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风流(女尊)》 1. 第一章 夜半三更,冷月如钩。 高墙黛瓦之内,却是春意翻涌,暖意蒸腾。压抑不住的喘息断断续续漫出,间或混着几声低笑,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 卫楚晞面无表情坐在墙外老树上,只觉自己当真昏了头,竟信了陆玄瑛那满嘴鬼话。 所谓无关风月、散心闲坐的松快,原是她大半夜翻墙偷香。而自己,则像个望风的小贼,藏在枝桠间吹风。 墙根下,银宝缩着脖子,一会儿偷瞄院墙,一会儿往树上瞟,心里啧啧称奇。 不怪她惊奇,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端方严谨、不苟言笑的皇女殿下,竟会替她家娘子守门望风?虽说二人素来亲厚,可这般夜半偷香、隐匿避人的事…… 哎!难怪她家娘子常说,这世上的女人就没有正经的,若有,那大抵都是装出来的。 察觉到下方的目光,卫楚晞面色微僵,可眼下情形,只能故作不觉。 二月初春,天儿仍是冷的。 夜风再次卷过,墙内热火朝天的动静分毫未减。 卫楚晞已经吹了近半个时辰的冷风,此时脑门发凉,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问:“你家娘子何时能了?” 银宝瞅了眼天边月色,嘿嘿一笑,凑到树下回道:“怕是还早,劳殿下再多等片刻。” 说着,还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语气很是得意:“我家大娘子,向来是顶厉害的!” 不必看清神色,那暧昧戏谑的调子,已足够让卫楚晞眼皮狂跳,忍不住偏过头去。 “您可不能小看我家娘子……”银宝还在小声嘀咕。 “噤声。”卫楚晞忽然厉声打断。 夜色沉沉,四下空寂,她却猛地压低声音:“有人来了,速速叫你家娘子出来!” “啊?不能吧?”银宝茫然四顾,半个人影都没瞅见。可念及她的身份,还是不敢耽搁,忙跑到墙根,捏着嗓子学了三声刺耳的猫叫。 院内暖阁,锦帷低垂暗香浮动,朦胧月光勾出榻上交缠依偎的身影。 男子面色潮红如染胭脂,下颌被女子牢牢扣住,深吻之下唇齿相依。偶然间,喉中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吟,双手虚虚作势去推,修长匀称的腿却紧紧缠在她腰上,不肯放半分。 “瑛娘、瑛娘……” “瑛娘……” 意乱情迷之际,院外猝不及防传来一声猫叫。 陆玄瑛动作骤然一顿,当即就要起身。 男子连忙攀住她肩头,主动把唇送上来缠她。她只敷衍轻啄一下,低声安抚:“好心肝,有人来了,快起来。” 说罢,伸手捞过散落衣袍,匆匆往身上拢,来不及细细整理,抬手便去系腰带。 男人哪里肯放。他一个丧妻的寡夫,平日遭人冷眼,少有往来。今夜早已遣散所有下人,满心只想与她温存,怎愿就此中断。 白腻如玉的胳膊从锦衾中伸出,攥住她的腰带不放,嗔怨道:“瑛娘诓我,深更半夜,怎会有人来?” “可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他生得本就极好,秀眉明目,肌肤莹白。此刻半掩锦衾起身,脸上还染着情动未散的薄红,一举一动勾人得紧。 陆玄瑛心神一荡,魂儿登时又被勾去了大半。 “瑛娘……” 男子声音轻柔缠人,一点点扯着腰带,将她往榻边拉。 忽地,一阵更为急促的猫叫传来,催促之意明显。 陆玄瑛瞬间回神,情势紧急,不是缠绵的时候,再舍不得也得走。 “春郎,当真是有人来了,莫闹。” 最后二字,语气稍重。 那唤作春郎的男子一怔,攥着腰带的手没松,反而急急解释起来:“瑛娘你信我,你信我,我家那口子确确实实是去了,我心里只有你……” 猫叫声再次响起,这回颇为凄厉,怕是人近了。 春郎眸中泛湿,几乎要开口赌咒,一副生怕她就此离去的模样。 可陆玄瑛哪还敢耽搁,干脆松手。一手抓起榻边薄软丝料,一手揉了揉他泛肿的唇安抚:“我自是信你,只是眼下有人,你快些整理衣衫,莫被旁人撞见。” 话音落,她自他手中抽回腰带,匆匆朝外走去。 * 墙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卫楚晞声音紧绷:“怎么还不出来?” “定是娘子心软被绊住了。”银宝见怪不怪,再度捏着嗓子叫了几声。 卫楚晞闭了闭眼,手边枯枝应声而断。 银宝眼珠一转,连忙赔笑:“殿下别急,小的有法子!” 话音未落,她拔腿跑远。不多时,远处突然传来尖利叫喊:“抓贼啊!有贼偷东西了!” 刹那间,周遭灯火纷纷亮起,嘈杂四起。原本朝这边来的脚步,也调转方向,往喊声处奔去了。 紧接着,一道身影利落翻墙而出。 身姿轻盈,动作娴熟,宛若轻巧的燕。 只是这只“燕”狼狈得很,衣衫不整,领口歪斜松垮,腰带胡乱系着,几缕发丝凌乱贴在颈间。偏她半点不慌,仰头朝树上笑,眉眼风流:“殿下,你不跑吗?” 卫楚晞:“……” “那我可跑了啊!” 丢下这话,陆玄瑛拔腿就跑,没有半点等她的意思。 卫楚晞深吸一口气,从树上跃下快步跟了上去。 约莫半盏茶功夫,二人才放缓脚步。 银宝也追了上来,一边替陆玄瑛整理凌乱衣袍,一边好奇开口:“殿下,您手里拿着何物?” 卫楚晞不语,面无表情扔了手里的树枝。 陆玄瑛强忍笑意,指尖下意识摩挲掌心布料,触感不对,低头一看,轻咦了声。 卫楚晞侧目:“怎么。” “行了,马上家去了。”陆玄瑛推开银宝,见卫楚晞仍盯着自己,轻咳了声,含糊道,“走得太急,顺手多拿了件贴身小衣……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卫楚晞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前主仆二人皆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倒显得她大惊小怪了。 是了,比起今晚的偷香窃玉,确实是不值一提了! 再回想刚才那般熟门熟路的配合,分明早已不是第一次。 更荒谬的是,她竟在树上,给人望 了整整半夜风。 心中五味杂陈,又压着一团火气。 “方才若是被人撞见,你可知后果?此事一旦外传,你日后立身行事,如何自处?” 陆玄瑛满不在意,散漫笑道:“这不没被撞见么?何况这回本就是意外。再说了,殿下藏在树上,银宝守在墙根,真要出事,也抓不到殿下。” 银宝连连点头,可不嘛。哎,往常但凡有树,都是她的位置来着。 陆玄瑛抬手勾住卫楚晞肩头,一脸认真:“日后殿下要是看上哪个寡夫,我也替你守门望风,如何?” 熏人的香气缠缠绵绵飘过来。 卫楚晞偏身避开:“简直胡言乱语,荒谬至极!” “是我胡说,殿下别气。” 陆玄瑛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作为端正自持的主角,卫楚晞自然做不出这些事。 没错,这是个书中世界。 按理说,这跟已经退休的陆玄瑛没什么关系。 奈何快穿局抠门,连她这个养老的都要被拉来客串。 好在戏份不多,也不危险,她只要本色出演一个风流炮灰,负责给主角牵红线就行。 卫楚晞蹙眉,语气放缓几分:“本王是说,以你的身份,不必行此等冒险轻贱之事。” 陆玄瑛不想再听,当即点头应下:“我知道殿下是为我好,今夜是我不对,殿下莫再说了。” “趁早断了往来。” “好好好,都断。” 大俪朝不设宵禁,夜色虽深,街市依旧热闹。 出了巷子,卫楚晞不便再多说,脸色仍不太好看。 陆玄瑛全然不受影响,还让银宝去买驴肉火烧。 两人站在阴影处,陆玄瑛百无聊赖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殷红的唇瓣微微翘起,一派慵懒惬意的模样。 看她这样,卫楚晞突然问:“今夜,我当真松快了?” 陆玄瑛摸了摸鼻尖:“……也算吧?” 卫楚晞:“呵。” 这时银宝买完驴肉火烧回来,油纸裹着,香气浓郁。 陆玄瑛立刻递过一个:“尝尝?” 卫楚晞没有去接。她望着眼前井然有序的坊市,眉眼间郁色沉沉。 陆玄瑛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倒不是因为望风这事。 当今圣上未立太女,几位皇女斗得正厉害。她们或父族势大、或深得圣宠、或占着长幼名分,各有依仗。只有卫楚晞非嫡非长,父族不显,也不讨圣心,纯是个不起眼的小透明。 朝堂上更是步步维艰,做得好招人恨,做得不好落人口实。总而言之,好事轮不着她,麻烦事一堆,好不容易做出点成绩,还总被人摘桃子。 即便卫楚晞再沉稳,可尚且年轻,私下难免会显出几分心绪。 “尝尝吧,味道还不错。”陆玄瑛直接把火烧塞进她手里。 卫楚晞迟疑片刻,咬了一小口。半晌,淡淡开口:“还行。” “那是自然。”陆玄瑛笑,“等明日,我绝对带殿下好好松快松快。” 卫楚晞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呵。” 陆玄瑛:“……” 2. 第二章 与卫楚晞分开后,陆玄瑛带着银宝绕到侯府后门。轻轻叩了几下,早在那等着的金宝赶紧拉开门。 “正院没事吧?” “娘子放心,侯主和主君都已安歇。” 陆玄瑛松了口气,腰板挺直,锦袍虽还是凌乱,姿态又是潇洒起来,只是脚步放得极轻。 银宝跟在后头,把剩下的火烧递给金宝,笑嘻嘻道:“娘子,那位殿下也太厉害了,离那么远,小的什么都没见着呢,她就知道有人来了。” 陆玄瑛哼笑:“自然厉害。” 要知道,那可是能从不起眼小透明,一路夺嫡登顶的主角。 “可小的还是觉得娘子最厉害,那位可是给娘子望风呢。”银宝顺势拍了个马屁,拉着金宝吹嘘起方才的惊险。 进了秋鸿院,侍从们纷纷迎上,围着陆玄瑛忙活起来。 褪去外袍,她没骨头似的往榻上一靠,懒洋洋开口:“不是让你们早些歇息么。” 端着茶盏上前的云景温柔笑道:“自是要等娘子归来,方能安心。” 捧着外袍的云好鼻尖微动,陌生的香味钻入鼻间,俊脸当即冷了几分,语气微酸:“哪敢歇息,可不得时刻警醒着?若是正院来人,咱们也好趁早领罚。” 陆玄瑛轻笑:“放心歇着便是,真有人来,也罚不到你们头上。” 云好抚着衣袍上的褶皱,嘴上不饶人:“就怕我们安心歇息,不曾将娘子是衣袍打理妥当,反倒要被娘子罚呢。” 陆玄瑛不接话,只微微抬了抬脚。 云正正要上前,门边一名小侍从已快步上前跪地,屈膝为她脱靴。 云景轻声斥道:“越发没规矩,该让娘子好好罚你。”他说着,微微弯腰为她取发间的玉冠。 陆玄瑛由着他伺候,目光随意往下一扫,落在身前脱靴侍从脸上。 眉目清秀干净,就是眼生得很。 “云风呢?” 伺候的人相视一笑。 云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才温声开口:“娘子怕是忙忘了,云风许了人家,前几日您让他提早归家备嫁了。” “可是他伺候得不妥当?”云景将玉冠递给旁边的云正,顺势蹲下,亲自为她脱靴。 陆玄瑛摇了摇头,失笑:“瞧我这记性。”随即吩咐,“记得取五十两银子,给他添妆。” 云景无奈轻叹:“娘子前几日已经赏过一回了。” “那就再赏一次。”陆玄瑛毫不在意。 管账的云正小声嘟囔:“娘子又乱花钱。” 声音不大,屋里的人却都听得清楚。 陆玄瑛乐了:“赏,全都赏。明日去找金宝支银子,不动你管的那份体己,总成了吧?”说罢又看向一旁眼眶微红的云好,“你也有份,不然往后,怕是连合心意的香都不肯替我熏了。” “娘子又取笑奴!”云好眼里的湿意瞬间散去,破涕而笑。 秋鸿院侍从皆是精挑细选,便是连洒扫的也都周正体面,近身伺候之人更是容貌拔尖。这会儿个个眉眼含笑,看得陆玄瑛心头舒畅。 唯有那个替她脱靴的小侍从,被云景替了活计,这会儿还蹲在原地,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双手紧紧抱着只锦靴,可怜巴巴望着她。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怪惹人怜的。 陆玄瑛多看了两眼,随口问:“叫什么?” 侍从一怔,抢在云景开口之前答:“百灵。” “奴叫百灵。” 声音清脆悦耳,倒是人如其名。 陆玄瑛道:“正好,那便留在屋里近身伺候吧。” 百灵又惊又喜,眼眶一热,脆生生叩首:“谢娘子!” 云景瞥了他一眼,温声道:“娘子,热水已备好了。” 陆玄瑛嗯了一声,起身去沐浴。收拾妥当,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外间,百灵还陷在突如其来的狂喜里,一颗心怦怦直跳。 他不过是个三等侍男,往日连进屋伺候的资格都没有。今夜不过是壮着胆子上前,竟一步登天,成为近身伺候的一等侍从。 云好斜睨他一眼,轻哼:“倒是好运气。” 娘子还未娶夫,房里也没个侍君。是以秋鸿院的事,向来由四位一等侍男打理。云风一走,空出来的位置,底下几个二等的正争得厉害。结果谁能想到,最后竟叫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侍男捡了便宜。 “云好。”云景微微蹙眉。 “知道了。”云好又瞪了百灵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望着略显拘谨的百灵,云景叮嘱:“既在娘子身边伺候,规矩便更要仔细,言行举止,不可再失了分寸。” 百灵自是温顺乖巧,一一应下。 * 翌日,太阳都晒到屋檐角上了,陆玄瑛才慢悠悠起身。 收拾妥当,便往正院去。 还没踏进院门,门口伺候的侍男眼尖,一眼瞅见她,扬声便喊:“娘子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敞亮,想拦都来不及。 陆父身边得用的侍男羽儿连忙迎出来,见她僵在那儿一副要躲的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侯主还没回府,娘子尽管放宽心。” “多谢羽儿哥哥提醒。”陆玄瑛笑道。 她怀里抱着半路折的几枝杏花,粉白粉白的,瓣上还沾着晨露,看着鲜灵得很。这么一笑,连花枝都似跟着活泛起来,引得院里偷瞧的小侍男们纷纷红了耳根。 她拢了拢花枝往前走去,门口侍从忙掀起锦帘。 屋内,三哥陆时正陪着陆父说话,见她进来,温温柔柔地弯了弯眼。 陆玄瑛也冲他笑了笑,上前行礼请安。 刚想开口说自己起晚了,陆父看见她手里的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把人拉到身边:“这时候才起身,想来是连早膳都没用,倒还有闲情在路上折花。” 说着便转头吩咐:“把膳食端上来,再取只花瓶来——不必旁的,就那只白釉玉壶春瓶。” 陆玄瑛顺势把杏花递给旁边侍男,嘴甜得很:“还是阿爹眼光好,这般配着,再妥帖不过了。” 陆父被她哄得眉开眼笑,连声催她快些用膳。 莲子百合粥熬得浓稠软糯,米油清亮,旁侧几碟小菜,全是她爱吃的口味。 她刚坐定,院外忽然一声通传,声调刻意拔高,像是特意往屋里递话一般:“侯主回来了!” 陆玄瑛脸上笑意僵住,筷子一放就要溜:“女儿忽然想起还有事,先告退——” “去哪儿啊?这么急。” 沉稳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自身后飘来,将她钉在原地。 陆玄瑛慢吞吞转过身,一脸乖巧:“娘,您回来了。” 陆母目光淡淡扫过她:“想来是急着去书房用功吧?” 陆玄瑛望着窗外大好春光,意有所指:“外头天气这么好,不好辜负,读书也不差这一天嘛。”边说,边偷偷给陆父和陆盏递眼色。 陆母瞥了眼桌上没动几口的早膳,轻轻哼了一声:“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不靠家里恩荫,要凭本事科考的?既然说了这话,就该用功。你如今大了,哪还能整日胡混?” 原本想帮女儿打圆场的陆父,一听这话,只好把话咽回去,劝道:“瑛儿,你娘说的也在理……” 陆盏无奈笑着对她摇了摇头,显然是爱莫能助。 陆玄瑛瞬间蔫了,耷拉着脑袋,被人半请半送地押去了书房。陆母怕她半路偷跑,还特意吩咐人守在门口。 可一进书房,她便头疼得厉害。百无聊赖地在纸上画了几只小王八,实在坐不住。 不多时 ,银宝端着茶水进来,一脸喜色。 陆玄瑛抬眼:“怎么样?” “娘子料事如神。”银宝笑嘻嘻道,“金宝说侯主今日公务繁忙,晚间还有应酬,怕是没空盯着您了。” 金宝性子稳重,被陆玄瑛送去学着打理庶务,如今认了陆母身边的管家做干娘,跟着打理田产铺子,本是为日后接管她私产做准备,没成想先成了最得力的眼线。 陆玄瑛眼睛一亮,顿时精神了:“好金宝,没白疼她。” 当即吩咐银宝,赶紧托人给卫楚晞送信,约着晚上见面。 就这么熬了一整天,午饭也没吃几口,好不容易等到暮色渐起。陆玄瑛一把扔下手里的话本,推门就往外冲。 身后侍从追着大喊:“娘子!娘子!侯主有令,不许您出门!” 她只当没听见,脚步轻快如风,转眼便出了定远侯府,哪还有半分在书房里的颓态。 * 珍馐楼内,卫楚晞早已到了,身侧坐着刑部尚书嫡女蒋文心。 一路匆匆赶来,陆玄瑛额角沁出些许薄汗,鬓边碎发微湿。见状,卫楚晞顺手给她倒了杯果饮,推至她面前。 她伸手接过,仰头饮下半杯,又用了几口点心,便催促:“走了走了,别在这儿耗着。” 蒋文心不解:“去何处?” 陆玄瑛不答,只笑着挑了下眉。 蒋文心瞬间黑脸:“陆玄瑛,你休要再胡来!殿下身份尊贵,岂能随你去那种地方?” 若说陆玄瑛是卫楚晞的狐朋狗友,那蒋文心便是她左膀右臂,对这个总拉着自家殿下胡混的人,自然是看不顺眼。 可陆玄瑛是要给卫楚晞牵红线的,在这之前,自然要与人打好关系。 而女人之间增进感情最快的法子,无非两样。一起干坏事,一道寻欢作乐。 前者以卫楚晞性子,定然不喜。后者倒正好,且多多益善。 毕竟事业上太过勤勉,私德再不稍纵些,那就危险了。同她这个出了名的纨绔混在一处,最合适不过。 虽说不必刻意为之,可小逛怡情,大逛养身嘛。 当然,卫楚晞的风流好色是装的,而她陆玄瑛,是真诚的。 她睨了蒋文心一眼:“你看你又装,上次去你不还抱着人吟诗作对吗?” 蒋文心面颊涨红,辩解:“我、我那是喝醉了!” “行行行,你喝醉了。那你去不去?不去我们可就走了。” “殿下尚有要事在身,岂能——” 不等蒋文心说完,陆玄瑛拉住卫楚晞就往外走。蒋文心无奈,只得快步跟上。 陆玄瑛熟门熟路领着二人抄近道,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京中最有名的清欢楼。 楼外红灯笼高挂,暖色的灯火漫过街道。人还未进门,暧昧的浓香便先裹了上来。 鸨公一见陆玄瑛,眼睛登时亮了,扭着腰肢迎上前来:“哎哟,陆娘子,您可算是来了!楼里这些个俊俏儿郎,可是掰着指头日日盼着您呢。” 她身侧两人虽也算常客,性子却冷淡寡言,哪里比得上身份明了、大方多金的陆小侯主?鸨公心思剔透,一门心思全扑在了陆玄瑛身上。 几人拾级而上,楼内丝竹婉转,莺声笑语,一派温柔旖旎的奢靡光景。 各色彩灯映得室内通明,雕花木栏旁倚立着不少俊俏儿郎,各有风情,看得人眼花缭乱。 相熟的郎君瞧见陆玄瑛,纷纷围上前来,软声细语地唤她,亲昵地挤在她身侧。 “瑛娘可是特意来看我的?” “瑛娘、瑛娘,你瞧我今日这身新衣裳好看吗?” “瑛娘,今日让我作陪可好?” “瑛娘~” 不过瞬息功夫,卫楚晞和蒋文心便被挤到了角落,落了双。 3. 第三章 蒋文心被那些扑过来的余香熏得鼻尖发痒,忍不住打了个轻嚏,黑着脸道:“瞧瞧这阵势,旁人不知,怕是以为她回了自家后院!” 这话半点不假。 一众容貌俊秀的郎君将陆玄瑛围在中央,众星捧月般,偏偏她身姿颀长挺拔,又生得副绝佳好皮囊,站在这群莺莺燕燕之间,不显局促黯淡,反倒越发惹眼。 卫楚晞默然片刻,缓缓应道:“……确实如此。” 四下软语缱绻,笑语不绝。 “玉郎近来姿色更胜从前,实在动人。” “这身衣袍最是衬你,世间无人能及。” “下次定然先寻你。” 陆玄瑛唇角噙着笑,游刃有余周旋在众人之间。眼角余光瞥见快要被挤没的两道身影,她轻咳了声,对鸨公道:“备间清静些的雅间。”话音微顿,她压低声音添了一句:“照旧,记得把霜容叫来。” “晓得晓得!陆娘子只管放心!”鸨公满脸堆笑,应声利落,当即唤了个清秀少年引路。 待几人转身进了内堂,身后又是一片骚动。 貌美的郎君们纷纷缠着鸨公撒娇:“爹爹,我方才听见瑛娘点名要霜容了!让我也去吧!” “求爹爹成全,让我去吧。我话少,绝不会扰了三娘的兴致!” “让我一同去吧,我也能好好侍奉瑛娘……” “……” 雅间内熏香淡雅,压下了外头的脂粉气。 几人甫一落座,鸨公便领着数名姿容拔尖、气韵各异的俊美郎君入内。为首的霜容最为出挑,细腰长腿,眉目含情。 陆玄瑛微抬下颌,霜容心领神会,欢欢喜喜的依偎入她怀中。她这才侧过首,看向正襟危坐的卫楚晞,语气散漫慵懒:“可有瞧得上眼的?” 卫楚晞薄唇轻抿:“不必,你自便就好。” 见她这般,陆玄瑛也不多劝,随意抬手挥了挥。 当即有两名郎君争先上前,一左一右落于她身侧。一人柔若无骨轻倚在她腿侧,为她揉捏肩颈;另一人躬身执壶,缓缓为她斟酒。 斟酒的郎君微微俯身,衣衫轻薄,烛火映照下,纤细柔韧的腰线隐约可见。 陆玄瑛兴致正好,抬手轻拂过那截细腰。郎君身子一软,浑身乏力般轻靠上她肩头,红着耳尖,捧着酒盏递到她唇边,温顺又羞怯。 屏风后,传来婉转缠绵的歌声,酒气、香膏气、笑语声交织,满室暖香醉人,似要把人魂魄都泡软了去。 就连蒋文心都不知不觉与身边人挨得近了些,唯独卫楚晞还端坐原地,周身气场沉静冷肃。身侧侍奉的人除了斟酒,半分逾矩的动作也不敢有。 霜容捻起一颗葡萄,细细剥去外皮后,小心将果肉送至陆玄瑛唇边。 陆玄瑛张口含住,舌尖无意擦过他泛着薄红的指腹。惹得人面颊绯红,又羞又恼地轻瞪了她一眼。 这轻佻暧昧的一幕落入卫楚晞眼中,她眉峰极轻地一蹙,淡淡提醒:“阿瑛。” “嗯?”陆玄瑛正意兴盎然,听得人唤,只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霜容脸上。 不等她抬眼,卫楚晞又道:“晚间尚有要事,不宜在此久留。” 陆玄瑛晚上没事,只当这话是说给蒋文心听的,压根没往心里去。 她唇齿间含着清甜的果肉,微微偏头,同怀里的霜容亲昵分食。又才饮了酒,此刻葡萄的清甜混着淡淡酒气,又糅合了怀中人唇上的胭脂香,极为醉人。 蒋文心听到“不宜久留”四字,连忙推开身边人起身,却见卫楚晞端坐未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一瞥,便红了脸。 这世上怎会有人吃颗葡萄,都这般……放浪形骸! 烛火摇曳,映得陆玄瑛唇间沾着的些许水光,艳色分明。那双本就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漾着层浅浅水汽,简直要荡出水来。 蒋文心暗骂一句浪荡无度,不敢再多看,慌忙移开视线。 可余光里,却见卫楚晞的视线仍落在那处,清冷的眉宇间凝着明显的不赞同。 殿下素来厌弃这般靡靡行径,陆玄瑛这般不知收敛,实在不成体统。 蒋文心犹豫片刻,还是虚着眼硬着头皮,轻咳几声,刻意出声提醒。 陆玄瑛蹙眉,语气带着几分被扰了兴致的抱怨,看向卫楚晞:“行简,你瞧瞧蒋文心,委实过分了。” 行简是卫楚晞的字,在外总不好直呼殿下。 蒋文心张嘴想反驳,一时竟有些气短。 卫楚晞眉头蹙得更紧,规劝道:“天色已晚,该回府了。” 霜容悄悄勾住陆玄瑛的手指,陆玄瑛反手回握住:“你们先回便是,我再多留会儿。” “既然如此,我便一并留下。”卫楚晞微微颔首,目光淡淡落向霜容:“不知阿瑛,可否暂且割爱?” 霜容面色骤变,勾着陆玄瑛的指尖不自觉收紧,神色惶恐。 陆玄瑛眉头拧起,满心不解。 她不懂卫楚晞怎么突然说这种话,霜容自梳拢便一直跟着她,这是蒋文心都知道的事。 但……也不用担心,因为这是双C文,双C文的含量不用多说。 那相应的,卫楚晞必定不会有别的心思。 她安抚地看了霜容一眼,笑意浅淡:“霜容,你便去为行简奉杯薄酒。” 可卫楚晞又拒绝:“不必。” 陆玄瑛敛了眉,原本的兴致已然消散大半:“你们是怎么了,何必非要扫我兴致。” 蒋文心正色开口:“我等心中烦忧,自然看不得你这般逍遥快活。” 卫楚晞抬眸,视线扫过屋内一众郎君,沉声道:“既然阿瑛失了兴致,你们便尽数退下吧。” 顷刻间,满屋的郎君纷纷躬身退下。霜容虽然不舍,也只得跟着众人离开。 陆玄瑛望着缓缓合上的房门,长长叹气,后悔刚才嘴快。 蒋文心没好气地看她:“别唉声叹气了,快来一同想个法子。” 陆玄瑛单手支着下颌,恹恹提不起精神,魂儿仿佛都跟着人走了,沉默不语。 蒋文心自顾自开口:“四皇女身边的万长馨,你肯定是知道的。如今她妹妹万长悦,被人指控,强抢朝廷官员之子。” 陆玄瑛这才回过神,面露讶异:“万长悦强抢男人?怕不是弄错了吧?” 万长悦虽是性情骄纵,行事乖张,却未必敢做出强抢男人这种事。不是她信得过对方,只是对她姐姐万长馨多少有些了解。 