珩听了这话十分受用,但面上仍是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神情,“行了行了,赶紧把天字房清出来,爷饿得头昏,没空听你在这瞎扯。” “得嘞!您二位楼上请,当心脚下。”那小二抬起头来,喊了一嗓子:“天字一号房——卫小侯爷入座喽!” 他这么一喊,楼内还在吃饭的众人都抬起头,目光聚在正踩着阶梯上楼的二人身上。 云疏月从来不是个招摇的人,被这么多人盯着,她只觉浑身有蚂蚁在爬,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吃个饭,这么张扬...” 原本轻轻一句话,偏卫珩听见了,他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散漫道:“他们爱看,便让他们看。小爷到哪都这排场,你既跟了我,往后就得习惯。” 云疏月想反驳,但竟找不到理由,沉默的跟着他进了三楼的雅间。 推门而入,视野瞬间开阔。这房间另一面紧邻河道,窗下碧水悠悠,偶有画舫摇橹而过,垂柳依依,柔条随风轻摆。 卫珩径直走到檀木桌旁落座,见云疏月只顾盯着窗外的景色看,便自顾点起了菜。 “先来一只招牌脆皮鸭,片得细致些,油脂别太厚。再上水晶肘子,蟹粉狮子头,蓉燕窝羹,荤素冷碟各挑四样精致的,再拿一坛花酿。” 云疏月听得他一连报出数十道菜名,这才回过神来,出声轻劝道:“小侯爷,我们就两个人,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卫珩眉毛一挑,“这还没拿主母的牌子,倒管起爷的帐来了?吃不完便放着,操那么多心。”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他觉得今日回门云家给了她委屈,于是他总想在吃食方面补偿她一些。 他朝着一旁候着的的小二扬手,扔出一碇白花花的赏银:“还不去办?杵在这儿点我呢?” 小二拿了赏银,笑得一团和气:“爷,小的怎么敢啊。您和夫人稍待,小的这就下去给您催菜。” 小二一溜烟跑了,没多久,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便端到了桌上。 卫珩拿起筷子,往云疏月碗里扔了一块油亮焦香的鸭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吃。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传出去旁人还当荣安侯府苛待主母,连顿饱饭都不给你吃。” 云疏月没搭话,她确实饿,而且她从未吃过这么好的,在云家和庄子里自是不必说的,就算到了卫府,这些日子也仅是吃饱了饭,从来没有如此铺张浪费过。 她遵循着最本能的身体需求,低头安静地干饭。 卫珩瞧她吃得香,唇角不由得微微上翘,出口的话却依旧刻薄:“饿鬼投胎?当心噎死没人给你抬。” 云疏月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全当没听见,把自个儿吃美了。 窗外丝竹婉转,画舫上的歌女浅唱着软糯的秦淮小曲,一顿饭渐渐吃到尾声。 卫珩浅酌那壶陈年花酿,正值饭饱神闲之际,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几个女子的嬉笑之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他们雅间门口停下了。 一道娇柔的女生轻轻叩门:“里面可是卫小侯爷吗?” 卫珩不耐的挑眉:“谁?” “二爷,奴家是绿莞。” 卫珩眼中烦躁神色更甚:“什么绿莞?不认得。” 廊外传来女子的轻笑声,带着几分委屈娇嗔:“二爷,这才几日不见,您怎么能忘了奴家?听闻您在醉月居,奴家特意赶来见您。您把门开开?” 卫珩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沉,他刚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生了多大胆子敢闯他的雅间,却听身侧的云疏月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小侯爷,要不....我先避一避?” 卫珩一怔,“避什么?” 云疏月抬手指了指门外,一副做贼神情:“您这,怕是不太方便吧?我躲躲?” 卫珩简直给气笑了,她是他的妻子,她要躲什么! 不等卫珩发难,云疏月正了神色,给卫珩行了一个礼,语气十分恭敬:“小侯爷,多谢您今日对我的一路照拂。我一定恪守本分,绝对不扰您的好事。” 卫珩咬牙切齿的道:“你的本分是什么?我的好事又是什么?” 云疏月仰头看着他,眼神澄澈无辜:“您说的,成婚后井水不犯河水,我不得干涉您的私事,不能管您,不能耽误了您玩乐。” 卫珩一口气噎在嗓子,差点没喘过来! 他手指用力,酒杯都快被捏碎了,想了一圈骂她的话,最后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成,你要避,就避。”卫珩冷笑,语气满是戾气,“自己滚回去,别来碍爷的眼。” 云疏月摸不清他为何陡然暴怒,只觉得自己不能再触他霉头。好在这雅间够宽敞,分设前后两门,她当即轻手轻脚,从后门溜之大吉。 她刚一走,卫珩的杯子便狠狠惯在门边,哐当一声碎裂。 “滚进来!” 前门开了,几个穿着艳丽的女子拥着一个身着墨绿罗裙的女子走进来。 “二爷,怎么这么大火气?” 绿莞一见卫珩,便像没了骨头一样,软着身子在他膝前跪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 说话间,她便要伸手去碰卫珩的膝头,却被卫珩一记冷厉眼刀逼退,悻悻收回手。 卫珩盯着她的脸,艰难又勉强的想起此人来历。 上个月上京花魁大选,他的死对头冯愈倾力捧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花娘,他看冯愈不顺眼,一掷千金,将大把花票尽数投给了另一个女子。 这女子就是绿莞。 这桩事他早抛到九霄云外,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脂粉气息过重,妆容艳俗,最要紧的是,太过不知好歹。 他目光冷得像冰:“谁准你寻到这里的。” “二爷,”绿莞怯怯抬头,“您助奴家夺得花魁,此后便再不见踪影,奴家心中感念,总想报答您才是。” 即便卫珩态度冷淡,但绿莞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信,她相信卫珩不会平白无故给她花那么多钱。 她在花娘这一行当迎来送往干了三年,还是头一次遇到像卫珩这样长得俊又出手大方的客人,尽管他之后没再来,可她打听了关于他许多事,知道这人素来很风流的。 这样的肥客她可不能放跑,所以今儿听得有人说他在醉月居,她想也没想便和姊妹们过来了。 她把胸/脯往上挺了一挺,眉眼间千娇百媚,“我的爷,您就这样不理绿莞了?您可真是好狠的心...” 眼见她越靠越近,卫珩烦不胜烦的将椅子往后挪了一步,冷声叱她:“在那别动,那么丑竟敢舔着张脸往爷身上贴,谁给你的胆子?爷那日花钱不过图个痛快,可不是为了帮你!” 身后看热闹的女子们瞬间敛了笑意,绿莞更是被这声呵斥吓得肩头一颤,满眼难以置信,泫然欲泣:“二爷?” "听不懂人话?"卫珩耐心已经耗尽,目露凶光,“把你耳朵洗干净了好好听着,爷从前不认识你,以后也不想认识你,你哪儿来的滚回哪里去,再敢领着这些蠢货自作主张到爷跟前晃悠,别怪爷让人废了你。” 见绿莞被吓得僵在原处,他又沉声道:“还不快滚?!” 绿莞啜泣着掩面,带着一众姐妹仓皇退去。 卫珩吐出一口浊气来,再看桌上剩的半瓶花雕,全无心思再品了。 8. 惹祸 卫珩沉着一张脸出了醉月居,刚下台阶,便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常满。 “二爷,事儿都办妥了。”常满跑得满头大汗,抬手胡乱擦了把,往卫珩身后张望,“咦,少夫人怎么没跟您一道?” “回家去了。”卫珩没好气的说道。 “啊?”常满一愣,满脸错愕:“她一个人?” 这话瞬间戳中了卫珩心底的火气,他抬眼斜睨过去,语气讥讽:“怎么着,你这般上心,那去找她呗。” 正值日头炽盛的午后,常满后背的热汗瞬间化作一身冷汗! “二爷,我哪儿敢啊?...我错了,我不该多嘴,我是您的小厮,我只管您的事儿。” 卫珩沉默着往前走,周身气压极低。常满规规矩矩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他觉得今儿主子脾气实在太差了,他得比往日更加谨言慎行一些。 才走了两步,卫珩忽然顿住脚步,紧跟在后的常满收势不及,险些直直撞上他的背脊,慌忙堪堪稳住。 “她应当没走多远,你即刻去寻她。”卫珩淡淡开口,语气依旧生硬。 常满怀疑自己听错了,五官苦痛的纠结在一张脸的中央,“二爷,小的错了,真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卫珩转过去,回头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将脸瞥朝一边,神色别扭又不自然,声音有些低:“...她没来过这地方,脑子又笨,迷路给人拐了怕还要给人数钱。” 常满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立刻眉眼舒展,拍着胸脯郑重保证:“二爷您放心!我这就去寻少夫人,肯定将人全须全尾的送回荣安侯府。” “不过二爷,您不回府吗?您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卫珩冷冷道:“去风华楼。” 她不是刻意退让、让他好好玩吗?他就如她的意,玩给她看! ...... 风华楼是个舞坊。 其楼里姑娘来自天南地北,各擅胜场,或善霓裳羽衣,或精胡璇惊舞,各个腰肢胜似春柳扶风,一颦一笑皆风情。 外人只道风华楼是销金赏舞的地方,却少有人知,这层风月浮华的外衣之下,藏着整个上京最缜密的情报网络。市井流言、朝堂秘辛,世家动向,无一能逃过风华楼的耳目。 而执掌这一切的楼主薛岑,身份更是神秘,无人知他从何而来,家世如何,只知五年前自他接手风华楼后,便日日宾客盈门,声势一日千里,一跃成为上京最负盛名的风雅销金之地。 薛岑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庞,其谈吐风雅,周身萦绕着松弛的氛围,只仔细瞧时,会发现狭长的眉眼下藏着几分潋滟狡黠。 他与卫珩是旧相识,两人甚至在薛岑还未接手风华楼时便已是好友。这些年,桀骜张扬的卫珩在上京屡屡惹事,薛岑于暗处不知替他收拾多少次残局、抹平烂摊子。是以今日见他满脸阴郁、仿佛全天下都欠了他银子的模样,薛岑也见怪不怪。 薛岑手执一把描金暗纹折扇,似笑非笑的看着落座二楼专属看台的卫珩:“谁又招你了?” “没谁。把你那秋露白拿来。” “你倒会讨债。这酒刚酿妥当,统共就几坛,我都舍不得开,便宜了你小子。”薛岑嘴上不留情面,可仍抬手向下人示意去取酒。 楼下大堂舞姬身姿曼妙,正随着丝竹翩然起舞,卫珩却只闷头喝酒,眉宇间凝着散不开的烦躁。 薛岑将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尽收眼底,故意开口试探:“听闻,你方才在醉月居大发雷霆,把人家花魁娘子都骂哭了?” “你这消息倒是传得快,”卫珩又押了一口酒,“她哭不哭跟我有何干系,谁让她来跟前犯蠢。” “我说小侯爷,你可真够阴晴不定的,上个月你为别人一掷千金,这个月就翻脸不认人,半点情面不给别人留。”薛岑漫不经心的笑:“让我猜猜,谁能让你收了玩心?莫非是你那刚娶进门的夫人?” 卫珩声音立即大了起来:“就她?她凭什么让我收心?再者,谁说爷收心了!爷来你这儿就是玩的!” 他随手向楼下一指,“去把那两个喊上来,这么远看得见个屁,让她们来爷跟前跳!” 薛岑摇了两下扇子,善意提醒:“阿珩,你这刚成婚,别太招摇了。” 卫珩还在嘴硬:“小爷一贯如此,成婚了又如何?这桩婚事本就是我爹娘硬塞给我的。” 他随手扯了扯衣襟,语气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谁想娶她啊,性格那么闷,一点趣意也无,和她在一起生活憋屈得要死。” 薛岑看他满腹抱怨的样子,对这个让他好友能“憋屈死”的女子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行,我把人叫上来,你回家可别后悔。” 薛岑眼中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没有理身后传来卫珩“谁后悔谁是狗”的叫嚣,挥手招来侍女,吩咐叫舞娘。 侍女小跑着下了楼,打断了正在表演的舞蹈。 “怎么回事?!”丝竹声停了下来,传来一男子的怒骂,“爷来找乐子,还要看旁人的眼色!哪个不长眼的打扰老子看舞?” 侍女姿态卑微,只赔着笑说是楼主安排。 “让薛岑滚下来!” 薛岑倚着栏杆向下望了一眼,随即拿扇子拍了一下额头。 糟,怎的把这茬给忘了! “谁啊?”卫珩也好奇的往下看,目光正撞上楼下的冯愈。 “他怎么在这?”卫珩语气充满了不耐。 这冯愈是吏部侍郎的嫡子,也是个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两人不对付是上京中人人都知晓的事实。 当初花魁大赛,卫珩纯粹看不惯冯愈肆意张狂的模样,一心想压他一头,才一时兴起砸了大把银钱捧了绿莞。没料就是这一时意气,才招惹出今日醉月居的种种闹剧,引得他和云疏月生出隔阂。 卫珩越想越气,都怪这渣滓!他还有脸出现 ! 薛岑无奈的道:“我说小侯爷,我这地方是敞开门做生意的,谁有钱谁就能来,总不能特意立块牌子,拦着谁不许进门吧?” 薛岑已经开始头疼了,这两人撞到一处,断然没有安稳收场的道理。 他只默默祈祷一会儿不要闹得太大... 此刻楼下的冯愈,也早已一眼锁定了二楼看台的卫珩,他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揽过方才正要被唤上楼的舞娘,唇角勾起一抹十足挑衅的笑,“哟,我当谁呢,原来是卫二啊。” 卫珩没理他。 他不顾旁人阻拦,径直搂着舞姬拾级而上,大摇大摆的往卫珩相对的位置一坐,语气讥讽而刻薄:“小侯爷新婚燕尔,洞房花烛没过几日,竟有闲情来这里寻欢作乐,真是好兴致。” 卫珩眼皮都懒得抬,自顾自饮酒,“谁让你进来了?你要闲的没事干,去替薛楼主把茅房扫了。” 冯愈被他毫不客气的话怼得火气腾升,但他并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冷笑一声:“也难怪小侯爷心绪不宁、出来散心。听闻你那夫人是个养在乡下的粗鄙妇人,身子孱弱,姿色更是平平无奇,你平日也算见惯了风月绝色,娶了这样女子必然委屈。” 他故作体恤地叹了口气:“唉,这若换作是我,我也受不了啊。无妨,我最懂你的难处,今日你所有花销,统统记我账上。好歹相识一场,你也不必跟我客气。” 卫珩停下了饮酒,目光阴沉的看着他:“冯愈,你是活腻了?” 冯愈仰头大笑:“别生气啊卫二,我也是为你好。对了,我还听说你那个夫人来路不明不白,究竟是不是云家嫡女还未可知,你可真惨呐,” 他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语气猥琐又恶意:“话说回来,新婚之夜,她可有落红...”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只听“哐当”一声刺耳脆响! 卫珩眼底戾气彻底炸开,手中酒杯狠狠砸在桌面。他身形疾掠而出,不等冯愈收笑躲闪,一记重拳已然带着十足力道,狠狠砸在他脸上。 薛岑抬扇掩面轻叹,朝着那舞娘招招手,揽人走开的时候轻飘飘落下一句:“别砸了墙角那个花瓶,很贵,不好买。” ...... 荣安侯府卫二少爷又惹祸了。 成婚不过三日,他便抛下新妻,流连于风华楼,因个舞女争风吃醋,与吏部冯侍郎的儿子大打出手。 两人之前就一直合不来,上个月还因花魁之争而豪掷千金,这次也是因为钟意上同一个女子,才闹成了这样。 卫小侯爷还是挺能打的,那冯家公子被他揍得肋骨都断了两根。 这便是落入上京城世家和百姓耳中的流言版本,同样,也是落入荣安侯府的版本。 世子卫瑜当日归家,听闻这桩事,连朝服都来不及换,马不停蹄的提了贵重礼物,去冯家赔礼道歉。 而卫老侯爷自也是怒不可遏,朝那不成器的二儿子狠狠动了家法,罚他在祠堂连跪三天。 9. 妹妹 卫珩已跪了一日一夜。 宗祠肃穆清冷,四面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唯案前几支白烛随风摇摆,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遭实在太静,静得连风穿梁柱的微响都清晰可闻,因此当高处窗棂传来一丝极细碎的响动时,卫珩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 他褪去几分倦意,抬眼望过去。 只见那扇紧闭的木窗被人轻轻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笨拙的翻了进来。 是云疏月。 她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编食盒,落地后拢了拢微乱的衣角,抬眼望见跪地的少年,朝他走去。 卫珩眉梢骤然蹙紧,冷声道:“你来做什么?祠堂也是你能随便闯的地方?” 云疏月没有反驳,只将手中食盒抬高半分,浅浅一笑:“来还一饭之恩。” 卫珩目光在那盒子上微微一落,迅速移开,“多管闲事,拿走,爷不饿。” 话音刚落,腹中便传来一阵“咕噜”声。 寂静祠堂之内,这声音格外突兀。 卫珩身形一僵,脸上的冷硬险些绷不住,愈发色厉内荏地呵斥:“看完了?赶紧滚出去!若被人发现,你也得跪在这。” 换作往日,云疏月定然听话退下,可今夜她全然无视他的逐客令。 她从容在他面前蹲下,抬手掀开食盒盖。 温热的白气裹挟着清淡香气袅袅散开,盒中卧着两个窝窝头,一碟清炒食蔬,一碗米汤。卖相朴素又简单。 云疏月顺着他方才的话,软声道:“我知晓你不饿,是我自己非要送来给你吃的,小侯爷给个面子?” 卫珩垂眸望着里头的吃食,看出那不是侯府厨子往常的做法,心头微微一动。 “...这是你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云疏月点了点头:“厨房入夜便封了火,我偷偷开小灶做的,没人发现。”她说着,把食盒往前又推了一点,“尝尝看?” 卫珩冷哼一声:“卖相真差,只有你做得出来。” 又补一句:“粗茶淡饭,能好吃到哪里去。” 云疏月很有耐心,像哄小孩:“就尝一口,不好吃你吐出来。” 卫珩终于大发慈悲的拿起了那个窝窝头,咬下。 只一口,卫珩眸色便倏地一亮。 麦香纯粹浓郁,口感松软不干硬,恰到好处的温热,一入喉便熨得空荡荡的肠胃舒展开来,驱散了身体里的寒凉。 真好吃。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可他面上依旧绷着冷硬的神情。 “就那样,勉强吧。” 一边说着嫌弃的话,一边将窝头用力往嘴里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云疏月忍住心底的轻笑,没有戳穿他,只是劝道:“喝点汤,别噎着。” 卫珩斜斜横了她一眼,这次倒是没有再反驳,抬端起瓷碗,仰头饮下一大口。 一日一夜滴水未进,他早已饥肠辘辘,方才不过拼着逞强的劲,现在这劲也散了。他风卷残云的啃完手上的窝头,顺手拿起食盒旁的筷子,夹起清鲜的时蔬,就着另一个窝窝头大口吞咽。 云疏月抱着腿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大口干饭。 直到最后最后一滴米汤也喝干净,卫珩打了一个闷闷的饱嗝。 云疏月低着头收拾餐具,等把食盒盖子盖好,她从衣襟内摸出一青一白两个小瓷瓶。 她握着瓷瓶在他眼下摊开手,细声叮嘱:“这两瓶药,青的治跌打瘀伤,背上一日用两次;白的这瓶是用来涂膝盖的,薄抹一层,敷上半个时辰,腿就没那么胀痛了。” 卫珩没有立即接,盯着两个瓶子看,只见瓶身挂着暗黄的标签,不像是新买的。 “你一个世家小姐,怎会随身带这种江湖伤药?” 他启口问着,内心却想到了日前冯愈诋毁她的那些话。此前他对她的身世毫不关心,并不知道她在乡下庄子里待了那么些年。 他一直以为她如众人口中所传那样,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 可她不仅拿得出这种行走江湖用的药,而且对药的用法用量如此清晰。 她为何会知晓这些?难道她很懂药理,或者,这药是她以前用过的? ...她之前的日子,是不是很不好过? 云疏月不知他这些弯绕的心思,只是浅浅一笑,语气轻松:“小姐也是人,难免会磕碰受伤,备着些总是没错的。” 见他仍然不接,不知在思虑什么,她索性微微前倾身子,眼底带着几分打趣,“两种伤药不能混淆,小侯爷可记清楚了?若是不方便,需不需要我帮你敷?” 她语气软乎乎的。 “不必!” 卫珩反应极大,几乎是脱口而出,“谁要你涂?爷自个儿有手,犯不上你在这献殷勤!” 说着,他一把将药瓶夺去,微凉的指间擦过她温热的掌心。 目的达到,云疏月眼底浮现浅浅笑意。 夜风穿窗而入,佛动她的衣袂,一股似草非花的清浅气息无声散开。 “小侯爷,”云疏月缓缓道,“若是你当真喜欢那女子,接回来安置也行,何至于闹成这样。” 卫珩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谁喜欢她了?!”他眉心突突直跳,刚刚散去的戾气瞬间翻涌而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那女人?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云疏月好心提醒:“好像是叫绿莞吧?” 卫珩瞬间炸毛:“用你来告诉我?!” 云疏月捂着耳朵:“好好好。” 她心底感叹:卫魔王还真阴晴不定啊。 卫珩万般情绪堵在胸口,这个笨葫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架,居然还想把那个丑女人接进家里来!她是脑子有病还是疯了! “我不喜欢她。”卫珩死死盯着云疏月,眼神执拗又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认真,“那些风月场上的女子,我一个都不喜欢。” 