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深花影重》 1. 迷乱 轻薄的丝帐在微风吹拂下摇曳翻弄着,月光如水洒下,勾勒出帐中两抹缠绕的躯体。 男子壮实的臂膀撑在女子左右,双眼泛红,喘着粗气,仿佛正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温书猗瘫软在床榻上,衣裳早已凌乱,露出莹润雪白的肩膀,青丝如瀑,松松挽就,端的是美人如玉。 她似乎被男子恶狠狠的语气吓到,瑟缩了下肩膀:“爷,婢子不知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男子撇过脑袋不再看眼前横陈的玉体,嗓子因为翻涌的火气显得异常沙哑:“我问,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婢子……婢子属实冤枉。今夜本也不是婢子当值,谁知刚巧路过门外,就被人一把推进了屋里。” “一派胡言!相府一向把守严密,怎会有如此疏漏!” 男子的声音带着愠怒,喷出的气息落在温书猗肩上,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婢子真心不知,许是……许是老夫人的主意。” 老夫人的主意? 是了,相府大公子谢灵均,年二十有四,却冷骨天成,疏离自持,只一心扑在早有婚约的白月光邱令晞身上,看也不看旁的女子一眼。 难怪老夫人急成这样,直接令人下药…… “若婢子有半句虚言,愿任爷随意惩处。” 温书猗温声软语地辩驳,情真意切,杏眸中竟簌簌流下泪来。 男子怔松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用手揩去她面上的泪珠,颤抖着送入嘴中。 咸的。 混着一股清冽香气。 他从小清心寡欲,还未如此失控过,许是药物的作用。见了面前的女子,他便再也想不了旁的事情,满心满眼的只想占有她。 他语气中染上一丝气急败坏:“是不是你下的药,爷自会查清楚。” 温书猗的柔夷在他身上推搡着,带起一阵颤栗:“爷既然相信婢子,就放婢子出去吧,婢子今后一定谨慎行事,再不让爷困扰。”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反而用鼻尖细细嗅闻她的颈部:“你用的是什么香料?” 她瑟缩了一下:“回爷,是木樨。” 他顺着意志,不由自主地将唇贴在她娇嫩的脸颊上,流连而下,引起阵阵颤栗。 “请爷放过婢子。” 说着,她的眼里又蓄满了一汪秋水。 男子停下动作,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怒意:“你不愿跟我?” 她摇了摇头,回望他:“爷,婢子是何等身份,您又是何等身份,婢子心里清楚。” 相府的一个婢子他还是要得了的,左右不过是给个侍妾的身份。 “身份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爷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言罢,细细密密的吻又铺天盖地而下。 温书猗浑身打着颤,泫然欲泣:“爷……” 他吻着她的眼角,语气软了下来:“你成了爷的人,爷自会护着你。” 她半晌不语,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玉手颤抖着缓缓去解男人的腰封。 “请爷怜惜。”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男子心中的□□。 月色透窗,纱幔轻晃,娇声软语渐歇。 温书猗蜷着身子窝在男子怀中,气吐如兰。 没想到传闻中清冷自持的相府大公子竟然这般纵欲,明明从未有过通房妾室,在床笫之间竟十分勇猛。 男子见面前女子粉腮印玉,眉眼带怯,眸色不由暗了几分。 温书猗与男子贴得极近,马上感受到了男子的变化,微微一怔。 “爷,婢子累了……” 她轻轻推了推男子块垒分明的胸膛,可在对方看来,这举动简直就是在摩挲点火。 男子轻轻咬着她的耳垂:“你刚才不是说,任爷随意惩处吗?” 温书猗微微咬着嘴唇,面若桃李,眼里透出淡淡的错愕。 “爷。” “你背过身去。” “爷。” …… 两人又在踏上摆弄起来,一夜竟重复了许多次。 迷迷糊糊间,温书猗却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拖着软软的身子穿戴整齐,借着月光看了眼踏上沉沉睡去的男子。 谢灵均,什么钟情白月光十余载,此生非卿不娶,还不是勾勾手就凑上来了。 你也不过如此。 是了,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温书猗计划的一部分。 她原为浙江巡抚李子洲之女。 十年前,李子洲奉圣旨彻查朝廷三皇子贪墨军饷一案,不料朝中有人串通李子洲身边的副官,提前销毁了所有证据,查无可查。 李子洲正直清廉,多次复查无果,已惹圣上不满。 为怕案子败露,那恶毒的副官伪造了李子洲的通倭证据,趁夜色放倭寇进城,致三城失守。 李子洲则因此事被朝廷治罪,打入天牢,被副官趁机灭口毒死,死后又被迫背了贪墨军饷之事。 圣上震怒,数罪并罚,全家男丁斩首,女眷发卖青楼。 阿娘不堪副官折辱,自戕于家中。 年仅7岁的李家小姐便被卖入青楼中,遍尝人间疾苦,直到十四岁才逃离魔窟。至此随阿娘改姓温,从此铁了心要给家人报仇。 这李家小姐正是如今的温书猗。 而这谢丞相当年与三皇子,也就是当今三王爷来往密切,定然是她查案的关键人物。 她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让阿爹沉冤昭雪,为全家报仇雪恨。 哪怕是付出她的生命…… 温书猗穿过寂静的走廊,如她所料,走廊空无一人。 今天她也算是借了老夫人的势。 谢灵均二十四年未曾破身,院里不让任何婢女伺候,老夫人派去的貌美的婢子也全都铩羽而归。 这次估计是下了狠心了,不惜在他的酒里下了合欢散,屏退所有护卫。 可惜被暗中留心的温书猗钻了空子。 回到婢子住处,同住的青梨正睡得香甜,浑然不觉有人闯入。 青梨比她小两岁,心思单纯可爱,两人平时同在花房伺候,倒也算有个伴。 “姐姐,想吃大鸡腿……” 温书猗警惕地起身,发现原是青梨在梦中呢喃了几句,这才放心躺下。没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她便远远听到院子里传来喧闹声,叫嚷着让所有婢子一个时辰后在前厅集合。 有几个好事的婢子壮 着胆子询问,那领头的姑姑却是个口风紧的,瞪了她们几眼,没好气地说:“主子的事情,不该问的别问。” 婢子们悻悻回房梳洗。 青梨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道:“姐姐,外面在说什么呢,这么吵?” “姑姑让我们一会到前厅一趟。”她理了理青梨凌乱的鬓角,眼里带笑,“不着急,我们先去用个早膳。” 她料到谢灵均会派人来寻她,她这一身皮肉媚骨天成,再加上从青楼观摩学习来的技巧,怕是谁沾上了都会日思夜想。 但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是想要珍惜,她不介意让谢灵均多找一找。 主屋内,婢子整整齐齐跪了一地,掌事姑姑秋静拧着眉毛,在前方来回踱着步,身后主座上坐着两位年轻公子。 左侧那位身材清瘦,清冷俊逸,想必就是昨晚和她一夜温情的谢灵均了。 右侧这位身材健硕,眉眼含情,看着年纪更小一些,想必就是相府那风流的二公子谢允均了。 谢灵均真是奇怪,怎么把自己弟弟也给叫来了。 莫不是不好意思和老夫人说,只敢告诉自己的胞弟? 忽然,她和谢允均对上了视线,冷不丁打了个寒战,眼眸低垂。 这位二公子在京城里的名声可算不上好,他和风光霁月的谢灵均简直是两个极端。他虽与其兄一样才高八斗,却成日流连花丛,自从从十六岁开荤以来,从未断过女子,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 不过她现在可不怕被谢允均看上,为了隐藏锋芒,她在右脸画了一片狰狞的疤痕。 有人问起,她便推说是少不更事时,不慎跌到火里去了。管事的看她可怜,便派她在花房帮忙,尽量少接触来人。 秋静姑姑待人到齐,方才高声下令:“第一排的婢子,都抬起头来。” 婢子们应声抬起头,大部分眼眸低低往下垂着,看向地面。有少数几个大胆的,目光灼灼地望向上座的两位爷,眉目含情。 毕竟平日里见到公子的机会并不多,若是被二人看上了,后半辈子可是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等了不到几息,秋静姑姑见上座两位爷没有反应,连忙道:“下一排,抬起头来。” 如此这般反复几次,她很快走到了温书猗这一排。秋静姑姑一声令下,温书猗从善如流地抬起头,怯怯弱弱地将右脸往前送了送,那凹凸的疤痕让秋静姑姑打了个寒战。 “行了行了,低下头吧……” 待所有婢子都检查完毕,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秋静姑姑转过身子看着两位公子,面上堆笑:“两位爷,接下来您看该如何是好?” 二人脸色不变,似乎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只见那谢允均微微朝谢灵均颔首,后者冷着一张脸缓缓开口,声音如昆山玉碎: “昨夜七王爷遇险,幸得一姑娘舍身相救,若是堂下哪位姑娘,还请告知,相府自当千金为谢。” 闻言,温书猗猛地僵住。 七王爷遇险?昨晚还发生了旁的事情吗? 不对,这声音,明显不是昨晚的那个男人…… 难道说? 电光火石之间,温书猗脑海中闪过一个离奇的可能。 她好像……睡错人了。 2. 大丫鬟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婢子们紧张而又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间,一个长相姝丽的婢子娉婷而立,微微福了福身子,软声道:“二位爷,婢子就是昨晚救七王爷的女子。” 温书猗认得她。 她叫银杏,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也是昨晚本该去谢灵均房中的人。 昨夜温书猗正是提前得知了她的计划,在她进入房间前,点了她的穴道,才半路截胡成功。 没想到这个姑娘,竟敢冒认身份。 谢灵均抬眸望向她,神情未变:“有何凭据?” “昨夜情况特殊,婢子无法验证,但七王爷自有定论。” 谢灵均转头望向身旁的男子,询问道:“知珩,你说呢?” 男子微微皱眉,摇了摇头:“不,不是她。” 昨夜那女子的腰不盈一握,身材纤秾合度,骨架娇小,面前这姑娘分明不是她。 声音一出,温书猗汗毛直立,这分明就是昨夜的男子。 原来昨夜和她有肌肤之亲的人……真的是七王爷。 她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缓缓平复下来。 七王爷楚知珩素来与谢灵均走得极近,昨夜怕是突然造访,误饮了银杏递上的合欢酒。 谢灵均房里一向不让婢子伺候,夜色幽暗,只怕那银杏也是认错了人。 坏知坏在谢书猗太过相信银杏的办事能力了,错睡了郎君。 这下可误了大事。 谁料到,银杏竟一点不怯,不卑不亢道:“灯光昏暗,王爷可能并未看清婢子,其中细节不便多说。但婢子帮了王爷,王爷说了要给婢子个说法的。”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银杏,她是咬定王爷找人就是为了给身份,这才直接顶上了。 温书猗在心里遗憾地摇了摇头,虽然楚知珩相貌颇为俊美,身材健硕,昨夜双方都酣畅淋漓……但她的主要目的是留在相府,既然银杏要冒领,便由着她吧。 楚知珩勾了勾唇,眼波流转:“我看你并非救驾之人,而是那下药毒害大公子之人。” 银杏梗着脖子问道:“王爷何出此言?” 楚知珩在心里摇了摇头,声音不对,那娇娇的气质也不对。 他勾了勾唇,露出一抹狡诈的笑容:“昨夜根本无事发生,只有下药的小贼一个,何来救驾之说?” 银杏一时间也无法判断真伪,又见他表情不善,腿软了一半。 楚知珩厉声发话:“还不速速认错!” 银杏见状连忙跪地求饶:“王爷饶命,婢子是鬼迷了心窍,婢子再也不敢冒认了,但婢子真的没下药啊……” “倒是个见风使舵的丫头。”楚知珩转头对谢灵均使了个眼色,“灵均,她要药你,交给你处理了。” 谢灵均眉头微皱,朝身边的贴身小厮吩咐道:“长风,带她下去审问,务必问出幕后指使者。” 银杏一边大叫冤枉一边被拖了下去。 这楚知珩倒是个聪明的,三言两语便判断出了真伪。 温书猗倒是对他起了几分兴趣。 楚知珩温声问道:“姑姑,相府上的婢子都在这了吗?” 姑姑信誓旦旦地点了点头:“都在这了。” 楚知珩淡淡地叹了口气,不知想了些什么,良久开口:“昨晚确有救驾之事,若救驾的姑娘愿意现身,本王定千金为谢。” “不过……旁的人也千万不要起歪心思,本王自有判断之法。若再有冒领者,下场就如刚才的婢子。”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现场一时间再没人敢言语。 楚知珩见无人出声,微微叹了口气,温声道:“姑姑,让大家退下吧,若有发现那位姑娘,麻烦姑姑届时禀报,本王自然少不了姑姑的好处。” 秋静姑姑千恩万谢地应承下了,回身组织婢子们各回岗位。 这个楚知珩,有点意思。 之后若要在相府行走,怕是要躲着他些了,一旦被他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婢子们退下后,屋中只剩下两位公子,卓然立于屋中。 谢灵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语带疑惑:“知珩兄,你一早便让我召集下人,说昨夜有人要给我下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多谢灵均兄信任。”楚知珩豪爽一笑,想要拍一拍谢灵均的肩膀,却被对方避开,“此事不便多说,但好歹替你找到了个可疑的婢子,以后你可要好好敲打一下相府的下人。” 谢灵均面色未改:“嗯,此事还要多谢知珩兄你了。” 楚知珩浅浅啜了一口桌上的茶水,状似无意:“对了,前几日你不是得了幅镜玄先生的大作吗?我想在你这多住几天,与你一同鉴赏。” 谢灵均闻言一怔:“你近几日不是准备去西郊踏青吗?” 楚知珩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妖冶:“你不懂,这丞相府中春色亦好。” 谢灵均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想留就留下便是。” 楚知珩朗声道谢:“多谢灵均兄了!” 此时老夫人房里,秋静低眉垂首,一五一十地将今晨之事禀报。 老夫人五十岁上下,高鼻深目,乌发染上丝丝缕缕的银丝,着深青素缎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此时她半靠着一个引枕,铁青着脸,狠狠拍了下桌子。 “老夫人息怒!”秋静观察着夫人的表情,语带讨好,“要说此事,都怪那银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把七王爷也扯进来了。” 老夫人闭眼按摩着微微抽疼的额头,一语不发。 秋静碎步向前,揉捏着老夫人发紧的额角:“夫人消消气,您这头风是受不得气的。好在这丫头咬死了是自己的主意,打了几板子调去外头伺候也就罢了。” 沉默半晌,老夫人好似缓过来一些,语气沉沉:“银杏这丫头伺候了我几年了,倒也算衷心,真是可惜了。” 秋静笑得谄媚:“她一个办错事的婢子,主子只赏了她几个板子,没将她赶出府去,算是天大的恩赐了。再说了,这府里的婢子都盼着孝敬您呢,哪里愁找不到称心的丫头?” 老夫人面色稍霁:“秋静,你再去物色几个丫头吧……” 话还未说完,只听外间传来瓷盆碎裂之声,俄而便是几个婢子急匆匆的脚步声。 秋静高声询问:“外间何事?” 一个婢子怯生生地进屋回话:“回姑姑话,花房的姑娘来送花,不小心打破一个花盆。” “便也不算什么大事,罚点钱便是了。” 老夫人正准备揭过此事,突见门外有一身段窈窕的姑娘利落地进了屋,行礼问安:“夫人安好,婢子温书猗斗胆求见夫人。” 秋静目眦欲裂:“大胆温书猗,毛手毛脚弄碎了花盆,还特地到夫人面前晃荡,你是何居心?” 老夫人摆摆手,示意秋静莫要说话,挑了挑眉,示意温书猗开口。 温书猗左右转头看了看身边几个跟着进来的丫头,老夫人了然一笑,让秋静屏退众人。 “夫人恕婢子冒犯之罪。”温书猗面色冷肃,“婢子所打碎花盆中种的是辛夷花,此花本无毒,但与川芎一起便会加重头风。” 老夫人坐直身子,紧紧地攥紧手中的帕子:“此话当真?” 温书猗凝重地点了点头:“老夫人此症状是否 外出时减轻,足不出户时加重?若症状正如婢子所说,相信夫人心中已有考量。” 温书猗观察着老夫人的脸色,继续说道:“婢子略懂一些医术,老夫人若信得过,婢子有一法可缓解。” 老夫人与秋静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些疑虑:“老身为何信你一个黄毛丫头?” 温书猗神色笃定:“夫人若是不信,可传医官进府,一问便知。” 老夫人微微叹了口气:“那医官日日进府帮我诊断,愣是没有瞧出不对劲,怕早已被奸人收买。罢了罢了,你先过来替我瞧瞧吧。” “冒犯了。” 温书猗施施然起身,示意老夫人转身,抬手搭上头部,用指腹轻轻按揉着。 一开始老夫人的身体还有些紧绷,随着酸胀感慢慢化开,她慢慢放松了身子,完全支撑在引枕上,眼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这婢子,倒是有些才学。” 秋静在一旁陪着笑:“回头婢子和书猗姑娘学一学,老夫人想要按摩了,可以随时传唤。” 老夫人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随口说道:“不必,刚好银杏不伺候了,明日便让这丫头来伺候我吧。” 秋静咽下嘴里的话,应答下来,却在暗地里瞪了温书猗一眼。 温书猗视若无睹,低下身行礼道谢,隐去眼里一闪而过的野心。 药是她埋在花盆里的。 老夫人之后必会让人调查那花,而伺候那盆花的婢子早就收了她的钱,在半个月前离府回乡,线索必然中断,此事无凭无据,只能拦在肚子里。 她想起那个离乱潮湿的夜,脸颊微微发烫。 些许行动虽偏离了计划,但整体节奏还在她能掌控的范围内。 那日之后,七王爷选择宿在府里,却没有再大张旗鼓地找人,而是成日和谢灵均腻在一起,谈诗论道,抵足而眠。 有时候她也忍不住会多想。 他俩都不近女色,难道白月光是掩护,实际上他俩是断袖?? 想起那日楚知珩的表现,她又顿觉得不像。那日他也明显是没什么经验,花样比较少,愣头青似的。 总之,不在计划中的人,不要将他牵扯进来了。 这几日,温书猗跟着秋静学习了大丫鬟的日常工作与注意事项。 她聪明好学,一点就通,就是秋静刻意为难,也找不出什么错处,便只好悻悻作罢。 得空时,她还去后院探望了下银杏。 她伤势未愈,被驱逐至后院洗衣,日子十分清苦。 温书猗到夫人身边后,才听几个婢子说起,银杏父母双亡,孤身拉扯弟弟妹妹长大,她许是为了弟弟妹妹,才如此豁出性命。 毕竟失败只不过是被老夫人厌弃,若是成功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温书猗悄悄放了些银两在她房外。 以后能帮就帮些吧,若不是她截胡,银杏的命运也许不至于此。 这世道便是半点由不得穷苦人生存。尤其是穷人家的女子,更是命运飘摇,半点不由人。 温书猗穿过回廊来到下人房,一路上有丫鬟与她打招呼行礼,如今她已是今时不同往日。 可这还不够,她要的是一直往上爬,爬到查清阿爹真相那一天,爬到再没人可以左右她的命运。 迎面又走来一个丫鬟,是老夫人房里伺候的秋霜,她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书猗,刚才老夫人还在念叨你呢!说你送的香囊极好,她叫你再摘点木樨花,多做几个给少爷们也送去。” “老夫人喜欢便好。” 用过晚膳后,她挎起一个藤编篮子,在提了盏灯,往后花园走去。 3. 月下木樨园 月光洒在花园小径上,如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银光,秋日的木樨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难得的静谧闲暇,温书猗心中浮起一丝欢喜,竟不由在园中哼起歌来,哼的是阿娘小时候在她耳边常常哼唱的江南小调。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她伸出手去够树上的木樨花,花儿已经盛放,轻轻一勾便掉落下来,不费吹灰之力。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余光瞥到有物体在晃动着,她猛地抬头,远处似乎有个人影,影影绰绰,看得不是很真切。 “谁在那里?” 无人应答。 她又微微松了口气,许是哪个贪玩的下人。 后花园虽不允许下人进入,但偶尔总会有一两个年纪小的丫鬟、小厮跑进来玩耍,在府内也是见怪不怪了。 她便也没有理会,继续忙碌了起来。 没多时,她颠了颠手中的篮子,竟已采了半箩筐。 恍惚之间,竟未察觉有人敛了气息悄然走至背后,温书猗正欲诘问,猛然闻到一阵冷冽的松香。 是他…… 天旋地转,她被拉过身子,轻柔地抵在树上,二人四目相对。 楚知珩眉眼中流淌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可算找到你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温书猗温润的唇,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温书猗瞪着他:“这位爷,您可能是认错人了,婢子并非你要找的人。” 楚知珩眼角带笑:“你休要否认,若非认识我,为何一上来先喊我爷?” 她淡然反问:“敢问哪个小厮在相府敢像爷这般穿着打扮。” 楚知珩回敬道:“倒是伶牙俐齿地很。” 温书猗刚要开口辩驳,却被他轻轻用食指抵住唇瓣。 “你这一身的木樨香很是好闻,爷从未在别处闻过。” 原来是这香味暴露了她的行踪,也不知道这七王爷在木樨园蹲守了几天了,该不会见着个婢子就上前询问一番吧? 当前快速脱身才是要事,没必要将无关之人卷入其中。 温书猗突然换了一副神情,娇滴滴道:“那爷……想不想近些闻闻。” 楚知珩喉结上下滚动,温书猗一把扯过他的衣襟,二人贴面而立,呼吸迷乱。 温书猗气吐如兰:“爷这几天有想婢子吗?” 楚知珩闻言一怔,耳垂染上淡淡的红晕,微微别过脑袋:“并未。” 没想她? 那这来木樨园寻找的样子是给谁看的? “爷真不坦诚,婢子要惩罚爷。” 她娇笑一声,蜻蜓点水般在楚知珩嘴角印了下,换来对方一个长驱直入的吻。 迷乱间,她的手伸入楚知珩的衣襟,隔着衣物抚摸着对方健硕的身躯。 这身材真是不错,可惜了。 温书猗流连了片刻,趁楚知珩没有防备一下点住他的穴位。楚知珩防备不及,软软地滑倒在她颈畔。 她趁四下无人,将楚知珩靠坐在院子中某个显眼的回廊,起身欲走,却不由回头捏了捏他的脸颊,没好气道:“你可千万别坏了我的好事。” 楚知珩无知无觉地靠在回廊上,很快被几个眼尖的小厮给搭救。 温书猗自知行踪暴露,便趁着进献香囊时向老夫人谏言,秋气燥热,木樨香可安定凝神,不如将后花园开放,普惠众人。 一时间,许多丫鬟小厮贪图新鲜,纷纷来后花园赏玩,也仿着样式做了香囊,就算楚知珩有心要查,也是人数众多,再难查起。 一日清晨,窗外雀鸟婉转啼叫,房内熏香袅袅,老夫人端坐席间,温书猗则立于其后,双手轻柔地按压着她的头部。 老夫人闭着眼睛,神情颇为享受:“书猗,你这一手按摩手艺真是绝了。” 温书猗面上带笑:“多谢老夫人夸奖,婢子早些年遇见一位行医多年的老太医,帮了他一些忙,他便答应传我些手艺,因此才得了这个机缘。” 老夫人此时微微叹气:“哎,可惜我这头风缓解有缓解医治之法,但这心病难解……” 温书猗手中动作不停:“老夫人若是信任婢子,可否说于婢子一听,婢子定尽力为老夫人分忧。” 老夫人锤着席子,语气懊恼:“哎,还不是我那孙子,老大不小的人了,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他娘去死的早,他爹又这么忙,全得靠我给他张罗。” 老夫人睁了眼,边说边将温书猗轻轻搀扶到塌边坐下。 “可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之前我也给他物色相看了些女子,他是一个也看不上,眼中只有那个订了婚事的邱小姐。” 温书猗轻握老夫人的手,满脸真挚:“老夫人放心,大公子兴许是心思还未放在这方面,待再过些时日,想必自然就开窍了。” 老夫人嗫嚅了片刻,说道:“书猗,老身有个不情之请,你愿不愿意……” 温书猗佯装惊讶:“夫人莫不是要让我去伺候公子?” 老夫人点点头:“正是。” 温书猗垂下头,怯怯地抚了抚脸上的疤痕:“可我只是个婢子,且容貌有损,如何能有福气伺候大公子。” “好孩子,你可莫要妄自菲薄。”老夫人眼里精光一闪,握住温书猗的双手,“老身当家多年,见过不少女子。你虽是婢子出身,容貌有损,却胜在天资聪颖,身段风流。老身相信你可以做到。” 温书猗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 “好孩子,你莫要担心。若是事成了,我让均儿把你抬做良妾,到时候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若是事不成,我定然也不会亏待你,总归是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你意下如何?” 温书猗看着老夫人因微笑而扭曲的面容,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呸,要是真如你所说那般,银杏又为何是现在这般惨状,我能信你才有鬼。 但她面上不显,佯装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在老夫人殷切的目光下,微微点点了头。 老夫人满意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通体莹润的玉簪,塞进她的手心。 “你平日里打扮得太素了,这玉簪是大公主赠我的,你且收下,过几日我再让秋静去库房里给你挑几件好的。” 温书猗推拒着:“老夫人这是做什么!为老夫人分忧是书猗本分,万万不敢收此大礼。” 老夫人接过玉簪,直接翻过温书猗的身子,将玉簪插入她的乌发中,愈发显得她眉眼如黛,素雅可人:“你瞧,这多好看呐!你可收下吧,你要是不收下,那老身可就生气了。” 温书猗见状才半推半就地收下:“谢老夫人赏赐!书猗一定为老夫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温书猗迎着她灼灼的目光,淡然开口:“老夫人,书猗既然应下了这事,必然会尽力完成。但有些话,书猗不得不说。” 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好孩子,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说。” “书猗不敢提什么要求。只是……”她低垂着眼眸,神情有几分为难,“之前您送去伺候大公子的人都被寻着各种由头赶出来了,婢子若是贸然前 去,怕是也会惹了公子厌弃。” 老夫人赞许地点点头,旋即说道:“我孙儿喜静,常日久坐看书,难免腰背酸疼。你且以医女身份前去为他诊疗,就说是我用惯了的人,他必不会赶你。” 温书猗微笑点头:“老夫人妙计。” 老夫人微微松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做些准备,过几日便过去伺候吧。” 温书猗低头应诺,掩住眼里的势在必得:“是。” 老夫人如此安排之后,让秋静免了温书猗的各项工作,以便她能够全心全意为此准备。她已成竹在胸,别无所需,因此得了空,晃晃悠悠散步到住处。 只见门房大开,她心中猜测必是青梨今日早早完成了花房工作,先回屋休息。 大踏步跨入房内,果然见她正呆呆地坐在床榻边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温书猗起了些逗弄的心思,刻意匿了脚步声,悄悄上前捂住了她的眼睛,故意怪声怪气地开口:“猜猜我是谁?” 青梨挣扎着从温书猗怀中溜出来,嗔怪道:“哎呀,温姐姐!你就会捉弄我!” 温书猗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坐在那呆呆的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青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今晚吃什么,嘿嘿。” 温书猗好笑道:“你这个小馋猫,每天只想着吃的。” 青梨信誓旦旦地说:“吃饭乃是天下头等大事,就寝是天下第二等大事,唯有二者不可辜负!” 温书猗揉了揉她的头,眼里带笑:“你这小丫头!刚巧今天发了俸禄,姐姐请你出去吃好吃的!” 青梨唰一下起身,在原地蹦了蹦:“好耶!温姐姐对我最好了!!” 温书猗望向她,眉眼柔和,青梨还是个孩子呢。 不过,她刚才的眼神……并不像无事发生。罢了,晚点再旁敲侧击问问看。 夜色笼罩着京城,华灯初上,二人在雪清楼定了个雅座,红木桌上满满当当摆着诱人的酒菜,饭香混合着酒香钻入鼻尖。 青梨吸了吸空气中的香味,享受地闭起了眼睛:“好香啊,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温书猗眼带笑意:“快吃吧,一会凉了。” 青梨提起筷子,先给温书猗夹了个鸡腿,眉眼弯弯:“既然是姐姐请客,姐姐要先吃。” “好好好,我先吃。” 温书猗的指尖刚要触到鸡腿,突然听到楼下骤然掀起一阵嘈杂喧闹声,她也歇了吃东西的心思,推开窗户缝往外看去。 几列人马稳稳站在酒楼门口,两个兵士似乎是从酒楼里拿了人,反手押着一个书生装扮的男子往前走着,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大爷的,你能不能走快点!” “就是啊,官爷还在等着呢!快走!” 催得急了,这男子一个没站稳,单膝跪在地上。这两个兵士也不管他死活,一人攥着男子的一只手,就这样将他半推半拉抬上了车。 眼见目的达到,这群兵士整肃队伍,循着长街离去,周遭紧绷的肃杀之气,也随之逐渐消散。 温书猗合上窗户,瞥见青梨正直愣愣地盯着窗外方向,疑惑地问道:“青梨,被抓这人你认识吗?” 青梨这才回过神,缓缓地摇了摇头。 温书猗关切地问道:“青梨,你今日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青梨飞快地瞥了温书猗一眼,眼神有些闪躲:“温姐姐,我没事。” 温书猗拧着眉头:“你看你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究竟发生何事了?是有什么话不方便与我说吗?” 4. 东市 青梨顶着温书猗灼热的目光,嗫嚅道:“温姐姐,是……张大哥的阿爹被关进牢里了,前些日子他来相府寻我,求我帮忙……” 温书猗眉头皱得更深了:“就是你那个嫌贫爱富,不仁不义的未婚夫婿吗?” 青梨微微点头:“是他,他说那些亲戚一听情况不好,早就卷铺盖跑了。他四处求助无门,只好找上我……” 青梨的阿爹原是京城县令,家中有些资本。县丞家的阿婶见了,便缠着青梨阿娘定下了姻亲。 两人年岁相当,青梅竹马,感情和睦,本是一段天赐良缘。 后青梨阿爹因厌恶官场是非,辞官回乡,竟在途中感染风寒,不治身亡。 青梨带着阿娘前往京城求助,发现县丞已然成了新县令。他们自然是看不上青梨这对孤儿寡母,给了些钱,解了婚约,把二人打发走。 青梨被逼无奈,这才入了相府做丫鬟,每月有些银两贴补辛苦绣花养家的阿娘。 温书猗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的茶杯:“你可知他阿爹是因为什么原因入狱的吗?” 青梨娓娓道来:“似乎是无心买了一本四王爷所著的书,被怀疑私通余孽。你也知道,当今万岁爷这皇位来得凶险,最忌讳臣子勾结四王爷、五王爷一党。 “近日,京城在大范围抓捕涉事人员,方才那人书生打扮,怕也是其中一员。我这才不由得想到张大哥,若是姐姐你不喜欢,那我便不想了!” 温书猗见青梨神色纠结,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青梨,他先前那般对你,你还想着帮他吗?” 青梨用手背揩了揩眼角的泪花,叹了口气:“姐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人也经常走动,我看他阿爹就和自己的亲阿叔似的……可我只不过是相府里侍弄花草的丫头,哪里能替他引荐相爷呢?” 温书猗轻轻咬了咬嘴唇,说道:“青梨,你真想帮他吗?” 见她默不作声,温书猗又再问了句:“青梨,你只需回答想还是不想?” “想的。” 青梨嘴里轻轻地蹦出两个字,随即又怯怯地看了眼温书猗,生怕她因此大发雷霆。 温书猗看着她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青梨,既然你想帮他,那我便助你完成这个心愿。” 青梨愣怔怔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姐姐,你如何……”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温书猗揉了揉青梨的发顶,语气逐渐冷肃,“不过可不能便宜了那个负心汉,咱们可得让他付出些代价。” 青梨破涕为笑:“温姐姐你真好!青梨以后一定唯姐姐命是从,报答姐姐。” “说什么话呢,你又不是我的下人,不用对我唯命是从。”温书猗点了点她的鼻子,“偶尔送我点好吃的就行。” 青梨用袖子揉了揉眼睛,望着温书猗的眼里亮晶晶的:“必须的!姐姐想吃什么我都给姐姐弄来!” 温书猗重新拿起筷子,往青梨碗里夹了一口菜:“快吃吧,点了一桌好菜都快放凉了。” 青梨连连颔首:“嗯!” 落叶在肃肃秋风吹拂下在行人脚下来回翻滚着,沿着长街一路踉踉跄跄吹远。 温书猗倚坐窗边,眼神紧紧盯着面前的街道,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发尖。 今日她一身利落的男装,一头鸦羽般的长发高高扎起,箍着一顶温润的白玉冠,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周前,青梨带她见了负心汉张临风,那人方脸阔额,眼下一片深深的乌青,怕是好几日没有睡过好觉了。 他见到青梨,眼眸一亮,仿佛溺水之人见了浮木一般,殷勤为二人斟茶倒水。 温书猗并未接过他倒的茶,只简明扼要说明来意,一口应下救人之事,并讨要白银两千两作为酬谢费。 张临风虽有些不相信她的能力,但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一脸肉疼地签下字据。 他倒还有几分所剩不多的良心,字字叮嘱她们行事须得小心,已经有许多无辜之人卷入其中了,连他自己说不定过段时间都要被抓去了。 她明白此事涉及谋逆,极为凶险,但她已有七八分把握可以办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一石二鸟,帮她自己一把。 一切就看今天了…… 温书猗沉浸在回忆中,忽然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穿过满街鼎沸人声传入她的耳畔。 来了。 她三步并两步走下楼,甩开扇子,远远挡在马车必经之路。 马夫驾着马车奔驰而来,远远见了温书猗不由烦躁地勒停马匹,侧身对车中之人禀报:“大人,前方有人挡路,估计又是来诉冤的。” 温书猗利落收起扇子,双手环抱于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辆低调的青灰色马车。 许久,车帘轻轻动了动,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撩起,一青年男子微微倾身探出来。 温书猗微微一怔,好一个面如冠玉的小郎君。 一身玄色镶银边的常服衬得此人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肃,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冷意。 他冷冷地看着温书猗,面色未变,仿佛已司空见惯:“来者何人?” 温书猗眉眼弯弯,三步并作两步,在车夫略带诧异的目光中靠近马车,温声开口:“宋大人,在下是你的故友。” 他语气依旧冷肃:“在下不记得在何处与公子相识,可否请您明示?” 温书猗找准空挡,一个箭步跨上马车,那车夫以为他们是旧相识,甚至微微侧过身子给她让了个空间。 “嗨呀,就是那年那月那日在京城啊,宋大人你不记得了吗?” 她面颊带笑,攥紧宋知予的手肘,将他重重一带,两人稍有些狼狈地滑进了车里。 宋知予将将坐定,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物,一双黑眸紧紧盯着温书猗:“敢问公子,具体是哪年哪月哪日?宋某似乎并无印象。” 温书猗吃吃一笑,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就是今年今月今日,宋大人现在和我认识了。” 宋知予用两指重重撇开扇子,眼里染上寒意:“你可知依照律法,欺骗朝廷命官已犯了朝廷律法。” 温书猗若无其事地收了扇子,整个人懒懒地撑在窗框上,眼眸带笑:“宋大人,你平时便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吗?” 几个呼吸间,宋知予的表情已然平复下来:“公子既然敢大张旗鼓地当街拦车,想来并非为了下官性命或财物而来。下官看公子谈吐打扮,如此来寻,想来必有要事相商,请公子直说便是。” 这个宋知予,有点意思。 温书猗这才收敛了眼里的笑意,作揖行礼:“宋大人,请饶恕小人失礼。此般行径实属无奈,若是走正常程序,怕是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大人。时间拖得久了,若是让那谋逆之徒逃了,可如何是好!” 宋知予眼神一凛:“请公子赐教,何人谋逆?身在何处?” 温书猗神神秘秘地从袖中暗袋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递给宋知予。 “大人请看。” 他抽过温书猗手中书稿,快速翻了几页,眉心微微皱起。 只因这书稿,正是那本疑似谋逆之书。 “你如何寻得此书?” “从路上捡的。” “哪条路?” 温书猗一手轻点下巴,佯装回忆细节:“就在东市,那有棵大柳树,树下还放着好几本呢!我打开一看,觉得有些不对劲,还特地去问了一个教书先生,就是他让我来报官的。” 宋知予眼神微凛:“这位小兄弟,麻烦带我去你所述的这个地方好嘛?” “你看,这下要麻烦我了吧?”温书猗用扇子戳了戳他硬挺的胸膛,笑的奸诈,“那大人是正式结交小人咯?” 宋知予再一次拨开她的扇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下官宋知予,目前任大理寺卿。敢问兄台名讳?” 温书猗虚虚行了个礼,脸上带笑:“宋兄有礼,在下温小白,一个闲散读书人,平日里就好走街串巷,破案查案,此番认识兄台也真是有缘啊。” 虽然是自己主动寻来的缘分,还带点先强制的意味,但好歹也是认识了。 宋知予唇角微勾,淡淡回了个礼:“那麻烦温兄带路了。” 温书猗一把掀开帘子,对前座的车夫说道:“阁下请转向去东市吧。” 马夫一愣,暴躁地嘟囔了一声,驾驶着马车调了个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行驶了几刻钟后,集市的喧嚣如潮水般漫过来,直撞入耳膜,似乎是要到了。 没过一会,车身一顿,随即静止不动。 隔着车帘,前方传来车夫闷闷的声音:“大人,前方便是东市了。” 温书猗撩开帘子,率先跳下车,转身朝宋知予伸出右手,眼里带笑:“宋兄,我扶你。” 宋知予又是一笑,竟伸手搭上她的手,借着力优雅踏下了车。 温书猗搓了搓指尖,还残留着一触即分的淡淡余温,随即指了指前方水泄不通的街道。 “就是这里了。” 京城最繁华的市集,东市。 北接鼓楼,南抵正阳桥,东西横跨三条街巷,连片的青瓦棚摊与临街高铺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5. 人手一册 温书猗先行一步,在前开路:“宋兄,请跟我来。” 百姓谈笑往来,络绎不绝,不过才走了几步,二人几乎要被人流冲散。 温书猗快步往宋知予的方向行径了几步,极为自然地扯住他的衣袖一角:“此处人多,抓着衣袖就不会走散了。” 宋知予点点头,跟着温书猗一前一后向市集深处走去。 二人躲过几个手里拿着糖人奔跑而来的小孩,被几个挑着担子的婆婆拦着买东西,好不容易挤到前方,又撞上一波表演杂戏的。 艺人赤膊耍着流星锤,那锤子在手中来回变换着,似乎被施了法术似的,任由艺人旋身变化,总能不偏不倚地落回手中,周遭围了不少人,叫好声此起彼伏。 宋知予正欲往前,却感觉衣袖轻轻晃了晃,回头探寻,眼里撞进温书猗有些狡黠的笑:“宋兄,我们看一会呗。” 见他微愣,她威胁道:“你不看,我就不带你去了!” 未料到,宋知予低低地笑了,往前走了两步,与她找了个空并肩站着。 温书猗突然开口:“宋兄以前看过这样的把式吗?” 宋知予道:“很小的时候与阿姐一同出门,曾看过几场,后来看得便少了。” 温书猗眼里跳跃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我也是,很小的时候总缠着阿娘带我看,后来……你看这把式,十几年来竟然没怎么变过,我猜啊,下一招他不是吞钢刀就是要越火圈了。” 果真这艺人在布袋中摩挲着,掏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刀,故意在几个年纪比较小的孩子面前晃了晃,吓得几个孩子纷纷埋头在爹娘怀里,坏坏一笑,才踱步到正式表演处站定。 宋知予偏头道:“温兄猜得不假。” 温书猗朗声笑道:“那是!这表演我看了不下百遍,后来连那个变戏法的大哥都认识我了,嚷着要收我为徒呢!还是阿娘把我拉走了。” 宋知予抿了抿唇,说道:“温兄未入这戏法圈子,真乃此圈一大损失。” 温书猗一时哑然:“……” 宋知予这话,乍一听像在恭维,但细细思索,又觉得有些怪怪的,也许这就是文化人说话吧。 二人又围着看了许久,直到艺人又演了踩高跷,头顶瓷碗,跨火圈,正式收了把式,上前讨要赏钱。两人从袖中掏了掏,给了赏钱,这才意犹未尽地继续往前走去。 温书猗似乎对这长街十分熟悉,那双腿和长了眼睛似的,直直扎入右侧一条僻静巷子。 青石板铺就的巷子路一眼就能望到头,尽头是一面白粉墙,左右两侧分别是不同的屋舍,大抵住得都是周围的百姓或商户。 兜兜转转间,二人从小巷中周旋而出,只觉视觉豁然开朗,果然看见面前有棵粗壮的柳树。 视线下移,树下凌乱放着一摞书,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书籍上满是灰尘。 宋知予弯下腰,用帕子擦了擦落满灰尘的封面,将所有书籍一一快速翻看,发现竟全是那些所谓的谋逆之书。 他双眉紧锁,清点着书籍的本数。 不知从哪跑来一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站定二人跟前,奶声奶气道:“哥哥,这是我们家的东西。” 宋知予一怔:“小弟弟,这书是你们家的?” 小孩背着手,神情坦荡:“是呀,大哥哥,不止你手上这本,这摞书全是我们家的。” 宋知予直起身子,与小孩平视,右手轻轻握住他的肩膀:“你可知这是何书?” 小孩歪着头,表情颇为疑惑不解:“哥哥,若是你喜欢的话,拿去便是,这样的书我家里还有几摞呢。” 宋知予语气冷肃,面上却仍是温和的样子:“还有几摞?!” 小孩一脸天真:“是的,哥哥,不止我家有此书,这附近的每家每户都有呢!因为实在太多了,大家都用来垫桌子,或者当做厕纸用了。” 闻言,宋知予表情有些僵硬地又翻开书看了看,确实是那本谋逆之书无疑。 温书猗在他身后微微勾了勾唇,朝那小孩比了一个大拇指,他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头,笑得更热切了。 宋知予抬眸:“好孩子,你知道这些书是谁给你们的吗?” 小孩说道:“貌似很早以前就放在这了,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宋知予追问:“你可知道,都有哪些人家有这本书?” “隔壁家的铁牛哥、李婶子、王铁蛋,他们家里都有几本。”孩子顿了顿,接着说道,“基本上都有。” 宋知予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从随身的墨色荷包里掏出一些碎银子,塞到他的手中:“好孩子,这些银子,你拿去买点东西吃。” “谢谢哥哥。” 孩子欢天喜地地接过钱,转身跑走。 温书猗挑了挑眉,好奇发问:“宋兄,你预备如何调查?” 宋知予站起身来,理了理衣冠:“先去这些人家家中探访,探探虚实。” 言罢,他从袖中掏出些银两,就要递到谢书猗手中:“温兄,若是无事的话,就不耽误你了,多谢你方才带路,这是酬谢的银两。” 谢书猗抱着手臂连连往后退,躲开他伸来的手:“不耽误时间,我本就闲人一个,乐得陪大人查案。银两就更是不必了,检举揭发人人有责。” 宋知予坚持将银两塞到她手中,也未说什么,旋即转身向前走去,温书猗见状快步跟了上去。 宋知予计划佯装过路人,在各家讨水喝,实际则明里暗里观察着村舍环境,温书猗就在他身边当个背景板,听他演戏问话。这人不愧是专业查案官,三言两语便将情况问了个大概。 这些居民的家里竟然都有几本或新或旧的书,但问起来由说法可就多了。 有人说在路上捡的,有的说是在树下放着的,但更多的人说这本书是以前附近一个秀才写的,那秀才几次没考上功名,对朝廷有些怨言,因此便洋洋洒洒写了些文字。 但后来此人便不知所踪,兴许是回老家去了,亦或是跌到哪口井里淹死了。 总之就是一句,此书似乎并非四王爷所写,且作者再难找 到了。 温书猗抱着手臂,远远看着宋知予蹙起的双眉,眼中含笑。 法不责众,且这本书根本也只是疑似四爷所著,根本找不到确实的证据,是否治罪也只是在于朝廷的一念罢了。 二人回程时,温书猗踢走一块路上的碎石,语气漫不经心:“宋兄,你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宋知予目不斜视:“如实禀告皇上。” 温书猗上前几步,继续踢着那块石子,那石子咕噜噜滚到沟里去。