蒋文心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此事另有隐情。那被抢之人,是六皇女麾下官员幼子。那官员早先有意转投四皇女门下,主动将幼子送出,意图攀附讨好。谁知中途反水,反手递上状纸,咬定是万长悦强行掳人,还说其子早已定下婚约。” “六皇女极为看重此事,特意同殿下打过招呼,四皇女那边也递了话。两相施压,倒将殿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卫楚晞如今在刑部任职,此案牵扯两位圣眷正浓的皇女,事关皇家,自然而然落到了她头上。 蒋文心看向陆玄瑛,眼神带着几分期许:“你鬼主意多,可有什么好法子?” 陆玄瑛随手捏起一枚葡萄丢进嘴里,摇头:“没有,头疼。” 片刻后,卫楚晞缓缓开口:“若你能将此事处置妥当,雪衣,便送你。” 雪衣,容貌清绝出尘,清欢楼头等清倌,卖艺不卖身。当然这是他表面的身份,其实他是卫楚晞暗中培养的眼线,且心慕卫楚晞。 陆玄瑛自然不会当真,可昨天她答应带人松快,又念及人帮她望风的情分,还是应了下来。 “这事儿我想法子,雪衣就算了。” * 时辰还早,从清欢楼出来,陆玄瑛带着银宝沿街闲逛。 路过街边一处卖小饰品的摊子,她饶有兴致地停下。 摊上都是些钗环珠坠,用料寻常、算不上名贵,却胜在样式精巧讨喜。 图个新鲜意趣,陆玄瑛俯身细细挑选许久,最终择了两枚小巧扇坠。 一枚白玉雕的玉兔抱月,玲珑可爱,一枚青玉雕的蜻蜓点荷,清雅别致。 直到起身时才发觉自己饿了,恍然想起这整日下来,还没吃什么东西。 陆玄瑛也不挑,径直在路边的馄饨摊坐下,银宝乐颠颠去要了两碗馄饨。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个大皮薄,汤底清亮。 摊主见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态度格外恭敬热络:“娘子慢用。” 陆玄瑛目光扫向街边巷口,眉心微蹙。 摊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瞬间会意,宽慰道:“娘子不必忧心。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每到此时,朝中都会筹备开仓放粮呢。想来朝中诸位大人正商议章程,过不了多久,便会施行赈济了。” “这些人大多是不愿坐吃家中存粮,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家境尚且安稳着哩。” 摊主的话不错,这些人衣衫虽缀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净齐整,神色平和安稳,不见流离困顿之态。 “原来如此。”陆玄瑛心中微动,想起陆母这些日子的忙碌,说不定跟这事也有关。 用完馄饨,她带着银宝轻车熟路,从侯府后门悄然溜了回去。 “母亲回来了吗?” 金宝低声道:“还未,今日娘子回得偏早了。” 银宝闻言,轻踹了金宝一脚:“休要胡言!咱们娘子素来安分,何曾晚归过?” 金宝立刻改口:“是侯主归府迟了。” 陆玄瑛无奈扶额:“……别拍马屁了。”这话她们敢说,她都不敢听。 既然母亲不在府里,陆玄瑛便不再绕路躲藏。途经花园时,恰好遇见三哥陆时,还有四弟陆盏。 陆母膝下共四子一女。 唯有陆玄瑛与三哥陆时同出一父,其余皆是后院夫侍所出庶子。 大哥、二哥早已外嫁离府,如今府中,只余下年纪与她相近的陆时、陆盏二人。 四弟陆盏,乃是白露院白庶父所出。父子俩向来深居简出,除逢年过年,极少在府中走动露面。 比起自幼亲近熟稔的三哥,陆玄瑛对这位四弟印象很淡薄。只知他是个话不多的,胆子也小。 此刻他安静站在陆时身后,撞见陆玄瑛的目光,微微欠身,细声细气唤了声“大姐姐”,便敛声垂眸,再不出声了。 陆玄瑛莞尔,摸出袖中方才买下的两枚扇坠。 未出阁的郎君出门不易,她每每在外遇见什么精巧的小玩意,总会习惯性给三哥捎上一份。偶尔念及这位四弟,也会顺带备上,只是很少就是了。 眼下既撞见了,索性一人一枚。左右她库房珍宝堆积如山,不缺这些。 4. 第四章 白露院位置偏僻,又因院里头的人不受看重,更是冷清寂寥。 陆盏才踏入院门,白庶父便快步迎上前来。他神色焦灼,开口便追问:“三郎君如何说?” 陆盏唇瓣紧抿:“我……我还没说。” 这话一出,白庶父瞬间沉下脸,压着怒火骂道:“你怎的这般不争气?眼看就要议亲了,先前让你讨好主君,你心生胆怯尚且情有可原。便是我,见了他心里也发怵。可如今让你亲近嫡兄,你竟还是不敢吗?” 陆盏眼眶泛红,微微发抖的声音无力又委屈:“他们……都不喜欢我。就算我百般讨好,也是无用的。” 白庶父心口猛地发酸。 他何尝不清楚? 他原是老主君身边的侍从,当年侯主未有女娘,老主君特命他前去侍奉。侯主不愿收用他,他却趁侯主酒醉,主动爬了床。 一夜荒唐过后,侯主震怒,当即便要将他远远打发出去。幸得老主君出面施压,才勉强将他留在府中。可没过多久,主夫便查出有孕。 后来他虽也侥幸有孕,孕期亦有老主君照拂,却自始至终,不被侯主待见。 可老主君年岁渐高,日渐衰迈,便是照拂也照拂不了多久。 那时他日日夜夜焚香祷告,只盼能诞下一位女娘,好借女嗣撑腰,就此父凭女贵,在侯府站稳脚跟。 可世事不遂人愿,终是一场空。主夫安稳诞下嫡女,地位稳固无人能撼。而他肚子不争气,生下的只是个男儿。 侯主本就偏爱主夫,如今主夫又是侯府唯一女娘的生父,更是无人能及了。 不得妻主垂爱,所出又是男儿。 自那时起,白庶父的心便已经死了。他清楚,自己这一生注定毫无指望。 往后的日子,即便主夫心胸宽和,从未刻意刁难打压,他还是越发谨小慎微。后院尚有其他几位夫侍,可唯独他当年用了龌龊手段。再加上他逾矩爬床不久,主夫便有了身孕。这份隔阂,怕是此生都无法消解。 如今这般自是他活该,可盏儿这孩子……何其无辜。 白庶父咽下喉间涩意,语气又强硬起来:“不喜欢你,你更要凑上去!主君正要为你三哥相看人家,你去诚心恳求,哪怕只是出门随行沾些体面,哪怕是捡他挑剩下的,也是好出路!你自己的终身前程,为何你半点都不上心?” 陆盏怔怔望着白庶父发红的眼睛,沉默片刻,才细声开口:“我方才……见到大姐姐了。” 白庶父眼中骤然一亮,嗓子都颤了:“你说什么?你见到小侯主了?!” 陆盏点头,指尖微微蜷缩:“原本正要同三哥说的,恰好撞见姐姐。姐姐……还送了我一枚扇坠。” 他缓缓摊开掌心,一枚白兔抱月玉坠子静静躺在手心。 白庶父紧紧握住他的手,反复端详那枚玉坠,一个劲点头:“好,好!你这几日亲手做些物件送给你姐姐,不拘什么……不、不,今夜便动手赶制。” “纵然辛苦些,可这关乎你的前程!” 陆盏乖乖应声,心头刚滋生出的微弱欢喜,随即又被忧虑填满:“可我针线粗陋……” 白庶父抬手,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他额头:“我怎么生了你这般愚钝的性子!你嫡姐身份何等金贵尊荣,她想要什么没有?若要精致华美,自有上等绣郎巧手无数,哪里用得着你?你要记住,你送的不是绣工,是独一份的心意,你可明白?” 陆盏摸了摸被点的额头,乖巧低眸:“我记住了。” 白庶父心头一软,又怕他转不过弯,恨不得掰开揉碎讲给他听:“你母亲冷淡寡情,从不插手后院庶务。现如今只怕连你长相模样,都不记得。你三哥身份贵重,又有主夫谋划操心,前路自是坦荡无忧。可你不一样。” “我是个没能耐的,无力为你筹谋前程。但你需牢牢记住——” 白庶父紧紧攥住陆盏的手腕,力道重得他有些痛:“这整座定远侯,一切权势基业,日后都会交到你大姐姐手中。” “便是她不喜欢你,你也要喜欢她亲近她。” “主夫将你嫡姐看的如眼珠子一般,这偌大的侯府,上下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得她一人金贵。” “但凡她对你和善几分,哪怕只是同你多说几句话。主夫便会看在你能讨嫡姐欢心的份上,为你寻一门安稳体面的亲事。至此,你这辈子便能安稳顺遂了!” “往日我叫你多亲近她,你偏生胆小如鼠。如今有了这般天赐由头,你务必牢牢抓住,听见没有?” 陆盏缓缓点头。 庶父说的道理,他全都明白。可亲近嫡姐,从来不是单凭心意,就能轻易做到的事。 嫡姐往正院去的时辰偏晚,父亲本就不喜他,他总不能故意拖延逗留。若是刻意蹲守等候,府中那些闲言碎语,怕是能将他羞死了。一旦被父亲知晓,怕是会更加厌恶他。 他知晓庶父全然是为自己考量,只是庶父,从来不曾站在他的处境,替他想一想。 陆盏垂眸凝视着掌心的玉坠,唇瓣轻轻抿起。 幸好……姐姐瞧着,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 另一边,陆玄瑛回到秋鸿院时,身上只余淡淡酒气。许是在清欢楼停留不久,沾染的脂粉异香早已散尽了。 她酒量不好,方才在花园吹了些风,此刻酒意缓缓漫上来,未免有些昏沉。只是她素来爱洁,哪怕不适,也执意要先沐浴再歇息。 云景瞧出她倦态,一面让人去煮醒酒汤,一面亲自前去备温水寝衣。 侍从轻手轻脚为她褪去外袍,陆玄瑛半倚在软榻上,眉眼微阖。 脚步声缓缓靠近,有人低声轻唤:“娘子,醒酒汤好了。” 陆玄瑛懒懒应了一声,抬手便要去接汤盏。 来人没有顺势递上,微微俯身屈膝,小心翼翼道:“奴伺候娘子饮用。” 她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落到来人面上,觉得有些眼熟,迟疑了下:“百灵?” 百灵眸子瞬间亮起,压不住的欣喜,连忙应声:“是奴!娘子……竟、还记着奴的名字。” 陆玄瑛细细看了他两眼,道:“险些是认不出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如今换上一等侍男制式锦袍,早不是之前那灰扑扑黯淡模样,瞧着水灵多了。 她轻笑了声:“这身衣裳,你穿着倒是好看。” 随口的一句夸赞,没什 么特殊深意,却还是让百灵耳尖发烫,心中雀跃不已。 一旁的云好听到,几乎要将锦帕拧烂了,快步上前:“娘子这话未免太过偏心!只他穿着好看,难道我们穿着,便入不得娘子眼了??” 说着,他还拽了把身旁的云正。 云正怯生生跟着附和:“就是……” 陆玄瑛有些头疼,敷衍道:“好看,个个都好看。” 言罢,将空了大半的汤盏递出,百灵连忙接过。 可云好还是不服气,冷哼道:“这衣裳本都是娘子亲自选的,自然出彩。可这衣裳好看,跟旁人又有什么干系?” 几句话夹枪带棒,听得百灵面色发白,难堪又窘迫。 “够了。”陆玄瑛蹙了蹙眉,不耐听这些细碎争执,看向缓步走来的云景:“热水备好了?” 说话间缓缓起身,脚下微微虚晃。周遭侍从慌忙上前搀扶,最终却是百灵抢先一步,稳稳扶住她手臂。 陆玄瑛站稳身形后抽回手臂,淡淡道了句无事,便抬步入内室沐浴。 待她身影消失,云景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人,语气冷冽:“不过些许小事,也敢在娘子跟前吵嚷喧哗,平日里教你们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云好满心不服,低声辩解:“明明是他抢了哥哥的差事……” “休得胡言。”云景冷声打断,“身为侍从,岂能让娘子等候?我不在,自然该有人上前侍奉周全。这是本分,何来争抢一说。” 说完,他看向百灵,神色冷淡:“你先退下吧。” 百灵捧着汤碗,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退了出去。 廊下值守的侍从见他出来,纷纷刻意侧身避让,没人愿意与他说话,更没人与他亲近交好,冷眼排挤之意明显。 自他成了一等侍男,这院子里,竟没有一件正经差事肯交到他手上。一个个都在底下嘲讽他、笑话他。 走到廊下阴影处,百灵狠狠抹了把脸。 这群贱人,不过都是忮忌他罢了! 可这院子,终究是娘子的院子。做主的人,从来只有娘子一人。只要娘子心里肯多偏他一分,任凭旁人恨得咬牙切齿,又能奈他何。 * 已是深夜,白露院还亮着灯。 陆盏倦意沉沉,再是强撑着精神,手下的动作还是慢了不少。 白庶父在一旁看得心焦,只恨不得抢过来替他做了。 绣针再次扎破指尖,陆盏眉头都没皱一下,吮去血珠,便垂眸继续绣下去。 不敢停,也不敢抱怨。 见此,白庶父心中抽痛,放软了些语气:“慢些无妨,丑些也无妨。你这般用心,你大姐姐定然看得见。” 陆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绣的不是什么繁复华丽的纹样,是只抱月的白兔,温顺蜷着,同案上那枚扇坠一模一样。 直至天边微亮,才堪堪完工。 白庶父细细看过后,点头:“这般便极好。你要亲自送到你大姐姐手中,万万不可假手他人,明白么?” 见陆盏乖乖应下,他又压低声音再三叮嘱:“送的时候不必畏缩躲藏,大大方方前去,最好……要让主君知晓。” 5. 第五章 “娘子今日怎起得这般早?”云好屈膝蹲身,细细为她整理衣摆。 “渴了。” 淡淡两字落下,身侧侍从当即捧着茶盏上前。 入口微凉,陆玄瑛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云好瞧得分明,沉着脸斥道:“笨手笨脚!怎么连杯温水都伺候不好?” 陆玄瑛扫了眼。 受斥的是百灵,眸中蓄满水光,眼看便要落下泪来。 “罢了,些许小事,不必苛责。” 正执簪为她绾发的云景,闻言余光掠了圈,落在百灵身上时寒意骤生。 待陆玄瑛离开,院内气氛陡然沉坠。 云景转过身,看向垂着头的百灵:“娘子何等金贵,岂容你这般疏忽怠慢?让你奉茶伺候,你便是这般敷衍了事的?” 百灵慌忙抬头辩解:“哥哥,茶水送来时明明还是热的……” 云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哦?听你这话,倒是我凭空冤枉了你?” “往日只觉你行事毛躁,好歹还算安分守己,如今看来,倒是我看错了你。” 他语气渐厉:“犯错不知自省,反倒一味狡辩推脱。娘子心善宽厚,不忍罚你。可若再有下次,纵是惹娘子不快,我也要禀明主君,将你逐出内院。” 说罢,他再不多看一眼,径直入屋。 云好见状,忍不住嗤笑,满脸的幸灾乐祸。也不屑与百灵多言,快步跟上云景的脚步。 二人一走,院中顿时响起细碎窃语。 “说到底不过是个守夜烧炉的杂役,走了大运一步登天罢了。” “可不是么。三等侍男出身,哪里做得来近身伺候的精细活计。” “怕是连几个字都认不全,这般粗鄙浅陋,也敢妄想同云景哥哥他们争娘子跟前的体面?” “痴心妄想,不知分寸。” “娘子心慈,格外开留他在跟前,还这般不上心,真真可恨!” 说话最为大声的,是从前争得厉害的几个二等侍男。 若是屋里的那几个,百灵尚且能忍。可这些人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骑在他头上? 百灵心中又气又恨,抬眼直直回瞪回去:“我再是不堪,那也比你们强。娘子恐怕连你们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吧。” 他的确是运气好。 可这份运气,也并非人人都能遇上的! 屋里的那几个云字开头的,小气的很。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抓住机会,这辈子怕是都没有近身伺候娘子的资格。 * 陆盏握着绣了整夜的荷包,站在岔路口,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向来胆小,在侯府更是一向避着人走。如今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等候嫡姐,还要主动上前同她说话,光是想想,后背便已沁出一层薄汗了。 掌心扇坠温热,昨晚嫡姐温和含笑的模样一遍遍浮在眼前。他咬了咬唇,硬生生压下转身逃离的念头,垂首伫立,反复在心底斟酌待会儿开口的说辞。 不知等了多久,身侧侍从压着声音提醒:“小郎,大娘子来了。” 陆盏抬头,远远就望见那道缓步而来的身影。 宝蓝暗纹织金锦袍衬得人身姿卓然,玉立亭亭。赤金镶珠玉簪绾起黑发,腰间白玉佩环随步履轻轻摇曳,似含有莫名韵律。 周身气度慵懒从容,贵色入骨,与生俱来的上位气度,刺眼又夺目。 陆盏素来知晓这位嫡姐生得好,只是平日极少碰面。他又胆小,便是家宴同席,也从不敢抬眼细看。 昨晚夜色朦胧,他大着胆子偷看了好几眼,只觉惊艳。却不曾想,白日天光朗朗之下,容色锋芒尽数铺开,竟是这般摄人! 就在陆玄瑛抬眼,目光朝他这边落来的刹那。 陆盏心头一紧,腿脚发软,几乎要不管不顾转身奔逃。还好身旁侍从记着白庶父的叮嘱,死死拽住了他。 “小郎不可!” “那是您嫡亲的姐姐,万不能跑啊!” “想想您自身的婚事,想想日后前程!” 陆盏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动了,只死死垂着眼帘,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余光里,那绣着吉祥如意的皂靴缓缓近了,最终停在他身前。 他仓促躬身,声线微弱:“见过大姐姐。” 视线无意识滑落,落在她腰间的荷包上,呼吸微滞。 金线勾绘的兰草,花须竟缀着小颗红宝。 “四弟。” 陆玄瑛驻足停下,以为他有话要说。可半晌过去,不见人说什么。反倒带着侍从恭谨侧身,做出礼让她先行的姿态。 她想说不用这样,又怕自己贸然开口反倒吓着他,略一迟疑,还是抬步离开。 眼见那抹身影就要渐行渐远,陆盏脸颊涨得通红,终于是鼓足勇气,细声唤道:“大姐姐……” 陆玄瑛闻声回头。 陆盏捏了捏手里的荷包,快步上前:“多谢大姐姐昨日赠我的扇坠。” 说话时他垂首含胸,几乎要将整张脸埋进衣襟,只觉四面八方的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了。 来不及忐忑犹豫,他屏住呼吸,双手捧出那只亲手缝制的荷包,声音轻不可闻:“这是我亲手绣的……针脚粗劣,望姐姐不要嫌弃。” 料子普通绣工笨拙,和嫡姐周身精致华贵的物件比起来,廉价又寒酸。 慌乱翻涌,万般顾虑接踵而至。 姐姐会不会嫌弃?若是被拒,回去必定要被庶父责骂。此事传开,怕是还要沦为全府下人的笑柄。若是被父亲知晓自己主动亲近嫡姐…… 不,这里离主院这般近,此刻父亲恐怕已经知道了……一念及此,他心中隐隐泛起悔意。 陆玄瑛看他窘迫得近乎要晕过去的模样,不由失笑。 竟是这般胆小吗? 荷包上绣的是只抱着月亮的兔子,布料和针脚都算不上顶好,却能一眼看出,这是费了心思的。 她没有推辞,从容接过,随手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银宝,而后直接把这只堪称朴素的荷包,系在腰间锦带之上:“绣得很好看,我很喜欢,你有心了。” 听到这话,陆盏紧绷的心弦松下,这才敢抬眼望她:“大姐姐喜欢便好。” 他这一抬头,陆玄瑛便看见他眼下的青黑。 难不成是连夜绣的?

陆玄瑛语气越发温和了些:“我还要去给父亲请安,弟弟早些回去歇息吧。” 亏得今日她起身较早,若是按照平日的作息,还不知他要等上多久。 陆盏眼睛亮晶晶的:“我听姐姐的。” 陆玄瑛沉默片刻,又道:“若是有事,可直接来秋鸿院。” 陆盏更是高兴了,眉眼都轻快了几分,连忙点头。 直到陆玄瑛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身侧侍从,语气难掩雀跃:“你听到了吗?大姐姐说,我可以直接去她院里寻她……” * 银宝怀里揣着陆玄瑛换下来的荷包,没忍住道:“真是奇怪,四郎君怎么想着给娘子送东西了?” 陆玄瑛想起陆盏身上那件熟悉的旧披风,不是她记性好,只是那件披风年节见过,那时便已窄小了些。 到了正院,陆父目光落在她腰间新换的荷包上,状似无意问了句。 陆玄瑛道:“是四弟送的。” 她不讨厌陆盏,但她是陆父生的。 待陆玄瑛离开,屋里的气氛莫名沉了下去。 过了片刻,陆父才凉凉开口:“倒是开窍了,比他那个卑贱小父有眼色得多。” 离正院没多远的地方,他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偷不藏,不乱言语,也算有几分聪慧。 陆时笑着接话:“四弟也到了该相看人家的年纪了。” 陆父冷哼,语气嘲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微微抬眸,神色淡漠却强势:“当年钻营爬床生下孩子又如何?就算真能笼络住你母亲的心,又能如何?一个个的,迟早都要认清现实。” “整座定远侯府,尽数都是瑛儿的。” “想要安稳前程,想要体面立足,便都得来讨好我的瑛儿,谁也越不过她去。” “别说未曾成婚,便是将来婚配出嫁,也要指着瑛儿为他们撑腰庇护。” 话音一顿,他神色忽地转冷:“说到底,还是你母亲的错。什么酒后失态?哼,不过是骗我的说辞罢了。” 陆时唇角笑意不变,缄默不语。 母亲与父亲之间陈年旧事,不是他能妄议的。 陆父不耐地摆了摆手,神色稍缓:“罢了,莫要让瑛儿觉得我小气。让人多备些锦缎料子,送去白露院。男儿家大了,总要多做几身体面衣裳。” 要说陆父苛待子嗣,那是没有的。该有的例行份例,他从未克扣过半分。可侯府之中,仅有份例是不够的。 想到陆盏,他眉头微蹙,俊朗的面容上浮出几分嫌弃:“只是那性子……到底是小父养的,上不得台面。也是奇了,好歹是定远侯府郎君,竟被养得这般畏畏缩缩。” 陆时声音温润平和,慢条斯理劝解:“父亲不必忧心,四弟年幼,性子尚可慢慢打磨。不妨派两位教养叔叔过去,慢慢教导便是。” “也只能这般了。”陆父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叹,“我又哪里是忧心他?我只怕他日后出门,举止失度闹出笑话,平白连累瑛儿落人闲话。” “你母亲犯下的错,若要有人蒙羞丢人,也该你母亲去,绝不能让瑛儿来丢。” 6. 第六章 刚踏出府门,陆玄瑛迎面便与陆母撞了个正着。 陆母才从官署回来,一身朝服端庄肃穆,气度威严:“不好生在家读书,又要去哪游荡啊?” 陆玄瑛神色正经:“母亲误会,我此番出门,是要去办正事。” 陆母眸光淡淡扫来:“你也会有正事?别以为你昨日偷跑出去,我不知道。” 一句话堵得陆玄瑛语塞。 日光倾泻,照的陆母朝服上的麒麟补子熠熠生辉。 陆玄瑛视线微顿,从容岔开话头:“母亲连日早出晚归,是在操劳放粮济民的要务?” 陆母闻言微怔,颇为诧异:“你竟还知道这些? “街巷间多有传闻。”陆玄瑛认真道,“只盼此事早些落定,能少些百姓受苦,也免得母亲日日操劳,不得安闲。” 这般体贴入微的话入耳,陆母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欣慰。 自家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女儿,何时竟懂得体察民情、体恤她的辛劳了? 心念一动,陆母顺势开口:“你既有这份心思,不如去兵部历练……” 话音未落,陆玄瑛就拱手告饶,脚底抹油般往后退去:“娘啊,我当真有急事在身。” 望着那道溜得飞快的背影,陆母又气又无奈:“这臭丫头!” * 隔间雅室,暖香萦绕。 “好你个陆玄瑛!明明是你主动约我们,反倒自己来得最晚!” “可真叫我们好等!” “今日非得罚你几杯不可!” 陆玄瑛一进门,一众世家勋贵出身的娘子们便围了上来。 这个怨她近日行踪隐秘处处寻不见,那个说她屡次推脱邀约不够义气,笑闹间,便要执壶罚酒。 好在都知她酒量不好,同她一块,向来只饮些清甜温润的果酿。 即便如此,年纪最小的时敏,还是悄悄往酒壶里兑了清茶。只是那混杂寡淡的滋味,喝的陆玄瑛忍不住面露苦色。 忠勤侯之女曹秋水见此,朗声发笑:“阿敏,你可莫要下毒了,快让你阿瑛姐姐老老实实喝酒便是。” 话一落地,满座哄笑四起。 陆玄瑛无奈摇头,抬手连饮三杯,唇角噙着笑意讨饶:“诸位姐姐饶过我,再饮,怕要醉在此处了。” 众人本就只是打趣,见她服软,便笑着作罢。 室内丝竹声轻缓,佳肴罗列,杯盏流光。 陆玄瑛抿了口果酿,不经意般提起万长悦的事。 话音才落,当即响起一片嗤笑嘲讽之声。 曹秋水惊讶道:“这事我们早已笑过数轮,阿瑛竟是才知晓?” 有人笑着接话:“前些日子万长悦还在我们面前洋洋得意,炫耀那小郎君容貌绝色,是她费尽心思寻来的心尖人呢。” 又一人低声闷笑:“也不想想,哪个清白人家,会将家中儿郎送人?也就她自己当真。” “可不是这个理儿?早前我好意提点,她却疑心我眼红她。” “她向来眼高于顶,又处处瞧不上我们,怎会听你的话?” “呵,我等再是荒唐,也自有分寸,断不会做出强夺男子、饥不择食的丑事。” “惯得她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如今狠狠栽了跟头,才知天高地厚。” “哈哈哈,也不知她是何等蠢笨心思?