云疏月轻轻“啊?”了一声。 “你以为自己是谁,进侯府没几天,真把自己当主子了?”那几分认真的神色只一瞬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他一贯的傲慢和不屑。 “爷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安安分 分待着,别自以为是揣测爷的心思。” 云疏月应了声“是”。 她提起食盒,起身准备走。 “等等,”卫珩却出声叫住了她,语气别扭,“明天还来吗。” 他还要在这地方待两天。 云疏月垂眸,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一颗倔强的后脑勺。 “来。” 云疏月道。 ...... 云疏月把空了的食盒递给祠堂外面守着的晚翠,一主一仆走在回积玉阁的路上,脚步轻快。 迎面却撞上游玩回家的卫明溪和卫明芮。 卫明溪上下打量着她:“二嫂嫂,这是打哪里来?” 云疏月照理来说是她的长辈,她这样询问行踪是很没规矩的,但云疏月只微笑道:“刚去见过了你哥哥。” 卫明溪的眸光落在晚翠提着的食盒上,鼻间嗤出一声冷哼:“二嫂嫂倒是真殷勤。” 她们今日采购很丰盛,一大堆东西没有让丫鬟拿,只让卫明芮抱着。 卫明芮在一堆物什后探出了脑袋,怯怯叫了声“见过二嫂。” “我说二嫂嫂,好心提醒你一句,”卫明溪脸上满是嘲讽,“我们这样人家的哥儿,从小便在销金窟里泡着,风月场上有那么一两个相好的也很正常。二嫂嫂既然是我哥的正妻,可要大度些,别学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拈酸吃醋,到头来闹得自己没法收场。” 原来她以为云疏月是因为风华楼那一出闹剧吃醋了,特意找她二哥哥闹呢。 云疏月面上依然淡淡的:“我知道了。” 卫明溪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敷衍随意的福了福身:“嫂嫂知道便好,那我们走了。” 两人才走了几步,卫明芮朝卫明溪靠近了些,低声附耳道:“大姐姐,二嫂嫂那枚钗子倒是有些眼熟,像不像你之前戴的那个?” 卫明溪骤然回头,目光落在云疏月发上——一枚莹润的玉钗,在月光下泛着温和的光。 身为卫家嫡女,她从小到大都有很多首饰,多得自己都记不清,但她绝不容许自己的东西落在这个女人手里。 哪怕是自己不要的。 “等等!”她厉声喊道,怒气冲冲的走过去,指这云疏月发顶:“你这个钗子,是从哪得的?” 云疏月下意识的摸了摸,这是回门前一天,卫珩让她去库房里挑的。 晚翠说道:“大小姐,这是二爷赏我们少夫人的。” “胡说八道!”卫明溪柳眉倒竖,“这是我的东西,二哥哥怎么可能把它给别人?!” 晚翠还要解释:“可这明明就是...” “住嘴!”卫明溪直接甩了一个巴掌过去,杏目瞪圆了:“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她这一巴掌出得实在是快,云疏月根本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 “大小姐,”云疏月声音沉了下来,“我的丫鬟,还轮不到别人教训。” 卫明溪一脸不在乎,似笑非笑道:“二嫂,我这是替你管教下人。谁教她在主子面前插话,还敢顶嘴。若是人人学她,这卫家尊卑岂不倒反天罡?” 10. 通透 云疏月冷冷看着卫明溪,把头上的玉钗拔了下来,“既是大小姐旧物,物归原主。” 卫明溪并没有直接用手去接,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卫明芮,后者一手捂着那一堆杂物,笨拙的腾出一只手拿过钗子。 卫明溪还想继续讥讽云疏月几句,可云疏月并未理她,带着晚翠走了。 卫明溪看着二人背影轻嗤一声:“丫鬟主子都一样,没人教没人养的东西。” 卫明芮怯生生的道:“大姐姐,这簪子......” 卫明溪余光都没分给那簪子一眼,“砸了。她戴过的东西我才不要,脏死了。” ...... 回房后,云疏月用水沾湿了帕子,给晚翠上消肿的药。 那巴掌用劲不大,只是卫明溪指甲修得尖,在晚翠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 “姑娘,奴婢不要紧的,一点都不疼。” 晚翠这声“姑娘”叫了十来年了,改口很不容易。云疏月纠正过她几次,没能成功,所以两人私下里还是这么叫。她们几乎是这世上彼此最亲的人了,倒也不计较那些虚礼,没外人的时候,晚翠还和以前在庄子一样,和云疏月同桌吃饭,或者一起头挨着头窝着午睡一小会儿。 此刻,晚翠就坐在云疏月的新婚榻上,那条绣着并蒂莲的被子被挤到了最里头。 “这药贵,咱没剩多少了,不必给奴婢用。”晚翠推着云疏月给她上药的手,身子往后缩。 “再贵能有你的脸贵?”云疏月微微皱眉,“女子容貌最紧要,往后你还要嫁人呢,留疤可怎么办?别动。” 那帕子已经覆了过来,晚翠不再逃避,只嘴上轻声嘟囔:“奴婢才不嫁人,嫁人日子一点都不好过,都说这荣安侯府华贵非凡,但奴婢觉得还不如咱在乡下的时候好。” 云疏月一边给她擦脸,一边柔声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寻个知冷知热,且稳重的男人,让你下半辈子有依靠。”她的手顿了一下,“不会让你嫁入卫家这样的人家。” 晚翠听得心头一酸,连忙摇头,眼神真挚又执拗:“奴婢要什么依靠?奴婢只要跟着姑娘就够了,姑娘就是奴婢唯一的依靠。” 她才不走,她若是也嫁人了,她家姑娘得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云疏月上完了药,用指尖点了一下她的眉心,笑道:“傻丫头,话别说太满,往后若遇到了俊俏的郎君,你别到我面前哭着求脱身。” “奴婢才不会呢!”晚翠急切的解释,下一秒,她的表情又带了些哀愁,“姑娘...大小姐欺人太甚,那本来就是姑爷给你的东西。” 云疏月神情淡漠:“都是卫家人,一个娘亲肚子里生出来的兄妹,她说是她的,那自然是她的。别人的东西,我不要就是了。” “姑娘怎么说这样的话?”晚翠更愁了,“姑娘如今嫁入了卫家,早已也是卫家的人了。若是事事退让,下人们也会学主人家看人下菜碟,久而久之,人人都当你软弱可欺,姑娘往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云疏月沉默了。 晚翠说得没错,一味退让只会让人看轻。 她只是不想惹事,不代表别人可以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今日卫明溪可以越过她打她的贴身丫鬟,明日呢?谁又会因为听见这桩事,觉得她撑不起主母的范,从而更加肆意伤害她或她身边人? “你倒是通透,”云疏月叹了一口气,“道理我全明白,只是想在卫府挺起腰板做人,要么得靠娘家家世,要么就得...” 得靠卫珩的宠爱。 云疏月觉得她没那个本事。 晚翠语气带了几分试探:“要不...姑娘也像其他女子那样,高低争一下宠呢?我看姑爷对姑娘也不是全然无意。” 云疏月天真直白的看着她:“争宠?怎么争?” 晚翠认真想了一会儿,“把自己打扮得更好看?向姑爷撒撒娇?做个体贴温柔的妻子?” 云疏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先打了个激灵。 “晚翠,我觉得这不成。” 晚翠脑补那个画面,也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随即一本正经的看着云疏月,劝道:“姑娘,成不成的,总要试了才知道。” 云疏月连连摆手:“此路不通。卫小侯爷成婚的时候就与我约法三章,我们只是表面夫妻,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何况,男子本来就靠不住。”云疏月轻轻叹了一口气,“娘亲当初不也是很信赖父亲,才嫁给了他,可后面落得个什么样的结局,你都知道。情爱二字,只是过眼云烟。” “姑娘......” 晚翠忧心的看着她。 云疏月的母亲出身不算高,但若是好好肯谈门婚事,也是能做正妻的。偏偏她爱上了云林远,甘心给云林远做妾。 两人蜜里调油的时候,生活确实令人艳羡,云疏月过了一个十分短暂的幸福童年。 后来云清瑶出生了,江氏又很有手段,逐渐把云林远的心笼了回去。云疏月母女的日子便艰难起来。 再后来母亲死了,云疏月被江氏找了个由头送到乡下庄子,与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就更疏远了。 与她而言,夫君这两个字就如同父亲两个字,都只是一个称呼。 她不可能费尽心思去讨卫珩的喜爱,在这深宅大院里,母家和夫君都不能给她底气,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短暂的沉郁过后,云疏月敛去眼底怅然,宽慰晚翠道:“先不想那么远,日子是一步步过的,咱们先从眼下能做的事做起。” 她吩咐:“去把我那套工具翻出来。” 她说的是从前在乡下糊口的本事。当初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庄子里有个年迈的嬷嬷,不忍看她主仆二人挨饿受冻,便教她给人画花样子。 云疏月学得认真,又颇有天资,无论是衣裙纹样,还是扇面窗花、首饰雕刻,经她笔下勾勒皆是鲜活灵动。周边绣坊都爱收她的画稿,乡下夫人也常上门求购花样。 靠着这门手艺,她攒下细碎银钱,撑起了她和晚翠的小日子。 “姑娘,这恐怕不好。”晚翠眼中有些焦急,“若做花样,难免要和外头人打交道。如今不比从前,侯府人多眼杂,只怕他们又要拿姑娘出身寒微、市井气重来笑话您。” 晚翠咬了咬牙,主动提议:“姑娘,要不咱们 变卖几件嫁妆首饰吧?” 云疏月立马拒绝:“嫁妆动不得。” “嫁妆已入府册,若是无缘无故变少,府里管事必会察觉,问起来如何解释。”云疏月神色笃定的道。 江氏给她备的嫁妆本就是拿来勉强撑一撑场面,并不多,若被人发现她身为主母还要变卖嫁妆度日,那场面才真是难堪。 “我晓得你的顾虑,你放心,我会低调行事,找稳妥的中间人转手,尽量不露面。” “如今我身边丫鬟多了,在府内处处需要打点,只节流、不开源终归不是办法。”她拍了拍晚翠的手,温升宽慰,“自己挣的底气,比旁人施舍的偏爱要牢靠百倍。听我的,去拿吧。” 晚翠只得重重“哎”了一声,下了榻去翻箱子。 ...... 祠堂里,卫珩生着闷气。 云疏月那天走时明明答应他还来,却再也没见人影。 饭菜倒是一日三餐送得很准时,可送饭的人只有晚翠。 第一顿他忍了,第二顿他又忍了,第三顿...试问谁能忍住?! “你主子人呢?” 食盒里再没有那天的“粗茶淡饭”,只规矩的放着侯府的三菜一汤。他扫了一眼,实在没食欲。 晚翠道:“少夫人身子不爽利,在屋里歇着。” 身子不爽利?这听着倒像女子来月事。 卫珩本来不欲细问,无意间抬眼,正好瞥见晚翠躬身准备餐具。 窗边天光斜斜落下,两道粉色的浅痂落在她的脸颊。 “你这脸怎么弄的?” 晚翠心头一慌,下意识抬手捂住,仓促道:“奴婢前日不慎摔了一跤,蹭到的。二爷您慢用,奴婢晚些时候来收食盒。” 说完,她福了福身,快步转身离去。 卫珩立在原地,眉心蹙起。 这丫头往日见他虽有惧怕,但不会像今日这般慌张。 她回话一点不坦然,那痕迹也不像是摔的。 不对劲。 卫珩起身大步走向门口,一把将门推开。 “去把常满给我叫来。” 守门的侍从吓了一跳:“二爷,老爷吩咐了,时辰没到,您不能...” “啰嗦!”卫珩一脚踹了过去,“马上把常满给我喊来。” 侍从捂着屁股,哆哆嗦嗦去喊人了。 常满很快进了祠堂,垂手听令:“二爷。” “去查。”卫珩眼底戾气暗生,“这两日积玉阁发生了何事,晚翠脸上伤怎么弄的,查清楚立刻回我。” 常满见他神色冷肃,不敢耽搁,当即应声退下。 不过半柱香功夫,常满便折返而归,只是神色局促,不敢直言。 卫珩抬眼扫去,冷声催促:“说。” 常满硬着头皮道:“二爷,前日夜里,少夫人和大小姐碰上了。大小姐掌掴了晚翠,留下了划痕。” 卫珩:“说完。” “还有...大小姐说夫人戴的那钗子是她的,当众抢了过来,给砸了...” 卫珩听到这里,袖袍狠狠一拂。 “去春华亭。” 11. 撑腰 卫珩一身冷戾之气,步履沉沉直闯春华亭。 一路丫鬟仆妇见他这架势,都垂首立在廊下,眼睛却不住往他去的方向打量。 春华亭内,卫明溪正把玩新买的珠花,乍然见他,先是一愣:“二哥哥?你不是还在祠堂罚跪吗?怎的出来了?” 话音未落,卫珩凛冽的斥责便骤然砸了下来:“卫明溪,谁准你去长嫂面前耀武扬威,你当积玉阁是给你撒泼耍横的地方吗!” 卫明溪被他当众厉声训斥,又羞又气,当即满脸不服的道:“是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搬弄是非?” “自己做下的事,还不认?”卫珩道,“我问你,你二嫂那支白玉钗,是不是你抢走了?” “什么叫抢?”卫明溪仰起脖颈,理直气壮地辩驳:“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她凭什么戴我的首饰?” “你的东西?”卫珩气得低笑一声,“那支钗子在侯府库房压了几年,落得厚厚一层灰,你碰都不愿再碰。一朝赏给了你二嫂,你倒反而争起来了?” 他语气陡然加重:“我竟不知,侯府的库房,何时成了你一人的私库?” 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卫明溪委屈又恼怒,她眼眶微微发红,哽咽着控诉:“二哥哥,你如今怎么净帮着外人说话?” “她不是外人,”卫珩语气坚定,“她是你二嫂,是卫家人。” “我不管!”卫明星从出生便如众星捧月,哪里受过这般委屈,气得直跺脚,“二哥哥以前最疼我,从来都让着我、护着我。这不过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哥哥竟来苛责我!” “二哥哥变了,居然为了一个女子变了!” “小事?” 卫珩重复着这两个字,裹挟着压不住的怒火,“我从前只当你是年纪尚小,骄纵懵懂,没想到这些年惯得你长成一副仗势欺人的嘴脸。” 他冷冷看着她,眼底满是失望:“你自幼锦衣玉食,首饰成堆,日日换新都穿戴不完,怎么好意思盯着她头上一支旧钗子不放?还动手打她的贴身丫鬟!” “我没有!”卫明溪满脸倔强,“是她自己摘下来递给我的!至于那个丫鬟,她僭越插嘴,我不过是替她管教下人,何错之有?” “谁让你替了?”卫珩冷声质问:“她初入侯府,你当着一众下人的面折她颜面、欺负她身边人,你让她往后在侯府如何立足?如何服众?” “换做是你,他日你嫁娶别家,孤身在外,被夫家弟妹当众刁难、折辱,你心中又是何滋味?” 让卫明溪换位思考,那大概是卫珩太高看他这个妹妹了。她毫无半分悔意,反而傲气十足的道:“谁敢!我是卫家嫡女,爹爹是荣安侯,兄长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正四品,谁敢怠慢我?!” 这番话彻底戳破了卫珩的耐心。 “你倒是说得坦荡,”卫珩眸色冷得彻底,“你之所以敢这般随意拿捏她,无非就是觉得她娘家对她不在意,觉得她软弱可欺,对吗?” 卫明溪被说中心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她别过脸小声嘟囔:“...你平日里混账事做得也不少,如今倒教训起我来。” 卫珩懒得再说教,语气冷硬:“行。你既觉得我没资格管你,那你便听清楚。” “打今儿起,云疏月的腰,我卫珩亲自撑着。” “你若再敢对她轻慢对待,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不顾念过往的兄妹情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光卫明溪听见了,那些伸长耳朵往春华亭探的丫鬟仆役也听见了。 卫明溪彻底慌了,红着眼眶抬头瞪他:“哥哥!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外姓女子,与我闹到这般地步吗?” “道理说得够多了,”卫珩神色淡漠,“我没空陪你在这里闹过家家的把戏,你自己反省掂量掂量。” 说罢他转身欲走,脚步微顿,补了一句:“对了,既然我混账,今日我便不负你这评价。” “这个月你的私账和开销全部冻结,一分不许支取。” “二哥哥!你怎么能这样?爹爹和娘不会同意的!” “你可以试试。” 说完这最后一句,卫珩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春华亭。 身后传来少女不甘的哽咽声。 ...... 云疏月对春华院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 日暮西沉,天光一寸寸淡下去。她正端坐案前,手握着一只细毫毛笔,借着残光描摹花样子。 素白软笺铺展于桌,纤柔墨线层层勾勒,一朵朵缠枝莲初具形态。待笔尖正要晕开莲花花蕊之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等她回头,一道男声已然落了下来:“在做什么?” 云疏月抬眸望去,微微一怔。 卫珩已换下之前在祠堂的衣服,一身玄色常服平整利落,周遭蕴着几分夕阳橙晖。 她迅速将案上的画稿往侧边一拢,讶异道:“小侯爷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罚跪至明日吗?” “怎么,见着爷出来很不高兴?还是说,你巴不得爷被关在里头?”说话间裹着几分罕见的怨气,卫珩眉头微微扭着,“撒谎精,答应的事也做不到。” 云疏月瞬间明白他所指何事。 他是怨她这两日未亲自去祠堂。 她神色平静:“我是答应了给你送饭菜,难道饿着小侯爷了?” 卫珩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堵得胸口发闷,偏他拉不下面子戳破自己是在等着她来,只好胡乱的找借口撒气。 他斜睨着桌边被盖住大半的画稿,嗤了一声,“画得什么玩意,丑死了。” 云疏月没吭声。 丑便丑吧,能换钱就行。 卫珩又道:“太阳都落了,别画了,眼睛熬瞎了谁给你治。” 云疏月静静的看着他,觉着他有些不对劲。 她心头隐隐生出几分怪异的感觉,具体的又说不清道不明。 他好像对她没那么凶了。 卫珩被她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仓促清了清嗓子,强装凶悍,“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啊!” 得,这熟悉的嚣张蛮横,才是他原本的摸样。 < p>方才那大抵是她的错觉。 她收敛心绪,顺势开口试探:“您未到受罚时限便出了祠堂,是侯爷允许的吗?” “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做个样子便行了。”卫珩漫不经心的扬了扬下颌,“大哥备了重礼去冯家赔罪,那孙子伤得又不重,还想怎么样?” “伤得不重?”云疏月握着毛笔,轻声重复他的话,“我听闻,冯公子肋骨断了两根...” 提起冯愈,卫珩眼底略过一抹阴戾,“我那是收着劲了,否则就不是断两根骨头的事。” 他随即横了云疏月一眼,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警告:“他算哪门子的公子?你不许这么叫他。”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但云疏月没反驳,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屋内一时陷入静默。 云疏月搁置了毛笔,卫珩神色几番变幻,像是有话卡在喉间。 许久,他才硬邦邦挤出一句:“你早点歇息,明日带你上街。” “去哪?” “爷让你去就去,问那么多做什么?” 卫珩不耐的扔下这么一句话,径直离开了房间。 ...... 次日天光晴好,风暖日柔。 卫珩果然如约,带云疏月去往最繁华的东市。 长街商铺林立,车马喧嚣,处处热闹繁华。卫珩领着她走进街中心的珍宝阁。 楼内珠光宝气,柜中陈列着各式金玉首饰、珠翠摆件,流光映着明窗,华贵逼人。掌柜的一见是卫珩,连忙亲自迎上前,态度恭敬至极。 卫珩抬手指过几排精致物件,语气漫不经心:“这对碧玉耳坠、那几支赤金步摇,还有桌上那套珍珠璎珞,都包起来。” 他出手阔绰,随性肆意,全然不将这些常人求之不得的珍宝放在眼里。 云疏月静静立在一旁,只当他是要置办物件送人,并未多想。 直到卫珩目光扫过满柜珍宝,最后稳稳落定在她身上。 他抬手指向阁中最夺目耀眼一处展台,“把那套鸽血红宝石头面取来,给她试试。” 那是整套重工打造的头面,钗、簪、步摇、耳坠、项圈一应俱全,红宝石色泽浓艳纯正,配着细碎碎钻镶边,灼灼生辉,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云疏月心头微怔,启口询问:“小侯爷这是要送给哪位姑娘?” 卫珩眉头一皱,“你脑子里整日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自然都是给你的。” 他看着她安静温顺的眉眼,心底暗自盘算。 卫明溪因一支落灰的玉钗当众刁难了她,那他便给她置办最好、最新、最华贵的头面。他要让侯府的人都看清楚,他卫珩的妻子,不必捡旁人剩下的东西,更容不得任何人轻看半分。 可云疏月却倒退了两步。 “小侯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卫珩没有多想,跟着她出了珍宝阁。 二人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市井的喧嚣被隔绝得远了些。 云疏月斟酌再三,才缓缓抬眼,语气谨慎又克制。 12. 拒绝 “小侯爷,敢问可是觉得我平日打扮上不得台面,丢了你的脸面?”云疏月仰着脸问。 卫珩一怔,她居然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少年人心性别扭,他索性顺着她的话,含糊应下:“是,是啊。还算你有几分自知之明。” 云疏月听见他这么说,竟然松了一口气。 “我不能要你的东西。”她看向他的目光坦荡又清醒,“小侯爷,你我是奉旨成婚,不是那两情相悦、因爱相守的夫妻。” “说得直白些,你不必像其他郎君那般费心送礼讨好我,我也不会奢求你的怜爱。我和你各自把日子过好就够了。” “若你觉得我平日穿戴粗陋,让你失了体面,那我往后尽量改改。只是那些头面首饰太过华贵,我担当不起,还请小侯爷收回。”