她瘪了瘪嘴:“这些百姓也属实无辜,就因为书生的几句牢骚之言,怕不是要受牢狱之灾了。” “这所谓谋逆之事本就是捕风捉影,之前我本也无意……” 宋知予顿了顿,深深看了温书猗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温书猗悄悄松了口气,脸上扬起一抹微笑:“不会就好。” 转眼,她又盯上了另一颗小石子,踢得开心。 宋知予在她身后站定,缓缓开口:“温兄,有件事情令在下颇为在意,不知当问不当问?” 温书猗回身看他,眼里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笑意:“什么事,宋兄但说无妨。” 宋知予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温书猗,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审视之意,似乎要把她的灵魂看穿。 “今日我本欲开堂审问,恰巧你送来了如此关键的信息,这时机巧得令我有些在意。” 温书猗挑了挑眉,不卑不亢:“宋兄此言差矣。在下一介平民,怎知你在哪一日开堂审问?只不过是恰好撞在一个时间罢了。” 宋知予定定地望着她,勾了勾唇角:“就算如此,也还有很多难以解释之处。比如温兄,我是否应该唤你……温姑娘?” 温书猗面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你什么意思!宋知予,我是男的。” 宋知予几步上前,拉进二人的距离:“你的束发与装扮确实看着像一个男子。但细节是伪装不出来的,你身材娇小,打着耳洞,身带花香,举止也颇为肖似女性。” 温书猗狠狠瞪了他一眼:“谁允许男子就不能娇小了?我天生就这个身板子。而且谁允许男子不能打耳洞了?宋宋兄,你熟知律法,律法里有哪一条不让男子打耳洞吗?还有花香就更构不成理由了!男子也有爱香的。” 闻言,宋知予摇了摇头,那眼神一看就是没相信她的解释。 宋知予不愧为大理寺卿,眼神着实毒辣,好在她提前做了准备。她在青楼那几年可学了不少乔装打扮的法子,普通人是无法分辨真假的。 温书猗点了点自己的假喉结:“我是男子,男子该有的地方我都有。” “不信你摸摸看呀。” 温书猗忽然伸手,抓着宋知予的右手就往自己身下探去。 他躲闪不及,急忙抽手闪避,感受得并不真切,只觉慌乱间似乎摸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宋知予连忙后退两步,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慌张。 “温……温兄,你何必如此!是在下冒犯了,在下给你赔罪。” 6. 大理寺 “不必。” 温书猗冷冷甩下一句话,扭头便走,身后响起宋知予有些急切的声音。 “宋某刚愎自用,妄自定论,以至于误判了温兄身份。温兄想要什么样的赔偿,尽管提便是。若还是不满意,改日宋某定当登门赔礼。” 温书猗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去。 宋知予抿着薄唇,暗自懊恼,未料前方那人蓦然回首,眼眸含笑,款步走来。 “宋兄,你让我和你一同审案,我便原谅你。” 宋知予有些诧异:“温兄何故因为一本捡到之书,就对此案如此在意。” 温书猗挑了挑眉:“我闲人一个,又素来爱看些断案的话本子,觉得有几分好奇罢了。若是宋兄觉得不方便,便算了。” 宋知予思忖片刻,方才开口:“按照规定,无关人员本不应该参与案件。但既然宋某有错在先,此次便是破例了。一会审案时你便扮作我的贴身小厮,在一旁候着便是。” “那就多谢宋兄啦。” 温书猗眼眸带笑,牵起宋知予的衣袖,带他沿着来时之路一头扎进东市的繁华街道。 两人在马车上坐定,温书猗杵着手臂,懒懒地靠在车窗看着街边逐渐后退的景色,嘴里似乎还哼着几句不成调的民间歌谣。 她留意到宋知予若有若无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弯了弯唇角。 既然有备而来,自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行驶了片刻,那热闹的人声愈发遥远,路面似乎平整了些,似乎又驶回了方才的街道。 二人上了车之后便默契地没有再说话,直到马车悠悠停下,宋知予正了正本就一丝不苟的衣冠,率先一步掀开车帘,下了车去。 温书猗随后而下,方才站定,便抬眸望见一扇朱红大门矗立眼前。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赫然写着“大理寺”三字,字体雄浑洒脱,却隐约透着一股凛然威严之气。 这便是大理寺了。 “温兄,请跟在我身后。” 宋知予偏头朝我叮嘱了一句,便抬脚入内。 门口两排带刀侍卫见他前来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森严肃穆。 温书猗落后他半步,竟不自觉微微敛住呼吸,目光与几位好奇打量的年轻侍卫对上,心虚地眨了眨眼。 大理寺整体并不算大,是个三进的院落,第一进为门庭,第二进为主堂,而第三进约莫就是大理寺的内属重地了。 门庭与主堂之间由洁净朴素的青石板铺就,地面上间隔摆着几盆松竹,为庄严肃穆的氛围增添了一丝诗情画意。 二人穿过大院,信步来到正堂。 堂内陈设极简,只寥寥几个桌案椅凳,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与几册堆叠有序的刑名卷宗。 “你先在这候着,喝点茶水,半个时辰后正式开始审案。” 宋知予派了位虎头虎脑的小侍卫,给她寻了个座位,上了些茶水,自己则甩下一句话,去后堂更衣去了。 温书猗点了点头,眼神不安分地四处瞟着。 她见那小侍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颇有些好笑:“小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侍卫声如其人,也有些虎里虎气:“小的名叫张阿毛,您叫我阿毛就好。” 温书猗道:“阿毛兄,在下温小白,你唤我小白或者温兄就好。” 他憨厚一笑:“小白兄,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大人带不是犯人的人进来,如若冒犯请多担待。” “阿毛兄客气了。”温书猗促狭一笑,“你们大人平时都是这么不苟言笑吗?” 阿毛闻言和吞了根针似的,支支吾吾道:“算算算算是吧,也不好说。” “怎么个不好说法?你详细说说。” “有时候像豹子,有时候像鹰隼,有时候像阎罗。” 说到这里,他用食指抵住嘴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可别和大人说这是我说的,不然我的屁股要开花了!” 温书猗笑弯了眼:“当然不会,阿毛兄你可真幽默!” “哦?是嘛?” 正在此时,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冷冽的嗓音,吓得二人浑身一颤。 温书猗连忙回头,原来是宋知予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大红圆领宽袖官袍,上面绣有獬豸补子,头戴乌纱帽,眼神冷肃,颇有阿毛口中那阎罗爷的意思了。 她讪笑道:“宋大人动作神速,真乃吾辈楷模也!” 宋知予哼笑一声,踱步走到桌案前,拿起压在底下的某个卷宗,神情严肃地翻阅起来。 温书猗与阿毛互相看了一眼,皆稍稍松了口气。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刻钟有余,温书猗的心思逐渐有些活络了起来。 她捂住自己的肚子小声呻吟,佯装腹痛。 “宋大人,在下似乎有些内急,请问更衣室在何处?” 宋知予敛起手中卷宗,微微挑了挑眉:“我让阿毛领你去。” 温书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方向感可好了,用不着麻烦了,告诉我方向就成。” 宋知予道:“那怎么行呢?大理寺涉及众多机要,要是温兄一不小心见了去,怕是我们都要掉脑袋的。” 宋知予示意阿毛上前,在他耳边不知嘱咐了什么,他原先憨厚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锁定温书猗,庄重颔首。 温书猗心中暗骂宋知予多事,脑子里又开始盘算起脱身之法。 一路上,她试图像方才那样与阿毛套近乎,他不知是听了宋知予什么吩咐,竟然一言不发,只用目光牢牢地锁着她。 “……” 没几步路,二人便到了茅房,温书猗朝他笑笑: “阿毛兄,我几日不曾如厕,大便不通,似乎要花上不少时间。你要不先回去复命,我自己找得到回去的路。” 阿毛摇了摇头,像青松一般站定,动也不动地望着她。 再说下去估计也是白费口舌。 温书猗装作腹中吃痛,哎呦呦叫唤了几声,捂着肚子,一溜烟跑进了茅房。 好在这大理寺的茅房与丞相府的茅房别无二致,偌大的房间里有几个小窗子,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温书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子,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但她 刚探出脑袋,眼前赫然便看见一脸严肃的阿毛。 他双手抱在胸前,铁着一张脸,语气毫无波澜,似乎早就猜到她会有这样的行为:“温公子,请速速方便。” 温书猗打着哈哈,装模作样似的在脸颊边扇了扇风:“害,那什么,有点臭,我就是想透个气。” 阿毛语气未变,又重复了一遍:“温公子,请速速方便。” “好好好,在下马上方便。” 温书猗瘪了瘪嘴,没好气地关上窗户。 看来要另找机会了。 正如所料,她回去的一路也被看得很紧,找不到任何溜走的机会。 她怏怏回到正堂,抬眸对上宋知予略带探究的眼神。 “回来了?” 温书猗有气无力地应了声,面色不愉。 宋知予看她不悦的神色,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想笑,抬手比了比边上的檀木凳。 “先坐下吧,犯人一会就到。一会审问时,你就站在大堂侧面,不管看到什么,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好的。” 审问的过程异常顺利。 那张临风的爹是个十分干瘦的老头,一身囚服竟被他穿的有些松松垮垮的,像是套了个四面漏风的面袋子。 他平日里不喜读书,本就是受人撺掇在集市买得此书,买回来后也不曾看过,根本不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 宋知予一问,他就像找到了救星,竟簌簌流下两行清泪,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说了个遍。 核心就是一句,下官冤枉!下官对皇上忠心耿耿,绝不可能谋逆! 宋知予命人将他带走,领来其他几位牢犯,皆是一样的说辞。 他又喊来东市的几位乡亲,做了证,竟是当场便有了论断。 几位牢犯签供状时喜极而泣,匍匐在堂上连声高呼“大人明断,苍天有眼”,被几位官差客气地请了下去。 此案算是告一段落,众人皆各领命令,退下办差,只留宋知予与温书猗二人在殿内。 宋知予一脸肃穆,埋头案边,奋笔疾书。 空气静的仿佛减慢了流速,黏黏稠稠地让人有些开不了口。 “大人……” 宋知予眼皮都没抬:“温兄,是又腹痛了吗?” 瞧这人说的什么话。 温书猗摇了摇头,眼珠子一转不转直直望着宋知予,他似乎感受到这灼热的视线,缓缓抬头。 “宋兄为何如此简单地就断了案?可知这谋逆之事兹事体大,当朝天子更是尤为关注此等事件。” 宋知予停了笔:“谋逆之事兹事体大,却极易牵连无辜之人。 “此次谋逆一案,由一本所谓谋逆之书引起,此书的来历、作者不详,内容也并非谋逆言语,先前种种本就是朝堂内捕风捉影,杯弓蛇影所致。 “我便是再糊涂也不能惩罚这些无辜之人。” 温书猗有些诧异:“也就是说,今日若是我未来,你也不会判他们谋逆之罪咯?” 宋知予颔首:“正是。此案我早已有论断,只不过是为了堵住朝堂的悠悠之口,不得不做个样子罢了。” 7. 求我 温书猗恭恭敬敬地朝他做了个揖:“宋兄高义,在下敬佩万分。” 宋知予站起身来,将温书猗的手轻轻放下:“为官在朝,照拂百姓乃分内职责,实在担不起温兄如此大礼。” 温书猗胸中一热,将徘徊多时的一句话说出口:“宋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宋知予道:“温兄但说无妨。” 温书猗面色郑重:“不瞒宋兄,在下从小便渴望能为百姓办事,断天下难断之案,洗天下难洗之冤屈。 “今日见宋兄风采,果然是威武神机,浩然正气,令人艳羡。说来有些唐突……能否请宋兄留我在此当差? “我什么都会的!能说会道,机灵勤快,精通医术,也略通一些拳脚,任由宋兄差使!” 宋知予复又坐下,沉吟片刻,说道:“温兄若有此意,却也简单。” 温书猗见他如此说,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眼含期待。 宋知予用手掩住唇角,遮住唇瓣的笑意:“只通过科考,再通过‘出官试’、‘试刑法’两门测验即可。” 闻言,温书猗差点没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她重振旗鼓道: “就算留在这端茶倒水也行,只要时时能瞻仰您审案的风姿,聆听案子就行。” 宋知予重新提笔,在纸上勾勾写写,口中应答:“那不用考试,不过……” 在温书猗期待的目光下,他微微张口:“得求我。” “……” 温书猗瞪圆了眼睛,可她也不是什么薄脸皮的,一句轻飘飘的话脱口而出: “求你。” 宋知予指尖微颤,笔尖滴下的墨水瞬间在奏疏上洇了一块。 他看着刚写好的十几行字,额角微微跳动,在桌案上重新翻出一本空白奏疏,平整展开。 “你这小子,真是能屈能伸。” 他把笔架在一边,揉捏着紧绷的眉心,思忖片刻: “罢了罢了,你颇为机灵,此案中又确有贡献,以后你便还是对外宣称是我的小厮。我给你一张令牌,下次来时,便让阿毛带着来正堂见我吧。” 温书猗眉眼带笑,伸手从他手中接过一张雕花翡翠令牌,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宋字。 宋知予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语气淡淡:“只一点,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在大理寺内随意行动。” 温书猗面上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规划起如何探入内属重地,如何拿到爹爹一案的卷宗,又是如何沉冤得雪的计划了。 宋知予提笔,就着方才的思路,埋头伏案。 温书猗既看不了卷宗,也不便与他交谈,只得无聊地数着地上的青砖。很快她便受不了如此氛围,找了个托辞便要离开。 宋知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腹诽:“还说什么喜欢大理寺,待不到一刻钟便离开了,分明别有目的。” 他又喊来阿毛,细细询问。 阿毛神情佩服,粗声粗气道:“大人果然神机妙算。温公子一直在和我套近乎,属下按您的吩咐不与他搭话,他又找各种由头想把手下支开。 “进茅厕后,如您所料,她试图想从窗户溜出,被属下及时拦下了。” 宋知予勾了勾唇:“做的好,你去领赏吧。” 阿毛面带喜色,行礼退下。 宋知予喉间低低溢出一声笑,眼中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 有趣,真是有趣。 那我便将计就计,来看看你的目的吧。 温姑娘。 温书猗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透过糯米纸窗,发出微弱的灯光。 花房的活计不算忙碌,每日有很多空暇时间,先前二人闲暇之时,最喜欢在屋里研究些有的没的,买了许多话本子。这个时辰,青梨大约已经用过饭,在房里斜着身子看话本子。 温书猗靠近屋子,听到屋内传来吃吃的笑声。 这丫头,果然在偷着乐呢! 温书猗突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她一把推开门,三步并两步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 青梨“啪”一下合上手中的话本子,杏眼圆睁:“姐姐,发生何事了?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温书猗垂下眼眸,声线微微发颤:“张伯父,张伯父他……” 青梨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地拍了拍温书猗的肩膀:“姐姐,没关系的。总归我们也是尽力了,他自有他的命数,怪不得我们的。” 温书猗扑进青梨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你要救他。” 青梨无措地拍着她的背,语气柔和:“姐姐,我与他家本来就是桥归桥路过路了,如今救他是情分不是义务。况且他家犯的又是这事儿…… “姐姐你不怕牵连愿意帮忙,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姐姐莫要自责!” 听见她这话,温书猗又呜呜哭嚎了几句,哭得久了,那委屈的哭腔像是变了调似的,变成抑制不住的笑声。 温书猗离开青梨的怀抱,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逗你的啦,张伯父的事情成了。” 青梨闻言气愤地瞪圆了双眼:“姐姐,你又逗我!” “好妹妹原谅我吧,姐姐下次不敢了。”温书猗朝她讨好一笑,“明日我们一起去找梁公子讨要剩下的赏钱去,可是整整两千两银子呢!” 青梨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温书猗嘴中不停:“好妹妹,我都打算好了。这些银子刚好够我们包个茶馆,再请上几个伙计,等以后这茶馆赚了钱,我们对半分。” 青梨气已消了大半,闻言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是我承了姐姐的情,姐姐怎么还要给我钱呢,这钱我不收。” 温书猗握着她的手,语气真挚:“傻青梨,若不是认识你,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机缘呢?你要还是觉得不妥当,得空了就去店里帮忙,这钱也算是劳动所得。” 青梨眼中噙着泪花,喉间微微发哽,点头应下。 二人又唠了许久,直到温书猗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声,青梨这才反应 过来:“哎呀,光顾着说话了。方才我给姐姐留了点吃食,快用些吧!” 温书猗有些羞赧地揉了揉肚子:“还真是不知不觉就忘了吃饭了。” 青梨端出一个檀木食盒,打开后,里面端端正正放着米饭小菜,似乎放了有些时候,已经不冒热气了。 “姐姐,我再拿去帮你热一热。” 温书猗叫住她:“不必,我这样吃着就很好,不要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青梨拧着眉头,不由分说地又将食盒盖上,走出门去:“这么凉是要吃坏肚子的。” “诶,青梨。” 温书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里氤氲涌上一丝水汽。 她怎不知东西凉着吃对胃不好,但她早已习惯了吃这样冰凉刺骨的东西,甚至有时候,吃上这样一碗饭都是奢侈。 那整整七年的光阴,竟这样深地烙印在她的骨髓中,去也去不掉。 哪怕她平日总是笑着闹着,这凄切总会见缝插针,不时从眼里钻出来。 没一会儿,青梨带着热好的饭回了房间,估计是见厨房里剩了鸡腿,央求厨子给她多加了一个。 温书猗道了谢,提箸吃起来。 她这几日告了假,早出晚归,对府中诸事都不甚了解。这会吃饭的功夫,青梨和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事情。 相爷偶染风寒,卧病在床,老夫人和几个姨娘衣不解带照看着,谢灵均、谢允均也常伴左右。 但相爷体质本就虚弱,又年过五十,竟缠缠绵绵病了几日,如今还卧床不起。 府中下人不由人心躁动,有些嘴碎的竟然传言相爷药石难医,怕是时日无多,撺掇着要别投他家。 秋静姑姑惩治了几个说得最凶的,这才止住流言。 拖延了这几日,是时候去会会谢灵均了。 如今相爷病重,谢灵均除了处理朝堂之事外,想必也多有忧心,正是需要调理之时。 某日午后,阳光暖暖地洒在相府回廊,温书猗提着檀木药箱,怯怯地站在前厅,等待通传。 老夫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置办点时兴的衣裳和胭脂水粉,可她深知谢灵均不喜女子浓妆艳抹,只上着一件月白绫布交领短袄,下着石青马面裙,斜插一根素银簪,轻纱覆面,露出一双眸子清亮如溪。 一个眼生的小厮从里间走出,斜斜的睨了她一眼,语气轻蔑: “姑娘,进去吧。” 老夫人曾给谢灵均寻了许多女子,肥环燕瘦,各有千秋,但无一不是很快被他赶了出去,估计这小厮也是见惯了的,才如此这般嘴脸。 温书猗也不介意,莲步轻缓,款步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明净的书房,临窗设一张梨花木书案,案上平放一幅墨竹图,看墨迹约莫是主人新画而成。雪白的墙壁边立着一个崭新的梨木书架,摆满典籍画卷,书架旁立一架素面山水屏风,浅墨绘着寒江疏林,清简耐看。 看起来,这室内并无他人。 温书猗轻声唤道:“大公子,老夫人命我来给您瞧瞧身子。” 8. 诊疗 话音刚落,谢灵均从屏风后徐徐走出,一如初见时模样,面如朗月,望之如玉温润,可出口的话却是又冷又硬: “多谢老夫人关怀,若需看病我自会找大夫,用不着她另外派人。” 温书猗躬身行礼,眼神不卑不亢:“公子容禀,婢子师从名医多年,颇有诊疗经验。 “且前些日子刚治好了夫人的头风之症,夫人瞧着放心,才特地派我来为您调理身子。” 谢灵均施施然坐到书案旁,眼神抬也未抬:“不必了。” 温书猗略一沉吟,轻声开口:“除肩颈不适外,公子近来是否常觉入夜难眠、食欲不振,偶有两胁胀闷,久坐之后则头晕目涩,难以为继。” 闻言,谢灵均抬眸望向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蜷起,一语未发。 “恕婢子直言,公子您已是积郁日久之象。若一味强撑,恐要耗伤心神,还请容我为您诊脉调理。” 温书猗未等他回答,将小药箱放在桌案上,从中麻利地掏出一块丝绸帕子,拉过谢灵均的衣袖。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没脱开,只由得她将帕子搭上手腕,隔着帕子搭了手。 把了脉,温书猗收了帕子,折好放回药箱,不卑不亢地答道: “是了,公子您这是气滞于内、郁而化热。只需顺气安神、少思少虑,配合汤药调理,很快便能平复。借您笔墨一用。” 温书猗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剂方药,写完后又斟酌片刻,删改了其中一味药。 “这药需每日服用,一周之后方可见效。您大可先喝此药调理身子,届时身子好转,您信了我的医术,我再给您治疗肩颈不迟……” 她见谢灵均面如寒霜,正要再补充些什么,忽而听到外间传来男子爽朗的声线。 “灵均兄,我今日在外寻得一本古籍,特来与你一同赏看。” 这声音,是七王爷。 温书猗一股脑把药方塞回药箱,提着箱子就往屏风后闪。 谢灵均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温书猗刚藏好,楚知珩就踏着爽朗的笑声走进屋内,边走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用锦布反复包了好几层的册子,爱惜地用手指摩挲了几下: “灵均兄,你看这是什么?” 谢灵均一望便知深浅:“《琼章古卷》残本,如此宝书,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楚知珩将古籍递上,眉飞色舞: “东市有个卖古籍的老爷子,他那有不少好货。我已和他混熟了,他这次得了好书,特地给我留着。这本你先看着,我手中还有未看完的典籍,过几日再向你讨要。” 谢灵均双手接过:“多谢知珩兄。” “兄弟间还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楚知珩一顿,用力嗅了嗅身边的空气。 “总觉得今日你屋里的味儿有些不对……你平素并不爱用香,今日这屋里怎有股木犀花的香气?” 温书猗猫在屏风后,扒着屏风的缝隙往外看,听见这话,不由敛住呼吸。 楚知珩是狗鼻子吗?每次总能精确地闻出香味。 谢灵均下意识瞥了眼屏风,语气如常:“前些日子老夫人头痛,多用木樨花安神,便给每个屋子都发了些。” “原是这样……”楚知珩眸子闪了闪,转开话题,“相爷的病可好些了?” “许是身体底子差,目前还病着,需要长期调养。” 楚知珩拍了拍他的肩膀:“相爷不在朝堂,由你代为处理诸事,实在是辛苦了。” “我官居礼部侍郎,也帮不得什么大忙,只是代为处理一些公文,代传些口谕罢了。” 楚知珩玩笑般说道:“不是我说你,家中长辈年岁已高,你又非独子,若是还不娶妻生子,之后权力恐怕旁落。” 谢灵均眉头紧锁:“知珩兄,你知我并无野心,况且如今令晞已有属意郎君,与我今生无缘……如今,我只愿安安稳稳做个侍郎,寄情书卷罢了。” 楚知珩低低叹了口气:“好好好,早知你这倔脾气是劝不动的,我不说了便是。” 谢灵均挑眉:“你只一味说我,怎不考虑自己?” 楚知珩连连摆手:“别别别,我一人野惯了,成婚都是没影的事儿呢。” 谢灵均忆起前几日之事,本还想问些什么,想起屏风后还有人躲着,话锋一转:“我一会预备给老夫人请安,晚些时候再去寻你吧。” “行,那我先回院子去了,代我向老夫人问安。” 楚知珩爽朗地笑了几声,便拱手告辞了。 过了好一会,温书猗见外间动静完全消失,只留下书页翻动的窸窣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拎着药箱重新走回桌案边。 谢灵均头也未抬,淡淡开口: “你为何如此怕他?你们之前可有交集?” 温书猗道:“并无交集,婢子如此这般只因为,人人皆知公子钟情邱小姐,也从不唤女婢服侍。婢子是怕若是传了出去,对公子名声有损。” 谢灵均翻书的手指一顿:“七王爷是自己人,下次不用避着。” “是。” 温书猗闻言轻声一笑。 谢灵均抬眸:“笑什么?” 温书猗调皮地眨眨眼:“您说下一次,那不就是答应我之后再来看您了吗?” 谢灵均只定定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子。 不知怎的,温书猗觉得他已然没有初见时那般拒人千里之外了。 她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不方便多留,便知趣地行礼告退。 离开时,她将所写的药方递给小厮,嘱咐了每日的煎熬服用次数。 那小厮从她手中夺过那张薄薄的纸,随意折了几折塞到袖子中,仍是斜斜睨着她:“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温书猗只旋身离开,并未发作。 有些人惯是会捧高踩低,狗仗人势的,并非只针对某个人,不过是人性罢了。 行走间,她盘算着下周的计划,昨日张父已顺利出狱,明日张家做东请客,顺便付清剩下的银票。 她与青梨一道吃完饭,正巧还有大半天时间,可以顺道拐去 先前看好的几家茶楼看看。若是合适,便可以当场定下,省得夜长梦多。 次日,张临风一家早早在门口相迎,脸上挂着假笑,欢欢喜喜将二人迎了进去。 温书猗与青梨早已瞧清这一家人,只客套回应,并不过多在意他们的态度。 反倒是对方颇为殷勤,絮絮叨叨说着青梨小时候的糗事,不时互相附和着,一顿饭吃下来,倒也觉得颇有几分宾主尽欢的意思。 临走时,张临风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数了又数,眼睛恋恋不舍地定在上面,温书猗伸手去拿,拽了几下才将银票从他手中抠了出来。 饭也吃了,钱也拿了,二人拱手告别,这一家子客套话丢了一堆,相送二人上车,自是不提。 二人离开张府后,乘着马车兜兜转转,沿着原先看好的路线,看了好几家正要转让的茶楼,却皆是铩羽而归。 东家位置不好,西家门店太小,北家通风差,南家道路难行,总觉差点意思。 二人正准备动身去下一家茶楼时,青梨一眼瞧见街对面有家门户半掩的酒楼,用手指了指: “温姐姐,你看这酒楼,青天白日的竟然大门半闭,好生奇怪。” 温书猗心头一动:“走,我们过去看看。” 这酒楼恰好处于东市一个颇为繁华的转角,相比平时定是生意兴隆,如今大门半闭,定然不会无事发生。 二人走近了,只瞧见这四层的酒楼装修古朴,却处处透露着一股低调。 漆金匾额上赫然写着“清香楼”三个字,龙飞凤舞。木素雕横梁仅浅刻云纹流水纹样,温润古朴。门楣两端缀着几只小巧玉坠风铃,微风拂过,叮咚作响,颇有几分酒肆古韵。 二人走近半掩的木门前,依稀听到内间传来说话声。 正要驻足聆听,门边有位店小二见了二人,慌忙迎上前来,一脸歉意:“二位客官,不好意思,今日酒楼暂不营业。” 温书猗开口询问:“倒是来的不巧了,是否已有哪位贵客包场了?” 店小二哈腰说道:“属实是抱歉了,今日老板要将酒楼卖掉,因此才半关着门,停了生意。” 温书猗与青梨对视一眼,皆瞧出了对方眼中的喜意,她缓缓开口:“这位小哥,那巧了,我们正想盘下一家酒楼,请你帮忙引荐一二。” 言罢,她将些许碎银塞入店小二手中,对方掂了掂银子的重量,脸上神情愈发客气了:“好嘞,二位爷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店小二就乐颠颠地推门而出,点头哈腰请二人进去。 走近大堂,温书猗细细端详起面前的陈设,酒楼共有四层,一层是大堂,光线充足,空间宽阔;二层往上装修风雅,大抵是雅间与私宴厅。 大堂中央用木板搭了个台子,上面站着一个圆头圆身的中年男子,眯着眼朝着四周衣着华丽的商人小声说着什么话,眼中挤出谄媚的笑意。 片刻,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嚷道: “诸位稍安勿躁,一炷香后,我们的扑买正式开始。” 9. 蹊跷 青梨偏了头,凑到温书猗身旁耳语:“温姐姐,我觉得此处好极了,只是不知价格如何。” 温书猗道:“我估摸着约是一千八百两到两千两左右,稍微有些超出预期,不过难得看到如此合适的,且先看看形势。” 青梨连连颔首。 二人趁着间隙,细细打量,不由觉得愈发满意。此处装潢齐备,布局明确,无需要太大改动即可重装为茶楼。 一炷香时间已到,那中年男子端着大腹便便的肚子,再次站上了高台,朗声喊道: “诸位,感谢诸位莅临。鄙人是酒楼的东家,清香楼开张一年有余,盈利稳定,生意爆棚,鄙人本想好好经营下去……”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帕子,抹了抹眼角,哀叹一声:“奈何家父忽染恶疾,急需照料,鄙人实难为继,因此今日才将诸位召集于此。 “如今时辰已到,扑买正式开始!各位敬请出价,价高者得。” 话音刚落,一个长着锥子脸的男子笑眯眯地抚摸着胡须,高高伸出手掌:“我出五百两。” 边上一位精瘦男子将手中扇子一收,轻蔑一笑:“兄弟,你以为是在菜市场买菜呢?五百两如何够,我出两千两。” 此价格一出,众人哗然。 这酒楼的市价不过两千两左右,他这一喊把价格拉高太多,令人不由得考虑起继续加价的性价比。 没料到,人群躁动片刻后,传来一声粗粝的男声:“我出价两千五百两。” 这一声加价像是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火焰,一声声叫价声此起彼伏,如浪潮般汹涌翻滚。 “两千六百两。” “两千八百两。” “三千两。” “三千一百两。” “三千五百两。” 此时,一道清亮的喊声划破喧闹:“我出五千两。” 众人回首一看,那出声之人是个俊俏的少年郎,一身霜白长衫,高举右手,意气风发。 此人正是温书猗,她带着一脸笑意,在青梨讶异的目光中往前走了几步,恰恰好站在酒楼的正中心。 东家闻言眼神一亮,眼神在众人间溜了一圈,发现没有人再有加价的意愿,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扬起谄媚的笑容: “这位小公子出价五千两,还有愿意加价的吗?” 温书猗谦和一笑,眼神落在方才叫价的那位精瘦男子身上,只见他飞快地和东家交换了个眼神,将扇子一收,朗声道: “小公子一掷千金,好生阔气。可不巧,在下偏偏也是看上了这个酒楼,我再加价五百两。” 温书猗朝他做了个揖: “兄台谬赞了,论阔气,您才是第一人。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兄台如此中意这酒楼,那小弟便也不好再和您抢夺了。” 只见那精瘦男子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旋即转身对众人说道: “多谢小公子割爱,但既然是公开竞价,我便不能一人独占了这机会。不然不仅对小公子不公平,也是对大家不公平。大家说是不是啊!” 人群中稀稀拉拉传来几声迎合,温书猗一一望去,记下了这几人的面庞,了然一笑: “好啊,那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气了,加价五百两!” 东家圆圆的脸上溢满了喜悦,肥腻的脸颊肉几乎要挤到眼眶处,他再次唱喏:“小公子出价六千两,有没有更高的客官?” “六千两一次。” “六千两两次。” “六千两三次。” “成交!” 他慌忙几个箭步走下舞台,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要去够温书猗。温书猗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面上带笑。 东家浑然不觉尴尬,连声说道:“好好好,小公子,今后这个酒楼就是你的了!” 温书猗倒也不怯场,朝着周围拱手道:“承蒙东家与诸位抬爱,温某今日盘下这家酒楼,相信不日便会开张,届时还请诸位赏脸凑个热闹。” “一定一定。” “小公子盛情邀请,岂有不来的道理。” “祝小公子开业大吉,生意兴隆啊!” 对待财力出众的温书猗,众人自然当做是多个人脉多条路,围上前来热热闹闹道了贺,说了几句场面话,陆陆续续离开。 温书猗眼神穿过人群,试图寻找方才那位精瘦男子以及现场应和的人,却是遍寻不得,她了然一笑。 东家紧张地搓着手,语气谄媚:“小公子,一会上楼,我们就把东西都交接了吧。” 温书猗佯装无奈:“实在抱歉,今日出门急了,没有带够银两,能否改日再商定?” 东家的笑容僵在嘴角,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连声说道:“当然可以,小公子何日有时间,我们不若当下就定下时间来,也方便安排后续事宜?” 温书猗与青梨对视一眼,转头说道:“也不耽误您太久时间,您看两日后在这酒楼里和您交割是否可行?” 东家这才重新换上笑容:“自然是求之不得。” 东家和店小二殷勤地送二人出了酒楼,在门口行礼话别。 二人出了酒楼,埋入人群中。 青梨憋了许久,反复回头确认无人跟上后,方才问道:“温姐姐,你何故答应用六千两盘下这酒楼?我们明明只有两千两,如何使得?” 温书猗卖了个关子:“青梨,你信我不信?” 青梨颔首:“自然是信的,可六千两也太多了,先不说这钱花得冤不冤,我们也掏不出这么多钱呀?” 温书猗弯了弯眼:“青梨,你信我,两日后就知道了。走,我们四处逛逛去!” 温书猗大步走向前去,青梨在原地愣了几秒,赶忙大步赶上,二人的身影再一次融入人海。 转眼间便是会面之日,温书猗独自一人来到这清香楼,店小二陪着一脸笑,将人带到三楼的天字雅间。 一开雅间门,东家赶忙起身相迎,他左右看了看,疑惑道: “小公子,可把你盼来了,今日怎么只有你一人?” 温书猗随口说道 :“今日我那小兄弟偶感风寒,恐扰了我们的兴致,在家修养呢。” 东家殷勤地为她引座:“原是如此,快请坐。” 温书猗大步一迈,坐到桌边,素手轻敲桌面:“东家,你且将房契地契,官颁牌照,内外账目取来,我要一一验看。” 东家将桌面上整齐摆放着的一碟文书摞了摞,恭敬地双手递上:“早已备齐,请小公子查验。” 房契地契与牌照无误。 温书猗翻开帐本,细细验看每条账目,也是清楚详实,竟然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百密一疏,账簿的纸质和油墨未免过新,看上去像是刚做出来没多久,这很可能是个假账本。 她了然一笑,将帐本用力摔在桌面,语带质疑:“东家,我看你合作的诚意并不足啊。” 东家瞪大双眼,一脸不解: “小公子何出此言?这……这材料不都全部摆在这任凭查看了吗?若是有任何缺漏,您尽管提出来,鄙人马上补上!” 温书猗冷笑一声:“东家,你恐怕瞒了一些事情吧?” 东家嗫嚅了几下:“并、并未,小公子所指何事?” “你别以为我这么好糊弄!且不说这账目的墨迹一看便知是新写不久,你也并非是因父亲病重急于脱手酒楼。” 东家面色微变:“小公子,鄙……鄙人所述皆是实情啊?” 温书猗接过话头:“你的嫡长子在外赌博,欠人两万两银子,将这笔钱算在了酒楼账上。 “若我接手这清香楼,不仅要付你这六千两,日后那些赌徒找上门来要钱,更是要付这两万两巨款。 “到时候你早已携了全家逃之夭夭,我就算去官府告状便是也查无此人了。东家,你真是好算计啊!” 东家双手微微发抖:“不知小公子是从何处听了些风言风语,鄙人敢打包票,绝无此事!” 温书猗提高了音量:“你还贪心不足,故意找人混在那日看场子的商人中混着喊价,试图抬高价格。两千两不到的酒楼,你竟敢收取六千两。你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话音刚落,东家的脸色逐渐黑沉下来,语气也变得颇为不耐:“小公子,你到底是买还是不买?如果不买,请别妨碍我做生意!” “买,我当然要买。”温书猗脸上笑意不减,“但我只愿出一千两。” 东家涨红了脸:“你做梦!你、你、你若不是诚心要买我这酒楼,我便找其他人接手。你那日也看到了,想买我这酒楼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温书猗勾了勾唇角:“你以为,现在你这酒楼还卖的出去吗?” “你什么意思?” 温书猗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三两下展开后,在他面前扬了扬,笑容得意: “这是官府文书,详细记录着清香楼的欠款数额。若是你再欲扑买,所有人都会知晓这件事,怕是更没人愿意接这烫手山芋了。” “你!”东家的脸色涨得跟猪肝似的,重重地拍了下桌面,“来人啊,给我把她拉下去!!” 10. 暗算 喊声过后,外间半晌没有动静。 东家自知大事不好,脸上像是被抽干了似的,一点点褪去血色。 温书猗眉梢轻扬:“别等了,外面那些人早就被拿下了。” 东家如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倒在凳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家有败家子,也是我管教不力,活该有这一日。算了,我卖给你便是。只不过一千两实在是太少了,至少两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并且你要还完所有债务才能离京。” “你莫要欺人太甚!至少一千八百两,否则免谈。” “好,那便成交。” 温书猗提起桌上毛笔,沾了墨水递给他:“立清字据,写好债务归属,我马上将钱付你。” 东家认命地叹了口气,接过毛笔在纸上簌簌写了起来,毛笔碰到纸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没一会,他停了笔,怏怏说道:“写好了,小公子请看。” 温书猗正要伸手接过字据,未料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只见眼前一道寒光闪过,直冲向她的咽喉。 温书猗高高举起右手,一个手刀重击东家手腕,他吃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匕首应声而落。 她动作麻利地将他的两只胳膊反弓到身后,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面带愠怒:“东家,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 东家见大势已去,顾不得现下形容狼狈,连忙求饶:“小公子,饶命啊!” “哼,现在求饶已经晚了!” 温书猗卸了他一边胳膊,任由他捂着那软趴趴垂下的胳膊,疼得在地上打滚。 片刻后,他停了动作,低低地趴在地上喘气,额上细细密密都是汗珠,嘴里还在不断嘟囔着求饶的话。 温书猗终究有些不忍,帮他把胳膊接上,愤愤道: “除了你儿子欠钱的事情,我还查到了许多其他腌臜事。我劝你最好老老实实听话,若是得罪了我,看我给不给你好果子吃!” 东家揉了揉刚刚接好的那条手臂,眼角因疼痛不住地涌出泪水,连连应道:“是是是,小公子,温大爷,温爷爷,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温书猗压着他按了手印,将字据叠好放入怀中,推门而出,见青梨愣愣地杵在门外,双唇轻启:“青梨,你都听到了?” 青梨乖巧地点点头。 她温声问道:“怕吗?” “不怕!姐姐这样做事必然有姐姐的原因。” 青梨坚定而缓慢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长廊尽头,扬起一抹笑意:“姐姐你看,青梨已经带人将东家的人全部拿下了。” “青梨,做的真不错!” 温书猗抬眼,见长廊尽头站着一群人高马大的壮汉,个个喘着粗气,腰间别着家伙,手里牢牢锁着几个瘦弱的小厮。 为首的是一个彪形大汉,他穿着粗布衣服,浓眉大眼,留着络腮胡,通身透出一股煞气。 他见温书猗抬眼望过来,主动开口:“温公子,人我们都拿住了。” 温书猗满意地点点头:“做的好,事后我必重重有赏。” 那大汉手中拿着人不便行礼,只微微颔首:“白渠谢公子赏赐。” 拿了字据后,一切便顺理成章地推进。温书猗和东家确定了各项交割,便正式盘下了这座酒楼。 她采纳了青梨的建议,将酒楼更名为“听雨楼”茶馆。 她唤店小二喊来众人,与青梨一同站在一二楼之间的木楼梯上,对着仰头望着她的众多仆役,朗声开口: “我姓温,你们可以唤我温公子,是你们的新东家。从今以后,这清香楼便正式改为听雨楼,做茶楼生意。 “新旧交替,你们各自难免有些想法。如今你们的身契交割于我,我便为你们做主,若是有愿意留下的便留下,若是想走的我便也赠与你们一些银钱,将身契交还。” 此言一出,人群微微骚动,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 “白渠!” 众人让出一条路来,名叫白渠的彪形大汉走上前来,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 他将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利索打开,白花花的银子跳跃在众人黑色的瞳仁中。 “银子已经放在这儿了,我说话算话。” 有几人大着胆子,畏畏缩缩地上前领了卖身契,领了银子,恭恭敬敬在温书猗面前行了几个大礼,旋身离去。 其他人见状心思也逐渐活络起来,三三两两地上前领了东西,一转眼的功夫,五六十人已经散去了大半。 刚好茶楼也不需要那么多人,走了正好。 温书猗目光一转,望向人群最前面一位面色黝黑的小姑娘。 此人上着青窄袖褙子,下着月白长裙,一根银簪挽起低髻,不漏一丝多余发丝。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却已是一身干练气质。 她颇有几分好奇,开口问道:“你为何站在他们前头?” 少女抬眼对上温书猗,语气不卑不亢:“温公子,我原是清香楼的管事娘子,我姓祝,名冬樱,您唤我冬樱就好。” 温书猗闻言肃然起敬:“你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竟已经是管事娘子,着实厉害。” “温公子谬赞,我从小便在酒楼里长大,历经好几任东家,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李东家抬举我,让我做了掌事娘子。” 众人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冬樱办事可妥帖了。” 温书猗摩挲着下巴:“冬樱,原先的掌柜恰好走了,那就由你来担任新掌柜的吧。我相信你可以做好。” 冬樱脸上漾起笑意:“谢温公子信任,冬樱一定鞠躬尽瘁。” 温书猗见要走的伙计已经都陆续离去,几步走上楼梯,朗声道: “好,既然大伙选择留下,那我温某人便也不会亏待大家。方才的银两还剩下许多,大伙再一人领些吧,当做是给你们的开工赏银。” 众人正蠢蠢欲动,只见温书猗掏出一枚玉簪子,双手用劲,簪子应声而裂: “但你们中倘若有不遵守规矩的,正如此簪。” 众人肃然起敬,齐声道:“小 的定然尽忠职守!” 众仆役退下后,温书猗将冬樱单独留下,详细问话。未料她有着远超年纪的圆滑老练,对答如流,一点就通,且能举一反三,见解独特。 于是,温书猗将茶楼的一部分改造交于她来操办。 虽说是改造计划,实则并不需做太多改变。 清香楼虽已经营多年,但上任东家一年多前盘下老楼时,已新翻修过,所有的家具陈设都是崭新的。 如今只需挂上“听雨楼”牌匾,撤去原本笨重市侩的装饰,挂上几幅山水字画,墙角摆上翠竹兰草,便已有模有样了。 温书猗与青梨参考了冬樱的建议,将整个茶楼划分为几大区域。 一楼为散客喝茶处,摆上几十张素面木桌与竹椅。正中设一张主茶台,供人斗茶赏器。 二楼至三楼仍为雅间,供客人私谈。名字由原先的天字间改为草药命名,各间陈设力求与雅间名相呼应,颇有几分雅趣。 四楼改为贵客专用,须提前几日预定,定金不菲,但所有用料与待遇都是顶好的。 如此一确定下来,各项事宜提上日程,相信用不了几日,听雨楼就能正式开张了。 冬樱为茶馆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温书猗与青梨得了空也时时前去搭把手。 某日大事初定,温书猗正巧得了闲,睡得正浓,房门却被几个粗使丫头一把踹开。 一群姑子婢子夺门而入,呼啦啦把房间塞了个满。