再是喜欢那男子,私下养着便是,偏要大张旗鼓接入府中。如今丑事传遍京城,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就是!以我等身份,若是有意,大可待成婚之后,寻由头接入府中便是了。偏她这般张扬,事后又兜不住后果,实在愚不可及。” “咱们大女人爱慕美色本是天性,无可厚非。可为此失智,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番话说罢,在座世家娘子纷纷颔首附和,深以为然。 其实万长悦这件事的弯弯绕绕,个个心里都门儿清。也正因为清楚,才更觉可笑。 锦绣堆中长大的高门娘子,什么好玩意没见过?纵使外界有着不学无术、风流好色的流言加身,却也自知世家体面。 荒唐可以,随性亦无妨,但强抢男人这等急色失态到像没见过什么男人似的名声,着实丢人。 席间热闹正酣,忽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开口:“你们可知?那官员送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嫡子。” 陆玄瑛摩挲着手里的白玉杯,神色慵懒散漫,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闻言,她缓缓抬眼,含笑望向说话之人。 康乐伯之女郑芬,生性爱玩,耳目灵通,最擅搜罗京中秘闻。 陆玄瑛认得她,却并不相熟。 事实上,在座都是她的国学同窗。虽也一同逃课挨罚、吃喝玩乐,可真正交好的不过寥寥几人。但纨绔聚会向来如此,一人相邀,便会牵扯一众旁人同来。 对上陆玄瑛含笑的目光,郑芬耳尖微热,随即扬声笑道:“那是外室所生的私生子,早年才被接回府中。也就万长悦眼盲心瞎,把一个卑贱庶子捧在手心,实在可笑。” 满座皆是愕然,转瞬之后,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 “竟是如此?” “当真有意思。” 别小看这群整日游手好闲的纨绔。若说是正经事,她们或许一知半解,可京中私下秘闻,她们知晓得远比明面上的渠道更清楚。 郑芬笑意玩味:“你们猜,更有意思的是什么?” 众人纷纷催促,让她快说。 “那官员前程全依仗夫家扶持,出了名的惧内,外室是她私下偷偷安置的私情,早年被正夫撞破,险些闹到和离。为保家中安稳,只得留下孩子,忍痛将外室遣走。” 郑芬顿了顿,笑意幽深:“可前些日子我亲眼所见,那外室根本未曾离开,现如今安安稳稳养在城西私宅呢。” 京中有许多高门贵户,向来爱往城西安置外室、此乃心照不宣之事。 有人笑着打趣:“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难不成你也在那边养了人?” 郑芬笑得坦荡,目光轻飘飘扫过闲适静坐的陆玄瑛,故作轻叹:“我可没有清欢楼里,愿为我守身的貌美郎君,自然也得有一两个可心的陪伴。” 话题顺势偏开。 “你既在外置了别院,是对雪衣彻底死心了?” 郑芬嗤笑:“往日为雪衣花的银钱,够我养多少温顺听话的小郎了。我送珍宝、赠诗文、掏心掏肺,他也只淡淡一句多谢,简直快把我冻死。” “哪如换些听话软和的?稍作哄慰,便将我伺候得舒心。不过在外置院子玩乐罢了,你们若有此意,我劝一句,别被那些小郎磨软了心肠,傻乎乎往府里带。” “那若是不慎有了身孕,又该如何处置?” 时敏是宁国姥幼女,家中管教颇严,身边侍奉全是女子,对此话题免不了好奇。 郑芬满不在乎:“这有何难?想要便留下,又不是养不起。不想要,吩咐下人妥善处置便可,不值当费心。” 别指望一群锦衣玉食、肆意惯了的纨绔品格高尚。 陆玄瑛放下手中的酒杯,笑骂了句:“不当人女。”随即看向身旁脸红的时敏,“这些话听听便罢,万不可全听全信。” 时敏乖乖点头应下。 “这些门道,若你真想知晓,合该问问你阿瑛姐姐才是。” 开口的是永安侯之女叶东晴,性子最与陆玄瑛合拍。只是此刻,她瞧着陆玄瑛,颇有些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冷淡。 陆玄瑛斜斜睨她一眼,眉梢轻挑,并未接话。 片刻沉默后,叶东晴主动开口发问:“近来总不见你露面,整日在忙些什么?” 陆玄瑛含笑反问:“怎么,几日不见,莫不是想我了?先前不是你说,让我离你远些。” 她眉眼风流,自是一番好颜色。哪怕深知其本性,也难免被晃了心神。 余光瞥见角落弹曲的清秀小郎君,正红着脸悄悄偷瞄陆玄瑛的羞涩模样,叶东晴心头郁结更甚。 曹秋水瞧出端倪,忍不住笑道:“叶四,你竟舍得跟阿瑛置气?真是稀奇。” 叶东晴冷哼:“你信她会好好念书?从前逃课,数 她次数最多。怕不是寻到什么新奇玩乐,故意瞒着我们。” 陆玄瑛摊手,一脸无奈:“当真。我娘近来管我极严,日日让我读书,实在难得出门。” “谁能困得住你?”曹秋水眼含暧昧,笑意深长,“不过,你不出门也自有快活,你院里那几位绝色侍男……”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纷纷看向陆玄瑛,挤眉弄眼,打趣不断。 陆玄瑛捶了她一拳,叹道:“休要浑言!男儿清誉岂容随意调侃。再说了,没有我,你们不也日日宴饮游乐,自在惬意?” 当即有人反驳:“那些个个獐头鼠目的,同她们玩乐,哪有跟你一起尽兴?便是付账,店家都愿意给咱们少些银子。” 时敏叹气:“是啊阿瑛姐姐,我们京中四才女少了你,好没意思。” 陆玄瑛一言难尽:“……”什么才女?草包联盟还差不多。 又有人哀叹:“眼下怕是也逍遥不了几日了。” 她们这些勋贵女子无需科考,家中捐官便可入仕。如今国学课业已然结束,家中再不会放任她们荒废光阴。 时敏望向陆玄瑛,满眼期待:“阿瑛姐姐,你要去何处?我们还待在一处才好。” 满室目光齐齐落在陆玄瑛身上。 毕竟她最会寻欢作乐,哪怕手上只有一张纸,她都能玩出花样。跟着她,总不会无聊。 陆玄瑛道:“哪都不去,我要备考科考。” 曹秋水震惊:“你要科考?” 叶东晴直接嗤笑出声:“你们信她?” 陆玄瑛笑而不语,不承认也不否认。 众人先是瞪大双眼,可一想到她平日里写得狗屁不通的诗文,纷纷笑了起来。 “还是叶四最懂你!好啊你!有这么正大光明逍遥快活的借口,竟不提前告诉我们!” 笑闹声里,叶东晴打量了陆玄瑛几眼,突然问:“你打听万长悦的事做什么?是不是又在憋坏主意?” 陆玄瑛道:“没什么,单纯看她不顺眼罢了。” 当即有人接话:“我也看她不顺眼!若是有法子整治,算我一份!” “带上我!” “也算我一个!” “同往。” 此起彼伏的应和接连响起。 叶东晴顿感不妙,当即想抽身离开。陆玄瑛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按了回去:“确定?” “自然确定!” 清闲日子已然不多,再不放肆,便没什么机会了。 叶东晴拒绝的声音,直接被众人的话语淹没。 “天天在那自诩名门清高,最是惹人厌烦!” “明明自己也是个不学无术的,还整日嘲讽轻视你我,着实可恨!” “早前她摔坏掌教珍爱的紫竹笔,反将过错全数推到我们头上,这般小人行径,定要好好教训她!” “可不是?都是一般黑的乌鸦,偏偏她装的像染了毛,虚伪至极!” 陆玄瑛:“……” 这话听着,也太炮灰标配吧。 但,问题不大。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声道:“那咱们……” * 回到府中,陆玄瑛便被陆母唤至书房。 正忐忑,却见陆母面上并无半分怒意,反倒噙着浅淡笑意。 “你忧心的放粮一事,已由四殿下与六殿下亲自督办,不必再为此挂心。” 陆玄瑛乖巧应声:“如此便好,有两位殿下坐镇督办,母亲也能歇息了。” 这话是好话,可望着眼前格外安静女儿,陆母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你没在外头,惹是生非吧?” 陆玄瑛神色端正,语气笃定:“没有。” 陆母稍稍放心,叮嘱道:“那就最好。两位殿下近来正别苗头,你务必要安分守己,切莫牵扯到里面。” 陆玄瑛缓缓颔首。 陆母心中暗自欣慰。 她这个女儿来得不易,偏偏性子最不省心。天可怜见,如今女儿终于收敛心性,迷途知返了。 7. 第七章 锦绣坊,京都数一数二的成衣铺子。 此间衣料珍稀绣艺卓绝,便是那些极重体面的高门主君、世家小郎,也偏爱在此定制锦罗华裳。 铺内正堂,立着位中年华服男子。他眼尾带锋颧骨颇高,天生一副冷厉刻薄的面相,看着便不好相处,就连身后跟着的侍从也是面色紧绷。 掌柜一脸和气笑容与其细细引荐,从锦料的珍罕出处,讲到当下世家最风行的纹样绣法,字字拿捏人心。 一番详尽介绍听罢,中年男子紧蹙的眉眼渐渐舒展,正要开口敲定。 就在这时,一道粗莽的身影撞了过来。 来人一身底层仆役的装扮,蛮横挤至中年男子身侧,举止姿态很是无状。 “这衣裳瞧着还算入眼。” 那人高高昂着下巴,扫了眼柜台,对着掌柜扬声喊话:“就照这料子、这样式,给我主家裁制一身,针线纹样分毫不能差。” 说着,他刻意瞥了眼身旁脸色发黑的中年男子:“务必动用坊里最顶尖的好手,半点马虎不得。” 且不论先来后到,只这话字字带刺,摆明了是故意寻衅。 中年男子面色难看起来,身侧侍从当即厉声呵斥:“一身粗布陋衣,怕是连半尺锦缎都买不起。张口便敢口出狂言,说话还是谨慎收敛些,免得自取其辱。” 不曾想这话一出,那人反倒愈发蛮横。他脊背挺得笔直,满脸市井泼皮式的倨傲:“买不起?我家主家可是……” 话到关键处,他眼中闪过一抹慌乱,话音硬生生卡在喉间,竟是咽了回去。 侍从面露讥讽:“既然底气十足,不妨报上主家名讳?兴许我家主君相识,也好给你留几分薄面。” 那人神色愈发紧张,眼神躲闪游离,不敢与人对视。慌忙转头佯装打量旁侧衣衫,刻意回避。 侍从冷嗤一声,言语刻薄:“瞧这藏头露尾的做派,怕是哪家见不得光外室身边的野奴。一朝得了些零碎银钱,便忘了自己出身。” 同这般卑劣之人共处一室,哪怕片刻,都只觉晦气。 中年子面露厌恶,不愿再多做停留,转身便要带着侍从离去。 谁知那人见他要走,又狠狠瞪过去,咬牙放狠话:“你们得意什么?我家小郎如今深得贵人偏爱,风光无限。你们眼下这点体面,长久不了,用不了多久——哼!” 中年男子脚步猛地顿住,脸色阴沉下来。身旁侍从瞬间噤声,连大气也不敢喘。 近来府中风波不断,根源全在那位庶出小郎身上。害得主君往日常赴的雅集私宴,也尽数避而不往了。 眼下这人一番疯言疯语…… 中年男子强行压下胸口的戾气,踏出锦绣坊后,便沉声吩咐侍从,去查那人的底细来路。 侍从躬身领命,待那人离开铺子,便跟了上去。 只见那人一路步履匆匆,径直往城西方向去了。 侍从见状,心底猜测彻底坐实,鄙夷更甚。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东西! 眼瞅着对方拐入巷子,侍从一脸嫌恶,驻足不前。这种藏污纳垢的地界,哪个好男儿会愿意进去? 磨蹭之际,一道无比眼熟的身影映入眼帘。 侍从心头惊悸翻涌,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快步追入巷中。 不多时,他神色仓惶地从巷中退了出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侍从便引着面色刻薄的华服中年男子匆匆赶来。那人面色铁青,身后仆从簇拥,杀气腾腾直奔小巷。 僻静小院的木门被狠狠踹开,木屑纷飞,一行人蛮横闯入。怒骂、争执之声陡然爆发,响彻巷陌。 “张丰宝!你敢如此负我?” “数十年相守情分,你怎得如此狼心狗肺!” “你不是说将人送走了吗?” “那这藏在此处的贱人又是谁?” 屋内,紧跟着响起慌乱仓促的辩解和哭喊。 “夫郎!夫郎听我解释,事情并非你想的那般!” “奴只求片刻安稳温存……啊!主君何故动手!” “打的便是你这不知廉耻的贱人!” “整日勾撩别家妻主的卑贱根子,今日我便好好教训你!” 混乱中,那被私藏在此的外室郎君亦不肯示弱,愤然回怼:“主君未免太过善妒狭隘!我也为妻主诞育孩儿,你为何容不下我?” “你这贱奴生下那等丢人现眼的孽种,竟还敢提?” “勾搭我妻主、败坏我门庭风气,还敢同我质问?” “哎哟!夫郎手下留情,切莫再动拳脚——” “好啊!你竟还敢护他?这日子不必再过了!” 争吵升级,转瞬便扭打在一处,桌椅翻倒、器皿碎裂,场面狼狈不堪。 高墙上,陆玄瑛一行人早就寻得绝佳视野。几人倚墙闲坐,俯瞰底下整场闹剧,个个眉开眼笑深藏功与名。 动静越闹越大,巷口很快便围拢了看热闹的市井百姓,就连墙头树梢也挤满了人。 曹秋水微微蹙眉:“阿敏,你早前不是差人报官,怎么官差还没来?” 时敏低头问过底下的侍从,道:“说是即刻便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衙役行路的铜锣声响,高声吆喝之声渐行渐近:“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避让!”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万年县刘县令领着一众衙役匆匆赶来。 刘县令不过三十出头,眉间褶皱却已颇深,一副劳心费神的愁苦相。 京都地界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得罪高门显贵。她执掌万年县,辖管京畿腹地,当真是天底下最难熬、最棘手的苦差事了。 方才接到急报,言说城西官眷斗殴,事态激烈,恐酿人命惨案,刘县令便暗觉不妙。 待入院看清缠斗纠葛之人,再摸清背后牵扯的人脉利害,只觉眼前发黑,险些当场晕厥。 这几人,正是近日搅动京都风云、官员幼子被强夺风波的核心人物啊!层层溯源,那可是涉及两位皇女! 天家纠葛权贵私怨,岂是她一个小小县令能够插手的? 可地界归她管辖,职责在身,又已亲自到场,万万不能就此甩手离开。 满腹苦楚无法言说,刘县令不由得暗骂:究竟是哪个心思歹毒之辈,这般阴损,如此挖坑害她! 心绪纷乱之际,她抬眼四顾。 墙头上,有道身影格外眼熟。 刘县令仿若抓住了救命浮木,堆起满脸笑意,快步趋至墙下。 “巧极,真是巧极,不曾想小侯主竟也在此处!” 陆玄瑛微不可察地心虚了一瞬,随即敛去异色。身姿轻纵,从高墙翩然落至刘县令身侧。 刘县令先是赞了一句好身手,接着便蹙起眉头,丧着脸苦求:“小侯主,您也瞧见了,这般棘手事端,下官这位卑权轻的,哪里管得起啊!还望小侯主稍加提点,救救下官。” 陆玄瑛轻咳一声,徐徐宽慰:“大人不必忧心,您管不起的事,自然有人能管得起,您按规制上报便是。” 刘县令面露迟疑:“可此事牵扯甚广,贸然上报……” “拖得越久,便越难收拾。” 陆玄瑛抬手虚虚轻搭在她肩头,平缓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蛊惑意味:“大人想想,这事到如今,谁人还不知呢?趁着尚未深陷泥沼,及时上报才是上策。何况张明府秉公持正,必会体谅万年县的难处。若是等事态闹大再补报,届时大人,才是真的无从脱身啊。” 当朝京兆府尹张新梅,深得圣上器重,其性情铁面无私,最是不惧权贵。 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县令余光扫过墙头一众锦衣贵女,个个皆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权贵纨绔,家世底蕴之深厚,哪个都轻易招惹不得。 她能坐稳万年县令之位,最懂审时度势看破不说破。转瞬便已了然,这场闹剧十有八九和这群人脱不了干系 心念既定,她即刻沉喝一声,命衙役驱散围观百姓、封锁巷口,而后步履匆匆,转身赶往京兆府。 “这狗屁倒灶的破事,一路闹去京兆府,怕是要捅到御前了。” 望着刘县令的背影,叶东晴不知何时走近。她双臂环胸,肩头轻撞 了下陆玄瑛,语气幽幽:“陆玄瑛,你属实缺德。” 陆玄瑛摊手,神色无辜又散漫:“这话可不能随意乱说。从头到尾,我分明什么都没做。” 是的,她的确什么都没做,也就灵机一动,稍稍引了个头。剩下的,全让墙头那几个缺心眼的盘活了。 “我分明什么都没做~” 叶东晴拉长语调,学着她的神态动作,末了翻了个白眼。 这般一肚子弯弯绕绕的黑心模样,真该让众人好好瞧瞧。可转念想,只怕旁人看到,也是要找借口为她开脱。 当今世人爱美,容貌出众者,便是步入仕途,也多一份旁人难及的便利与优待。 巷间光影昏暗,可陆玄瑛立在这儿,便是角落也尽数明朗了。 似是洞悉了叶东晴所想,她微微侧过面庞,指尖轻拂眉眼,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语调放缓,带着几分戏谑笑意问:“叶四,怎的近日看我,处处都觉不顺眼了?” “你我多年相交的情分,竟被你这般苛待,倒叫我好生伤心。” 说着,她抬手掩面,欲要装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只是实在忍不住,话音刚落,便兀自笑出声来。 明碎光影在她眼中摇曳,好似秋水。 “你还好意思问?”叶东晴捂住双眼,连连摇头长叹:“当真是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忆起过往种种,满腹心酸。 自打与陆玄瑛相识相交,她前前后后,不知替这人收拾过多少烂摊子,背过多少无妄黑锅,挨过多少无由责罚。 她也是个不争气的!明明次次立誓要和陆玄瑛割席断交,老死不相往来。结果不出三两日,便轻易消气重归于好。直至下次再受罚挨打,才幡然醒悟,转眼又重蹈覆辙。 记得有次,几人一时贪玩,差点烧了国学的藏书楼。危急关头,曹秋水、时敏那几个很是义气过头,尽数包揽罪责,异口同声咬定此事和陆玄瑛毫无半点干系。 最后她们尽数受罚,彻夜伏案抄书,课业加倍苛难,还要闭门禁足、静心思过。 而本该一同受罚的陆玄瑛,什么事都没有。 她送了几盒糕点茶水,说了几句什么,“彼身如我身,汝等受难,我心甚痛、万般疼惜”之类不知所云的屁话,便哄得几人感动不已,全然忘却连日受罚的苦楚。 这也便算了,可就连国学里头,那些终日埋首书卷、性情古板守礼的小娘子,都时常私下委婉规劝陆玄瑛,远离她们这群顽劣肆意的友人,莫要近墨者黑。 苍天可鉴,分明陆玄瑛才是那个最黑的!便称她一句陆黑,也不为过! 叶东晴暗自腹诽,正要追问后续风波如何收场,曹秋水一行人已然笑意盈盈围拢上前,眉眼间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可惜万长悦没来,错过这么一场好戏,真是可惜。” “早前便差人递信,想来她多半不敢露面。” “说不定是有心前来,却被家事绊住脱身不得。” “依我看,怕是受了罚,如今卧床难起喽!” “哈哈哈,如此着实痛快!” 一群世家贵女并肩而立,笑得灿烂肆意,全然没将这场风波放在心上。 叶东晴也跟着笑,冷笑,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醒笑。 “笑吧笑吧,你们且尽情笑吧。” “今夜各自回府,怕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时敏眨了眨眼,神色格外诚恳:“那又何妨?姐妹同行,本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曹秋水亦应声:“是啊叶四,你当放宽心胸,不必多虑。” 剩下几个也是纷纷点头附和,一派淡然。 叶东晴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咯噔一沉。 坏了……细细一算,从头到尾、自己好像,也是掺和在内的一份子? 果不其然。 当日入夜,白日里扎堆围观的一众人,各自回府后,各有各的哀嚎连天。 本来也是少不了陆玄瑛的,可她早有预判,压根没回府。 她带着银宝,很是从容的去了卫楚晞的裕王府。 8.第八章 裕王府深庭阔院,亭台楼阁排布得齐整端肃。 往来侍从尽数垂首敛眉,步履轻悄,连檐下风动都似被敛了声响。整座府邸静得发沉,透着股生人难近的冷寂。 陆玄瑛不是第一次来裕王府,留宿却是头一遭。 从前来去匆匆,只觉这里清冷寡淡了些,现下要落脚留宿,才深觉可怕。 这偌大的一座王府,里里外外伺候奔走的下人,居然连个男侍都没有。 啧,这双C文的主角,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 陆玄瑛倚着廊下雕栏上,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这日子,未免也太熬人了些。” 身后银宝连连点头,亦是深有同感。要知道,她家娘子院里的男侍,可是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的。如此真是委屈她家娘子了,只盼侯主快些消气,娘子也好早些归家。 晚间,卫楚晞踏着暮色回府。 尚未行至府门,府内长史早已躬身立在阶下等候。她脸上带着几分难色,见到卫楚晞,连忙趋步上前欲要禀明内情。 卫楚晞只抬了抬手,便截断了她要出口的话。 晚风穿过长廊,一缕柔缓的丝竹曲音悠悠飘来,缠绵婉转,和裕王府的寂静森严格格不入。 卫楚晞面色不变,步履沉稳地往内院深处行去。 穿过曲折回廊,抬眼望去,只见陆玄瑛躺在铺着软绒锦垫的躺椅上。 她随意翘着长腿,足尖随着曲调慢轻轻晃悠,眉眼轻阖,浑然一副闲散慵懒的模样。 也不知她从何处寻来了数名样貌清俊的乐郎,分列两侧抱弦抚琴、浅吟低唱。轻柔的小调漫覆庭院,硬生生将这座清冷肃穆的王府,染上几分靡丽缱绻的气息。 这般姿态,像是把规制森严的裕王府,当成了自家随性逍遥的别院。 长史垂手立在一旁,暗自觑着自家殿下清冷沉敛的面色,心底惴惴,压着极低的嗓音躬身轻禀:“殿下,属下……实在拦不住陆小侯主。” 卫楚晞眸光淡淡落向躺椅上的那人,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把人带下去吧。”话音微顿,她又道,“暂且安置着,免得她寻不到。” 长史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带人退了出去。 须臾间,萦绕庭院的靡靡之音尽数散去,四下又落回先前的死寂沉静。 暮山紫织金罗裙的裙摆层叠垂落,随着晚风轻轻漾动,像朵将开未开的幽昙。 陆玄瑛仍阖着眼,侧脸浸在朦胧暮色里,长睫如蝶翼般安然垂覆,呼吸平缓,像是沉沉睡去了。 卫楚晞缓步走到躺椅前,默然伫立良久,才缓缓开口。 “张明府入宫面圣,此前一事尽数递至御前。四皇姐与六皇妹因徇私包庇、治下不严之过,大殿之上被母皇当众训诫。如今此案交由京兆府主理,刑部从旁督办。” 话音刚落,陆玄瑛徐徐掀开眼帘,恰好对上卫楚晞沉沉望来的目光,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意味。 “这般行事,你就不怕,得罪她们?” 四皇女父族乃是镇国姥府,世代镇守边疆,军功赫赫底蕴深重,纵然如今上交兵权,朝野声望依旧举足轻重。 六皇女降生时恰逢边境大捷,容貌又最肖似圣上,自幼便盛宠加身。圣心偏宠之下,少有人敢轻易拂逆。 搁这儿拐弯抹角试探她呢。 陆玄瑛暗叹,要不说这玩权谋的吧,心就是脏。 明明是卫楚晞让她帮忙的,甚至还要给她送男人当做酬谢,这会儿倒是又问她怕不怕得罪。 陆玄瑛有点想笑,索性也没藏着,轻笑出声。 “我的好殿下……” 她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从容起身,抬手抚平衣襟间的褶皱。方才的慵懒散漫尽数敛去,神色端正,抬眸直视着卫楚晞,坦荡又从容。 “我定远侯府世代忠良,一心效忠圣上,行事循规守矩,从无半分逾矩妄为之举。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卫楚晞静静看着她,长久的静默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说得没错。” 陆玄瑛浅浅打了个哈欠,顺势揽住她肩头,带着几分随性讨饶的语气:“好殿下,快别审我了,赶紧让我吃饭吧,就等着你呢。” “你不必刻意等我,先用便是,空腹太久最是伤脾胃。” “晓得晓得,走快些走快些……” 话语声渐行渐远,空落的庭院里,只剩遥椅被晚风吹得悠然晃动。 * 数日弹指而过,满城风波,终归沉寂。 京兆府外,陆玄瑛同刚解了禁足的叶东晴并肩站在街边树下,闲闲等候。 府衙大门缓缓推开,万长悦踉跄着步子从里头走出来。