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进退有度。 可卫珩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怔怔望着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烦躁。 她怎么能这么想? 她怎么...怎么可以把和他的关系划得如此泾渭分明,把他推得这么远? 她说的话没有任何错处,可这却不是卫珩想要的。 卫珩喉间发紧,平日里桀骜张扬的人,此刻把肚子里那仅有的墨水搜刮了个遍,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应对。 最后他只能硬邦邦的开口:“我不过是替明溪给你赔罪。” “她是我亲妹妹,从小府里人惯着,骄纵了些,那日她冲撞了你,我这个做兄长的总不能坐视不理。”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掩去所有私心:“既然你觉得那套红宝石头面太过张扬,那你自己去挑几样日常能戴的首饰。” 说完这一句,他神色冷漠的走回珍宝阁。 掌柜眼见着年轻的“金主”只是短暂出去了一趟,回来脸上就写满了不高兴,不明缘故,只默默叹息,今日这生意怕是没得做了。 云疏月重新挑了两支素银小花簪、一对珍珠耳坠、一条坠着水色宝石的项链。 卫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低“啧”了一声。 让她挑,她还真就只捡这些不值钱的零碎。 ...麻烦死了。 他转头朝掌柜沉声吩咐:“方才那红宝石头面,一并包起来。” 掌柜苦瓜似一张脸立即绽放向日葵般的笑容:“得嘞二爷!多谢二爷赏脸!” 云疏月当然想开口推辞。 卫珩却抢先一步,把那些包装精致的锦盒一把塞进她怀里,语气执拗:“你别多想。当初聘礼都是长辈们一手置办的,我从头到尾没过问。大婚那日...是小爷意气用事,也没有去给你接亲,到底委屈了你。” “这套头面,你拿去压箱底,日后想戴便戴,不想戴便放着,或者看不顺眼你卖了也成,全随你心意。” 他不想听那些疏离拒绝的话,咬牙切齿的强调:“这是补偿,纯粹的补偿!你别成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欢心怜爱,你一个深闺女子,说这些也不害臊!” 云疏月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我不是深闺女子...” 她在乡下就是个粗野丫头,在黄土泥巴地里干过农活,也走街串巷的卖过手艺。她见过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不是那等养在温室、经不得世事的娇弱姑娘。 可这声嘟囔太轻,被风一吹便散了,并未落入卫珩耳中。 她跟在卫珩身后走出珍宝阁,阳光落在肩头,怀中的锦盒沉甸甸的,装着一套她可能这辈子都买不起的首饰。 云疏月心情有些复杂。 回门之前,卫珩让她自行去库房挑选首饰,她那时心底还悄悄泛过一丝雀跃,私下同晚翠说笑要搜刮一番。 她胆子小,不敢贪心,兜兜转转,最后只选了那一只落了灰尘的玉钗。 即便如此,还是被卫明溪当众拦下,斥责拿了她的东西,连累晚翠也挨打受了委屈。 这种滋味不好受。 云疏月是个能长记性的人,这件事教她明白了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卫家的一切荣华她都碰不得,稍有沾染,便是有心肖想。 所以今日她才拒绝得决绝。 可卫珩说这是给她的补偿,是他为妹妹的赔罪,她若再矫情拿乔,倒是弄得彼此都下不来台。 她只好尽量不去想这套头面的事,跟着卫珩上了荣安侯的马车。 卫珩倚靠着车窗,懒声吩咐:“常满,找个地方吃东西。” 云疏月道:“不回去吃吗?” 府里应该已经做好了饭。 卫珩掀开眼皮,轻轻瞪她一眼,“我说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无趣,好容易带你出来你还总想着回去。外头好吃的多了去了,爷带你吃是抬举你,你别不识好歹。” 云疏月闷闷应了一声。 卫珩见她这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摸样,这才察觉不妙——自己又人给骂狠了。 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大腿,恨自己的嘴快,明明这趟出来,初衷是想给她买些首饰,再带她吃点好吃的,哄她开心一些。 偏偏事事都不如意。 车厢陷入静默,卫珩坐立难安,琢磨着该如何弥补,才能哄得她脸色好看些。 马车恰好经过一条文雅街巷,街边铺子林立,多是书卷相关的行当,墨香顺着风飘进车里。 卫珩眼底骤然一亮,扬声道:“停车!” 常满立刻勒住缰绳,“怎的了二爷?这地界没饭馆。” 卫珩将马车帘子掀起,当先跳了下去,朝着里头喊:“下来。” 云疏月下了马车,疑惑的看着他。 卫珩故作随意的往那些铺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不是喜欢画画?” “昨日见你那套纸笔又破又旧,能画出什么东西?”卫珩语气里依然带着挑剔,“进去挑一套新的。这玩意我不懂,你自己挑中意的。” 云疏月心头微动,抬眸看着那些铺子,明明眼珠子都快跟过去了,偏嘴上还在推拒:“不用了小侯爷,我用惯了那些,换新的反而不熟悉。我们快些去吃东西吧。” 卫珩一语戳破她的心思:“你是觉着爷跟着你,你不好挑东西吧?行,你自个儿去,看上什么便买,不用给爷省钱。” 说 完,他扔给云疏月一个钱袋子,自顾又上了马车。 云疏月掂量着掌心沉甸甸的重量,嘴角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朝街内走去。 ...... 云疏月其实是故意把卫珩支开的。 这些文房铺子大多也收画稿,她边买边向掌柜打听谁家收绣品花样子的事,逛了小半柱香的时辰,才抱着纸和笔折返马车。 她以为卫珩又会嫌她拖沓磨蹭,但他竟出奇的没有半句怨言。 云疏月把采买剩下的钱还给他,才刚伸出手,便被他一记冷眼瞪回来。 “给你就拿着,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 不等云疏月说话,卫珩已经叫常满打了马,车子轱辘轻晃,缓缓驶离街巷。 车行途中,卫珩倚着软垫,漫不经心道:“明儿个起,小爷要回京稽卫当值了。府中缺什么少什么,你自己管徐先见要,若他再敢拿乔推诿,你便告诉常满。” 云疏月点点头:“知道了。” 卫珩心道,就一句知道了就完了? 也不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 她这个妻子便是这样当的! 云疏月眼见着卫珩面色骤然转阴,她暗自纳闷,这卫魔王一天到晚情绪也太多变了罢。 两人没有去醉月居,找了个家常馆子吃了点东西,一路无话的回了荣安侯府。 一回积玉阁,卫珩便冷着脸去了书房。 晚翠殷切的帮云疏月把那些锦盒和纸笔搬回了屋子,鬼鬼祟祟的凑到她跟前。 “姑娘,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二爷昨儿去了春华亭,发了好大的脾气,满院子丫鬟仆妇都听到了。” 云疏月困惑:“为何发脾气?” “是为了钗子的事,”晚翠脸上笑眯眯的,“二爷狠狠训了大小姐一顿,还说往后要给你撑腰呢。” 晚翠一把环住那些价值不菲的锦盒,眼神直冒精光。 难道...莫非...她家姑娘要得宠了? 云疏月却是发了一会儿呆。 若是如此,那她今日说那些话,就确实有些不识好歹了。 难怪他会不高兴。 “晚翠,”云疏月启口道,“去裁一块浅青色绢料来。” “姑娘要做东西啊?”说话间,晚翠已放下了那些锦盒,转身去往内间置物柜寻布料。 云疏月淡淡“嗯”了一声。 她取出适才买回的细毫毛笔,拿出惯用的颜料盒来,匀了少许赭石混一点朱砂,调出温润的红色。 晚翠很快捧着青绢回来。 云疏月把绢布平铺在案头,先以淡墨勾勒轮廓,寥寥数笔便勾出一匹四蹄微抬、案首挺胸的骏马身形。 往日偶然听府里下人闲谈,卫珩有一匹良驹,通体鬃毛与皮毛赤红似焰,无半点杂色,跑起来就像一团滚动的火云。卫珩爱惜至极,亲自取名“烧云”。 她回忆着下人们的描述,把先前调好的颜料晕染至马身,再以浓墨细笔勾勒根根飞扬的鬃尾。 一匹神骏如火的马很快跃然布面。 13. 白衣 “姑娘这画是要送给姑爷的吗?”晚翠笑着问。 “嗯,做个小绢囊。”云疏月一边用手给颜料微微扇风,一边解释:“受人恩惠,总要聊表谢意。” “这马画得真俊,”晚翠毫不吝啬夸赞,“姑爷肯定会喜欢的,听说姑爷最爱骑马了。” “可惜我女工不好,只能用画的,这东西沾不了水,也就看个新鲜。” 云疏月眼见颜料干了,便捻起针线,将绢布边缘拢了起来。 她几次想下针,可针尖悬在布面,反复落不下位置,最后眼巴巴的看着晚翠:“我这针脚怕是上不得台面,要不换你来缝?” 她这些年功夫全用在了画画上,乡下地方没人教她怎么做针线活,她也没时间学。 晚翠却摆手道:“送这种东西最重要是心意,旁人怎好插手?姑娘你只管缝便是了,奴婢替你看着,大不了拆了重来。” 两人又花费了一个时辰,缝了拆,拆了缝,总算把这绢囊做好了。晚翠心慧,又教云疏月在顶端缝上抽拉绳,做成后既可拴在腰间,又能收纳零碎物件。 云疏月不好意思自己拿着这东西去见卫珩,便只委托晚翠送去。 不多时,晚翠便回来了。 不等她开口,云疏月急切的仰头问:“收了吗?” “收啦!”晚翠眉眼弯弯,补了一句:“姑爷看着心情很不错呢。” 云疏月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晚翠捂着嘴低笑。 “你笑什么。”云疏月觉着有些尴尬,连忙岔开话题,“对了,我让你找的出府的路子,可有着落了?” 她早早吩咐了晚翠,让她找一条避人耳目的小道,方便自己初入府内,好去售卖她的花样子。 “找...找倒是找到了。” 晚翠支支吾吾的,像是很难启齿。 “在哪?” “姑娘...那地方隐蔽是隐蔽,就是...就是不大体面。” “有多不体面?” 晚翠抿了抿嘴,如实说道:“那是一个狗洞。” 云疏月怔住了。 狗洞?! ...罢了。只要能出去就好。 “你去把我那套行头翻出来。” 女子走街串巷还是太惹眼了,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化作男子打扮。 当初她和卫珩第一次在慈光寺见面,她便是扮作书生。不知是卫珩心大还是当天天色太暗,他竟没有半点怀疑她是女儿身,两人在山寺里喝得醉醺醺的,就差当场拜把子称兄道弟了。 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趣意,她不由得嘴角微扬。 晚翠一面去翻她的衣箱,一面担忧的道:“姑娘,这样风险还是太大了。你说要给人认出来可怎么办呢?何况你一个人出府,奴婢也放心不下...” 云疏月语气坚定:“想做成一件事,就得担着风险,若是畏畏缩缩,便什么也做不成了。” 晚翠抱着衣衫回来了,仍小心规劝:“姑娘...要不算了?你瞧姑爷给买的这些东西,他还说了给你撑腰呢,咱们何必犯险...” 云疏月罕见地冷了晚翠一眼:“你忘了我昨日说过的话了?” 晚翠小声道:“没忘...” 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下次就还得挨打。 ... 次日一早,卫珩动身前往京畿卫当值,府中下人各司其职,往来松散。云疏月将长发挽进一顶灰棕色小帽子中,压低帽檐,化身侯府一名普通小厮,去寻找晚翠口中那个狗洞。 那处院墙偏僻,离积玉阁还挺远,她心惊胆战的低着头走了小半柱香才到。 这是一个几乎荒废了的园子,少有人踏足。云疏月看着那个被乱石和杂草半掩的低矮洞口,半点不嫌弃的弯腰爬了出去。 出府诸事顺遂,她先去昨日相谈妥当的文房老店,又接连跑了东市两三家成衣绣坊,把攒下的花纹图样卖了个七七八八。 银钱落袋,心头轻快! 云疏月不敢在外久留,揣着银两原路返回,完全没料到她这趟回去,会有新的际遇。 云疏月把裤子往上提了提,费力的往狗洞里挪身子,刚抬起脑袋,竟然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浅的眸子。 一位容貌秀雅、身姿挺拔的白衣少年,正坐在洞外不远处斑驳老旧的大理石上,静静望着她。 云疏月:遭了糟了糟了!!! 她下意识想往后边缩,不料动作猛了,胯骨却又被卡住,一时进退两难,窘迫得满脸发烫。 云疏月:死了算了...算了... 白衣少年望着她滑稽又着急的模样,轻轻闷笑一声。 “侧边砖缝松动,往那边挪挪,就能出来。”少年好心提点她,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 云疏月红着一张脸,仰头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白衣少年:“因为这洞是我以前挖的。” 云疏月:“.......” 云疏月老老实实顺着他指点的方位从洞里爬了出来。一身衣衫沾了细碎草屑,摸样狼狈不堪。 白衣少年没有再取笑她,反倒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画纸,递到她跟前,“这物件是你的?” 云疏月定睛看去,正是自己的手笔。想来是今早自己钻狗洞,从身上磨蹭滑落的。 竟被他捡到了...等等,难不成,此人是在这里专程等自己的?就为了还她这张纸? “是...多谢公子。”她躬身道谢,接过画纸。借此机会她多看了少年两眼,只见他眉目清秀,年纪不大,周身书卷气却很浓厚。 他长得和卫珩有两分相似,只是气质却截然不同。 云疏月判断他大约是府中旁支的子弟,瞬间紧张起来。 不晓得他会不会告发自己... 正在云疏月绞尽脑汁怎么解释的时候,那白衣少年却点评起她的画来。 “你这副翠鸟食黄杏,构图不错,只是鸟儿差了一点神韵,若是想更上一层楼,还是不要自己凭记忆画,可多到园子里观察观察它们是怎么叼果子的。” 云疏月暗自心惊,这人竟一语点破她的作画习惯。她确实不喜欢临摹,只喜欢先在脑海里凭空作画,再跃然纸上。这种方式固然省事,但只能糊弄外行人,到了真正品鉴家眼里 ,便是丢丑了。 她按耐不住好奇:“公子是谁?” 那少年浅浅一笑:“我不问你的来路,你也不必打听我的身份。” 云疏月略一思忖,出言试探:“你就不担心我是钻洞入府行窃的贼人?” 白衣少年眸光落在她手里的画纸上,笃定道:“画随人心,能画出这般灵动雅致图样的人,做不了那偷鸡摸狗的事。”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逗留,转身离开,一眨眼便消失在花木深处。 若不是手上捏着那一纸花样,云疏月简直怀疑自己是遇见了个特意来指点她画技的仙人。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确定没在做梦。拍落身上草屑,快步绕路赶回积玉阁。 ... 晚翠换了云疏月平常的衣服,在屋里战战兢兢的等了半天。 云疏月避开左右,推开房门,“晚翠,我回来了。” 听见这声音,晚翠担忧了好几个时辰的心才算落了下来。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奴婢都担心死了!” 云疏月笑着将头上的帽子取下,一头青丝泄了下来:“我这不没事吗?院里没什么纰漏吧?”她把帽子放到衣箱里,掏出怀里鼓鼓囊的钱袋子,朝着晚翠晃了晃,“你瞧,收获颇丰!” “奴婢半步都不敢出去,没人发现。”晚翠只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慌忙催促,“快些换衣服吧姑娘!方才常满托人传话,姑爷晚饭要来这边用,这会儿子怕是已在回府路上了!” 云疏月怔了一下,立马动手去解扣子。 嘴里小声抱怨:“不是说外头多得是好吃的东西吗,这才头一日恢复上值,也要往府里赶这顿饭...真是阎王催的。”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衣服换了回来,晚翠刚把那一套小厮装扮衣服塞入衣箱内,门外便传来靴履声响,卫珩已然跨进院落 卫珩盯着云疏月冒着微汗的额头,蹙眉:“你是太热了还是当贼去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被戳中心事的云疏月面上换上一个无暇的笑容:“下午在日头下睡着了,晒的。” “晚翠,快去传膳。” 晚翠应了一声便走了,步子迈得比平时更快一些。 卫珩也没多想,在桌边坐下了。 云疏月抬眸,正好看见昨日做的那个小绢囊挂在他腰间,浅青色的布料很衬他这身暗青蓝的当差服,当中的枣红马匹显得十分鲜活。 云疏月不自觉垂首,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 察觉她的神情,卫珩下意识的将那小绢囊衣服后边塞了塞,耳尖悄然泛起薄红。 “看什么看,这玩意,这玩意小爷也就是没袋子使了,暂且凑合用罢了。” 云疏月:“小侯爷不嫌弃就好。” 卫珩只觉口干舌燥,低头自己倒了一碗茶喝着。 “你见过‘烧云’?”卫珩问。 云疏月摇了摇头,“只是听府中下人闲谈过,小侯爷有这样一匹良驹。” “难怪,画得一点也不像。”卫珩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得意,“改天带你去跑两圈,亲眼见了,才画得像。” 云疏月轻轻笑。 14. 身世 卫珩在云疏月那里用过了饭,哼着小曲回书房了。 他一手把玩着那个绢囊,回想起今日去上差发生的种种。 卫珩有一个共同当差的兄弟,于逍,是镇朔伯爵府的嫡次公子。两家乃是世交,自幼便有往来,到了年纪又相继被家中长辈送入京畿卫,一齐挂了个巡防校尉的闲差。 于家是武将勋贵之家,于逍自幼修习家传武艺,拳脚功夫在同批卫所里算是拔尖,可他却同卫珩一样,不喜礼教仕途,生性懒散自由,上司屡屡想要提拔迁品,被他次次装傻推诿,死守这个八品小官的位置。 (顺便一说,卫珩不升迁,全是因为该男子脾气太差,怼天怼地,上司见到他都脑壳疼) 两人时常结伴翘班溜差,逛酒肆、斗鸡走马,可谓低山臭水遇知音。 今日他一踏进卫所,于逍便眼见的瞧见他腰间多出了个浅青色的绢囊。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于逍一把将其从卫珩腰上扯了下来,拿在手中细看,“往日这种东西你瞧都懒得瞧上一眼,今日竟挂在身上。这画得是‘烧云’吧?别说,还真有几笔功夫!” 卫珩飞快地将绢囊从他手中夺了回来,皱眉呵斥:“乱碰什么,就你泥猴子一样的爪子,回头给小爷摸脏了。” 于逍眼见着他小心的将绢囊系回腰带上,促狭笑道:“这么宝贝?是哪个花娘送的定情信物?” 卫珩斜睨他一眼,语气冷硬:“你这张狗嘴什么时候能吐出象牙。别瞎猜了,走,巡街去。” 两人在官案前例行点了个卯,便各自翻身上马,巡行街市。 卫珩骑着他那匹“烧云”,于逍也骑着匹半灰不白的马跟在后头,清晨的日光倒映出两个少年人挺拔的身影。 于逍不肯罢休,依然绕着先前的话题试探:“前些日子你为江满楼头牌绿莞,和冯愈大打出手的事传遍半个上京,这绢囊不会是绿莞姑娘送的吧?” 卫珩猛地勒住马缰,眼底浮起几分戾气:“于逍,我看你是皮痒了,不然咱两比划比划?” 于逍立马举手讨饶:“别别,我开个玩笑嘛。听说冯愈现在都没能下得了床,我可不想体验一把他的断骨史。” 卫珩冷哼一声,策马继续前行。 于逍安分片刻,终究压不住满心好奇,“一般香囊多是针线绣制,这绢丝图案却是用笔画的,倒是别有几分新意,不像是花楼娘子的惯用的手段。你老实说,是不是你那刚过门的媳妇送的吧?” 卫珩没反驳。 于逍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唉,你成婚当日光顾着和你喝酒,也没去闹你的洞房,连新娘子长什么样都没瞧见。” 卫珩道:“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不都长那样。” “好不好看嘛?” “...一般。” 于逍半点不信这句话,在他的印象里,每次让卫珩评价那些花娘,他都说丑。 所以他口里的一般,那得是多好看啊? 于逍立马来了精神,“不然,今日下值,我去你府上用个饭?看看你口中那‘一般’的女子长什么样。” “不行,”卫珩一口回绝,“她性子沉闷,不会招待人,你别来。” 于逍觉着好笑,藏成这样?连看都不给看。 “世家大族的女子,性格内敛些也是常事,”于逍缓缓道,“何况那是云家,世代清流,最是重规矩,教出来的姑娘必也是很知礼的。” 一说到这,当日回门云家人对云疏月的态度,便再次浮现在卫珩心头。 “云家,一直有两位嫡小姐吗?”卫珩突然问道。 “啊?”于逍认真想了一想,才答话,“好像你娶那个,原来在上京中并没几个人知道她是云家小姐。听人家说,她体弱多病,所以在乡下庄子养着,直到今年才给接回来。” 卫珩眼中的云疏月,可没有体弱多病的样子,她挺健康的,就是太瘦了。 “驾——!” 他抬手一扬马鞭,身下“烧云"扬蹄骤然调转方向。 于逍尚未来得及回神,卫珩已然策马奔出老远。 “哎?你上哪儿去啊?” 风中飘来一句理直气壮的回音:“翘班!” ...... 风华楼。 薛岑尚在卧房酣眠,便被贴身侍女匆匆唤醒。 “楼主,卫小侯爷过来了,在雅间等您呢。” 薛岑带着满身的起床气,惺忪着眼去找卫珩。 “来得好。”薛岑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砸在卫珩面前,“这是你上次砸了我雅间的修缮费,误工费,采办费,精神损失费,还有,”他指着自己硕大的两个黑眼圈,“我风华楼生意向来午后开市,你大早上跑过来搅人清梦,让本楼主对你提供专属服务,必须要付我双倍...不,三倍费用!!!” “现在立刻马上赔钱!没钱就从这里滚出去!”若是怨气有实体,薛层大概已经把卫珩戳了十来个窟窿。 卫珩眼睛都没眨,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扔了过去。 “帮我查一桩事。” 薛岑点完了银票,确认了那是一个可以抵消自己一半怨气的数字,才慢悠悠的问:“什么事?” “查查云疏月的身世。” 薛岑怔了一下,“你夫人?那你可以直接问她啊,绕这么大圈子来找我。” “...不方便。”卫珩有点不耐烦了,“你办不办?不查把银票还我。” 说完作势要拿回银票,薛岑眼疾手快的一把揽入怀中,“货银两讫,概不反悔。查呗,哪有银子不赚的道理?” “你是搁这儿等,还是过两天我派人给你送消息去?” 卫珩嘴角溢出一个冷笑:“你跟我还装什么大尾巴狼?就这点事,还需你风华楼查两天?最多两个时辰,小爷就在这等。” 他半是玩笑半是威胁的道:“查不出来,小爷把你这风华楼再砸一次。反正爷赔得起。” 