秋静姑姑在众人簇拥下,昂首挺胸进了房,语气不善: “大胆温书猗,竟然敢在老夫人的东西里下毒。” 温书猗睡意未褪,倚靠床头,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姑姑这样说可有证据?” 边上的青梨吓得一下子清醒了过来,面带急色:“姑姑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温姐姐最是善良忠心,怎么会去害老夫人呢?” 秋静姑姑铁青着脸:“莫要废话。有证据没证据的,你跟我来就是了。” 她往身后挥了挥手,几个身手矫健的奴仆,上来就按住温书猗的手臂,推搡着就要往前带。 “我自己可以走。”温书猗用了个巧劲,施施然挣脱了出来,还不忘回头安抚青梨,“青梨别怕,我一会就回来。” 秋静姑姑抱着手臂:“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呢!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看你如何抵赖!” 温书猗并未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不紧不慢地穿戴整齐,在众仆役的簇拥下踏入戴月阁。 老夫人端坐上方,眼里是浓浓的疲惫,她揉了揉额角,示意秋静姑姑训话。 秋静姑姑狞笑着,大声质问道:“大胆温书猗!你竟敢在老夫人的私物中下毒,这可是滔天的大罪。” 温书猗抬眸,眼神倔强:“婢子敢问,不知是何物被下了毒?又是如何被发现的?” 秋静姑姑一甩手:“反了天不成,明明你是受训的,怎么反倒质问起我来了?” 老夫人打断她的话头:“秋静,告诉她便是,老身倒要看她怎么辩解。” “是,老夫人。” 11. 记恨在心 秋静姑姑将香囊塞在温书猗手里,藏青色竹纹饰,这正是她之前为老夫人绣的样式。 秋静姑姑手里抹着个帕子,语调尖酸:“你给的这些香囊,掺了过量的朱砂,若是长期佩戴,人便无知无觉的脏腑衰竭而死。 “老夫人信你,收了你的香囊,随身佩戴着。身体偶感不适,也总觉得是之前没有养好。亏得是,前些日子侍疾时,大夫一眼瞧出不对。不然真要被你这婢子给活活毒死!” 温书猗细细查看这香囊的针脚,又将其放在鼻尖闻了闻,眼里露出了然的神情。 她嗤笑一声:“姑姑实在是冤枉婢子了。” 秋静姑姑厉声质问:“物证在此,你有何话辩解?” 温书猗挺直身子,不卑不亢: “这个香囊确是婢子做的,可婢子送出香囊一月有余,这期间并非没有他人经手的可能。况且婢子若是直接把药下在香囊里,岂不是一查就露馅了吗?” 秋静姑姑面色微变:“此招虽险,但胜算却大。也不知老夫人平日是哪里亏待了你了,竟然让你生出如此歹毒的心思。” 温书猗扬了扬眉:“那就请姑姑把房里的丫头都唤去前厅,我亲自来问他们。” 秋静姑姑气急:“你好大的口气!凭什么你说叫人就叫人?你以为你是谁?” 老夫人沉声提醒:“秋静,就依她所说去做。” 秋静姑姑狠狠地瞪了温书猗一眼,神情忿忿地出了房门,唤来戴月阁里所有婢子。 老夫人平时不喜太多人近身伺候,因此戴月阁的婢子不算多,拢共也就十来个的样子。 这十来人袅袅进门时,带来香风阵阵,头顶簪花带玉,竟是比一些富人家的小姐还要气派。 温书猗面色冷肃,立于众人跟前,俨然是一副上位者气派: “院里有人想要谋害老夫人,我劝此人识相点,若大大方方站出来便可从轻发落。但若是被揪了出来,那可不是打几个板子就能了的。” 面前婢子皆无人开口说话,只是把头埋的更低了。 温书猗眼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你们都不愿意说,那好,那便由我来说。我手中这枚香囊即为证物,这香囊的针脚被拆过,里面混着朱砂。 “轻量使用朱砂安神,但过犹不及,大量使用朱砂可致人神情恍惚,肝脏衰竭而亡。京城里卖朱砂的铺子就那几家,我只需一一派人去查,或早或晚便可查明。” 只见一个婢子哆哆嗦嗦地往前走了半步,双腿一软,啪地跪在地上: “温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恕我吧!” 温书猗不解问道:“老夫人对你这般好,你为何要做这等害人之事?又为何要嫁祸于我?” 这婢子将头低低埋在手臂间,打着哆嗦,语气中带着一丝哽咽: “婢子前些日子见姐姐得了老夫人赏识,调去给大公子看病。每日清闲不必干活不说,却拿着最多的赏钱。 “婢子心有不甘,一时想岔了,才做出此等错事,并非刻意谋害老夫人。婢子错了,请姐姐和姑姑原谅!” 此人平日里与她交集不多,每次往来间皆客气有礼,不过点头之交,怎会起了这害人嫁祸的心思? 且戴月阁各婢子的吃穿用度,堪比京城里一些小门小户的小姐,她如此毒害老夫人又是何苦? 温书猗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开口问道: “是否有人授意你这么做?若你供出背后之人,便是有功,我可在老夫人面前求情,免了你的皮肉之苦。” 那婢子听见这话,身体哆嗦了一下,又连忙磕了几个响头:“并未有人指使,是婢子自己起的主意。” 温书猗重重叹了口气:“既然你如此说,那我便如实禀报给老夫人裁决。天可怜见的哟,你这一身细皮嫩肉,不知能否挨过去。” 那婢子倏然抬头,惊恐地瞟了一眼温书猗和秋静姑姑一眼,将头磕的更狠了:“都是婢子一个人的错,婢子辜负老夫人恩情,愿意以死谢罪。” 温书猗道:“我不愿看到你受罚,最后问你……” 话音未落,这婢子起身就往前厅侧边的雕花红柱撞去,温书猗伸手去够她,却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她倏而触柱,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动,身体半抱着柱子慢慢软了下去,鲜血沿着红柱蜿蜒流下,那亮涔涔的红让温书猗一怔。 她本只是想问出背后主使,不曾想她竟然如此决绝,一条人命就这么殁了…… 她用手背轻轻挡住发热的双眼,透过手背的缝隙,瞧见有几个身手矫健的婢子,已经七手八脚将人从殿内拖了下去。 不对,此事远没有表面所见的如此简单。 此事若是交由老夫人裁决,她眼泪一落,细数往日主仆情谊,尚有可能苟活。 何必走到如此绝境?这件事情恐怕不止表面看到的如此简单。 温书猗深深叹了口气,回屋禀明老夫人。 老夫人闻言也颇为怅然:“这孩子平日里瞧着是个乖巧懂事的,竟然生了这般歹毒的心思。 “如今既然去了,给他家里人多添些钱,安抚安抚吧。秋静,这件事就交由你办了。” 秋静垂头领命:“老夫人说的是,我一会就去办。” “行了,你们没事便退下吧,书猗留一下。” 秋静姑姑招呼众婢子退下,一时间,阁子里安静地只剩下二人急促的呼吸声。 老夫人表情稍稍和缓,示意温书猗落座榻边,握上她的一双手: “好孩子,刚才错怪你了,你可不要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毕竟是事关性命的大事嘛,谁遇到了都紧张的。” 温书猗低眉应答:“老夫人说的哪里话?书猗断然不会介意。” “也怪我平日御下无方,才出了这档子事。” “下人生了歪心思,怎么能怪老夫人?老夫人莫要自责。” 老夫人颔首,转开话头:“对了,你跟灵均的事怎样了?” 温书猗娓娓道来:“我近日给大公子开了个方子,让他先调养着身子。至于您交代的事情,若是贸然行之恐怕有些不妥,还需徐徐图之。” “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你自己看着办便是。”老夫人一哂,“只一点,你别哄着他乱来就成。” 温书猗心中对老夫人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厌恶至极,面上却不显,只软声应下: “老夫人放心,婢子所得皆是沾了老夫人和相府的光,不敢再肖想其他。” “你明白便好。好孩子,若是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转眼间,已过去几日,温书猗提溜着小药箱前去拜见谢灵均。 今日他穿了一件霜白长衫立于窗前,单手捏着一本册子,身姿卓绝,温润如玉。 “大公子,婢子来给您看诊。” 温书猗伸手去够他的手腕,这次他意外地并未抗拒,主动抬手,撩了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 他如此配合,看来先前那副药还是有点效果的。 把完脉,温书猗收回帕子:“公子体内的郁气已然消除大半,婢子再给您开一副药,巩固几日,想必尽可痊愈了。” “多谢姑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婢子应尽的职责。不知公子如今是否已信我?”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温书猗垂眸一笑:“若是公子信我,那婢子便为公子看看肩颈。” 谢灵均并未回话,一双眸子静静地瞧着温书猗,她瞧出了他眼神里的默许,款款上前,一双柔夷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那便开始了,可能过程中需要碰到您的身体,但医者眼中无性别,您且忍耐。” 温书猗冰凉的指尖沿着他的肩颈缓缓滑下,不知是否因为感受到这柔软而冰凉的触感,谢灵均下意识绷紧了肩部。 她指尖轻落,先轻轻抚过他的后颈两处穴位,力道由轻转重,循序渐进,语气无半分逾矩亲昵: “公子似乎劳损已久。” 谢灵均眸色淡淡,薄唇微抿,只微微颔首。 温书猗细细按压摸索片刻,出声断症: “公子长期劳心伏案,加上寒湿气侵入,气血阻滞严重,筋脉僵硬粘连,方才致使酸胀僵硬、转头受限,严重时许是会隐隐作痛。” 话音落下,她指尖再次下移,掠过他肩胛肌肤,眉头微蹙: “除此之外,肩颈侧边肌理暗沉,生了细碎连片湿疹,不红不肿,是长期气血不通、湿寒郁结皮肉所致。” 谢灵均眸底微动:“姑娘果真好医术。” “公子谬赞,此症若是尽早处理,断然轻松解决,药到病除,如今已过了最佳医治期,婢子只好尽力而为。” “有劳姑娘。” “我需先替公子揉开淤堵筋脉,疏通气血,如此需公子将外衣脱去,只留里衣。” 谢灵均未多言,背对着温书猗将衣袍解下,稍加整理,轻轻搭在桌案上,旋即坐回原处。 温书猗微微搓热掌心,精准落于他僵硬的肩颈穴位。 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温书猗感受到面前之人跳动愈发快的心跳与加重的呼吸,微微勾了勾唇。 好戏,开场了。 12. 疼痛 推拿之间,温书猗的双手沿着他的脊柱慢慢往下按揉。 由上至下,由里及表,逐渐滑到腰部中段。 谢灵均长期伏案,腰部劳损严重。 按到此处时,他紧紧绷紧了身体,咬着唇,一只手抵着桌面,指节微微收紧。 温书猗唇角勾起,想起这些日子在相府所受的冷遇,不由得加重了手间力道,只听身前之人猛地一抖,额前微微冒出薄汗。 “确实有些痛,您忍一忍,将淤堵之处化开就好了。 “您若是觉得疼,可以喊出来。若是憋在肺腑中,恐怕对身体不利。” 谢灵均偏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必,这点苦痛我还是受得住的。” 温书猗抿唇,遮掩住即将溢出唇角的笑意:“既然如此,那婢子就正式开始啦?” 谢灵均趴在臂弯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温书猗掌心骤然收紧,指腹精准定位肩背最僵硬处,毫不留情地往下压。 谢灵均吃痛,身体猛地一僵,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全身绷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温书猗见状,眼底笑意更浓,指尖又默默加了几分力,甚至故意在穴位上前后碾动。 “唔……” 一声细碎的闷哼从他唇齿间溢了出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他平日里平静无波的语调判若两人。 谢灵均愣了一瞬,耳尖飞快地染上一层浅淡的薄红。 他将头埋得更深,温书猗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方才是意外。” “无妨。” 温书猗见他如此难为情,逐渐收了逗弄的心思,指尖滑动到下一个酸胀点,收了力道,轻柔地按压着。 如此又过了半炷香,她本要为他涂上药膏,结束今日的治疗,听见谢灵均声音从臂弯中传出,有些闷闷的,带着一丝懊恼: “姑娘方才莫不是见在下承受不了,减了力气?姑娘大可不必如此,如先前一般便是。” 好家伙,没想到你还有这个需求? 那休怪姑奶奶不客气了。 温书猗清了清嗓子,忍住语气中的笑意:“那便依公子。” 她将指尖移回方才减了力道的地方,重新使出吃奶的劲,用力按下。 谢灵均猛地往案桌方向一缩,口中无意识地溢出闷哼声。 他这回倒没有忍着了,只是这闷哼声带了几分克制,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暧昧。 温书猗狞笑着,手指间的动作都带了旋儿,只往他身上钻。 如此又过了几刻钟,他后背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肉已经青一块紫一块了。 温书猗为他为他上了一层薄薄的膏药,轻轻将外衣盖在他身上,柔声叮嘱: “如今经络已初步疏通,但容易反复,需长期调理才是。 “我即刻为您配一副通络祛湿汤药,需早晚温服,驱散体内寒湿,调理气血。 “另还给您配了些祛湿止痒的膏霜,过几日给您送来,每日沐浴之后涂于背后,不日便可缓解酸痛瘙痒,疏尽淤堵,消去湿毒。” 谢灵均用帕子轻轻擦拭额头的薄汗,缓缓抬眼,眸光清冷:“有劳姑娘。” “婢子再多一句嘴,公子此疾因积劳成疾,平视里处理公务需松弛有度,不宜久坐。” 谢灵均连连颔首。 “那我便不叨扰公子了。” 温书猗将东西收于木箱中,行了个万福礼,旋身退下。 这回她提着药箱出去的时候,门口的小厮对她的态度俨然恭敬了许多。 他低垂眉眼,从她手中接过药方,小心翼翼地折了几折塞入怀中,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将她送到院门口。 就是不知为何,他的表情似乎有些说不出的怪异?许是谢灵均私下教训过他了? 她摇了摇头,并不再去细想。 将木药箱跨在臂弯中,她沿着相府中长长的木回廊漫步,脚步踩在树木投射下的光影之间,忽明忽暗。 如今已与谢灵均搭上关系,不日还可借由看诊的名义,查探书房中是否有爹爹相关的信息。 谢灵均毕竟与她年岁相当,不涉及案件的可能性较大,若是查不出有用的情报,再想办法让他带我进入相爷的书房。 她有预感,相府里一定有爹爹当年冤案的重要信息。 如此想着,不知不觉间,她已穿过一个长长的回廊,莲步轻移间,臂弯间的药箱轻轻摇摆,发出的轻微响动声似乎惊扰了什么人。 远处传来一声男声,如玉石相击。 “来者何人?” 看清那人后,温书猗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怎么又是他?七王爷,楚知珩。 她远远地朝那身影福了福身子,语气轻柔:“婢子是老夫人院里的,路过此处,不甚惊扰了爷,还请爷恕罪。” 楚知珩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踱步逼近,表情玩味:“你为何会从谢公子院内走出?他可从不让婢女伺候。” 他灼灼的目光落在温书猗的面纱上,如有实质,语带寒霜,就差没把“你是不是来投怀送抱”几个字刻在脸上了。 温书猗装作不经意,将药箱往他面前送了送,刻意压低了声线: “爷好眼力,婢子确实刚从大公子院内而出,但非私自闯入。 “婢子是老夫人身边的医女,近日老爷病重,老夫人怕大公子忧思过度,急坏了身子,便让婢子前去为大公子诊疗。” 楚知珩步步逼近:“你是何时来的府上?为何戴着面纱?” 两人靠得有些近了,温书猗怕他认出自己,长睫低垂:“回爷的话,婢子没来几日。这脸是因儿时弄伤了,疤痕狰狞,不便示人。” 楚知珩面带探究:“姑娘既是医女,必然懂得如何医治面容,亦或是认识些行走江湖的老师傅,为何不给不给自己谋一个好方子呢?” 温书猗轻轻叹了口气,佯装无奈:“爷又怎知我没给自己配呢?只怕是伤得太重,药石罔医了。” “姑娘朗月之姿,如此实在可惜了。” 温书猗再次福了福身子,语气不卑不亢:“多谢爷抬举,容貌不过身外之物,婢子不觉可惜。” 楚知 珩负手而立,不吝夸奖:“世上女子多重容颜,难得有姑娘此般超脱高洁者,今日一见竟如清风拂面。” 似乎是为了映衬此话,恰好一阵微风迎着温书猗面颊方向拂过,轻柔地将面纱扶起一角,露出她姣好的轮廓。 温书猗慌忙用手盖住翘起的面纱,却见面前之人眸光微变,似乎已觉察到什么,微微颤了下身子。 “若是爷没有旁的事情,那婢子先行告退了。” 她福了福身子,旋身要走,被身后之人沉声唤住,脚步定在原地。 “请问姑娘芳名?” 此处不宜谎报姓名,先不说他是否真去查问,遑论他一会见了谢灵均,随口问起,自然不攻自破。 温书猗硬着头皮答道:“我姓温,名书猗。” 楚知珩拱手做了个揖,姿态尽显风流:“温姑娘,在下姓楚。今日在此相遇也算有缘,想和姑娘交个朋友。” 温书猗连忙推拒:“我奴婢之身,怎可与您这样的贵人成为朋友?” 楚知珩唇角溢出一丝笑意:“此话说来,也不怕姑娘笑我,今日见了姑娘,颇有几分熟悉,想必是在哪里见过。” 温书猗将头埋得更低,嘴上却和连珠炮似的振振有词:“确有见过,前几日您和谢大公子召集所有婢子于花厅问话,当时婢子也去了的。” “许是如此。”楚知珩停顿了半晌,唇角微勾,接着说道,“近日秋燥,在下这身子不知为何虚乏得很。若是姑娘得了空,可否也来秋月阁帮我诊个脉?” 温书猗应声道:“好的爷,婢子过一阵子得了空便去。若是爷没有别的吩咐,婢子就先去老夫人那回话了。” “嗯,有劳姑娘了。” 温书猗顶着楚知珩灼热的视线,小步走远,面上如鹌鹑般低着头,心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腹诽。 你大爷的,楚知珩,想让姑奶奶送上门给你找破绽,想得倒美。 整日赖在丞相府不走就算了,还动不动给姑奶奶我增添难度,看我过阵子不用点小手段将你赶回王爷府去。 却说另一边。 楚知珩辞别温书猗后,三步并作两步进了谢灵均院子,那门边小厮不知何故并不在岗,因此他未经通报便径直入内。 经过一番疏通经络,谢灵均如今肩膀疼痛尽消,神清气爽,正凭窗远望。 想起方才在温书猗面前他双眸含水,嘤咛出声的模样,不知为何,他的脸颊不由染上几丝热意,唇角弯了弯。 他想得有些入神,未曾留意楚知珩已风尘仆仆进了内室,仍定定地望向窗外。 楚知珩难得见他如此情状,不由开口:“灵均兄,在想什么?看着心情怎如此好?” “无他,今日晴好,心情也不由愉悦几分。” 谢灵均用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回望楚知珩,见他也一脸笑意,不由开口:“知珩兄今日起色也尚可。” 楚知珩熟稔地坐在谢灵均的桌案上,唇角带笑:“与你同因,今日晴好,心情也格外爽利些。” “……” 两人随后又东拉西扯几句,最终拐回近日朝局纷争,自是不提。 13. 密室 戴月阁中,老夫人端坐主位,目光细细打量着温书猗,她漫不经心地转动手腕上的翠玉镯子,眼带笑意: “昨日你伺候大公子时,屋内似乎有些异样动静,可是已然于他亲近了?” 温书猗未料她一大早唤自己前来,竟是为了此事,正要回答,只见她笑意更甚:“你不必瞒我,是老身特意安排你近身伺候,若是得手,定是大功一件。” 温书猗垂首躬身,语调温顺无波:“恐怕要令老夫人失望了,大公子防心极重,婢子近些日子只是替他按揉舒缓,并无逾矩之举。” 老夫人飞快闪过一丝不愉:“是了,我那孙儿最是执拗,怕是要你多费些心力了。” 温书猗斟酌着话语,态度谦卑:“老夫人折煞婢子了。想必也是因为近些日子相爷还在病中,大公子还暂时无心女色,老夫人恐怕还需多等上些日子。” 老夫人微微颔首,语气中却露出不满:“此话有理,倒是老身着急子嗣,考虑不周了。” 温书猗赶忙上前为她揉捏肩膀,动作殷勤:“老夫人说得哪里话,您为子嗣和相府考虑,多有操劳,我们下人都争着想为您分忧呢!” 老夫人面色这才缓和了几分:“你这丫头,看着安安静静的样子,嘴巴竟如此甜。” “老夫人谬赞了。”温书猗抿了抿唇,状似无意说道,“说起来,前些日子大公子还提起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此屋就你我两人,你但说无妨。” “七王爷已借居相府多日,相爷在病中未能探望便罢,老夫人也因事务繁忙未得空去看望,恐怕礼数有缺。” 老夫人一拍案桌:“灵均这顽猴,七王爷又不是第一日来府上了,还需要如此阵仗吗?” 温书猗顺势接话:“老夫人此话差矣,他二人关系虽亲厚,但七王爷毕竟是天子兄弟,皇亲国戚,礼数周全些也是应当的。” “那他是什么说法?” “大公子并未明示,但依婢子所见,老夫人或许可遣小厮送些瓜果、花卉去王爷院中,只说是老夫人心意,略尽地主之谊。待事情稍歇,摆宴款待就是。” 老夫人眼神一凛,温书猗将腰身弯得更低了,不敢言语。半晌,她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就按你说的办吧。” 温书猗辞别老夫人,回了秋静姑姑话,将此事交由她去办。 她特地交代秋静姑姑务必将小厨房的新鲜果蔬送去,种类越是丰富越好,花卉亦然,务必要展现出相府的气派。 晚些时候,她装作去花房寻青梨说话,花房的下人早已忙碌起送花一事,她又不经意间将早已准备好的粉剂涂抹在要送去七王爷院中的花叶之上。 此毒无色无味,几日之后方才见效。毒发时皮肤瘙痒难耐,坐立难安,伤人无形,查无痕迹。 此次送去的东西又这样多,就算是七王爷想查,一时之间也不能查出元凶。 想必,过不了几日,他便会瘙痒难耐,不得不回府休养。 如此,他便不会坏了自己的计划了。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入书房内。 艾草燃烧泛出的淡淡青烟袅袅盘旋,裹着温热的药香,氤氲其中。 温书猗望着除去衣袍,背朝她趴在软榻上的谢灵均,眸光闪动。 连日来,她日日为其推拿按摩,早已让他放下戒备,任自己施为。 “大公子,今日配合上艾灸,方可驱乏散寒,内外通达,不日之后,或许便可彻底痊愈。” 温书猗的声音温软轻柔,听不出半分异常。 谢灵均微微颔首,许是压着身子,嗓音闷闷的,不似平日清冷:“有劳姑娘。” 温书猗点燃谢灵均身上均匀摆放的艾灸,趁他不注意间,悄悄将一粒药丸吞入口中。 这艾灸的方子里提前放了些东西,无色无味,随着艾草烟气缓缓弥散,吸入体内后,不会有任何不适感,却可慢慢让人意识昏沉。 而她提前服了药,便可趁此机会,查探书房是否存在密室。 随着艾灸点燃,袅袅青烟缓缓笼罩住软榻上之人。 谢灵均起初只觉周身暖意融融,疲惫渐渐消散,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阵莫名的酸软感便悄然席卷四肢百骸。 他起初以为是太过疲累所致,想要调整姿势,却发现身子已然沉重得抬不起来,脑海中的意识也如被薄雾笼罩,渐渐模糊涣散。 “温姑娘,我……似乎有些困……” 温书猗语气依旧温柔,眼底却是一片漠然:“公子,您不妨休息片刻,婢子一会唤您起身。” “有……劳……” 谢灵均说话的速度逐渐变得愈发慢了,话还未说完,便脑袋微微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温书猗轻拍谢灵均的面部,来回晃了晃他的脑袋。 他皆是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反应,她这才迅速收敛心神,转身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卧房。 温书猗放轻脚步,避开周遭器物,指尖细细摩挲着墙壁上的雕花,书架上各处摆件,一寸寸排查机关所在。片刻后,猛然感受到一丝细微的松动。 她心中一凛,指尖稍加用力。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低沉的机关转动声犹如野兽低吼,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靠墙书架缓缓向内平移,砖石转换间,露出内里一方黑漆漆的狭小入口,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昏暗的密室中扑面而来。 找到了。 此处果然藏有密室。 温书猗心头一震,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了火,弯腰快步踏入密室。 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似乎已经许久没人入内了。空间不算大,一眼便可望到底,皆是一些层层叠叠的木架。视线所及之处,似乎并没有发现看上去像是卷宗、密信相关的物件。 温书猗难掩失望,却仍是不死心地上前逐一翻看。 最靠外侧的木架下方,整齐摆放着许多旧物,挤在一个中等大小的箱篾中,多多少少落了些灰尘,依稀能看清原貌。 一把褪色的小木剑斜插在缺了一角的布偶边上,往下看是一把打磨光滑的九连环,再往深处放 着个小巧精致的竹陀螺,似乎已被抚摸把玩了多次,有些褪色了。 这些许是谢灵均孩童时期的玩物。 世人皆道谢丞相对谢灵均管教甚严,没料到他竟然也和普通孩子一样,喜欢这些物件。 她将箱篾恢复原样,继续探寻。 木架中层,满满当当堆叠着数本泛黄的书页,温书猗随意翻了翻,皆是失传已久的医术、阵法、史书孤本珍本,每一本约莫都是价值连城,可以买下几座京城的酒楼。 她啧啧叹着,移步向前,来到密室最深处。 那处整整齐齐摆放着许多卷轴,有些一看便知是近期所绘,有些许是已经历时多年,微微发皱泛黄。 书架最末端挂着一幅精致描绘的画卷,显然经由精心打理,蒙着一层薄薄的防尘轻纱,纤尘不染,在昏黄的烛光下看不真切。 温书猗缓步走上前,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抬手拂开轻纱。 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画骤然映入眼帘。 画中女子眉眼温婉清丽,气质倾世绝尘,一袭素白长裙临风而立,眉眼温柔缱绻,笑意浅浅,宛若仙子落凡尘。 这约莫就是,谢灵均放在心尖尖的那位白月光,邱姑娘了。 端的是美人如玉,难怪令一向清冷孤傲的谢公子对她如此上心,非卿不娶。 温书猗敛了防尘轻纱,提着火折子,四处又查看了片刻,一无所获。 她心中思量:爹爹出事时,谢灵均年岁尚小,想必并不知道其中纠葛,看来,方需潜入丞相书房中才是。 丞相书房机密众多,机关重重,小厮婢女未经允许,不得靠近。 如今丞相病重,正巧是一个好时机。 只需助谢灵均掌权,协理丞相之事,他便可出入书房,届时她也可借光,顺理成章地进入丞相书房,想必定能查出端倪。 她如此想着,从密室退了出来。 谢灵均还保持着方才那般脸部朝下的姿势,卧倒软榻上,一动不动。 她连忙合了密室,收起火折子,轻轻用帕子沾了茶水,在他脸上擦拭了几下。 谢灵均长睫微微扇动,悠悠转醒,见自己与温书猗距离不过几尺,想要坐起,身子却还是软软地趴在榻上,着急之下,面色泛起微微的薄红: “温姑娘,恕我失礼了。” 温书猗坐直身子,温声道:“艾草香味本就安神,点燃后更常常令人昏昏欲睡,实乃常事,公子何来失礼一说。” 谢灵均舌头有些不甚利索,往外说着客套话:“温姑娘蕙质兰心,善解人意,令人汗颜。” 温书猗见状抿唇一笑:“公子方才转醒,想必还需过些时辰体力才得恢复。那婢子先退下了。” 他面色一松:“好,有劳了。” 温书猗出了院子后,径直朝住所走去。 如今,丞相缠绵病榻,未必没有考虑过交权之事,还需稍加计议才是。 如此想着,迎面走来一人,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朝她扑了过来。 她侧身闪避,站定后方才细细打量来人。 14. 追逐 此人圆头圆脑,粗壮紧实的身子似乎要涨破华丽的绸缎外衣,眼下乌青,眼白密布血丝,脚步虚浮,身形微晃,踉踉跄跄倚着栏杆缓了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姿。 他半睁着眼睛,笑得有些流里流气:“你是哪屋的婢子?从前怎没有见过你?” 温书猗款款行了个万福礼:“婢子在老夫人屋内伺候。” 他猛地上前两步,将脸凑得离她极近,透过轻薄的面纱窥视她的容颜,口中喃喃: “木匣水袖香风渡,玉面含羞胜雪酥。小娘子虽面纱覆面,不减半分风月,反而平添风姿绰约。妙哉,妙哉啊!” 温书猗后退半步,手中紧紧握着药箱,脑海中飞速搜寻着药箱中是否带了何种药,能治一治这个突然出现的登徒子。 面前之人对她的盘算毫无察觉,嘴中还在反复念叨着什么,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食物残渣的臭味,那味道简直比得上几日未洗的泔水桶。 “今日和风徐徐,得见卿一面,从此笔墨山河,皆有归处。小娘子可许了人家?” 温书猗摇了摇头,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咬住他迷离的眉眼,看得久了,不由有些恍惚。 这眉眼隐约间竟与谢灵均有几分相似。 莫非他就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相府的二少爷谢允均? 她目光往下滑落,瞥了眼对方的玉腰牌,果然看到了“允”字,缓了缓气息,说道:“多谢爷赞许,爷怕是喝醉了,婢子去请人将您扶走醒醒酒。” “我清醒得很,你没看我还会吟诗作对吗?”他似乎是故意拉长了声音,朗声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温书猗不愿多做回应,低眉说道:“老夫人还有事唤我,婢子先行告退。” 谢允均一个长臂拦住她:“别走啊,小娘子如此身资,埋没后宅中当个婢子岂不可惜?不若随了小爷,做个贵妾,岂不松快许多?” “爷,婢子面容有损,实在担不起爷的深情厚谊。” 言罢,温书猗将头偏向左侧,撩起面纱,露出右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那疤痕是她故意往丑里画的,如玉般的脸上仿佛趴着一只蟾蜍似的,寻常人见了都要皱眉的。 没料到,他竟无视温书猗这主动露丑的举动,直接握上她掀面纱的手腕,面露痴色。 “小娘子身段卓绝,脸上小小瑕疵,何须挂怀?小爷我可不是凡夫俗子,看小娘子皮相有损便弃如敝履。” 温书猗不着痕迹地甩开他的手腕,连连后退几步,压下心上的惊疑。 此人实在急色,面对这满脸疮痍,竟毫不在意? 面前之人竟然还要上前,浑身酒气如一个逃不开的罩子似的将她团团围住。 她面色冷凝,双手紧握,瞧准他脖颈的位置已然蓄势待发,正欲出手,见远处走来两个婢子,一下子卸了力道。 不行,此处风险太大了。 她灵机一动,望向谢允均身后,眼神佯装惊讶,虚虚行了个礼:“大公子,您来了!” 谢允均身体一震,回头望去:“谢灵均?” 身后哪里有谢灵均的身影,他明白上当,忙看向温书猗,她早已借着这个空档,跑出去老远。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是亘古不变,最最好使的招数,她虽说未曾练武,总也是长期干活的身体,步履极快,以谢允均的身段怕是追不上自己。 可那谢允均就和一块甩不开的膏药似的,紧紧黏了上来,在她身后只有几米的地方,气喘吁吁地喊着话: “小娘子,你别跑!我是真心要迎你为妾,你信我!” 远处那两个小婢女见两人跑来,神色紧张地互相瞧了眼对方,就要装作没看到似的,非礼勿视。 谢允均远远见了二人,停了脚步,左手抚着前胸,右手扶着膝盖喘息,语气不善:“还站在这干什么,帮爷将她扣下。” 这两位婢子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好装着样子跟在谢允均身后跑着,不敢离他太近,有些熏得很,也不敢离他太远,怕被责骂。 这一路上又遇到两个小厮,也被喊着加了进来。 于是,在堂堂相府后宅,竟有此般景象:一个身材肥硕的少爷远远追着个婢子,身后还跟着两位婢子,两位小厮。 若是外人看了这滑稽的场景,怕不是会笑出声来。 温书猗步履不停,远远望见远方秋月阁的牌匾,左右看了看,两侧已无躲藏之处,便也顾不得什么七王爷不七王爷的了,一个闪身躲了进去。 秋月阁因历来是待贵客的院落,并不比主院小很多,且因前些日子秋静姑姑特地来打点过,此处装潢摆设愈发精美低调。 她闪身躲入后院假山之后,顺着山石的凹凸处往上攀爬,恰好躲在一个隐蔽处,透过山石的缝隙往外窥探。 那谢允均领着几个面色茫然的下人在院子里四处搜寻着,正注意到面前这座假山。 他目光犹疑地围着假山转了几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便在原地悻悻叹息:“佳人倏然遁迹,当真薄情寡义,薄幸也,薄幸也。” “不知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远处逆光处走来一风度翩翩的男子,身着月白外衫,身段挺拔,正是暂住此处的楚知珩。 谢允均一凛,忙见了礼:“问七王爷安。” 楚知珩望向他身后的几位婢子小厮,目光疑惑:“二公子这是……” 谢允均挠挠头,眼神躲闪:“方才正在院子里散步,这小厮便说起七王爷住在这秋月阁,便起了拜访的心思,未曾通报便如此前来,还请王爷见谅。” 楚知珩不甚介意地摆了摆手,面色和善:“二公子,小王来相府小住,只因与你大哥素来相投,倒是劳烦府内操劳了,近几日送了许多东西来。” 谢允均答道:“来者皆是客,更何况您是皇家贵胄,这是应该的。” 二人有来有回客套了片刻,楚知珩见他面有疲色,心知他恐怕已有打道回府之意,勾唇一笑: “二公子,小王先前与你往来甚少,没料到 今日一见,竟与你如此投缘。 “前几日老夫人托秋静姑姑亲自为我选了些稀罕物,我一个人朴素惯了,用不上这些,一会便请人给你送去,也不枉费老夫人一番心意。” 谢允均眸光闪动,面上却佯装不愿:“这哪里好意思,这是老夫人要送于你的,却被我截胡了去……” 楚知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欸,说得哪里话,此举不过借花献佛,二公子莫要推辞。” 谢允均颔首行礼:“行,那小弟就不再推辞了,改天有什么稀罕物也给您这留一份,有来有往,乃君子之交。” 他顿了顿,面色有些留恋地在院内又扫了一圈,这才说道:“王爷,小弟手边还有事,就不陪王爷多聊了,改日定携礼再来拜访。” 楚知珩见了礼,望着他带着身后四个下人风尘仆仆地走出院外。待到身影走远了,他仍负手而立,迎着秋日飒爽的凉风,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 “人走了,你出来吧。” 他竟知我躲藏在此? 温书猗心下一惊,却并未被他这贸然的言语所引动,而是敛了气息,按兵不动。 万一他只是做试探,自己过早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楚知珩见无人回话,便往山石前走了几步,昂头说道:“温姑娘莫不是要我上来寻你?” 温书猗透过山石的缝隙往下望去,恰好对上他澄澈的眼眸,只得一步步沿着原来上来的路径爬了下来。 下到最后一步时,楚知珩上前两步伸出手,似乎是要迎她下来。她有些赌气似的不去理会,直直跳了下来,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回望他。 “王爷怎知我藏身于此?” 楚知珩双手抱胸,眼带笑意:“方才看到了。” 温书猗未料到他竟是如此答复,一时语塞:“……” 楚知珩温声开口:“温姑娘,楚某等你几日,为何不来寻我?” 温书猗闻言不自觉收了收肩膀,有些心虚。 何止是没来寻你,她还暗地里给你送了几盆带毒的盆栽,要赶你走…… 说起这个,他为何现在还未毒发? 温书猗避开他的眼神,将药箱置于腹前:“前些日子有些不赶巧,总也找不到机会过来,今日便给王爷看看吧!” 她从药箱中将丝帕掏出,轻轻铺上,玉手轻抬,搭在他结实有力的手腕上,寻找着脉搏的位置。 这脉搏,雄壮有力,没有任何中毒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生病的痕迹。 她抽回丝帕:“王爷身体十分康健,没有任何问题。” 楚知珩定定地望着她,面色带笑:“怎会呢?我这几日分明难以入睡。” 温书猗将丝帕叠好塞入木箱内:“难以入睡,有可能是忧思过重。王爷近来可否在为某事烦忧?” 楚知珩说道:“小王生性豁达,平日无忧无仇。若是说近来烦忧之事,确有一件……” 在温书猗疑惑的目光中,他淡淡吐出几个字。 “我在寻一人。” 15. 断命 寻一人? 莫不是寻我? 这楚知珩竟然这般执着。 温书猗心中一震,面上不显,只淡淡说道:“那便祝王爷尽快寻到此人,心病方需心药医,若是找到了,也许就痊愈了。” 楚知珩唇角带笑,目光定定地望着她:“借姑娘吉言,如今小王似乎已经有些许头绪了。” 温书猗低眉垂首,躲开他的灼灼目光,上前两步行了个万福礼,岔开话题:“对了,方才多谢王爷搭救,不然书猗今日怕是要麻烦缠身了。” 常言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谢二公子却是反了过来,可谓是可恨之人必有几分可怜之处。 相爷与夫人伉俪情深,虽有几房小妾,却从未断了她们的避子汤,只与夫人育有二子。 二公子方才出生,依照惯例给他寻了个算命师傅断其八字。本是个和和美美的好事,未料这师傅一看过他的八字便白了脸,逼问之下才颤颤巍巍说出八个字: 天煞孤星,祸根之源。 相爷与夫人颇为生气,给了一笔封口费便将算命师傅赶了出去,本以为无事发生。未料三个月后,夫人便没来由地郁郁寡欢,缠绵病榻,趁下人未留神,取来一根白绫了结了性命。 相爷受此打击之后,才彻底信了算命师傅的言语,再遣人去寻已是遍寻不得了。 从此以后,这八字判词却如同耻辱柱一样钉住了谢允均。他虽自小过目不忘,言辞敏捷,却不得相爷与老夫人喜欢,后来大了些,愈发放浪形骸,常年流连烟花柳巷,嗜色如命。 可许是丞相府这基因过好,他几年前没怎么费力便考了个功名,后又因办事利落,嘴甜心细,颇得皇帝喜欢,在翰林院混了个五品官,谁人见了都得唤他一声谢二公子。 这算得上是相府众所周知的秘密了。 楚知珩朗润的声线打破温书猗的思绪,他眉心微微皱:“这谢二公子的确出格了些,今日之事你不说我便也明了,无非是他贪图美色,纠缠于你。” 温书猗将头压得更低,长睫垂落:“非也,婢子许是哪里惹恼了谢二公子,才惹得他苦寻不放,婢子一会便要禀明了老夫人,再向二公子赔礼去。” 楚知珩道:“惹恼也好,纠缠也罢,你如今是小王的友人,若是他今后再无端欺辱于你,你大可以来寻我,我定替你伸张。” “多谢王爷美意。” 温书猗连忙道谢,心中愧疚满涨。他如此这般照料自己,自己却还想着给他下毒,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思及此,她忙道:“对了,方才您说要将老夫人送的东西转赠二公子?不知是否是府上的东西不合您心意,您但可和婢子说,婢子回去也好给老夫人禀报一二。” 楚知珩指了指墙角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形状的一排草木,随口道: “我生性朴素,用不惯如此多物什。这些草木花卉,前几日送来时我便命人放在后院了,送去二公子院子里也好。” 那这毒不就正正好好转移到谢允均身边了吗?也算是歪打正着。 温书猗强忍住溢出唇边的笑意,颔首道:“也好,二公子平日里最喜花草山石,送到他院子里正是投其所好。” 楚知珩见她眉眼弯弯,眸光微动:“嗯。” 温书猗抬眸撞进他眼里,笑意逐渐僵硬在脸上,嗫嚅道:“老夫人寻我还有些事情,今日便告退了。” “嗯。” 如此说完,温书猗便提了药箱,匆匆欲走离院落。 未料,行至院落出口处,迎面撞上谢允均,他粗壮的身躯挡在路中间,鼻子里喘着粗气,面色阴沉。 身后歪斜站着的四个下人见当真有人从院落而出,连忙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他竟然特地在此守株待兔。 倒是她小瞧了他…… 她的右手藏在衣袖中,手指微微蜷起,蓄势待发。 此时,身后传来楚知珩带笑的嗓音: “二公子是落了什么东西吗?需要小王差人帮你寻找吗?” 温书猗指尖收了力道,回头望向来人,眸中不禁染上一丝惊讶。 他怎知我被拦下了? 谢允均咬牙切齿,狠狠瞪着楚知珩:“王爷,我敬您天潢贵胄,长兄挚友,并未相疑,可您却明知我要寻人,偏偏助此女藏匿院中,不知所为何意?” 楚知珩低低地笑了声:“二公子此言差矣,这位小娘子是老夫人身边的医女,给老夫人以及大公子都瞧过病。小王最近身体不爽利,正找她也给瞧瞧,何来故意藏人之说?” 谢允均很快便敛了脸上不悦地神色,做了个揖:“说来也巧,我昨夜辗转难眠,今日头昏眼花,也正想找小娘子帮忙一看,麻烦请小娘子跟我走一趟吧?” 话音刚落,他便作势去握温书猗的手腕,被楚知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挡下。 楚知珩面色冷肃:“二公子,方才小娘子给我看病时,说是缺了几味药材,正要去寻,刚巧出了门,便遇上你。此番恐怕有些抽不出功夫来,不若小王遣人为二公子请位医官回府吧?” 谢允均咬紧后槽牙,恨恨道:“那我便在此候着,待到小娘子回来给您看了病,我再携她归去。” 楚知珩冷笑一声:“谢公子真是博爱啊。” “什么?” 楚知珩举起右手,掰着手指头:“春风楼如烟姑娘,赛月姑娘,貂蝉姑娘。秋月楼镜花公子,飞玉公子,双柏公子,玉叶公子……还有你房里的姬妾通房,加起来有不下十五人了吧?” 谢允均双眸圆睁:“你!你怎知……” 温书猗闻言微微吸了口气,没料到谢允均这人竟是男女通吃,来者不拒……真是不枉他的风流名声。 楚知珩上前两步,做送客姿态:“若是公子还要纠缠,那我便把你这些相好名字与皇兄说道说道,如今丞相正在病中,若是皇兄那边恼了,那可就不好了。” 谢允均蹭一下提起右手,颤抖地在二人面前指指点点了几下,脸色涨红:“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们!” 温书猗整张脸躲在楚知 珩宽大的肩膀后,探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狐假虎威地添上一句话:“二公子,慢走不送!” 谢允均似乎是气急了,失了原先文人骚客那种酸溜溜的腔调,原地跺了跺脚,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踉踉跄跄走了。 原先跟着他这四个下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忙对楚知珩行了礼,踏着小碎步各自散了。 事情这才算是告一段落。 温书猗利落地从楚知珩身后回身望向他,笑意盈盈:“婢子不知该如何感谢您了!若您今后有用到婢子的地方,婢子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知珩唇角微勾:“温姑娘客气了,你我如今是友人,互相帮扶是天经地义,无需挂怀。” 温书猗伸手,将药箱递出,楚知珩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仍是乖乖伸手接住。只见她在药箱中翻找出简易的笔墨纸,将纸条放在手心,不知写了些什么,递到他手中。 “这是?” 温书猗眼眸含笑:“王爷不是晚间辗转难眠吗?婢子给你开个方子,保证沾枕就睡,药到病除。” “……好,我晚些时候差人就去拿药。” 这次她是正正经经为了感谢他开了独门药方,没有乱加些乱七八糟让药汤变苦的药材。 他如今如此护着自己,不方便再下手整他了。可也不能任由他如此怀疑自己,若是哪日事情暴露,于复仇大计无益。 过些日子得想个法子打消他的疑窦。 日子犹如风吹书页,唰啦啦一下翻过数页。 今日正是听雨楼开张的吉日良辰。 温书猗携青梨早早来了楼里,只见门前红绸高挂,彩幡迎风舒展,门额上已然换上全新的漆金匾。 茶楼内,冬樱特地换了身亮眼的衣裳,涂了口脂,显得愈发神采飞扬。她手里拿着一个翻得有些发旧的册子,右手秉笔,指挥着伙计们往来奔走,井然有序。 温书猗远远和她对上眼神,给她比了个夸赞的手势。 吉时一到,爆竹声噼啪炸响,震彻街巷。 左右相邻各家掌柜,穿戴正式,身后跟着提贺礼的小厮婢女,接踵而至,见了温书猗便拱手道贺,言辞热络。 有几位心思深些的来客,言辞间不由带了几分探究。 温书猗知自己一掷千金,出手阔绰,这些商户一时摸不清自己的来头,心中自然紧张,难免出言探寻。 但她也不会自揭短处,大喇喇说自己不过一介布衣,无依无靠,若是如此,今后怕是要受欺负。 她索性只微笑应答,只含糊提及家中亲眷多有身居高位、往来权贵之人,却从不点破究竟是哪一门、哪一位。 如此虚虚实实,在场众人越发猜不透她的根底,不敢轻易招惹,也不敢贸然轻视,态度愈发客气了。 在涌动人群中,温书猗远远望见两位姑娘,身姿卓绝,一身素白衣裳。似乎是见此处热闹,循着人流,进了店来。 其中一位姑娘尖着声音喊道:“令晞姐快来!这茶楼请了评书先生,说是一盏茶后开讲。” 16. 欺瞒 那名唤作令晞的女子方才站定,扫一眼茶楼内部人员往来,目光在那名穿着褂袍的评书先生身上顿了顿,微微蹙眉:“无趣。” 那同来的姑娘年纪尚小,一把挽上她的衣袖,神态娇憨: “令晞姐,这家茶楼今日开业,定然是请了极好的评书师傅。再说了,我们难得出门散心,便听上一段好不好,好不好嘛~” 令晞似乎是被她缠得有些没办法,微微叹了口气:“好吧,那只听一会。” “好耶!我就知道,整个邱家就只有姐姐最疼我了!” 这小姑娘高兴地在原地蹦跶了一下,飞舞的手臂不小心撞到身后排队的老伯,霎时敛了喜色,连声道歉。 老伯嘴里嘟囔了两句,便轻巧揭过,毕竟面前这两人从气度到打扮,都昭示着她们的身份非富即贵,他一介平民可开罪不起。 而且这名字……姓邱,名令晞。 莫非是谢灵均的白月光,邱令晞? 面容倒是与那日在谢灵均书房中所见画像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性格似乎并不像画中之人那般温婉清丽。 温书猗心下已有几分猜测,缓步下了台阶,上前淡淡行了一礼:“二位姑娘安好,楼上雅间清静,听戏喝茶皆可,这边请。” 邱令晞淡淡扫她一眼,微微颔首,抬步往上走。 身侧的小姑娘笑着应了声多谢,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些奇闻趣事。 温书猗引她们入了靠窗的雅间,奉上新茶,缓步退出雅间,刚要关上房门,就听见那小姑娘压低了声音抱怨了句: “令晞姐,前日我与姑母闲聊,说顾家近些年处境愈发不好了。顾大人连连被陛下斥责,连往日交好的同僚都避了嫌。你往后嫁过去的日子,怕是要难上许多。” 这话一出,屋内安静许久。 良久,才听见茶杯放在桌面的清脆响动,以及邱令晞一声极轻的叹气声:“世事浮沉,本就是寻常事。” “令晞姐,你本不就不喜欢他吗?若是你因和他定亲日子久了,摸不开面子,我们寻个中间人出面帮忙说道便是。