面色惨白眉眼耷拉,往日骄纵气焰消散殆尽,瞧着很是颓丧。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勾起唇角。 陆玄瑛随口问道:“怎的只你一人过来?” 叶东晴收回落在万长悦身上的视线,侧首看向她,语气带了几分打趣:“那你这几日赖在裕王府迟迟不回家,是不想吗?” 陆玄瑛轻咳一声,别说,还真别说,她确实不是很想。 留宿裕王府这几日,她无拘无束的,竟比在家里还要逍遥自在几分。 叶东晴脸上笑意渐敛,神色慢慢沉下来:“我听长姐说,四皇女因万家这事,被圣上当庭斥责,颜面尽失。六皇女虽也受了训诫,却……远不及四皇女。你这般,往后要如何面对四皇女?” 提起四皇女,陆玄瑛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头疼的神色。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与她交情深厚一般。我不过年少时给她当过一段时日伴读罢了,况且满上京谁人不知,四皇女最讨厌我。” 是的,陆玄瑛给四皇女当过伴读。 昔年皇室为诸位皇女遴选伴读,定远侯府圣眷正浓,身为侯府嫡女,自然少不了她。而以侯府的分量,她注定不可能给卫楚晞当伴读。 情理之中,她去到四皇女身边。 四皇女这人吧,性子霸道强势,很有些唯我独尊的倾向。她喜欢的,你要跟着喜欢,她讨厌的,你也要跟着讨厌。 这般性情下,若是陆玄瑛往卫楚晞身边靠拢,完全是给对方招惹麻烦。 更何况伴读名头听着光鲜,看似皇恩浩荡,其实就是皇女们的半个仆从。皇女们犯错,伴读便要代为受过。 客串已经是在加班了,剧情又没开始,这半奴半仆的差事陆玄瑛可不愿干。 是以她接连托病告假,又请母亲入宫婉转陈情,以体弱多病不堪拘束为由,顺理成章脱身。 说不清是何缘由,自那之后,四皇女便十分讨厌她。明明早前,她们相处的还是挺好来着。 “是吗?”叶东晴心底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细思过往种种纠葛,却也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这般。 陆玄瑛没再接话,眸光微转,忽然定格在不远处一道戴着幕篱的身影上。 她拍了下叶东晴肩头,语气讶异:“叶四,那人……怎么瞧着,像是你家小弟?” 叶东晴猛地转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仔细一看,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一边气自家幼弟偷偷溜出府,一边又气陆玄瑛眼尖得很,隔着层幕篱轻纱,竟也能一眼认出内里之人。更气的是,不过前日自己在家随口提了几句陆玄瑛,这小郎君竟胆大至此,悄悄追出府来寻人。 她没好气地瞪了陆玄瑛一眼,急声叮嘱:“你快些躲好莫要出声,万万不可露面!” 说罢,便提着裙摆快步朝着那道身影疾步而去。 和定远侯府境况相反,永安侯府一连四位嫡出女郎,只得了叶浣这么一位嫡出小郎君。自幼金贵娇养,是整个侯府捧在手心的宝贝。 偏偏这不谙世事、养在深宅的小郎君,一眼便将心思记挂在了她这个做姐姐的狐朋狗友身上,执念颇深。 直叫叶东晴愁得头疼不已! 说来也怪她一时大意,前些日子她得了壶好酒,兴致高昂邀陆玄瑛登门做客,恰好被路过的叶浣遥遥撞见。不过匆匆一瞥,自此人便念上了。 街边,叶浣踮着脚尖四下张望,清隽干净的眉眼染着几分焦灼,低声喃喃:“姐姐明明是往这边来了,怎的不见人影……” “小弟。”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叶浣连忙回身,清亮的眸子下意识便越过叶东晴,急切地往后搜寻。 见他这副模样,叶东晴额角青筋直跳,沉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自然是在看瑛姐姐。” 没看到那抹惦念的身影,叶浣神色黯淡,忍不住拉着姐姐的衣袖追问,“阿姐,瑛姐姐不是同你在一起吗?她人在哪呢?” 叶东晴深吸一口气,只觉心力交瘁,耐着性子劝道:“我的傻弟弟,陆玄瑛绝非良人,你快些死了这条心吧!” 叶浣满脸困惑,蹙眉反问:“若她品性不佳,阿姐为何还要同她交好?” 这话问得叶东晴一时语塞,暗自腹诽:难不成要直白告诉你,你阿姐我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东西,且向来记吃不记打? 她憋了半晌,勉强挤出一句:“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女子之间的知己情谊,同男子对女子的倾心爱慕,本就是两码事,怎可混为一谈。” 叶东晴索性把话挑明,只想点醒心思单纯的幼弟:“陆玄瑛生性散漫,行事恣意随心,上京城里她的风流名号早已人尽皆知。便是那些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郎,也听过她的传闻。这般随性浪荡的女子,哪里是能安稳相守一生的良配?” “那不过是旁人浅薄偏见,不了解她罢了。” 叶浣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执拗又认真:“世间男子多拘于深宅内院,少见外人,眼界狭隘无知,向来只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自然无从知晓她内里的品性风骨。” 他声音虽轻,却字字都是维护之意,“瑛姐姐从不追名逐利,也不屑周旋于诗酒文会博取虚名。她坦荡纯粹,通透豁达,远比那些表面真诚、内里虚伪的世家娘子,要好上百倍千倍。” “外头那些传言,全是旁人无端揣测、刻意造谣抹黑罢了,实在过分至极!” 说到动情处,他气得轻轻跺脚,眉眼含恼,愤愤不平,竟是为陆玄瑛抱屈。 叶东晴:“???” 叶东晴当场失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弟啊,你口中这般通透坦荡、淡泊名利的人物,和我认得的那个陆玄瑛,当真是同一个人? 还不屑赴诗会?呵,就陆玄瑛肚子里那点墨水,她去那干什么?跟人比画王八吗?! 坦荡纯粹?分明是骨子里就不安分,坏得实在吧! 还不屑周旋?你是没见过她在坊间酒楼风月之地,左拥右抱、谈笑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 叶东晴缓缓吐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力:“小弟,你说的当真是陆玄瑛?” 叶浣轻轻应了一声,眉眼微垂带了几分腼腆:“若非那日阿姐邀她入府做客,我也无缘得见她真人。” 这话入耳,叶东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恨自己当初一时兴起引狼入室,悔得险些抬手给自己两巴掌。 罢了罢了,实在是说不通,只咬着牙道:“她并未同我一道,早已先行回府去了。” 闻言,叶浣眼里的光亮黯淡下去,闷闷道:“既是如此,那我也回府吧。” 费尽口舌劝说半天,半点成效没有的叶东晴:“……” * 僻静巷口,一辆样式华贵 的马车静静停驻,隐在树影里。 陆玄瑛下意识朝那马车多看了两眼,便见万长悦垂头丧气,脚步拖沓地挪到车驾旁。 车厢里的人,似是早已忍无可忍。 只见车门猛地被推开,一道裹挟着愠怒的身影探了出来。 万长馨? 陆玄瑛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似是有所感应,万长馨抬眼,径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接的刹那,万长馨脸色直接沉到极点,难看至极。她狠狠撇开视线,一把抓住万长悦,强硬将人拽入车厢。 转瞬间,车帘自旁侧掀开一角。 一道冰冷锐利、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穿过街巷人流,精准落陆玄瑛身上。 迎着那道目光,陆玄瑛浅浅的勾了下唇。 倏地,帘幕重重落下。 陆玄瑛摸了摸鼻尖,小声道:“好凶。” 与其说她对万长馨有些了解,倒不如说她更清楚四皇女的脾性。 她虽性情霸道极为护短,却不是肆意妄为之人。万长馨又是个谨慎的性子,常年伴在四皇女身侧。按理来说,万家不会闹出这么丢人的事。 可转念想到万长悦……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万家是武将世家,想到刚才万长馨难看的脸色,陆玄瑛心底默默替万长悦叹了句自求多福。 * 车厢内,气氛沉冷,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万长馨面色紧绷,轻声开口:“那人此番行事,未免太过出格。” 自上车后便跪在地上的万长悦,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连忙应声:“是啊表姐!那陆玄瑛实在过分至极!此事分明就是她刻意算计!平白害得我万家颜面尽失不说,连带着表姐你也在大殿之上受圣上斥责,颜面扫地!” “表姐放心,此仇我已牢牢记在心里,来日定寻个妥当时机,好好教训她一番,洗刷所有屈辱!” 这话一出,万长馨脸色剧变,不住朝她递着眼色,心底直骂蠢货。 这么多年了,这个傻子难道不知道,殿下最听不得陆玄瑛这三个字吗? 无论是褒是贬,都不行。 没看她在讨厌陆玄瑛,在殿下面前也只隐晦说一句过分吗? 车厢上位的暗影里,四皇女端坐不语,眸光冷冽,眉眼间似覆着层化不开的寒霜。 她垂眸看着一直跪着的万长悦,声线微凉:“哦?是吗?” “那你且说说,打算如何教训她?” 果然,表姐还是心疼我的!万长悦鼻尖微微发酸,正要开口细说,就被冷冷打断。 “是陆玄瑛逼你收受贿赂、私纳男侍?还是她逼你不辨根底、不问来路,便将人带回府中?” “让本殿下在大殿受斥、颜面尽失的,难道不是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吗?” “旁人稍作奉承示好,你便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送什么你便收什么,贪心妄取,毫无半分审慎之心。” “本殿下尚且不敢如此自大,你倒是肆无忌惮厉害的很?” “这般行事鲁莽,贪心浮躁,既主动授人以柄,就休要怪人顺势拿捏。” 她语气陡然又添了几分厉色。 “只区区一个男人,供人消遣解闷的玩意儿罢了,竟也能迷了你的心智,让你当成个稀世宝贝般,惹出这般满城风雨的丑闻?” “脑袋长在男人身上的蠢物!” “简直丢尽镇国姥府,百年戍边换来的无上荣光!” “府中历代女君驰骋沙场、浴血拼杀挣来的功勋盛名,便是让你这般肆意败坏、随意糟蹋的吗?” “自身行事不端,不知自省过错,竟还大言不惭,妄言要教训旁人?” 一番斥责刀子似的,句句直戳痛处,不留情面。直骂得万长悦瑟瑟发抖,脸色红白交加,又羞又愧又惶恐,红着眼险些当场哭出声来。 可她隐隐还是有些不服的,在她看来,这事本来就是别人算计她。虽然她有错,可她也着实无辜的很啊。 这般些许私隐风月事,虽说传出去名声有损。可凭万家声势与表姐的地位,本可轻易遮掩抹平。若不是陆玄瑛从中使坏,硬生生捅到御前,何至于闹的这般难看? 她憋闷着,鼓足勇气,哽咽着挤出一句微弱反驳:“可她、她同五皇女亲近,她明珠暗投,刻意针对我们……” 听闻这话,万长馨彻底闭上双眼,满心绝望,只觉无可救药。 这世上,蠢人自有蠢行,可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也是难得。 车厢瞬间陷入死寂,一时间空气都好似凝固了。 静默几息后,一声极淡、极冷的轻笑缓缓在车厢里响起,寒意彻骨,压得人心头发颤。 “滚下去。” 万长悦吓懵了,愣在原地,全然忘了反应。 四皇女冷冷望着她,眉眼阴鸷,周身寒气翻涌不休,怒意显然濒临界点。 万长馨心头一紧,连忙厉声呵斥:“还不速速领命滚下车去!” 万长悦这才回神,哪里还敢再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 * 另一边,卫楚晞与蒋文心一前一后踏出京兆府大门,抬眼便望见不远处的陆玄瑛。 她正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瑛。”卫楚晞出声唤她,语调清浅。 陆玄瑛兀自出神,未曾听见。银宝回头看了眼,凑近唤道:“娘子,娘子,殿下她们出来了。” 陆玄瑛这才恍然回神,应声朝两人走去。 日头高升,恰好到了午间用膳的时辰,几人便一同往珍馐阁去。 快到地方时,一道略显单薄的男声忽然自身后响起: “瑛娘。” 9.第九章 陆玄瑛回过头,一眼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春郎。 他还是那般秀雅俊朗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比从前清减太多,单薄得似是风一吹便能折了去。 身侧卫楚晞淡淡扫过,眉头瞬间蹙起,语气微凉:“你竟还未与他断干净?” 陆玄瑛全然没心思理会她的问题,快步走到春郎身前。 望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倦怠失神,她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怜惜:“这些日子没有好好用膳吗,瘦了这么多,身子怎受得住。” 寻常女子遇上旧人贸然寻来,纵使不心虚动气,大抵也要先质问缘由。偏她这般,张口什么也不问,眼里心里,先记挂的是他的身子。 春郎怔怔望着她,一颗心像是浸在温水里,眼里的相思几乎要溢出来了。 长睫轻颤,他不答她的话,只低声道:“总等不到你来,心里惦念得慌,便想着出来碰碰运气。” 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襟,又急切的解释起那日的意外:“那日夜里入府的,是妻妹带着她家夫郎借住。我从没有旁人,你别多想。” 陆玄瑛眸光温软如春水,柔声道:“我不曾多想,放宽心便是。” 春郎轻轻咬了下唇,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惑与不安:“那……那你为何,再也不来寻我了?” 陆玄瑛顿了下,刚要开口,被他轻声打断。 “我知道了。” 他吐出这几个字,便陷入沉默。 良久,才哑着嗓子缓缓续上:“前几日父亲来过,说我年纪轻轻,又无女依傍,不该这般枯守度日。再三劝我……另寻良人,早些婚配。” 话说到这里倏地顿住,像是在等着什么,偏神情又茫然无措,连自己都不知在盼些什么,等些什么。 指尖蜷缩,唇瓣被暗暗咬出一抹嫣红。 很快,他自哂般低低笑了声,自顾自往下说着,语气又轻又沉。 “也是呢。我还这般年轻,一直守着又做什么呢?难不成真要熬到老,换块冰冷的贞节牌坊吗?” “一个人的夜里,四下冷清得厉害。没人同我说话,心里也凉飕飕的。” “如今春光正好,却连个相伴赏花出游的人都没有。” “若是同那些未出阁的年少小郎结伴,他们心性天真烂漫,哪里懂我心中的郁结的呢。背地里说不定还要笑话我、嫌弃我。只是想想,便难堪又忮忌。” “若是同从前的闺中旧友结伴,见他们各有归宿、安稳度日。我又难免心生怨怼,难以自处。” “思来想去,夜里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夜里睡不着,我便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这般孤零零一年年熬下去,往后漫漫岁月,日后还有那般多的光景,我可该怎么办呢?” “难不成年年岁岁的,那般多的好日子,竟都是要咬着牙硬熬着过了?光是想想,我就心底发怵,怕得厉害。” 他声音又轻又快,絮絮说着话,像在唱歌。 偏又怕被打断,急于把胸腔里所有的惶恐、委屈与茫然,一股脑倾泻出来,尾音便总是发颤。 他始终垂着眼,眉眼敛得严实,叫人辨不清神情。闷哑的嗓音被风揉碎,一点点飘高飘远,漫上树梢,融进青的发沉叶色里,涩得人心口发窒。 陆玄瑛沉默片刻,而后才缓缓抬手,轻柔的抚了抚他的发顶。 “你生得这样俊秀,年纪正好,原就不该这般苦熬。” 这话落进耳里,春郎鼻尖一酸,心底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面颊滚落,止也止不住。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不必再问,不必开口,答案早已明了。 道理都懂,可心口的酸涩难过,半点也压不住。 他强忍住喉头哽咽,哑声道:“我要回去嫁人了。” “嫁一个真心待我、护我周全,把我放在心上的女子。” “往后夜里,睡不着也有人陪我闲话,四时风光也有人陪我去赏。再不会羡慕旁人。待到日后,我还会一个很有出息的女儿。” 他这般说着,眼泪却落得愈发汹涌。 “你说的这些,往后都会一一如愿。” 陆玄瑛轻声应和,她没带帕子,便直接抬袖,用衣袖轻轻拭去他颊边泪痕,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这是好事。” 冰凉衣料蹭过他的脸颊,她目光落在他濡湿泛红的眼尾,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却只是温柔道:“不哭了,哭肿了眼,反倒受罪。” 不待春郎心底生出半分期许,她语气平和补了一句:“日后若遇难处,只管来寻我。” 说着,她抬手探进发间,从簪上取下一枚圆润莹白的珍珠。 珠粒有龙眼大小,质地饱满通透,泛着淡淡的粉润光泽,不可多得的好品相。 春郎面色骤然一白,心口似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厉害。他猛地抬手,用力将她推开。 身形颤栗,摇摇欲坠。 “春郎!” 陆玄瑛神色担忧,上前欲扶,却被他侧身避开。< /p>春郎别过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瑛娘,你别这般看轻我。我不是贪图你的家世钱财……” 他喉头发紧,带着几分卑微哀求:“求你……别这般轻贱我。” “春郎,我从未看轻你。” 陆玄瑛扶住他颤抖的身子,语调轻柔:“本想备些男儿家物件,又觉不合时宜。这枚珠子你收下,日后若是遇到难事,可来寻我。若是遇到难处,便只管卖了就是。日子朝前看,再不必困在过往里。” 她忽而弯了弯眼,语调带了点漫不经心的随性:“当然,最好是能留着。就当我荒唐,留个念想,让你偶尔还能想起我。” 春郎呼吸一滞,泪水再次决堤。 这般的人,这般的人! 世间怎会有她这般的人……体贴入微、温柔至极,连让人怨恨,都无从下手。 他泪眼朦胧望着眼前的人,肩头微微颤动,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泪珠儿不住的坠,砸在衣襟上晕开湿痕。 耳畔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换了一侧的衣袖,仍耐着性子,一遍遍替他拭着不断滚落的泪。 他清楚,她不该再管他。她也清楚。 瑛娘啊瑛娘…… 这般心软顾及,就不怕他当真不要脸面,死死黏上来纠缠吗? 她生得好,不笑也多情。只那双眼瞧过来时,眼波温柔缱绻,只觉得她心里装的全是自己。 明明是这般多情温柔的模样,偏偏,她又决绝地不要他。 瑛娘啊瑛娘……你眼里的心疼与怜惜,我看的真切,没有半分假意。 可为何,我怎么都哭不软你的心肠呢? 瑛娘啊瑛娘,勾人柔肠,偏又不留半点情长。 既已无意,便该狠心到底。当推开他,任他如何失态落泪、痴心纠缠,一眼都不必回望。 何须顾及他半分心绪? 可她偏生心软,做不了全然的绝情。 万般情绪不甘翻涌,他恨不得心头生恶,索性赖上去纠缠不休。可望着她的眼睛,又是狠不下心来。 罢了。 沉默许久,春郎终究抬手,接过那枚珍珠。 他把珠子紧紧握在手心,一字一句,哑声开口:“我过些时日便去嫁人,此生……再也不会来寻你了。” 陆玄瑛静默了几息,语气如之前一般温和:“愿你岁岁无忧,一生平安顺遂。” 春郎抬眸,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用力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转身一步步走远,再没有回头。 10.第十章 人影已经消失,陆玄瑛还站在原地未动。 卫楚晞眉头微蹙,缓步走到她身侧:“这般不该有的牵绊,应早些断了才是。” 陆玄瑛收回目光,低低叹出一口气:“已经断了。” 这话听着似有些怅然意味,卫楚晞眉头蹙得更紧,眸中掠过一抹明显的不赞同,语调也沉了几分:“他那般身份,与你云泥之别,本就不相匹配,你又何必为此耿耿于怀?” 陆玄瑛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殿下竟这般看重门第出身?” 卫楚晞不明白她这话的深意,只当她心有不舍,神色端严回道:“世间婚嫁,向来讲究门第规矩。” 啧,男主可不是什么高门显贵,往后有的是让她打脸的时候。 陆玄有些想笑,到底按捺住,只慢悠悠道:“那殿下可得好好记住今日这番话。” “自然。”卫楚晞颔首,又追问一句,“你与那人,当真彻底断了?” 陆玄瑛鼻尖轻嗯一声:“缘分已尽,不必再提了。” 见状,卫楚晞眉头才稍稍舒展,缓声道:“淑女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此番抉择,甚是妥当。” 一旁将全程尽收眼底的蒋文心,忍不住问:“方才瞧那位郎君,像是寡居之人?外头一直传,说你偏喜寡居人夫,不爱青涩年少的小郎君,难不成竟是真的?” 陆玄瑛默了默,一时无语。 她觉得很离谱,但又无从辩驳。 这个世界男子十六及冠,算作成年,如此便可嫁做人夫了。 受过现代教育的陆玄瑛表示,这个年纪可太法制了,她接受不来。 可此间儿郎大多早早相看议亲,十三四岁便定下婚约的比比皆是。 每每遇上那些半大少年,捧着香囊手帕含羞示好,陆玄瑛只觉浑身别扭。是以见到这个年纪的少年,她向来避得远远的,不爱多言。 可又不是只有这个年纪的儿郎,要知道,还有许多疼惜儿郎的人家,会刻意留家中郎君多待几年,再议婚嫁。这种合宜年岁的郎君,陆玄瑛可是很喜欢的。 可偏偏一来二去,竟传她偏爱寡居人夫,简直离谱至极。 这流言传进陆母耳中,害得她老老实实跪了好几日祠堂,险些挨上家法。 桃色流言本就越描越黑,陆玄瑛懒得多费口舌辩解,一语带过:“其中缘由,你们不懂。” 说话间几人移步进了雅间,依次落座。 蒋文心一双眼总暗暗打量陆玄瑛。 世间女子大多偏爱娇嫩青涩的小郎君,偏陆玄瑛反其道而行,实在叫人好奇。 察觉到身旁那道探究的目光,陆玄瑛抬眸望去,似笑非笑:“一直盯着我看做甚?” 蒋文心脸颊微热,略显局促,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先前曹秋水同我说过句闲话,道是偷得着有偷得着的意趣,偷不着有偷不着的乐趣,其中玄妙,原是不足为外人道。这话,当真不假?” “既是她的闲话,你该去问她才是。”陆玄瑛微微坐直,唇角勾起点促狭的笑意,眉眼间漫出几分不正经,“不过坊间素来有句老话:自古夫不如侍,侍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 蒋文心正要接话,余光瞥见卫楚晞沉下去的脸色,立刻识趣闭了口,不再多言。 卫楚晞淡淡扫了蒋文心一眼,敛去眸中冷意,又看向陆玄瑛:“先前许诺你的事作数,雪衣送与你。” 陆玄瑛随意摆了摆手:“不必。” 见她直接拒绝,卫楚晞本不欲多劝,可一想起刚才离去的那个寡夫,终究忍不住多提一句:“雪衣貌美,不比那人逊色,你不必这般客气推拒。” 陆玄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的好殿下,我真不是同你客气。我已经有霜容了,不必再添旁人。” 卫楚晞微微颔首,随即又出言叮嘱:“往后少同那些世家纨绔厮混,莫沾染了她们身上顽劣荒唐的习气。” 蒋文心闻言,嘴角暗暗一抽。 论起行事随性荒唐,凭陆玄瑛往日做派,哪里还用得着沾染旁人风气? 陆玄瑛轻咳一声,忍不住为自己的友人辩解:“她们也不过是贪玩些、不喜读书、不务正业罢了。偶尔贪酒好色,也算不得什么大过错。