薛岑被他这番话噎了好半晌,最终无奈投降:“得得,算我上辈 子欠你的。” 一边抱怨,一边喊侍女上些瓜果茶点,吩咐把这位财神爷伺候好。 其实薛岑倒不是真缺卫珩那点钱。之所以这么惯着他,是因为当年自己被逼到绝路,孤立无援时,是卫珩出手救了他。 可以说若无卫珩,便无他薛岑今日,这风华楼也不会存在。 人前,薛岑是富贵的风华楼楼主、神秘莫测的情报头子,人后嘛...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都赶得上卫珩的老妈子了,忙前忙后,毫无怨言。 午后二人一同用过午膳,薛岑的贴身侍女捧着一张薄薄的密报纸条,轻步走入雅间,躬身递上。 薛岑接过扫了一眼,当即低低笑出声,“有意思。” 卫珩放下手中酒杯,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少卖关子,赶紧说。” 薛岑摆了摆手,示意侍女尽数退下,关好房门,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这夫人,来历可不算简单。”薛岑指尖捻着那张小纸条,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云林远早年有一房宠妾,姓白,她给云林远诞下了第一个孩子,但孩子出生后叶氏身体就越来越差,云林远对其也失了宠爱,短短五六年光景,白氏便郁郁病逝。” “白氏走后又过了几年,云家请了位方外术士卜卦,称白氏留下的孩子是‘天煞孤星’命格,当初白氏也是因为她才身体逐渐虚弱,若再留在府中不仅会连累整个云家,还有可能会克死其父。 于是这个孩子对外称‘体虚需静养’,便被送到了乡下庄子里,从十二岁待到了十九岁,整整七年无人问津。” 薛岑合上折扇,目光平静地看向卫珩:“说到这里,这孩子是谁你自然清楚。不得不说,云家人真敢赌,为了不让云清瑶嫁给你这个混球,都敢让庶女顶替嫡女名份出嫁。这事一旦捅破,可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啊。”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 卫珩指尖扣着杯壁,轻轻敲了三下,站起身来。 “走了。” 薛岑愣了一下,“这就走了?你茶钱还没给呢!” “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钱,先记账。”卫珩语气散漫,迈步走向门口,行至门槛处,却忽然驻足回头。 “这桩事,你替我掩着些。”他神色难得的郑重。 薛岑顺势靠坐在椅上,摇着鎏金折扇,笑意散漫:“好说,好说,加钱就行。” 卫珩无奈的勾了勾唇:“你小子坑我坑个没完了是吧?” “谁坑你了?这都是你自愿的。”薛岑笑着打趣,“哎对了,我这楼里新进了一批胡姬舞伎,晚上那台子可谓精彩绝伦,你要不留下看看?” “不了,”卫珩干脆的拒绝,转身抬步下楼,“我得回府里吃饭。” 薛岑倚着栏杆目送他离去,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只浅青绢囊上,枣红骏马纹样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鲜活又惹眼。 他笑意更深,低声自语:“这么火急火燎的,看来家里那个今日不会让他‘憋屈死’了。” ...... 15. 面圣 几日后,宫中传下旨意,设春日赏花宴,宴请京中一众勋贵世家。 名为赏花宴,实则就是为京中各家适龄的公子小姐提供相见之机,好促成姻缘良事。 而对卫珩与云疏月而言,这场宴席另有一桩要紧事。两人成婚后已有数日,一直未曾入宫谢恩。此番赏花倒是其次,进宫叩见官家、跪谢赐婚才是正事。 一大早,荣安侯府便有两辆马车驶出府门,轱辘碾过青石长街,稳稳往皇宫方向行去。 前车坐着卫珩和云疏月,后车坐着卫明溪和卫明芮。 其实若按规矩,这种顶级勋贵宴会,庶女本无资格参加,只是卫明溪素来和她要好,去哪儿都要带着她同行,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到了宫门,两组人分道扬镳。卫明溪和卫明芮随一众世家小姐先行去往御花园赏花侯宴,卫珩则带着云疏月往正殿方向走去。 宫门壮阔,朱红高墙连绵无尽,鎏金铜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禁卫持枪肃立,扑面而来的皇家威仪,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肆意。 这是云疏月平生第一次踏入皇宫禁地,生怕自己行差踏错,连走路都险些同手同脚。 卫珩将她的局促尽数看在眼里,唇角弧度微微上扬,“怕什么,圣上也是人,又不会当众吃了你。” 云疏月小声抱怨:“你说得倒是轻巧...” 她又不像他,自小便有机会进入这皇宫圣地。她在乡下听过许多关于话本子里皇权莫测、圣恩难料的故事,帝王喜怒无常,能不怕吗? 卫珩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你是来奉旨谢恩的,不是来负荆请罪的,慌什么。何况今日皇后娘娘也在,她素来宽厚温和,绝不会为难你。” 末了,他又带着几分痞气随口补了句:“放心,天塌不下来。真塌了,也有小爷这个腿长的顶着。” 云疏月心底冒出几分好气又好笑的念头:这人,是在暗讽我腿短吗?! 短暂的交谈竟然冲淡了之前的满心惶恐。她不由悄悄思索,传闻中的皇后娘娘,该是何等风华绝代、温婉端庄? 一路行至正殿,殿内沉香袅袅,玉阶高耸,肃穆逼人。 “臣卫珩,携妻子云疏月,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叩谢赐婚圣恩。” 二人齐齐伏身,行全套君臣大礼。云疏月始终谨遵规矩的垂首贴地,刚刚那点关于皇后娘娘容颜的畅想全都消失不见了,她紧张得头都不敢抬。 上方传来一道沉稳厚重的声线,回荡在大殿之中,“卫二,朕听说前些日子,你将冯侍郎的儿子打了一顿,害他断了骨头,可有此事?” 云疏月浑身僵住。 不过是世家子弟的纷争闹剧,竟连深居宫中的圣上知道了?难不成要问责追罪? 她背脊绷紧,大气都不敢喘,反观身侧的卫珩,倒是从容应答:“回陛下,臣只是与冯愈切磋武艺,一时失手误伤了他,并非臣刻意寻衅斗殴,还请圣上明察。” 帝王语调平淡,再度追问:“可朕听闻,你二人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方才大打出手?” 卫珩神色坦荡:“陛下,绝无此事!陛下亲赐臣良缘,臣倍感荣幸,怎会为三教九流的风尘女子滋生事端?定然是有人暗中散播恶言,蓄意给臣下绊子。若是让臣查到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臣定当好好清算。” 殿上传来一声轻哼,“你这般嚣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卫珩面不改色,不卑不亢的道:“若陛下认定臣有罪,臣便领罪伏法。但陛下是明君,自有公断,臣信陛下不会轻信几句小人谗言。” 大殿陷入了静默,静得能听清殿外檐角滴水轻落的声响,每一寸空气都透着压抑。 云疏月感到几乎要窒息。 就在她惴惴不安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豁达的笑声,打破满殿沉寂。 “卫二啊卫二,朕果真没看错你!你这一身坦荡桀骜的气质,颇有朕年少时的几分风采。” 卫珩谦虚的道:“陛下过誉,微臣愧不敢当。” 这时一个温柔的女声插了进来:“官家快让他们起来罢,别把这对新婚夫妇吓坏了。” 皇帝随口吩咐:“起来罢。你夫人该是头一回入宫,让朕和皇后瞧瞧,云家女儿什么摸样。”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云疏月松了一口气,跟着卫珩一起起身。 她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抬眸望向高居殿上的帝后二人。 正中上位的天子龙章凤姿,纵使笑意未消,依旧带着一身俯瞰山河的帝王威仪。身侧的皇后一身龙凤祎衣,气质温婉雍容。 “臣妇云疏月,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愿陛下圣体安康,娘娘凤体顺遂。” 皇后的目光落在云疏月脸上,柔和开口:“不愧是云家的姑娘,一双眸子澄澈灵动,与卫家二郎站在一起,气度相宜。” 皇帝闻言笑着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卫二,朕为你择的妻子,你可还满意?” 卫珩耳尖泛起一抹浅红,难得收敛了满身锋芒,恭声应:“陛下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 皇帝低笑出声,转头看向皇后,“瞧瞧,你什么时候见过这混小子害羞过?” 皇后眼底荡着浅浅笑意,温声附和:“官家成全了一段璧人良缘,是他们二人的福气。” 谁知皇帝却轻轻摇头:“其实这桩缘分并非朕促成,乃是先帝遗命。” 皇后柔声接话:“先帝之命亦是天命,官家乃天命所归,二者并无不同。他们二人的姻缘,既是先帝恩泽,更是官家的福泽,这般好的婚事,百年也难得一遇。” 话音落地,卫珩再度携着身侧的云疏月一同跪地,叩首谢恩。 云疏月垂首伏身,心底满是叹服:不愧是皇后娘娘,寥寥数语便将先帝、当今圣上两人的恩德尽数周全,两头都不曾怠慢,实在是太会说话了! 人的脑子怎么能转那么快! 皇帝的表情也很欣慰,但很快他开始正色训斥卫珩:“既然这桩婚事你无不满,那么往后便要护好她,不可再如从前那般惹事生非,和 冯家儿郎打架、为青楼女子出头这样的谣言,若再传入朕耳中,朕绝不会再轻易宽宥于你。” 他语重心长,言语间带着君父的期许与规劝:“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这样胡闹下去可不行,多向你兄长学学,沉下心性,立身正行,早日为国建功立业,才是正道。朕知道你亦是个心有抱负的儿郎,切莫辜负自身天资,更莫让朕失望。” 卫珩郑重的扣了一个头:“微臣,谨遵圣旨。” 皇帝见他诚心受教,这才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去罢。” 皇后温柔的道:“今日御花园花开得好,你们年轻人只管自在赏玩。二郎,令仪也在,你们许久没见了,趁此机会说说话,也替本宫劝劝她。” 云疏月心道:令仪是谁?要劝什么? 她当然没敢在殿上问,与卫珩一起行了告退大礼。 踏出正殿的刹那,她只觉胸腔一松,连呼吸都变得轻松畅快。 卫珩瞧见她如释重负的摸样,唇角勾起一抹轻浅的嘲弄:“没出息。” 云疏月这回终于把心底那点怨怼说了出去:“我又不像小侯爷,自幼便能面迎圣威,我就是个普通女子,要多大出息?” 卫珩丝毫不恼,反而因为她这番直白又较真的话,低低笑了一阵。 云疏月感慨道:“这宫里规矩可真多,方才殿上局势那般紧绷,若不是皇后娘娘言辞周全,还真不知如何收场呢。” 卫珩打量着她,戏谑道:“以你这脑子,若是进了深宫,估计不出三天就得被白绫裹着扔出来。” 云疏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若非必要,这皇宫我是再也不想来了!” 卫珩再次被她这副怕死的摸样逗得笑出了声。 “走吧,去赏花宴。”他带着她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云疏月跟在他身后,突然问道:“小侯爷,适才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就是满意...那些话。” 卫珩脚步猛然一顿,云疏月险些撞上他的背脊。 他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嘴上却叫嚣得分明:“那都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你懂不懂?那可是在大殿上,圣人面前,我敢说不满意吗?你别自以为是!” 云疏月:“哦....” 卫珩重新转身往前走,这次步子迈得很大,云疏月艰难的提着裙子在后面追。 “小侯爷,你走慢点...我,我跟不上你了!” 听见她焦急的声音,他的步子才缓了下来。 “跟紧,”他的语气里透着股说不清的别扭,“这皇宫大得很,你走丢了,别指望小爷去捞你。” 说是这么说,但这回他的步伐迈得没适才那么急了。 云疏月想起皇后的话,很想问问他,令仪是何许人?听皇后那个语气,两人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但看着卫珩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她还是没能问出口。 不过她也不必问了,因为她很快就知道了那人是谁。 16. 相配 御花园里繁花盛放。各处亭台廊下立着上京的世家贵女,笑语盈盈,倒比满园春色还惹眼几分。 这春日赏花宴本就是上京沿袭已久的旧例,世家少男少女借着游园赏景的由头,结伴看花、吟诗作对,若是有看对眼的,便会回家让家中长辈下帖子,商谈婚配事宜。 人群之中,卫明溪格外扎眼。她今日身着一袭明黄罗裙,色泽鲜亮,发髻上珠翠环佩层层叠叠,流光婉转,一举一动皆是与生俱来的矜贵底气。 与之相比,身旁的卫明芮便相形见拙了许多,只穿了一身素淡粉裙,耳间缀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坠。 陆续有世家公子上前搭话,目光与话语全落在卫明溪身上,卫明芮仿佛一道影子,安安静静的做个陪衬。 这样的境遇,卫明芮早已习惯。有卫明溪在,旁人的视线便不会落在她身上;可若是没有卫明溪,连这赏花宴的门,她都踏不进来。 她稍稍凑近卫明溪,像往常那样寻着话题:“大姐姐,今日园中来了这么多世家公子,就没有一个入得了你的眼吗?” 卫明溪扫了一圈周遭,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一群庸碌之辈。” “那大姐姐心中,究竟想寻个什么样的人?” 卫明溪略一思忖,唇角勾起一抹骄纵的笑:“自然是要像大哥哥那般出众能干,又能像二哥哥一样疼爱我、宠爱我的人,才配做我的夫君。” 话音落下,她眼底的笑意转瞬褪去,翻涌着落寞与怨愤。 自从云疏月嫁入侯府,一切都变了。从前最疼她的二哥哥,再也不会陪着她四处游玩,也不再为她特意搜罗新奇玩物。前些日子,更是为了一支旧钗当众训斥她,让她在府中下人面前颜面尽失。 念及此处,她对云疏月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正在此时,卫明芮目光忽然扫到不远处的人影,连忙轻轻扯了扯卫明溪的衣袖,“大姐姐你瞧,那边那个好像就是之前母亲看中、原定要嫁入府中的云家大小姐,云清瑶。” 卫明溪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水绿罗裙的女子,肌肤莹白似玉,周身配饰精致考究。她身侧立着一位青年,二人并肩慢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听闻她最近也在议亲了,这位莫非便是她的婚配对象?”卫明芮轻声揣测。 这话引得卫明溪多打量了那青年两眼。对方容貌平平,周身透着一股酸腐的书卷气,她当即面露轻视,撇了撇嘴:“这样的人,连我二哥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卫明芮眼珠转了转,又试探着问道:“倘若当初真是这位云大小姐嫁进咱府中,大姐姐觉得她比之现在的二嫂嫂又如何呢?” “不如何,”卫明溪鼻中发出一声冷嗤,“也就外表看着体面些罢了,她照样配不上我二哥哥。” 旁人都觉得卫珩纨绔散漫、不务正业,可卫明溪从来不这么觉得。她亲眼见过兄长策马驰骋、弯弓射猎的飒爽模样,加之自幼被卫珩偏爱着长大,她比谁都清楚他的好。 在她眼里,现在的卫珩不过是明珠蒙尘,是外头那些人眼睛瞎了,才看不懂他。 卫明芮歪着头追问:“那依大姐姐看,究竟得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二哥哥?” 卫明溪细细思索,正要开口作答,可下一瞬,她的答案便已闯入了视线。 满园春色之中,一抹鲜艳的红色,瞬间夺去周遭所有光彩。 来人身着一袭正红广袖长裙,袖口和裙摆绣着缠枝金凤纹样,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乌黑秀发仅用一支赤金镶红宝凤钗绾起,眉眼明艳大气,身姿娉婷又飒爽。 卫明溪目光亮了起来,连忙提着裙裾快步上前行了礼,笑语盈盈:“公主殿下!” 来人正是方才殿上皇后提及的那位,当今皇后的女儿,柔嘉公主李令仪。 李令仪一眼便认出了她,爽朗地笑起来:“是明溪妹妹,好些日子不曾在宫中见着你了。” “臣女长大了,宫里规矩森严,母亲怕我言行失当冲撞贵人,便不再让臣女入宫了。”卫明溪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关切地问道:“殿下近来身体可还安康?” 很小的时候,卫明溪的祖父还活着,那是真正重权在握的荣安侯,她和哥哥们经常得以入宫觐见。与一众皇子公主也有交集,其中交往最甚的便属柔嘉公主。 后来祖父去世,荣安侯府便落寞了,父亲只承袭爵位、并无实职,卫家儿女便渐渐断了入宫的门路。若非大哥寒窗苦读考中进士,凭一己之力重振门庭,现在她也没那底气可以入这赏花宴的园子。 “我一切都好。”李令仪对这个小妹妹态度很宽和,“长辈们就是想得多,你不必拘谨,只管像小时候那样来宫里找我玩儿,真出了什么差错,我给你兜着。” 卫明溪笑得眉眼弯弯,屈膝行礼:“多谢公主殿下。” 李令仪左右扫了一眼,随口问道:“你二哥人呢?听闻他今日也进宫了。” 卫明溪笑容僵了一下,不情不愿的回答:“二哥哥适才带着二嫂嫂往大殿面圣谢恩去了。” 李令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你们继续看花,”她的笑容带了几分打趣意味,“明溪妹妹,若是有看上的郎君,尽管告诉姐姐,姐姐帮你一把。” 卫明溪红着脸道谢,随后目送李令仪离去。 这才是她心目中最相配的嫂子,只有这般落落大方、又风华绝代的女子,才配得上她的二哥哥。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以为他们会是一对。 李令仪不似一般的公主,她性格洒脱肆意,尤其酷爱骑马射猎。她有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名唤“凝霜”,与卫珩的“烧云”形成一火一冰,两人以前经常会一同去城外赛马。 也是因为这,母亲苏氏和她都认为,二哥哥一直喜欢的都是性格活泼、热烈明艳的女子。 卫明溪觉得,若是没有那道突然被翻出来的先帝遗旨,她二哥哥十有八九,是要 做了驸马的命。 一旁的卫明芮眼见那道火红的身影走远了,才敢悄悄凑了过来,“大姐姐,她便是闻名天下的那位柔嘉公主吗?” 卫明溪点了点头,她还沉醉在和李令仪重逢的喜悦之中,甚至在盘算着回去以后,要怎么和母亲说再进宫找公主的事。全然没有察觉到身旁的卫明芮,语气和目光里充斥着几乎要溢出来的艳羡。 即便是荣安侯府最如日中天的时候,身为庶女的卫明芮也没有资格入宫,更遑论结交这些皇家子弟。 她从未享受过最好的,无论是东西,还是人脉。她的一生仿佛早已注定好了,即便她再努力,也只能作为卫明溪的陪衬。 姐妹二人各怀心思,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卫明溪正觉得这赏花宴乏味,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春日暖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纷飞,细碎金阳透过层层枝叶,晒下满地斑驳光影。 卫珩走在前头,身姿挺拔俊朗,步履从容。他没有刻意等候,却放缓步伐,迁就着身后相随的云疏月。 云舒月裙摆轻扫过满地落英,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景色。二人虽不曾交谈,可萦绕的氛围却自成一方天地,旁人根本无从插足。 卫明溪心底翻涌出一阵莫名的烦躁,她没有犹豫,提着裙摆快步上前。 “二哥哥!” 卫明溪仰着一张天真烂漫的脸,冲着卫珩笑道:“你猜我方才见到谁了?是令仪姐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明溪余光瞥见云疏月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虽是极淡极快的一丝变化,却让卫明溪心底那股憋闷的烦躁,消散了大半。 卫珩神色严肃,沉声训道:“胡闹。公主殿下的身份,岂是你可以随意攀扯的?” “是她自己这样说的,她一直叫我妹妹呀,”卫明溪一脸无辜,“小时候我们不都是这样相处的吗?从前我们玩得那般要好。” "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卫珩语气带着严厉,“如今尊卑有别、场合不同,不可这样没大没小的。” 卫明溪满脸不以为意,全然没把发这番敲打的话放在心上,“可令仪姐姐方才还问起你了呢!二哥哥,你要不要过去找她叙叙旧?” 卫珩皱眉,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去。” “为什么呀?”卫明溪不依不饶,故意旧事重提,“她还邀我往后常入宫找她玩呢。以前你和令仪姐姐感情不是也很好吗?我还记得...” “闭嘴!”卫珩忍无可忍的低声怒斥,“你当这是哪?这是御花园,不是你的春华庭!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这么大人了心里没点数吗?!” 卫明溪挨了训,看上去却不怎么伤心,只是收敛了笑意,老实的没有再提幼时的事。 卫珩本不欲理会这些无谓的纠葛,可想起方才大殿上皇后最后特意叮嘱的话,只得压下心头不耐。 “公主殿下往哪个方向去了?” 17. 青梅 卫明溪立刻抬手指了一处方向,眉眼带笑。 卫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一直静默的云疏月,语气稍缓,“你在这边自己看会儿花,我去办皇后娘娘交代的事,办妥后来接你。” 末了又补充一句:“不会太久,别乱跑。” 