我和姑母的意思是,是不是要再为你……” 她还未说完,尖利的声音便被邱令晞清冷的声线打断:“念安,我虽对顾大哥无情,却极为了解他的人品,他有他的行事考量,他定不会无缘无故惹怒圣上。” 邱念安语气越发急切:“那谢大哥就不好吗?他对你倾心已久,京城上下,人尽皆知。” 邱令晞叹道:“他对我好不过是因我救了他,算不得真正的喜欢。若救他的人不是我,也许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屋内传来一声沉重的拍桌声,旋即邱念安烦躁地嘟囔了几句:“哎,不管了不管了,你们之间这些情情爱爱的太烧脑袋,我还是听我的戏吧。” “嗯。” 她似乎是又有些不放心,补上一句:“只一点,我们邱家,是几代的清流世家,高门显贵,姐姐你又是家中嫡女,可千万别委屈自己。” “嗯。” 温书猗站在门外,敛了声息,悄然退开。 原是如此。 字里行间听来,邱令晞似乎与未婚夫婿并无情感,对谢灵均也并非毫无感情。 此事倒是可以做一番文章。 今日乃开张首日,茶楼坐满了来捧场以及凑热闹的人群。 听雨楼的茶叶经由冬樱走访各家,精心比货,香味层次皆为上品。 众人品了茶,点了些小食,听得评戏,赞不绝口。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整日下来,进账不少。 打烊之后,温书猗大手一挥,给每人赏了不少银钱,大家也乐呵呵地接了钱,眼里闪烁着熊熊干劲。温书猗给冬樱的赏钱是最多的,并不仅仅因为她最为辛劳,还因她有意培养冬樱为自己人。 这茶楼往来三教九流,消息四通八达,今后怕是能派上大用场,而冬樱的能力恐怕不只局限于此,往后也许可以窥探更远的天地。 处理完茶楼日间琐事,夜已深了。 府里各处却还点着灯,二人小声说笑着,一路讲着白日的一些趣事。 回了屋,温书猗注意到房内地面躺着一张字条,看位置似乎是从门缝中塞进来的,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温姑娘,老夫人有请”。 许是今日有人来寻她,等待许久不见踪影,才留了字条。 她不由有些疑惑。 老夫人平日极少见自己,为何这时候突然传唤? 温书猗次日便起了个大早,前去拜会老夫人。 如今日子逐渐冷下来了,老夫人屋里已经烧起银丝碳,刚走进屋子,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意。 老夫人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温书猗飞快行了个万福礼:“问老夫人安。” 闻言,老夫人这才放下佛珠,抬眸看向她:“好孩子,前几日之事,委屈你了。” 话只说了一半,但温书猗已猜到老夫人为何唤她前来,可此时不是耍聪明的时候,她只装作不知:“书猗近些日子安好,不曾觉得委屈。” 老夫人了然一笑:“好孩子,你别瞒我,前些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允均素来顽劣,行事没个分寸,是府里没管教好,我替他同你说声不是。” 温书猗抬眸望着老夫人柔和的眉眼,心下冷然。 话说得客气周全,可她眼底却没有半分真切的愧疚。 也对,自己不过是府里一个无依无靠的丫鬟,谢允均一时兴起随口调戏几句,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过错。 不过是此事闹到了七王爷那处,她怕我去寻七王爷告状,这才假意致歉安抚罢了。 温书猗垂着眼答道:“老夫人言重了,主子行事,婢子不敢多言,也谈不上委屈。况且二公子许是见我从大公子院内出来,怀疑婢子目的不纯,上前询问罢了,并无大碍。” “好孩子,就知道你是最明事理的人。允均那边我已经管教过了,你且安心吧。” 等她话音落下,温书猗才缓缓开口,语气恭敬:“婢子感念夫人与大公 子恩德,无以回报,老夫人莫再折煞我了。” “哦?莫不是灵均也安慰你了?” 温书猗佯装羞涩,眉眼低垂,缓缓点了点头。 老夫人大喜过望,连连道好。 温书猗作势说道:“大公子至纯至善,不仅关怀婢子,近日还颇为关心丞相大人的伤病。丞相大人抱病卧床,大公子近日时常凭窗叹息,自己才疏学浅,无以为父分忧。” 闻言,老夫人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没有立刻答话。 沉默片刻,她才启唇说道:“灵均这孩子素来冷淡,没想到这孝心藏得如此之深,也多亏有你和老身说道了。 “我这两个孙儿,一个顽劣轻浮,一个不问世事。老身正愁无人接替相府诸事,既然他有心分忧,那老身今日便去找我儿说道说道。” 温书猗连忙谢恩:“多谢老夫人成全大公子的一片孝心。” 老夫人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眸色深深:“好孩子,你继续帮我看着灵均,有什么事情及时和老身禀报。当然,若是有什么委屈也尽管和老身说,老身帮你主持公道。” “是,多谢老夫人。” 温书猗垂首敛去眸中野心,旋身告退。 现下当务之急,是去寻谢灵均。 今日自己在老夫人面前假传了他的意图,得尽快把这个缺漏给补上。 午后,温书猗提着药箱,穿过僻静廊下,施施然踏进谢灵均院中。 那门口的小厮早已见怪不怪,远远朝她见了礼,便继续忙活手头的事情去了。 书房内。 谢灵均近日因治疗有方,身体疲劳得以缓解,眉头舒展许多,见温书猗进屋,眉宇间难得浮现一丝笑意:“温姑娘。” 温书猗立住身形,规规矩矩行了礼:“问大公子安,不知大公子这几日可有休息好。” “多谢温姑娘,近些日子睡得沉了,胃口也比先前好上了许多。” 温书猗语气淡淡,仿若随口一提:“那便好,大公子身体已有好转,书猗便可安心离开了。” 谢灵均有些惊讶,语调比平时高上了半分:“离开?姑娘要去哪?” “书猗有事欺瞒公子,请公子恕罪。” 温书猗将身体埋得极低,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承受不了心中的苦痛,飞快地摸了下眼角。 谢灵均往前走了半步,虚虚扶起她,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我二人相处已几月,你的为人我知晓,有何事但说无妨。” 温书猗抽噎了几下,这才说道:“大公子可知,老夫人派我来您院里,并不只是看病如此简单。” 谢灵均飞快地撇开眼眸,嘴里喃喃道:“我早已有几分猜测。” 温书猗再一次行礼:“公子,书猗心中有愧,如今是再也没办法进行下去了。” 谢灵均扶起她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握:“此事并不怪你,我亲自去老夫人面前说道说道。” 温书猗泫然若泣:“公子,不可。您若是说了,书猗今后怕是更不能留在府里了。” 17. 何苦 “无妨,若是老夫人不容你,你留在我身边伺候便是。” 谢灵均作势要走,感受到衣袖向后扯动着,一下一下,如小猫似的轻轻绕着他的胳膊,他回首查看,望进温书猗盛满秋水的眼里。 “公子,其实老夫人也是为了您好。” 放在过往,他定然已拂袖而去,今时今刻不知为何,他竟缓了神色:“你不必说,我自然明白。” 温书猗放了手,攥紧的衣袖缓缓从掌心滑落:“公子,书猗来您身边,是为了规劝您……接手相爷手中诸事。” 闻言,谢灵均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薄唇轻抿,未发一言。 温书猗上前两步,双手展开呈大字状,挡住他的去路: “丞相大人卧病,老夫人连日烦忧,早已心力不济。书猗看不过,便与老夫人自荐,前来游说公子您。 “可与公子相处多日,深觉公子高义,不愿沾染朝堂浊事。书猗如今规劝未成,已是无地自容了。” 谢灵均长叹一声:“哎,你这又是何苦呢。” 温书猗抬眸,浅浅看向他:“书猗不觉得苦,这本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若公子能接过府中权责,不仅解了老夫人燃眉之急,更是权柄在手,前程可期……” 谢灵均转了身子,背对向她,负手而立:“你不必再说了,我自有考量。” “那书猗告退。” 温书猗便要行礼告退,被谢灵均唤住。 “你……” “公子?” 谢灵均终究还是软了语气:“此事本与你无关,你无需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温书猗眸光一闪,再度行礼:“书猗感念公子高义。” 温书猗走出书房,心里生出一丝怅然。 有的人生来便拥有一切,却毫不珍惜。 有些人生来便活在炼狱里,为了活下去挣扎求生。 命运对人何其不公。 寒风卷起一两片枯叶,在焦黄的草地上打着旋,几次要扬起却又无力地落下。 她捏起一片翻飞的枯叶,手指开合间,树叶化为齑粉。 不够,还不够。 翌日,相府门庭前传来马蹄的踢踏声,马匹嘶鸣声,其间混杂着小厮的嘟囔责怪声,大门打开的咿呀声,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谢灵均自朝堂归来,一身朝服尚未更换,穿过游廊,随行仆从垂首屏息,紧跟其后。 行至西跨院,他听到转角处传来几声细碎低语,脚步微顿。 “听说了吗?邱小姐的未婚夫,快要垮了。” 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哪能没听说。我家有个亲戚在朝廷命官家当马夫,好家伙,给我学得活灵活现的,连皇帝皱没皱眉,皱了几次眉都说得一清二楚。” “邱小姐那般名动京华的小姐,也是可惜了,偏偏早早许了顾家。如今顾家风雨飘摇,别说仕途前程,能不能安稳度日都是两说。” “欸,你说……咱们大公子不是一直中意邱小姐吗?若是此时顺势接了相爷的权力,手握实权,是不是正好能趁这个机会,入了邱小姐的眼?” 这话落下,另一人轻笑一声,附和道: “可不是这个理。大公子家世样貌样样顶尖,从前不过是邱小姐早有婚约,不好转圜。如今时机正好,只要大公子有意,这桩心愿未必不能圆满。” “欸,我和你说,我家那亲戚还说了……” 这人不知凑在另一人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逐渐放低,听不太真切。 谢灵均递了个眼神给身边的小厮,那小厮立马重重地咳了两声。 那两人蓦然回头,望见长廊间重重身影,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慌忙扑通跪地。 “奴才们妄议主子私事,罪该万死,求主子饶命!” 谢灵均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妄议朝堂之事,你二人胆子挺大。” 跪地二人连连叩首请罪,浑身止不住发抖。 谢灵均淡淡移开目光,声音不带波澜:“罚俸三月。日后再敢妄议是非,绝不轻饶。” “谢公子开恩!” 这二人千恩万谢地又叩了几个响头,谢恩退下,廊间终于恢复寂静。 谢灵均负手而立,望向长廊深处。 身旁小厮只当他还在气头上,不敢出声打扰。 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些话,多多少少戳中了他心藏数年的心事。 从那年她将自己从水中救起,他便将她牢牢放在心里,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从前她良缘既定,他守着君子礼数,只愿她顺遂无忧,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念想。 可如今,世事翻覆,风云易色。 她所期许的顾家少爷,早已无力护她分毫。 谢灵均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但他素来不屑趁人之危,他只愿圣上、朝臣能看在相府与顾家素来交好的面子上,切莫牵连到邱家。 能给她几分底气也是好的…… 谢灵均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重归淡漠,抬脚往前走。 小厮连忙紧跟左右,观察着他的脸色,弱弱开口:“大公子,我们现在是去哪?” “去戴月阁,见老夫人。” 山雨欲来,天色阴沉。 云层终于承受不住沉重的雨滴,变换交错间,落下雨来,寒意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蔓延在廊间。 温书猗收起油纸伞,将其交给门边的小厮,施施然进了书房。 前几日谢灵均主动与老夫人见面,长谈许久,想必已经定下相关事宜。 不知几日过去,事态如何发展。 书房内。 谢灵均一袭白衣,抬手抚过桌案上堆叠的公务卷宗,眉心微皱。 “公子。” 他回首看她,眉心还带着一丝尚未消退的忧愁:“温姑娘,你来了。” “有好些日子没来了,今日照例来给您把把脉。” 温书猗观察到他眉心皱起,似乎事情有些不顺利,斟酌语气: “望公子面相,似乎心中有些未解之事。” 谢灵均长睫低垂:“此事说来话长。” 温书猗上前两步,目光关切:“若是公子信任,不如说由书猗一听。若是书猗有法子,正巧解公子心头忧虑;若是 书猗也无计可施,公子至少也算暂排苦思了。” 谢灵均缓缓开口:“前些日子,父亲本要呈递封奏疏替我征求接替丞相事务。可就在这个档口,有人向圣上递了封折子,弹劾我玩忽职守。” 温书猗追问:“公子怎是玩忽职守之人,其中是否有何误会?” 谢灵均给温书猗倒了一杯茶水,自己微抿一口润了润唇,娓娓道来。 原是前几年一桩糊涂案子。 本也不是他失职。 当时他初入朝堂,心存敬畏,事事谨遵律条,不敢有半分逾矩,却不知官场处处藏着推诿算计。 司里几位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吏暗中串通,层层推诿,将一桩烂摊子交由他经办。 这案子沉积已久,千头万绪,无处可查。 他本已经尽力将此案处理完成,未料近日,有位当年的涉事人横空出现,诬告谢灵均当年胡乱判案,冤枉了他。 当年那几位老油条,致仕的致仕,推卸的推卸,所有过错便到了他头上。 皇帝龙颜微愠,当即对谢灵均心生不满,连带着朝堂之上,诸多官员也纷纷附议,流言蜚语四起。 消息传回丞相府,原本准备放权的老丞相当即变了心思。 他一生谨慎守势,纵使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敢冒险,严厉训斥了谢灵均一顿,放权之事骤然搁置。 谢灵均摩挲着手中的茶杯,长睫低垂,脸色阴郁:“温姑娘见笑了,本是朝堂纷争,不应说于你听的,徒增烦恼罢了。” 温书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之后,心下已经有了对策。 她缓缓开口:“公子,此事确是你之过。” 谢灵均闻声抬眸,语气带着几分苦涩:“旁人皆道我履职不力,难堪重用,如今连姑娘也这么说,真令我无地自容了。” 温书猗缓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卷宗,回望谢灵均:“公子错在太守礼守矩,那些老吏便借此,将烂摊子尽数推给你。官场吃人,公子太过清白了。” “我如今也是悔不当初。” “不过,此事也并非毫无回旋之地。” 谢灵均摩挲茶杯的手一顿:“姑娘已有主意了?” 温书猗笃定地颔首。 “其一,公子需调取此案前一年的旧卷宗,对照历年经办流程,逐一对账每日的公务签收、流转记录。如此这般,孰是孰非,便一目了然。 “其二,公子再整理一份奏疏,详述此事应当如何善后,如此解释与方案皆有,相信圣上自会明断。” 谢灵均叹道:“此方法我并非没有想过,可是此案由来已久,怕是再难找到当时那些材料了。” “那又如何?您尽管将所查真相一一呈上,陛下厌的是无能敷衍,见您此般情状,怒气大可尽消了。” 闻言,谢灵均深深拱手,语气真挚:“灵均愚钝,险些困死局中,幸得姑娘点醒。” 温书猗虚虚扶了他一下,唇角带笑:“公子言重了,书猗不过是旁观者清,讨了个巧罢了。” 二人又接着话头,聊了几句,未料此刻书房外,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将屋内谈话尽数收入耳中。 18. 撞见 来人正是楚知珩。 他身着一袭墨色锦袍,立于窗外,眉眼背着光,埋在阴暗中,看不太真切。 近日圣上频频在朝堂动怒,许多大臣遭了殃,朝臣皆是风声鹤唳。他与谢灵均平日尽量低调行事,方才平安无事。 今日恰巧他未去上朝,从东市归来便听小厮说起谢灵均之事,特来出谋划策,这才无意间听见书房内有人谈话。 他本欲径直离开,却偏偏被那道清亮女声绊住了脚步。 再之后,便将她那一番通透冷静的话语尽数收入耳中。 如此心智卓绝,处事沉稳有度的女子,绝非寻常内宅女子可比。 她究竟是谁? 为何如此熟悉朝堂行事? 又为何潜伏在谢灵均身边? 是否另有所图? 更重要的是…… 那一夜,究竟是意外还是有意设计? 他心中纷纷扰扰冒出许多疑惑,如春日新长出的春草,每吹过一阵冷风,他心中的疑虑便又多上几分。 少许时候,屋内谈话渐歇。 温书猗微微躬身,向谢灵均告辞:“公子依此行事便可,您公务繁忙,婢子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谢灵均温声颔首:“多谢姑娘提点,我送送姑娘。” 温书猗轻轻摇头,浅笑婉拒:“为您分忧本就是书猗分内之事,公子何须挂怀至此?您不必相送了。” 她转身抬步,从容走出书房。刚踏出朱红门槛,一阵冷风迎面拂来,她打了个寒战,不自觉抱了抱肩膀,无意间抬眸,撞进一双深邃眸子里。 楚知珩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一如往常般和煦,但不知为何,温书猗觉得他似乎与之前,有几分不同。 她心中微顿,面上从容敛衽行礼:“七王爷安好。” 楚知珩抬步上前,离她极近,压低嗓子说道:“温姑娘慧眼通透,能于迷雾中辨明是非,实属难得。” 方才的谈话,想必他都听到了。 温书猗抬眸,轻声应答:“七王爷谬赞。婢子不过是旁观者清,加上略懂几分人情事理罢了,谈不上慧眼通透,真相在前,是非自有定论。” 她语气不卑不亢,四两拨千斤,把自己的干系撇得一干二净。 楚知珩眼底的探究更浓:“温姑娘真真是个妙人,不由令人想要一探究竟。” 温书猗唇角带笑:“王爷,书猗正如您面上看到的这般,已探无可探。” 楚知珩眉梢微扬:“姑娘可知,这世上最勾人的,便是看似通透无藏之人。” 温书猗握紧手中药箱,笑意不改:“书猗自幼漂泊,不过比寻常婢子多些阅历罢了。倒是王爷执着过甚,到头来怕是会大失所望。” 楚知珩低低一笑,目光流连在她眉眼:“哦?那本王拭目以待。” 两人立于廊下窃窃私语,距离贴得极近,似乎在这方院落间,自有一番小小天地。 书房内,谢灵均正欲关上房门,见此情此景,堪堪立在门槛之内,止步不前。 他并未出声,只静静看着廊下这对璧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让他心头一紧。方才刚拨云见日的心,此时又骤然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他顿了又顿,话语在唇边打了几个来回,这才喏喏出声:“温姑娘,知珩兄,你们认识?” 两人回神,各自往一旁从容退了一步,朝他轻轻颔首。 温书猗见谢灵均面色有些古怪,连忙补充道:“之前七王爷有些不适,婢子前去给他看过诊。” “原来如此。” 院中一时静落,连那呼啸的冷风都似顿住,再无声息。 谢灵均重新开口,温润如初:“若你们有话要叙,不若进屋来坐着,外头冷。” 温书猗微微屈膝行礼:“不必了,方才见七王爷神色冷峻,似乎有要紧事要找公子您商议,婢子不便打扰,先行告退了。” “好,温姑娘慢走。” 谢灵均颔首,语气中寻常温柔令楚知珩侧目,于是他也不知为何,急匆匆加了句:“温姑娘,你方才说的那副药,我晚些时候再去寻你拿。” 温书猗本已经要踏出院门,听闻此言,脚步一顿。 他方才哪里有提药的事情,分明是在暗示晚些时候要找她算账。 这个楚知珩…… 两人目送她出了院门,方才转身回屋。 一时间,周遭气氛沉滞,静默无声,落针可闻。 倏而,谢灵均才薄唇轻启:“知珩兄得了何病?怎么从未告诉我?” 楚知珩知他有此一问,随口答道:“不过是些小问题罢了,不必惊动你。” “你如今来我府上小住,我自然要照顾你,不得有半分闪失。”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还不知我吗?天大的毛病睡个觉便好了,何况如今这点小事,根本没必要紧张。” 谢灵均微微颔首,嘴里半句话,终究没有问出口,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楚知珩手中把玩着茶盏,面色骤然严肃: “说正事,我今日正是为了皇兄责骂之事而来。我私底下派人查过了,那突然冒出来之人果然有问题,我的属下再三逼问,他只说自己收了钱,死也不肯说出到底是谁收买了他。” 谢灵均道:“怪事。这事已经过去许多年,怎么这时候冒出来了。” 楚知珩将茶盏重重一放,溅出几滴茶水:“而且恰好就在这个节骨眼,恐怕是有人知晓你的好事,想要从中作梗。” 话音刚落,楚知珩的目光越过桌案,直勾勾望向谢灵均,对方看出了他眼中将说未说的含义,浑身一震。 “不不不,不可能是允均,我们虽不甚亲厚,可到底也是兄弟,他不至于会开这种玩笑。” 楚知珩语气扬起,旋即警惕地压低了声线:“都到这时候了,你竟然还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吗?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你二人关系这般尴尬?” “知珩兄,你有所不知,我心中对他有愧。我二人一母同胞,却因八字之事,独占相府的宠爱与资源,平日虽已事事让他,可总归是欠了他的。此事,我不 愿相信是他做的。” 楚知珩长叹一声:“哎,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如今有人要害你,今后行事还是多留个心眼吧。” “嗯,多谢知珩兄特地前来帮我。” “我们多年兄弟,莫要说这生分话了。” “好。” 又是几日连绵的冬雨,纷纷扬扬飘落而下。本该润物细无声的雨,因是下在了冬日,格外冰冷刺骨。 温书猗替青梨撑着油纸伞,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直到她把怀中抱着的一盆兰花搬到室内放下。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花卉最忌讳长期湿水受冻,若是任由放在室外,怕是没过几天便要枯败。 一阵脚步声传来。 廊下急匆匆走过几个人,也同是花房办事的几个婢子,温书猗正要喊她们一同过来帮忙,只听到她们口中念叨着些什么“大公子”“戴月阁”便匆匆走开了,看也未看这里一眼。 不知为何,听她们的语气,此事恐怕并非良事。 “青梨,我们换一下。” 温书猗将油纸伞塞入青梨手中,提着一口气,加快脚步将剩下的几盆花卉一口气搬了进去。 她气还未喘匀,和青梨道了一句“有事要办”,便提着油纸伞匆匆闯入雨幕中。 戴月阁的长廊前稀稀疏疏站着些人,手里拿着麻布、扫帚各类工具,在长廊上扫的扫擦的擦,却不时停下手中活计,看向戴月阁院门。 温书猗住了脚步,见方才几个花房婢子也赫然混迹其中,面上挂起一抹微笑,声音虽小但透着一股热络:“几位姐姐,请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呀?” 其中一个婢子皱了皱鼻子:“你不是老夫人面前的大丫鬟吗?你怎么还需要问我们?” “对啊对啊,我们还想问你呢!” 温书猗嘴上说着客气话,一边往那几位婢子手中塞了些银两:“近几日我替老夫人办差,鲜少往来戴月阁,这才失了消息,麻烦几位姐姐说与我听听。” 那几个婢子收了银子,语气缓和了许多:“好说好说。” 其中一个急脾气的婢子,拉过温书猗的衣袖,凑在她耳畔说道:“这事说出来不太光彩,你可千万别说是我们说的。其实我们也是听说……说是大公子涉嫌毒害相爷,被抓个正着,老夫人正发难呢。” 温书猗小声惊呼:“什么?毒害?” 那几个婢子连忙去捂她的嘴:“你小点声。哎呀,我们也是道听途说,又看今儿个差使办得差不多了,这才来凑个热闹。” “是啊,书猗,你比我们认识的人多,不然去戴月阁里问问?或许能打听得更真切些。” 就在此时,温书猗远远见秋瑾姑姑手中提着把不断滴水的油纸伞,带着几个下人从长廊远处行来,其中几个下人手中死死抓着一名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消瘦,脚步虚浮,似乎是犯了什么错事似的,一直低垂着脑袋,只用余光看人。 温书猗见状立马敛了气息,跟了上去。 几个花房婢子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那神情简直比她还要激动。 19. 诬陷 那几个下人瞥她一眼,也都知道她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噤了声。 温书猗正暗自庆幸,未料没走几步,秋静姑姑回身查看那男人时,一下子注意到猫身队伍最后的她。 秋静姑姑挥停下人,皱眉叉腰,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将她揪到一旁,还未来得及发声,温书猗先咧嘴一笑: “问姑姑安,我前去回老夫人话,正巧和你们一道进屋。” 秋静姑姑眉头微挑:“温姑娘,今日之事兹事体大,不容外人介入。” 她说完便要走,温书猗眼疾手快拉着她的衣袖:“姑姑,我这儿也有老夫人交代的要事回禀,你怎知老夫人不愿立马听我禀报?” 秋静姑姑嗤笑一声:“哟,好大的口气。你可知今日老夫人发了多大的脾气?再说了,你近来与那屋往来颇多,怕也是要被抓起来细细盘问。” 温书猗知她此言不假。 谢灵均纯善,此事十有八九并非他所为,老夫人如此动怒,怕是掌握了些证据,若她真的信了谗言,自己先前的努力怕是要功亏一篑了。 温书猗敛了笑颜:“那正巧了,既然老夫人疑我,我主动见她便是,省得她再派人拿我,多费这一趟功夫。” 秋静姑姑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希望一会到了老夫人面前还能这么犟嘴。” “多谢姑姑夸奖。” 秋静姑姑嘴里挤出一个轻轻的“哼”字,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向在旁等候的几人。 温书猗在她那里讨了个巧,自知理亏,连忙跟上。 戴月阁中。 老夫人端坐正堂之上,眉宇凝郁,一声声叹息落下,满堂沉滞。 她身旁站着几个婢子,以及一个医官打扮的男子,皆是垂头屏息,不发一言。 秋静姑姑进了堂,屈膝行礼。她挥挥手,几个下人簇拥而上,押着五花大绑的男子,猛地往地上一搡,那人重重跪倒在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老夫人,人带上来了。” 老夫人指尖轻叩扶手,目光落向那人身上,眉心微皱:“秋静,你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见惯刑审门道,最晓得怎么撬开人的嘴,他便交由你审问吧。” 秋静敛衽行礼,眉眼间浮现几分了然:“老夫人吩咐,奴婢自当尽心。” 她缓步走到五花绑缚的男子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平时少见的冷厉:“你在后厨帮工,相府何曾亏待过你,为什么要给相爷下药?谁指使你的?” 男人连连扣手,消瘦的肩膀不住颤抖着:“小的不知您在说什么。” 秋静扬声吩咐:“来人啊,将刑具端上来。” 几个下人立时应声,将各式各样的刑具尽数摆至堂前。 最前排摆放着粗细不一的竹夹与木拶,专用于挤压犯人手部。旁侧堆放几摞泛着冷光的铁镣、铁链。后几排则依次放着数根粗细不一、缠满倒刺的牛皮鞭。 其后更是错落摆放着烙铁、铁钳、捆绳、压踝木、石坠等刑具,大小形制各异,有的已经浸透血迹,有的甚至还沾了些无法辨认的痕迹,光是看着就让人汗毛倒竖。 秋静垂眸望着那男人,语气染上几分狠厉:“昔日我在贵妃娘娘跟前当差,嘴硬的奴才丫头不知见过多少,任你骨头再硬,到头来受不住皮肉苦楚,还不是乖乖吐露实情。” 从前只听说秋静是从宫里出来的姑姑,因与相府有些渊源,才继续留在相府当差。寻常民间大宅子里的管事女性,都统一唤作“管事妈妈或者管事嬷嬷”,只因她这一层身份,才唤得一声姑姑。 平日里她对此事绝口不提,连温书猗也第一次知道,她从前竟然是在盛宠不断的贵妃跟前当差,也难怪出了宫后还有这么大的架子。 那男人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软了身子,连连叩首求饶:“姑祖母饶命!是是是是大公子交代我干的,是大公子交代我干的!” 秋静在那几排刑具中挑了个趁手的在手中把玩,目光如冰刀似的射向那男人:“还不快把个中细节速速交代!” “那那那那天大公子找到小的,塞给小的很多很多银票,接接接接着又塞了一包东西到小的手里,说只要加在相爷饭菜里。事成之后,会再给小的一笔钱。 “但但但但但但大公子说这东西只是会让人闹几天肚子,不会危及性命,小的这才敢做的。小的不是有意要谋害相爷的,请各位姑祖母明鉴呐!” 老夫人重重一拍扶手:“他好大的胆子!” “老夫人息怒,容婢子再问。”秋静回过身来继续问道,“大公子给你的那包东西可还带着?” 那男人连连颔首,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带带带带着。” “请医官大人上前查验。” 医官接过那油纸包,用手指沾了些药粉细细验看,片刻后,方才回话:“相爷膳食中的毒药确是此药,它虽无法立即致人死亡,但长期服用,中毒之人的身体将会逐渐衰弱,看着便如同疾病加重一般,方可杀人于无形。” 老夫人听闻此话后,连声大呼:“逆子!逆子!逆子啊!” 秋静沉吟片刻,正要继续询问,温书猗上前两步,施施然行礼:“老夫人,恕婢子僭越,此人根本就是血口喷人,妄图构陷大公子。” 老夫人按着心口,有气无力地发问:“你为何如此断言?” “请您唤来大公子对峙,便知分晓。” “好,那逆子正在后堂关着,秋静你派人将他押来。” 秋静姑姑狠狠瞪了温书猗一眼,这才朝身后一个伶俐的小丫头点头,她得了指令,拔腿跑向后堂。没过多久,她便将谢灵均带了过来。 几日未见,他轻减了许多,眉头紧锁,似乎是因近来诸事而烦忧。 温书猗趁着那男人失神的空档,飞快朝老夫人以及秋静姑姑使了个眼色。二人虽有些疑惑,却还是怀着几分信任,皆闭口不言。 温书猗指着那男人,询问道:“大公子可认得此人?” 谢灵均细细端详着面前那颇为瘦弱的男子,缓缓摇了摇头:“并不认识,他可就是那下毒的元凶?” 那男人用膝盖往前行了几步,拉扯谢灵均的衣袖下摆,连连报冤: “大公子!都是听了你的吩咐,小的才去下的毒啊,公子你可不能将事情都推到小的身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他们离了我该怎么办呀!” 温书猗将他的手从谢灵均身上扯开,低低笑了几声:“好啊,你个大胆刁奴!你刚才字字句句指认面前之人,但你可知,你身前所站之人并非大公子!” 那男人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什什什什么?那你刚才还叫他大公子?” 温书猗见他心虚,心里底气又加深了几分:“你这人也是可笑,诬告别人前也要认清样貌才是。此人根本就不是大公子,而是相府的表少爷,他与大少爷长得极像,我方才正是用他来诈你的。” 男人眼珠子一转,立马改了口:“啊啊啊啊对对对对,是小的认错了,是小的有眼无珠,面前这人不是给小的药粉的人。” 温书猗再次询问:“你再仔细辨认看看,确认是否认错。” 男人眼神在大堂众人之间逡巡,发现无人质疑温书猗的言论,犹疑片刻,这才缓缓点头:“小的确认,此人不是给小的药粉的人。” “好好好,那我再问你,你方才被捕之前在做什么?” “小的在房中休息。” “既然在房中休息,为何随身带着药粉?” 男人眼神左右乱飘,言辞错乱:“此物凶险,万万万万不能让旁人发现了,因此小的得随身带着。” 温书猗继续追问道:“此物凶险?大公子不是只和你说此物只会令人排泄几日吗?就算你被人抓了,只需说自己是肠胃不畅,自备的药物便可。你如此有备而来,想必是早已知道自己会被抓住吧?” “没没没没有的事情,姑娘你千万别冤枉我!” “你还不说实话吗?” 男子匍匐在地,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如今说的已经是实话了,姑娘不相信我,大可以给我上刑。” 温书猗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望向老夫人。此时她心下已然有了判断,面色也缓和许多,对秋静吩咐道: “老身乏了,将他拖下去,改日再审吧。” “是,老夫人。” 不用她出声吩咐,只需一个眼神,边上奴仆便拉起男子,往外拖去。那男子面色苍白,连声高喊冤枉,出了院子外,那尖利的喊叫声似乎还断断续续回荡在众人耳边。 老夫人神色渐缓,将谢灵均唤到身旁坐下。 “灵均,祖母错怪你了,都是祖母的错,没有调查清楚就质疑自己的乖孙子,祖母该打!” 谢灵均面色如常,回握老夫人的手:“您言重了,此事关乎父亲性命,并非寻常家宅小事,若是处理不当,更是难以向圣上以及天下人交代。” 老夫人恨恨道:“究竟是何人作祟,闹得我谢府家宅不宁!” 众人一时没了主意,皆皱眉苦思,一言不发。 温书猗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老夫人,大公子,其实证据就在那人身上。” 20. 查探 老夫人问道:“哦?那老身再将他拿上堂来,细细再审问。” 温书猗摇摇头,神色自如:“老夫人,不用我们亲自动手,那犯人自会吐露真相。” 谢灵均闻言恍然大悟,接过话头: “祖母,温姑娘说得有理。我们只需把他放掉,并放出谣言,说那人临时反水,手中掌握真实凶手的重要证据。派人跟着他,凶手自然上钩,前去毁尸灭迹。” “妙计,妙计!”老夫人连连称赞,眼神欣慰,“灵均,你真的长大了。老身看呐,礼正也该放心和圣上推荐你了。” 谢灵均拱手行礼:“多谢祖母,这次孙儿能洗清冤屈还多亏了温姑娘提点。” 老夫人连连颔首:“书猗这孩子确实蕙质兰心,心细胆大。老身想着,既然你们之间也熟悉了,不然就正式将她派到你身边伺候吧?” 谢灵均飞快看了温书猗一眼,见她沉默不语,眼里闪动着莫名的情绪:“祖母,这……” 老夫人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搁在几案上:“放心,祖母没有别的意思,你今后掌了权,诸事繁多,身边也缺几个手脚灵巧的,她过去帮你,祖母放心。” 谢灵均思量片刻,方才应下:“是,那便依祖母吧。” “好好好,好啊。” 老夫人连声笑应,抬眼看向温书猗时,那浑浊的眼底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转瞬又掩在眼角的慈祥笑意里。 此事后,进展颇为顺利。 没过几日,谢灵均暂代相爷处理公务,正式掌权。为了查阅各项卷宗,他便搬去相爷书房中处理公务。 温书猗顺理成章地跟在他身边,成了大丫鬟。 为了感谢她此次搭救,谢灵均差人悄悄往她屋子里送了好些东西。 来的是一个锥子脸小厮,颇为眼生。 他言笑晏晏,说自己名唤徐尘,前几月告假回乡,如今回来,重操旧业。 青梨似乎与他有几分熟稔,娇声说道:“徐尘哥最是体面妥帖的人了,比那个踩高捧低的罗禅强多了。” 他轻轻拱手:“青梨姑娘过誉了,我们都是大公子身前的人,我只不过是伺候的时间比较久一些罢了。” “你太过谦虚了,府里谁能有你与大公子亲厚?你与大公子一起长大的,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青梅竹马,那你们就是竹马竹马了!” 温书猗见青梨越说越起劲,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被她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一眼:“嗨呀,有什么嘛,徐尘哥又不是外人,我们都认识许久了,他可不是那种乱嚼舌根的人。” 徐尘眼眸带笑,连连颔首,大手一挥,身后抬进来好几箱锦匣:“这是大公子派我送来的,特地命我瞧着没人了再送来,怕姑娘风头过盛,惹了人嫉妒。” 温书猗心头一暖,连忙还礼:“大公子实在是有心了,书猗感激不尽。” 徐尘虚虚将她搀起,行礼告退:“时候不早了,我先不打扰姑娘们叙话了。” “徐尘哥慢走!” 青梨颇有些恋恋不舍地望着她走远,回过头来,撞见温书猗揶揄的眼神,闹了个大红脸。 “你别多想,我们可没什么。” “是是是,我可什么也没想哦~” “讨厌!” 两人打闹了一阵,这才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将匣子逐一打开查看,里面静静躺着许多绫罗珍饰、香茶补品,无一不贵重,匣底还放着数张银票。 这谢灵均倒是大方。 温书猗选了件低调的绞丝银镯戴在青梨手上,又挑了几盒胭脂水粉塞到她怀里,才将匣子逐一合上。 过几日,她和青梨再找个由头出府,将一部分东西带出去,寄放在茶楼库房中。 这相府里,太多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了,一不留神,就会像谢灵均一样,被人狠狠咬上。她可不想再因为这事惹人眼红了。 近些日子,温书猗正式为谢灵均办事,她因读过书识得几个字,他便分了些文书给她整理。每日活计不多,做完之后还有许多时间可以休息。 老夫人那边动作快准狠,没过几日,她便从谢灵均那听到消息,凶手已然落网,竟真的是谢允均。 谢允均落网之后,声泪俱下,说自己是因谢灵均在他身边下了毒,让他日夜瘙痒难耐,才行此下策。 几番牵扯之下,不仅没将瘙痒的事情查清楚,还被老夫人抓住蛛丝马迹,将先前在告御状的事情给抖落了出来。 如此兄弟攀咬,家宅不睦的事情传出去,简直令人耻笑。 老夫人震怒,将他关了禁闭,罚他日日抄写佛经,除了上朝之外不得外出。 谢允均此般也算是恶人有恶报了。 微风吹动檐廊风铃,温书猗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丞相书房前,朝门前长身而立的徐尘颔首致意。 徐尘心领神会地留下一句“姑娘稍等”便进屋通报。没过多久,便一脸笑意地迎她进去。 青梨说得真真没错,这徐尘比原先那罗禅要强上百倍,而且他从小与谢灵均一起长大,是自己人。 谢灵均怕也知罗禅是老夫人那边的眼线,徐尘回来之后,温书猗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她莲步轻移,踏入书房内。 屋内砚墨清雅,檀香袅袅,与谢灵均书房布局虽相似,却是大上不少,余出的地方摆着几个雕花架子,错落有序地放着不少古董字画,颇有品味。 谢灵均此时正伏在梨花木长案后批阅卷宗。 温书猗放轻脚步上前,将昨日处理好的文书轻轻叠放在他的桌案一侧,而后放下手中的食盒,温声道: “大公子连日操劳,我按着药膳方子炖了些吃食,您趁热用几口,也好养养身子。” 温书猗打开食盒,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山药蜜羹,一小碟酥软的健脾糕,放于桌案上。 谢灵均放下手中毛笔,抬眸致谢:“有劳姑娘了。” 温书猗软声回道:“这是婢子应该做的。” 谢灵均淡淡一笑,揉了揉紧绷的额角,继续埋头看公文,感受到她一直在身旁立着。 “姑娘?” 温书猗收回观察室内的视线,回答道:“没事,就是由衷的为公子高兴。” 谢灵均道:“没有姑娘屡次相助就没有谢某今日,多谢姑娘。” “感谢的话早已说了许多遍,东西也送了,公子再夸,我可就不好意思了。公子最好的感谢,便是把 书猗送的这养身子的汤药用了。”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 话毕,他拿起汤匙,草草用了几口汤,神情仍然紧绷。 温书猗见状问道:“公子可遇到何难事?” 谢灵均避重就轻地回道:“不过是前些日子父亲病重,累积了些折子,无甚大碍,就是数量繁多,需要逐一处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公子还需注意身体。” “好。” 温书猗话锋一转:“不若我为公子研墨吧,也为公子省下些功夫。” “好,有劳姑娘了。” 她将食盒安置在侧几,取过砚台与清水,立于书案旁徐徐磨墨。 墨锭在砚面缓缓打圈,浓黑墨汁丝丝晕开。 她的目光却借着谢灵均用膳的空档,不动声色扫遍整间书房,细细查看木墙接缝纹路,挂画边角缝隙,博古书架上古董摆放次序,暗中观察违和之处。 研磨完毕,她又借口倒水,将房中四处都看了看,连案下地砖、窗沿石缝都没放过。 但竟看不出一丝问题。 怪事。 连谢灵均这样的小白都有密室,堂堂相爷竟然没有密室吗? 这多少有些不合理。 连续几日。 温书猗抱着查探的目的来了好几次,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很快,她便转移了目标。 这院落中,竟有许多间门窗落锁的房间,并且有专人轮班把守。 温书猗日日来此寻谢灵均,和几个守卫兄弟混了个脸熟,她某日趁着他们换班之时,装作恰好路过,与他们随口攀谈。 “李大哥,我每次来这里,都看你们几个兄弟在这守着,这些小屋子不是落了锁吗?用得着再派人昼夜不分看着吗?” 李大哥挠挠头,大大咧咧回答:“俺也不知道,我们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 温书猗佯装好奇:“没有任何人进去过吗?” 李大哥想了想,才回答道:“相爷进去过。除此之外,没人进去过,唔……说起来,几日前大公子似乎也进去过。” 谢灵均,他有钥匙? 温书猗佯装失了兴趣:“算了算了,不聊这个了,大人物的意思谁懂呢?” 李大哥憨厚一笑:“也是,不管那么多了。嘿嘿,我母亲做了点糕点,你和青梨姑娘有空来吃啊!” “好的好的,一定!” 目前可以知道,这院落的几间落锁的屋子里似乎放着东西,只是不清楚是否是她想要的东西,也不知是在哪一间里。 如此一间间查找太过冒险,也太过费时。 她略微思忖,计上心头。 既然谢灵均有钥匙,那便好办了。 天色刚暗下来,巡逻的侍卫来回走动着,许是因为天色有些晚了,步伐懒懒散散,没走几步便打个哈欠。 温书猗从书房中出来后,趁无人注意,绕到侧边无人看管的偏房,拿出提前备好的引火绒,摆好干柴,轻轻吹燃。 火苗顺着干柴很快窜起来,浓烟顺着窗缝往外冒,没片刻就飘得满院都是。 “走水了!快来人啊!西侧偏房走水了!” 21. 卷宗 巡逻侍卫听见呼喊声,有些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在院里来回踱步。当日的侍卫头子高举右手,清了清嗓子,将一群人围成一圈,稍加组织后,大致分成两波人。 火情紧张,刻不容缓。因此大半人被分去救火,喊人的喊人,寻水的寻水,寻水桶的寻水桶。 余下几人站在主屋前,却早已无心巡逻,目光紧紧黏在起火方向,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温书猗抓住空隙,踩着院墙边老树费力地攀上屋顶,动作间树枝轻摇,瓦片轻响,但这些声音巧妙地混杂在这满院混乱中,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她手肘用力,伏着身子一点点挪到屋檐边,收敛气息,探出头观察廊下动静。 果然如她所料。 没过多久,谢灵均与徐尘匆匆从书房中走出,面色紧绷朝留守主屋的侍卫问话,确认起火的时间地点,火势大小。 那几个侍卫远远瞧着,也不了解情况,一问三不知,谢灵均便不再多问,吩咐徐尘前去查看火势,自己则几个箭步走到这一排上锁的房屋前。 先是绕屋一圈确认房间是否有様,而后来到其中一间房间前,拿起门前铜锁,确认锁头情况,确认一切完好无损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温书猗远远瞧见这一幕,唇角勾起。 想来,这便是她要找的那间屋子了。 为了吸引侍卫注意力,她在西侧偏房堆放的柴火并不多,想必那群人很快便会回来,因此需要加快动作。 她见谢灵均已去西侧偏房查看火势,这才小心翼翼移动到那间房间的屋顶,小心翼翼地掀开几块松动的瓦片,往屋内探身,熟练地从怀中掏出绳索,在梁上系了绳结,顺着绳子滑进屋内。 一落地,扬起一阵灰尘,猛地灌入鼻腔,让她不由自主地想打喷嚏。念头一起,她连忙将头埋在臂弯间,缓了片刻,好转后,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凭借着微弱的火光查看库房。 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微微从接连的门窗中投进淡淡的月光。 未进屋之前,她想当然地认为相府的房间格局皆是一致,而真正落到此处之后,她才发觉,这几间落了锁的屋子竟然皆是连在一起的。 也就是所有那些上了锁的门窗中,也许只有少部分是可以打开的,亦或是每扇门窗皆可打开,只不过相爷会定期更换钥匙锁芯,由此方法来避免房屋失窃。 此刻时间紧迫,要搜索的范围也变大了许多,不容她思考这么多,她高高举起火折子,快速地在各个木架中走动,开始搜寻起来。 微弱地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将扬起的每一粒尘埃都映照地清晰可见,沿着光线的通路无规则地飘荡着。 没过多久,温书猗已经走遍半间屋子。 前几排架子虚虚盖着防尘罩,罩子下堆堆叠叠放着许多金子玉器,奇珍异宝。 她心下有些疑惑,若是正常渠道入库的礼品,应该要放入丞相府库房中,有专人打理,为何会堆放在此? 她很快发现了每排架子其后放着的一本无名账册,账册上条条目目记录着这些奇珍异宝的名称、进献时间,进献人员,名目虽写得正儿八经,她却总觉得这是丞相府借由各项名目揽财的手段。 她犹豫了下,只拿了一本不太起眼的账册,包了油纸放入怀中。 若是此趟行程没有找到爹爹受害的证据,这账本也够丞相吃一壶的了。 她脚步未停留,借着往深处走去。 火折子的光线穿透力有限,她得凑得极近才能看清,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认清面前这些书柜,放了一柜子的卷宗。 她随意翻看其中一本卷宗,刚看了几行,便颤抖着双手合上卷宗,嘴角在黑暗中上扬,眼睛酸酸胀胀,压抑不住心下的喜悦。 终于。 皇天不负有心人。 终于让她找到了……丞相府的卷宗。 各级官员办案,都需提交记录案情的卷宗,朝廷记录犯案之人的卷宗由大理寺卷宗库统一管理。 各级官员通常情况下,还会在府上放着另一份账簿和卷宗,记录着一些不便在朝廷公布的事情。爹爹当年那案子闹得极大,丞相在办理之时一定有卷宗记录。 而那卷宗记录,大概率就在面前这十几排书柜里。 温书猗放轻步伐走动观察着,这些卷宗按照时间顺序排布,最后的架子只放了不到两本,是丞相生病前放到架子上的,而最早的那一本,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上一任丞相任期时。 她弯起嘴角,蹲在木柜前翻找卷宗。 