说到底人品不坏,且紧要关头很是仗义。” 卫楚晞眸色微沉:“何以见得?” 陆玄瑛想起往日的事,随口道来:“之前我同曹秋水在画舫,看中了同一位郎君,最后她主动退让,不与我相争不说,还悄悄替我结清了花销。” “还有叶东晴,上月我被母亲罚停月例,手头拮据,整整一月的宴饮游乐、出行消遣,皆是她一力包揽,一点也不亏待我。” 蒋文心神色瞬间变得微妙,不动声色起身,默默给卫楚晞添了茶水。 卫楚晞额角青筋隐隐跳了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声沉稳带了些说教意味:“你如今已然及笄,整日周旋儿郎之间,总归不妥。也该收心定性,专心谋划自身前程才是。” 陆玄瑛敷衍应道:“殿下说得是。” 卫楚晞见她应下,神色稍缓,颇为语重心长道:“你既知晓我说得在理,也该记在心上。” “大好年华,不该一味耽于享乐……” 陆玄瑛无奈扶额。 本以为只是随口提点两句,自己敷衍应付便能揭过。怎料这一应之下,对方竟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听得她头脑发胀。照这个情势,若她跟着对方回府,怕是要遭罪。 恰好府中已遣人来催了数回,陆玄瑛索性借故告辞,带着银宝回府,熟门熟路从侧门溜进府中。 府中安静,大抵是白日里本就静谧,亦或是做贼心虚,陆玄瑛心底莫名发虚,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刚拐过抄手游廊,一道含着盛怒的呵斥骤然炸响:“你还知道回来?” 陆玄瑛抬眼望去,心头咯噔一下。 嚯!只见陆母手持一根粗木杖,面色沉厉冷峻,步履生风的朝她走来。 身姿气度端的是龙行虎步,威压逼人。 陆玄瑛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你还敢跑?给我站住!” “娘,我的亲娘!您先把木杖放下,女儿就不跑了。” “好啊你这不孝女,还敢同我讲条件?”陆母提着木杖快步紧追,边追边骂,“先前你是怎么应我的?口口声声说会安分守己!” “结果呢?转头便在外惹是生非,插手旁人闲事?” “临了,还敢躲在外头不回府?有本事你便一辈子别回来!” “娘,冤枉啊!我就是路过凑个热闹,那事与我半点干系都没有!”陆玄瑛边跑边喊冤。 “毫无干系?”陆母气极反笑,“万年县县令特意遣人递信登门道谢,感念我家小侯主随口点拨,替她保住了前程!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说罢,抬手便将木杖朝她掷来。 陆玄瑛心底暗叹,那刘县令忒不厚道。 身形极灵,侧身堪堪躲开,出声讨饶:“娘,真是无心之举,我不过看热闹时多嘴说了一句罢了!” “多嘴一句?你当你娘是糊涂好欺的?”陆母弯腰拾起木杖,作势还要再掷。 “娘啊气大伤身!您息怒,万万息怒!” 陆玄瑛身姿看着飘逸轻灵,可她那点功夫,哪里比得上陆母。 陆母早年征战沙场,何其英勇。如今年岁虽长,身子依旧硬朗矫健。别说收拾她一个了,便是再来几十个,也全然不在话下。 不多时,陆玄瑛便被堵在死角,退无可退。 见状,陆母更是气怒,木棍带着风声高高扬起,眼看着便要朝她落下。 危急关头,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银宝见势不妙,早早悄悄跑去正院搬了救兵。 “瑛儿!” 扬起的木杖堪堪擦过陆玄瑛臂膀。 陆父惊呼一声,急忙上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柳眉倒竖,怒视陆母:“陆继安!你有话好好说便是,为何要动手?” 紧随而来的陆时,慌忙上前打量陆玄瑛的手臂,语气焦灼:“可有伤到?疼不疼?” 陆玄瑛偷觑一眼盛怒未平的陆母,暗中朝陆时递了个求助眼色。 见她这般,陆时便知并未受伤,暗自松了口气,无奈瞪了她一眼,随即温声劝解:“母亲且息怒,慢慢同妹妹说理 便是,她定会听教悔改。” 陆母望着被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的陆玄瑛,只觉头疼不已:“你们倒是好好问问她在外做了什么荒唐事!还有这身功夫,生疏差劲到这般地步,实在该打!” “何须多问?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陆父理直气壮护着,“那小官倚仗岳家权势,在外私养外室、宠侍灭夫,本就是无耻无德之人。就算被人看了笑话,又有何妨?” “你不是说了,县令特意登门道谢,足见瑛儿做得对!” “如此,你不褒奖也就罢了,竟还要打她?简直没有天理!” “哎呦哎呦我的天老娘啊!”陆母本就不善言辞,被这一通歪理堵得心口发闷,原地转了两圈,盛怒之下,只能生生掰断了手里的木杖。 陆玄瑛从陆父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放软语气低眉讨饶:“娘,这当真是场无心误会,女儿日后定然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陆父本就不觉得她有错,闻言更是底气十足:“你听听,瑛儿已然认错自省了!不过是贪玩凑热闹,心善顺带帮人一把,何苦揪着不放?” “就算瑛儿略有不妥,经你这般训诫,自然会谨记分寸,你又何必这般苛责?” “难不成你也觉得那小官私养外室理所应当?这般替外人说话,莫非你自己也在外头藏了人?” “哎哟我天!我何曾养过什么外室?怎的无端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陆母被气得心口发疼,狠狠扔下断成两截的木杖,气道:“你、你这一味护短的愚夫!” “慈父多败女!你且这般纵容她吧,迟早要把她惯出天大祸事来!” 陆父当即反驳:“休得胡言,瑛儿心性通透纯良,能闯出什么祸事?况且她已知错,此事便就此作罢。” 陆玄瑛顺势乖巧垂首:“母亲,女儿知错了,定会静心自省。” 陆时也劝道:“妹妹是无心的,母亲就饶过妹妹这一回吧。” 陆母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下翻涌的怒火,沉声道:“罢了罢了,既说要自省,便去祠堂跪着思过,谁也不许私下给她送吃食。” 陆父满脸不敢置信:“方才你已经打过她了,竟还要罚她?” “我并未伤到她!”陆母揉了揉眉心,语气强硬,“若再敢替她求情,便加倍责罚。” 这话已是底线,再争辩只会加重惩罚。 陆玄瑛拉了拉陆父衣袖,出声应下:“女儿领罚,会在祠堂好好反省。” * 祠堂内香火袅袅,清寂幽冷。 陆玄瑛屈膝跪下,只觉膝下软垫格外绵软。 倒也不意外,是她惯用的那副跪垫。 因时常被罚跪祠堂,她早有专属的跪垫。是父亲院里老仆特意亲手缝制,怕她双膝受罪,用料很是扎实。 银宝眼明手快,见情形不对早提前过来换好。 她回头,对着门边的银宝比了个大拇指。银宝刚要咧嘴偷笑,便被管事无情提溜走。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 陆玄瑛叹了口气,看来母亲这回是真生气了。 转头对着案上列祖列宗的牌位拱手一礼,无奈道:“祖宗们莫怪,玄瑛又来叨扰诸位清净了。” 堂内烛火轻轻晃动,四下寂然无声。 陆玄瑛早习惯了这里的氛围,不觉沉闷,反倒生出几分熟稔自在。而且说实话,隔些时日不来跪上一回,心底还觉得空落落的。 门口这会儿有人守着,暂时不能偷懒松懈。好在她早练得一身本事,微微俯身借力,以双腿分担膝间力道,再加上软垫厚实,倒也不算难熬。 只是静静跪了片刻,腹间渐渐升起空落落的饥意。 银宝被带走,金宝想来也没法过来。陆玄瑛暗自后悔,早知道午间便该多吃些,也不至于此刻这般难熬,实在失算。 唉,都怪卫楚晞念叨个不停。 时间静静流淌,夜幕悄然低垂。 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厚重的祠堂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细缝。一道纤细身影敛着脚步,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烛火摇曳,将那人单薄的身影拉得瘦长。 11.第十一章 陆玄瑛眯着眼瞧去,看清来人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四弟?”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陆盏身子一颤,差点跳起来,下意识便想逃。待到回过神辨出是她,慌忙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搂紧怀里的食盒,快步走近。 直到在陆玄瑛身前蹲下身,他才垂着眼帘,细声细气地唤了句:“大姐姐。” 见他这般,陆玄瑛也放轻了声音:“你怎么过来了?” 陆盏轻轻将食盒搁在地上,几乎是用气音道:“姐姐还没用晚膳。” 他本就胆子小,这般偷偷摸摸溜来祠堂,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半点风吹草动都能叫他惶惶不安。巴掌大的小脸发白,瞧着倒比受罚的陆玄瑛还要可怜几分。 陆玄瑛无奈又好笑:“你不必来的,再过片刻,父亲总会寻机会让人送吃食过来。” “母亲如今在父亲院里坐着,三哥那边也有人盯着,府里旁人都不过不来。”陆盏抿了抿唇,小声解释道。 “那也无妨,不过一顿晚膳罢了,饿不着我。”陆玄瑛语气温和,“母亲存心罚我,特意吩咐不许人送膳,若是被她发现你私自来祠堂,少不得连你也要一同受罚。” 陆盏眼睫颤了颤,而后缓缓摇头,神色竟有几分执拗:“姐姐不能饿着。” 他顿了顿,唇角悄悄弯起一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庆幸:“母亲没明说我不能过来,而且我路上可小心了,定是没人瞧见的。” 说罢,他屈膝抱膝,仰着小脸望着她。眼眸亮晶晶的,隐隐含着一丝期盼,像在等着她一句夸赞,整个人怯生生的,有种说不上来的乖巧。 傻弟弟,陆玄瑛暗自轻叹。母亲哪里是没说,压根是不记得这个怯懦温顺的小儿子罢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放柔了语调:“多谢四弟,其实我早早就饿了。” 闻言,陆盏当即眉眼舒展,语气也轻快起来,连忙伸手掀开食盒盖子:“那姐姐快趁热吃。” 盒盖掀开,里面摆着几碟清口小菜,还有一盏冒着热气的甜羹。虽不寒酸,却远不及她往日那般丰盛精致。 方才的轻快转瞬褪去,陆盏有些窘迫,偷偷抬眼觑着她,生怕不合她的心意。 仿若什么都没察觉,陆玄瑛惊讶笑道:“倒是奇了,四弟竟这般懂我?” 看着陆盏一脸怔愣的模样,她又温声打趣:“午间饮了些酒,正想着吃点爽口的,怕是连银宝都不及你贴心了。” “姐姐喜欢就好。”陆盏微微抬了抬下颌,露出一丝被夸赞后的浅浅得意,眉眼弯弯,像株怯怯舒展的含羞草,温顺又内敛。 待陆玄瑛用完晚膳,陆盏细心收拾好食盒,轻声道:“姐姐,我先回去了。等夜深些,我再给你送些点心来。” “我已经吃饱了,不必再送。”陆玄瑛笑了下,又温声叮嘱,“夜深,回去路上仔细些。” 陆盏乖乖点头应下,蹑手蹑脚挪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左右仔细张望确认无人。正要推门出去时,身形却忽然顿住。 迟疑片刻,他小声道:“现下没人,姐姐若是乏了……不妨稍稍歇上片刻,不会有人知晓的。” 话音落下,又似觉着这话逾矩,不等陆玄瑛应声,便匆匆推门快步离去。 祠堂重归寂静。 细碎轻盈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跑远消散。 陆玄瑛望着紧闭的木门,静默片刻,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 次日天还黑着,陆父便带着侍从匆匆赶往祠堂。 放轻了手脚推门而入,就见陆玄瑛蜷身伏在软垫上睡得正沉。 陆父看得心头一揪,抬手示意。几个身强力壮的侍从当即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挪到软榻上,又取来薄被为她盖好。随后稳稳抬起软榻,悄无声息往外行去。 轻微晃动间,陆玄瑛缓缓转醒,朦胧间便知自己被移出了祠堂。 这般光景于她早已不是头一回,倒也半点不慌。 她慢慢睁开眼,暗青色的天边还悬着一弯残月。 晨间凉风挟着庭院草木的清润气息,缓缓拂在面颊上。 天色尚且昏沉,怕看不清脚下,侍从提着灯笼在前头与两侧引路,脚步放得极缓,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唯恐扰了榻上的人。 檐角风铃被风拂过,偶尔撞出几声清响,在静谧晨色里回荡,颇有几分悠然意味。 只这声响落在陆父耳里,气的他当即便要人摘了去,陆玄瑛无奈出声:“阿爹。” 陆父闻声连忙凑近,柔声关切道:“瑛儿醒了?可是被颠得身子难受?” “女儿没事,阿爹别担心。” 陆玄瑛说着便想起身下地,陆父却执意不肯,只吩咐侍从一路稳着,径直将软榻抬去了主院。 待软榻安稳落地,她撑着身子起身迈步,双腿酸麻发软,有些使不上力气。身旁人连忙上前搀扶,她慢慢踱着步子缓了好一会儿,腿脚才渐渐找回知觉。 腿上麻意稍散,陆父就让人扶她进屋,张罗着给她上药。 撩起裤管,看着膝上大片青紫淤痕,陆父眼眶当即就红了。 “我的乖女啊,你怎的就这般实心老实跪着?往日里那机灵劲儿都去哪了?” 药油早已备好,他倒在掌心搓得发热,才轻轻覆上她的膝盖,一边缓缓按揉着,一边低声数落陆母太过狠心。 其实看着吓人,也不过是她肤色太白,衬得淤伤格外显眼罢了。而且前半夜她还安分跪着,后半夜便蜷在软垫上睡熟了,根本没受多少罪。 可陆父哪里肯信,只当她是性子实,默默硬扛,心疼得直掉眼泪。陆玄瑛没法子,只得柔声出言宽慰。 “阿爹,我真不疼,不过是睡着时压到了,才淤了些痕迹。” “下次再这般,便提前给你备厚褥子躺着,哪能就这么趴着熬着,膝盖还要不要了?” “这般怕是,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陆家就你这一根独苗,真要是把身子跪坏了可如何是好?列位先祖泉下有知,想必也是会体谅的。” “女儿都听阿爹的。” 正说着话,陆母迈步走了进来。 看到陆玄瑛膝上的淤痕,她又黑了脸,张口便想训斥,可对上陆父愠怒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神情格外微妙。 不必多言,她的心思已在眼里明晃晃写着:老娘当年驰骋战场,刀劈剑砍都不曾皱一下眉头。你不过是跪了跪祠堂,便弄得膝盖青紫,未免太过娇气,全无女子该有的硬朗风骨。 她默然不语,父女二人也全然不理会她,只当屋里多了块木头。 待到药油上好,陆母忽然重重咳了一声,语气很是放缓了些:“我有话,要单独和瑛儿说。” 陆父没好气地冷哼:“你心肠这般硬,能有什么好话要同瑛儿讲?” 陆母:“……” 陆玄瑛适时开口打圆场:“阿爹无妨,女儿没事的。您手上沾了药油,先去净手歇息片刻吧。” 陆父本也要去清理,闻言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屋 内只剩母女二人,陆母开门见山,语气沉敛:“可知我为何执意罚你?” 陆玄瑛垂下眼:“女儿知晓,此番行事不够妥当。” 本是服软认错的话,落在陆母耳朵里,倒又勾起几分火气。 她忍不住道:“你既然知道不妥当,那为何还要去做?” 陆玄瑛只含糊笑着,并不多言。 陆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其中利害纠葛:“你只当这是无关紧要的风流闲事?未免太过天真。” “上个月兵部佐仪归家丁忧,职位空悬。六皇女有举荐之人,可兵部尚书亦有属意人选。” “恰在此时,便传出万家强抢人子的事端。” “别的暂且不论,如今新任的兵部佐仪,已是六皇女举荐之人。” “你要知道,朝堂之上没有小事。那些半点看似无关的小事,底下都藏着牵扯,绝不能只看表面光景。” 如今当朝兵部尚书,是四皇女的姑母,四皇女自身也在兵部挂职。六皇女一直想把手伸进兵部,举荐人手屡屡受阻,自然要寻万家的错处发难。 陆玄瑛恍然:“原来内里还有这般弯弯绕绕,女儿今日才算真正摸清内里缘由。” “不必在我面前故作懵懂。”陆母冷冷瞥她一眼,“既然你自认心思机敏,偏爱掺和这些人事纠葛,那便入兵部当差历练一番,好好磨磨你的性子和眼界。” 陆玄瑛忙出声推辞:“娘,万万不可。您是久经朝堂风波老谋深算了,女儿阅历尚浅,心性简单,哪里能和您相提并论?” 陆母蹙眉:“你这说的什么屁话!” 陆玄瑛当即起身,为她斟上一盏热茶,好听的话随口便来:“都怪母亲太过厉害,将世道险恶、人心算计全都挡在外面,才养得我这般稚嫩单纯。您也说了朝堂风波险恶,我若一头扎进去,怕是不出几日,就被人算计得干干净净,那岂不是给家里招祸吗?” 陆母细细一品,竟觉得这番歪理有几分道理,可转瞬又沉下脸:“身为女子,怎可这般畏缩怯懦?遇事只懂退让避事,这般心性,日后如何成事?” 陆玄瑛轻咳一声,搬出理由:“母亲怕是忘了,我现下还在潜心准备科考。” 闻言,陆母脸色稍稍缓和,沉吟半晌,终究松了口:“此事已作罢,便算了。你既要备考,往后便闭门居家,静心伏案读书。外头朝堂纷争、风月闲事,一概不准再掺和。” 作罢?陆玄瑛暗自摇头。以四皇女的那个性子,这事怕是不会算完。 她面上恭谨应下:“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往后定安心读书,不生事端。” “既要读书,便要读出些许名堂来,不可再敷衍了事、虚耗光阴。” “是。”陆玄无奈叹气。 作为快穿局的员工,她虽然辗转世界无数,可这不代表她爱学习,也不代表她换了个能过目不忘的脑子。 更何况她的人设是纨绔,纨绔能好好读书吗?那必然不能的。 可陆母好像很坚信,她是藏拙的读书苗子。只待潜心苦读,来日便能一鸣惊人! 啧,愁人。 * 刚挨过陆母一番训诫,陆玄瑛可是狠狠窝在书房安分了好些天。 日日对着满案的圣贤书卷,坐得腰肩发僵四肢发麻,实在是耐不住了。 好不容易寻了个府中看管松懈的空档,她连银宝都没带,悄摸摸溜出侯府,本打算寻个好去处喝几杯花酒解闷。 可刚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僻静街巷,目光无意间一扫,竟撞见个分外眼熟的身影。 12.第十二章 那人衣着华贵,神态张扬,正追在一个戴幕篱的郎君身后,言语轻佻纠缠不休。 陆玄瑛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周身气息也跟着冷了几分。 先前说她上头有两位已经嫁人的兄长。 二哥嫁的是武将,随妻主远赴边塞任职,常年不在京都。大哥是陆母头一个孩子,是为颇受疼爱,再加庶父早逝,陆父平日里也多有照拂。 当年婚事敲定,许给了平远侯府的夏广茹。 平远侯嫡女自幼体弱多病,太医直言寿数难长,夏广茹便被记在正夫名下,捡了个嫡女名分,也算是桩不错的良缘。 成婚不久,夏广茹便借着两府声势,为自己谋了份外放的肥差。自那以后,大哥便鲜少回京,只往府中寄信,信中说是妻夫和睦、日子安稳。直到后来,大哥身边贴身侍从冒死折回京都,才将内里隐情尽数吐露。 原来夏广茹嗜酒成性,每每醉酒便性情暴戾,动辄打骂。有几回醉后失了分寸,下手极重,险些将大哥打死。 平日里往返家书全被她扣下,出门也被严加管束,偶尔能送出的几封家信,也须经她逐字查验,方能寄出。更甚还出言胁迫,扬言若敢向外吐露半句,便让大哥病逝。 当年这事闹得大,平远侯府却一味推诿抵赖。陆母气急之下,亲自入宫求圣上裁断,才总算帮大哥合离。而夏广茹也落得差事被撤、罢职闲居在家的下场。 虽然后来大哥另觅良缘,日子过得很是舒心。可夏广茹这人,陆玄瑛还是记住了。但凡撞见,必要揍上一回的。 此刻狭路相逢,方才那点寻乐散心的兴致,早散得一干二净。 衣袂轻扬,陆玄瑛抬步追了上去。 * 巷道深处,夏广茹语气轻浮放浪,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小郎君何必走得这样急?” “这路面坑洼不平,你这般疾步,万一脚下不稳摔了,磕伤了脸,岂不可惜?” 她目光毫无顾忌,自上而下打量着前方戴幕篱的清瘦身影,脚下追得更紧了。 “你是哪家的郎君?可曾定下婚配?实话同你说,我乃是平远侯之女,绝非市井无赖。” “小郎君放心停下说话便是,何必这般害羞躲闪。” 楼望澜原是悄悄溜出府邸,变卖些亲手绣制的物件,换些零碎银钱补贴日用。路过胭脂铺时,无端被这人撞见,对方趁他不备偷摘了他的幕篱,就此便缠上不放,任凭如何避让都摆脱不开。 他面色冷然,心生厌烦,只能再次加快脚步。可他走得越急,身后的人便追得越紧。 巷道往深处蜿蜒,愈发幽深僻静。两侧高墙耸立,遮去大半天光,只剩两人错落交织的脚步声,混着对方肆无忌惮的调笑,压抑而阴森。 寻常时日,鲜少有行人途经这巷子。 听着身后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楼望澜抚上袖中藏着的匕首,眸底渐渐升起一丝厉色。可待听清对方自报的身份,那点戾气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他暗自盘算脱身的法子,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痛呼。 “谁?谁敢动手打我?!” 这嚣张又尖利的腔调,正是一路追堵他的那个女人。 楼望澜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女人,已然被人截住。 不知何时巷子里多出一位锦衣娘子,出手干脆利落,三两招便将人制住狠狠按在巷边墙上,下手力道很是不轻。 楼望澜目光微顿,落在那道挺拔清隽的背影上。 夏广茹猝不及防吃了亏,又惊又怒。偏生被人反剪着手死死按在墙上,半点挣脱不得。看不见来人样貌,只能气急败坏地厉声叫嚷:“你是何处冒出来的鼠辈,竟敢暗中偷袭?” “莫不是这男人的相好?好一对不知廉耻的女男,居然这般欺辱于我!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母亲乃是当朝平远侯!” “你们且给我等着!待我查清你们底细,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番蛮横跋扈的话落下,楼望澜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住,指尖慢慢收紧,悄然攥成了拳。 陆玄瑛本不打算多费口舌,按着人教训一顿抽身走人便是,反正她之前都是这么干的。 可余光瞥见那戴帷帽的郎君绷得笔直的身形,即便看不清神情,也能察觉到他的不安。 看他衣着素净简朴,想来只是寻常人家的郎君。若是事后被夏广茹记恨追查,怕是要害了人家。 横竖她和夏广茹有旧怨,今日不过是仇上加仇,无甚所谓了。索性没必要藏着掖着,坦荡直说就是。 陆玄瑛不疾不徐开口:“好啊,我等着你来找我报仇。只是你可得记仔细了,今日打你的人,是陆玄瑛。” “如何?可有听清楚?”她说着稍稍松了几分手上的力道,故意留出空隙,好让她转头看清自己的模样。 然而自她出声那一刻,夏广茹便安静如鸡,暗恨自己今日出门没挑日子,撞上了这惹不起的煞星。察觉到身上桎梏松懈,却还是不敢妄动。 陆玄瑛轻啧一声,抬脚轻轻踹了下她腿弯:“发什么愣?问你听清没有。” 一时间夏广茹又气又恼,想到不远处还有自己看中的郎君在场,更觉颜面扫地。 陆玄瑛实在过分!打她便打她,报名号是几个意思? 往日撞见,不都是劈头盖脸揍一顿,完事便悄无声息走人吗?今日倒好,打完还特意自报名讳,逼着她认人,未免太不把她放在眼里! 夏广茹满心愤懑,恨恨转头对上陆玄瑛带笑的眉眼,一腔怒气像被人掐住,硬生生憋回去大半。还没等她缓过神,肩头又挨了实打实一拳。 愤恨羞恼一齐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失声痛呼:“陆玄瑛?!你、你竟敢一而再动手伤我?论辈分,我、我也算你姐姐,你怎能如此放肆无礼!” 陆玄瑛闻言,只低低嗤笑一声,二话不说抬脚往她腿弯狠踹,语调冷了几分:“谁放肆无礼?” “是我,是我放肆。” 听得她语气里的不善,夏广茹连忙忍着疼连声讨饶:“妹妹!