云疏月点了点头:“好。” 待卫珩离去,卫明溪转头看向云疏月,慢悠悠的开口:“令仪姐姐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公主,二嫂嫂知道吗?” 云疏月:“知道了。” “二哥哥和令仪姐是青梅竹马,打小一齐玩耍长大的情谊,难免亲密了些,二嫂嫂可别介意啊。” 云疏月:“哦。” 卫明溪看着她一脸淡漠的模样,自己旁敲侧击的一番话,她居然仍能波澜不惊,好似丝毫不在意。这让卫明溪觉得十分没劲。 她轻蔑的哼了一声,拉着卫明芮走了。 御花园内繁花灼灼,云疏月好奇的观察着那些她没见过的花朵,拿出藏在袖子里的棉布小册和一截木炭,将那些花枝生长模样记在本子上。 自那日遇见那白衣少年人以后,她便将当日那番指点记在心上,不再仗着自己的那点天赋胡乱去画。晚翠替着她浆了一个棉布本子,她时时带在身上,这趟赏花宴也总算派上了用场。 不愧是皇家后花园,奇花异草层出不穷,与那些一心相看的少女心境不同,她倒是对这些花草更有兴趣。不知不觉间,便顺着繁花深处越走越远,渐渐离开了喧闹的宴饮之地,寻到一处清幽僻静的角落。 云疏月正欲低头落笔,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花林从中,立着一抹极为耀眼的火红衣裙。 那赤色浓烈明艳,在一片柔粉翠绿的春色里格外夺目,让人想不留意都难。 她下意识想多看一些,视线穿透层层花枝,下一瞬,便望清了红衣身侧的男子。 是卫珩。 二人背对着她,并肩而立。纵然听不清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松弛自在的氛围。 卫珩先前训斥卫明溪那番要谨记尊卑、谨守礼数的话,此刻落到他自己头上,好似全如风一般消散了。 静默片刻,不知卫珩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红衣女子骤然抬手拂开身前花枝,肩头微耸,带着几分骄纵又熟稔的躁意。 她在向他发脾气。 云疏月心头轻轻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敢再多看,放轻脚步,循着来时的路折返,重新走回方才赏花的开阔地界,寻了一处干净的青石凳坐下。 花依旧烂漫,可她却没了方才那份描摹花木的兴致,只看着枝条发呆。 偶有路过的男子,见她容色清丽,原想借机攀谈几句,问问这是哪家的姑娘,然而注意到她盘了妇人发髻,便又都顿住了脚步。 云疏月就这样静静一个人待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视线里出现了那双熟悉的玄色云纹皂靴。 “走吧。”卫珩语气寻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疏月什么也没问,同方才游园时一样跟在他身后,出了宫,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回府这一程,云疏月格外安静,卫珩只当她是初次入宫,被规矩拘束累着了,并未多想。 这一日便这样平静的过去。 次日,云疏月晨起梳妆,吩咐挽翠把那套红宝石头面翻出来。 “卖了?!”晚翠抬着那个精致的首饰盒子,满脸不敢置信,“姑娘,奴婢没听错吧?你让奴婢把这套首饰卖了?” 云疏月:“左右我也不会戴,倒不如换些银钱,日常周转也方便些。” 晚翠心有不舍,劝道:“可这到底是姑爷送给你的一番心意...姑娘不再想想?” 云疏月静默片刻,半晌憋出一句:“这款式太张扬了,不适合我。” 晚翠低头望着锦盒里明艳夺目的首饰,这...确实不是她主子喜欢的调性。 知晓云疏月心意已决,晚翠不再多劝,低声应了句“是”。 这事不宜张扬,这么贵重的首饰盒子,也不宜抱着到街上售卖,若是半路被贼人盯上了,她一个女子也应付不来。 好在晚翠早先为了方便主子周转零碎银钱,私下结实了城中一家老字号当铺伙计,为人稳妥嘴严,最是擅长处理这类私密活计。 于是她托人递了口信,告诉对方有件贵重旧物需要折现,让他黄昏之后从侯府后门偏巷进来取货。 晚饭过后,晚翠抱着裹上厚布的锦盒,从僻静的回廊走向后门。 熟料行至半途,迎面遇到了常满。 “晚翠姑娘,这是要上哪儿去?” “满哥好。”晚翠微微颔首,“我替少夫人出门办点事。” 常满看了眼她护在怀里的盒子,瞧着沉甸甸的,便好心提议:“这天马上暗了,我去给你套辆车,稳妥些。” “不必了!”晚翠拒绝得很快,见对方愣了一下,便又解释,“...我约了人上门,不碍事,多谢满哥好意。” 常满本分,对主人家的事情从不多探究,见晚翠态度坚决,他也就淡淡一笑,与她告别。 可走出两步,晚翠终究是没有忍住,唤住了他。 “满哥留步...请问昨儿二爷和少夫人去宫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晚翠实在好奇,这段时间二爷每日下值都回府吃饭,眼见着二人感情逐渐稳定了,为何昨日去了一趟宫里回来,她家姑娘就要卖了二爷送的首饰? 常满闻言微微蹙眉,偏头仔细回想了一番昨日情景,如实回道:“宫里的内情我无从知晓,不过我去宫门接主子们回府时,二爷和少夫人并无异样。” “晚翠姑娘,何故这样问?” 晚翠尴尬一笑:“我就是随便问问。满哥,我还着急去办事,先走了。” 说完,她微微伏了一下身,转身快步离去。 饶是常满再心大,这回也感到了几分蹊跷。 他当下不动声色,却留了个心眼子,隔日才去找守门的侍从探听详情。 当他寻到那当铺伙计,知道晚翠典当了什么物件时,他倒吸一口凉气。 忠 心耿耿的常满立即将此事禀报了卫珩。 在上值的卫珩听闻此事,愣了很久,随后再次翘班,驾着“烧云”去城外跑马,直至天黑才归府。 他一跨进积玉阁的院子,云疏月便迎了出来,“小侯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已经吃过了吗?” 她或许自己都尚未察觉,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暮色将至时等他归家,然后两人一齐用饭。 卫珩一言不发的走进主厅,还是常满凑了上来,低声告诉云疏月,二爷还未曾用饭。 云疏月怔了一下,立即吩咐晚翠去将备好的膳食热一热,端过来。 随后她进了主厅,坐在卫珩对面。 厅堂之内灯火摇曳,两人之间气氛冷得像冰。 “你很缺钱花?”终于还是卫珩先打破沉默。 这话一出,云疏月便知道他为何这般脸色,定是从哪里知晓了她将首饰变卖一事。 云疏月倒也坦荡,神色如常的回:“府中开销大,用钱的地方多。” “缺钱你不会问我要?”卫珩隐忍着怒意,故作平静的问。 云疏月:“小侯爷心思应当放在差事上,这些琐碎小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卫珩沉默着,不甘、憋屈、疑惑,几种情绪轮番轰炸在他的心头,他不想看到她这副平静无波的面庞,也最讨厌听她说这种泾渭分明的话。 他单刀直入:“你为何卖了那副红宝石头面?” 面对他的质问,她坦然自若,“小侯爷不是说过,这头面买回来随我压箱底也得,卖了换银钱也得,如今小侯爷反悔了吗?” “...我是说过,”卫珩手指紧紧扣住檀木椅扶手,眼底纷乱情绪交织,“我没有反悔,只是没料到,你出手得这样快,你真只把它当一个物件?” “不然呢?”她回望着他,眼中一片澄澈,“这套首饰不适合我,您若是真心喜欢,可以把它赎回来,送给适合的人。” “哪有什么适合的人?!”卫珩压抑的情绪彻底崩裂,“我送给你,便只有你,你为何成天在说别人,旁人,旁的女子,你脑子里都装得什么?!” 云疏月回避了他过于炽热的目光,“小侯爷多虑了,我只是随口提议。” 此时,晚翠已端了饭菜过来,可看两人这般情形,并不敢贸然入内,只在外头静静站定。 云疏月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缓了几分,“先用膳吧,饭菜凉了不好入口。” 卫珩却甩了袖子,神色冰冷的站了起来:“没胃口,倒了。” 云疏月没说什么,任由他大步走了出去。 卫珩行至院子门口,微凉的晚风扑在他怒意未消的面庞上,他越想越憋屈。 她竟然真的不来追? 她真的这般无所谓,连辩解一句都不屑? 她凭什么这样对待自己?! 他迅速掉转了步子,重新走到她跟前。 云疏月还好好坐在椅子上,视线里闯入他陡然放大的英俊面庞。 近得能看到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18. 误会 云疏月紧张的看着他。 “我送你首饰,是因为觉着明溪让你受了委屈,整个珍宝阁就这东西最贵,你收着这套首饰,府中人便不敢再看轻你,”他咬牙切齿的说着,可语气分明有些委屈,“你如此轻易拿去卖了,到底是糟践这玩意,还是在糟践我。” 这番话像巨石砸在云疏月心上,她顿时哑然失声。 二人距离极近,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他五官周正立体,鼻梁高挺笔直,往日那双张扬不羁的桃花眼,此刻却藏着一丝落寞与受伤。 她还来不及看透这份心绪,卫珩已往后退开数步,周身覆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迈步离开了房间。 云疏月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追着他出了屋子。 “小侯爷!” 情急之下,她险些去拉他的袖子,好在是克制住了。 卫珩停了下来,背脊挺直,却没有回身,只微微侧了半张脸,看上去很不情愿。 “我,我没有糟践的意思,”云疏月笨拙的辩解,“我确实缺钱,下月便是婆母寿辰,总要置办个上得了台面的礼物,光靠份例有些周转不开。” 这番说辞显然不能让卫珩满意,他把那微微转了一点的侧脸又转了回去,抬脚便要继续外走。 “还!还有!”云疏月脸都急红了,终于咬着唇道:“...那套宝石是红色,我不喜欢。” 她终于说了实话。 卫珩脚步顿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猾的得意。 红色?红色到底有什么大不... 等等。 卫珩全明白了。 他迅速压下微翘的嘴角,故作高冷地转过身,不耐的看着她:“就这点事?” 云疏月恨不得把头压到脚底板去,闷闷应了声“嗯”。 卫珩“啧”了一声。 云疏月开始后悔说出那句话了! “行了,别扮鹌鹑,”他语气散漫,明显没有方才那么生气了,“让晚翠给你拿件厚点的披风,小爷带你出去一趟。” 云疏月抬起头,有些愣神,“去哪?” 卫珩负手转身,“啰嗦,让你那小丫鬟快着点,爷可没那么大耐性等你。” 一直在廊下默默守着的晚翠听着这话,立马进了屋子,扯了一件白色的披风便小跑出来,兜头就给云疏月套上了。 “姑娘,”晚翠一边麻利的给她系领子,一边低笑,“快去罢,晚了姑爷真跑了。” 云疏月轻轻瞪了她一眼。 这丫头,愈发没大没小,竟敢越过主子的主意做事,还敢拿她打趣了。 晚翠视若无睹,笑着推着云疏月出了门。 ... 夜色沉沉笼罩街巷,常满驾着马车,悄无声息驶出荣安侯府侧门。 云疏月与卫珩相对而坐,两人无一人开口言语。 马车碾过青石长街,周遭静谧渐渐褪去,烟火气徐徐浓烈起来。 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红光绵延数里,摊贩吆喝声、丝竹浅奏声交织一处,夜风裹着脂粉香,顺着车缝漫入车厢。 云疏月心生疑惑,掀起侧边车帘一角,抬眸望去,眸色微微一滞。 这是上京最负盛名的夜闹街巷,正中一栋楼阁拔地而起,雕梁画栋,层层红灯笼挂满廊檐,匾额鎏金大字书写着“风华楼”三个字。 楼内乐曲婉转,纱帘轻薄浮动,人影绰约;楼外沿街立着几名身姿窈窕的美艳女子,身穿罗裙、鬓戴珠花,笑语婉转着招揽宾客。 云疏月看见那些女子,立马把帘子放下了,老实端坐着。 卫珩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别怕,不卖了你。”他的嗓音裹着夜色的慵懒,“你那二两肉,也值不了几个钱。” 话语直白轻佻,云疏月觉得不适,抬眸望着他:“这里是青楼吗?” 卫珩:“不是。” 常满将马车停在了风华楼的门口。 “二爷,到了。” 卫珩抬手掀开车帘,率先迈步下车,回头看向车内之人,“下车。” 云疏月却紧紧缩在车内,摇头拒绝,“这分明就是风月场所,小侯爷带我来这里作甚?我不去。” 他倒是这里的常客,她一个良家妇女,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这人没安好心! 就不该跟他大晚上出来! 卫珩瞧着她那副防备十足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都说了不卖你,怎么还怕成这样。” “风华楼的姑娘卖艺不卖身,没有你想的那样腌臜。”他简单的解释了一句,懒懒伸出手臂,“快下来,你不想知道皇后娘娘吩咐我什么?答案就在这楼里。” 这可真是个巨大的诱惑啊。 云疏月犹豫了一会儿,扶着他的臂下了车。 作为风华楼的老客,门口侍女们才见了卫珩的马车,便派出一人过来引路。 云疏月谨慎的跟在卫珩身后,眼见内里的女子衣裙裁剪十分简约,不由得拢了拢自己的披风,浑身都透着拘谨。 卫珩见她这副模样,挑了挑眉稍:“你又不是来做贼的,大方些行不行。” 云疏月抿了抿唇,小声追问:“小侯爷,这里的女子当真不卖身?” “我哪知道。”卫珩回答得很干脆。 “???可你方才明明说...” “我不这么说,你哪敢进来?” 卫珩欣赏着她骤然紧绷的表情,低低笑了一声,“放心吧。这地方就是个舞坊,只供人歌舞宴饮,看个乐子,至于私下如何,那要看她们自己选择了。” 侍女引着二人至二楼雅间,这里视野极佳,凭栏而望,楼下中央的舞台一览无余。室内陈设雅致考究,雕花桌椅陪着软绒坐垫,案上摆放着新鲜瓜果、精致点心与陈年美酒。 云疏月坐在软垫上,心底感叹一声:不愧是纨绔做派!样样都要捡最好的。 她没有忘记此行目的,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小侯爷说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莫非是柔嘉公主也常来此地玩乐? 那这雅间,这氛围...这二人...可真是有点太暧昧了吧! “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起来,”卫珩一眼便看穿 了她的心思,开口打断,“我与柔嘉公主只是朋友,并无其他,至于为什么带你来这,过会儿你便知道了。” 他话音才落地,便听门外传来一个男子散漫的声音:“卫二,你今日舍得来还钱了吗?” 那人根本不等里头回应,径直将门推开。 云疏月抬眸望去,便见一位身着墨底赤金缠枝锦袍的男子,正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己。 他有一副不输卫珩的俊朗皮囊,周身裹着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贵族底蕴。气质舒展温和,唯独眼尾微微上挑,平添几分轻浮之感。 他握着一柄暗金纹骨扇,在掌心扣了两下,狭长的眼眸散开笑意:“原来你就是那个能让阿珩‘憋屈死’的女子。” 云疏月偏了偏头,满眼疑惑:“什么?” 卫珩清咳了两声,直接打断二人的对话。 他看向云疏月:“你不是要找答案吗?他就是。” 不等云疏月细问,卫珩已抬眼看向门前男子:“阿岑啊,柔嘉公主托我给你带句话...” 他的话还未说完,云疏月便眼见适才还十分游刃有余的男子像给火撩了尾巴一样,一身散漫气度瞬间崩裂。他仓促拱手,语速飞快:“对了,我突然想起一桩烂账急需亲自处理,恕不奉陪,二位自便、自便!” 说罢一刻不敢多留,转身拎着衣摆遁走,转瞬便消失在廊间。 云疏月:“....他跑了吗?” 卫珩:“显而易见。” 云疏月一头雾水,搞不清这两人唱的到底是个什么戏。 卫珩慢悠悠的拿起一个剔透夜光酒杯,“他名唤薛岑,是这风华楼的楼主。” 云疏月自觉地捞起桌案上对半切开的小蜜瓜,边吃边听他说。 “公主倾心他多年,皇后亲自为公主遴选驸马,世家公子、少年英才无一不优,可公主尽数回绝。”卫珩浅酌了一口杯中酒,“你方才也瞧见他的态度了,只是提了公主的名字,便跑得比兔子还快,真要见了公主,他恨不得把自己当场掘地三尺给埋了。 薛岑性子散漫不受桎梏,身份性格没有一处适配皇家驸马位置,二人本就不可能。” 云疏月:这瓜不错啊,这瓜好吃。 “我与公主是幼时伙伴,又与薛岑是至交好友,皇后便让我从中劝解,劝她趁早断了这份不合宜的念想。她贵为帝姬,世间良人千万,何必吊死在姓薛的这一棵树上。” 说到这里,卫珩的目光落到她吃得鼓囊囊的脸颊上,细碎的笑意从他眼底漫出,“所以,我与柔嘉公主清清白白,你也不必为了这点事,同我闹别扭。” 一句话,险些让云疏月被几颗瓜籽呛死! 她一边咳嗽,一边用手轻锤胸口,艰难的顺气,“谁,谁闹别扭?小侯爷误会了吧。” “我连公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敢胡乱揣测你二人?” 这前半句倒是句实话,那日她只看见两人的背影,并未见着李令仪真容。 可这后半句嘛... 卫珩嗤笑一声,不太屑于戳穿面前这个眼神慌乱、浑身写着心虚的女子。 19. 和好 恰在此刻,楼下丝竹乐曲陡然一转,曲风由柔婉转为热烈,鼓点伴着异域羌笛升起,满堂灯火微微摇曳。 正中舞台轻纱撤去,一众胡姬鱼贯入场,尽数着绯色鎏金短款舞裙,身姿曼妙火辣,手足间挂满银铃,旋身之际叮咚作响。 方才入楼之时,云疏月尚且觉着胡姬舞裙短俏、露肤,款式有些不堪入目。 但此刻伴着激昂乐声,轻薄的鎏金纱裙和腰侧的银链错落飞扬,这利落的款式恰好衬得她们身段窈窕灵动。裙边的碎金宝石随舞步摇曳生辉,无半分轻浮艳俗,只剩异域舞乐的热烈洒脱。 云疏月不由得被楼下的氛围牢牢吸引,不知什么时候扯落了披风,大半截身子探出雕花栏杆外,全然看得入了神。 卫珩垂眸望着她,慢条斯理晃着杯中酒水,出声提醒:“薛岑这奸商抠门至极,这栏杆克扣物料、做工本就不结实,你再这般往外倚,待会儿摔下去,磕断了手脚,那样子可是会很难看的。” 云疏月被他这番唬人的话吓着了,连忙收回前倾的身子,老实缩回座椅上坐好。 卫珩唇角勾起一抹不着痕迹的浅笑,故意说道:“方才是谁在外头,将这风华楼视作龙潭虎穴,戒备得跟个小刺猬似的?这才多大功夫,一双眼睛都快黏在这些舞女身上。”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了几分戏谑:“这么喜欢看?若是心痒,让她们来案前跳给你看。” 云疏月一愣,神情局促:“这,这恐怕不好吧。” 卫珩倚靠回去,神色散漫随意:“有何不妥?不过多加些赏银罢了,多让薛岑赚一笔,他高兴还来不及。” 云疏月抿了抿唇,抬眸看着他,目光澄澈天真:“小侯爷,你平时就是这样玩的?” “咳咳...咳...” 卫珩被酒呛到,仓促抬手拭去唇角酒渍,眼神飘忽,飞快改口:“罢了,今夜出来得仓促,小爷随身没带足现银,不必折腾,就让她们在楼下跳吧。” 云疏月余光掠过他腰侧,那只小绢囊分明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没拆穿他。 目光再次落于楼下,台上跳舞的胡姬将乌发高高束起,睫长目深,带着异域独有的野性娇媚;台下往来端着酒水的侍女则是素雅歌女打扮,只是各个容姿出挑,或温婉或娇俏,各有各的看头。 云疏月感叹:“难怪薛楼主不想和公主在一起,这般天天花团锦簇的,再美的姑娘,估计也入不了他的眼了。” 卫珩道:“两个人若要有情,可不光仅是靠外表就能成的。这事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何况要做驸马,便要断了风华楼的营生,他舍不下。” 他难得会说这样的话,云疏月偏着头看他:“小侯爷很懂男女之情吗?” 卫珩面露尴尬,这种问题怎么好答?这女人真是的,什么话都敢直接问! 再说下去,她怕真是要把自己当成那风流客了。 他飞速转移话题:“若说薛岑对柔嘉公主全然无意,倒也不是,只是他有他的不得已。” 云疏月果然立马起了兴趣,一只手已经重新伸向了果盘,“有什么不得已?展开说说。” 卫珩于心底闷笑一声,却只神秘兮兮透了一句:“他的身世另有隐情,不方便说。” 云疏月大失所望,把手缩了回来。 好狡猾的男人,惯会吊人胃口! 她不死心,追问:“那小侯爷和薛楼主是怎么认识的?” 卫珩这回倒是没隐瞒,“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被仇家追杀,受了重伤。小爷见他可怜兮兮的,便把他捡回府中躲了一段时间。” 回想起那段往事,卫珩眼中漫出细碎笑意,“这小子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他伤好后问我借了二百两银子,这点钱我原打算是肉包子打狗的,不曾想过了半年,这厮竟把一间连年亏损、濒临倒闭的酒楼盘活了。又过了两年,这风华楼便拔地而起,一跃成为上京城中头一号的风雅舞坊。” 云疏月听了很佩服,“要以一己之力在上京之中闯出这般家业,寻常人可做不到,这位薛楼主真是不简单。” 卫珩没有附和,纵然薛岑是他的挚友,但他还是不怎么乐意从云疏月口中听到夸他的话。 他将她掉落在软垫上的披风扯了过来,一把扔过去将她兜头罩住,“时辰不早了,回府。把你这破衣服穿好,外头风大,吹病了还要爷花钱给你治,麻烦。” 云疏月将披风从头上拉了下来,头发都被弄乱了,她低声嘟囔:“这披风哪里破?真是难伺候,阴晴不定的...” 卫珩本来已经走到门槛处,回身见她不动,不耐的挑眉:“嘀嘀咕咕什么?再磨蹭,就自个儿走回去。” 云疏月立马换了个笑脸:“来啦!” ... 次日,云疏月取出上次卖花样子攒下的全部银钱,尽数交到晚翠手中,吩咐她去当铺把那套红宝石头面赎回来。 可晚翠出去了一趟,不仅分文未动,反倒捧又回一个做工精致的锦盒。 “姑娘,奴婢没能去赎首饰,”晚翠眉眼带笑,“常满把我拦下了,他说姑爷的意思是,既然您不喜欢那红宝石,留着也是添堵,不如卖了。” 她抬手掀开盒盖,将锦盒递到云疏月面前,“这是常满一并送来的,问问您,这套可看得上眼?若是依旧不合眼缘,他便备好马车,让您去亲自珍宝阁挑一套心仪的。” 云疏月望去,一整套蓝宝石头面静静陈列在柔软的雪白绒垫,簪钗、耳坠、抹额与步摇样式简约又雅致,雕纹纤细精巧,其上镶嵌的水色宝石清浅如碧空寒潭。 “收着吧,就这套。”云疏月温声道。 晚翠并没有将锦盒盖上,眉眼亮晶晶的劝:“奴婢给姑娘试试吧?就这么压箱底了太可惜。” 见云疏月并没拒绝的意思,晚翠便笑着上前,轻轻将她推到梳妆台前落座,替她装扮起来。 晚翠一边替她戴耳环,一边说道:“姑娘最近好像圆润了一点呢,脸都长肉了。” 云疏月捏了捏自己的脸:“有吗?” 