就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心里一颤,连忙吹灭火折子,屏住呼吸,贴着柜子将身子缩在阴影里,手已条件反射般去摸腰间短刃。 来人在门前停顿片刻,伸手拉了拉门锁,又隔着门静听片刻,见屋内安静无动静,便没再多逗留。 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书猗松了口气,重新点起火折子,加快翻找速度,很快便在最底层木匣里摸到目标卷宗。 她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了又看,确认无误之后,也来不及细看用油布裹好揣进怀里,原路爬回屋顶。 此时,西侧偏房的火已止住,但几个侍卫似乎还留在那里,查找起火原因。这偏房平时无人居住,平时也鲜少有人路过,自然极难查到源头。 温书猗见四下无人,悄悄从刚才上房的那棵老树上滑下来,稍微理了理衣裙,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沿着长廊行色匆匆地走远。 未料,她走过拐角时,竟被人猛然扯住衣袖。 她心下一凛,面上却习惯性地扬起笑脸,回头查看。 来人竟然是楚知珩。 他目光沉沉,上下打量她,视线扫过她袖口的瓦灰,又瞥了眼远处还在冒烟的偏房,眼底闪烁着怀疑。 他抬手拦在她身前,指尖几乎要碰到她藏卷宗的腰间:“温姑娘,这么晚,你在此处做什么?” 温书猗行了一礼,面色不改:“婢子方才路过此处,听闻偏房走水,唯恐大公子有危险,前来看看火势。” 楚知珩显然并未相信她的说辞,追问道:“救火之人全在西侧,你不走正路,反倒绕到这间房屋后,是何道理?” “回王爷话,婢子方才在这院子里迷了路,因此才走到了此处。”温书猗将袖子拢在一处,不经意间将袖口瓦灰抹去,目光不卑不亢,“婢子方才慌乱间不小心摔了一跤,让王爷见笑了。” 楚知珩却也没有咄咄逼问,只淡淡一笑:“温姑娘,我恰巧也要去寻灵均,不若我们同行?” 这时候去看谢灵均,他一下便知自己从书房出来后,便没有走远,自己的嫌疑不减反增。 温书猗抿了抿下唇,再抬眸时已经换上一副饶有兴致的微笑,反客为主地上前两步,往楚知珩方向步步逼近:“王爷似乎对婢子的行踪特别感兴趣,婢子可以认为您这是对我感兴趣吗?” 楚知珩迎上她的目光,唇边笑容加深:“温姑娘,若我说是又如何呢?” 两人此时离得极近,温书猗伸出手,要去够他额前的碎发,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王爷,若是你喜欢婢子,大可以和谢公子开口,将婢子纳进屋里,日日夜夜盯着,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地来相府借住。” 楚知珩闻言偏了头,耳尖微微泛起一丝薄红,语气像走在路上绊了脚似的有些磕磕巴巴。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你……大可不必如此,你……” “王爷到底要确认什么事情?书猗很感激你先前的帮助和照顾,若是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一定鼎力相助。” 楚知珩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难掩失落:“温姑娘,你是真不知还是不愿告诉我?” 温书猗佯装不知:“王爷,你所指何事?” “就是那夜……” 他嗫嚅了半晌,没再说出一句新话,耳根子和火烧似的红起来,蔓延了一片。 温书猗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这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模样,却一瞬间被腰间的卷宗,西侧院的火唤醒。 她一把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回,挽起袖子,皱着眉头轻柔方才被他抓住的地方。他方才不过轻轻一握,她如玉般的肌肤上已泛起薄红。 楚知珩见状连声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姑娘的肌肤如此……” 说着,他的话语突然止住,目光定定地望着温书猗手腕间那一抹夺目的红色。 这是…… 这是守宫砂。 他喃喃出声:“你竟不是……” 温书猗佯装疑惑:“不是什么?” 他有一瞬间的怔忪,泄了气似的叹道:“没什么。” 温书猗知此事已定,热切地追问道:“王爷先前似乎说要寻人?此事虽不应该书猗过问,但王爷若是要寻人,经由谢公子帮您查找岂不更好?” 楚知珩恭恭敬敬地朝温书猗行了个礼:“温姑娘,近些日子小王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 “那我是否可以走了。” 他目光低垂,错过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欢喜,嘴里喃喃道:“自然,姑娘想去何处,无需解释。” 温书猗很快地从他身旁擦身而过,行走间,两人的裙裾相碰,发出猎猎响声。 正如那夜短暂的相交,一触即分,再难寻觅。 22. 遗憾 夜色沉落,青瓦覆着微凉月光,泛着淡淡的银光。 温书猗合手放于腹前,渐行渐远,脸颊偶被月色照亮,时明时暗。 她轻抬指节,轻轻摩挲另一手腕间那一抹朱红,朱红随之淡去了许多。 所谓守宫砂,乃是以守宫入罐,只饲朱砂,喂至通体赤红,捣成朱红泥膏,点于未婚少女手腕内侧,静置渗入肌肤,形成洗不掉的红点。传言,若少女点破身子,守宫砂便会消失。 民间女子并无太多讲究,也无如此闲心。因此,点守宫砂的大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用以证其完璧无瑕。 实属可笑。 她从来不觉得一个红点便可用于证明女子清白,古以来贞义女子多少,其行为其气节,怎可以所谓的清白可论? 再者,世间男子皆可三妻四妾,为何反倒要求女子要清清白白? 思及此,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她有一日竟要借她嗤之以鼻的守宫砂成事。楚知珩因那夜之事一直对自己颇为关注,已影响自己成事。 此般,他定然已知晓自己不是那夜之人,应当不会再纠缠了。 一路上,温书猗尽量选择人少隐蔽的小路,避过侍卫巡逻,回到住处。 青梨今夜归家,并不回来,如今屋中无人。她一进屋就将门栓上,点上蜡烛,从怀中将那两个油纸包掏出,轻轻拆开。 灯花噼啪轻响,烛光照耀下,本就泛着微微黄色的账本与卷宗似乎显得更加陈旧。 她抚摸着微微发皱的书页,好整以暇地坐下,如狼似虎地摄取每一个字,不愿漏过任何一个信息。 这么多年,她等了这样久,终于找到一丝蛛丝马迹了。 她翻动着书页,烛火跳跃在眼里,仿佛映照出年幼时阿娘搀扶着自己蹒跚学步的画面。 灯火闪烁着,幻化做爹爹的样子,他板着一张脸不让自己多吃糖葫芦,却又忍不住悄悄塞给她一包桂花糕。 又一瞬间,她望见了弟弟……他才一岁,成日握着自己的大拇指,眨巴着眼睛,大声又含糊地唤着姐姐。 还有那府中众人,他们的脸庞映照在温书猗的瞳仁中,忽明忽暗,让她眼前的字都有些模糊了起来。 她飞快地用手背摸了两把脸颊,打开窗子将头浸在冷风中,数秒后才关了窗子,重新坐回桌案前,打开卷宗,更为专注地看了起来。 离爹爹出事,已经过了数年。 她凭借着依稀的记忆,一条条查阅着当年相府所记录的事项与开支。 却未料到,每一笔所记录银钱的出入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时间、数额、经手人、去向无一遗漏,严丝合缝,找不出半分错处。 怎会如此?! 她明明已经找出了私账,怎会什么都查不出来? 她的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纸页,心头丝丝缕缕缠绕着懊恼。 她蛰伏多日,精心谋划,甚至不惜多次以身犯险,本以为离真相只差一步,到头来却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之上,一无所获。 到底是何处出了错漏? 难道是她疏漏了关键线索? 究竟是丞相老谋深算,早已提前销毁或转移了所有罪证?还是从始至终,她的猜测全盘皆错,爹爹当年那场案子,丞相根本未曾牵涉其中? 无数念头在她心底盘旋拉扯,让她第一次深深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不。 不对。 她怎会忘了呢? 这太过干净的账目,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谢丞相权倾朝野,手握朝野众臣人脉权柄,行事怎会如此清白规整,毫无半分私弊? 唯一的解释便是,真正的核心隐秘早已被他藏匿起来。 若是她能再入一次那屋子细细搜查,定然能找到被掩盖的真相。 但经此一事,相府内怕是会更加警觉。 别说再次潜入房间搜寻,便是稍有靠近,都极易打草惊。昨夜自己已是险中求生,若是贸然再闯,不仅查不到真相,更会暴露自身。一招不慎,也许会满盘皆输。 温书猗轻轻合上账本,将其妥善藏入暗匣之中。 如今只能静待良机。 既然相府无从突破,那便换个方向查探。 她眸光微转,心底已有决断。 大理寺。 她怎会忘了自己先前在大理寺的人脉呢?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卷宗,她若是了解爹爹当年案件更多细节,兴许能发现新线索。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温书猗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悄悄在相府外某处坐上马车,直奔大理寺而去。 大理寺门前依旧如初次来时一般肃穆森严,牌匾高悬,两侧衙役站姿挺拔,气氛庄严肃穆。 她出示先前宋知予给她的令牌,顺利得到召见。 接引她的人,还是上次那位虎头虎脑的阿毛兄。许久未见,他裹着冬衣,看着似乎比之前圆润了不少。 温书猗敛去心中那抹淡淡的忧愁,扬起微笑:“阿毛兄,好久不见。” 张阿毛拱手囫囵作了个揖:“温公子,好久不见。” 她随他往院内走,不忘打听着:“最近大人一切安好?” 他挠了挠头,快言快语道:“安好倒是安好,就是总有些棘手案子,每次总不得休息。” 温书猗叹道:“没料到他已经当到这么大的官,每日竟然如此不得空。” 阿毛偏过脸来,面上是藏不住的骄傲神色:“我们大人可是我见过办事最负责的大人了,虽然有时候是凶了些,像个阎罗王,但他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是个好官。” 温书猗忍俊不禁:“你们大人听你这么夸他肯定很高兴。” “说起这个,近来案件颇多,大人操劳得很,恐怕一时间无法顾上你,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去触他霉头。咯,就刚才,就又有个敲登闻鼓的大案子告到大人这来了。” 温书猗顺着他的话问道:“敲登闻鼓,那可是大事啊。” 阿毛摇摇头,颇有几分无奈:“可不是吗,状诉的可是京城里的大官呢……哎,我不多说了,你一会进去就知道了。” “唔。” 温书猗入内 时,宋知予穿着那身大红圆领宽袖官袍,正坐在案桌前写着些什么。 她上前端端正正做了个揖:“宋兄,许久不见,不知近来你可安好?” 宋知予并不开口,抬眸直直望向她,来回看了有些时候,才淡淡开口:“温兄可忘了自己先前说过何话了?” 温书猗被他看得有几分毛骨悚然,此番听他一问,有些怔愣:“宋兄指的是?” 宋知予不咸不淡地开口:“某人曾说自己从小便渴望能为百姓办事,断天下难断之案,洗天下难洗之冤屈。还说自己能说会道,机灵勤快,精通医术,略通拳脚,任由我差使。却偏偏几月未曾现身,是何道理?” 温书猗心下有些心虚,忙赔礼似的往前迈了几步,将脸往他跟前凑去,“嘿嘿”笑了几声:“宋兄有所不知,我先前是遇上前些麻烦事,现下解决了,这不便来助你了嘛?” 宋知予倒也没有过多纠缠,快速将桌上的卷宗叠好,站起身子便朝外走:“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正要出门去查案,你同我一起吧。” 看来这下不答应也不行了。 宋知予不在大理寺,自己估计哪里都不能去,更别提去查阅卷宗了。 温书猗只得连连点头,挺着有些冰凉的身子,再次踏入屋外的猎猎寒风中。 宋知予半只脚跨出房门,却又不知为何折返,在屋内寻了个汤婆子,塞到她手中,云淡风轻说道:“拿好,跟上。” 她捂着沉甸甸的汤婆子,双手不断传来汤婆子暖融融的温度,身体瞬间暖和了许多,心里竟然也有些暖融融的。 这个宋知予,还怪细心的嘛。 马车一路辗转,不过几炷香时间,二人来到一处府邸前。 在车上,宋知予大致将案情讲解了个大概。 此案乃是城西李氏状告当朝王御史。 王氏一族累世为官,王御史更是深耕朝野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素有清正大儒之名。 三年前,其儿迎娶城西李氏小女李扶桑入门。 李家乃是清流世家,那李扶桑从小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甚为温婉贞静。嫁入王家后,她对上恭顺侍奉公婆,对下规整家事,从未有过半分失礼。 但几日前,她骤然殒命闺中。 蹊跷的是,王家竟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对外宣称其突发郁症,自缢身亡,草草收敛尸身,打算仓促下葬。 李家初闻噩耗,悲痛欲绝,只当是女儿命薄,哭了又哭,一心准备丧事,便也没想其他。 可王府一名年迈老仆心有不忍,暗中告知李家,此事恐怕另有隐情,李氏夫妇这才含恨上门讨要说法。 未料王家不仅不承认,竟然倒打一耙,污蔑李扶桑心性乖戾,忤逆自戕,辱没王家门楣,并以此为由日日派人上李家滋扰辱骂,威逼索财。还责罚那名年迈老仆在大雪中连站数时辰,致其病重,不治身亡。 李氏夫妇悲愤交加,虽在朝堂无甚权势,还是毅然敲响了登闻鼓,拼了命也要还女儿一个真相。 如今李扶桑的尸体已然被送到大理寺监管,此行正是去王家查看。 23. 王家 宋知予神情肃然,又开口道:“我检查过她的尸身,她并非自缢身亡,而是被人活活勒死,王家之人有很大嫌疑。” 温书猗讶然:“大人从何而知?” 宋知予眉目凝霜,说道:“寻常自缢者,脖颈处的绳痕方向朝向耳根处,颈部勒痕最深,向两侧逐渐变浅,且舌尖多微吐,指尖无青紫。 “而李氏脖颈淤血痕迹深重,喉骨微裂,双目圆睁含怒,指尖紧绷青紫,分明是被人扼杀窒息,事后伪造悬梁自尽。” 温书猗狠狠敲了下车座,语气忿忿:“若如大人所述,恐怕王家早已经将痕迹毁的一干二净了。” 宋知予缓缓颔首:“我已第一时间派人盯住王家之人,希望能补救几分吧。” 温书猗偏头侧目,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若爹爹当年遇到的是宋大人,会不会留得一线生机。 可惜并没有如果。 她敛去心中波涛般涌来的情绪,紧随宋知予掀帘下车,一同踏入王家宅院。 昔日门庭若市的大院因被官府管控显得有些沉寂,凛冽的寒风穿堂而过,夹杂着几粒细细的雪。 宋知予命人径直领二人前往西跨院,也就是李扶桑与王少爷生前居住之处。 两人行至屋前,两旁的侍卫朝二人行礼,收了手中兵器,让出一条路。 屋内宽阔明亮,收拾地整齐干净。妆台上整齐摆放着各类胭脂水粉,小桌上半扣着几本书,书卷旁潦草摆放着一张尚未完工的绣帕,上面的兰草才堪堪绣了一半。 温书猗指着那帕子说道:“大人推测恐怕不假,这屋内各项陈设,皆犹如戛然而止般,看来李扶桑自缢身亡的可能性很小。” 宋知予颔首,引温书猗来看床底隐蔽处的一道血痕说道:“此处有尚未被处理的血痕,而李扶桑尸身上没有明显伤痕,看来必定有人在此房间受伤了。” 二人缓步环视全屋,细细查看每个细节,而后才传令门外衙役,将府内之人分批带入庭院廊下,逐一审问问话。 首先传唤的是李扶桑的陪嫁丫鬟小桃。她显然与李扶桑感情甚笃,一被带上来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 “大人,请大人给我们家小姐做主啊!我们家小姐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她是断然不会自缢的!” 小桃边说着边抹眼泪,许是情绪有些激动,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语糊在嘴边,二人都听得有些不真切,不由对视了一眼。 温书猗会意,弯下身子来轻拍小桃背部,递上帕子,小桃迷迷糊糊接过帕子,往眼睛周围按了按,待看清温书猗的面容后,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温书猗这才想起自己目前是男子身份,往后退了两步,柔声说道:“小桃姑娘,我们能理解你的悲伤,但请你尽量冷静下来,你所说的话,对查明李氏的死因至关重要。” 小桃闻言逐渐止住了哭声,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少夫人当夜用完晚膳后说自己颇为疲惫,不需我们伺候,我们就退下休息了。谁知……第二日日上三竿也没有见她出来,再后来才知道她已经殁了。” 宋知予追问道:“小桃,你是否有感觉任何异常?” 小桃低垂着眼眸:“小桃没用,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我家小姐平素性格温婉贞静,对下人也十分和善,府中上下都十分爱戴她,大人可以再问问别人,他们也许知道些什么。” 温书猗突然问道:“你说那夜李氏屏退下人,她之前是否常有此举?” 小桃思索了片刻,说道:“小姐刚嫁入府邸之时倒是不常如此,只近半年来,时不时屏退下人。我们只当她白日里操劳过度,并未太过注意。” 宋知予思索片刻,问道:“你可否简要说说李氏与府中众人关系?” 小桃颔首,说道:“府中人员关系简单,仅有老爷,老夫人,少爷与其他下人。关系的话……少爷经常单方面与小姐吵架,但小姐与老夫人、老爷的关系倒是不错。” “你可知为何少爷不喜你家小姐?” “其实刚成婚时也是喜欢的,后来少爷三两日便要找个由头和小姐闹别扭,逐渐也不在房里住了。” 宋知予往随身带来的册子上面添了几笔,继续追问:“除了与府中众人来往,你家小姐是否还与府外之人来往?” “儿时好友倒是不少,但婚后小姐只与邻家姐姐赵小姐关系颇为紧密,隔段时间便要见一次。” 宋知予颔首,又围绕着李扶桑的人际关系、日常起居、生活习惯细细盘问,小桃皆对答如流,看出来平时确实对李扶桑很是上心。 将小桃送走后,他又依次唤其他婢女、洒扫仆役、值守护院进门,依次盘问。 所问的问题有不少交叉的部分,却各有侧重,想必是在交叉验证各自口供是否正确。 这几人的说法大差不差,皆表明李扶桑出事那天晚上没有任何异常。 这更加表明李扶桑去世得突然,极有可能是被什么人突然地弄死了。 其次,这些人虽然口供一致,神情却总透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感,仿佛他们对什么事情有所隐瞒似的。 温书猗凑到宋知予耳边,说道:“我怀疑府内众人皆被提前授意,串供封口,寻常仆役不敢自主遮掩命案,定然是主使人施压,威逼利诱。” 她凑得有些近,温润的气息喷在宋知予耳尖上,他翻动书页的手不由一怔:“我也如此想。” 他回身去唤廊下侍卫:“来人啊,帮我逐一将王家少爷,老爷以及老夫人提来审问。” 那侍卫才刚拔腿寻人,他便又另外寻了一个侍卫,拿了令牌前去府外提人问话。 没过多时,王少爷已被带到。 他长得中规中矩,是混在人群中都找不出的长相,一身气度却能看出是从小富养长大的小少爷。 他几个箭步走上前,胡乱行了个礼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手臂呈大字型摊在椅背上,大喇喇抖着腿。 宋知予见状并未生气,只淡淡道:“你可知,藐视大理寺卿该当何罪?” 那王少爷冷哼了一声,却不自觉放下腿,坐直了身体,有些不耐烦地回望。 宋知予面容凛肃,继而开口:“你与李氏关系如何?” 王少爷不耐烦道:“一般般吧。” “听说你新婚时与她关系还不错,是因何缘故厌弃了她?” “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要何理由?” “据我所知,你在外并没有相好,这个理由并不成立。” 王少爷又冷哼了一声:“我的相好可多了 ,用不着让所有人都知道。大理寺就算有通天的手腕,还能管得了我睡哪个人吗?” 宋知予不受其扰,寒着一张脸,继续追问:“李扶桑遇害那天晚上,你在何处?” 王少爷嘴角扬起一抹怪异的笑容:“我在书房里睡觉,你方才应该也问过下人了,他们都能为我作证。 “宋大人,你虽是大理寺卿,可我们京城王家也不是吃素的,我们在朝堂上下都有势力,劝你还是不要管的太宽了。” 宋知予不甚在意地笑笑,又问了些旁的问题,王少爷意料之中的没有正面回答,只在离开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 宋知予将他送走后,分别传来王老爷和老夫人。 王老爷四十左右,与寻常官场里那些老油条一样,笑容和谐态度可亲,嘴里跑火车似的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套不出什么信息。 老夫人情况也大致相同。 日头已经接近正午,二人在府里简单弄了些吃的。 才将将吃了几口,小桃突然提着个食盒前来,将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酸梅汤,一脸感激地说道:“府里近来做了许多酸梅汤,请两位大人不要客气,多少用一些。” “多谢小桃姑娘。” 二人嘴上谢过她,心中仍对小桃有所提防,因此并未动碗。 小桃整理着食盒,最终絮絮叨叨道:“说来,还是因为小姐近来爱吃酸梅汤,府里才采买了许多呢……但小姐自己却喝不上了……”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立马察觉出了对方的想法。 小桃离开后,他立马差人去寻仵作,重新检查李扶桑的尸身。 午后,二人皆有些困顿,饮了几杯浓茶强打精神,便接着传唤待审之人。 此次被带上堂的是李扶桑的闺中密友,赵友枝。 “夫人,请坐。” 赵友枝清秀的面容笼罩着一股悲伤,她娉婷入座后,柔柔地望向二人。 宋知予问道:“夫人,请问李扶桑去世之前可有和你说什么?” 闻言,她先是摇了摇头,良久后又缓缓点了点头。 二人皆被她的动作弄得有些茫然,追问道:“夫人何意?” 赵友枝搅着手中帕子:“她是那样温婉的女子,从来报喜不报忧,我从她口中从来无法听来她的想法,因此我摇头。 “但……我是多了解她的一个人啊,我们从小一同长大。我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她去世之前这半年,心情很不平静……” “你能详细说说吗?” 她边说边叹气:“我们之前常挤在一张床上休息,但这半年她似乎很排斥我的接近,她还动不动叹气,似乎在忧虑什么……如今处处看来皆是证据,我怎么就没有及时拦下她呢?” 宋知予放轻了语气:“夫人,此事并非你之过,你无需太自责。目前要紧的是如何找到真凶,你再好好想想,是否有什么漏掉的细节?” 赵友枝搅着帕子的手动得更勤了:“有……她经常问起我一些……” 话说到一半,她停下来观察着我们的神色,欲言又止。 温书猗柔声鼓励道:“夫人但说无妨,请相信我们。” 她嘴唇蠕动着,犹豫良久,才缓缓开口:“她经常问起我行房的细节……” 24. 疑云 赵友枝话音一落,满屋寂静。 宋知予轻抿嘴唇,墨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抬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温书猗也望向她,点头示意她接着陈述。 赵友枝见二人态度和善,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些,才又说道:“她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从前的她断然问不出这样的话。” “她是否还有说些别的?” 她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她极少和我说起自己在王家的境遇,不过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推测,王少公子似乎与她心有嫌隙。除夜间外,其他时候都不愿与她亲近。” “从嫁进王家那日便是如此吗?” “不是,刚嫁进来那段时间似乎关系还不错。不过,我也不太确定。” 她又详细描述了几次与李扶桑见面的场景,说到动情处,从袖中掏出手帕擦擦眼泪,伤心欲绝。 问话进行到尾声,宋知予写下最后一笔,说道:“今日问话差不多就到这里,案情没有结束之前,辛苦你留在王家配合问话。” “应该的。” 赵友枝娉婷行礼,跟着几名侍卫走出门外。 此时,前去传唤仵作的侍卫恰好折返,气还未喘匀,行过礼,恭恭敬敬从怀中递上一份信件。 宋知予将信纸缓缓展开,温书猗也凑上前,目光扫过信中内容。 信上写明,李扶桑确有身孕,因时日尚浅,首次尸检并未发觉。 宋知予眸光闪动:“竟真是如此……寻常情况下,若无杀人重罪,仵作不会轻易剖女子尸身,光靠外表极容易误判。” 温书猗闭上双眸,掩住眸中哀悯:“可怜她在花一般的年纪,一尸两命,惨死家中。宋兄,我们一定要将凶手寻出来,为她沉冤昭雪。” “如今证据尚且不足,还需继续审问。”宋知予翻动着册子,纤长的手指点在某处,“先前我们在床底发现血迹,若这凶手是府中之人,大概率请府医看过诊,这便是一个突破口。” 温书猗眉头紧锁:“那人会这么傻,去找府医看诊吗?” 宋知予解释道:“若那人是府中主子,便会以各种理由要挟,府医反而比外面的郎中更为安全。若那人是小厮丫头,他们俸禄有限,在府内看病无需花钱,只需找个借口,推说自己被划伤,随便要点金疮药,不会引起怀疑。” 温书猗继续追问:“若真的请府医看过,那府医恐怕也不会如实回答。” 宋知予将册子一下合上:“这好办。” 温书猗回望他:“你是想?” 宋知予点了点头,温书猗会意一笑:“此招甚妙。” 二人唤人将府医带上来,便有侍卫领了指令去拿人,几位府中小厮鱼贯而入,手中携着茶水点心,恭恭敬敬地为两人奉上。 温书猗端着茶杯浅浅啜了一口,不由叹道:“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王家果然有钱。” 宋知予也就着香气浅浅啜了一口:“王家仗着盘根错节的人脉,常年盘剥商户,巧立名目收取苛捐杂税,商户若是不从,他们便寻衅找茬,甚至打砸铺面,因此累积了不少钱财。” “竟如此嚣张,你们大理寺都不管的吗?” 宋知予垂眸,睫毛在面颊上落下一片阴影:“温兄不知,大理寺也需按照程序办事,有时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温书猗瞪大双眼:“那……此事若是王家的手笔,岂不是连你也奈何不了他们?” 宋知予抬眸望向她:“查清证据,就有一线希望。我会尽力,为她伸冤。” 温书猗正要开口再问些什么,侍卫已拿了人,反剪着手,押入屋内。 府医是个年岁较大的老头子,留着花白胡子,面上的褶皱弯弯曲曲,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一双眼睛无力地耷拉下来,不用力睁大,几乎看不见他的瞳仁。 宋知予不待他喘匀气,便先声夺人:“我且问你,近段时日,府中可有下人或是主子,找你开具外伤药剂?” 府医佝偻着的脊背一僵,将背压得更低,语气笃定:“回大人,并无任何人找小人开具伤药。” 宋知予指尖轻叩案几:“真是个忠心的府医,但你可知,王家人早已将实情告知本官,便是你助纣为虐,开的药剂。你休再欺瞒本官。” 府医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人委实不知情,万万不敢欺瞒大人!” 宋知予抬眼,目光直直锁住跪地之人: “府中药库每月药材支取、采买账目皆在,缺失何种药物,一查便知。本官念你行医多年,救死扶伤,给你一个自行坦白实情的机会。” 府医将身子压得更低了,语气颤抖:“大人,小的不敢啊……那人似乎被锐器所伤,可知是遭了事情,小的怎敢私自医治呢?” 闻言,宋知予轻勾唇角:“你怎知他是被锐器所伤?” 府医耷拉的眼皮骤然展开,额头沁出冷汗:“这……” “还不从实招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这就说,是……是老夫人的婢子。前几日夜里,啊……正是少夫人出事的那个夜里。 “当时天有些晚了,小的本来要休息了,突然听到屋外有人在敲门,小的本不愿意去开门,屋外那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竟然是老夫人的婢子。 “她说自己不小心被利器扎伤了,找小的要了些伤药和几副止血帖子。还反复警告小的不要乱说,不然就要小的家里人好看。” 说到此处,府医老泪纵横:“大人,你可得救救我的家人啊,我的孙女才几岁大,那是我唯一的孙女啊。” “好,本官必然会派人护住你的家人,你且安心将实情说来。” 那府医这才放下心来,絮絮叨叨又说了一炷香时间,来回倒腾来倒腾去的都是那夜的细节,并无何新信息。宋知予便差人将他带下去了。 此时,又有几名小厮上前添茶添点心,自是不提。 温书猗左手轻轻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觉得这府医说的是实话吗?” “再查查其他信息。” 温书猗道:“这老夫人的嫌疑怕是不小。她能在王家这样盘根错节的大宅院里当这么多年大夫人,并让王老爷这样滑不溜的人同意不纳妾,恐怕十分有手段。” “正是。” 温书猗见宋知予轻轻抿了口茶水,馥郁的芳香霎时萦绕鼻尖,问道:“需要重新传唤老夫人吗?” “好。” 温书猗扬声欲唤屋外侍卫,可连唤两声,廊外死寂一片,无半分应答之声。 她心底骤然升起疑云,下意识要往屋外走,却听见身后有一声沉沉的响 声。 她回头望去,只见宋知予扶着额头,左摇右晃了半晌,身子不受控制地软软倒在桌面。 下一瞬,她的四肢也和灌了铅似的,沉沉往下坠,她还来不及思考是何时中的招,已顺着冰冷地面缓缓滑落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 再度有意识时,她是被屋内的霉味给呛醒的,周遭昏暗闭塞,看不真切。 她尝试扭动着身躯,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绳子紧紧捆着,动弹不得。 于是她便放弃挣扎,等待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再观察周围环境。一会之后,她才慢慢适应了光线,发现此处摆放着不少杂物与柴火,似乎是府中某处柴房。 她细细回忆着方才的场景,当时屋内就两人,府医早已经出门,并没有作案的时间。宋知予没有作案动机,不会是他。 有问题的恐怕就是那茶水了。 她细细回忆着茶水的味道,这才意识到……第一次端上来的茶水是正常的,这让二人都失了警惕心,未留意第二次茶水有异样。而先前席间饮茶,宋知予饮茶量更多,因此此刻依旧眉眼紧闭,躺在自己身侧,沉眠未醒。 温书猗撑着发酸的身子坐起身,缓了半晌,伸直腿部,双脚并用轻轻踢了踢宋知予的小腿,对方毫无动静。 她又加重力道,接连踢了数下。半晌,宋知予睫毛轻颤,蹙着眉,悠悠转醒。 温书猗见他醒来,压低声音,愤愤说道:“这王家之人竟然如此大胆,竟然敢谋害朝廷命官!” 宋知予方才醒来,似乎还有些头晕乏力,眨巴着眼睛躺倒在地,一言不发。 温书猗见状忍俊不禁:“我们宋大人没被药傻吧,你这聪明的脑袋瓜子若是出了什么事情,那可真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宋知予轻笑:“温兄放心,我的脑袋好得很,至少想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药不一定是王家下的,而且做这件事的人并不想置我们于死地。” 温书猗灵光乍现,接过他的话头:“正是如此!宋兄你身为朝廷命官,来王家查案,王家人巴不得我们早早查完案离开,怎还会节外生枝,将我们药倒?若真这么做了,可谓是前因未解,又添新罪。” “正是。”宋知予淡淡说道,“你且看你身后。” 温书猗随着宋知予的目光看去,身后不远处竟然放着一排白玉碗,在黑暗中留下一片白影。 她恍然大悟:“确实,这碗与此处格格不入,定然是下药之人想让我们自救逃出去,从而加深对王家的忌惮。” “正是。温兄,一会我将那瓷器碰到地下,用碎裂的瓷片将绳子割断,再来替你松绑。” 温书猗开口:“我靠的近,我来吧。” 她慢慢挪动身体靠近桌边,用身子撞击着木桌子,那碗碟堆得极高,收到撞击,一时重心不稳,向一侧偏斜,翻落在地,四散碎裂。 温书猗夹着胳膊,反手用手指捏着一块锋利瓷碴,来回摩擦捆缚手腕的粗绳,不多时绳索便开始松动,稍稍用力,就轻易将绳索断开。 脱身之后,她立刻想要站直身子,为宋知予解开绑绳。却未料,那药力方在,她竟一个腿软直直跌到他身上。 此时此刻,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错。 25. 府医 空气一瞬间变得有些灼热。 宋知予素来自持,骤然被温香软玉撞入怀中,脊背猛地绷紧,耳根不受控地泛起一层浅淡薄红。 他下意识地转开下颌,避开几近相触的鼻尖,平时无往不利的唇舌和打了结似的,磕磕巴巴说道: “温、温兄,是绊到脚了吗?” “对不住,药力似乎还在,我方才浑身无力便跌了下来……原是想帮你解绳来着。” 温书猗试图用手撑起身子,却仍觉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下意识攥住他胸前衣料。 宋知予低低说了句“无妨”,回看身上之人,谁知温书猗此刻也恰好在瞧他。 黑暗中,二人视线相撞,宋知予如同被蝇虫蛰了似的,快速撇开视线,喉结在暗处滚动了一下。 他紧绷着身子,强压住语气中的不自然,冷冷道:“温兄,你药力未消,莫要逞强救人。” 这个宋知予,人家好心帮他,他还这般冷言冷语。 温书猗咬牙切齿,说道:“我只是担心时间耽搁久了,外边有旁人闯入,节外生枝。” 因着他这般冷淡的话语,她心中动了些火气,咬牙攒着力气想要挪开身子,可刚挪动分毫,双腿一虚,不由轻轻往他怀里靠了几分。 温热呼吸尽数扑在他颈侧,宋知予身形又是一僵,垂眸望向她,眉头轻轻蹙起:“温兄既然还未恢复,就先靠着吧。” 温书猗嘟囔道:“我这不是怕压到你……” 宋知予短叹一声,沉了肩头,用紧绑着的双手撑在她腰侧:“不急,等你缓过药力再起身。” “好。”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温书猗心安理得地卸了力气,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靠在他这张人肉垫子身上。 宋知予则是垂着眼,刻意看向墙面石壁,避免与她对视,但黑暗中视线昏暗,反而放大了身体的触感,总是也无法忽视胸前那沉甸甸,暖融融的重量。 他从小与旁人疏远,极少与人靠得这般近。 更何况,她是个女子…… 他的耳尖在黑暗中烧得通红,面上却佯装无事,嘴里碎碎补上几句案情相关的话语,温书猗听后连连点头,温热的气息缠绕着发丝,在他胸前撩起一丝丝痒意。 这样过了许久,温书猗的双手才恢复了些许力气,忙不迭侧身将宋知予手脚上的绳子解开。 二人确认门外无守卫之后,这才悄悄将房门开了一个缝隙,探出头查看走廊的动静。 此时天色已然有些晚了,天边映着粉红的霞光,照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显得院子愈发寂静无声。 正当二人窥探间,隔壁房间忽然传来细碎响动,温书猗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将房门掩上,却被宋知予用手挡住。 “那人看起来是想放我们走,想必隔壁并非歹人,而是我们自己人。” 温书猗顿觉有理,忙上前用指尖蘸了点唾沫捅破窗纸,往内窥探。 屋内漆黑一片,仅有几个熟悉的嗓音在屋内低声交谈。确实正如宋知予所述,那几人似乎正是方才看守他们的几名侍卫。 二人合力撬开屋门,将一众侍卫放出。 温书猗问道:“你们可还记得方才是如何晕倒的?” 那些侍卫松了绑,还有些晕晕乎乎的样子,连连摇首。 温书猗又问:“你们再仔细想想,先前是否喝了茶水或者是用了府里什么东西?” 侍卫们面面相觑,说确实用了些府里的东西。当时天寒地冻,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厮前来送热茶,便饮了几口祛祛寒,此外并无其他了。 “你们可否认得他们的样貌?” 侍卫们相顾无言,频频摇首,神情有些懊丧。 宋知予负手而立,语带安抚:“此番不怪你们,连我也大意了。此事之后,我们在王家的各项用度与饮食,还需自己亲力亲为,避免再度落人算计。” 温书猗连连颔首。 宋知予对他们嘱咐道:“辛苦各位帮忙看下府里其他弟兄怎么样了。” “是。” 几位侍卫在府里转了几圈,挨个屋子查看后回禀,除了他们之外,府里其他弟兄都未被波及。 竟如此有针对性。 真是奇哉怪哉。 温书猗单手抚摸着下巴,说道:“宋兄,我总觉得这王家有些不对劲,之后恐怕还会再生祸端。” 宋知予答道:“嗯,你说的有理。且再传王老夫人与府医审问一次,我们就马上折返。” 几个侍卫领命去提人,不多时便搀着王老夫人与府医,重新押至屋内。 宋知予目光冷沉沉锁着她:“老夫人,本官且问你,李氏死亡当夜,你身在何处?” 王老夫人老神在在地答道:“回大人话,老身已经说过多遍,当夜老身就在屋内,哪里也没去。大人若是不信,老身的侍女可以作证。” “侍女皆是你的人,如何能为证据?如今,本官已从府医口中得知,你当夜在他那处可是取了治疗刺伤的伤药,你如何解释?” 老夫人驳斥道:“为何大人不相信老身屋内婢女,反而去相信一个府医?他所说的也许并非实情。” 府医在一旁听了这话,忍不住辩驳道:“大人!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那夜老夫人的打扮穿着小的可以一一说明,大人可去寻老夫人是否有这样的衣物收拾。大人也可去比对府中药物的账目,一查便知啊!” 老夫人不遑多让:“大人,若您不信老身,可让人查探老身身上可否有刺伤,如此老身此身便明了了。” 她话音刚落,堂上一片寂静。 世家贵妇最是讲究体面,她竟然愿意主动配合验身?想必她身上定然没有伤口。不知宋知予这下会如何查办?是顺势调查还是就此揭过? 宋知予冷着一张脸,站起身子,他的影子在烛光照耀下,格外纤长。他定了定,才缓缓开口:“查,当然要查。” 老夫人面色如常,甚至还挺了挺胸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未料到,宋知予接着说道:“可不光是要查您一人,全府上下都需挨个查验。身上有伤无伤,一看便知。” 老夫人有些慌了神,敛去贵妇尊严,伏在地上放声哀哭,声音凄怆:“宋大人何苦这般羞辱!这李扶桑是自己想不开 自戕屋内,与老身、与王家上下并无干系!大人何必苦苦相逼? “老身自问行事坦荡,上不曾愧对青天神明,下不曾辜负王家列祖列宗,如今无端受此折辱,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啊!” 府医见老夫人这般情状,出言相劝:“老夫人,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你就快招了吧!” 老夫人抬起半个身子,咒骂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个小人,竟然敢出卖王家。听说你还有个孙女吧,你怎不为她做个榜样,此番构陷老身,对你有何益处……” “我没为府里留脸面吗?我要是没为府里留脸面,我早就说了。”府医涨红了脸,匍匐在地上,颤颤巍巍对宋知予说道,“大人,大人啊!小人有一事未来得及和你禀报……” 就在他颤抖着身子正要诉说的时候,外边急匆匆跑来一个侍卫,许是跑得快了,大冷天里汗涔涔直冒热气,朝宋知予行了个礼,喊道: “大人,您快去看看吧!王老爷子晕倒了。” 宋知予神色一凛,让侍卫看好王老夫人,就要前去。刚踏出屋门,又回头携了府医,这才急匆匆赶去。 一路上,他脚步不停,开口试探道:“你刚才想说什么,路上可方便说说?” 府医低垂着头:“大人,此事恐怕不宜在路上说。” “好,那我晚些时候再相问。” 众人移步王老爷屋内,方才站定,府医跌跌撞撞上前为王老爷诊脉。 那王老爷瘫卧榻上,眼皮微掀,有气无力地说道:“宋大人,请恕在下抱恙在身,无法起身相迎。” “无妨,我带了府医前来为大人看诊,希望大人尽快康复才是。” “承大人吉言。” 王老爷扶额呻吟,和府医描述着自己的症状,趁无人留意,飞快朝他递去一记阴沉眼色。 府医心头猛地一紧,垂头敛目,愈发拘谨畏缩,只埋头装作专心诊脉的样子。 良久,他才斟酌着开口:“老爷,您这是气血上涌导致的头疼脑热,小人开一副药给您服下,不日即可缓解。” 王老爷倦倦合了眼,嘟囔一声:“那便有劳了。” 此番来回折腾了一番,天色更晚了。 众人顶着翻涌的寒意,回了屋内,王老夫人已简单用了晚膳,房内只余下淡淡的菜香味。 温书猗顿觉腹中有些饥饿,但此番还不是用膳的时候,府内凶险,若是在此多停留片刻,便是又多了几分危险。 宋知予翻开方才所记录的口供,顺着思路询问府医:“你方才想说什么?” 可不知为何,他再怎么询问,府医就和变了个人似的,紧闭双唇,什么也不愿意说了。 那王老夫人见状幸灾乐祸地笑着:“老身看他啊,也是老糊涂了,记不清事情咯。” 宋知予走到府医跟前,弯下身子和他交谈,双眸真挚:“您放心,今日下午我便已派人去保护你的家人,若是还有其他顾虑,与我说便是。” 府医闻言行了个大礼,嘴里不住地千恩万谢着。过了半晌,他镇定下来,才支支吾吾开口:“其实……老爷他私下里时常找我索要些药品……” 26. 夜袭 “据实道来,无妨。” 府医指尖蜷起,紧紧掐进掌心:“小人……小人疑心少夫人的死与老爷有关。老爷时常找小人要一些助眠的药物,说是自己睡不安稳,特地让小人加大计量。小人原本只道是老爷人老觉少,也是常有的事。 “直到一年前某日,少夫人身子不爽利,遣小人前去诊病。小人行至院外窗边,清清楚楚看见,老爷趁着夜色正往少夫人房内走去,过了许久才出来。 “此后,又撞见了几次,每每总是在深夜里。小人还想在王家混口饭吃,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旁人。直到前几天少夫人去世,小人心里总是惶恐不安,可终究是人微言轻,不敢声张。” 一旁的王老夫人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般,朗声大笑起来:“你这个老匹夫,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竟然编造出这般驴唇不对马嘴的理由。亏得之前府里还如此看重你,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了!” 宋知予递出一个眼神,身旁侍卫上前半步,半是强迫半是搀扶,将口中骂骂咧咧的王老夫人带了出去。 府医这才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宋大人,小人所言千真万确。少夫人平日里从不责罚下人,也时常发赏钱,我们敬重她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编造如此惊世骇俗的流言去污蔑她呢?何况她如今已经过世,小人只推说是她自戕便好,也犯不着说这样的话啊!” 温书猗闻言再也忍不住,一拍桌案,站了起来:“你!你早知此事,为何不早早告知大人!” 那府医被吓得颤抖了一下,说道:“小人实是不敢。说句不中听的,王家家大业大,小人怎知大人是否与他相互勾结?之前府里有个老仆人偷偷和李家传了话,每过几日就被整死了,小人实在是没有这个胆子啊,还请大人明鉴。” 宋知予面覆寒霜,双眉紧皱:“如今你将事情说出,乃大功一件。你放心,本官不仅会保护好你与家人安全,还会额外给你一笔奖赏。” “小人凭借一手医术行走天地,不需大人的赏钱,只希望大人可以让少夫人沉冤得雪。” “好,你且放心。” 天色暗沉如水,明月高悬。宋知予望了眼天色,又交代了几句宽慰的话,让人将府医带下去好好照料。此时,有侍卫上前禀报。 “大人,马车已经备好,马也饮饱了水,随时可以回程。” “好,辛苦。” 宋知予与侍卫中领头的人交代了几句,便收拾了卷宗笔录,领着温书猗回了马车上。 温书猗方还沉浸在案情中,直到感受到马车摇动,车轱辘轻响,才有了些实感。 她今日不过是想找宋知予讨个好处,看看能否入库调查卷宗,竟卷入此案。 这案情中桩桩件件,令人不忍细想。 如今这世道,女子只盼找个好夫家。 若是不嫁,流言蜚语犹如猛兽侵袭,连自己家中也待不得;若是嫁了,更有夫家苛待,更遑论,如同王家大老爷这般心思歹毒的公公,世间也不知有多少? 如李扶桑这般清流世家出身的大家闺秀,能嫁入王家,在外人看来,本已算是找了个人人艳羡的婚事。却兜兜转转,还是将自己送进了一个更深的牢笼。 可惜。 可悲。 可叹。 温书猗叹道:“宋兄,如今虽已有了些线索,若是那王老爷拒不承认该如何是好?” 宋知予就着车内昏暗的烛光,翻阅着方才的笔录,头也未抬,淡淡说道:“他会承认的……他身上有伤,一验便知。” “你为何如此笃定?” “下午,我让侍卫故意碰落各院的东西试探,只有王老爷言行举止怪异。他约莫是胸部受伤,无法弯下腰来。” 温书猗感叹道:“宋兄思维之缜密,非常人所能及也。” 宋知予抬起头来,眸中跳跃着闪动的烛光:“惭愧,我不过天生谨慎,碰巧先人一步,也并非每回都准确。” 温书猗追问:“宋兄也有失误的时候吗?” 宋知予挑眉:“今日我们不就都中招了吗?真得亏那贼人未曾想下死手,不然我们早就魂归王家了。” 正说着,窗外传来簌簌响动。 宋知予察觉异常,单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叹道:“没想到,我聪明一世,一日竟要马失前蹄两次。” 温书猗双眸圆睁,下意识抓紧了腰间的短刀:“宋兄,你的意思是?” 宋知予朝她点点头,刚要开口,车身却骤然一震,猛地停住。 不等二人反应,车窗外破空袭来数道利刃冷风,随行侍卫纷纷惨叫倒地。 宋知予与温书猗立刻掀帘而出,只见数名蒙面人手持利刃,将马车团团围住。 二人对视一眼,忙提起手边武器,奋力抵挡。 温书猗只学个花架子,几招下来,便有些招架不住,从怀中掏了些药粉往外撒去,那蒙面人因蒙着面,并未中招,直直向她冲来。 宋知予替她挡下一剑,嘴角带笑:“我记得温兄曾说过,自己略通拳脚。” 温书猗有些心虚地“嘿嘿”笑了几声,躲过一记攻击:“宋兄,如此危机时刻,就别再看我笑话了!” 宋知予将她拦在身后,手持长剑,出招应对的同时,计划着如何全身而退。