阿瑛妹妹饶过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求饶之余,她不忘为自己辩解:“这小骚货明明察觉我留意他,还故意往这僻静巷子里走,分明是存心勾搭我。他自个儿不守男德,哪里能全都怪我不是?” 楼望澜神色愈发冰冷,指尖再次抚上袖中匕首,目光不由自主望向那道锦衣身影。 她……会信吗? 听得这话,陆玄瑛忽而轻笑了声。夏广茹的心刚松半截,以为这事便能就此揭过,下一瞬又挨了打。 直到对方彻底安分下来,陆玄瑛才停了手。 “若是心里不服,随时可以来找我理论。但若是让我得知,你事后敢暗中寻这位郎君的麻烦,借机刁难……” 她话没说完,只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清楚我的脾气。” 夏广茹哪能不清楚? 自己被她揍过这么多回,回府告状只会被长辈劝着忍让,就算上门讨要说法,也讨不到半点便宜。要是被陆玄瑛知道自己告状,少不得还要再挨一顿。 她忙点头附和:“我懂、我懂!妹妹放心,我今日不过是出门不慎脚下摔了一跤,再没有旁的事了。” 陆玄瑛似笑非笑拍了拍她的肩头:“可不是么?往后出门,可得小心些才是。” 方才动手时没收敛力道,指节不慎磕碰出几道血痕,隐隐有些刺痛。她向来没有随身带帕子的习惯,想唤银宝,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自己出门没带人。 抬眼间,见那戴幕篱的郎君还站在原地没走,像是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陆玄瑛扫了眼瘫坐在地上兀自哀嚎的夏广茹,抬步朝人走去。行至近前,轻声道了句失礼,伸手虚虚拢住他的手腕,刻意当着夏广茹的面,带着人缓步离去。 女人身姿挺拔如松,虚牵着他的手腕走在前头,步履闲散。 楼望澜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垂着眼帘,目光不自觉落在被她轻握住的手腕上。 那是一双属于女人的手。 陌生女人的手。 掌心温热软和,指节修长白皙,肌理细腻,看着着实无害。但经过刚才的事,却是不用去怀疑它的气力。 可此刻握住他手腕,却是克制的,只虚虚轻拢着,力道轻得不能再轻,温柔得近乎疏离。仿佛只要他稍稍挣动,便能挣脱开来。 按世俗礼法,女男授受不亲,这般亲近不合规矩。他理 应挣开,避嫌退让才是。 明明轻而易举便能做到的事,可这一刻,楼望澜却像失了心神,任由她牵着自己缓步前行,忘了挣脱,忘了开口,只觉得脚下每一步都是软的。 视线慢慢从她的手上移开,掠过挺直的肩头,落在她发间。 墨发被精致银冠高高束起,两缕碎发垂在耳侧,添了几分随性雅致。发冠后坠着块羊脂玉平安扣,以细银链系着,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蝶。 有那么一瞬,楼望澜莫名生出一丝荒唐念头,竟想伸手抓住那晃悠的玉扣。 忽的,身前之人松开了他的手腕。 她缓缓回身,抬眸望来。 那生得如琼脂美玉般的脸上,偏长着一双狭长勾人的多情眼,丹唇殷红,眼尾微微上挑,即便不曾刻意含笑,也自带几分散漫风流。 “小郎君可还好?” 四目相对的刹那,楼望澜只觉耳畔嗡的一声。风声、远处隐约的人声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眼前这一人。 他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应声。 见他迟迟不语,陆玄瑛只当他受了惊吓,把语调放得更柔和了些,轻声再唤:“小郎君?” 沉寂片刻,楼望澜喉头轻轻滚动了下,才艰涩出声:“我……没事。” 心跳如擂鼓般撞着胸腔,热气直往面上涌。他说不清这份奇怪从何而来,只是开口的嗓音微微发颤,倒真有几分受了惊吓的柔弱模样。 他悄悄掐了掐指尖,勉强压下纷乱的心绪,轻声道:“我没事,只是被刚才那人惊着了。” 闻言,陆玄瑛唇角不自觉弯了弯:“没事便好。” 借着幕篱轻纱遮掩,楼望澜的目光定定落在她唇边,久久未曾移开。 陆玄瑛对此浑然不觉,或许是早习惯旁人这般注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磕碰的地方隐隐沁出些许血丝,暗自失笑。也难怪母亲总嫌她娇气,不过教训个人,自己倒能伤了手。 下意识的,又想找银宝要帕子。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修长的手,递来一方叠得齐整干净的帕子。 陆玄瑛被伺候惯了,顺手便接了过来。她垂眸,慢条斯理擦拭着指节上的血痕,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度。 过了片刻,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女男有别,贸然用陌生郎君的帕子,总归有些不妥。 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身前人缓缓开口,嗓音清润如山间泠泠泉水,悦耳动听:“无妨的,娘子于我有解围之恩,些许小节,我自不会介怀。” 说罢,他从容伸手,将用过的帕子接了回去。 虽有幕篱阻隔看不清真切,但凭这身段气度,也能猜出这郎君样貌定然出众。不然,也不会引得夏广茹追着不放了。 要是搁往日,陆玄瑛或许会随口逗趣两句,可今日着实没什么闲心。她抬眼望了望天色,道:“天色不早,这巷子僻静少人,小郎君还是早些归家稳妥。” 日影西斜,漫天霞光揉成金红碎影,丝丝缕缕落在她肩头发间,将其面容晕得朦胧虚幻。她整个人笼在鎏金色的光里,瞧着竟有几分不真切。 楼望澜有些恍惚,只觉周遭景物渐渐模糊,唯独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眸,盛着担忧,静静望着自己。 他轻轻应了一声,低声道:“多谢娘子出手相助。” 可嘴上应了,双脚却像生了根般,迟迟挪不开半步。 陆玄瑛以为他还是忌惮夏广茹,温声宽慰:“你不必害怕,安心回去便是。她日后若再敢纠缠你,只管托人给我递话,我必不饶她。 她顿了下,自报家门,让他日后好找。 “我名……” “陆玄瑛。”楼望澜轻声接过话头,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 陆玄瑛不由莞尔。 想来也是,方才争执时早已报过姓名,再加自己名声在外,被人听闻知晓,也不足为奇。 “小郎君快些回去吧。” 她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迈步离开,背对着他随意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晚风轻轻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发间那枚玉扣化作白蝶的虚影,随着她渐行渐远的步伐缓缓消失。 13.第十三章 楼望澜取下幕篱,一张如画似月的面容便露了出来。 听闻绣品尽数卖出,贴身侍从秋合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可视线落至他的袖口,不禁惊呼:“郎君,您袖口怎么沾了血迹?” 楼望澜垂眸扫了眼:“不慎蹭到的,不是我的血。” “不是您的便好。”秋合松了口气,连忙催促,“郎君快把这身衣裳换下来,奴拿去清洗干净。” 说着,又忍不住低声规劝:“郎君,往后出门还是让奴去吧。外头人多眼杂的,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倘若是被主君知晓,少不得又要寻由头刁难您。” “无妨。”楼望澜语气很淡,没什么起伏,“总归有没有由头,都一样。” 秋合憋了憋想说些什么,可细想,确实如自家郎君说的这般。 正院里头的那位主君,不是郎君的亲生父亲,所以不论郎君做什么,都是看不顺眼的。可既担了名分,身为长辈,又怎能这般处处苛待? 他忍不住道:“真是好生不公!郎君这般品貌年纪,主君不肯为您张罗相看婚事也就罢了,竟连院门都不肯让您出。偌大京都,哪一户主君会这般?即便不是亲生,也不该如此薄待……” 秋合低声絮絮念叨,满是替自家郎君委屈。 楼望澜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眼前莫名闪过陆玄瑛的身影。 坊间关于她的传闻纷杂不一,有人说她风流随性,也有人道她性子桀骜难驯,总归是寻常人招惹不起的人物。 可今日亲眼一见,却好像和传闻……不是一个模样。 他下意识抬手抚向衣襟内侧,那方帕子还妥帖收在里头。 秋合瞧着他的动作,顺口道:“奴把帕子也一并拿去洗净吧?” “不必。”楼望澜顿了下,轻声回绝,“我自己收拾就好。” 指尖暗暗攥住衣襟里的帕子,心跳无端乱了半拍。 当真古怪。 方才在路上被人追堵纠缠,他除了厌烦不耐,心绪并无多少起伏。可如今握着这方用过的帕子,却是难以平静。 他暗自宽慰,想来,是受了些许惊吓罢了。 薄唇抿起,他敛了敛眉眼,强行拂去纷乱的思绪。 * 另一边,陆玄瑛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又经过上次吃过的馄饨小摊前。 摊主一眼便认出她,笑着同她问好。 就这么直接回府,总觉得偷偷溜出来一趟有些亏了…… 陆玄瑛索性顺势坐下,又点了一碗馄饨。 目光随意一扫,墙根下还聚着些贫苦百姓。天光敞亮,瞧着比夜里更多了几分潦倒凄凉。 她看向摊主,随口问道:“官府早已开仓放粮,怎还有这么多人蹲在这儿?” 摊主闻言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回道:“粮仓虽是开了,可这几日派发的粥食寡淡稀薄,里头还掺了不少糟糠杂物,根本填不饱肚子……” 话说到一半,瞥见陆玄瑛身上华贵的衣饰,摊主当即讪讪一笑,不敢再多言语。 陆玄瑛也不刻意追问,安静吃完馄饨,付了银钱便转身回府。 一路行来很是安稳,想来私自外出一事并未被察觉。她放轻脚步,悄悄摸到书房门外。 正要推门,门反倒先从里头被拉开。 陆母面色沉凝,分明已是等候多时。 眼瞅着不妙,陆玄瑛抢先一步开口,神色难得认真:“娘,城中官仓用来赈济百姓的粥粮,是不是出了问题?” 陆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了几分:“这事不比寻常,背后牵扯甚广,你安分些,别胡乱掺和。” 陆玄瑛应了一声,又问:“那这些百姓,还要熬多久才能吃上口粮?” “少说还要再等几日。各家多少都有些余粮,饿不着性命。”陆母说着,再度严肃叮嘱,“此事有朝堂官员处置,你快给我老实些吧。” 有余粮是不假,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舍得动的。 陆玄瑛做任务时,当过平民百姓。盛世安稳,日子也是紧巴巴过的。稍有灾病变故,便难以为继,卖女卖儿卖自己都是常事。手里攒下那点余粮,全是留着防身渡难的。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陆母:“娘,我想私下备些粮米吃食,悄悄给人送去。您放心,我行事低调,定不会牵连府中。” 陆母蹙眉,静静打量她片刻,欣慰笑了起来:“你既有这份善心,只管顺着心意去做便是。我的女儿,做些行善积德的事,没道理还要提心吊胆。” “若是如此,我这官也不必做了。” “娘,您是这个!”陆玄瑛眼睛一亮,笑着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陆母轻声感慨:“阿瑛长大了。”转眼看着她跑起来时飞扬的衣角,又连忙高声叮嘱,“切记低调行事,切莫张扬出头!” 可陆玄瑛早已跑远,想来半句也没听进去。 陆母无奈笑骂:“这臭丫头,连我的话都不肯听完。” 一旁管事陆桡适时上前笑道:“侯主不必忧心,娘子素来聪慧通透,她心里定是有分寸的。” 陆母轻哼一声:“她若真有分寸,也不会整日在外惹事了。” 陆桡又道:“纵观京都一众世家贵女,多是骄横跋扈、贪图享乐之辈。咱们娘子只是贪玩几分,大事上从不出差错,这般心性已是难得。” 陆母嘴上不置可否,脸上笑意却柔和了不少。 * 得了陆母应允,陆玄瑛当即让人备了些吃食,低调送往城外百姓聚集之处。 她没有跟着随行,连着安排忙活几日,还是按捺不住换了一身粗布衣衫,悄悄前去观望。只是虽然衣着朴素,那份与生俱来的气度容色,还是不好遮掩。 陆玄瑛心里也有数,只远远站在僻静处观望,瞧着有什么不妥当的,便只吩咐银宝前去,自己绝不靠前露面。再加有陆母暗中从中帮衬打点,诸事倒是安稳顺利 ,没遇上什么阻拦刁难。 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隐约望见几道骑马踏青的身影。 也不奇怪,眼下春光正好,是踏春游玩的好季节。 好春光啊好春光…… 陆玄瑛神色微妙,忽然想起原书剧情。 按照书中设定,那风流纨绔女,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偶遇男主,就此一见倾心。 只是这个某日,具体是指哪日,却没有写明…… 眼下融融春光,草木萌发,可不正是春心萌动的好时机吗?再没有比这更适宜的光景了。 啧,日子过得太过安逸,差点把任务给忘了。 只是一旦一见倾心,往后便要收心敛性守身如玉了。光是想想,便只觉一个惨字了得。 想到这儿,陆玄瑛不由得垮下脸,幽幽叹了口气。 * 不远处,楼望澜将她这忽喜忽愁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眸光微动。 身旁的秋合疑惑问道:“郎君在看什么?” “没什么。”楼望澜缓缓收回目光,沉默片刻,竟拿出今日变卖绣品所得的全部银钱,吩咐秋合尽数换成粗粮吃食。 “郎君您……” 秋合不明所以,主君吝啬,自家郎君本就手头拮据,平日里攒下的每一个铜板都是为了日后。有心劝说,却又不敢违逆他的心意,只能暗自焦急。 而这一幕,也恰好落入四皇女眼中。 她身侧的万长馨望着远处陆玄瑛的身影,语气复杂难言:“属下实在看不懂此人。平日里闲散贪玩,不曾想竟还有这般善心。” 四皇女眸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神色漠然,眼底情绪深浅难辨。 陆玄瑛站的位置很偏,可有些人天生就像是会发光,再刻意躲闪,落在有心人眼里,依旧一眼便能望见。 万长馨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四皇女忽而冷笑了声,转头淡然吩咐属下:“即刻备下大批粮米物资,以本殿下的名义,送来接济百姓。” 万长馨脸色变了,连忙出声劝阻:“殿下,此事怕是不妥……” 四皇女反问:“有何不妥?于公,本殿下此举,亦是给老六一番警醒。于私,莫非你觉得,本殿下还比不上陆玄瑛?” 万长馨:“……殿下所言极是。” 一旁憋了许久,脸上还带着几分淤青的万长悦小声嘀咕:“阿姐你不懂,表姐这是特意要抢陆玄瑛行善的风头呢。”说完又嘿嘿一笑,“表姐威武!” 万长馨扶额无言。 这回粮仓的纰漏,虽说已查明和六殿下脱不了干系。只是有圣上偏袒护短,这般明目张胆出面接济,无异于当众折损六殿下颜面。这种擦屁股的事,竟能被说成抢功,她这个妹妹当真是没救了。 而当事人陆玄瑛,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惹出了这么美丽的误会。 她郁闷了会儿,只觉得时日有限,该及时行乐。眼瞅着天色也不早了,当即兴致勃勃转身,快步往清欢楼的去了。 14.第十四章 这寻欢作乐讲究个知己同游,独乐哪有众乐有意思? 陆玄瑛掐着日子一算,刚好赶上休沐,当即吩咐银宝去传话。她自己又是个讲究的,特意折回府中换了身衣裳。 等她收拾得妥当出来,一群人只等着她了。彼此插科打诨打趣几句,便结伴往清欢楼赶去。 这清欢楼能坐稳京都第一花楼的位置,可不是靠一栋楼几间雅室撑起来的。说白了清欢楼只是个统称,其内里还错落着十几座雅院,院里叠石流水、花木迂回,每一处景致都雕琢得精巧至极。其中最拔尖的便是春夏秋冬四座主院,一院一景,各有风情。 眼下正是春光正好,自然属应春院最合时宜。 谁料一行人兴冲冲赶到,当头便被泼了一盆冷水——应春院竟被旁人截胡了。 “早前特意遣人来订院,仆从回话时可是没说这院子给了旁人!” “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是瞧我们性子软,好欺负不成?” 鸨公连声道不是,脸上堆着笑柔声安抚:“诸位娘子息怒,楼里还有不少空着的雅院,随便诸位挑,景致半点不比应春院差分毫……” 这话落在众人耳里只觉敷衍搪塞。 “这话就没意思了,合着旁人是贵客,我们就不值一提?” “怎么?看不起我们?” “一样花了银子,凭什么我们便要让院子给别人?” 好不容易闲暇人也是凑齐了,出来玩上一回,相中的院子被旁人截胡那怎么行?自是不成的。 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这群世家娘子平日里个个骄横惯了,不去截别人的胡便是不错了,几时受过这种憋屈? 更何况,如今占着理,更是半点不肯退让。 一个个不肯罢休,当场便闹腾起来。 鸨公急得满头冒汗,偏偏这群人个个身份不凡。他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求救似的把目光投向人群里最惹眼的陆玄瑛。 这鸨公年约三十有余,身段丰腴风韵犹存,比那些个青涩小郎君多了些成熟媚态。此刻故作柔弱哀戚的模样,颇为勾人。 时敏当即轻哼一声,一把拉住陆玄瑛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很是气恼道:“阿瑛姐姐你别看,待会儿我给你挑几个品相更好的郎君!这鸨公分明是拿我们当软柿子糊弄,一样花银子消遣,难道我们的银子就不是银子了?才不受这气呢!” “可不是嘛,竟还有人比我们还不讲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叶东晴说着,顺势往前一步挡在陆玄瑛身前,打趣道:“小敏儿快些捂住你阿瑛姐姐的眼,当心她被人勾走了魂。” 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时敏竟当真愣了愣,然后便抬手犹豫了起来。 这副憨直模样,把叶东晴逗得直不起腰,直勾着旁人肩头,笑得浑身发颤。 陆玄瑛也被逗乐了,屈指轻轻弹了下时敏的脑门:“小敏儿啊,你可真是让你阿瑛姐姐好生伤心,我是这般贪色无度的人吗?” 时敏想笑又忍住了,捂着脑门一本正经点头:“自然不是!阿瑛姐姐才不是那般人!” 陆玄瑛哼了声,故作生气道:“我这点清白的名声,算是全毁在你们几张嘴上了。” 曹秋水抱臂站在一旁,挑眉坏笑接茬:“咱们可不是怕吗?瞧这鸨公生得胸大屁股圆的,听闻早年也是个寡夫,风情可不一般。” 说完她直接扬声朝鸨公道:“你只管直说,占了应春院的是谁,我们不为难你,便是问问罢了。” 鸨公见陆玄瑛被众人护在身后,求情无门,后背衣衫都急得被冷汗浸透。他是个聪明的,斟酌半晌,便说了抢院子那人自己的名号,没敢说她报的名号。 “来人自称是玉面娘子。” 话落,他悄悄递了个眼色,让人赶紧去给院里那人送信。众人看见却也不拦他,也都是好奇着呢。 “玉面娘子?” “你听过这名号吗?” “不知道,未曾听过。” “京都风月场常客我们都熟,从没见过这么浮夸骚气的称呼。”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转瞬眼底齐齐冒起看热闹的坏笑。 “不知哪来的不要脸皮之辈,也敢取这般张扬名号?” “论风姿气度,咱们瑛娘都没敢这么叫呢,她倒好意思安这么个名头?” “不行,今儿说什么也要开开眼,瞧瞧这玉面究竟何等模样……” 没等几人调侃几句,一阵急促又带着几分恼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抬眼望去,看清来人模样,瞬间憋不住,哄的一声笑开了。 来的不是旁人,是平日总跟她们不对付的万长悦! 万长悦怒气冲冲赶来,本想以势压人,结果一眼撞见陆玄瑛这群老熟人,怒气僵住了,慌忙抬手用宽袖掩着脸,便想往回撤。 奈何为时已晚,整张脸早已被众人瞧了个正着。 “哎呦,这位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玉面娘子?怎么瞧着眼生,越看却越是眼熟呢?” “嘿,可不是嘛?越看越觉得亲切。” “呀呀呀,瞧我这眼拙的,这不是万娘子么?” 有人故意拖长语调戏谑开口,旁人立刻接话附和,当即一接二,二接三,便顺了下去。 “呦呵,原来是万娘子!实在没敢认,这怎么瞧着像是戏子刚下台似的?” “您这是搁哪处唱戏呢?怎么妆都没卸就来清欢楼了?” “难不成还打算在这儿再登台唱上一出?” “瞅瞅,这说好的玉面,怎么鼻青脸肿的?倒像是刚挨了一顿好打。” “啧啧,怕不是登台唱了个挨打丑角吧?” 一个个嘴皮子都促狭的很,一句接一句,笑声没个停。 陆玄瑛早前便料到万长悦怕是要挨揍,没想到竟连脸上都没能幸免。想来是家中怕她出门惹事,特意往脸上招呼了。只看着威慑力……怕是不佳啊。 万长悦举着袖子死死遮着脸不肯露,想退走又觉得丢了颜面输了气势,却又一时想不到应对的话。 见状,这些个往日里就和万长悦不对付的贵女,更是起了兴致,甚至还当场唱了起来。 “美娇郎、美娇郎,何故掩面羞彷徨?快快掀开袖儿来,好把那知心话儿细细讲~” “美娇郎、美娇郎,休要赌气模样藏,快快掀开袖儿来,共把那良辰美酒慢慢尝~” …… 陆玄瑛也是笑的不行,谁说这些个人不学无术没有才艺了,这不可是有着的吗? 这戏谑的小曲儿此起彼伏,一遍接着一遍,听得万长悦脸色通红又羞又恼,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她此番特意定下应春院,是想给表姐赔罪来着。起初鸨公便坦言院落已经被人订下,且来人不好招惹,可她一心想着表姐,执意要人腾让院落,甚至搬出了表姐的名号施压。 原以为不过是些寻常世家的纨绔,随便就能压下,万万没料到竟撞上陆玄瑛这伙刁钻蔫儿坏的货! 当真是流年不利,捅到马蜂窝了。 万长悦懊悔不已,早知道会撞见这群人,出门前说什么也得往脸上多涂几层粉了。可她为了让表姐看自己的可怜,刻意没修饰,甚至这几日药都没好好抹。 只听那调侃小曲越唱越响亮,万长悦把袖子往下放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憋着闷气闷声道:“应春院让给你们便是,别再唱了,难听聒噪得很!” 嘴上说着退让,骨子里还端着几分架子,昂着下巴冷哼:“当真是毫无仪态,有辱斯文。” 她余光瞥见笑得眉眼弯弯的陆玄瑛,旧怨新气一齐翻涌,本想放句狠话让她等着瞧,可看着对方人多势众,自知讨不到便宜还是忍住了。待视线猝不及防对上陆玄瑛笑出泪花的眼,到了嘴边的狠话,更说不出来了,只能梗着脖子重重闷哼一声泄愤。 叶东晴见状嘿了一声,当即撸了撸衣袖,一副要上前理论的架势。 时敏更是按捺不住,直接就骂了:“你个孬货,你哼谁呢?” 眼瞅着都面色不善的盯着她,万长悦往后退了两步,高声道:“淑女动嘴不动手!你们可不能恃众欺人!” 陆玄瑛轻咳一声,今天是出来寻乐子的,真闹起来动手,玩不成就算了,怕是还都得回家挨打。 而且万长悦这人吧……唉,她就是个呆瓜,和她生气计较,图什么呢? 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我们一群俗人,就爱这繁花热闹的俗。万娘子这般爱高雅的人物,那肯定是要去来冬院了?” 曹秋水心领神会,顺势接话:“正是这个理,想来只是万娘子一时选错院落罢了。” 万长悦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点头:“……没错,是这样。” 鸨公见状赶紧凑上来打圆场,赔笑道:“原来是场误会,都怪奴家办事不周,该罚该罚。”说着假意轻拍自己脸颊,随即殷勤招呼,“儿郎们都已经候着了,娘子们快快入席吧~” 说话间,招手唤来几名容貌俊秀的少年郎君,躬身在前引路。 万长悦脸色不太好看,满肚子憋屈没处撒,重重拂了袖率先离开。 一行人占了应春院,跟打了场大胜仗似的,一路说说笑笑,打趣个不停。 “现下就属来冬院最冷清了,她不会真赌气去那儿待着了吧?” “那呆子,去了最好,老老实实去来冬院赏她的寒梅罢。” “哈哈,说不定对着光秃秃的梅枝,还能憋出几首酸溜溜的歪诗呢。” “我还以为她挨了揍会安分几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敢出门晃荡了。” “唉,还是打得轻了,我娘也能这般打我就好了……” 谈笑间到了应春院,还未进门,一股清雅花香便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院内玉兰开得满树莹白,迎风摇曳恍若落了场春日白雪。清冽香气萦绕鼻尖,让人不禁神清气爽。 踏入院内 ,更是十步一景,步步含香。 虽说山石亭台间雕琢得太精致,有过于繁丽之感。所幸院中草木葱茏、繁花掩映,恰好冲淡了这股匠气,生出种大俗大雅的意韵。 有不少爱清雅脱俗的,不喜这般艳丽喧闹的景致,觉得不好过于轻浮,不管何时都偏爱来冬院的清冷孤寂。 只是眼下并非寒冬,来冬院梅花未开,少了专属景致,虽说也不差,可总归失了些意趣。 陆玄瑛一向不讲究这些俗雅之分,她只觉得每座院落都有各自的好,最要紧的便是应时应景,不负韶光。 这般繁花春景,就是要来应春院才是。 往常同卫楚晞一起,对方喜静也不爱这些,便只往雅间去了。若真到了此处,这般景致只用来静坐闲聊,未免太过浪费,不能够物尽其用,也不够尽兴开怀。是以还是要和这群志同道来,才能玩得痛快。 顺着曲径往院落深处走,亭台楼阁临水而建,朱红雕栏映着碧波。水光晃漾中有落花点缀,偶尔有鱼儿冒出水面更添了几分生气。 临水的水榭四周,垂落着如烟似雾的轻纱罗幔。晚风一吹,幔帐随风飘荡,朦朦胧胧间透着几分暧昧来。 众人落坐于席间,玉案上美酒珍馐罗列,杯中酒液泛着淡淡光泽。只见那几个爱酒的,刚一落座便相互劝起酒来。 陆玄瑛酒量比不上她们,偏个个又都爱寻她。故意不与她们坐一处,随手勾了壶美酒,便斜倚在朱红雕栏上闲坐去了。 院中玉兰开得正好,花色胜雪迎风轻摇。 天边余晖渐敛,夜色缓缓铺开。亭台檐角的琉璃灯盏已被点亮,暖黄光晕揉碎在水波里,勾勒出好一派迷离的良辰夜景。 乐声婉转鼓点渐起,晚风卷着脂粉香袭来,吹得水榭轻纱翻飞摇曳,风情靡靡。 循着乐声望去,一众舞郎缓步而来,翩跹起舞。 最惹眼的当属领头那名舞郎,一身红纱烟罗长裙,身姿劲挺又不失窈窕柔美。手肘间缠绕着几缕金红软纱,上身衣衫单薄的厉害,隐约可见细巧银链贴在那莹白的肌肤上,随着舞姿转动,银光点点,勾得人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舞步起落间,不时响起清脆铃音,可放眼望去,却寻不到半分铃铛踪影,不由引得人凝神打量,好奇这铃铛藏在何处。 定睛细看,只偶尔瞥见他脚腕处有银光乍闪,再去瞧,却还只是银链,更添几分撩人悬念。 转瞬之间,鼓点骤然急促激昂,又有数名身着异域服饰的舞男飘至其中。 他们额间垂着流苏额饰,上半身袒露无余,蜜色肌理暖灯下泛着诱人之感。胸前两点朱红之间,竟还绘着半幅海棠春睡图,似等着被人拽去将其补齐才是。甚至腹间点缀了些细碎珠片,随着舞姿舒展收合,光影流转,别有一番热辣奔放的风情。 几人舞动间同样有着清脆铃音,仍是藏得隐秘,让人无从探寻。 此时,应春院这边是热闹正酣,而另一边的来冬院,却是截然相反的寂静萧瑟。 四皇女望着眼前寂寥萧索的梅园,很是有些新奇的问:“这便是你口中,春意盎然的好去处?” 万长悦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辩解:“我、我这不是想着表姐你不爱热闹吗?那些花红柳绿忒俗气不是?这梅园清静雅致,多好。” 四皇女斜睨她一眼,语气平静却有着迫人的气场:“哦?那你且说说,这满院光秃秃毫无景致的梅枝,究竟好在哪里?若是说不出来,你这脸上的伤,也不要好了。” 万长悦干笑两声:“……仔细瞧瞧,好像也算不上多好看。” 一旁的万长馨狠狠瞪了她一眼,上前轻声开口:“殿下,此处实在无趣冷清,不如尽早回去?若是被旁人撞见殿下在此逗留,怕是不好。” 四皇女面色微沉,默然转身往外走去。 跟在身后的万长悦冷不丁挨了万长馨一脚,捂着屁股委屈嘟囔:“这哪能怪我?我原本订了应春院来着,结果被陆玄瑛抢了去。” 前行的脚步倏然顿住,四皇女缓缓回身:“你是说,陆玄瑛也在这儿?” 万长悦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添油加醋,把事情说得越发委屈:“可不是嘛!她带着一群纨绔好友霸占了应春院,我本想报表姐你的名头压一压她们,结果她们……” 话没说完,周遭空气突然就冷了。 四皇女笑了,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说你来这儿跟人抢院子,报我的名头?” 万长悦心头一慌,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去占院子的时候,跟鸨公顺口、顺口提了句……” 四皇女又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没再多言,转身继续迈步前行。 万长馨抬手点了点万长悦,对着她比了个口型:今晚回去,等着挨打。 万长悦瞬间蔫了,垂头耷脑跟在后面。 下一刻,带着寒意的声音飘来:“陆玄瑛在哪?前面带路。” 万长悦忙应:“我知道我知道,我带表姐去!” 15.第十五章 应春院内,乐声鼓点倏地加急,舞郎们旋着步子翻飞起落。 细碎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却还是遍寻不着,直勾得人越发心痒。 忽来一阵巧风,急旋的衣摆顺势扬开,刹那间,宛若繁花盛放。层层丝绫掩映之下,终于瞧见了铃铛踪迹—— 原是细如发丝的银链,自腿间隐秘缠绕而出,又随着动作勒进腿间的软肉里,勉强只露出半截链身,却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谜底一拆,席间众人顿时笑出声来,心照不宣。 时敏脸皮还嫩,当即红着脸垂头,不敢多看。曹秋水笑她是个不懂风情的青瓜,叶东晴则转头望向闲坐的陆玄瑛,挑眉笑问这新奇的法子是不是她的主意。 骤然间一转,乐曲又缓了起来,舞姿也跟着柔了下来。 有那胆子大的舞郎,悄悄挪到水榭边上。待到近前,便眉眼含春,抬手扬开薄纱,遥遥朝着陆玄瑛手边抛来。 偏生陆玄瑛没注意到。 她懒懒散散倚着朱红栏杆,一手提着酒壶,一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跟着鼓点不疾不徐轻叩,正同叶东晴闲话呢。 听见周遭哄笑,她才漫不经心抬眸回望。 鼻尖先是撞上一阵香风,那金红薄纱在眼前缓缓飘落,又被晚风一吹,再次朝她身前飘来。 即是美人主动献好,哪有辜负的道理。 陆玄瑛抬手一捞,攥住飘来的轻纱,微微往后一带。那舞郎便顺着这股力道,径直跌入她怀中。 指尖轻挑,托起那人精巧的下颌。 生得一副雪肤玉面的小郎君,窝在她怀里,下意识就伸手攀上她的肩头。本还想着再撩拨几分,可一对上陆玄瑛那似笑非笑的眼,结果自个儿率先红了脸,眼神飘忽,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乐声未歇,又有数名貌美郎君纷纷围拢过来,亲昵缠在陆玄瑛身侧,各都拿着纱绫使劲儿往她身上勾,想引她起身同玩。 陆玄瑛低笑一声,随手拎着酒壶起身,被一群俊俏郎君簇拥着,引入水榭正中央去了。 她今儿穿了身藕荷色广袖锦袍。 这种浅色最挑人,寻常人穿不是显得寡淡,便是撑不起来。但在陆玄瑛身上,却恰到好处,似撷取了暮春最后一挑粉意,随着酒意漫上眼角,晕开淡淡绯色,衬得其眉目清艳骨相风流。 行走间,衣摆翻飞如云舒展,恍若枝头盛放的玉兰,坠入这人间风月染了一抹艳色。任谁瞧上一眼,都忍不住想攥在手心,好生揣着藏着。 亭间乐声忽急忽缓,婉转缠人,暗处有人轻声开嗓,柔柔唱了起来。 “瑛娘啊瑛娘,勾人柔肠,偏又不留半点情长。瑛娘啊瑛娘,风月沾衣裳,弃亦寻常……” “瑛娘啊瑛娘,心似秋水凉,盼她回望,聚散无缘还生思量……” 灯火摇曳,歌声靡靡入耳,一众郎君围在她身侧,踏歌起舞,步步生姿。 陆玄瑛肆意扬唇轻笑,指间随意缠着不知谁落下来的薄纱,身姿随性转动,时不时仰头抿一口酒,姿态散漫洒脱,通身藏不住的写意风流。 周遭灯火璀璨,酒气氤氲,恍惚间竟教人分不清今夕何夕,只愿长醉此间温柔乡。 旁观的众人看得啧啧称奇,纷纷笑着打趣:“瞧这些郎君,眼里心里便只装得下她一人。” “也就瑛娘有这本事……” “美人环绕风月入怀,这般景致,可入丹青。” 话音刚落,听得笑声连连。 众人抬眼一瞧,不知何时陆玄瑛竟被轻纱蒙了眼睛,已然兴致勃勃玩起了蒙眼捉美人的游戏。 这般玩乐之事,换旁人来做,十有八九要失了仪态。 本就是容易让人忘形的玩法,心神一松便忍不住咧嘴大笑。而一旦得意忘情,便会露丑。偏还要去抓身前之人,又什么都看不着。摸索时,听得耳边嬉闹,伸手扑捉间难免身形歪斜,姿态佝偻。看着便显得轻浮猥琐,难掩俗气。 可陆玄瑛偏生不同。 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没有半分局促扭捏,自在得很。 她又自幼习武,下盘很是稳当。看着身形荡悠仿佛要栽倒,下一刻又稳稳立住。再加上那张得天独厚的脸,轻纱遮了眉眼,反倒衬得唇色艳如丹砂,下半张脸更是惊艳绝伦。 身处一众美人堆里,陆玄瑛才算品出这游戏的妙处。 从前她总觉得蒙眼捉人的玩乐,总显得过于蠢笨愚钝。如今亲身一试,才知其中的趣味。 双目蒙着,眼前一片漆黑,视线被隔,听觉与嗅觉便被无限放大。 鼻鼻尖萦绕着各色郎君身上的香气,或清雅或浓郁,耳畔则飘着他们的温声笑语、柔声邀约。一声声“来呀”缠在耳边,勾着她伸手去探。可每每抬手,却又屡屡落空,明明知晓人在自己身边,却是抓不到。 无意间伸手恰好扣住一人,哪怕不是心底暗自留意的那个,也不觉失落,反倒多了几分不期而遇的惊喜。 若是被惹出了几分恼意,大可掀开遮眼的轻纱,凭着心意随意去捉便是。可这般直白少了意趣,远不及蒙着眼在暗香笑语中缓缓摸索流连,更有意思。 朦胧暗影里,她忽然出手,牢牢扣住一人手腕,在人耳边低声问询。 被抓住的郎君又羞又怯,浑身莫名发软发麻,愣是抿着唇不敢出声。 陆玄瑛唇角笑意更深,仰头饮了口酒,循着香气凑近,直接覆上那人的唇瓣。怀里的人先是一怔,随即生涩又急切地张口,主动相迎缠绵相就。 待她缓缓松开怀里的人,撤了手腕,这场游戏便又重新开始。 不远处站在树影里的几人,目光尽数落在水榭中央的陆玄瑛身上。 万长悦看得眼都热了,暗自觉得自己往日纵情玩乐挨的打全都亏大了。忍不住小声嘟囔:“我也常来玩乐呢,怎么有人专门给她编曲唱曲,我就没有?改日我也得这般热闹一回。” 四皇女望着水榭中的人,视线未曾挪动,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冷淡嗤笑。 万长 馨脸色漆黑:“快闭嘴吧,别丢人现眼了。” 万长悦不是很服气:“我也会跳舞呢。” 四皇女冷冷瞥她一眼,只丢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呵”字。 万长悦还想说话,万长馨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是会不会跳舞的问题吗? 比陆玄瑛武功好的,没她生得好,比她容貌出众的先不说有没有,就算有,学着她这般模样行事,也只得形似神不似,徒留笑柄。 再者说,怎的就要在这种事上攀比?就不能比着多读几本书上进吗? 恰有一片飘落的玉兰花瓣,伴着婉转曲声悠悠飘荡,落在陆玄瑛发间。 四皇女敛了眸光,带着人转身离开。 无声无息来又悄然的走,没有惊动任何人。 远远依旧有曲调随风飘来:“瑛娘啊瑛娘,心似秋水凉,盼她回望,聚散无缘还生思量……” 怡情雅趣之地,琴棋书画笔墨纸砚自是一应俱全。 先前感慨此景可入丹青的几位娘子,早已取来纸笔,趁着夜色灯火静静描摹。 她们平日里虽不爱读书,可琴棋书画自幼习得,说不上绝好,功底也是不差。 几人你添一笔我补一墨,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画卷便已然成型。 只是这画的……未免也太好了些。 画中人神韵鲜活,风流气韵跃然纸上,看得众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过了几息,有人笑着提议为画卷题名。 叶东晴率先开口:“不如就叫《采花图》?” “不妥不妥。”曹秋水摇头,指了指画中一众郎君的神态,笑道,“你看众人神态,只怕是等她垂怜眷顾、静待被折,何来采花之说?” 画里陆玄瑛唇角笑意玩味,步履微晃似带醉意,在一众俊秀郎君之间悠然缓步。衣袂随风飞扬,抬手间动作温柔爱惜,宛如轻抚繁花。周遭的郎君个个眉眼含怯,眼巴巴瞧着她,像是只盼能落入她掌中,任她怜惜折取。 再抬眼看向亭中,光景竟是分毫不差。 晚风穿廊轻纱漫舞,陆玄瑛抬手间,便有郎君故作踉跄跌入她怀中。她笑着将人带入怀中,一举一动恣意风流。如此风月相融,便是再好的笔墨,也难绘出神韵。 世间也就一个陆玄瑛,换作旁人,纵使同样宴游嬉闹,也难免得意失仪,露了俗相。 说到底,倒不是她们画技超凡,实在是本人风华太过夺目。不过,便是只得半分意韵,这幅画也已是不俗。 时敏轻声开口:“不如叫《盼折图》?” “盼?这个字不错。” “很是贴切不过。” “这名字好!” 众人一致赞同,画卷之名就此敲定。 正围着画卷闲谈之际,忽然瞥见不远处走来一道身影。 席间的说笑瞬时顿住,众人神色齐齐一敛,起身便要见礼。 来人却淡淡抬手,止住了众人动作。 16.第十六章 一时间,满院的欢声笑语渐渐低了下去。 陆玄瑛眼覆薄纱,正兴致盎然地与一众郎君嬉闹,全然未察觉周遭气氛变了。 叶东晴几人急得频频递眼色,奈何她遮着眼,一番眉来眼去全成了对牛弹琴,半点用处没有。又不好高声提醒,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随手一捞,好巧不巧,竟揽住了最不该揽的人。 众人见状,纷纷猛掐大腿,咬紧牙关,生怕当场憋不住笑出声来。 看着那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卫楚晞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下,沉缓道:“好玩吗?” “那自是……” 陆玄瑛话音一顿,掀开轻纱,抬眼一望,当即僵在原地。 “殿下?” 余光扫过四周,方才还嬉闹的人尽数绷着脸,偏又都嘴角止不住上翘。见她看去,一个个纷摊手做无奈状。 陆玄瑛:“……” 刚才揽住人的时候她还纳闷呢,怎么有人不闪不避的,在这般软玉温香的风月情境下,居然能透着几分肃正来。 她轻咳一声,往后退开两步,随将轻纱掷在一旁,勉强端正姿态:“殿下怎会来此处?” 卫楚晞垂眸,目光扫她身上凌乱缠绕的薄纱彩绸,眉眼微压:“来兑现早前与你定下的约。” 话音落下,她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的雪衣上前。 雪衣缓步走到陆玄瑛身侧,含羞垂眸,轻轻依偎进她怀中。他气质清冷容貌出尘,这般姿态恰似寒雪压枝,清冷又勾人。 只可惜,陆玄瑛不爱冰美人。 世间万般风情的郎君,温柔缱绻的、明艳张扬的、胆怯娇羞的、灵动鲜活的,她都愿倾心接纳。唯独这种自带寒意的,总叫她提不起什么兴致。 但若说真的不喜欢?也全然不是。 若只远远看着,那还是喜欢的。一旦挨得近了,便觉索然无味了。 在她眼里,这女男之间的情爱,讲究的是眉眼传情、目挑心招。欢喜嗔恼,贵在意趣鲜活。 冰美人却是喜怒不形于色,情绪藏得深,细微处虽有不同,长久看还是沉闷乏味。 纵有万般风月,也被冻冷了。 很多人就爱这冰美人的冷若冰霜,总觉叫冰山为自己展颜,便能生出莫大快意与自得。 年少中二的时候,陆玄瑛也曾一时好奇招惹过这类人,实打实领教过一番。 最后她老老实实认清,自己是真不爱这口。 时隔太久,那人的模样、姓名,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分开时,他哭得很凶很凶,往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西装皱巴巴的。 她试着和他讲道理,他反倒更加失控。那双眼赤红如血,哭晕过去前,还再恶狠狠骂她是个混蛋。 陆玄瑛也很无奈。 有些事,譬如雪与水,本质同源,可看着、摸着、感受着,完全是不一样的。 这道理,她总是跟人讲不通的。 既然讲不通,那就当她是个混蛋吧。 或许,她可能就是? 冰美人若不冷,便称不上冰美人。 可若始终冷若冰霜,她嫌人寡淡无趣。纵有手段能叫人日日展颜,可冰美人若是笑了,那又怎么称得上冰美人呢? 雪衣这一靠近,倒让陆玄瑛大半酒意都醒了些。 她又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半步,笑道:“玩笑罢了,殿下何必当真。”说罢,转头看向脸色微白的雪衣,语气柔缓:“郎君快些回去吧,万不能让我们这群醉鬼唐突了。” 雪衣闻言,俯身行礼后离去,背影藏着几分失意落寞。 不远处,叶东晴当即撞了撞曹秋水的肩膀,伸手摊开:“如何?我便说阿瑛不喜欢这类,玉佩拿来。” 曹秋水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竟真让你猜中了。” “那是自然。”叶东晴说着,转头看向周遭一众看热闹的友人,伸手讨要,“都拿来。” 卫楚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冷了几分。一身肃然的气势,叶东晴几人的嬉闹声当即弱了下去,不住朝陆玄瑛使眼色,示意她赶紧将人送走。 陆玄瑛暗自叹气。 她原本打定主意,就算明天罚跪祠堂,今夜也要纵情尽兴,彻夜不归。 如今看来,这场风月宴,怕是要就此收场了。 也不好拖累一众友人跟着自己可怜不是?索性同叶东晴几人作别。 离去前,瞥见众人围在一幅铺开的画卷前,陆玄瑛有些好奇。 这群人竟还有闲情作画?倒是稀奇。想凑上前瞧个新鲜,可余光瞥见卫楚晞紧绷的侧脸,还是压下了心思。 * 晚风迎面吹来,吹得陆玄瑛酒意直冲头顶,脚步虚浮。 银宝刚要上前搀扶,卫楚晞已然先一步伸手,稳稳将人扶住,缓步朝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到了跟前,陆玄瑛打量了一眼。 车架用料考究,雕纹细腻,处处透着矜贵。想来是卫楚晞近来差事办得好,境遇大有改变了。 守在车旁的侍从见二人走近,连忙摆好矮凳。 陆玄瑛晕乎着,也不跟卫楚晞客套,率先掀帘踏入车厢,卫楚晞紧随其后,垂眸落座。 车厢角落,鎏金小熏炉吐着清浅雅致的香气。 陆玄顺势往软垫上懒懒一靠,阖上双眼,借着酒意休憩。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细碎声响。 卫楚晞原想问她白日里的举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她道:“你可愿来刑部当差?” 陆玄瑛连眼皮都未抬,直接回绝:“不成不成,公务繁冗,我可应付不来。你知道我的,此生只求醉卧风月,足矣。” 这话一出,卫楚晞眉头蹙起,语气明显的不赞同:“莫说气话。” 陆玄瑛微微挑眉,随即就笑:“这不能是我的真心话吗?” 卫楚晞眉眼微压,隐有不悦:“自然不能。这般荒唐,如何可行?” “你正值年少芳华,岂能整日耽溺男色风月,荒废自身前程。” “当收心上进,谋一番功业前程才是正途。” …… 一番谆谆劝导,直把陆玄瑛都听迷糊了。 从前卫楚晞虽也劝过她上进,可她只当对方是随便一提,她也就跟着随便听听。可如今听着,怎么这么认真? 但如果没记错的话,早前卫楚晞韬光养晦,愿意与她交好,不正是看中她这不学无术的名声吗?怎的如今,反倒同自家母亲一般,整日劝她上进。 陆玄瑛缓缓掀开眼皮,看向对面的人。 作为主角,卫楚晞样貌自是不差的,仪容端雅气度出众。为人聪慧隐忍,步步为营,还是个天生卷王。这般心性,她向来由衷欣赏。 可要是要拉着自己一同埋头苦卷,那就欣赏不来了。 被这般不停念叨,陆玄瑛的眼皮越发沉重。 见她面色泛红,卫楚晞眉心微蹙:“你脸色怎的这般红?莫不是发热了?” 说着便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她脸色当即微微一变。 “不是发热,”陆玄瑛抬眸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哀怨,“不过是风月入心,热血难凉罢了。” “你!” 卫楚晞收回手,周身气息沉了几分,显然是动了气。 陆玄瑛暗道,总算能安静片刻了。 可转瞬,卫楚晞便又压下怒意,重拾话头,很是语重心长:“男色不过是皮囊虚妄,不可沉溺。” “说到底,不过蓝颜枯骨,转瞬成空。皆是过眼云烟……” “佛家有言,诸行无常,色相皆空……” 陆玄瑛:“……” 谁能告诉她,卫楚晞什么时候点亮的唐僧技能? 原书简介里可没提这一茬啊。 她左耳进右耳出,时不时点头应声。好不容易马车到了侯府,她简直如蒙大赦,忙扬声急唤:“银宝,快扶我下车!” 车外银宝应声上前,只见陆玄瑛猛地掀开车帘,也不等侍从摆好矮凳,便纵身跃下车去。 步履匆匆,连一句道别都顾不上,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逃得飞快。 卫楚晞:“……” 良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旁侍从轻声道:“殿下,可要回府?” 卫楚晞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神色褪去方才的无奈,淡淡出声:“回吧。” * 回到秋鸿院,陆玄瑛洗漱过后,便躺下歇息。 可她回来时满身脂香混着酒气,明眼人一看便知,又是在外寻欢作乐了。 外间廊下,云好鼓着腮帮子,小声愤愤抱怨:“主君也是的,娘子正是年少多情的年纪,偏要处处拘着,不许留人伺候,害得娘子只能去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寻乐子……” 云正默默点头附和,神色闷闷不乐。 闻言,云景低声呵斥:“小蹄子越发不知规矩,还敢妄议主君?仔细祸从口出,惹来祸端!” 不远处,百灵将几人的对话尽收耳中,眸光微动。他想上前搭话,却被几人有意无意挤兑到一旁,半句也插不上。 一腔闷气堵在胸口,他只得默默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些日子以来,云景几人看他的眼神日渐不善,照这势头下去,怕是过不了几日,便要随意寻个由头,将他赶出秋鸿院了。 百灵坐在屋内,望着房中整洁雅致的陈设,神色郁郁。 一等侍男月例优厚,有单独的屋子,不必同旁人挤到一处。衣食住行样样优渥,还能使唤底下小侍男。这般日子,比那寻常人家的郎君还要体面风光了。纵然云景等人不喜他,可自上次娘子当面偏袒他,私下里也不乏人巴结讨好。 毕竟整个秋鸿院的侍男,只要娘子愿意,随时都可纳入房中。而他们这些一等侍男,按着高门大户里不成文的规矩,本就是日后娘子的房里人。 即便日后不得宠幸,也可求娘子恩典,为自己寻一户安稳人家度日。 可世间女子万千,又有谁能比得上娘子呢? 想起陆玄瑛的容貌气度,百灵不由脸颊泛红。他对着铜镜细细端详自己的脸,心底的不甘愈发浓烈。 他生得清丽俊秀,样貌不比院里那几个云字打头的差。往日只是瘦了些,这些日子调养得当,吃得好睡得足,人也就养出来了。私下又勤加锻炼,身段更是出众。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人排挤驱逐出去,倒不如放手争上一回。 夜深人静,月色清寒。 陆玄瑛从睡梦中惊醒,只觉烦闷燥热,心绪不宁。 今夜酒饮得着实不少,回来虽喝了醒酒汤。可先前在清欢楼留的久,而楼里的熏香带几分助兴温养之效。 想来此刻,是药力尽数发作了。 17.第十七章 陆玄瑛懒懒翻了个身,听见外间守夜的侍男压着声问:“娘子可是渴了?” 她“嗯”了声,嗓音带着几分哑意:“倒杯水来。” 外间响起细碎的衣料摩挲声。 陆玄瑛只当是侍男起身取水,没放在心上。 不过片刻,一道轻悄的影子走到床前。 她垂着眼,抬手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将杯子递回,“再倒一杯。” “是。”那人接杯子时,指尖不经意般,用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陆玄瑛这才抬眼。 月色从窗棂淌进来,泼在一道秀挺单薄的背影上。 