她望着菱花铜镜中的自己,从前那个两颊微微凹陷、面色泛着蜡黄的女子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 是骨肉匀净圆润、肌肤莹白、眉眼舒展的另一个人。 钱终归是养人的。嫁入侯府后,日子逐渐安稳,不必忧心吃食银钱,又有四五个丫鬟贴身照顾,不知不觉间,她养回了原本姣好的容貌。 晚翠将整套宝石头面逐一簪进发间,素雅的步摇垂落鬓边,澄澈冷调蓝宝石衬得她皮肤白净无暇。 晚翠不由得退后两步,由衷感叹:“姑娘,这套头面肯定是姑爷花了心思挑的,太适合您了!” 云疏月摸了摸鬓边微动的步摇,垂眸莞尔。 晚翠笑着打趣:“姑娘,常满说昨儿姑爷带您去了上京里最好的舞坊,您二位...这回算和好了吧?” 云疏月耳尖微热,表情有几分别扭:“什么和好不和好,本来也未曾吵架,你别乱说了。” 晚翠抿唇偷笑,越看镜中妆造,越觉得欢喜,戴了头面还不满足,兀自转身去开箱笼,想寻一身配色相宜的衣裙给她做搭配。 云疏月看着她忙活的身影,无奈轻叹:“别折腾了,又没人看...” 话音才落地,庭院风声轻响,房门被人大步掀开。 卫珩一身常服风尘未褪,脚步仓促跨入屋内,原本蹙着眉欲开口说话,目光落在梳妆台前的云疏月身上,身形骤然顿住。 他定定望着她鬓间清蓝宝饰、温润柔和的面容,整个人当场怔住,连呼吸都放缓了。 屋内安静至极。 云疏月原本端坐在座位上,但他跨入房间那一刻已下意识站了起来,脸颊泛起薄红。见他久久无话,只得垂着眼眸,硬着头皮打破沉默:“你,你不是上值去了吗?” 卫珩猛地回过神,飞快撇开视线,压下心底异动,语气故作平淡:“今日休沐。” 云疏月敛去局促,率先压下那份尴尬,“小侯爷这般匆匆忙忙的,是有何事找我?” 现下并非用饭的时辰,往日遇上休沐,卫珩一般也是在府外游荡玩耍,甚少会来她这里。 听她这么一问,卫珩才想起了正事,启口道:“明溪前日从御花园归来便染了病,浑身起了大片红疹。” 云疏月讶了一瞬:“是花粉过敏吗?从前大小姐是否犯过这病?” 卫珩脸色有些沉:“就是没有犯过,家里人才着急。” 云疏月又问:“大夫看过了吗?怎么说的?” “只是寻常过敏,病症面积有些大。” 云疏月宽慰着他:“那应该没什么事,吃点清淡的在家养几日吧。” 可卫珩来这里,却不是为了听她安慰的。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再度落回云疏月清丽的面庞,在她白净的皮肤上打量数息,随口扯话道:“你皮糙肉厚的,这点倒是挺好。” 云疏月:“......” 不等她回话,卫珩像是不愿多留,转身快步离开了。 晚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姑爷也太过分了,哪有人用皮糙肉厚形容女子的!” 云疏月无奈弯了弯唇角:“确实过分。” 不过看在他专程赶来探视的份上,她不和他计较。 20. 于家 起初所有人都认为,卫明溪染上的不过是普通的过敏。 可大半个月过去,她的病仍然未愈,红疹顺着手臂、脖颈一路蔓延上脸颊,看着十分骇人。 入府的大夫已经换了好几批,人人都说只是过敏,药方子换来换去大同小异,可就是不见好转。 卫明溪在春华亭日日崩溃,动辄摔东西、骂人,闹到力竭便埋首大哭。十五六岁的少女,还未出阁,容貌是最紧要的,毁了容等于毁了命。 府中怕她照见面容心绪过激、钻牛角尖,索性将春华亭所有铜镜尽数撤走,屋内不留一件可以映人影的物件。 这天午后,日风和煦,云疏月拎着铜壶在庭院廊下浇花。晚翠步履匆匆走来,“姑娘,老夫人传话,府里来了贵客,让您和世子妃一同去沁芳厅见客。” 云疏月浇水的动作微顿,生出几分诧异。苏氏素来不喜欢她,平日府中应酬会客,向来只召温婉得体的沈婉瑜出面,极少会特意唤她过去。 “来的是什么人?” 晚翠歪头回想片刻,答道:“是一位气度雍容得体的老夫人,奴婢也没见过呢。” 云疏月不再问,放下铜壶,擦干手上的水渍,由晚翠打整了一下衣裙和头发,便出了院门。 沿途经过游廊,她远远瞧见卫珩站在外廊柱子旁,正与一名年纪相仿的男子闲谈。 云疏月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数步距离向二人微微屈膝行礼,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往偏厅前去。 正厅里,沈婉瑜已经到了,正坐在苏氏的左下首;右侧客座则坐着晚翠口中那个雍容的老夫人,她身侧还有一位着紫衫的年轻女子,女子怀中抱着仅有一两岁的奶娃娃。 云疏月心中有了几分揣测。 她上前规规矩矩的行礼:“婆母。” 苏氏神情淡淡:“来了。来见过镇硕伯爵府的于老夫人,咱们卫、于两家是好几代的世交了,她二儿子和卫珩一样,也在京畿卫当差。” “疏月见过于老夫人。” 苏氏又抬手指向紫衫妇人,再度介绍:“这是于家长房儿媳林语茉。” “林姐姐。” 见过了礼,于老夫人目光在云疏月身上轻轻扫过,朝苏氏笑道:“嫂嫂,你两位儿媳都生得标致,这般温婉大方,平日想必也很孝顺你,你可算是享福了。” 这本是寻常的客套话,苏氏却叹了一口气:“生得标致又有什么用,哪里有你好福气,枫哥儿成婚只一年便让你抱上了嫡孙。我这...唉。” 气氛一时很尴尬,沈婉瑜温和的表情僵在脸上,窘迫垂眸;云疏月倒是神色平静得很。 于老夫人打圆场宽慰:“会有的,珩哥儿才娶妻,哪能急躁,也得慢慢来不是?” 她朝云疏月柔和的招招手:“好孩子,不必拘谨,坐着说话吧。” 云疏月微微颔首谢过,到沈婉瑜旁边的位置落座。 一旁丫鬟上前添了水,茶香漫开,于老夫人道出此行目的:“今日登门,一来是许久不见嫂嫂,想着过来来叙叙旧,话话家常。” “这二来...溪丫头最近身子是不是不大好?听说是,皮肤上起疹子,一直不见好?” 苏氏面露讶色:“这桩事,你竟然知道了?” 不怪苏氏惊讶,女子容貌有毁是大事,整个侯府都瞒得死死的,来瞧病的大夫都付了重金封口,对外只说是染了风寒。 可这事却传到了于家,于老夫人还知道得这样仔细。 于老夫人却并不想回答缘由,避开了话头,“嗐,嫂嫂这便是见外了不是?我们两家是什么交情,你若早些告知我,也不至于让孩子拖到现在。” 她朝林语茉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一手环抱着孩子,一手从衣襟间拿出两个瓷瓶,搁在桌案上。 于老夫人接着说道:“我们府上原来也有姑娘得了这样的病症,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好,便请了族里的大夫来瞧,特制了秘药。我特意带来给溪丫头试试。” 苏氏又惊又喜,嘴上还推诿着:“哎,这...既是秘药,炼制起来必然费时费力...家中可还有剩余?” “嫂嫂不必忧心,府中尚且留有余用。这两瓶一瓶是内服蜜丸,根除内里湿热、解毒固本;另一瓶是外敷药膏,每日按时涂抹,痊愈后也不会留下疤痕。” 苏氏感叹:“那可真是太好了,此番恩情,我该如何谢你才好。” 于老夫人笑着摆手:“嫂嫂又同我说些见外的话。小姑娘最珍惜容貌,拖得久了溪丫头心里煎熬,快快收下吧。” 苏氏不再推辞,命贴身丫鬟把那两瓶药取来,又询问了一些用药的细节,随即立即派人给卫明溪送去。 屋内闲话片刻,茶过两巡,苏氏抬眸看向沈婉瑜和云疏月,开口吩咐:“你们带于家媳妇去园子里逛逛,趁着今日多熟络一些,往后两家还有得走动呢。” “是,母亲。” 沈婉瑜站起身来,同云疏月一齐给两位老夫人行了告退礼,领着林语茉走出偏厅。 三人一走,苏氏便面露诚恳之色:“妹妹,实话说,你今日来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溪儿这病来得蹊跷,吃了那么多贴药都不见好转,女子容貌何其重要,家里又不敢声张,我是真的愁得整夜都睡不好。” 于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宽慰:“嫂嫂不必忧心,我亲眼见过用这药的姑娘两三天便有了起色,咱们先试试,如若不成,再一齐想想办法。” 话说到这,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溪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哪里舍得她受这份罪。退一万步说,哪怕这丫头脸上真留了什么痕迹,不是还有我们家逍哥儿给她兜底?” 这话一出,苏氏眼中便闪过一丝异色。 她笑了笑,慢条斯理的道:“溪儿还小,我和侯爷还想多留她些时间,还不急。” 她又不是老糊涂了,纵然确实感激于家雪中送炭,但也不至于为了两瓶药就 把亲女儿的终身大事搭了上去。 于逍她是知道的,和自家家里那个混世魔王一样,都是个不省心的主。自己儿子不成器,那是没得选,可她亲女儿的夫婿,必然是要好好挑挑的。 于逍身为嫡次子,和卫珩同样不能承袭伯爵之位,况且于家门第还比卫家要低了一截,无论性格还是家世,怎么看都和她的溪儿不相配。 于老夫人听了苏氏这话,倒是也不急,十分圆滑的将话题转向了别处:“适才瞧着你那二儿媳,性格温润,又生一副好模样,想必嫂嫂不日便能抱孙子了。” 苏氏听了这话,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我家这桩婚事是官家钦定的,我那珩哥儿又是个有主意的人,他一点也不乐意这门亲事。” 话语顿了顿,她放低了声音,倾身道:“除了新婚之夜,两人到现在都还分房睡。” 于老夫人眼睛瞪大了些:“这...此事当真?” “我哪里有脸拿这种事开玩笑!” 于老夫人又试探的问:“那...世子那边?” 苏氏摇了摇头,又是长长叹息:“瑜哥儿日日扎堆在朝堂之事中,忙得心力憔悴,我这个做母亲的,哪里好催逼这些私事。” 于老夫人沉吟了一会儿,缓慢开口:“嫂嫂,我懂你的苦处,偌大的侯府,总要后继有人。” “嫂嫂若是不介意,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苏氏连忙道:“你说。” “既然珩哥儿不喜欢这个媳妇,那便要将纳妾之事提上议程了,毕竟事关子嗣,耽搁不起啊。”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我这儿子倔得很,我给他挑了两个丫鬟送去,隔天便被他遣了回来。”苏氏无奈的叹。 于老夫人浅笑道:“嫂嫂,办法是人想出来的,珩哥儿血气方刚的年纪,不可能不近女色,与其让他和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子混,倒不如给他找个知根知底的、又合他心意的人。” 她往前微倾身子,缓缓说道:"我娘家有房远亲,家中姑娘到了婚配年纪,托我给她寻一门安稳亲事。那姑娘我亲眼见过,性子绵软,语声温柔,生得水灵灵的。不若把她纳入珩哥房中,做个侧室?" 苏氏面露几分迟疑:“这...她愿意吗?” 毕竟若父母疼惜,是不会愿意让自己女儿去给别人做小的。 于老夫人淡淡一笑,语气笃定从容:“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那族支落寞,这姑娘又是个庶出的,能入荣安侯府,衣食无忧,已是她的造化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试探的问:“只是不知晓你那二媳妇,会不会介意?” 苏氏冷哼一声:“她连自己的夫君都笼络不住,又不能替卫家开枝散叶,如今不休了她都算抬举,她敢介意什么?”她眉头微皱:“只是我那珩哥儿实在太有主意,若是硬塞个女子给他,只怕又要像之前那样,被他给赶出出。” 于老夫人浅笑:“嫂嫂,你听我说……” 21. 于家2 沁芳厅后侧庭院花木清幽,暖风和煦,沈婉瑜正坐在石头凳上逗弄林语茉的孩子。 于、卫两家世代交好,女眷时常走动,二人本就相熟,没了长辈在场,说起话就更不生分了。 “瞧这孩子生得真好,白白胖胖,小手小脚跟截嫩藕一样。”沈婉瑜眉眼柔和,笑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孩童软嫩的身体。 林语茉闻言失笑,干脆将襁褓中的奶娃递过去,让她抱在怀中。孩童倒也不认生,咿咿呀呀哼着软音,窝在沈婉瑜怀里,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 “这是喂饱了才安分乖巧,到了夜里哭闹不休,整夜要人哄着,那才磨人。”林语茉揉了揉自己酸胀的手臂,随口打趣:“这么喜欢,怎么不和世子要一个?” 这话戳到了沈婉瑜的痛处,她面露尴尬:“他忙...” “再忙也不至于成婚三年都...”林语茉话说一半,终于后知后觉注意到沈婉瑜惨白窘迫的面色,当即收住口。 她微微倾身,把声音压低了些:“沈妹妹,这儿也没有外人,你同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世子他在外边...” 沈婉瑜一时语塞。 一旁的云疏月感觉氛围不对,正打算溜之大吉,哪知脚步刚动,却被林语茉眼疾手快的揪住衣袖。 “云妹妹别走呀,咱们都是女子,本就该互相帮衬,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二人又是妯娌一家人,快帮着你嫂嫂出出主意。” 云疏月心底叹气:我一个黄花闺女给你们出主意,太抬举我了吧? 纵然心里不愿,但她也不好拂了对方面子,只得老实的坐了回去。 良久,沈婉瑜轻叹一口气,语气满是倦怠:“世子一月有半月是宿在翰林院,甚少回后院歇宿。我平日里戒斋求子、调理食补汤药样试过,可身子始终没有动静...我实在没办法。” 云疏月听完,给了一个勉强算得上主意的主意:“嫂嫂,你们二人可有就此事看过大夫呢?” “这等私密家事,怎好张扬求医,”沈婉瑜面露窘色,“我独自寻女医诊过,大夫说我身子康健,无碍子嗣。只是世子那边...我终究不敢提及。” “讳疾忌医终究不...” 不等云疏月说完,林语茉出声打断,“云妹妹年纪尚轻,不懂男女相处之道。男人都要面子,咱们做妻子的时时刻刻都得维护他们的面子,怎好戳破此事,折损夫君体面,反倒伤了夫妻感情。” 云疏月默然。 明知道她年纪小,还非要她出主意,如今说了,又觉得她不懂男人。 她的确不懂男人,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嫂子既然身子康健,却三年无所出,缘由出在谁身上本就一目了然。 内心的腹诽过了一遍,她安静的听林语茉继续说:“沈妹妹,你也太过守矩,眼下已是火烧眉毛的时刻,非常时候便要用些非常法子。” 林语茉声音压得极小:“我知道一种特制合欢香,气味清雅,点在卧房,最能温存夫妻情分。” 沈婉瑜闻言浑身一僵,眉眼慌乱,连忙摇头:“这万万不可...若是让旁人知道我点了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传出去我不要做人了吗。” “哪有这样夸张,”林语茉柔声劝道:“上京世家贵妇后院,大半都备着这类香品,为了笼络夫君、绵延子嗣,人人都在用,只是大家心照不宣、闭口不提罢了。” 沈婉瑜仍然犹豫,她自小家风严格,根深蒂固的礼教规矩,让她实在迈不出步子。 林语茉见状,放缓语气抛出底牌:“罢了,你脸皮薄,这香不用便不用。我同你交个底,我早前求来一物,比香品稳妥百倍。” “我手边有高僧开过光的安胎求子符水,妇人服下三月之内必有身孕。” 沈婉瑜猛然抬眸,眼底满是震惊:“当真...这般灵验?” “我何曾骗过你,”林语茉淡笑,轻抚沈婉瑜怀中的奶婴,“我曾经也是迟迟未有喜讯,日日愁苦,后来远赴古寺求子,一高僧见我心诚,才赐我符水。我服下没过两月,便有了这孩儿。” 她看向沈婉瑜,“我拿你当嫡亲姐妹看待,见你婆母日日催逼你,才肯把这法子透露你,若换做旁人,我绝不多言半句。” 沈婉瑜心头一暖,连日积压的委屈酸涩翻涌上来,眼底微热,动容道:“林姐姐,我...真是多谢你。” “自家姐妹,不必说这些。”林语茉拍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云疏月:“这符水灵气充足,云妹妹新婚不久,要不要也备上一份?” 云疏月立即摇头:“多谢林姐姐好意,我不必了。” 林语茉只当她年少新婚、腼腆害羞,自顾莞尔一笑敲定:“女孩子家脸皮薄,我懂。过两日我遣人将符水偷偷送入院落,你二人自顾分了收好便是。” 云疏月见她坚持,便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 另一侧外廊石柱下,卫珩斜倚着柱边,于逍眉眼带笑,饶有兴致打趣他。 “行啊你小子,怪不得藏着不让见,合着让你娶了这么一个大美人,你这回赚翻了啊!命怎么就这么好。” 卫珩眼皮轻掀,语气漫不经心,“哪来的大美人,你眼睛瞎了。” 嘴上嫌弃淡漠,脑海里却不受控制,蓦然浮起日前云疏月端坐镜前,试戴那套蓝宝石头面的模样。心绪微乱。 于逍不客气的回怼:“你才眼瞎!那气质那身段,你也说得出口一般?我看你更一般。” 卫珩白了他一眼,“少扯这些没用的,说正事,今日跟着你母亲登门,到底所为何事。” 于逍脸上嬉闹笑意收敛大半,神色认真了几分,“还不是听闻明溪妹妹染病半月,迟迟不见好转,我...” 话音尚未落地,卫珩抬脚便要往外走。 “哎哎,别走啊!”于逍立即死皮赖脸的跟了上去,“我说你这人怎么这般无情?你 倒是娇妻在侧,新婚燕尔的,好歹顾及顾及你兄弟我。” 他挡在卫珩身前,眉眼恳切:“我是真心心悦溪儿,你帮帮我。” 卫、于两家往来多年,于逍打小便对卫明溪有意,旁人都觉得她骄纵跋扈,可他偏偏喜欢她那点小性子,觉着平淡无趣的世家日子,正需要这般热烈鲜活的人相伴。 卫珩垂眸,自下而上扫过他周身,淡淡抛出三个字:“不般配。” "哪里不般配了?!"于逍气得瞪眼睛,满心不服气,“你今日非要给我说清楚,指明个一二三四来,别想像之前那样糊弄我!” 卫珩缄默片刻,神色冷淡。 于逍这个人做兄弟是没得说的,他仗义、潇洒,但凡有事他是真上。可若是要做他妹夫,那便差太远了。 二人一般在京畿卫挂闲职,他不思上进本就罢了;要命的是于逍嗜赌成性,微薄月例压根填不上赌债窟窿。 卫珩虽也喜欢去赌坊摸两把,却有分寸,怡情小赌,点到即止,从不会沉溺其中;不像于逍,三天两头便往牌九里大把大把砸钱,若不是于家基业雄厚,恐怕家业早被他挥霍败尽。 更何况卫珩心底通透,于逍多年执着追逐卫明溪,不过是因得不到才愈发上心,若有一日真如他愿娶过门,等新鲜感褪去,倦怠变心也是迟早的事。 卫珩眉宇覆上不耐,直言戳破:“你外头相好的数不胜数,哪一个不比卫明溪温顺好拿捏?真把她娶进于家,你后院纷争不断,于家还不得闹翻天了。” “你别造我谣啊!”于逍摆手辩解,“那些皆是逢场作戏、闲来玩玩罢了,露水情缘怎能和正头娘子相提并论?你放心,只要能娶溪儿过门,我立即把那些莺莺燕燕全遣了,断干净所有纠葛,绝无二话!” 卫珩眸色淡淡,并没有把他这番“打包票”的保证放在心上。 于逍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得悻悻转了话锋,语气放软:“行行行,长远婚事暂且不提,就说眼下。她卧病心烦,你帮我递句话,就说我挂念她,想见见她。” “不方便,”卫珩直言道,“你明知道她是皮肤上的病症,她怎么见你?” “隔着帘子或者隔着院墙说说话也行啊,我又没说要面对面。男女大防,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用不着你教我。你就帮我去给你妹妹递句话,成不成?” 卫珩:“不成。” “你当真不顾半分兄弟情面?”于逍愁得挠头,“我今日随母亲登门,全是为了她!这样,我把你惦记许久那副西域马鞍送你,行不行?” 卫珩面色不改:“不稀罕。” 于逍一咬牙:“成,你铁了心不帮我是吧?那你也别想安生!我这就去找你媳妇,告诉她,你背地里说她容貌平平、入不了你的眼!” 卫珩这下终于动了,他快步上前揪住于逍衣袍:“你敢去试试?爷直接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踏不进我卫家的门。” 22. 符水 于逍瞬间怂了气焰,讨饶示弱:“别别,我错了,算我求你成不成?你可怜可怜我,我都好久没见溪儿了,真是担心她。” 卫珩被他缠得无可奈何,只得松口妥协:“我让常满去春华亭传个话,不过说好了,只是问问,至于见不见,那还得看她的意思。” 于逍瞬间眉眼舒展,笑意绽开,连连应声:“得嘞!我就在庭院里候着!多谢大舅哥!” 卫珩眉峰紧蹙,冷声呵斥:“闭嘴,不许乱叫,安分候着。” 说罢他拂开袖摆,转身迈步离去。 ... 于逍在庭院里等了很久,没有等来常满,却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逍哥哥...” 卫明芮的声音有些局促,看向他的眼神里藏不住少女的紧张。 于逍目光在她面上落了几息,也没能想起来这个女孩的名字,只依稀记得,她是常年跟在卫明溪身边的那个年纪更小一点的卫家姑娘。 他客气颔首:“啊,卫家二妹妹,好久不见。” 单单一句温和回话,便足够卫明芮心头雀跃,她眼底瞬间燃起了一簇小火苗:“是,是啊,好久不见,上回见逍哥哥还是二哥哥生辰那日。” 于逍附和的笑了一下,等着她把话继续往下说。 “我,我是替大姐姐来传话的,”卫明芮手指攥紧了衣裙,心口砰砰直跳,“姐姐染了这病以后心情一直不好,她不愿见任何外客,托,托我来跟您说一声抱歉。” 这一听便不像是卫明溪会说的话,这位大小姐会跟人道歉?那上京城的太阳第二天要打西边出来了。 于逍叹了一口气,罢了,猜到她不愿见人,只是总要亲耳听见才死心。 他从衣襟里拿出一个物什,递过去:“劳二妹妹把这竹编蜻蜓给她,她久病郁结,又不能出门,这小玩意权当给她解个闷。” “你告诉她,好好吃着于家的药,不过是过敏,不算什么大事,等她好了,我来接她出去游街。” 卫明芮眼中的火苗熄灭了,她垂首将竹蜻蜓接了过来,乖顺的答了一个“好”字。 看样子卫二是不打算回来找他了,于逍便索性朝卫明芮道别:“我也不多叨扰了,卫家二妹妹,回见啊。” 卫明芮屈膝行了个礼:“逍哥哥慢走。” 她目送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的眼神落在那个做工精巧的竹蜻蜓上,停了一会儿。 下一瞬,她将那东西扔在地上,踩了个稀碎,随即面无表情的离去。 ... 时序流转,暮春时日转瞬将尽,气温一日比一日攀升。 庭院枝繁叶茂,日光灼灼,晒得廊下石板发烫。云疏月坐在离屋子最近的那棵大树下,晚翠拿了柄素纱团扇,轻轻替她扇着。 “姑娘,那于家老夫人带来的药还真是挺灵的,方才听春华亭的丫鬟们说,大小姐脸上的红疹已经消退了大半,想是用不了两日便能出门见人了。” 云疏月神色淡淡,只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她不怎么关心卫明溪的事。 抬眸望了一眼天际,日头光影偏移,掐着时辰估摸,卫珩现在应该在回府的路上了。 