可对方人数众多,招式阴狠刁钻,不过数回合,他便有些气力不支,右臂被刀锋划破个口子,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蒙面人步步紧逼,刀锋直指二人。 就在这生死一瞬,远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披着月光踏马而来。 那人高坐马背之上,只稍稍侧身抬手,身后的暗卫蜂拥向前,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凶悍逼人的刺客,丢盔卸甲,尽数逃窜。 猎猎寒风中,温书猗借着月色,抬眸望去。 来人是楚知珩。 他策马上前几步,衣袍被夜风猎猎吹动,纵然是这般情境下,还难减他的肆意风流。 “诸位可安好?” 宋知予定下神来,上前半步,恭恭敬敬做了个揖:“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姓名 ,在下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楚知珩接过身旁暗卫递过的一盏小灯笼,轻轻一抬,灯光瞬间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他垂眸望向宋知予:“宋大人可是不认识小王了?” 宋知予敛去眼中惊讶,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多谢七王爷相救。” “宋大人多礼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他眼神往宋知予身后望去,好似随口一问,“对了,身后这位是?” 温书猗方才担心楚知珩认出自己,早早压低了头,躲在宋知予身后。 没料到他的眼神竟然这般尖。 她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小人是宋大人身边的长随,多谢七王爷相救。” 楚知珩鬼使神差般地将手中灯笼举起,烛光映照在温书猗低垂的眉眼上,因离得远了,看得有些不真切:“你……” 他正要说些什么,便被宋知予公事公办的语气打断。 “今日多谢七王爷相救,如今贼人虽已远走,但并非没有折返的可能,此地却恐怕不宜久留。宋某过些日子,一定登门道谢。” 楚知珩放下手中灯笼,眼神染上几分怔忪:“道谢便不必了。宋大人所说正是,那小王便不打扰了,宋大人多保重。” 他拉着缰绳调转马匹,又是轻轻抬手,身后一群人无声无息地策马跟随。 此处人烟稀少,灯光晦暗不明,楚知珩这一走,竟如同被黑夜吞噬了一般,融入夜色里。 温书猗听见马蹄声渐渐远去,方才抬首望去。 天寒地冻,竟簌簌飘下小雪,那身影冲破风雪而去,正如他方才冲破寒风而来,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落寞。 宋知予原地整肃人马,一行人死的死伤的伤,得益于楚知珩出手及时,才未伤亡惨重。 他喃喃道:“如今,又欠他一个人情了。” 温书猗追问:“他之前便帮过你吗?” “以我这般年纪,本不应该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当年我状元及第,在翰林院任职,有幸和七王爷一起办事,刚巧前任大理寺卿犯了事,他便力荐我一试。” “此般便是知遇之恩了。” “我欲重谢他,可因为官清廉,手中并无多少银两,拼拼凑凑送了点东西到他府上。未料却尽数被他送回了,他只说自己只是不愿明珠蒙尘,不愿接受我的报答,以至于如今,我只请他吃过几次便饭,并未正式报答过他的恩情。” “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样的过往。” 宋知予挑眉:“温兄,听你的语气,仿佛与七王爷很是熟稔?” 温书猗嘴角一抽,连忙摇了摇头:“哪能啊,他可是天子兄弟,当今的七王爷。我这个平头百姓,能认识大人您都已经是上辈子上高香了,怎么可能与他相熟呢?” 宋知予眸光闪动,却并未继续追问,只又拿起桌上的卷宗,与温书猗探讨片刻。 马车驶入寒深冬夜中,不见踪影。 不远处,楚知珩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重新点亮了手中灯笼,远远望着离去的马车。 27. 冬夜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眸色深深。 没想到,他堂堂当朝七王爷,自小骄矜显贵,自诩风流多情,却如此放不下一个人。 方才他长街打马,不过远远望见一人身形像她,便不知不觉跟上前来,这才有了如今搭手相救一幕。 “王爷,冬夜寒凉,还请您注意身体。” 身后暗卫策马近身,为他披上一件大氅,低声询问他是否要走,他轻轻摇了摇头,微张的唇长长吐了口气。 “问你个事……本王有一友人,心中总是记挂着一女子,是为何?” 那暗卫顿了顿,有些不知所措地和身旁另一个暗卫对上眼,同样看出对方眼中的茫然,才回过头来,结结巴巴答道:“王爷,你可问住属下了,除了阿娘之外,属下还未和其他女子亲近过。” 楚知珩又将目光投向另一个暗卫,那人被他如有实质般的目光吓得一激灵,下意识说道: “许是……许是二人有何过节吧?先前属下做任务的时候,一个姑娘扑到属下身上,害属下落水,还缠着属下不让走。属下也是这样时时记着,总想着去找她讨个说法。” 楚知珩闻言,轻笑一声,轻轻拍了拍那暗卫的肩膀:“罢了,今日辛苦你们了,回吧。” 而后策马远去,留下几个暗卫在原地面面相觑。 淡淡的愁丝被夜风吹散,轻轻搅扰着温书猗鬓角露出的一缕碎发。 她此时正立于大理寺门前,与宋知予话别。 “宋兄,此案已接近明了,拖得越久,恐怕你遇到的风险越多,还是尽快审理为好。” 宋知予颔首:“我也是此般想的。方才多亏七王爷的护卫留下几个活口,今夜我将连夜审问,定要弄清是非黑白。待事情初定,明日即可审理。” “嗯嗯,那我今夜先回去,明日再来大理寺旁听。” “好,今日多谢温兄相伴查案。夜深了,我差人送你回去吧?” 温书猗看着一路堆积的薄雪,也没有推辞,复而坐上了马车。但她担心住处暴露,只让人将她送到离相府不远的一个铺子,推说自己要买些东西,便告辞下车了。 深冬夜里,外间寒冷,相府下人几乎都回了屋去,庭院内空无一人。 温书猗方才找了个地方改了发髻,换了衣裳,戴了面纱,这才踏着风雪缓步归来。 今日发生诸多事情,她只觉身心俱疲,满心只想着回屋洗个热水澡,卸下一身疲惫,未曾想刚踏入中院,便被人拦住去路。 拦在身前的正是那相府二公子谢允均。 一段时日未见,他倒是清减了几分,仍旧穿着一身绸缎外衣,衣物崩得不那样紧实,倒是有几分富家公子的仪态了。 只是,他的禁闭暂时未解,为何私自出来了? 温书猗心中盘算着如何脱身,面上敛衽行礼:“问二公子安。” 谢允均往前行了半步:“温小娘子,更深露重,你往哪里去?” “二公子,书猗今日外出办事,方才回来,如今正要回房休憩。” “这不正巧了,我也要回房休憩,不若我们同行吧?” “二公子,这恐怕不合适。” 谢允均笑意不减:“有何不合适的,你看这天寒地冻的,我的住处用的可是上好的炭火,暖融融的,定然不让你受冻。” “二公子,请自重。” “你跟着那七王爷没什么好处的,他与天子同父异母所生,天子面上待他和善,背地里却忌惮于他,从不肯给什么权利。平日里也就在朝廷里举荐个官员,修修书,还不如我受宠呢!” 他口中这样说着,手上就要去拉扯她的衣袖。 温书猗今日药粉用尽,正欲用巧劲将他打晕逃走,却听耳边传来一道冷冽嗓音,伴着冬日薄雪,愈发显得字字寒凉。 “允均,莫要放肆。” 谢灵均洁白的身影自廊中缓步走出,步履从容,不动声色将温书猗护在身后。 谢允均抬眼望向兄长,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因他而被禁足在房里,吭哧吭哧抄写佛经的日子,心中各情绪奔腾翻涌。 他直直盯着谢灵均:“兄长,你怎么也在这里,好巧。” 谢灵均说道:“此处是相府内外必经之路,在此遇到我无甚奇怪。” 谢允均懒懒一笑,单手展开,往身后比了个方向,衣服因他的动作又重新紧绷起来:“夜色晚了,还请兄长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灵均眼里覆满寒霜:“你不应该解释一下吗?” 谢允均嬉皮笑脸地答道:“请兄长大人言明,要我解释什么?” 谢灵均字字珠玑:“你还处于禁闭之中,竟私自深夜外出,在此调戏姑娘。” “兄长,我不过是见今夜月明如水,嫌弃屋内沉闷,出来走走罢了,一会便回去了。”他转头望向温书猗,“而这婢子与我也算是旧相识了,我并没有调戏于她。” 温书猗闻言往谢灵均身后近了半步,疯狂摇头。 “旧相识?”谢灵均顿了顿,冷冷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她是我屋子里的人,我怎么不知道何时与你这般熟悉了?” 谢允均拱手作了个揖:“那正好,既然是兄长屋内的人,那我今日便正式与你讨要,请你将这个婢女赐给我吧。” 谢灵均有些恼了:“她又不是一件物品,何来赐予你这一说?” “哟,兄长你这话说的。她来不来我屋子里,那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愿不愿意不是兄长你该考虑的,自古以来,高门深宅里,对付不听话的奴婢,有的是招数。” 温书猗闻言,心中愤愤不平。 她在高门大户为奴为婢,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 自己目前在东市开了一家茶馆,有了些许人脉,如今若是谢允均开口要将她送走,她尚可以逃脱,那么其他婢子呢,如同青梨、银杏这般的姑娘,亦或是谢允均院子里那些姑娘,怕是难以逃脱了。 总归是这世道,硬生生要将人压扁了去。 她终究是忍不住一腔怒火,回怼道:“二公子,据我所知,你房内已有许多娇妻美妾,相府外,也有红颜知己无数,为何非要流连我这样一个婢女呢?” 谢允均一怔,垂眸沉思半刻,复而抬眸,态 度仍不依不饶:“兄长,你就一句话,给还是不给。” “我不愿给,你死了这条心吧。” 谢灵均果断地扔下一句话,隔着衣袖牵住温书猗的袖子,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身后谢允均气愤地跺着脚,高声喊道:“谢灵均,你从来不这样关心旁人死活,院子里也从来没有婢子伺候,你、你、你是不是看上这个婢女了!” 闻言,谢灵均脚步倏然一滞。 他并未回身,而是继续带着温书猗往前走,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谢灵均,你若不喜欢,便不要占着人不放!从小到大,我失了长辈之爱,所有经由相府的好东西,都是你先挑选,而我只能选择你挑剩下的。我何其悲惨!何其无辜!明明都是爹娘生下来的孩子,为什么我总得不到……” 身后谢允均抓狂的声音回荡在寒风中,吹得温书猗微微打了个寒颤。 “冷吗?” 温书猗轻轻摇了摇头,谢灵均却没有多说,轻轻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她的肩头。 两人走在昏暗的长廊中,一路无言。 这长廊,她已走过多遍,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没有走得像今天这般漫长。 就快要到分别之处,谢灵均缓缓开口:“允均在意你,是因为你的神韵有几分像她。” “她?” “一个远房表妹,从小与我们玩在一块,与他格外亲厚,后面不知因为何缘故落水殁了。他这才真正相信了自己天煞孤星的命格,从此就逐渐失了理智,成了这般模样。 “他那些莺莺燕燕,有的是眉眼,有的是口鼻,有的是气韵,皆有些她的影子。他似乎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拼凑出一个她。” 温书猗顿了顿:“原是这样,他虽有几分可怜,但这也不是他随意骚扰姑娘的借口。” 谢灵均垂眸看她:“温姑娘说的是,我并未想为他开脱。送你回去后,我便去和祖母说,打他几鞭子,以示惩戒。再往他院子里多调派些守卫,让他好好反思反思自己的行为。” “如此就多谢大公子了。” 温书猗知道自己此番承了谢灵均的情,深深行了个礼,便旋身而去。 谢灵均颔首,静静看着温书猗远去的背影,倏而开口:“对了,温姑娘,方才那句话……” 温书猗扭头望向他,眼里融着淡淡的不解。 谢灵均抿了抿薄唇,复而答道:“没什么,早些休息,明日我出门赴宴,你不用来寻我了。” “好。” 温书猗嘴角弯起柔和的笑意,回身间,发丝被风扬起,飘扬在凛冽风中。可不知这风究竟是吹皱了头发,还是吹皱了谁的心。 翌日。 大理寺中,两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李家诸位跪地叩首,声泪俱下,细数王家逼死李扶桑,常年勒索,欺压百姓的恶行,字字泣血。 而王家诸位挺立堂中,一脸倨傲桀骜,一口咬定李扶桑是心性狭隘才自寻短见,与王家无半分干系,反而责怪李家蓄意碰瓷敛财,攀诬王家。 28. 审案 双方说到激动处,面色涨得通红,口沫喷溅,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宋知予端坐檀木桌案后,眼下缀着乌青,昨日伤口已包扎妥当,神色自如,除了略微有些苍白的嘴唇,全然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的模样。 他神情冷静坚毅,静静地望着他们,不时在桌案上记录着些什么。 待到两侧争执声渐渐平息,堂内归于安静,宋知予才屈指轻轻叩了下桌沿,引过众人视线。 他声线平静无波,却自带几分威压:“诸位可知,在大理寺公堂肆意喧哗争执,该当何罪?” 李家和王家众人听了这话,慌忙收敛了方才争执时的戾气,垂首敛眉,齐齐恭恭敬敬向宋知予躬身行礼,齐声告罪。 “下不为例。” 宋知予再度开口:“方才本官听你们各自陈述,双方各执一词,不知哪方说的才是真话?这样吧,本官各问你们几个问题,若是和本官所查对得上,便暂时洗脱嫌疑,若是对不上,那便难逃嫌疑了。” 双方齐齐应声:“但凭大人询问。” 宋知予转头看向李家人:“李家夫妇,本官且问你们,若实情真是李扶桑心性不定而自戕,你二人将承担谎报冤情,借尸讹诈,诬告杀人之罪。就算如此,你们还要伸冤吗?” 李大人上前半步,话语掷地有声:“大人,我们去敲登闻鼓的时候,早就想好了有这一天。小女从小温良贤淑,是远近闻名的好姑娘。没料到,正是这般温良的性子才让她被王家欺负了去,我们势必要讨个公道,哪怕是赔上一切。” 宋知予颔首:“好!我本已单独审问过你们,但还有几处细节之处尚未询问,如今你们且如实道来。” 他就着案情的疑点又问了几处疑点,李家人对答如流。 可宋知予听过回答后,却仍眉头紧锁,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边上的王家人见了,不由得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轮到王家问话时,他们表面态度恭敬,却暗自在每句话的末尾,加了句不屑的鼻息,灼热火气中夹着一股世代为官之家莫名的傲气,气焰愈发嚣张。 “速速问吧,宋大人。” 宋知予淡淡一句话,如一石激起惊涛骇浪:“你们可知,李扶桑已怀有几月身孕?” 王家这几人听了这话,神色各异。 王老爷面上笑意不变,缓缓摇着脑袋;王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嘴上道着不知道;那王少爷却是低了头,良久后,扬起一抹无所谓的笑。 而李家夫妇,听闻这个消息,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神情更加沮丧。 宋知予望向王家方向:“你们似乎毫不惊讶?” 王老爷恭敬回道:“大人,人已去世,我们就算再惊讶也无法将她换回来,还不如接受现实。” “那你们可知,这李扶桑并非自戕,而是为人所杀害?” “大人并无证据,何来此一说?” 宋知予高声道:“呈上来。” 门外侍卫携着府医走了进来,府医手中还端着个木盘,中间放着一个账本,一只绣着祥云仙鹤的香囊,那香囊的做工布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所用。 府医站定了身子,说道:“这册子是府中支取与药材购入账目,可证明案发当夜有人支取过药材。香囊为案发现场所留,王家中用此香的只有王老爷与王少爷,乃此二人嫌疑最大。” 王少爷急急狡辩道:“那又如何,只不过是一只香囊而已,又不能断定是我们杀的。那册子,也许是你串通李家伪造的,都做不得数!” 宋知予冷声说道:“如何做不得数?死者乃被人勒死,这点从脖颈纹路可清晰辨别。死者房中有血迹,且当夜有人被利器所伤,那么,受伤的那个人,也就是王老爷您,有极大嫌疑。” 王老爷下意识捂了捂胸口,自知自己的伤情瞒不过众人,神情有一丝慌乱,却仍然狡辩道:“大人,就算我恰好受了伤,也并不能说明我当晚上杀人了吧?” 宋知予指尖轻敲桌案:“王大人说得有理,此案着实令本官难断,那既然阳间官员难断此案,那不如用点法子,招李扶桑的魂魄来问问话吧?” 在场众人闻言,皆吃了一惊。 古今上下,从未见过如此奇事。 先不说是否存在阴魂?哪里有大理寺断案,主动要求招阴魂来的?这这这,要是让旁人知晓,成何体统? 可众人见宋知予一脸严肃,想必他心中早有论断。 只见他一招手,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穿着宽大的道士衣袍,下巴缀着长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手中端着几样东西,恭恭敬敬将东西放在站在堂前桌案上,退后几步,行了个礼。 站在侧边的阿毛不由瞪圆了眼睛。 这哪是什么道士,这不是那成日跑来大理寺的温公子吗? 只见温书猗若有其事地在众人间探了探脑袋,口中念念有词:“冤,实在是冤啊!冤得不能再冤了!大人,若是再不快快解决,怕是连地府的人都要找上来了。” 本朝许多百姓高官笃信佛教与道教,因此连不信教之人也会尊敬三分。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凉。 宋知予拧着眉毛,长叹一声:“高人,这糊涂案子以我目前的能力已是断不下去了,还仰仗你帮帮忙啊!” 温书猗第一次见他做出如此拧巴的表情,嘴角很快地勾了一下,却又硬生生忍住,轻咳了一声,说道:“举手之劳,诸位且看吧。” 温书猗飞快地掏出几张黄纸,装模作样地写了几个符咒,口中念念有词。紧接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将符咒烧毁。 王少爷看着有些不耐烦起来,嘟囔道:“切,这有什么?就这两下,本公子也会啊?” 王老夫人重重扯了扯他的袖子,拧着眉毛:“高人还没开始,你不要插嘴。” 王少爷越发不耐了,几乎要嚷嚷出声:“娘,你平日里信这些也就算了,怎么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相信啊?这道士僧人之类的, 无非就是骗人钱财的。” 王老夫人狠狠剜了他一眼,他这才噤了声。 另一边,温书猗已将烧成灰的符水取了些许,神神叨叨地撒在地上,又从怀中掏出几瓶子东西,装模作样似的喷了口仙法在上面,而后将粉末全数倒在装了清水的白瓷盆中。 起初,白瓷盆中清水澄澈,待她缓缓倒入另一包粉末时,巨变突生。 盆中清水在粉末加入的瞬间,骤然沸腾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白雾,清水的颜色也骤然从方才的清澈澄净,变成了如今的刺目猩红。 温书猗高声叫喊道:“啊,是血!是饱含李姑娘冤屈的血液!这是天大的冤屈啊!” 王老夫人身子一震,双手骤然收紧,紧紧抓着袖子。李家众人看向此景,眼里瞬间盈满了热泪,就差没有喊出一句,苍天有眼。 不等众人缓神,温书猗又往这血水中撒入一些粉末,未经片刻,方才翻涌的血水竟然瞬间凝固发黑,水面浮起缕缕黑烟,黑烟逐渐盘旋聚拢,竟在半空凝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温书猗再次喊道:“回来了,李家姑娘的魂魄回来了,快告诉我,是谁将你害成这样的?” 她紧闭双眼,不断颔首,似乎在和那团黑烟交流一般。 众人见状皆惊呼后退,连方才那桀骜不驯的王少爷见了此情此景,嘴巴也张得老大,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王老爷连连后退几步,撞在王老夫人身上。 而王老夫人本就笃信宗教,眼见此般异象,只当是李扶桑的阴魂真的前来索命,又经王老爷一撞,整个人直直瘫坐地上,再撑不起身子。 她此刻再也顾不上体面,匍匐在地上,对着那盆黑水不停磕头,嘴中尽数招认: “扶桑啊,我的好儿媳,你饶了我吧!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替他们遮掩,犯下如此大错啊!你要找就找他们索命去吧,可千万别找我啊! “扶桑在上,佛祖在上,菩萨在上,自从你嫁进门以后,我是日日夜夜承受良心折磨,真乃生不如死啊!” 身旁的王老爷与王少爷听了这话,知道大事不好,想要冲过去捂住她的嘴,但是早已为时已晚。他们身后的守卫早就一人抓住两个胳膊,牢牢把持住了二人,还在二人口中塞了东西,让他们无法发声。 宋知予缓缓踱步到王老夫人跟前,冷声质问:“还不快从实招来。” “是这样的……” 王老夫人从袖中取出帕子,嘤嘤切切地擦着眼泪,此番涕泗横流的模样,看着倒有几分让人同情。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却不由让人毛骨悚然。 原是这王少公子天生无法生育,才想借由王老爷让李扶桑怀上孩子。 起初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可后来不知为何,李扶桑起了疑心,设了巧局,一心要杀王老爷,竟然差点成功。王老爷反抗中,才不由将李扶桑杀死,因此才被尖锐物体刺伤。 宋知予闻言横眉倒竖,呵斥道:“王老夫人,恐怕你这说的不全是实情吧?” 29. 承诺 王老夫人抖着身子,嗫嚅道:“回大人,这已是实情了。” 宋知予拿起方才那只香囊,递到她眼前:“你可知这香囊属于谁?” 王老夫人吓得往后撤了半身:“这这这不是从扶桑身上找到的吗?” “这香囊可不是从她身上找到的,而是从秋月楼某个公子手上寻来的。” 听闻此言,堂上的王家少爷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奈何他被人死死按住,只能发出急促的哼哧声。 王老夫人回头望一眼儿子,心里大致知道宋知予说得有几分真,嘴上却还是咬死不放:“大人,你在说什么?秋月楼不是风月场所吗?与我儿子什么关系?” “你自己问问你的好儿子吧。” 王夫人这才回转了半个身子,问道:“智儿,你……风月楼是怎么回事?” 侍卫将王少爷口中的东西拿掉,他呸呸吐了几口口水,高声嚷道:“娘,你别听他乱说!这香囊不是儿子的,儿子也不会去秋月楼。” 宋知予说道:“哦?既然你不说,那府医大人,便由你来说。” 府医大人躬身行礼,捋着胡须娓娓道来:“老夫人啊,小少爷并非不育,他这些年不近女色,乃是因为他……他好龙阳也。” 此话一出,一旁的王老爷惊得踉跄了半步,王老夫人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怎会如此?智儿,你骗了你爹和我?” “爹,娘,你们别听他乱说,他现在和宋知予是一伙的,自然向着他说话了。” “府医,你接着说!” “是。此事本也是听在下一个郎中友人说起,他曾接诊过一个秋月楼男子,指着自己的香囊趾高气昂说自己是王家罩着的人,可所看的病症却是那……地方的问题。 “他觉得奇怪,便来问在下,在下本也只是觉得奇怪,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可这几日,这桩桩件件,便由不得人不多想,便告诉了大人。大人连夜查问后,果然发现了此隐情。” 王老夫人狠狠锤了几下青石板:“你……你这个孽子。” 王少爷歇斯底里地说道:“娘,喜欢什么性别并不是我能决定的,这不是我的错。” 宋知予厉声质问道:“你可别为自己找借口了,你若是不喜欢姑娘,大可以拒绝。但你却肆意放任自己的母亲打杀引诱你未成功的婢女。你可还那你院子里莫名消失的几位姑娘?” 王少爷颓然低着头:“这……” 宋知予拍拍手,门外走进三对互相搀扶的夫妻,衣衫褴褛眼神却极为坚定,狠狠锁住了王少爷,牙齿咬得邦邦响。 “这几位便是她们的家人,先前听说李家状诉王家,主动找上门愿助一臂之力。” “……” “王老夫人,你仗着自己是王家当家主母,随意打杀婢女。王少爷,你见无法瞒过母亲,便假意声称自己不育,欲娶小官之女任凭自己磋磨。王老爷,你侵占李扶桑,却还要狠心杀死她,一尸两命。 “这些年,折损在你们府里的女子又何止这几位。你们王家,简直就是活活吞掉人命的魔窟。” 这时,王少爷趁侍卫不注意,快步上前,指着王老夫人的面颊,高声喊道:“宋大人,宋青天大老爷,这都是我娘的主意,我根本没有害人,是我娘打杀的那些婢女,那李扶桑也不是我杀的,和我没有关系啊,大人!” 王老夫人不敢置信地回望,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匍匐在地上,喃喃道:“大人,此事不关我的事,那些婢女大都是病逝的,那李扶桑是王老爷杀的,和我无关啊,你若是不信,可以看看他的伤口,就在胸前……” 那王老爷嘴里塞着东西,说不了话,却也呜呜地发出声响,目眦欲裂。 宋知予冷哼一声:“这件事情,你们三位一个都逃不了干系。来人啊,将这三个人都押下去,单独收押。” “是。” 几个侍卫板着脸上前,不顾她们的喊叫,随意塞了东西到王老夫人和王少爷嘴里,连带着王老爷,一齐拖了下去。 “宋大人,我们本以为这案子要沉下去了,多亏了你啊!” “是啊是啊,你真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 “宋大人,朝廷有你真是天大的福气!” 堂上的李家众人以及几位来作证的家属,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无不上前表示感谢,宋知予谦逊地回了几个礼,让人将他们逐一送回。 如今堂内,只剩温书猗与宋知予二人,寂静无声。 宋知予朗润的声线打破寂静:“温兄,这次如此迅速结案,多亏有你帮助。” 温书猗随意拉了张凳子坐下:“哪里哪里,我只不过是观察到王老夫人屋子里摆了大大小小好几尊佛像,又找府医确认后,才侥幸想得此招。” “昨夜我听你说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半信半疑,先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招式,也算开了眼界。” 温书猗指着方才那碗水,娓娓道来:“其实,这不过是江湖骗术罢了,只需将草木灰,胆矾,雄黄,加在水里,急速发热后气体升腾,就会得到这怪异现象。寻常人无从知晓,只当是鬼神显形。” “原来如此,温兄真乃妙人也。” 温书猗胡乱做了个揖,面上带笑:“难得听到宋兄一句夸赞,我心足矣。” 宋知予面上难得也染上几分笑意,说道:“光赞扬可不够,温兄你可有何心愿,说出来听听,也许我可以满足你。” “宋兄……” 话在嘴边打转,温书猗斟酌着是否要说出口,宋知予看她纠结的神情,又补上一句:“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温书猗立马接上话头:“我这还真有一个心愿。宋兄,我想去大理寺的卷宗库看看,可以吗?” 她想试一试,哪怕宋知予这次不同意,那就下次再问,实在不行,她就摸透地形,做个梁上君子。 “好。” 宋知予答应得爽快,温书猗一时间竟然有些怔忪:“宋兄不问我有何目的吗?” 宋知予见她呆愣,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道:“怎么?你不想去?” 温书猗闻言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我当然想要了,你可千万别反悔啊!” 宋 知予说道:“自然不会。不过,你得等我空下来时,随你一起进去。” “好,那麻烦宋兄了。” 温书猗紧紧攥了下拳头,忍住眼中满溢的欣喜。她如今什么苦都吃过了,让他跟着就跟着,总比死要面子查不到案子来得好。 宋知予又补充道:“近些日子王家的案子还未了结,可能有些忙,麻烦你再等个几日。” “自然是公务要紧。” 宋知予复而提起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似乎又沉浸在方才的案件中。 温书猗见他眉眼疲倦,轻声发问:“宋兄,王家恶行滔天,残害无辜,此番据实上奏,他们会受到严惩吗?” 宋知予缓缓抬起眼,轻轻摇头:“王家势力根深蒂固,此事恐有些难度,但我会尽力。” 他手里还存着过往王家勒索财物,盘剥商户,霸占良田,欺辱良民的累累罪证。从前,王家仗着朝中势力,为所欲为。 此番罪证确凿,希望皇帝能还世人一个公道。 温书猗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为好,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她深知这皇权至上的世道,从来都不是单凭一纸罪证与一腔正气就能撼动,人脉、朝堂权衡、尊卑秩序,单拿出某一样就能将这些百姓小官给压倒。 更何况这些女子。 受了封建礼教的压迫,还要受一层夫家的压迫,总归是更难许多的。 若是有朝一日,她能得了势,定要整治这些不正之风,让作恶之人日日身处炼狱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思及此,她在宽大的衣袍中狠狠握紧双拳。 …… 温书猗今日如同往常一般,拿了处理好的文书,去寻谢灵均。 她刚走近门边,便远远听见屋内沉沉的一道嗓音,如在沙漠中晒了许久的枯木,低沉而嘶哑:“灵均,听说前几日那几间屋子走水了?” “是的,如今已经处理妥当了。” 那道声音拔得很高,却愈加嘶哑:“你可知这屋子里放着多么重要的东西,你是如何看顾的?” “父亲,是儿子的错,请您责罚吧。” 一室寂静,只剩谢灵均这话在屋子里慢慢落了下来,沉甸甸的,带着几不可闻的失落。 良久,那谢丞相才长叹了口气:“罢了,下不为例。” “多谢父亲既往不咎。” “你近来朝事处理得如何?” “回父亲话,我刚开始接手时,尚有几分生疏,如今已如鱼得水。” “好好好,好啊!如此这般,圣上就会更加器重谢家了。真是我的好儿子!” 温书猗正欲立在此处听个仔细,余光却瞥见徐尘手中奉了茶,从长廊那一侧走来。她见四下无人,连忙装作也刚走过来的样子,与他打了个招呼。 他会意颔首示意。待走近了,才低语道:“大公子现下正与相爷说话,恐怕不便见姑娘,姑娘晚些时候再来吧。” 温书猗正欲离去,却听见屋里声音再次响起。 “听说,你近来寻了个婢女在身边伺候?” 30. 回忆 谢灵均清冷的声线传来:“正是,她原先在老夫人身边伺候,颇有才学,儿子才想着留她在身边帮衬。” “灵均,难得有个你看入眼的姑娘。”谢丞相说完这半句话,忍不住喉咙肿的瘙痒,重重咳嗽了几声,才接着说道,“你年纪不小了,若是真的中意,我直接做主,将她许给你做通房或妾室。” 谢灵均沉默了片刻,答道:“父亲,如此恐怕不妥。且不说我暂无娶妻的心思,若是真的娶了,也只愿与一人厮守。” “你看看这满京城,看看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哪个不是早早娶妻,三妻四妾。” “父亲,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您早知我的思量,请莫要再相劝了。” 谢丞相似乎重重敲了下桌案,随即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他似乎是被气急了,混着咳嗽,断断续续骂道: “你……咳咳咳……这逆子,实在冥顽……咳咳咳……不灵,罢了,你……咳咳咳好自为之吧。” “多谢父亲成全。” 屋里静了片刻,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温书猗猜测,谢丞相怕是要出来了。她后退几步,低垂着头,将身形隐匿在徐尘身后,闻声敛神。 果然,没过多久,谢丞相便被两旁侍从小心搀扶着,缓缓走出。 温书猗和徐尘连忙行礼问安,谢丞相脚步一顿,在原地立了片刻。 温书猗感觉他的目光穿过徐尘,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便将头又往下低了几分。 面前之人就是丞相,那个可能害了全家的凶手,她恨之入骨的人。思及此,她紧紧握着手中的文书,似乎要将经年以来的所有恨意,全部硬生生吞下。 现在她还不够强大,若是他一时兴起,随时都能将她打杀了。 如今她手中所有的东西,不过是一间茶楼、东市的人脉网、大理寺的些许人情罢了,她需要的是更多的金钱和权力。她要变强,强大到能够颠覆权倾朝野的丞相府。 “你们好好伺候。” 谢丞相看了半晌,竟只留下一句话,一抬手,示意几个下人搀他离去。 待庭院彻底重归寂静,她才将紧握的手掌舒展开,额头上微微浸出薄汗。 自己怎么了?怎失了先前的冷静,变得如此畏手畏脚起来。 她心里自嘲着自己的懦弱,面上不显,转头对徐尘说道:“徐大哥,此时我恐怕不宜触大公子的霉头,这些文书还是请你帮忙代为转交为好。” “好,那请姑娘将东西交给我吧,我代为转交。” 徐尘也知方才屋内的对话并不愉快,将手中的茶水一放,正要接过温书猗手中文书,就听里屋传来一道声音。 “徐尘,让她进来吧。” 两人颇为意外地对视了一眼,隐匿下眼里的惊讶,各自拿好东西,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子。 屋内,谢灵均正如往常一般坐在书案前,面色清冷,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什么差别。 温书猗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那夜过后,她还未见过他,没想到竟撞到今日这般尴尬场景。 徐尘放下手中茶水,用手背轻轻触了一下,恭敬答道:“公子,天气寒凉,茶水有些温了,我再去重新泡一壶吧。” “无妨,这屋子里热,喝些温茶倒正好。” 徐尘颔首,如往常一般,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恭敬退下。 谢灵均也不看她,只捏了一个茶盏,在手中慢慢品着茶。 温书猗将带来的文书往前递了几寸,柔声道:“公子,您前几日交代我处理的文书都已经完成了,请您审阅。” “好。” 谢灵均接过文书,快速地翻了几页,视线偶尔在某处停顿几秒,又快速往后翻动,不多时便看完了。 “多谢温姑娘,文书已收到。若是无事,便不多留你了。” 语气是她许久不见的冷淡。 先前几次自己帮他处理文书时,他总会摩挲着下巴字字句句查看,翻看到不解之处,时不时与她讨论几句,最后再来上一句: “温姑娘蕙质兰心,这文书处理得极好,几乎不用改动一字。” 那声音虽仍然清冷,却带了几分愉悦。 她也便十分应景地回答: “公子过奖,书猗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罢了,能帮上大人的忙已经属于侥幸,怎担得起大人这样夸奖。” 是了,方才他刚刚被谢丞相批评,想必还郁郁不解。 思及此,温书猗从善如流地答道:“好的,那婢子便退下了。” 她转身欲走,却被谢灵均叫住:“温姑娘,你没有旁的话要说吗?” 旁的话?什么话? 温书猗一脸不解地回望:“公子您指的是什么话?” 谢灵均轻笑一声,眼里闪过她看不透的情绪:“无事,你去休息吧。” 温书猗一头雾水地离了屋子。 她从未发现,谢灵均那些文书卷宗底下,压着一张墨迹早已经干透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的名字。 当然也没有听到,谢灵均藏在那声轻笑背后的叹息。 原来那夜的事,只有他一人放在了心上。 温书猗行至门口时,见徐尘怀中捂着手炉,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 她想起自己还有一事未办,往他身边凑近了几步,低语道:“徐大哥,请和我到边上来,书猗有件事情和你说。” 徐尘以为是谢灵均交代了什么事情,一脸严肃地应下:“好。” 二人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温书猗这才放下心来,从袖子中掏出一个藏青色香囊,轻轻放在他的手上。 那香囊上绣着几株瘦兰,针脚细密,仔细放在鼻下轻嗅,能闻到由内而外漫出的淡淡药香,一看便是姑娘家用心所做的。 “青梨近日得知你睡不太安稳,特意给你做了个香囊。” 闻言,徐尘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回答道:“青梨姑娘,她她她她……我我我……” 温书猗笑道:“她近几日差事比较多,让我帮忙带过来。” 这个青梨。 自己做了香囊, 不好意思亲手送他,千求万求让自己帮忙。 这大冬天的,花房的差事会多到哪里去,她故意这样说,想必徐尘心里也清楚。 徐尘果然听明白了,脸色愈发红了,嘴上却仍推拒着:“温姑娘,我如何能承得了这份情呢?还是麻烦你帮忙把香囊带回去吧。” “你就收下吧,若是觉得欠了她的情,下次得了什么好东西,再给她送些便是了。” “府里严令,下人间不得私相授受,我若是收了这香囊,便是明明白白的触犯规矩。” “你就放心收下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青梨知,不会再有别人知道的。” 温书猗见他仍在犹豫,不待他反应,快步跑开:“你若是想归还,便自己去归还吧!” 徐尘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单手拿着那香囊,红着脸站在原地:“诶,温姑娘,这……” 温书猗行至长廊尽头时,还不忘回首向他招手道别。 香囊她已经带到,这两人的事情,就由他们自己处理吧。 她今日事毕,方才又历经了情绪起伏,不由盘算起今后的计划来。 近日茶楼业绩不错,假以时日,便可盘下更大的商铺。有了资本,便可慢慢将触手伸进朝堂里。同时,大理寺这头好不容易寻来的机会也不能放了,得要尽快找到证据。 她在长廊上踱步了许久,未留意自己脚步的方向,不经意来到一处偏僻院子。昨夜新下了一层雪,厚厚盖在原先快要融化的空地上,细茸茸的一层。 她忽而起了些兴致,迎着寒风,踏着碎雪,跨出长廊,走进霜雪覆盖的小径中。 也是怪事。 她从小生长在南方。 本朝京城在北方,这里的冬日本应比儿时要冷上许多,可不知怎的,她总觉自己记忆中的冬日,是那样的冰冷刺骨。 那年她七岁,满门刚遭灾祸,还未来得及为家人伤心,她便被转手送进了青楼。 青楼,男子的销金窟,女子的人间炼狱。 刚送进来的姑娘需经由教习妈妈调教数年,年龄大的便会派去接客,年龄还小的便跟着伺候几年。 与她同一批进来的姑娘大多是家里太穷,为了换口吃的,被家里人含泪卖来的。一个个身子骨虽瘦弱,眼神却有着这个地方少有的倔强和善良。 姑娘们每日都需要练规矩,学技艺。教习妈妈时时刻刻如鹰隼般盯着众人,一根细牛皮鞭从不离手,稍有差池便是一顿抽打。 青楼姑娘需保持一身皮肉,因此这里磋磨人的手段虽不会令人肉身留痕,却各有各的阴毒。就说这细牛皮鞭,便是特制的,鞭身细窄柔韧,抽打时痛感钻骨,却只会留下些许红印,转瞬即逝。 温书猗还记得,事情发生的那几日,也像如今这般,飘飘扬扬下了一夜大雪,天地一片苍茫,鸟兽绝迹,万物凋敝,青楼这教习屋内却还算暖和。 姑娘们站成几排,头顶满满一碗清水,脊背绷得笔直,已然静静立了半个时辰。她们的双腿因站立过久,微微发颤,却没人敢挪动分毫。 31. 流萤 教习妈妈攥着那条鞭子,缓缓踱步,鞭梢时不时轻顶姑娘们的身侧,只要谁稍微晃一下,鞭子便和长了眼睛似的狠狠落下来。 站在温书猗前面的那位姑娘名唤流萤,只比她大几岁,性格有些怯弱,平日里总躲在角落里不愿说话,即使偶尔说上几句也总是轻声细语的。 温书猗视线下移,见流萤的下半身微微颤抖着,似乎有些坚持不住的样子,连带着全身都晃动了起来。 教习妈妈很快便注意到异常,抬手就是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到流萤腿上。 她吃痛闷哼了一声,紧抿住发白的双唇,沉住气息,稳住了身形。 温书猗是领教过那鞭子的,打在身上钻心的疼,不由得替流萤捏了一把汗。 又站了一炷香有余,温书猗感觉自己的脚早已失了知觉。她身形比较小,躲在流萤身后,趁教习妈妈移开视线的时候,偷偷转换脚底重心。 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如此往复几次。 正当她又一次移了重心,悄悄休息右腿之时,身前的流萤不知为何突然失了意识,腿部一软,重重栽倒在地上。头上的瓷碗也随之落地,瓷片混合着水迹、血迹,蜿蜒流了一地。 姑娘们虽听见了声响,竟然无一人敢赏钱查看,任由流萤晕倒在地。她们深知,但凡自己乱动,定然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可温书猗却无法作壁上观。 爹娘总说,每个人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若是能帮上忙的,应当帮一把,不仅为自己积德,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温书猗偏着头问:“阿爹阿娘,什么是良心?” 阿娘笑着抚摸她的头顶:“良心啊,就是心底的一杆秤,见弱而不欺,受恩而不忘,心中无愧,良心方得安宁。” 温书猗似懂非懂地抚着自己的胸口:“那良心和书猗的心一样,也是长在胸前的吗?” 阿爹在边上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傻孩子,良心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你长大便明白了。” “……” 温书猗现在虽然还懵懵懂懂的,但看着流萤栽倒在地上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想必这就是良心在痛吧。 她不应该见死不救。 她放下头上顶着的碗,弯下身子,翻过流萤的身子,搭上脉搏。她年幼时缠着府医师傅学了几年医术,如今算是派上了用场。 鼻息尚存,脉搏微弱,若是不尽快救治,恐大事不妙。 她刚要起身和教习妈妈汇报,迎面就挨了她一鞭子。那鞭子重重打在左侧肩膀,震得她肩膀发麻,钻心的疼。 教习妈妈尖着嗓子说道:“温书猗,你反了不成?” 温书猗抬起头,恶狠狠地望向教习妈妈,语气颇有几分不善:“教习妈妈,流萤姐姐晕倒,若不及时救治,恐危及性命。” 教习妈妈冷哼一声:“她死与不死,与你无关。” 温书猗梗着脖子反问道:“难道一条生命在你眼里,就这样一文不值吗?” “你还敢嘴硬。” 教习妈妈手起手落,又狠狠打了温书猗几鞭子,疼得她卧在地上颤抖不已。 后排的姑娘见状不忍,连忙为她求情。几个前排的姑娘虽还是不敢转身,也就这样面向着前方,嘴里讨饶。 教习妈妈面色更加阴沉,恨恨说道:“好,好啊,好得很。你们都为她求情,那我就给她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她在众人欣喜的目光中接着说道:“你既然爱帮忙,那好啊,我在院里丢了一个镯子,你帮我找找吧。若是找到了,我便既往不咎;若是找不到,你也知道我的手段。” 温书猗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好,我去院里找便是。只是妈妈,能否请你先救救流萤姐姐,她如今情况有些凶险。” 教习妈妈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子,扶起流萤的头,随意灌进她的嘴里。 “急什么,她总归是死不了的。” 见流萤已得到救治,温书猗勉强站起了身子,一步步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教习妈妈严厉的声音:“让她自己找,你们都不许帮她。” 她深一脚浅一脚,顶着伤痛,在莹白的雪地里找了一个时辰,翻遍院落每一处角落,什么也没找到。 几个好心的姑娘找了个由头偷偷溜出来,也想帮她一起找,都被她劝了回去。 “各位姐姐,你们的心意书猗心领了。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连累姐姐们受罚,你们还是回去吧。” 她说着,又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院子里根本就没有镯子,她只是教习妈妈杀鸡儆猴的那只鸡罢了。 等再过一阵子,她假装支撑不住,晕倒在地,教习妈妈借由此事,立了威信,便会饶过她。 如此,便算是救下了流萤姐姐。 她虽不平不甘。 恨命运不公。 恨自己无能。 可她也知道,顺从是最好的伪装。 没过多久,温书猗摇晃了几下,佯装晕了过去,偷偷关注她的几位姑娘立马跑上前来,用外衣裹住她的身子,将她抬到屋中。 果然,那教习妈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温书猗一动不动的身体,冷声呵斥:“看见了吗?若是违抗我的命令,这便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低着头,齐声应答,大气不敢出。 教习妈妈给温书猗喂了几瓶不知名的药剂,就再也不管了。 温书猗没有生病,自然无需汤药。 但这些姑娘们不知,她们是打心眼里佩服温书猗的举动,这股子佩服里又混杂着难言的愧疚,总是趁着妈妈上街为她带了许多糕点,丸药,逗她开心。 其中最积极的当属流萤。 她知晓温书猗的救命之恩后,对她极为上心,好几次外头传消息说教习妈妈要回来了,她还恋恋不舍不愿意走,差点迎面和教习妈妈撞上。 一日,流萤照例来看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讲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像从前那般怯弱模样。 温书猗被逗得咯咯大笑,在床上滚来滚去。流萤怕她栽倒在地上,用手臂护住她的身子,却不小心被她碰到伤处,脸色一白。 温书猗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变化,关切问道:“姐姐,你这手臂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便伤了,是不是她又罚你们了?” 流萤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是我近几日月信来了,有些虚弱罢了。” 