他走得极轻,腰肢摇曳,踩着那点碎银似的月光,仿佛踩在一汪晃荡不安的春水上。 百灵站在桌前执壶倒水,清水落入杯中,哗啦啦的声响,惊得他心口发颤。握壶的手腕、端杯的手,都止不住地抖。 娘子是什么人物? 什么样的儿郎又没见过? 京中多少儿郎趋之若鹜,挤破头想入她眼。 那些背地里嚼舌根,说她风流恣肆,不过是得不到的酸意作祟。若是她肯招手,哪个不巴巴凑上来? 而他不过一个卑贱奴仆,低进尘埃里,凭什么妄想被她多看一眼? 可只要娘子肯瞧他一眼…… 这条贱命,扔了,也心甘情愿。 百灵咬着后槽牙,胸口里翻着一股气,拿定了豁出去的念头。 他放下茶壶,缓缓转身。 刚迈出两步,抬眼便看进帐幔深处。 轻纱朦胧,看不真切女子眉眼,可百灵却有种近乎偏执的直觉—— 娘子在看他。 就是在看他! 下一瞬,纱帐里忽的伸出一只手来。 莹白如玉,骨相漂亮,指尖朝着他漫不经心一勾,逗小狗似的。 巨大的狂喜轰然砸落,砸得百灵脑子一片空白。 他疯了一样快步上前,步子太急,温热的茶水全洒在了胸口处,他却全然不知。 到了床前,他又猛地垂眸,不敢直视,颤巍巍递上茶杯。 可这一次,陆玄瑛没有接。 而百灵的魂儿早被那只招人的手勾走,目光黏在她搭在膝头的手上,心跳的厉害。 往日府里的老奴们,总爱骂底下的年轻的小侍男。 骂他们不学好、不检点、不要脸,骂他们浪荡思春,整日就知道躲懒打扮,光想着勾女人,小小年纪根子就贱得很…… 从前他只当是老东西们年老色衰,酸得发疯罢了。 此刻他才觉得,那些话半点不假。 那只手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又一下。 像敲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敲得他双腿发软,浑身都麻了。 随即,一道懒怠又戏谑的轻笑飘来。 “水洒了。” 百灵这才算是回过神,胸口的湿意刺得他一哆嗦,耳根瞬间烧得滚烫。膝盖一软,直直跪伏在地,张口就要慌乱辩解。 可转念一想,娘子向来不会与这些小事置气。 何况他今夜本就是抱着爬床的心思来的,横竖已经赌上一切,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般一想,腰板都挺直了些。 猛地抬眼。 正好对上陆玄瑛的视线。 女人慵懒斜倚床头,长腿微屈支起,似笑非笑垂眸睨着他。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不仅如此,还看穿了他心底那见不得人的妄想。 四目相对,百灵喉结狠狠滚动。 他指尖剧烈颤抖,一把扯开自己的外衫,内里竟是空空荡荡,不着寸缕。 迎着陆玄瑛眼中诧异,少年咬着唇,仰起俊脸眼巴巴瞧她,手脚并用地,小心翼翼爬上床榻。 羞赧、恐惧等情绪全都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却还是没有退缩。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抱住她的小腿,眼尾泛红,怯生生软声哀求:“求娘子垂怜,收用了奴吧。” 一身莹白细腻的皮肉,偏偏肩头、臂弯散落着星星点点蚊虫叮咬的红痕,刺目得很。 卧房日日都是要熏香的,断不会有蚊虫。便是外间守夜,也有帐幔遮挡。 陆玄瑛看得几欲失笑:“怎么被咬了一身疙瘩?” 百灵窘的脸颊通红,他也是才看到,一时间痛恨自己不争气。 他今夜豁出性命来博,难不成要败在几只蚊虫身上?要是如此,赶明儿找块豆腐撞死去吧! “奴先前在外头吹了会子风,想把对娘子的心思吹淡些……才被蚊虫叮咬。” 陆玄瑛低笑出声,语气轻佻勾人:“吹淡了?” 百灵咬着唇,眼尾水光潋滟,小声呢喃:“没有呢。奴的心,一想到娘子,就不安分得厉害……娘子,要不要摸摸?” 陆玄瑛只垂眸含笑,静静看着他。 “娘子,奴不是故意的。” 百灵眼眶泛红,微微俯身,将脸依偎在她膝上,语气卑微,“您别嫌奴,求娘子收用奴吧。” 清欢楼的香不是什么伤身的东西,里头还甚至添了些珍贵的药材,意在助兴,不是那种一闻就要疯狂的香。是以,忍一忍也就散了。 可陆玄瑛今夜本就未曾尽兴,酒意熏染,此刻又是身上燥热。眼前又有这般鲜活听话的人儿,她从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 她打了个哈欠,抛出一句:“可想好了?” 轻飘飘一句话,是提醒,也是纵容。 现下还能反悔,一切都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已经爬上这张床,有今日没明日的,傻子才会退下去! 百灵眼神坚定,神色虔诚:“奴想得清清楚楚,心甘情愿侍奉娘子,此生绝不后悔。” 说着,他大胆俯身,舌尖轻轻舔过陆玄瑛的指尖,声音发颤:“便是事后被赶出去,能得娘子垂怜一回,已是奴这辈子最大的恩赐。” 少年腰肢极软,一俯身,便弯出一道讨好的漂亮弧度。 陆玄瑛当初留他,便是因为他眉眼间那股怯生生惹人怜惜的劲儿。此刻衣衫半褪,眼尾泛红,含着她指尖眼巴巴望着她,那股劲儿,更甚了。 不必多言,她默然应允。 百灵狂喜不已,齿尖轻轻咬了咬她的指尖,腰肢下意识轻轻扭动。 这腰扭得不好,可扭得好自有好的风情。扭得笨,也有种别样的可爱。 陆玄瑛勾起唇角,双指并拢,缓缓探入他微张的唇间,指尖捻住柔软的舌尖,轻轻往外扯。 青涩的儿郎哪受得住这般撩拨,当即含糊着发出哀求的呜咽。 “唔、娘子别……” 可女子暧昧低哑的蛊惑声落在耳畔,漫不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乖奴儿,嘴巴再张大些……” * 廊下夜风寒凉。 云好趿着鞋匆匆跑来,还未靠近卧房,便隐约听到屋内传来细碎暧昧的声响,顿时气红了眼,当场便要推门进去。 “你疯了?” 云景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回来,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你要做什么?找死?” 云好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牙切齿:“我要揪出这个不要脸敢爬娘子床的贱人!” “娘子正尽兴,你贸然闯入惊扰,是皮痒了吗?”云景脸色阴沉,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坏了娘子兴致,你担得起后果?” 这话砸得云好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冲,眼泪却控制不住滚落,哽咽出声:“难道就任由他这般风光得意?凭什么!” 一旁的云正也红了眼眶,哭着附和:“他太过分了!你哥哥怎么反倒拦着我们,帮着外人?” “哥哥,我们为了留在娘子身边,哪一个不是日夜学规矩、练技艺?他不过是个侥幸上来的卑劣贱男,凭什么抢在我们前头,得娘子垂怜?” “就凭他是娘子提拔的,就凭娘子愿意给他机会。” 云景冷冷扫过二人,神色嘲讽:“你们也好意思委屈哭?云正,你那日偷偷换掉娘子茶饮,当真以为无人知晓?云好,你暗中撺掇人排挤百灵,真当自己瞒天过海?” “若不是你们将他逼得这般急,他怎会铤而走险爬娘子的床?” 闻言,两人脸色煞白,垂着头不敢辩驳。 “你们自个儿私下的争斗,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景语气沉冷,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但谁敢惊扰娘子、坏了秋鸿院的规矩,休怪我不念情面,直接禀明主君处置!” 二人慌忙应声。 云好胡乱抹掉眼泪,低声不甘:“我只是看不惯他整日在娘子面前装可怜……” 云景冷笑:“你们联手处处排挤,可不就显得他委屈可怜了?” “哥哥,我们知错了。”云正拽住他衣袖,慌慌张张,“可现在怎么办?难道任由他得势?娘子本就偏爱他……” “你怕是失心疯了。”云景一把甩开他的手,目光落向紧闭的房门,听着屋内暧昧的动静,声音发凉,“娘子不过一时心软罢了。他既敢破了秋鸿院的规矩,自有规矩收拾他。” “可若是他再装可怜,娘子又开口留他……”云好惴惴不安。 云景轻笑一声,语气平缓却笃定:“不会的。” 他顿了顿,冷声警告:“你们可要安分些,别回头落得和云风一个下场。” 听见“云风”二字,两人浑身一僵,恐惧瞬间爬满脸庞。 云风性子跳脱,是个不稳重的,娘子却很喜欢他,就连云景都要让他三分。 但他恃宠而骄,刻意行勾引之事。 入春那日,他进屋给娘子奉茶,说是屋里太热,热的他心慌,便把外头的袄脱了,里头的衣衫薄的很。 也是不巧,恰好撞上主君派人前来给娘子送东西,便被瞧见了。 不过短短几日,云风便被许了出去。美其名曰是主家的恩典,实则是被赶出侯府,再无归期了。 听闻他嫁的女人是个商户,家里有间铺子,品性也尚可。 外人都说云风好命,脱了奴籍,往后的日子就只有甜没有苦了。便是云风的母亲父亲,都感恩戴德的来给主子们磕了好些头。 可只有他们清楚。 见过娘子这样的人,哪还能看得到别的人呢? 他们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便是石头做的,那也早开花了。伺候娘子这么久,早把自己当成了娘子的东西。 可怜云风争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光是想想,都替他呕心。 屋内突然传出一声带着颤音的破碎尖叫,将廊下几人拉回神。 “啊……娘子,别——” 云好红着脸呸了一口,恨恨低语:“尽管□□吧!有本事再大声点,让全府都听见!” 话音刚落,屋里又传来几声似的快意又痛苦的呜咽。 云好气得不行:“这个贱人贱人!等着瞧,明日看我不好好治他!” “主君早说了,未成亲前,娘子房里不留人!” “他怕是以为说笑呢?异想天开的蠢东西,也不想想,若是娘子真要收用,轮得着他吗?” 18.第十八章 次日天光透窗,陆玄瑛悠悠转醒。她微眯着眼,下意识往身侧伸手一捞,却捞了个空。 青丝散乱的垂落在肩头,她支起身子,便听见一记低沉的闷响。 “奴管束下人失度,甘愿领娘子责罚。” 云景直直跪在床前,垂首伏身。看不清表情,只一截莹白纤细的脖颈露在外头,透着几分顺从的脆弱。 “昨夜百灵行事放肆,全是奴平日管教不严,才纵他生出这般胆大妄为的心思,请娘子降罪惩处。” 陆玄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眼间还带着宿醉后的慵懒和春情。 “这事怪不得你,起来吧。” 云景跪在原地不动,缓缓抬首,眼中竟带了些泪意。 “娘子放权让我打理院落,如今闹出纰漏,若今日不严惩,底下侍从必定心存侥幸,纷纷效仿。还望娘子依着规矩处置奴,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他俯身重重一叩。 陆玄瑛看他这副模样,暗自叹了口气,压下了追问百灵的念头。 后院的事,自有后院的规矩章法。若是一味偏袒,倒累的管事之人难做。况且百灵当初升成一等侍男,也是她一时兴致,才破格提拔。如今闹出事端,说到底根源在自己身上,实在怪不到尽心尽责的云景头上。 她掀开锦被下床,赤脚踩上绒毯,伸手虚扶住他的胳膊:“不罚不罚,快起来,地上凉。” 云景却是不肯起身:“娘子若不肯罚我,奴便长跪不起。” 这话太硬,听着不大对。 可配上那清隽俊秀的一张脸,其上又满是自责和愧意,陆玄瑛又哪里舍得责罚。 她无奈失笑,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下颌:“行了我的好云景,别气了,此事是你家娘子疏忽。” “一会儿我就让银宝去城南那家老字号,买你最爱的翡翠糕,多放桂花蜜,好不好?” 温热的指尖蹭过肌肤,耳边女子慵懒温柔的哄劝声声入耳,云景的脸瞬间就绷不住了。 他嘴角下意识上扬,转瞬又强行压下笑意,板着脸认真叮嘱:“往后娘子万万不能这般纵容了,定要冷下脸来,断了那些不知轻重的心思。” “若是您这再般……奴可不愿给您管院子了。” 陆玄瑛随口应下,思绪却悄然飘远。 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春郎的模样,那人讨喜懂事,在床上也很是鲜活,她着实心生欢喜。 可她是书里的风流炮灰,剧情没走完之前,房里是绝不能有任何的通房侍男的。一旦身边留人,别说后续接触男主推进剧情了,她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前路遥遥无期,她总不能耽误着人家。 云景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声音放轻试探:“娘子,百灵……是否要留下?” “若娘子舍不得,便留他在院里,暂且做个粗使也好,日后只需多敲打……” “罢了。”陆玄瑛摆了摆手,她要是把人留下,哪怕剧情不出岔子,回头陆父也怕是要念叨。 “好歹伺候过我一场,莫要苛待了他。你去账房支取一笔银两赠予他,让他寻个安稳去处吧。” 云景躬身应下。 待陆玄瑛梳洗妥当,出了秋鸿院,云景便将院里所有侍从都召集到了院中。 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院内一众侍男仆从,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威慑:“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娘子体恤男儿心思,不愿拘着你们的天性,容许梳妆打扮。可这不代表着,你们能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但凡抱着不三不四念头的,趁早都给我死了心。” “别以为平日里得几句夸赞,就以为深得青睐,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身本分。” “娘子仁善,待人向来心软,可我却是个狠心的,” “若是被我察觉分毫……定是要活活打死,扔出去了事。” 话语刚落,远处传来百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死活不愿就此离开。 院中侍从们听得哭声,再看向神色冷厉的云景,个个心惊胆战。 “莫要让他进来惊扰娘子。”云景微微蹙眉抬手示意,很快那哭声便听不见了。 这哭声不陌生,云风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哭的。那双娘子曾夸过好看的眼睛,几乎要哭瞎了。 云景去送他,他拉着云景的手让他帮忙,说想在见娘子一面,说娘子喜欢他,定会改了心意的。 云景没有帮他,只是劝他,嫁人后好好过日子。 往日院子里,不是没有妄图爬床上位的侍从,偶尔娘子一时来了兴致收用,事后也都尽数打发出去了,从无例外。 什么喜欢?不过是娘子心善罢了。娘子尚未定下正夫,主君也不会让娘子房里有人的。 区区一个奴侍,娘子怎么会为了这样的玩意儿,惹得长辈们不快呢? 那些眼皮子浅的,听不进劝的,不过是自寻死路。可笑云风竟会觉得自己是个例外,真是个蠢货 。 云景伺候陆玄瑛这么久,比谁都清楚,自家这位大娘子,多情,也最是薄情。但他有的是耐心,不过是再多等等,他等得起。 他唇角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意,随即吩咐下人更换屋内物件。 …… 暖风徐徐吹拂,院内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紫藤花穗垂落成一帘紫色瀑布,满目春光烂漫醉人。 往来仆从皆是崭新的春日衣衫,步履利落精神抖擞,见了陆玄瑛纷纷屈膝行礼,眉眼带笑的恭唤大娘子安好,只看得叫人心情也跟着晴朗起来。 陆玄瑛笑着颔首,也琢磨着,是时候完成自己的炮灰戏份了。 要不然以后遇到想收房的,岂不是都要往外推了? 还有昨晚上卫楚晞的念叨,只想想就觉得头疼。想来她还不懂温柔乡的快活,老房子没着火,不解其中乐趣,可不就念叨她了吗? 等到时候走完剧情,她自是能随意逍遥了。 说起男主楼望澜,陆玄瑛知道的信息不多。 原书里写他身世凄苦,生父早逝没多久,母亲便又再娶。继父进门不过两月就给他生了个弟弟,而后一年又生下一个女儿。自此继父苛待他,母亲忽视他,是个可怜的小苦瓜。 闺阁男儿家,常年足不出户的,想见一面不容易也不方便。 目前为止,她连楼望澜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过这没关系。叫上卫楚晞,总能刷出来的。 因为按照剧情脉络,和她这个工具人的属性。等她对楼望澜一见倾心时,卫楚晞必然也在场的,她同样对楼望澜心生好感,只是彼时正一心谋求权势,动心而不自知。 而自己这个炮灰,会一门心思执着追逐男主,因时常在卫楚晞跟前提及对方,反倒一步步促成二人情愫滋生。 待到他们情根深种,她这个碍事的炮灰,自然就被踢出局。 到那时,陆玄瑛就可以纵情声色了,再也不用被卫楚晞催着上进了。 眼下天时地利人和的,何不趁此机会约卫楚晞出门踏青,顺势触发初见剧情?虽然男主和她无关,可踏青路上,也是能见着不少俊俏郎君的,也算不虚此行。 一路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正院。 还未入内,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轻快的笑闹声,热闹得很。 侍从瞧见她,当即扬声通报:“大娘子来了。” 陆玄瑛掀帘而入,主位上陆父满脸笑意,朝着身侧的人道:“阿然,这便是你那不争气的表姐了。” 19.第十九章 何觅然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含着笑的桃花眼。 那眼尾微微上挑,浸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靡丽,落在这人脸上却不显轻佻,反倒很是迫人。看得他心头一紧,慌忙敛下眼睫,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我说怎的这般热闹呢,原是表弟来了。”陆玄瑛目光落在他身上,笑意漫在眉眼间,“表弟几时到的?” 少年身形纤弱,宛如临水扶风的白莲。细眉温婉,眼尾轻垂,一身江南烟雨氤氲出的朦胧气韵,一眼望去便惹人怜惜。 陆父含笑出声:“昨个晚上到的,那会儿怕是你已经歇了,便没使人同你去说。” 何觅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缓步上前躬身见礼:“见过表姐。” 他声音软糯,官话说得尚不熟练,糅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绵软尾音,咬字又很轻,入耳很是好听。 说话间,他从侍从手中接过雕花木匣,轻轻递到陆玄瑛面前:“听闻表姐潜心准备科考,便备了些文房用具。” 砚是上等的歙砚,墨是正宗的徽墨,笔又是有笔中之冠的湖笔。打眼一瞧,都是金贵的好东西。 陆玄瑛抬手接过,微微俯身回礼,面上带着些许懊恼笑意:“阿爹应早些同我说的,表弟远道而来,我却半点准备都无,着实失礼。” “自家人何须拘泥这些礼数,日后补上便可。”陆父佯嗔着瞪她一眼,又笑道,“你这贪玩性子,整日不见人影的,就算提前与你说了,怕是转头也忘得干净。” 何觅然轻声细语:“表姐不必费心准备的。” “让她费心!”陆父伸手亲昵将少年拉到身旁,“你们幼时很是亲着呢,只是近些年难得相见,可别就此生分了。” “可不是。”陆玄瑛笑着看向他,打趣道,“那时表弟还总缠着我玩呢,不知可还记得?” 此话一出,何觅然只觉得面颊微微发烫,垂着眸轻轻应声:“记得。” 周遭顿时漾起轻快笑意,气氛融融。 陆父正色嘱咐:“你表弟身子弱,此番入京休养,你以后可仔细些,万不能惊扰着他。” 说罢又轻轻握住何觅然的手,语气温和:“你这表姐啊,虽是个皮猴,却也是个靠得住的。往后遇事尽管差遣她,若是她惹你不快,只管同我说,我自会替你做主。” 一旁陆时也笑道:“若是不好意思,同我说也是一样。弟弟在这儿不必拘束,就当身处自家宅院便好了。” 何觅然脸上热度迟迟不散,应声之余,悄悄抬眼,目光飞快掠了下陆玄瑛,转瞬便要收回。 “这般说来,表弟一来,我倒成了府里不受待见的了。” 陆玄瑛故作轻叹,不经意间对上他躲闪的目光,便直直望了回去,眉梢一挑回了个笑。 那笑意太过晃眼,无情也似有情。 何觅然慌忙错开视线,再也不敢轻易抬头。只听得长辈再三嘱咐,却又听不清嘱咐的是什么。 …… 片刻后,何觅然回到住的清风院。 贴身侍从晓真按捺不住心底赞叹,低声感慨:“郎君,咱们这位表小姐的风姿气度,真是世间少有。奴活这么大,竟从未见过能比得上的。便是咱们书院里那些才貌兼备的才女,瞧着也远远不及呢。” “休要随意品评旁人。”何觅然低声制止,白皙的耳根却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另一个侍从晓月开口:“郎君此来本就是……”瞥见自家郎君神色,又识趣地将话语咽回腹中。 这时院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秋鸿院遣人到访。 来人是云好,他抱着雕纹精致的红木盒子,笑着上前见礼,目光落在何觅然脸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表少爷生得真好,怪不得娘子一回来,就翻箱倒柜的,要寻了珍稀物件,给表少爷当见面礼呢。” 何觅然被说得脸红,轻咳了一声,垂眸道:“劳烦代我多谢表姐。” 晓真上前接过木盒,几番寒暄客套过后,云好便告辞离去。 屋内,何觅然拆开木盒,一套十二生肖羊脂玉摆件静静陈列其中。 玉质莹润剔透,雕工细腻精巧,乃是已故玉雕名家冯娘子的手笔。 原本价值连城的玉器,因名家落款更是珍稀难得了。 晓真满脸惊奇:“呀,表小姐竟知晓郎君偏爱冯娘子玉雕。” 何觅然身子不好,喜静不喜动,私下里爱雕琢些小物件。此事并不算隐秘,却也极少有人清楚。 “想来只是巧合罢了。”他柔声浅笑,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欣喜。 隔日请安,何觅然特意向陆玄瑛致谢。面上瞧着虽是有些羞涩,举止却大方得体。 陆玄瑛笑 意盈盈地应着,语气温和。 二人站在一处,竟是意外的登对。 陆父坐在主位看着这幕,心头忽的闪过一个念头,可转瞬便压下,未曾深究。 * 陆玄瑛看着手中的信,眉头微微蹙起。 前几日她邀卫楚晞出门踏青,可左等右等不见回音。 现下可算是收到了,可信中寥寥数语,说是近日公务缠身无暇脱身,踏青之约只能暂且延后。 望着院中有些蔫垂的花枝,陆玄瑛觉得不太妙。 这春天……好像要过去了吧? * 正院内,陆父拿着一沓画像,递到陆时面前任由挑选。 陆时眉目清润,坐姿端庄,一举一动皆是标准的大家闺男风范。见陆玄瑛一脸无精打采进门,不由得柔声询问:“可是又在外闯祸了?” 想起前些日子动手打人的事,陆玄瑛神色有些微妙,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上一口,否认:“没有没有,近来我很是安分守己。” “莫要藏着不说,要不然母亲罚你时,我和爹爹可是赶不及来救你的。”陆时无奈笑道。 陆玄瑛一脸正色:“当真没有的。” “到时她自是有办法的,”陆父又取出一张画像递过去:“不管她,时儿你再看看这个。” 陆玄瑛知晓哥哥近来在相看婚事,见状也凑到桌沿,随手翻了翻。只是这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阿爹,侯府出身的郎君,何须要下嫁呢?” 她不轻视寒门出身的女子,相反,她很欣赏勤勉上进之人。 只是男儿出嫁从妻,倘若对方门第浅薄底蕴不足,往后便要一同吃苦打拼了。 纵使那人才高八斗,可要起势要出头,总是要熬的。而其中的苦楚,自是嫁过去人受的。 飞黄腾达尚且还好,也算是先苦后甜。若是没有,那便只有苦了。 以侯府的门第,不需要更进一步,也不需要自降身段将就,门当户对便很好,没必要去赌一个寒门贵女。 便是赌赢了又如何呢?侯府已经是高门显贵了。 直白话语逗得陆父失笑,伸手轻轻拧了拧她耳朵:“这些浅显道理,为父心中自然清楚。” 话音稍沉,他缓缓道出实情:“这些画像,不是给你哥哥看的,是为你表弟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