云疏月收回了目光,吩咐道:“晚翠,去厨房看看晚膳备好了吗?顺便把冰镇好的荔枝取来。” 晚翠眉眼弯弯,笑着应了一声“是”,“姑娘如今事事惦记着姑爷,越来越有为人妻子的范儿了。” 云疏月耳尖泛红,夺过晚翠手里的团扇,作势要打她。后者嬉笑着侧身躲开,一溜烟顺着回廊跑向厨房。 树荫下只剩自己一人,云疏月起身舒展腰身,转身回了屋子,顺手收拾了一番桌案餐台。 恰在此时,靴声踏过庭院青石,卫珩掀帘踏入屋内。 他一身青衫沾着暑气,额角沁出薄汗,随口抱怨:“还没入夏,这鬼天气就热成这样,走了一路渴死小爷了。” 话音未落,他余光瞥见桌角搁这一只白瓷茶碗,内里盛着清浅的褐色汤水,想也没想便抬手捞起瓷碗,仰头大口灌下。 “小侯爷!那、那个不能喝!” 晚一步的提醒堪堪落下,卫珩已然咽下好几口汤水。 他放下瓷碗,撇了撇嘴,舌尖抵着压床呸了一声,“什么茶水这般金贵,小爷喝一口都不行?” 他眉头狠狠蹙起:“你泡的哪门子劣茶?爷活这么大,从来没喝过这般难入口的东西。” 云疏月僵在原地,一瞬间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根本不是茶,是白日林语茉私下送来、求孕生胎的符水,她接下后全然忘了此事,只随手放着,还没来得及倒掉。 她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夺下他手上的碗,慌乱解释:“是坏掉的茶,总之...不能喝了。” 她反手将剩余的水尽数泼入廊下花盆。 卫珩盯着她神色心虚的模样,眼神怀疑的眯了一眯。 这女人有事瞒着他? 恰逢此时,晚翠端着冰荔枝进了屋,云疏月立即上前端过碟子递到他面前,“你吃这个,这个好吃,凉快,解暑。” 她的个子比他矮了半个头,他垂眸看着她殷勤的神色,唇边翘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算你识相。” 果子已经贴心的剥了壳,他净了手,坐到软垫上慢慢吃着。 云疏月舒了一口气,转头吩咐晚翠传晚膳上桌。 等饭菜上了桌,却大事不太妙。 卫珩面色白得像纸,额头渗出豆大冷汗,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滴落在桌上。 他死死咬着牙关,单手捂住小腹,声音发哑:“云疏月,你那碗破茶,到底放了什么鬼东西?” 云疏月既心虚又紧张:“你、你肚子疼吗?要不要传大夫过来?” “叫什么大夫!”卫珩腹痛难忍,猛的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你自个儿吃吧。” 话音落下,他身形踉跄,快步冲出屋子直奔后院茅房。 云疏月和晚翠面面相窥,一时都没了主意。 谁也没料到,那碗符水效果会这么猛烈,卫珩这一去,硬生生腹泻折腾到半夜。 夜色沉落 ,庭院烛火摇曳昏黄,常满搀扶着浑身虚脱、脚步虚浮的卫珩终于归来。 卫珩充满怨念、又有气无力的盯着身前提着灯笼的女子:“云疏月,你到底有多恨我,才给爷下这般猛的药。” 云疏月眼神闪躲,不敢和他对视,只朝着常满说道:“快扶小侯爷进屋躺着。” 常满扶着卫珩进了主人房,这还是自新婚之夜后,卫珩第一次踏入这间卧室。 卧房里充斥着云疏月的气息,卫珩半眯着眼,躺到在那张大床上。 昏沉之间,他脑海里飘过一个念头。 这床还挺香的。 云疏月在床边坐下,关切的问:“你还难受吗?” “废话,”卫珩气息虚弱,“你想毒死我吗?我看你是年纪轻轻就想守寡了。” 云疏月面上一红,低着头小声辩解:“哪有那么夸张...再说是你自己不管不顾端起来就喝的,也不问问...” 卫珩眼睛瞪大了,挣扎着要起来,“还敢顶嘴?谁能料到你会在自个儿屋子里放这种害人茶水!” 云疏月忙按住他,嘴上耐心安抚:“好好好,是我的错,全赖我,你好好歇着,别乱动了。” 卫珩鼻腔轻哼一声,戾气稍稍平复,这才恹恹躺回去。 晚翠和常满在一旁远远看着,彼此心照不宣的对了一个眼。 “姑娘,奴婢和常满去外边候着,您有事随时传唤。” 晚翠和常满抿着唇,憋着笑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云疏月和卫珩两人。 卫珩再次半闭上眼,吐出的话语饱含怨念:“他们刚才是不是在笑我?小爷一世英明,全毁了,毁了...” 云疏月闷声低笑,安慰他:“不至于,不就是拉个肚子吗?人食五谷杂粮,难免会这样的。” “小爷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那是普通的拉肚子吗?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太丢人了! 他到现在腿肚子都打着颤,只是他强硬撑着没表现。 可是经过他这么一说,云疏月却担心起了另外一件事。 这符水不单给了她,还给了沈婉瑜。 卫珩这么强健的男子都因为这碗符水痛成了这样,沈婉瑜那边会不会更严重? 想到这里,云疏月立即坐立不安起来。 “怎么,凳子上有刺,你坐不稳?”察觉她异动,卫珩哑声开口。 “不是...”她急切的寻找措辞,“你躺着休息,我还有点事...” 她才刚起身,便被他揪住了袖子。 卫珩勉力半撑起身,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咬牙切齿的看着她:“你去哪?你个没良心的,小爷都被你害成这样了,你还想跑?!” “不是...小侯爷,我没想跑,我是真的有事..." 她试图把袖子从他手里扯回来,他却揪得更紧了,目光执拗的盯着她的脸,“天大的事,你也得在这里陪小爷!你惹的祸,你负责!坐好!” 纵然人已经痛得几乎要虚脱,可那凶巴巴的语气,却仍半点没减。 23. 急病 云疏月看他那执拗的模样,知道糊弄不过去,又实在担心沈婉瑜那边,只能据实开口。 “小侯爷,其实你今日喝的那个不是茶,而是符水...” 她将林语茉送来求子符水的事情告诉了卫珩。 卫珩的表情严肃起来,松开一直拽着她的手,“你过去看看,别真出什么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常满叫上。” 云疏月:“那你这边呢?” “我无碍,你别磨蹭了,赶紧去。” 云疏月不再多言,快步出了房间。 屋内烛火摇曳,卫珩重新躺回床榻,闭目梳理整件事。 片刻后,他忽然睁开眼。 等等...符水...求子?? 昏暖灯火之下,面色惨白的虚弱男子,唇角不受控制勾起一抹弧度。 ... 云疏月叫上常满和晚翠,三个人往清砚斋去。 行至院落门口,晚翠前去传话,出来的是沈婉瑜贴身丫鬟凤芝,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笼。 “二少夫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凤芝躬身行礼,柔声问道。 “嫂嫂歇下了吗?” 凤芝点头回话,“大少夫人已然躺下歇息了。” 云疏月不放心,“嫂嫂平时也是这个时辰就寝的?” 凤芝迟疑的回答:“...今日歇下得是有些早。” 云疏月心下一紧,又问:“大哥今夜回府了吗?” 凤芝摇头:“都这个时辰了,大爷应该不回来了。” 云疏月立即道:“你进去通传,告诉嫂嫂我想见她。” 凤芝面露:“这...这有些不妥吧,主子已经睡了,二少夫人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来吧。” 她可不愿意为了这个新进门的二少夫人,去打扰自己主子睡觉。 云疏月眼下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内宅的规矩,偏头吩咐:“常满,你拦住她。” “哎二少夫人你不能进去的呀...” 云疏月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嚷,她带着晚翠直接越过院门,闯入内室廊下。 她轻扣房门,声音急切:“嫂嫂,我是疏月,你睡下了吗?” 屋内死寂一片。 云疏月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遍门,仍然没人回应。 云疏月不再迟疑,抬手直接推开房门。 内室烛火半熄,光线昏暗,床榻纱幔垂落。 她快步撩开纱幔俯身看去,只见沈婉瑜仰面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十指死死攥紧小腹被褥,浑身微微发颤,那样子与方才的卫珩分毫无二。 "晚翠!快,去请个大夫过来!"云疏月面色骤变,急声吩咐。 床榻上,沈婉瑜艰涩掀开沉重眼皮,气若游丝道:“不...不能去...我不看大夫...” 云疏月知道,她这是害怕别人知晓她私下喝符水求子的事,便轻声宽慰她:“嫂嫂放心,二爷也生病了,这大夫是以二爷身份叫的。过会儿我偷偷引他过来,绝不会让别人察出异样。” 沈婉瑜听了她此番保证,终于无力颔首,松了口。 云疏月立即吩咐晚翠:“晚翠,走后门去,提前同大夫交代原委,切记低调,别让旁人瞧见。” 晚翠道:“放心姑娘,奴婢这就去。” ... 半柱香后,晚翠领着提着药箱的中年男子入了府,一进清砚斋便落了院门锁,除了凤芝贴身伺候,其余丫鬟仆役都不许靠近内室。 “姑娘,这是回春堂的张大夫。”晚翠介绍着,“路上奴婢已经同他说明了情况。” 云疏月朝男子微微屈膝:“深夜劳大夫奔波,麻烦您了。” 张大夫只是抱了抱拳,不多言语,隔着纱幔开始为沈婉瑜诊脉。 片刻后,他面色沉了下来。 他走到桌前提笔落墨,不留情面的训斥:“你们这些后宅妇人,最是轻重不分。那乡野道士胡乱画的符咒,烧灰熬水药性驳杂、裹杂毒素,也敢闭眼往肚子里灌,简直胡闹。” “今夜老夫赶来还算及时,再晚半个时辰,脾胃灼伤、气血紊乱,真要伤及根本。” 他言语直白严苛,但云疏月看出他是个有本事的,只是更敬重了些:“您教训的是。我还想问一句,这符水会不会损伤身子,耽误日后孕育子嗣?” 话音才落,便听床榻那边有了些许动静。这也是沈婉瑜最关心之事。 张大夫抬眼横她一记,落笔不停:“仅此一次急症催泻,及时清毒,倒是无碍。但若是日日长期引用,毒素堆积下焦,往后极有可能影响孕率。” 他长叹一口气:“老夫行医多年,接诊过不少求子心切之人。心急求子,便乱服偏方杂药,最终落下病根。你们听老夫一言,孕育子嗣乃是天意,把身子养好,孩子自然会有的。” 云疏月看了一眼床榻之处,原先半撑起的身子已经重新躺了下去,她温顺的道:“我们知道了,多谢大夫。” 张大夫写完了内服调理的药方,又叮嘱些后续护理调养事宜,云疏月将凤芝喊来一一牢记,随后又道:“张大夫,还得劳驾您移步,府中还有一位病人。” 张大夫起身拿起了药箱:“是谁还有不适?” “是卫二少爷。” “他怎么了?” “...他,也和世子妃一样,喝了符水,腹痛不止。”云疏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张大夫了。 张大夫果然面露疑惑:“不是说这符水是求子的吗?怎么男子也喝上了?” 云疏月尴尬的笑了一下,心虚的在前头领路:“是,不小心误喝的,您这边走,天暗小心脚下。” 张大夫晃着脑袋叹:“现在的年轻人,唉....” ...... 积玉阁。 云疏月请张大夫在厅内候着,先行去往卧室。 卫珩一听她脚步声便睁开了眼,出声询问:“大嫂那边如何了?” 云疏月缓步走上前:“幸好去看了,嫂嫂也同小侯爷一样腹痛得很,我让晚翠用了您的名义,去府外请了大夫,现下开了方子服了药,人已经无大碍了。” 卫珩声音懒懒的:“你这回倒是聪明了许多,学会借小爷的名做事了。 ” 云疏月接着说道:“小侯爷,大夫人没走呢,就在外边候着,请他进来也给你瞧瞧?” 卫珩眉毛立即挑高起来:“瞧什么瞧?爷好得很,这点小事,何须看大夫。你赶紧打发他走了。” 云疏月看着他苍白又倔强的脸,心道: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怕大夫,简直小孩一样。 她眼珠转了一下,故意说道:“小侯爷,方才大夫说,这符水喝了,可是有可能会有损孕育子嗣的,您...确定不看看?” 卫珩听了这话,果然谨慎起来。 什么?有损孕育子嗣! 那可不成啊。 “等等,”他极其不耐的开口,“那个,来都来了,让他进来吧。” 顿了顿,找补似的说了一句:"这可是你求小爷看的。" 云疏月没搭腔,去外头把张大夫叫了进来。 张大夫沉默着给卫珩诊脉。 “除了符水,可曾吃过什么冰凉的食物?” 云疏月如实回答:“还吃了一碗冰荔枝。” “这就对了,”张大夫把手收了回来,“少爷体质强健,按理来说应该比那位夫人症状要轻,可因为又吃了一碗冰镇荔枝,寒热相冲、脾胃痉挛才引发的腹泻腹痛。” 卫珩听见这话,挑眉看向云疏月,甩锅的底气更足了:“听见没?全怪你。” 云疏月在心内翻了个白眼,下午那碗荔枝吃得那么畅快,那时候怎么不怪人? 她没和卫珩拌嘴,领着张大夫去开方。 “少爷今夜务必盖被护住腰腹,不可吹风受凉;这两日禁食所有冰食、鲜果、荤腥和油腻,酒也不能喝,只可吃些清淡软烂的食物。”张大夫边写方子边吩咐,“这药方文火煎熬,一剂分两次温服,两日之后便可痊愈。” 云疏月敛裙道谢,随即朝晚翠使了个眼色。 晚翠会意,即刻取来一叠厚重银票,双手捧至大夫手身前。 “这...这未免太多...”张大夫看着那一碟厚厚的票子,抬手推辞。 “您深夜奔波这一趟,本就辛苦,不过些许诊金聊表心意,”云疏月态度诚恳,“况且今夜出诊之事,还要劳您严守口风,若是有人问起,您只管说是府中二爷生了病,不可...” “夫人放心,老夫省得。”张大夫收下了银票。 云疏月转头吩咐:“常满,你送张大夫回去,抓了药再回来。” “好的,少夫人。”常满规矩的应了,“大夫,您随我来。” 云疏月道:“晚翠,小侯爷晚饭什么都没吃,这会儿应该饿了,你去小厨房煮碗白粥来,什么都别放,米熬烂些。” “知道了,姑娘。”晚翠应声退去。 云疏月重新进了卧房,看见卫珩跟个大爷似的,躺在她的床上。 那姿态散漫又惬意,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是个病人。 她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今夜可怎么办呢? 难道卫珩要在这里过夜? “站在那当门神?”卫珩眼皮都没掀开,语气淡淡,“过来。” 24. 照顾 云疏月磨磨蹭蹭到了床边的矮凳上坐下,身形紧绷,指尖无意识攥着裙边。 卫珩侧首睨着她,眸底带着几分不解:“你紧张什么?刚不是还好好的。” 云疏月答不上来。 方才她一心只装着他和沈婉瑜的急症,无瑕顾及其他。 如今大夫诊脉开药、稳住病情,这样一个夜深人静时,这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顿时变得不同,人难免想得就多了些。 云疏月喉间微涩,避开他的视线,仓促寻话解围:“那个...适才我让晚翠去熬粥,我去看看她熬糊了没。” 她说着便要起身离去。 “站住!”卫珩立即出声喝止,神色不耐,“你那丫鬟比你还蠢?熬个粥都能熬糊了,这点差事都办不好,也不必伺候主子了。” 他眸光微沉,“安分在这待着,再找理由跑,明日我就让徐先见把你这丫鬟调到猪圈去。” 又是猪圈... 这人威胁是只会跟猪过不去了? 云疏月不情不愿的坐回椅子上。 屋内骤然沉寂,四下只剩烛芯燃动,噼啪轻响。 卫珩斜倚床榻,静静睨着她那逆来顺受的模样,鬼点子悄然浮上心头。 下一瞬,他眉头皱起,一手按住腹部,眉宇间似含痛楚,“嘶...” “怎,怎么了?”云疏月果然慌了神色,“肚子又开始疼了?” 卫珩咬着牙,面色故作隐忍,“去,给爷倒杯热水。” 云疏月十分听话,立即去斟来一盏温白开,递到他手边,眼睛一眨不眨凝着他,等他饮下。 “好点吗?” 余光瞥到她关切的目光,卫珩用杯子盖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心底那点恶劣的捉弄欲却在不断扩大。 “没长眼啊,小爷这样,像是好点的样子吗?” 云疏月:“那怎么办?要不我去把张大夫叫回来?” “不必,”卫珩语气淡淡的,把杯子递给她后,说出了一句十分不要脸的话。 “你给我揉揉就行。” ...??? ...!!! 云疏月险些把杯子摔了! 看着她几乎石化的表情,卫珩忍住心底的闷笑,故作冷淡的眯了眯眼,“怎么,不乐意?” “你给我喝了那种害人的水,还让我吃了冰荔枝,让小爷跑了那么多趟茅房,”他细数着她的“罪证”,“小爷在下人面前的脸面被你丢光了,如今只是让你帮爷揉会儿肚子,如此区区小事,你都不愿意?” 区区小事…… “愿意……” 这两个字说得带了几分屈辱的妥协。 卫珩嘴角的弧度扩大,顺势躺平,掀开了半盖着的薄被。 “揉。” 言简意赅,姿态散漫。 云疏月不敢抬头,视线死死落在地面,僵硬着把手探过去。 “往哪碰?”卫珩斜睨着她窘迫的模样,嗓音低沉带笑:“看着点,别碰到不该碰到地方。” 云疏月咬着唇,勉强抬眸看向他腹部,伸手开始揉。 手上的动作倒是挺轻,脸上的表情却紧绷的好像下一秒要去上战场。 卫珩躺着,忍笑忍得肩头微僵,决定把笑意转换为某种力量。 云疏月按着按着,觉察出不对劲。 ...变硬了。 这个位置,好像... 卫珩声音有些怪:“好摸吗?” 云疏月脸红透了,像被烫到,手立即缩了回来。 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 她好心给他按肚子,他却借机展示他的腹肌! 还有脸问她好不好摸! 她又气又羞的瞪他:“小侯爷,你这么有劲,想必是大好了吧?” 卫珩回答得理直气壮:“没好,差着呢。” 云疏月:“.......” 恰逢此时,晚翠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姑娘,粥熬好了。” 云疏月如蒙大赦,立即唤晚翠入内。 房门推开,晚翠端着漆黑木托盘走入房内,盘上盛着一碗软烂剔透的白粥,热气袅袅散开米香味道。 卫珩懒懒偏头,瞄了一眼。 “太烫了,”他愈发理直气壮,“爷没力气,你吹凉了喂我。” 云疏月有点生气,“小侯爷,你是腹痛,又不是手断了。” 卫珩立马开始长吁短叹:“也不知是谁,无端给我喝了有毒的水,还让我吃了冰荔枝...” “停停停!”云疏月制止了他的旧事重提,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从晚翠手中接过瓷碗,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白粥,耐心吹凉。 她其实还是第一次这么伺候人,以前纵然日子不好过,但她好歹也是个小姐,无论如何也沦落不到今天这样给人按摩、喂饭的地步。 递勺子的动作有些僵硬,她没好气的说道:“可以吃了。” 卫珩张口咽下,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笑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虚弱倦怠的模样,安静等着下一口。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她白皙又有些意气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卫珩觉得心间痒痒的。 他故意慢悠悠吞咽,偶尔还会微微皱眉,装作口感不佳的模样,折腾得她反复吹凉、耐心等候,乐此不疲。 一碗平淡无味的白粥,硬生生熬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喂完。 云疏月以为他还要找些理由来使唤她,好在常满送完了大夫,回来复命,卫珩大发慈悲的从床榻上起了身,由常满搀扶着回了书房。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云疏月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瘟神送走了。 万幸,他没有执意在主卧留宿。 若是今夜他真的留下来,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彻夜相对,那不得尴尬到钻地缝吗... ... 次日,云疏月早早起身,亲自下厨熬了一锅软烂适口的面食,分作两碗,一碗差人送去书房,另一碗则亲自带着,去往清砚斋。 一夜过去,卫珩那边应该是无碍了,可沈婉瑜这边,却病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云疏月踏入内室,见她恹恹卧于榻上,神色憔悴。她将食盒递给 一旁候着的凤芝,轻声叮嘱,让她服饰沈婉瑜进食。 沈婉瑜勉强撑着身子,只小口吃了半碗,便气力不济,摆手示意凤芝撤下。 “疏月,昨夜之事...多谢你了,”她的声音透着难掩的无力,“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嫂嫂何须言谢,”云疏月温声道:“我初入侯府,谁也不认识,那日敬茶立规矩,满府皆是冷眼,唯有嫂嫂肯为我开口解围,这份善意,我一直记在心底。” 云疏月的心思向来纯粹,她这一生所得温情寥寥无几,故而旁人赠予她的每一点好,她都格外珍重。 沈婉瑜没想到只是自己当初一句话的事,却被云疏月记了这么久,她有些动容:“同是后宅女子,我自是不愿见到你被为难。” “嫂嫂玲珑心思,只是往后这份善意,不妨多分给自己一些。” “疏月,你这话意思...” “嫂嫂昨日也听到那大夫说的话了,纵是求子心切,也不可拿自己的身子作赌注,往后那些来路不明的符水、偏方一类的,真的不能乱喝了。”云疏月恳切的劝着,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迟疑,“还有那于家的林姐姐,嫂嫂日后还是尽量少往来吧。” 沈婉瑜仍不死心:“可是...她真的是喝了这个符水,才怀上的孩子。或许我喝的方法不对,亦或是我身子有亏,才没能起效...” “嫂嫂怎么还这般执拗?”云疏月闻言微微气闷,却仍耐心的解释:“大夫都说了,那符水是裹着杂毒的,人吃了都要生病。你若说是你身体问题,那二爷昨天也喝了这水,腹泻得比你还厉害,二爷身体难道比你还差吗?” “你说什么?”沈婉瑜神色错愕,“二弟,也喝了那个水?” 云疏月这才反应过来,沈婉瑜并不知道卫珩因这个水生病的事情,她一直以为只是借了卫珩的名头喊的大夫。 云疏月神色尴尬,但话既说到了这份上,也没有再瞒着的必要,她只得点了点头:“是,是不小心喝到的...” “那,他没事吧?” “...昨晚跑了四五趟茅房...”云疏月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婉瑜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总,总之!”