温书猗拉过她的手,想要掀开袖子查看:“骗人,姐姐别以为我年纪小便不知道,你的月信明明不是这个日子。” 流萤慌忙收回手,背在身后:“你还小,等你以后就知道了,女孩子的月信并不总是规律的。” 温书猗住了口。 她知道流萤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小的时候,阿娘有次不小心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她当时也是这样的神色,明明很痛,但却笑着和她说没事。 为什么她们都要这样傻呢? 明明神色仿佛在流泪,嘴里却说着不痛。 以为这样就能骗过她吗? 她又不像她们那样傻。 当时,她提着一口气,牵住阿娘的手,走到台阶前,狠狠踢了台阶几脚,口中喃喃:“坏台阶,竟敢绊倒阿娘,该打!” 似乎是有些不解气,她忍着脚疼,又踢了几脚。 阿娘在一旁看了,笑得开怀:“谢谢乖宝,你打了台阶,阿娘马上就不痛了。” 那时候,她可以保护阿娘。 如今,她也要保护流萤和其他姐姐们。 翌日,温书猗趁四下无人,溜出屋子查看,果然发现教习妈妈又在无端责罚几个频繁来看她的姑娘,嘴里念叨着:“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私下里悄悄去看那个贱蹄子,真是反了天了。” 几个姑娘嘴里否认着,但教习妈妈恍若未闻,命人抬上一桶水几块抹布,厉声道:“你们几个把这里擦干净,不擦完,不许吃饭。” 天寒地冻,几个姑娘的手掌浸泡在冰水中,冻得通红,且教习姑姑只允许她们用抹布擦地,几个时辰下来,她们只能弯腰而行,腰酸背疼,湿寒入体是难免的事情。 温书猗远远看着,紧握双拳,眼里怒意显现。 当日,她便称自己大病初愈,如常随大家一起练规矩。 几日后,教习妈妈因腹泻不止,被迫停课。从那日以后,她大病小灾不断,每次虽不危及生命,却也够她吃一壶的。 青楼老鸨认为她体弱多病,当即便换了一位新的教习妈妈。这位妈妈的脾气显然较之前那位好些,因此,姑娘们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许多。 可再好过…… 姑娘们也总归是要出台,成为供人消遣的玩物。 好在…… 温书猗蹲下身子,捧起一把雪。 雪冰冷刺骨,与小时候在庭院里寻镯子时,一般冷。 好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离开前,偷出姑娘们的卖身契,放了人,一把大火烧了那地方。 一切苦痛,全部付之一炬。 她弯起嘴角,心中是满溢出来的畅快。 如今的日子虽然也苦,可总归是比先前好多了。 而且,她也算看到了找到真相的希望。 再苦再累,她也一定会坚持下去,为了阿爹阿娘,为了全族的冤情。 温书猗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雪团,浑然不觉冰凉刺痛。 此时,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姐姐玩雪,怎不叫上我?” 32. 闹事 温书猗回首望去,见长廊尽头站着青梨。她挥着手,小跑过来,言笑晏晏。 温书猗扬起微笑:“我方才路过这里,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一些事情,多看了会。” 青梨也蹲下身子,捧起一掌心的雪:“我也是呢,不知都多久没有这样团过雪了。” “你小时候打过雪仗吗?”温书猗突然往地上捞起一捧雪,往青梨身上扔去,打在她的肩膀旁,雪团子四散飞开,“像这样。” 青梨抹掉身上残余的雪,语气略带愠怒:“温姐姐,你竟然偷袭我,看招!” 她也随手团了个蓬松雪团,笑着朝温书猗身上掷去。温书猗五指张开,挡在身前抵挡住她的攻势,时不时侧身拾雪,回扔几个雪团。 青梨起了兴致,双手连着翻的倒腾,雪团一个接一个地往来其间。温书猗逐渐有点招架不住,上前拉住她的袖子,笑着央求道:“青梨妹妹,我认输了!刚才我不该挑衅你,咱们别打了!” 青梨脸上带着坏笑:“难得有姐姐不擅长的事。但我还没玩够呢,不如再来几局?” 温书猗佯装生气,背过身去:“你要是再扔,就别想从我这知道香囊的事了。” 这下换做青梨着急了,她小碎步转道温书猗正面,好声好气说道:“好好好,我不扔了,姐姐你快告诉我吧。那香囊,徐大哥他收了吗?有没有说什么话?” 温书猗神秘一笑:“收是收了,不过……” 青梨摇晃着她的手臂,眼里闪着期待的光亮:“哎呀温姐姐,你就别卖关子了。” 温书猗这才继续说道:“他看着有几分窘迫,嘴里一直念叨着府里的规矩什么的,年纪轻轻一个小伙子,竟和个小老头子似的。” 青梨低头一笑:“他确实是这个性子,但人是极好的。大公子素来爱兰,我刚入府时,专门负责照看兰花,徐大哥便时时过来打点,一来二去我们便熟悉了。” “原来如此。” 青梨羞红了脸,眼神躲闪:“嗨呀,别光说我了。那姐姐你呢,你有喜欢的男子吗?” “我暂时没考虑过这件事。” “像姐姐如此优秀的女子,追求之人恐怕要从城东排到城西了呢!” 温书猗轻轻摇头:“青梨,对我来说,情爱之事还太过遥远……” 青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答道:“姐姐既然有自己的想法,那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便是,倒是青梨多嘴了。” “说什么呢,我当然知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青梨见气氛有些沉滞,转过话头:“对了,我方才正寻姐姐你来着,冬樱新请了位评书先生,让我们抽空去看看呢!” 温书猗询问:“先前那位呢?怎么没干多久就走了。” 青梨道:“还不是其他茶楼眼红我们生意好,竟然高价将他请走了。” “商家间相互竞争也是常事,如今看来也是我们疏忽了。”温书猗果断道,“事不宜迟,我们今日就去茶楼看看。” 二人踏入茶楼时,那新来的评书先生是个年轻白净的后生,正巧到了他讲书的时间,施施然立于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着段子。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连口中的瓜子都忘了磕,直直掉落在桌面。 温书猗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大堂上忙碌的冬樱递了个眼神,三人来到一处僻静地。 “冬樱,此事做得很及时,这个月多记一笔赏钱。” “多谢温公子。” 此时,那评书先生刚巧讲完一个段子,满堂喝彩,竟比上一位先生风头更盛。 温书猗看着他躬身行礼,翩然退场的背影,说道:“若是今后其他茶楼再高价将他请走,该如何是好。” 冬樱爽快一笑:“温公子放心,这个评书先生本是进京求学的,路上遇到匪寇盗走了盘缠,一路流亡至此,心中记着咱们茶楼的恩情,不会轻易离开的。” 温书猗颔首:“好,我们虽有救急的恩情,却也不能亏待他,若是他讲得好更要及时奖励。” “是。” 冬樱顿了顿,正要再说些什么,发现大堂某处传来骚动声,放眼望去,原是有人寻衅滋事。 一名男子晃荡到两名独自饮茶的姑娘桌边,毛手毛脚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发簪,言语间满是腌臜打趣,边上的茶楼伙计见了,连忙上前劝阻,那男子全然不予理会。 就在那男子伸手想去扯其中一名姑娘的袖口时,一道清冷的声线骤然响起。 “把手拿开。” 邱令晞一袭素白长裙,缓步走至桌前。 那男子闻声一震,回头见只是个小姑娘,便嗤笑一声:“哎呦,又来了个貌美的小娘子。倒是来得巧了,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喝杯茶,哥哥请客。” 邱令晞侧身挡在两名女子身前,隔开男子窥视的视线:“人家姑娘再三请你离开,你却还充耳不闻,纠缠不休。茶楼本是公共之地,容不得你这般无礼。” 男子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想推搡她,邱令晞侧身轻巧避开,顺势扣住对方手腕,稍一用力,疼得那人当场龇牙咧嘴,挣也挣不开。 “你若是再闹,我便请掌柜报官。” 男子面目狰狞,咆哮道:“你报官便报官,当我萧七爷是吃素的吗?那狗屁县官还奈何不了我。” 还不及邱令晞回话,温书猗朗声道:“这位客官,不管您是萧七爷还是萧八爷,您调戏民女在先,出言不逊在后,请您向这几位女客官赔礼道歉。” “是啊,萧七爷你欺负几个女子算什么事?” “对啊,还是快赔礼道歉吧。” “听说这茶楼老板在朝廷有人罩着,你可不敢乱来啊。” “是啊是啊,赔礼道歉得了。” 周围茶客纷纷附和,几个伙计见状也都恶狠狠地瞪着他,萧七爷本就理亏,手腕被邱令晞紧紧攥着,痛得难忍,只得恨恨道:“好啊,对不起行了吧,对不起,这下可以放开我了吧。” 邱令晞冷哼了一声,这才将他的手放开,嫌弃地从怀中掏出 帕子,轻轻擦拭自己的虎口。 萧七爷吃了瘪,嘴上不饶人,嘟囔道:“哼,爷虽然道了歉,但爷也不是吃素的,听雨楼是吧,你们给爷等着。” 言罢,气冲冲地离去。 两名女子解了围,连连道谢,邱令晞只淡淡颔首,没说几句便要坐回自己位置。 经由这两次的事情,温书猗不由得对这位邱姑娘好感愈盛,竟想要主动上前结识。见她要走,连忙快步赶上前去,言笑晏晏:“姑娘留步,方才多谢姑娘出声主持正义。” 邱令晞淡淡道:“举手之劳罢了,今后还请您多派些伙计盯着场子,毕竟不是每个来茶楼喝茶的人,目的都那么单纯。” 温书猗颔首认同:“您说得是。我已计划将茶楼东侧划为专属女客区域,设纱帘隔断,只接待需要清静饮茶的女客,安排专人值守。其二,所有在茶楼寻衅滋事之人,全部登记造册,往后不许踏入茶楼半步。你看可好?” 邱令晞挑眉问道:“此二法甚好,不过您为何要告知于我?” 温书猗本想说,在下觉得与你有些投缘,想结识一二,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男子装扮,甚为唐突。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嗫嚅道:“姑娘方才为茶楼解围,是听雨楼的贵客。在下是怕姑娘觉得这茶楼不清净,往后便不来了。” 邱令晞目光望向远处向她招手的邱念安,颇有几分无奈:“公子有心了。听雨楼经营不易,往后还需多多留意才是。” 温书猗应了声好,恭敬告退后,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冬樱与青梨。三人立马围绕细节讨论了起来,没过几日便在听雨楼正式施行。 这一举动自然劝退了不少客人,但却有更多的客人,因为听雨楼这新颖的新规,而慕名而来。 一时间,听雨楼名声更甚。 …… “回主子,今日温姑娘去那茶楼了。” 一黑衣暗卫双手抱拳,细细将温书猗今日的行动举止,如数汇报。 楚知珩阖着眼眸,懒懒靠在木桌上,待到暗卫讲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睁开眼,冷声开口: “以后她的事情不用再和我禀报了。” 那暗卫心中疑惑:主子真是奇怪,前几日突然叫自己跟着温姑娘,说要事无巨细地观察汇报,如今怎么突然又不让自己说了? 暗卫斟酌着话语,轻声问道:“主、主子,那属下还需要跟着温姑娘吗?” 楚知珩未开口,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可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一眼,竟让那暗卫浑身冒了几个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从来没见过主子如此扭曲的神情,这温姑娘怕是个狠角色,自己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了。 他如此想着,便愈发笃定了心中的想法,斩钉截铁地说道:“主子放心,属下一定紧紧盯着温姑娘。” 楚知珩还是未开口,眸光一扫,那暗卫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了,躬身行礼,默默退下,可心中还思量着最近主子的一举一动。 33. 心上人 这段时间真是奇了怪了,原本高高在上的主子竟和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时常发呆傻笑,竟然还派暗卫们大费周章地去寻一个姑娘。 这可是寻姑娘诶! 天老爷! 之前主子在外虽有风流之名,可那也是为了防止圣上猜忌做的假象,可从来没真正有过女人。 如今他一面寻着那姑娘,一面还派他盯着温姑娘,难不成他想脚踏两只船? 不能不能!主子因为太妃娘娘的事情,可恨透了三心二意的男子,自己断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那一定还是按照自己先前猜想那般,主子现在一定是在下一盘大棋。既然这样,自己定然不能拖了主子的后腿!一定要好好看着那温姑娘! 那暗卫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紧紧握住双拳。 …… 此时的楚知珩可无处窥得暗卫那些小心思,他心中思绪翻涌,五味杂陈。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那夜宋知予边上的男子看着有几分肖似温书猗,几番纠结之下,便悄悄派人回头跟随,果然见那男子一路朝相府奔袭,换了衣裳入府,俨然就是温书猗。 连续跟随多日,竟发现这温书猗时常会悄悄变装出门,不是去茶馆就是去大理寺。 随着他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他愈发心惊。 原来她的脸上没有伤疤,容貌倾城绝色。 原来她在东市开了家茶楼。 原来她与宋知予熟识。 他逐渐开始怀疑她在相府做婢女的目的。 她不仅试图接近谢灵均,干预丞相府权利移交之事,还趁着火之时在重兵把守的院落内徘徊。 桩桩件件,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的动机。 难不成她是……宋知予派来调查相爷的探子? 若真是如此,那她做的还真是不错。仅仅入府不到一年便已深受老夫人和谢灵均信任。 其实归根到底,这事是相府的家务事,不应由他看顾。 但谢灵均日前刚接过相爷事务,恐怕没空操心这些小事。不如先由自己帮他盯着温书猗,万一她要做些对灵均不利的事情,他也能及时阻止。 对,就是如此。 他绝没有含了旁的心思。 至于那夜的女子,他也一直在派暗卫调查,可惜并未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他本以为温书猗便是那夜女子,毕竟她们身形相似,且都像只滑不溜的泥鳅似的,屡次从他手中挣脱。可那夜温书猗手腕上的守宫砂,将他心中所有的盘算尽数打乱。 他要尽快找到那女子,若是她愿嫁给自己,那便尝试爱上她,娶她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有任何一方无法接受,便给她一笔钱,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逍遥快活了。 他最恨勉强而来的婚姻。 他虽贵为皇子,从小却眼见父皇娶了满宫妃子,朝秦暮楚,让阿娘为了那颗曾经许诺的真心,独自困厄深宫。 他不愿重蹈覆辙。 也不愿伤害任何人。 …… 交代完茶楼事宜后,已是傍晚时分。 云朵如扯散的棉絮般层层片片洒满了天空,缀着星星点点的红粉色,煞是好看。 温书猗与青梨正踏着这片红霞乘上马车,赶回相府。 马车内,青梨卖力地替她举着铜镜。她早知自己面容并非有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点点将那丑陋的伤疤粘在脸上。 她虽已不是第一次看温书猗这样操作了,却还是如同初次观看般好奇:“姐姐,你这手艺真的神了,这疤痕贴在脸上就和真的从你脸上长出来似的。” 温书猗这边已将疤痕粘牢,从袖中掏出面纱,轻覆面颊,柔声道:“这还是初级手艺,哪天我变个大的给你瞧瞧。” 青梨好奇地眨巴着眼睛:“变个大的?怎么个变法?” “我们行业内叫做改头换面,能让你全方位变成另一个人呢。” “真的吗!这也太神奇了。” “不过这易容的材料可不多得,等下次有机会,我再给你展示展示。” 青梨激动地想要叫嚷,意识到自己身处马车之上,下意识敛了声音。 温书猗笑道:“无妨,马车夫是自己人。” 青梨轻吐舌头:“我之前就是冒冒失失的,独自去茶楼时,差点忘记换上男装,还好在进门之前反应了过来。从那以后,我就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可不能误了我们的大事。” 温书猗改换着发髻,嘴里喃喃道:“我们青梨最棒了。” 青梨见她眼神都没给一个,忿忿道:“姐姐你夸人,怎这么敷衍?” “那你要我怎么夸?” “至少要夸我聪明机灵,冰雪可爱,若是、若是能再举一两个例子便更好了。” 温书猗闻言噗嗤一笑,还真找了青梨的几处优点,将她从上到下夸了个遍。而青梨听了这话,小脸涨得通红,却很乐得受用,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两人又在车内谈笑了一会,前头的马车夫轻敲一声车座,二人便知是目的地到了,便从离丞相府稍有一段距离的街区下了马车,再缓步走回丞相府。 回府后,温书猗想起自己今日还未寻谢灵均复命,便马不停蹄地走向他的院子。 谢灵均还是如昨日般冷淡,草草与她说了几句话便再没了下文。 温书猗垂首站在他身边,恭恭敬敬地给他端了一杯茶,换上她那副泫泪欲泣的模样:“公子,若是婢子做错了什么,还请公子直接惩罚,请不要对婢子如此冷淡。” 谢灵均对她再冷淡,她也并不放在心上。 她只不过是怕老夫人绕过她,对谢灵均说了些什么,影响她的计划罢了。因此,还是将事情说清楚为好。 谢灵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温姑娘,你误会了,谢某性格本就清冷,并非有意针对姑娘。” “不,是婢子错了,婢子大错特错。”温书猗未等谢灵均开口,便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婢子还以为自己在公子面前能说得上几句话,便恃宠而骄,开始诘问公子了。是婢子的错,婢子僭越了。” “哎,你莫要这样说,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再问了。” 谢灵均此时也颇为无奈。他总不能明说,是自己因为那夜的话,乱了心神,因此才对她格外冷淡。 温书猗追问:“公子,究竟是何事,你就告诉婢子吧。也许婢子还能像上次那样,为您分忧。” 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谢灵均翻动书页的手垂了下去,在身侧紧紧揪住一片衣裳。 他斟酌了片刻,才从嘴中吐出几个音节:“那夜,我说的那些话,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他这话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像是落在了呼啸的北风中,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可温书猗听到了,不仅如此,她的心还为之一颤。 她一直以为,那夜他不过是为了搪塞谢允均,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罢了。 没想到,他竟然在意至此。 难不成他是觉得因为这事,显得三心二意,对邱姑娘不够忠贞了? 反正如今再也无需借由他侍妾的身份查案了,那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斩断与他的可能性。 温书猗定了定神,说道:“若是那夜的事,婢子并没有误会公子的话。公子这般风光霁月之人,怎会看上我?且……我已经有心上人,断也是不会肖想公子的。” 谢灵均倏而抬眸:“温姑娘有心上人了?” “正是,还请公子不必再为那夜的事忧心,婢子断然不会误解公子对我的感情。” 谢灵均又将眸子沉了下来,有些不自然地翻动着书页:“你多想了,我只是担心,你是否会因为二公子纠缠之事离开相府。毕竟我身边正是缺少帮手的时候。” 温书猗恭敬答道:“二公子欣赏婢子,是抬举婢子了,我不敢有任何记恨二公子的心思,也不愿主动离开相府,还请公子放心。” 谢灵均那书页越翻越快,最后索性将整本书合上:“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他让你受委屈了,上次已经惩罚了他。有我看着,定然不会有下次了。” 温书猗行礼道谢:“多谢公子替书猗主持公道。” 谢灵均见她这般情状,也不愿多问,只淡淡道:“天色不早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温书猗离开后,谢灵均在书房独自呆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将徐尘唤了进来。 徐尘刚一进门,就感受到几分异常。 屋内原本应该暖融融一片,不知为何,谢灵均竟将窗户尽数打开,独身站在窗边,沐浴在冷风中。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公子唤我何事?” 谢灵均并未转身,只淡淡道:“书猗姑娘平时都与哪些人接触?” 徐尘闻言一愣,猜测莫不是温书猗犯了什么事,惹得公子如此生气。 他斟酌着语气回答:“在下平日里与温姑娘接触不算多,若是公子想知道,我可以差人打听打听。” “不必了。”谢灵均关上窗户,转过身来,本想回到案桌前坐着,却无意间瞥见徐尘腰间的荷包,神色一凛,“徐尘,你换荷包了?” 徐尘因青梨的事情,本就有些心虚,如今被问起,目光不由闪动了两下,强装作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对,家母做的,先前一直没有佩戴,前些日子翻找行李的时候看到了,这才拿出来佩戴。” 谢灵均定定地看向他。 方才徐尘神色中的闪烁他都看在眼里,徐尘这小子从小跟自己一块长大,自己看习惯了他的样貌,如今细细端详,倒觉得他也有几分帅气。 他自小跟在自己身边,几百年没有换过香囊,怎么偏巧温书猗来过之后,就转了性子。 平日里他经常和温书猗在门口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如此看来,竟早就有迹可循。 谢灵均思量片刻,突然开口发问:“你觉得,温姑娘是个怎么样的人?” 34. 马蹄糕 谢灵均此话本意,是有些怀疑温书猗与徐尘之间有几分男女情谊。 可在徐尘的角度,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家公子从不近女色,将温姑娘收到身边帮忙,从来不假辞色,公事公办,他哪里懂得谢灵均心中这些小九九? 于是,徐尘完全未往男女之情方向思考,电光火石间,思路转向了一个离谱的方向:温书猗莫不是得罪了谢灵均?他如今问自己的想法,说不定是要斟酌着处罚她。 他平日里与温书猗配合还算融洽,不希望看到她遭此劫难,于是净是挑了些“温姑娘为人正派,温柔善良,精明能干”之类的好话说。却未想到,他越是这样说,谢灵均的面色越是难看。 他见谢灵均脸黑得和碳似的,急忙住了口。再这样下去,他不仅保不住温姑娘,连自己都得被搭进去。 谢灵均走到碳火炉子边上,轻轻拨弄着碳火,屋内顿时暖和了许多。谢灵均未开口,徐尘也不敢贸然退下,只在脑海中想着,有机会要和温姑娘提个醒,别再惹恼了大公子。 正当他想得入神时,谢灵均冷冷开口:“徐尘,你帮我和温姑娘传个话。佳节将至,有诸多物件需要采买,麻烦她寻个日子,与我同去。” “好。” 谢灵均斟酌着,加了句话:“传完话就回来,不可久待……我还有事情与你商量。” 徐尘有些不明所以,还是一口应下:“好。” 徐尘偷偷观察着谢灵均的脸色,似乎比方才要好了一些,温姑娘的危险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几分。他提着一口气领命退下,去寻温书猗,将谢灵均的事情尽数告知。 温书猗谢过徐尘的各项提点,心中有几分疑惑,正想多问几句,却注意到身边青梨灼灼的视线。 青梨这小姑娘真是,见了情郎,简直要将眼睛黏在他身上。 温书猗无奈地摇摇头,默默走出房间,将时间留给二人。 屋内炭火虽并不热,两人皆因紧张出了一层薄汗,脸色泛着淡淡的红晕。 徐尘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糕点,递到青梨手中:“多谢青梨姑娘送的香囊,这包糕点是徐某的回礼。” 青梨接过油纸包,三下五除二将绳子解开,露出里面晶莹玉润的糕点,兴奋地说道:“这是东市安家铺子的马蹄糕!她家糕点要排很久的队,价格昂贵,我好几次路过,都没舍得买,徐大哥你真是有心了!” 徐尘挠挠头,憨憨一笑:“青梨姑娘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太喜欢了!徐大哥,我要再给你多做几个香囊,以后你一天换一个戴,还能搭配当天的外衫。” 徐尘正欲道谢,突然想起今日谢灵均的问询,心中顿了一下,觉得这腰间的香囊忽然有些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他敛了脸上的笑容,说道:“青梨姑娘,你以后不用再给我做香囊了,我并非什么金尊玉贵之人,有这一个,就能用许久了。” 青梨嘴里还叼着半块马蹄糕,听到他这样说,眼睛忽而有些发胀,她怏怏地嚼了嚼嘴里剩下的糕点,待完全吞下后才说道:“这样,那青梨以后再给你做点别的,徐大哥你需要护膝吗?” “不需要。青梨姑娘,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做任何东西了。” 有半句话,他停在嘴边,没有说出口。 你的手是用来照顾花草的,不是给我做东西的,你无需给我做这样多……若是我需要香囊,大可以到外面买一个。 但青梨并不知其间的各种弯弯绕绕,她只觉得面前的徐大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怎如此冷面无情。自己好心好意给他做东西,他却弃若敝履。 她轻咬下唇,重重颔首:“徐大哥,青梨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给你送香囊了。” 青梨如此郑重的语气吓得徐尘双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放,高高低低在身侧划拉着,完全失了他平时运筹帷幄的模样:“青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徐大哥,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青梨使出了浑身牛劲,打开门,将徐尘推搡了出去,重重将门关上。 温书猗为避免落人闲话,并未走远,只在院子里扫雪,见徐尘被轰了出来,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徐尘更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一脸茫然地回望她。二人面面相觑,他实在有些抹不开面子,率先打破沉默:“温姑娘,让你见笑了。” “你们这是?” 徐尘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外衫,说道:“大致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惹恼了青梨姑娘。下次我再买些糕点来给她赔礼。” “难为你提前来问我青梨喜欢吃哪家的糕点,还特地亲自排队去买。” “还礼嘛,总还是要有些诚意的,毕竟这香囊也是青梨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我怎可随便敷衍而过。”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在此耽搁了许久,说道,“时间不早了,公子还有些事情唤我,在下先行一步,姑娘务必记得过几日的约定。” “好。” 温书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将扫把放回原处,轻轻敲门:“青梨,是我。” “温姐姐。” 屋内传来青梨湿漉漉的嗓音,她悄悄打开一道门缝,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脑袋,左右来回看着。 温书猗失笑:“莫担心,他走了。” 青梨这才歇了一口气,将温书猗迎了进来:“温姐姐,方才委屈你在外间了,快进来暖暖身子。” 温书猗观察着她的神色,问道:“无妨。你们方才……” 青梨似乎不愿提及此事,将一块马蹄糕递到温书猗嘴边,她下意识张嘴,那香甜的马蹄糕就入了口。 “姐姐快尝尝,这可是安家铺子的马蹄糕,要排老久的队呢!” 温书猗边吃边颔首,糕身莹润弹嫩,内嵌脆爽马蹄,入口凉润爽口,比起寻常的糕点,确实要清甜不少,值得这个价格和等待时间。 “姐姐,徐大哥这次太过分了。我决定先生个几天的气,你莫要再问他事了。”< /p>温书猗刚吞下嘴里的马蹄糕,便被青梨这话给逗笑,捂着嘴直笑,青梨一脸不敢置信:“姐姐,你还笑我!” 温书猗连忙解释:“是我不好,不笑了不笑了,你气吧,别气坏身体就好。” 这两人,平日里都怪会说话的,怎么一到对方面前,就和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不过,这姻缘天注定,他俩之间的事情,她还是不过分参与的好。 转眼间,到了约定之夜。 谢灵均早早在马车上等候,一身白衣清润,气质卓绝。温书猗踏着约定的时辰,掀开车帘,喘出的气在空气里浮出一层薄雾:“公子久等。” “无妨,我也才到。” 方才见马车夫那不耐烦的态度,温书猗就早已知道,谢灵均定然是早早就到了。她知他不愿让自己愧疚,故意这样说,心中浮起一丝暖意。 温书猗坐定后,错开话题:“公子此般出街要采买何物?” 谢灵均娓娓道来:“每年元日,我照例要送家人礼物,如今我已将父亲和允均的礼品备好。只是这老夫人的礼品,我已没了新主意,这才特地相邀,想着让你帮忙一起相看相看。” 温书猗见谢灵均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态度,对此行惴惴难安的心,放了下来,说道:“即使如此,公子便和我说说,前些年都送了什么礼物?” “这些年我送过和田玉暖手玉镯,白瓷福寿瓶,寿桃玉雕,百寿屏风,赤金镶宝石寿桃簪之类的物品。” 温书猗托着下巴,思索道:“唔,近些日子,我见老夫人愈发虔诚礼佛,公子不如选座上好的羊脂玉佛送于老夫人。当然,这也是书猗的拙见,公子参考便可。” “如此甚好。” 温书猗补充道:“公子若是得空,可手抄一卷佛经,如此不仅可以为老夫人贺岁,还能同时为相爷祈福,愿他尽快康复。” 谢灵均颔首:“有理,一会我们正巧要去聚珍阁,且看看是否有合心意的佛像。” 接近年关,东市年味鼎盛,长街挂满彩灯,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两人在人流中推挤着向前。 谢灵均此次出门只带了几个帮忙提东西的小厮,远远跟在二人身后,街市人挤人,这几个小厮很快便没了踪影。 温书猗频频往后看着,寻找那些人的身影,谢灵均语气冷然:“无妨,一开始便和他们说了要去聚珍阁,他们定会到那寻我们。” “唔。” 此时,右面的妇人越走越近,她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手里攥着一串糖人,激动地上下摆动着双手。 眼见那糖人就要沾到温书猗长发上,谢灵均轻轻将她往身前一带。她顺着他的力道,重重撞在他的胸膛上,吃痛摩挲着手掌,却感受到过于贴近与灼热的呼吸,抬眸相看。 有那么一瞬间,二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人群在身侧川流不息,谢灵均却只觉得天地之间,只剩她的深深眼眸。 35. 偶遇 “往前走啊!别挤在这里!” 身后有个挑着扁担的老伯将扁担往肩膀上撑了撑,不耐烦地喊道。 二人闻言如梦初醒,触了电似的偏过头,随着人流有些僵硬地往前行走。 良久,谢灵均犹豫着开口: “温姑娘,方才……” “方才,多谢公子为书猗解围。” “……” 谢灵均本想解释一番,但见她回答得如此客气疏离,瞬间歇了解释的心情,只颇为僵硬地伸出长臂,虚虚挡在温书猗身侧,替她避开挤撞而来的人群。 “无碍。此处人流拥挤,温姑娘,你靠近些,我替你挡一挡。” 天寒地冻,二人穿着颇为厚重的衣裳,碰撞间却不知为何,有种比肌肤相贴更为微妙的感觉,仿佛雪天伸手去接一朵从天而降的雪花,眼瞧着它在灼热的掌心慢慢化成一滩雪水。 二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就这样并肩行走着。 温书猗有些耐不住这尴尬的氛围,透过谢灵均虚扶着的手臂,往外瞧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商品,不由感叹道:“没想到如此寒冷的天气,此处竟如此热闹。” “元日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家家户户都愿意出门采买些物品……” 谢灵均话还未说完,又因为避让左侧一个老妪,脚步踉跄了下。 温书猗见他一个翩翩公子,被人群挤得满额薄汗,失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模样,不由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温姑娘莫非是在笑我?” 温书猗哪敢承认,连忙摇首否认:“书猗生性爱笑,并非在笑公子。” 谢灵均听了这话,不知为何,也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温书猗瞧见,他弯成新月样的眼里跳跃着灯火,竟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正当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么巧,你们也出来采买东西吗?不如一起?” 谢灵均下意识放下手臂,望向来人,竟是楚知珩。 他身穿一身玄色锦袍,不知何时,已立在两人身侧,满街华彩照耀下,越发显得他的面庞矜贵逼人。 温书猗眼眸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是如何在如此拥挤的人群,“恰巧偶遇”二人的?莫非他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未等二人答话,楚知珩自来熟地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站在温书猗左侧。但谢灵均不知怎的,竟使了个巧劲,与温书猗调换了位置,将她牢牢护在右侧臂弯间,用自己的身体将她与楚知珩隔开,这才云淡风轻地说道:“确实很巧,难得见知珩兄会来这样拥挤的街市。” 楚知珩见状,挑眉一笑:“难得佳节,出来逛逛罢了。” 谢灵均不置可否:“既然遇上了,便一同走走吧。” 三人容貌出众,虽身着低调衣裳,仍十分夺目,一路行来,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楚知珩问道:“温姑娘是否来过这街市?” 温书猗点头应声:“这东市是京城里最热闹不过的,先前时常会来这采买东西。” 楚知珩似笑非笑地说道:“是呢,这里最是热闹不过的了。听说近来新开了一家茶楼,颇为热闹,似乎叫什么听雨楼,一会要不我们去那里坐坐?” 东市这么多茶楼,怎就如此巧,偏要去听雨楼? 闻言,温书猗浑身几不可闻地僵了片刻,回望楚知珩的眼神,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仿佛他的眼睛已经透过这层薄薄的面纱,望进了自己真实的面容与身份。 他莫非是知道了些什么? 不,不可能。 自己这事做的隐蔽,每次出门回府也特地更换了衣裳装扮,除非他特地派人时刻跟踪,不然是不可能发现自己真实身份的。 自从她露出守宫砂那夜之后,他应当对自己失去兴趣,自然没有派人跟踪自己的动机才是。 她强压下自己心头那丝不安,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将决定权抛给了谢灵均:“书猗今日乃是陪大公子出门采买,还请大公子决断吧。” 谢灵均慢慢收紧双拳,面上却不显山露水:“知珩兄好雅兴。不过,今日采买物件颇多,恐怕时间太晚了,还是下次再去的好。” “唔,那真是可惜了。” 楚知珩虽说着可惜,可眼神却带着一丝兴味。 谢灵均用余光观察着温书猗的神色,见她似乎有几分不愉,淡淡侧目:“无妨,下次你我二人再寻个时间去便可。” 楚知珩哂笑:“灵均,你这可是拿温姑娘当外人了?为何只与我同去,不带上人家?” 他双手抱臂,轻轻用身体撞了下谢灵均,这是他们之间常做的动作,可谢灵均今日不知为何,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温姑娘喜静,方才听你说听雨楼颇为热闹,恐怕她有些不甚喜欢,这才没提及她。” 温书猗正巧有些不愿意前往听雨楼,也未细想谢灵均突然之间的不愉,接过话茬:“正是,我这人天生喜静,还是不去那热闹的地方了。” 楚知珩追问道:“喜静?那听雨楼有雅间可供饮茶,我曾去过几次,最是安静不过了。” 温书猗眼见无法躲过,连忙岔开话题:“楚公子,谢公子,前头有家糖糕特别好吃,我去买来给你们试试?” 楚知珩了然一笑,主动提议道:“温姑娘说的是哪家糖糕?我腿长些,我去买吧。” 温书猗微怔,既是惊讶于他竟如此轻松地揭过了话题,也是惊讶于他这堂堂王爷,竟然愿意亲自前去买糖糕。 不过,也许是他嘴上这么一说,和她客气呢?哪里能真让他去买? “我去买便是了,怎能劳烦您呢?” “怎么不能了,难道你觉得我连买糖糕都不会吗?” 温书猗被戳中心中所想,一时语塞。谢灵均目视前方,顺势避开几个路人,淡淡说道:“温姑娘,让他去吧,他在街市跑惯了的,不是你想象中那般金尊玉贵之人。” 温书猗这才放下心来,踮起脚尖,指尖直直指向左前方:“咯,就是前面那家小摊子,写着糖糕二字。不是什么名门旺铺的糖糕,若是买回来不合胃口,还请二位担待。” 谢灵均扶稳她的身形,说道:“温姑娘说 好吃的,味道一定不会差。” 楚知珩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不明神色,随即若无其事接话:“你们在灯摊前稍等,我去去就来。” 他快步钻入拥挤的人群,犹如一尾玄色鲤鱼跃入深不见底的深潭中,不过片刻就被人群掩埋,不见踪影。 谢灵均护着温书猗,缓步移动到楚知珩所说的那个灯摊前。 那楚知珩方才不过随手一指的一个灯摊,竟颇有些意趣。木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数个形态不一的花灯,错落有序。间或吹来一阵晚风,花灯摇曳,晃碎一地灯影。 那摊贩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笑脸相迎,指着各个花灯依次介绍来由、典故。 他说到其中一个兔花灯时,语气格外热络,只说这是自己家中小女最喜欢的花灯。 “确实玉雪可爱。” 温书猗不过随口夸了一句,谢灵均便抬手要将这兔花灯买下。 温书猗正欲推拒,他却像是早已料到了似的,将花灯轻轻塞在她手中,语气不容拒绝:“佳节应景,不过一个花灯,莫要客气。” 她确实喜欢这花灯,便没有再推拒。 就当这段时间为谢灵均忙前忙后办事,他给自己的回礼好了。 “那便多谢公子。” 她小心翼翼地抬手托起花灯,光线透过油纸照射而出,二人笼罩暖光中,在这寒冷的冬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恰好这时,楚知珩提着糖糕回来,撞见这一幕,脚步微滞,敛住眼里涌动的暗流,迎上前去。 他将热乎的糖糕递向温书猗:“刚出锅的,不知道你们都喜欢什么口味,便一样买了些。” 谢灵均伸手阻拦:“刚出锅的糖糕未免太烫,过会再吃吧。” 楚知珩的语气带点不易察觉的较劲:“灵均兄,你这就不懂了,这糖糕正是要趁热吃才香甜可口。” “温姑娘,你说呢?” 二人皆望向温书猗,她夹在中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进退两难。 老天爷,这是什么事儿啊! 如今她要是再看不出来,就太迟钝了。 他俩因她的缘故在暗暗较劲呢! 但这是为何呢? 她还尚未理清谢灵均对自己超乎寻常的在意,这楚知珩怎又来掺和一脚?他不是对自己不感兴趣了吗? 她立于二人之前,莫名觉得从头到脚都过了电般的不自在,于是主动提议道:“那个,前头灯谜摊热闹,不若我们去碰碰运气?” “都依你。” “好。” 三人随着人流,走了许久。东市有几处灯谜摊,星星点点散落各处,此处是最大的一个,也是京城中最有名的一个,设在较为开阔的一处地方,迂回连绵数百米。 三人初步了解了猜灯谜的规则之后,便兴致勃勃地开始猜了起来。 温书猗两指捏着一个灯谜,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快看这题。远看像座亭,近看没窗棂,上边直流水,下边有人行,猜一物。” 未料,二人和约好了似的,齐声答道。 “伞。” “伞。” 36. 比试 “你们真厉害!” 温书猗没料到这二人竟然回答地如此迅速,尴尬地将这个灯谜翻转过去,几个碎步来到下一盏灯笼前。 “再来!请听题。” 二人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她被二人灼灼的视线看得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咳咳,谜面是千里相逢,答一字。” 楚知珩双手抱胸,轻轻从嘴中吐出一个字:“重。” 谢灵均想也未想,脱口而出:“重。” 又是同时答出。 温书猗由衷赞叹道:“你们几乎同时回答出来了,厉害啊!” 二人互道一声“承让”,默契地将视线投向温书猗,似乎还想要她继续念题。 不是吧?还来? 她局促地看了眼天色,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接下来是去聚珍阁采买吗?还是?” 她委婉地提醒二人本次出门的重点并非游玩,而是采买东西,若是去的晚了,说不定那聚珍阁都打烊了。 未料二人根本不在意似的。 楚知珩笑着说道:“温姑娘,别着急呀,我们玩得正尽兴呢。唔,我记得花灯猜谜的规则是,答出题目最多的顾客,可以拿到头等奖。” 她可没看出你们是在玩乐,这四处弥散的硝烟味,真当她毫无察觉呢? 谢灵均从善如流地说道:“那不如我们就来比试下,谁能率先赢得这奖吧。” 楚知珩笑道:“正有此意。奖品是一盏琉璃灯,不若我们谁赢了,就将奖品赠于温姑娘吧?” 温书猗晃了晃手中的兔子灯:“若是为了那灯的话,二位大可不必如此劳心,我已经有一盏兔子灯了。” 楚知珩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下她手中的兔子灯:“你可别小看了那琉璃灯,琉璃烧制困难,人工成本极高。虽不及你手里这小兔灯可爱,却胜在流光溢彩,价值不菲。” 再说了,这兔子灯是谢灵均送的,再怎么样,也不及自己亲自送的好。 这可不是说明自己在意她,而是……而是之前温书猗好歹也给自己看过几次诊,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个性,定是要报答一番的。 楚知珩偏头询问:“灵均兄,你说是吧?” 谢灵均颔首认同:“直接开始吧。” “灵均兄请。” “请。” 温书猗见二人跃跃欲试的模样,有些无奈。 谁曾想,方才自己只是想借花灯摊子调节氛围,倒是让他们燃起斗志了。 她百无聊赖地旋转着手里的小兔灯,油皮纸上绘着纹路,光影随着她转动的方向也旋转起来。 小时候,阿娘似乎也给她买过这样的花灯。 记忆虽已经不是很清楚,可那种欢喜溢满心头的感觉却做不得假。 佳节将至,不知阿爹阿娘在地下可安好? 不知地府过不过这节日,不知她们是否也能见到这样好的长街和灯笼。 思及此,她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她正想去擦拭,感受到袖子被一股力道轻轻拉扯着。 抬眸一看,是楚知珩。 他咧着嘴,笑得肆无忌惮:“温姑娘,你可是这比试的主角,你可要紧紧盯着我们,看看是谁先完成的。” “好。” 温书猗扯起微笑,大跨步走向花灯的起点。 “你可得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哦!” “好好好。” “知珩兄,莫要为难温姑娘。” “怎么是为难她了?她最为公正了,可不像小时候那些和稀泥的教书先生,定能断出个高下。” 他俩又拌了几句嘴,往来谈话彰显出二人多年情谊。二人从小在一块读书,谢灵均稍长几岁,思维聪敏,楚知珩却也不可小觑,两人时常在学堂的比试中不分上下,直到他为了某件事,开始藏拙。 那件事,大概率就是当年的夺嫡之争了吧。 “好好好,我定会公正评判。”她望见二人迫切的眉眼,忍住唇边笑意,“预备,三、二、一、开始!” 二人似乎又回到了儿时模样,凑到每个花灯下,借着灯光细细着谜面,心中有数之后,又探头探脑,凑到下一个灯谜下。 阿爹阿娘,当下虽没有你们在身边,但我似乎认识了一群还不错的人呢。 青梨、徐尘、宋知予、阿毛,还有面前这稚气的二人。 …… 摊主的规矩是,顾客自行将谜题序号与答案记下,攒到一定个数后,到他面前兑换,便可揭走对应的灯谜。 灯谜答案揭晓后,商家会记录个数,被猜对次数较多的灯谜便会被换下,换上新一批谜面,直到最后灯谜耗尽为止。 二人在她的见证下,正眼猜谜,余光还要留意对方的动态,很快便“同时”猜谜完成,一同找摊主的帮手核对正误。 温书猗简直要怀疑他们背答案了,二人不仅记对了灯谜的顺序,答案也是极少出错。 这还是寻常人的脑子吗? 摊主一开始本还在边上等着看笑话,可见他们答对的个数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若是这样的客人多了,他可是要亏钱的。 结果是楚知珩仅以一条灯谜的微弱优势胜出。 摊主割肉似的捧起那盏琉璃灯,在楚知珩的眼神示意下递交给温书猗。 他云淡风轻地一句“送你了,不用谢”将温书猗到嘴边的感谢给塞了回去。 