云疏月重新将话题掰了回去,“这水就是对人身体有伤害,不管那个林姐姐是不是因为这个东西才怀的孩子,嫂嫂都绝对不可以再碰了!” “好,”沈婉瑜温顺的点了点头,“我不喝就是了。” 沈婉瑜嘴角莞尔:“疏月,看来你同二弟的感情,并不似府中传言的那样冷淡疏离。" 云疏月脑中浮现昨晚卫珩找了各种借口使唤她的模样。 “我们关系确实不好。”云疏月撇了撇嘴,“他那个人,脾气乖戾,嘴巴刻薄,一天到晚阴晴不定的,简直像个活阎王。” “俗世夫妻过日子,大抵都是这般模样。吵吵闹闹、拌嘴纠缠,才是烟火滋味。”说到这里,沈婉瑜眼中有些落寞,不过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她重新看向云疏月,温和的道:“二弟心性不坏,往后日子久了,你自然会知晓,他实则是个极好的人...” 25. 兄长 卫珩借着腹痛的由头,心安理得翘掉了两日的差事。 这件事很快传进了刚回府的卫瑜耳中。 他连朝服都没换,就走进主厅,让人传了卫珩过来。 “听闻你这两天又没有去当值。”卫瑜的声音周正沉稳。 卫珩语气散漫:“我病了,当哪门子值。” 卫瑜抬手端起案上清茶,慢悠悠吹开浮叶,余光都未看卫珩一眼,“真病,还是假病?” 卫珩装病翘班、借故偷懒的次数数不胜数,在卫瑜这里,他没有半分信誉可言。 卫珩的音量微微拔高:“当然是真的了!你不信去积玉阁问问,现在还熬着我的药!” “还有力气跟我叫板,就算是真病,看来也好得差不多了。”卫瑜慢条斯理的放下茶盏,面色淡然,“明日滚回去上值。再偷懒,就去祠堂领家法。” “卫瑜!”卫珩微微咬着后槽牙,怒视着主座上这个肃穆端正的男子,“你少拿家法来压我我!爹还在世,这侯府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嗯,”卫瑜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你倒是提醒我,你觉得,此事若是让父亲知晓,他是会护着你旷职,还是会赞同我,罚你受家法?” 卫珩的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这事还用问吗,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生病,但凡卫瑜开口,老头子只会听这位长兄的。 但卫珩还是气不过,他不可能这么轻易服输。 “你少在我面前端架子,你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卫瑜起了兴趣:“我何处做得不妥?说说看。” 卫珩冷哼一声:“你是官家最忠心的臣子,是翰林院最恪尽职守的侍讲,你自有你的好前途、好名声要去经营,家中的事,你是一概不必管了。” 这一番话不止阴阳怪气,还带着了几分酸溜溜的埋怨。 卫瑜没同他计较,只是皱着眉:“家里出什么事了?” 卫珩别开眼,“你多少日不归府,今日若不是凑巧回来,怕也听不见我生病旷工的事。” “可家里生病的不止我一个,前些日子明溪身上起了疹子,险些毁容,请了好几个大夫看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于家老太太拿了秘药来,才治好。” “还有大嫂,她...”话到嘴边,被卫珩咽了下去,“算了,这事轮不着我跟你说,你自个儿回屋看看去吧。” 卫瑜听见后面这句,立即起了身,快步朝外走。 行至门槛处,他想起未尽之事,旋身朝卫珩道:“今日老实在府中待着,不许去外头胡闹,我有事同你说。” 卫珩从鼻间嗤了一息,算是回答。 ... 两个时辰后,卫瑜独自踏入了积玉阁的院门。 卫珩正斜躺在院中的藤椅上,半阖着眼于树下乘荫。 他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一脸受气包表情的云疏月。 她拿着那把原本晚翠用来给她扇风的蒲扇,眉眼满是不情愿的给卫珩送风祛暑。 云疏月瞧见卫瑜的时候,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站起来给卫瑜屈膝行礼。 “大哥。” 这是她嫁入侯府至今,第一次在后宅近距离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卫世子。 卫瑜年方二十四,正值风华鼎盛之年。 他比卫珩年长六岁,两人眉眼骨相极其相似,生得一副世人嫉妒的好容貌。 可兄弟二人的气韵,却是天差地别。 卫珩的好看,是少年张扬桀骜、带着顽劣肆意的锋利,喜怒皆行于色;而卫瑜眉眼清峻,周身沉淀着经年朝堂浸润的端方,心性如渊,就算石子沉水,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已经换下了朝服,着一身素雅的淡灰色常服,那种文官清贵威压的气质稍微消散了些,但仍让人不敢随意轻慢。 卫珩听见动静,只是懒懒掀了掀眼皮,又复闭上。 卫瑜朝云疏月微微颔首,“弟妹好,昨日之事,我听婉瑜说了,多谢你周全照看。” 面对这位气场沉静的长兄,云疏月规矩得手都不敢乱放,只温顺的道:“大哥不必客气,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她心思剔透,知晓卫瑜专程前来积瑜阁,定是有事要与卫珩商谈。心底也悄悄松了口气,正好借由脱身,不必再伺候这位难缠又挑剔的大魔王。 她当即顺势开口:“大哥,你们聊,我去给你们沏壶新茶。” 卫瑜:“有劳弟妹。” 云疏月步子十分轻快的离开了。 院中瞬间清静下来,只剩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卫珩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身姿端正挺拔,“明溪和你嫂子那边,我都看过了。” “你说得没错,是我这个兄长做得不够。” 他坦然自省,却没有换来卫珩半点动容。 他甚至还翻了个身,背对着石桌方向,一副懒得搭话的模样。 卫珩眼底温和褪去几分,声线缓缓沉下,“起来。” "长辈与你说话,你就这般态度?半点规矩都无。" 卫珩不耐地嗤了一声,“不过比我早出生几年而已,你算哪门子长辈?” 话虽嚣张,但他心底终究敬畏着这位长兄,不敢过分放肆。 他不情不愿地从藤椅上直起身来,眉眼间带着别扭,“有什么话快说,捡重点讲。谁有心思听你在这絮絮叨叨的说教。” “京畿卫的差事,你不必当了,”卫瑜缓缓道,“我会去同指挥使赵大人交涉,把你调到翰林院当差。” 卫珩愣了一下,当即脱口拒绝:“你是哪根筋不对?我书都没看过几本,你让我去翰林院作甚?” “把你调过去自不是指望你伏案读书、修史撰文,”卫瑜神色淡然,“我替你谋的是典守一职,你平日只管值守库房典籍、巡查院中风火,是个闲差。” 卫珩品出他的用意,眼中戾气翻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不过是想把我拴在你眼皮子底下,好时时刻刻管束着我。” “不错,”卫瑜坦然承认了,“京畿卫上下同僚皆碍于侯府颜面,无人敢真正约束你,这些年你愈发大胆,前些日子当街斗殴,打了冯侍 郎的儿子,事态轰动京城,险些直接闹到御前。” 他语气沉了几分,“不把你拴在眼皮子底下,我永远得跟在你后头收拾你那些烂摊子。” “谁让你替我收拾?!”卫珩愈发暴躁,“那桩事早已尘埃落定,连官家都亲口发话不予追究,事过境迁,你如今倒翻起旧账问责我?” “官家宽宥,是因为看荣安侯府的面子,并非你行事无错、理所应当。” 卫瑜语气沉静,他不想和弟弟深谈过多官场人情的弯弯绕绕,可今日也是铁了心要掰正他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若是由着他这样随心所欲下去,今日敢当街殴打朝臣子嗣,来日便可能敢无视律法、闯下弥天大祸,届时谁还护得住他? 卫瑜继续道:“你若不想去翰林院虚度光阴,那也可以。去收拾行装,入军营历练。” “你既不喜文书、不喜被我管束,又擅长舞枪弄棒,那便去北疆,那里军纪森严,也好磨砺磨砺性子。” “要么翰林院,要么北疆,二选一,你挑吧。” 卫珩越听越气,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理智。 倒不是他畏惧军营苦寒,而是他厌恶极了卫瑜这幅万事尽在掌握、事事替他安排的模样。 从小到大,他都被拿来和卫瑜比。卫瑜行事端方、步步稳妥,是人人夸赞的天之骄子;而他无论做什么,都是顽劣胡闹、不成大器。 卫瑜也就自然而然的端兄长的架子,总是沉着脸教训他。 甚至连婚事,当初都是卫瑜提着棍子把他打服的。 如今倒好,管完了婚事,还要管他的前程。 好似这辈子都只能顺着卫瑜规划的方向走。 “卫瑜,”他咬着后槽牙,眼底压着翻腾不息的怒火,声音沉淀发哑:“你凭什么让我选?你真以为,我事事都非得听你的?” “凭我是你哥。” 卫珩冷笑一声:“那又如何?老头子还是我爹呢,你见过我听他的吗?” “卫珩!”卫瑜的好脾气似乎耗光了,脸色愈发沉峻,“注意你的措辞,谁教你这般目无尊长...” 剑拔弩张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云疏月端着一盏沏好的茶,似乎全然未察觉兄弟二人针锋相对的氛围,眉眼温顺的将茶杯放下。 “大哥,喝茶。” 她的声音像一缕温软的风,轻轻吹散了院中紧绷的戾气。 她侧眸看向一旁脸色铁青、怒火未平的卫珩,轻声劝慰:“小侯爷,你身子刚好,不易情绪波动过大。” 卫珩没好气的睨她一眼,“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如今连小爷的事都敢插手?一边去,别在这瞎搅和!” 云疏月神色未慌,只是垂眸,将另一盏茶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卫珩冷哼一声,生硬别过脖颈,扭头看向别处。 石桌对面,卫瑜将两人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眸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 不是说,卫珩不喜欢这个妻子吗?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26. 转变 卫瑜神色渐渐平复,他看向云疏月,言语诚恳:“多谢弟妹奉茶。我二弟性子急,平日里难免对你多有冒犯,是我疏于管教,在此替他向你致歉。” 云疏月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恬淡的浅笑。 可这抹笑意落到卫珩眼中,却变了味。 他瞬间炸毛,声调陡然拔高:“卫瑜!你替我道哪门子歉?!我与她如何相处,是我的事,轮得到你多嘴?” 说罢,他瞪向云疏月,“还有你!不准对着他笑!你到底站哪边的?!” "我..." “出去,别在这儿碍眼,烦得很!” 卫珩根本不给云疏月说话的机会,叫嚣着把她赶走了。 卫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看来你是真不满意这桩婚事。” “既然如此,那更不必在上京拘着你。北疆倒是正好,天高路远,一去三五年,届时若遇上真心心悦的女子,带回府中,爹娘也不会苛责你。” 卫珩听得火气乱窜,冷硬开口:“你聋了?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破口骂道:“卫瑜,外人称你是端方君子、温润大儒,他们绝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不负责任、满脑子荒唐念头的人吧?” “她是人,不是摆在后院落灰的物件。娶进门便冷置磋磨,这种事,你一个人做得出来就够了。” 他说的是沈婉瑜,卫瑜也听出来了。 卫瑜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感慨。 “阿珩,你长大了。” 卫珩听见这句话,登时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嫌恶的道:“少拿这种话来恶心我。” 卫瑜收回方才的试探,重新端正正色,从容问道:“既不愿去北疆从军,也不愿入翰林院受我管束,那你想如何?继续留在京畿卫,日日闲散旷职,惹是生非,一辈子做个垫底八品巡查,永远活在旁人眼底的纨绔二公子?” 这话说得太直白,卫珩脸色有些难看,“那又如何?你自己每日活得规矩繁琐,就见不得别人潇洒自在。” “你一个人的时候,确实算得上潇洒,但如今既已成家,便不同了。”卫瑜缓缓道,“你不是指摘我不负责吗?你说出这句话,就代表你不再是曾经那个无牵无挂的少年。” “你若只图一时潇洒自在,代价却是将你的妻子立于众人口舌之中,往后她需顶着‘夫君无用’的名头过日子,默默受人非议。这难道就是你的所谓的‘负责’吗?” 卫珩身子僵了一下,唇瓣抿紧,他想反驳,却只剩一片沉滞的哑然。 卫瑜继续说道:“我常年沉于朝堂,从不敢荒废公职、败坏名声。是因为这名声能护住卫家族人在外不受轻贱,能让你嫂子在上京名流场合,不必看他人脸色,立身有底气。” “卫珩,人这一世,不是只为自己活着的。” 卫珩听得耳尖发燥,他直视着卫瑜,语气利落又倔强:“你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从小到大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 “你不就是考了个进士,又恰好当了个四品官吗?有什么了不起,你能做到的事,我未必做不到。” “不就是谋前程、立名声?”他下颌高抬,眼底亮着不服输的锋芒,“你能在朝堂步步攀升,我照样有我的出路,收起你那套杞人忧天的怜悯,我的事你今后别再插手,所有一切对错,我都自己担着。” 卫瑜静静看着他眼底骤然迸发的少年锐气,嘴角微微扬起:“行。” “不靠侯府荫蔽,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大能耐。” 卫珩不耐的摆手,“行了,啰哩巴嗦没完没了。” “话说完就赶紧走,我这院子本来清清静静,你一来就说教个不停,晦气得很。” 卫瑜浅笑:“着什么急,我这茶都没喝上一口。” 他动作慢吞吞的拿起杯子,语气格外闲散:“说起来,这第一次和弟妹打照面,也没来得及同她多说两句话。不知道她做饭好不好吃,眼看着到饭点了...” 卫珩当即挑了眉:“你别来磕掺人行不行?你是买不起米面了,还是自个儿没夫人?回你的清砚斋去,这里没人留你用晚膳。” 卫瑜轻笑一声,莫名叹了一口气,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 卫瑜那日踏着暮色离去后,卫珩前所未有地忙碌了起来。 往日里最是贪睡懒惰、想方设法翘班旷职的人,如今每日风雨无阻的到岗当值。 非但如此,甚至常常主动留班值守,忙到暮色深沉才归府。 连晚上那顿饭都赶不上吃了。 云疏月对此全然懵懂,只觉得府中日子忽然空落了大半。 少了个人一同用膳,她起初稍有几分不习惯,浅浅惦念过后,也并未放在心上。 她只当卫珩又在外寻到了新鲜乐子,毕竟在她印象里,这位桀骜顽劣的小侯爷,向来随性而为,自己也没资格过问他。 某日傍晚,东市望仙街。 此处酒旗招展,茶坊、酒肆、绸缎庄、吃食铺鳞次栉比,往来人流络绎不绝,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整日热闹不休。 也正是因为人流量大、鱼龙混杂,历来是江湖三教九流的藏身之地。 这几日,望仙楼中段的清风茶馆里,总能看见两个年轻男子落座靠窗的偏僻位置。 正是卫珩和于逍。 二人褪去了侯府贵气与官家制式衣衫,只着简单的素色粗布长衫,发簪简单束起,看着与街市间普通的市井少年别无二致。 连日蹲点潜伏,生性好动的于逍被折腾得精疲力尽。此刻他整个瘫在木桌之上,蔫蔫地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低声抱怨:“卫二少爷,我们这样真的能抓到贼人吗?” “我看这街上人来人往,各个都像正经商户百姓,哪里看得出谁是窃贼?” 最近半年,上京偷盗案件频发,官府发帖巡查,却只抓到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贼。 卫珩断定贼首就藏在这望仙街中。 此时他坐在于逍对面,身姿看 似松弛,目光却牢牢锁在街对面的首饰铺子与巷口死角。 闻言他头都未转,语气冷硬:“闭嘴,你懂什么。” “这线报是小爷花了整整一百两银子,从薛岑那个奸商里买来的消息。”他语气里带着势在必得的韧劲,“这伙人远比寻常街头混混缜密狡猾,件件事做得都不留痕迹。他们的行踪只有风华楼那些情报贩子能摸得出来。” 他微微靠后了一些,“若是此消息不实,回头我便拆了薛岑那破楼,让他百倍赔我。” 于逍哀嚎一声,将脸埋在臂弯里,生无可恋:“那也架不住天天这么熬啊...你最近到底抽什么风?从前差事能逃就逃,如今倒好,主动来啃这种没人愿意碰的硬骨头。还非得拉着我一起折腾...”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小声。 卫珩淡淡道:“我要升迁。” 短短一语,轻得几乎被窗外的喧嚣盖过。 却惊得于逍猛然抬头,倦意瞬间散尽。 “你、你说什么?你要升迁?!” 于逍匪夷所思的盯着他,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你是不是鬼上身了?从前是谁和我说最讨厌当官了,不想被人盯着管,倒不如干个闲差,想干嘛干嘛,乐得逍遥。” “你当升迁是好事啊?真升了职,便要管着数名差役,平日里对接衙门、归档案情、处理卷宗公务层层压身,况且你身份特殊,一旦上任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的动静,半分差错都会被人摊开放大,细说来全都是些麻烦事!” 一连串的话,听得卫珩心烦,冷眼斜睨他,语气躁厉不耐:“屁话太多。” “怕累就滚回去睡觉,别在我耳边聒噪。真以为小爷离了你,这事就办不成?” 于逍被怼得一噎,当即就起身要走,然而脚迈出去两步,想到不好得罪这个未来的大舅哥,只得灰溜溜的又回来。 “成,我于逍今日就舍命陪君子了,”他没好气的倒着茶水,狠狠饮一下一杯,“我陪你蹲到底!但你回去得在明溪面前说几句我的好话,告诉她,我也不是只知道玩,也能办成件正经事。” 卫珩没搭话,心思又全放到了街上。 暮色渐浓,街市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长街,人流速度慢了下来,一道单薄的青色身影,悄然走入了卫珩的视野。 那人穿着灰色粗布衫,手里抱着一堆纸,只埋着头走路,不小心撞了一个人,便低声道歉。 卫珩起初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身材娇小,这样的扒手一般身手敏捷,极擅长于人流之中作案。 可在楼上看了一会儿,他慢慢觉出了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个人,好眼熟啊。 “哎你去哪儿?不盯梢了?”于逍看见他一脸凝重的起身,便梗着脖子好奇的追问:“可是发现了什么?我跟你一起去?” 卫珩步子顿了一顿,“你在这待着,若是发现了贼人踪迹,别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冲下了楼。 27. 街闹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纯情纨绔火辣辣最新章节、纯情纨绔火辣辣冷清持、纯情纨绔火辣辣全文、纯情纨绔火辣辣免费、纯情纨绔火辣辣冷清持 《纯情纨绔火辣辣》简介: 简介:此文正经文名《风月入南楼》————————————————————————月黑风高夜,上京头号纨绔卫珩,躲进郊外古寺落脚。山寺客满,只剩一间空房。他望着面前身形清隽的书生,笑得圆滑,“我愿赠兄台些钱财,不如兄台别处将就?我是逃婚出来的,比较急。”那人道:“巧了,我也是逃婚,也急。”卫珩大呼同是天涯沦落人,索性毫无顾忌抱怨:“家里非要塞给我个陌生女子,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坊间还传她样貌平平、身形干瘪,我可不愿跟个闷葫芦过一辈子!”对面人听罢,开口:“我也被逼与从未谋面之人定下婚约。那人浪荡不羁,脾气骄纵,还家世复杂,谁沾上谁倒此文正经文名《风月入南楼》————————————————————————月黑风高夜,上京头号纨绔卫珩,躲进郊外古寺落脚。山寺客满,只剩一间空房。他望着面前身形清隽的书生,笑得圆滑,“我愿赠兄台些钱财,不如兄台别处将就?我是逃婚出来的,比较急。”那人道:“巧了,我也是逃婚,也急。”卫珩大呼同是天涯沦落人,索性毫无顾忌抱怨:“家里非要塞给我个陌生女子,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坊间还传她样貌平平、身形干瘪,我可不愿跟个闷葫芦过一辈子!”对面人听罢,开口:“我也被逼与从未谋面之人定下婚约。那人浪荡不羁,脾气骄纵,还家世复杂,谁沾上谁倒霉。”两人不免惺惺相惜,拱手说对方逃得好及时!半月之后,两人先后被家族寻回,强行按着头拜堂成婚。红烛高燃,喜帕轻掀。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双双僵在原地——天塌了!原来对方的逃婚对象是自己啊!————————————————————————————————————成婚后,卫珩每日纵马游街、饮酒作乐,数日不归家。云疏月乐得清闲,只管画画养花,与丫鬟晒晒太阳。卫老夫人沉不住气,指着她鼻子训,逼她去请夫君回家。云疏月无奈,去了京中最有名的风花楼。其楼主是卫珩多年好友,一语点破:“少夫人莫气,我们阿珩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来只是看姑娘跳舞。”“除了小时候跟丫鬟闹着玩,长这么大,他连姑娘家的手都没摸过。”云疏月:信他个鬼!楼主见状,故意激她:“你若不信,不妨进去牵他一下,看是什么反应?”云疏月面无表情的走进包厢,抓住卫珩手腕。卫珩吓得差点从酒桌上摔下去,一张俊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他磕磕巴巴地喊:“你、你干什么!大庭广众,成何体统!”话还没说完,他反握住云疏月的手,拽着她往楼下跑,边跑边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