这人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一旁的谢灵均虽然输了,却也并不生气,还沉浸在方才比试的乐趣中,直言好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过了。 二人兴起,大手一挥,在摊上又选了些东西,摊主的脸色才逐渐又多云转晴,恭恭敬敬地将三人送走。 因小厮被人流挤散,楚知珩和谢灵均主动提了所有“战利品”,大大小小的东西塞了满手。 温书猗见二人手忙脚乱,有些窘迫的样子,强压住唇边的笑意,说道:“我来引路。” 三人于是往聚珍阁方向走去。 人潮汹涌,难辨方向。但温书猗对东市地形了如指掌,带着二人左弯右绕,来到一处宏伟古朴的建筑前。 聚珍阁是传承数百年的老牌商号,世代经营,握有独一份的供货门路,京中不少达官显贵,都常来此 间采买珍物。 铺中物件成色极好,但凡自聚珍阁售出物品,都会附上专属凭证文书。依托百年老店的名头,一纸文书便是物品之品相与来历最好的依托。 逢年过节以此送礼,格外体面。 除此以外,聚珍阁每月设有固定交易日,若是手中持有珍宝古玩,亦可携来估价置换。掌柜眼光毒辣,辨物精准,出价公允。寻常百姓纵然无力在此购置珍宝,偶得稀罕物件,也乐意前来托其估价交易。 温书猗踏入聚珍阁,感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大约是放在在外头呆的久了,一进屋子显得格外炎热。 铺中不见满堂珠光,反而颇为古朴。 陈设多为厚重、色彩低调的木柜,每座柜前各有小厮值守,客人一踏入店门,便上前殷勤打探需求。先是逐一登记在册,再传话至库房备齐商品,稍后将客人引至包厢,再取出商品陈列供人细细挑选。 三人报了所需商品名称,等了没多久,便有小厮来引路,绕过众多陈设,将他们带到一处清静的包厢。 包厢内茶水齐整,另有一个桌子,上面早已摆放着方才三人所提商品。 这小厮引导三人坐下后,逐一拿起那桌上物件逐一介绍。 同样的物件他们会准备价格相近、偏高、偏低的款式各一件,以备不时之需。若是顾客稍显不满意,那负责介绍的小厮便会暗自记在心底,与门边的小厮传话,没过一会,又会送来新一批货品。 如此多方比对,客人通常对买到的货品以及得到的服务极为满意。 除此之外,那小厮见几人身边没跟着任何仆人,还主动将他们方才采买的东西都接了过去,承诺明日将这些物件与所购买的商品一道送到府上。 服务如此周到的店铺实属少见,难怪人家能百年屹立不倒。 这些小厮也是特地选的格外机灵的小伙子,不仅擅长察言观色,夸起商品来也是头头是道,要是能挖几个到听雨楼去,那定然是极好的。 几番交涉下来,谢灵均寻到了满意的礼品。 那是一座羊脂白玉弥勒像。 玉色如春日暖阳般融融化开,泛着温暖柔白的暖光,细腻油糯。再说那佛相本身,雕刻的是一座弥勒像,弥勒面部丰腴饱满,双耳垂肩,双眼带笑,露出标志性的圆腹,工艺精美,栩栩如生。 除此之外,二人还买了些旁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件件皆是做工细节一流的珍品。 温书猗虽有几样动心的商品,但她明面上的身份还是婢女,若是一下子拿出巨额银两,恐遭人怀疑。还是下次再光顾的好。 三人将身上的东西都卸了,一身轻松,走出铺子。 此时时间已有些晚了,街上的人流已少了许多,一路毫无阻碍地沿着方才进来的路,来到了东市的入口处。 温书猗正欲寻找丞相府的车马,身后几声颇为清脆的嗓音撞入耳膜,细细听来,还有几分熟悉。 “邱姐姐,那边有卖糖人,我们去看看吧!” “这么晚了,吃糖人对牙齿不好的。” “一会这不是还要洗漱吗?没关系的,去嘛去嘛!” 37. 顾大哥 “这……” 一道男声沉稳如洪钟:“令晞,就让她去吧,难得出来一趟。” 温书猗心下已有几分猜量,回头望向身后三人,果然如她所料。 其中那两位女子正是邱念安、邱令晞姐妹,身旁那男子身长八尺,骨架敦实,一身玄色常服穿得板正规整,沉稳如山。 邱令晞眼神颇有些歉意:“多谢顾大哥,你今日特地出门陪我们采买,还总顾着她这些小性子。” 原来此人姓顾,那怕不就是邱令晞的未婚夫,当朝监察御史顾辞章了吧?瞧着确实是一身浩然正气,难怪敢于屡次直言顶撞皇帝。 “我们之间无需这般客气。”顾辞章言语掷地有声,“再说了,吃个糖人费不了多少功夫的。” “是啊是啊,我们快去吧。” 邱念安似乎有些不喜这般客套言语,拉着邱令晞的衣袖,就要往远去的摊子走去。拉拉扯扯间,她不时用余光往谢灵均方向扫去,眼神有些慌乱。 谢灵均此时不知正与楚知珩说些什么,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三人。 看样子,邱念安想吃糖人是假,为了避开她们几人是真。 毕竟顾辞章在此,几人若是碰面,场面估计会极为尴尬。 “念安你别拽,我这不是在走了吗?” 邱念安嘴上应答着,走了几步,敏锐地注意到邱念安不安的视线,顺着眼神的方向望来,一眼将谢灵均的侧颜收入眼底。 她就说,平日里念安虽是骄纵了些,但在外人面前总会收敛几分,怎么会突然朝着要吃糖人。 这下,她心里了然了。 她并不是见了人会躲闪的性子,在邱念安脑袋上轻轻扣了一下,向顾辞章点头示意,一手拽着邱念安的胳膊,款款行至三人面前,敛衽行礼:“令晞见过……” 她话还未说完,楚知珩就摆手说道:“大家不必见礼了,我们先前也算认识,行礼倒显得生疏了。” 邱令晞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好,谢公子,楚公子。” 众人问过好后,只剩下温书猗还直挺挺站在中间,她本想退到谢灵均身后,回归婢女身份,可他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以极为自然的语气说道:“这位是我们的朋友,温姑娘。” 他竟称自己为朋友。 此朝代风气不佳,门第之见颇深,哪怕是官低一等,都要伏低做小,仰仗他人鼻息。何况是自己这样的婢女呢? 思及此,温书猗心里有些动容,低垂眼眸,盈盈福身行礼:“小女温书猗。” 邱念安破罐子破摔似的,早已经失了方才紧张的神色,竟颇有几分自在,轻轻挽住温书猗的衣袖:“温姑娘不必拘谨,我们先前都认识,你只当多了几个能说话的姐妹就成。” “好。” 温书猗正欲怕被认出,装作一副害羞的样子,怯生生便要躲回谢灵均与楚知珩身后。 未料,那邱念安竟将脸颊凑上前来,大大咧咧说道:“温姑娘家中不知是否有兄长?巧得很,之前我与邱姐姐认识一位姓温的公子,眉眼之间与你颇有几分相似,是吧邱姐姐?” 邱令晞的注意力似乎未放在此事上,只有些敷衍地颔首认同。 邱念安还在感叹:“真像啊……” 楚知珩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温书猗秀气的眉眼上,只见她眼珠一转,嘴边已有了答案:“我乃家中独女,没有兄长。许是……咱们温姓男女几百年前曾是一家人,才有几分相像吧。” “唔。”邱念安似乎是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倒也是,哪里能这么巧,认识的两个人恰好是兄妹呢?” 温书猗腹诽:现实比你的想象还要巧,我们其实是同一人。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乱说,尤其是这里还有位对她一言一行颇为敏锐的楚知珩。 她面上恭维道:“这正说明邱小姐朋友众多,这才能认识到相似的人。” “温姑娘你真会说话,我喜欢你这样性格的姑娘。” “邱姑娘豪爽,书猗见了也颇为欢喜呢。” 两人间眼看一片其乐融融,但楚知珩却生怕事情不够复杂,硬是要多插上句话:“既然如此巧,念安,真该介绍温姑娘和温公子见一见。” “说得对!你们生得如此像,兴许还能认个兄妹呢。”邱念安絮絮叨叨说道,“温公子正是听雨楼的东家,就在这东市上。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听雨楼饮茶吧!” 温书猗正思考如何推拒,一旁的邱令晞轻轻剜了她一眼:“念安。” 邱念安委屈地噘着嘴:“好嘛,我知道了,今日时间不早了。温姑娘,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去见他。” 温书猗逃过一劫,在心里又给楚知珩狠狠记了一笔。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谢灵均若有所思:“这听雨楼似乎有些名头,今日知珩兄也提起过,说是新开的茶楼,很受欢迎。” 邱念安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说道:“谢大哥,你可不知道。这听雨楼茶叶清新,环境清幽,还专门给姑娘们预留了饮茶区域,那评书先生更是俊朗……”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邱念安轻咳了几声,才顾左右而言他道:“总之,总之就是一个极好的去处。” 谢灵均颔首:“看来我们有空真要去坐坐。” 邱念安摇着邱令晞的手臂,哀求道:“是啊是啊,所以我们今日真的不能去吗?” “念安!” 邱念安瑟缩了一下,委委屈屈地噘着嘴,眉眼低垂。看着她委屈的模样,众人忍俊不禁。 顾辞章忍不住开口:“令晞,念安难得想去,我们陪她去一趟便是。” 邱令晞颇有几分顾虑:“可是现在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我怕你们不方便。” 顾辞章道:“你们想去的话,我自然奉陪到底。” 楚知珩一口定音:“好!只是天色晚又不是打烊了,那我们就一起去吧。” 他说完之后,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温书猗,她被看得有点发毛,咬着后槽牙,忍住将他打晕的冲动,回他一笑。楚知珩见她心中有火无处发泄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这样的温书猗,有些可爱。 谢灵均无意间瞥见二人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他们远比他想象中要熟稔,究竟何时他们变得如此熟悉?温姑娘所说的那位心上人,会是楚知珩吗? 若是他的话……确实与她有几分相配。 他有几分心绪不宁,只站在众人身后,沉默不语。 也许连他自己也未注意到,此次遇到邱令晞后,他的目光再也没有停留在她身上,而是长久地注视着温书猗。 众人正要动身,顾辞章忽然开口:“诸位稍等,念安刚才想买个糖人吗?我快去快回,帮她买一个吧,麻烦诸位在这里稍作等待。” “多谢顾大哥,我真是沾了姐姐的福气,有这样一个姐夫照顾着。” 邱念安一时嘴快,说了出来,不禁有些尴尬地瞥了眼邱令晞和谢灵均的神色,发现二人都不甚在意,这才松了口气。 她本有些不快顾家屡次失去圣宠之事,可顾辞章从人品、长相到为人处世,确实是个难得的英才。近日,圣上对顾家的态度似乎有些回暖,她这才又变了态度。 她从小与邱姐姐一起长大,真是心疼她,不愿意她嫁过去受苦。 顾辞章长腿一跨,身影渐渐远去。 众人一下子有些安静下来,谢灵均这才恍然意识到邱令晞的存在似的,往二人身边行了几步,开口问道:“二位姑娘,我们有段时间未见面了,你们还好吗?” 邱念安飞快答道:“谢大哥你瞧我这样子,能吃能睡的,好是不好?” 话毕,她还在原地蹦蹦跳跳转了几圈。 谢灵均笑着颔首。 邱令晞则是有些拘谨地垂下眼眸:“近来一切如常,劳谢公子操心了。” 谢灵均敛去眼角笑意:“那就好。”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嗫嚅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不知为何,他仿佛失去了询问的立场与欲望,连再普通不过的问话,都让他觉得有些吃力。 方才他见了楚知珩与温书猗那默契一幕后,他的思绪变得尤为纷乱,如同秋日荷塘的焦黄荷叶,任由秋风将叶片吹得东倒西歪。 他沉浸在思绪中,分毫未曾留意到身后传来的喧哗声。 几个孩童尖叫着四散奔逃,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一阵急促的马嘶声。 原是一匹黑马受了惊吓,挣脱缰绳,拖着空荡荡的车厢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车夫在身后拼命追赶,嘶吼劝阻,却根本压不住发狂的马匹。 几人方才为了寻丞相府的马车,站在东市出口,本就离主干道极近,此番遇上失控的马匹,躲避不及,眼见那失控的马匹就要冲撞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楚知珩长臂一伸,稳稳扣住温书猗手腕,猛地带着她往后退了几步,半个身子挡在她前,似乎要将所有凶险隔绝在外。 谢灵均同时也伸手去保护温书猗,可他方才因和邱令晞说话,往后移动了几步,只得眼睁睁看着楚知珩将温书猗揽在怀中,半只手伸在空中,无力地抓了把虚空,才不甘地垂落身旁。 只是…… 温姑娘如今得救,他应该开心才是。 为何,看着二人相拥的身影,他会如此苦涩…… 38. 漫步 这想法不过是一瞬的事情,他再度回身查看邱家二位姑娘时,发现他们已被远处赶来的顾辞章张开臂膀护着,到了安全地方。 顾辞章面上看似镇定,可他一介文臣,也是首次遇到如此凶险之事,一时有些乱了方寸,没了平日里那般君子端方的模样,一个劲地询问邱令晞是否受伤,眼神中的关切简直要溢了出来。 邱令晞似乎被他关切的样子烫到了似的,垂眸颔首,有问必答。 谢灵均望着左右两对璧人,心中霎时了然。 自己先前一直因为儿时恩情,误将感情投射在邱令晞身上,和家中人说明非卿不娶。 可长久以来,自己其实并未和她有过深刻的接触,平日见面也总是客气周到,寒暄几句。最亲昵的接触,也不过是二人郊游散步,肩并肩谈论诗词,仅此而已。 他平日里与女子接触少,也许误把这种相处时候的紧张和关切当做了喜欢。 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方才遇到危险时,他满心满眼想的,全是另一位女子。 温书猗。 他与温书猗,切切实实地朝夕相处了数月。甚至于他现在闭上眼睛,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她眉眼的每一处细节,飘荡的面纱下若隐若现的娇俏面容,那从容又带点娇气的嗓音。 他在此刻,明了了他心悦之人。 可是,如今知珩兄和温姑娘的熟悉程度,想必并非一朝一夕形成。 他有些不甘地紧握双拳。 温姑娘的心上人难道真的是知珩兄吗? 知珩兄是否也心悦温姑娘呢? 温姑娘这样优秀的姑娘,知珩兄心悦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莫非已经来晚了? 且说那马车夫紧赶慢赶,终于追上马匹,一个翻身跨步上马,勒紧缰绳。马不安地喘息着,焦躁地蹬了几下马蹄,这才彻底安分下来。 随后,周遭慌乱也逐渐平息,只剩一地凌乱。 楚知珩指尖依旧轻扣着温书猗的手腕,确认她分毫未伤后,才缓缓松开。他难得见她眉眼露出如此惊恐的神色,忍不住打趣道:“吓到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眼神带笑。 温书猗满口道谢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了下去。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道:“你才吓到了,你全家都吓到了。” 楚知珩笑道:“我的耳朵好得很,能听到你说了些什么。” 温书猗被他噎了一下,不甘示弱地反驳道:“当然,我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温姑娘真是有趣。” “你才有趣,你全家都有趣。” 温书猗本想呛他一下,未料被他一句“多谢温姑娘夸奖”轻松化解,不愿与他多说,转身查看众人情况。 “大家都还好吗?” 邱念安捂着胸口,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方才真的多谢顾大哥相救,不然我们现在都成马下亡魂了。” 邱令晞在一旁颔首认同。 顾辞章红着脸,羞赧地挥舞着无处安放的双手,与初见时稳重的形象判若两人。 “哪里哪里,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话音刚落,他这才像是突然感受到什么似的,将手往袖子里一伸,掏出一个不成型的东西。 原是刚才买的糖人,他着急救人,就随意将糖人揣进怀里,如今既没法吃,又搞得浑身黏糊糊的,颇有些狼狈。 “看我这脑袋,刚才情急之下,竟将糖人收到袖子里了。” 邱念安连忙说道:“顾大哥,我们今日没受伤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你别自责了。” “是啊,这买糖人的机会多的是,以后我再带念安买。” 话毕,邱令晞递上帕子,顾辞章指尖颤了下,才羞赧地接了过来,两人指尖相触,各自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楚知珩将一切尽收眼底,抱着手臂提议道:“方才大家恐怕都受了些惊吓,不若先行回府修整吧,下次若有机会再一同游玩。” 顾辞章应和道:“是啊,恐怕大家也没有心情游玩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此言一出,连方才闹着想去茶楼的邱念安都敛了声息。今夜发生的事情险些伤到大家,如今惊魂未定,还是回去休息来的好。 众人在此话别,各自坐上回府马车,自是不提。 …… 温书猗脱离了凶险的境地,与谢灵均、楚知珩二人一道乘坐马车回府。 不知为何,她隐约感觉到,方才那件事情过后,他俩之间的氛围貌似有些微妙的不同。 她也不知如何描述,若实在要用一个例子形容,那或许是:原本二人是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如今二人也十分要好,但再次穿一条裤子的时候,估计要将裤子对半从中间裁开,二人各穿一条裤腿。 她脑海中闪现二人只着半条裤腿的样子,不自觉抿嘴一笑,惹得对面各怀心思的二人摸不着头脑。 楚知珩道:“温姑娘心情貌似不错?” 温书猗道:“经此大劫,死里逃生,属实高兴。” 她可不敢让他俩知道自己脑袋中在想些什么,不然非被他们拆了不可。 楚知珩见她眼神闪烁,知她估计在想些坏主意,也忽然起了些戏弄的心思:“温姑娘,我方才可是救了你,你要怎么感谢我?” 闻言,温书猗整个人都愣住了。 虽说他救了自己,自己理应报答于他。 可她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上赶着和别人要报恩的。再说了,方才他那般戏弄的语气,谁说得出感谢的话? 温书猗瘪瘪嘴:“那好,王爷你说要些什么?书猗尽量满足就是。” 楚知珩似笑非笑:“无需太多东西。我近日睡不安稳,姑娘得空来帮我看看便好。” 谢灵均难得出声打断:“知珩兄,你来相府居住后,几次请温姑娘帮忙看诊,莫不是我招待不周,让你身体有恙了?” 楚知珩道:“哪里的事情,不过是我夜间思虑过多难以入眠,白日又意识混沌,提不起精神,算不得大毛病。想必经由温姑娘调理,定能药到病除。” 谢灵均皱眉:“温姑娘平时要帮我办事,不然我再为你专门请御医来吧。” 楚知珩面色如常,嘴上却说着拒绝的话:“不必了,若是特定请 御医前来,想必会惊动皇兄。” 他方才便注意到灵均兄的异样。 前几次同游时,他总是时刻注意邱姑娘的动向。 今日他看也未看邱姑娘,马车冲撞时刻,下意识反应是前来搭救温书猗。 年少轻狂,移情别恋是常事。 他本应该对此接受良好,可他心里总有些不太舒服。 目前温书猗身份不明,他若是心悦她,也许会为自己、为相府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他得要找个时机提醒他,莫要太将温姑娘放在心上,免得最后落了一场空才是。 谢灵均道:“那我便从府外为你请大夫来。” 楚知珩眼神闪烁,却找不到反驳的借口:“你……” 灵均兄从未这样当面驳斥过我,未料温姑娘对他的影响已如此深厚了…… 此时,温书猗接过话头:“谢公子,不过是看诊,要不了多少时间的。我空闲时找王爷看看便是,方才王爷救了我,这恩情还是我亲自来报的好。” 谢灵均眸子转向温书猗,她迎面感受到那眸中的冷意,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楚知珩的声线染上笑意:“那楚某就静候温姑娘了。” “好。” 温书猗顿时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冷了。 车上氛围更微妙了起来,并且总是重复着某种模式:楚知珩试图挑起话题,谢灵均皱着眉抢着回答,温书猗一脸茫然地夹在二人之中,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她从来没有感受到如此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挨到马车停顿,她像是要将什么脏东西甩开似的,一把掀开车帘,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车,朝车内二人行礼话别。 “更深露重,书猗告别谢公子、七王爷。” 她只等谢灵均轻轻“嗯”了一声,便如离弦的箭似的,拔腿往厢房走去。 她再在二人之间待下去,恐怕身体就要被两人如有实质般眼光戳穿了。 她急匆匆地往厢房走去,可还未走几步,便感受到身后有靴子踩踏声,紧紧相跟。 她疑惑地往身后看去,竟看到了一脸无辜的楚知珩,双手环胸,优哉游哉地跟在她身后。 温书猗顿觉麻烦又找上门来,有些不耐地问道:“王爷为何跟着书猗?” 未料楚知珩轻巧一笑:“温姑娘,我的院子也要经过这条路,何来跟着你一说?” 胡说,你的院子根本不经过这条路,别以为她不知道! 楚知珩看出温书猗想法,眼中笑意更甚:“我问你,相府这些路我可否都走得?” “当然走得。” “那这些路是否联通彼此?” “当然。” “那按道理来说,不管我往何处走,最终都能到我住的院子,你说是也不是?” 温书猗咬着后槽牙,勉强应道:“是。” “那我就不打扰王爷在庭院里慢慢散步了。” 她飞快地行了个礼,跑也似的挥动双腿。 可不知为何,楚知珩总可以从容地跟在她身侧不远处,甚至有时候还超过她半个身子,回过身看着她。 39. 追随 再这么跑动下去,她不仅逃离不了他的视线,最后累的还是她自己。 不若就在这里坐下,看看他到底想做些什么。 温书猗如此想着,停下脚步,单手倚在一旁的廊柱上匀气,好整以暇地望向楚知珩:“此处风景甚好,我停下来看看景色,王爷请便。” 楚知珩随着她住了脚步,行至她身侧,慢悠悠道: “巧了,本王见此处风景不错,也想歇歇脚。” 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怎么和狗皮膏药似的,自己走哪他跟到哪里? 她倒要看看,若是她一直不理他,他还能待多久。 于是,温书猗扭头望天,不再看他。 楚知珩也在一旁敛了声息,随她一起望着夜空。 难得一番宁静。 虽不知他今日为何如此反常,忙碌一晚,难得有这样片刻安宁,只想着再多停留一会。 今夜无月,星子在黑墨似的夜空中显得尤为清晰,星星点点缀于其中,不时闪烁。她许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这星夜,夜深人静,王府中各处熄了灯,只余长廊上零星飘摇几盏灯笼,更显夜空寂寥。 她竟有些看痴了。 不过一瞬,拂面而来的冷冽空气将她拉回真实。 温书猗再次起身时,发现身旁的楚知珩小鸡啄米似的,额头轻点,蜷着身子,活像一只咕噜咕噜打呼噜的大猫。 若没有那夜的事情,他原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可怖。 身为皇亲贵胄,他却从未在自己面前摆过架子,从来只以“我”自称,平时甚少带仆从,比起平日里颇为嚣张跋扈的其他几位王爷,他可算得上是特立独行了。 可惜他总是不时掺和进自己的计划中,次数多了,自己难免对他有些避之不及。 这本也不是他的错,说来那夜也是她一时不查,睡错了人,才惹得他这般执着。 温书猗见他酣睡模样,终究有些不忍。 夜深了,睡在这里也不是事儿,还是将他叫起来吧。 她上前两步,轻戳他的手臂。 “王爷,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楚知珩猛地一颤,瞳孔圆睁,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外小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 温书猗觉得他的动作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只道:“王爷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多谢温姑娘叫醒我,夜里寒凉,若是在这睡去,明日肯定要生病的。” 楚知珩见杆子就爬:“为了答谢温姑娘方才的义举,我送你回去吧。” “……” 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温书猗踌躇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话:“府里的路我十分熟悉,王爷为何执意相送?换句话说,王爷今夜为何格外关注我?” 楚知珩闻言一怔,口比脑袋快,答道:“温姑娘,我做事从来随心而行,方才便是见姑娘形单影只,害怕长夜难行,因此在紧跟其后,并无恶意。” 其实他也不甚理解自己今夜的行径。 明明一开始只是从暗卫支支吾吾的表情和眼神中,推出他要汇报的事情和温书猗有关,破例允了他汇报。 当他得知她要和谢灵均一道出门时,他一时心情复杂,难以分辨。他来回在房间里踱步,想通过孤本来排解忧思,可拿着孤本的手,久久未能翻动一页。 他已无心再看下去。 脑袋里不断想着各种可能。谢灵均是他兄弟,温书猗单独和他外出,万一想对他不利怎么办?自己也许还是去看看为好? 对,就是这样。 一切都为了保护谢灵均的安全。 他“啪”一声合起孤本,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吓了那暗卫一跳,还以为有大事发生,连忙询问是否要召集兄弟们一起前往。 他摇首拒绝,只留一人引路。 待他找到二人后,便孤身扎入人海,假装偶遇。 至于后来这些看似争风吃醋一般的行为,不知何解?许是自己多年被迫隐藏实力,未和谢灵均比试,忍不住心痒? 他更不理解的是,他方才见她快步离去,竟不由自主追了上去,明知相府十分安全,却仍坚持相送。 他甚至注意到温书猗对他的戒备,为了让她放心些,还假装小憩…… 许是生活太无趣,难得见到如此神秘的女子,不由自主就想探寻更多吧?想看她的目的是什么,想看她何时路出马脚,想看她何时向众人展露出她张牙舞爪的那一面来。 …… 温书猗将他如此回答,一时语塞。本还想追问更多,可她下意识觉得,若她今夜问出口,恐怕不会得到自己喜闻乐见的答案,甚至很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又将几欲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帮爹爹报仇。 旁的事情和情感都要让步。 她轻轻颔首,低声回了句:“那就多谢王爷相送了。说起来,今夜在东市,书猗也承了王爷的情。恩情难报,书猗定会找个日子,前去为王爷调理身体。” 楚知珩见她态度疏离,有些微微失落。可他如今没有让她与自己熟稔的立场与动机,只得轻轻颔首:“夜深了,我们都回去吧,我送你。” 温书猗不好再次拒绝他的提议。 再说了,这一路也没有多远,让他相送便送吧。 二人就这样肩并肩朝着长廊深处走去。 两人明明做过最为亲昵的事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疏离。 一人迟迟未能明白自己的内心。 一人已窥得几分内里,碍于血海深仇,无心情爱。 世间诸事大多这般,阴差阳错,半点不由人。 …… 翌日,温书猗起了个大早,沐浴着微凉晨风,再一次踏入大理寺。 前几日,她怕宋知予公务缠身,迟迟未登门造访。昨夜之事让她意识到,相府恐怕不宜久留,必须要尽快采取行动,才连夜计划今日来大理寺寻他。 她此前来了数次,守门侍卫早已认得她,未曾多问,径直通传后,将她带进偏殿小坐。

不多时,宋知予身着官服从正厅走出。他似乎将将处理完一堆积压的公文,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 见温书猗安安静静坐在偏殿,他淡淡挑眉:“来了?” 温书猗颔首,扬起一抹笑意:“宋兄,几日不见,你可安好?” 宋知予几个跨步,走进殿内:“圣上听闻王家的事情龙颜大怒,可碍于他在朝中的势力,只欲判三位主犯流放。” 温书猗虽已提前预感到此案圣上十有八九不会重判,可是真正听到结果时,还是不免动了几分肝火。她柳眉倒竖:“那王家可是害了李扶桑一生,如今人死如灯灭,怎可如此轻易了结?而且还有那些王家之前欺压过的官员和百姓,他们的损失又如何弥补呢?” 宋知予淡淡叹了口气:“是啊,此案罪状昭然,依律法,当处斩立决。我左思右想,觉得不妥,又联合朝中多位官员,联名上奏,苦苦哀求了多日。圣上这才回心转意,改判王老爷斩立决,王老夫人、王少爷维持原判流放,全府查抄。如今已是我所能及最好的结果了。” 温书猗心中感慨,虚虚做了个揖,叹道:“多谢宋兄,为李扶桑与众多百姓讨回公道。” 宋知予轻轻将她作揖的手臂拂去:“有何可谢的,律法为国之公器,定刑自古有衡量尺度,马虎不得。若重罪轻罚,刑不足以惩恶,恐令天下人轻法,长久之后难免放纵奸邪滋生。既然由我执掌大理寺刑狱,这即是我分内之事。” “宋兄可别妄自菲薄,你淫浸朝廷,自知朝廷中官吏是何情态。若是寻常官员遇见这类事情,恐怕避之不及,圣上既已下令,更是听之任之,怎还会想到要去为一弱女子伸张正义呢?” 温书猗亲历那日之事,再加上爹爹深仇未报,愈发感叹宋知予的难能可贵,竟又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 “我看呐,当时七王爷推荐你担任这个大理寺卿真是找对人了,你就是为这个位置量身打造的。刚正不阿,头脑清醒,断案如神,不惧天威……” 宋知予难得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耳垂染上一丝红霞:“停停停,温兄你再说,我真要承受不起了。” 温书猗笑道:“可我说得都是事实,宋兄你就是有这么好呀。” 宋知予望着温书猗的笑颜,眸中难得浮起一丝莫名的神色,他飞快说道:“好了别贫嘴了,现在来说说你的事情吧。你上回说想要看卷宗,此次怕是也是为了此事前来吧?” 恐怕她一开始女扮男装接近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卷宗吧?初次见面,他便留意到她气度不凡,言辞伶俐,又强势介入谋逆大案,一言一行不似寻常人家。 当她提出要协助查案时,他心下已有几分了然。估计面前这位姑娘有陈年冤案未解,便已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再者,他有预感,若是自己不允她跟随,恐怕她要采取一些非常手段,届时恐生事端,不如将她所有举动都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这才欣然应允。 可他也不愿询问她究竟发生何事,毕竟每个人总有自己的旧事和苦衷。他判案多年早已深谙此理,也总是看破不说破。 40. 误会 温书猗也不再客气:“宋兄,快带我去吧。” “好,跟上。” 宋知予未曾多言,转身领着她向大理寺深处走去。温书猗初次来时的观察不假,卷宗库的确就在她先前猜测的位置。 二人来时,几个守卫正在交班,连忙停了动作,向二人行礼。宋知予颔首回礼,掏出腰中钥匙,插入门锁。 随着“嘎吱”一声,厚重的实木大门应声开启,一股陈旧的纸墨、檀香、尘土混杂的气息争先恐后从缝隙中窜出。 二人点燃灯盏,踏进屋内。 窗棂位置高挑,光线自上而下如一道道光轨,散落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间,照亮密密麻麻各色卷宗,最上的几排被照得明亮,再往下,书卷完全被埋在黑暗里。 温书猗好奇地左右打量着,目光不时落在架上编号,高举手中灯盏,细细端详。 宋知予见状放缓脚步,说道:“卷宗库分天地玄黄四阁,天阁存放当朝钦案,地阁存放地方上报重案,玄阁存放陈年旧档,黄阁则大多是琐碎杂案,估计对你无甚帮助。” 若是旁人听这繁杂规矩,恐怕早已头昏脑胀,温书猗却和狗进了肉池子似的,双眼放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连连颔首。 宋知予每讲解完一处分区,便会停顿片刻,见温书猗眼神清明,才继续开口:“卷宗按年份、案由分类,左列刑案,右列民事,年份越久远,书架位置越靠里。” 温书猗轻声反问:“也就是说,只需锁定案件四阁从属,再确定案由,所属地域,干支年份,便可逐步锁定案卷,对否?” 宋知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嘴上却不饶人:“还算聪明。切记,调取卷宗需轻拿轻放,不可折损与弄乱顺序,每一本卷宗都有编号,若是放错了次序,再查找起来便如大海捞针,无处可寻了。” “好,宋兄放心,我一定注意。” 在他讲解的间隙,温书猗早已精准锁定天阁某处区域,语气笃定:“宋兄,我想查阅的卷宗应当是在这里了。” 宋知予顺着温书猗所指方向望去,目光触及“天阁”二字,飞快敛去眼里复杂,正色开口:“温兄,大理寺卷宗库按律不许外人独自滞留,我便在此值守,你自行查找便是。” 说罢,他转身从角落搬出一张书案与一把小木椅,稳稳支在不远的空地上,从怀中掏出帕子,简单擦拭之后,泰然坐下,从怀中掏出几本公文翻看起来。 温书猗见他硬是为了自己,挤在如此昏暗狭小的空间中,眸中闪过动容:“宋兄放心,我会尽快。” 宋知予又翻过一页书卷,语气淡淡:“不碍事。” “多谢宋兄!不愧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兄弟,事后我一定重谢你。”温书猗拍拍他的肩膀,以表感激,宋知予身形晃动,身下椅凳吱呀作响,回望她,那眸中的意思清晰明了:你还不去寻卷宗吗? 可方才“历经生死”这四个字唤起了回忆,她望着灯盏下宋知予明暗交错的面颊,斟酌开口:“说起这个,上次那群人查清楚了吗?是王家的人吗?” 宋知予摇首:“还未,先前抓到的活口不愿供出真相,趁我们不察自戕了,之后就再难查到其他线索了。” “奥,那宋兄你可得多注意,若那些人是王家杀手,必定会前来报复;若不是,那更要担心。” “你放心,大理寺重兵把守,还是相对安全的。” 温书猗颔首,正要提灯往天阁走去,忽然听见宋知予身下的椅子传来一声沉闷的叹息,紧接着便是分崩离析的巨响。 她下意识伸手去够宋知予,可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袖,更糟的是,她整个人也被这股力道往下带,稳稳当当摔在宋知予身上,下巴磕在他坚硬的胸膛上,酥酥麻麻地疼。 她揉搓着下巴,连忙道歉:“对、对不起宋兄,我方才是想要拉着你来着,没想到直接压在你身上了。” 宋知予也知她本出于好意,可忽然想逗一逗她:“温兄,许久不见,你似乎比上次要重了些。” 温书猗本抻着手臂,试图爬起来,听了这话之后,不知为何,有些冒火。她心里瞬间没了愧疚,就这样直挺挺躺在他身上,语气如横冲直撞的小牛犊:“既然如此,就多请宋兄担待一下。我脚扭了,无法起来。” 宋知予刚要再回上一句什么话,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原是那阿毛奉命为宋知予送笔墨纸砚,不巧一眼撞见这一幕,吓得要命,手中所拿东西咕噜噜滚落在地。 他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双眼,不敢多停留半分,踉跄着往后退,嘴中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小人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温书猗和宋知予再也没了抬杠的心思,马上推开对方,齐声回答道: “阿毛,我们不是……”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但阿毛再也听不进任何解释,神色慌张,脚步错乱,一溜烟逃出卷宗库,关门时力道太急,远远发出一声闷响。 温书猗轻敲脑袋,懊恼道:“这下怎么办?” 宋知予慢条斯理掸了掸衣襟上沾染的尘土,淡淡开口:“凉拌。” “……” 不是,宋兄,现在是玩谐音梗的时候吗? “方才阿毛那副模样,怕是已经脑补出千百段故事。他该不会到处乱说吧?” “会的。”宋知予敛了眼里的神色,嘴唇微勾,“阿毛人缘极好,嘴巴最是活络,怕不过一日,我们在卷宗库里白日宣淫的事情就要闹得人尽皆知了。” “什么白日宣淫?宋兄,你注意些用词,我们分明是兄友弟恭好嘛?” “方才我们那般情状,还不够惹人误会吗?” “还不是宋兄你说我重了,我这才赌气不起来。” “确实是我的错,方才本想和你开个玩笑,没想到他会这样进来。” 宋知予道歉得干脆,温书猗也没了火气,接着说道:“那我去寻他来,解释清楚。” 她怕今后来大理寺,众人忍不住盯着她看,还是尽快解释清楚得好。 宋知予这才说道:“放心吧,他不会说出去的,大理寺担任守卫的第一标准就是口风严。” “那你方才 ……” “方才那句也是玩笑话。” 宋知予的唇角高高勾起,那模样要多欠打有多欠打。 温书猗紧握双拳,深呼吸了几个循环,试图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她怕一个没忍住,这拳头就有了自己的思想,朝着宋知予脸部亲上去了。 宋知予只她有些恼了,轻声道:“你放心,我会和他解释的。” 这个宋知予,他平日舔舔嘴唇是不是会被自己给毒死,都被人误会成断袖之癖了,还有空和自己开玩笑。 算了,找卷宗为重。 温书猗压下心中的怒气,轻轻颔首。 宋知予见她情绪平稳,说道:“你先找吧,我去唤人重新寻一张椅子来。” “好。” 宋知予出去后很快便回来了,没过多久,阿毛便重新送了笔墨纸砚和椅子来。他进来的时候,低垂着眉眼,一反从前那般憨态可掬的模样。 他不会还在误会吧? 也不知宋知予和他解释了没有。 哎,不想这么多了,还是找卷宗要紧。 温书猗深吸一口气,才又埋首寻找。 墨笔落纸的沙沙声响起,宋知予伏案处理公务,温书猗俯身细查旧档,在这昏暗安静的卷宗库里,倒莫名生出几分默契。 温书猗原以为钦案数量稀少,应当极易寻获。可真正埋头查找才发现,钦案虽不多,每一桩衍生文牍不下数十册,又大多不以地域分架,不在案卷上标注案由,唯有逐卷翻看,方可寻得。 这恐怕不是一日之内能完成的。 她连续寻了好几个时辰,腿肚子发紧,倚靠在卷宗架子旁休憩。 此时,夕阳已然西斜。 在此耽误太久了。 她重整士气,正欲重新开始翻看,宋知予出声道:“温兄,天色不早了,不若先用晚膳吧。” 温书猗闻言,大手一挥:“宋兄,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今天就由我请客吧!咱们去雪清楼吃饭。” 以宋知予的性格,估计不常外出用膳。他若是拒绝,她再换别的方式感谢。 未料到,他只稍稍沉思片刻,便答应了:“好,我来安排车驾。” 马车奔驰,二人很快便来到雪清楼,找了个临街的雅间。 “宋兄爱吃什么,尽管点就是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温书猗本以为他要点什么珍稀菜肴,没想到他不过点了几道家常小菜。 没想到宋大人平时竟然如此节俭。 可他如此客气,反而让她更加不好意思,如此想着,她又加了几道菜。 菜肴刚摆上桌,二人还未动箸,走廊骤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温书猗本以为是什么人喝醉了,在走廊闹事。这本也是常有的事情,不过店小二都会很快解决,不用担心。 可这声音似乎直直朝这雅间而来,她与宋知予四目相接,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果然,不过片刻,数道黑影踹开木门,窗外也跃进来几道黑影。 他们手中握着弯刀,利刃出鞘,寒光直扑二人。 41. 暗杀 她与宋知予皆不通武艺,手边又没有半分兵器,只好狼狈躲闪,转瞬被逼至雅间角落,进退两难。 温书猗攥紧袖中药粉包,正思量伺机将这群人迷晕,回头望见身侧的宋知予,面色一怔。 他虽处境狼狈,可神色依旧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弄不好他们下一刻要交代在这儿了,难道他不会害怕吗? 忽然,面前黑衣杀手大吼一声,发了狠似的,刀锋直指宋知予,就要劈下。 不好!宋知予若是出事,今后她还怎么查卷宗。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认识的大理寺人脉! 再说了,他是个如此好的官员,若是出事了,今后将有多少人要含冤而死! 电光火石之间,温书猗向他扑去,一把将他拉到安全处,同时单手将怀中药粉撒出去,动作干净利落。 那人手中长刀刚落到一半,眼睛便进了药粉,眼睛如烈火灼烧般疼痛呻吟,挣扎着往一旁倒去。 他身后几个黑衣杀手见状,将他往身后一藏,握紧了手中兵刃。 温书猗半个身子挡在宋知予身前,喘着粗气。 她握紧了手中余量不多的药粉。 这里最少也有数十个杀手,她手里剩下的这点药粉恐怕只能再用一次了。 这该如何是好? 不行。 她大仇未报,不能折损在这里。 她观察着杀手站位之间的间隙,余光瞥向窗外,如今窗户洞开,肃杀的冷风从窗外灌进来。二人若从窗户翻出去,混入人群中,逃上马车,也许方有一线生机。 而另一边,宋知予轻轻揉着方才被温书猗紧攥着的地方,酸酸麻麻的,还残存着她的体温。 二人分明相识不久,她为何要这样奋力救他? 手臂上那处的余温似乎也缠缠绕绕地蜿蜒进他心里,熏得暖融融的。 可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宋知予上前两步,扣着温书猗的肩膀,伸长手臂将她揽在身后。温书猗见状有些慌了神,凑上前耳语:“宋兄,你身上一点防身的东西都没有,如何对付这些歹人?我这好歹还有药粉,你还是站在我身后吧,我们伺机逃跑。” “你安心,我自有办法。” 他言语镇定,不知为何,让温书猗紧张的心脏慢慢平稳了下来。 也对,他可是大理寺卿宋知予,让朝臣们都闻风丧胆的男子,应当给予他几分信任。 可自己也要时刻准备着后手。 她不断演算逃跑路线,预备着一旦宋知予抵挡不住,马上拉着他跳窗逃跑。 宋知予厉声质问面前的歹人:“是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黑衣杀手猖狂笑道:“你以为我们会告诉你吗?再说了,你马上就要成为刀下亡魂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宋知予故作玄虚:“冤有头债有主,我如今枉死,必定是要化作厉鬼讨命。到时候,我不知真凶,就只好来找各位讨要了……” 温书猗心中腹诽:宋知予子不语怪力乱神,没想到你这文化人也学会用这招了。举国上下信神佛的人不计其数,说不定还真能震慑一二。 为首的黑衣杀手果然有些忌惮,可也没有就这样说出来:“干我们这行的,每天都要杀多少人,你以为我们会怕你这轻飘飘一句话吗?” 宋知予冷笑一声:“那可能是他们的威力不够吧。我从出生时,家中就帮我算过,是文曲星下凡。果然十八岁前连中两元,做了最年轻的大理寺卿。若我变了厉鬼,定是顶顶厉害的厉鬼,缠得你们夜夜不得安睡。” 宋知予可真能忽悠。 温书猗用力抿住下唇,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要笑出声来。 为首黑衣杀手身侧几个杀手劝道:“老大,他说得怪吓人的,不然就告诉他吧。” “是啊是啊,谁知道他说得是不是真的。” 为首的黑衣杀手冷哼道:“你们平日里杀人如麻倒不怕,这时候怎么怕起来了?” 其中一个黑衣杀手战战兢兢道:“老大,举国之内连中二元之人屈指可数,说不定真是文曲星下凡呢?” 另一个黑衣杀手接话:“老大,反正他马上就要死了,说说又何妨。” “那我不妨告诉你,买凶之人是李……”正要说到关键处,他止住话头,神色微变,“不对,你如今马上要成为刀下亡魂,为何神情还如此悠闲?难不成你有后手?” 宋知予摩挲着手指关节:“可惜,差一点就问出来了……你猜得不错,我确有后手。” 杀手老大面色微变,高举长刀:“那就看你的后手快,还是我的刀快了。” 宋知予不轻不重地抬了抬手:“杀。” 一声极轻的哨音隐在喧闹里。 数名黑衣暗卫骤然现身,动作迅疾如鬼魅,顷刻间持刀拦在杀手身前。 那些黑衣杀手本以为胜券在握,全然没有防备突如其来的袭击,极力反击,短刃交击之声响起,不过片刻功夫,一众杀手尽数被制服,再无反扑之力。 血腥味悄然弥散在雅间。 有几位杀手见回天乏术,果断抹脖自尽,还有几位动作慢了些,被宋知予的暗卫横刀拦下,三下五除二绑得严严实实。 温书猗见杀手已除,将药粉妥帖收好:“宋兄,你原来早有安排。” 好你个宋知予,明明安排了暗卫,也不和她通个气,害得她方才还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岂有此理! 亏得自己方才还舍身相救。 宋知予理了理凌乱的衣摆,目光掠过地上瘫倒的杀手:“上次我们遇袭后,我刚添的人手。” “如此,你是早料到今日会有埋伏?” 她这句话说得有些冲,宋知予惊讶地望了她一眼,心里已有几分了然,挥退暗卫后,擒住她的双臂,一字一顿地解释道: “我并非诚心瞒你,实在是事出紧急。这些杀手耳力极好,若是打草惊蛇,恐怕就无法一网打尽了。平白无故扰了一顿饭,扫兴了温兄的兴致了。” 温书猗抱着手臂,抬脚就走。 宋知予急急问道:“温兄,你?” 温书猗回首:“走啊?我们不是要去吃饭吗?” 宋知予一愣,旋即笑道:“好。” 二人下楼,酒楼里人早已经注意到楼上的刀光剑影,全跑光了,连店小二和掌柜的都撤出店外,估计在远处观望着,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宋知予从怀中掏出些银两,压在账簿上:“这些杀手越发嚣张了,上次还是在无人野外下手,这次直接敢在酒楼里下手,看来凶手已经急不可耐了。” 温书猗说道:“我上次本就有点疑惑,这下可以坐实了。” 宋知予与温书猗对视,明白了她眼中传递的意思,说道:“是的,这些人必不是王家的。像王家这样的家族,我们去查案时,明明事情没有败露,他们只需要糊弄过去,完全没必要兵行险招。目前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要借王家的名头除掉我。 “方才那人说买凶之人姓李。我忽然想到手上一桩贪腐案子,那家主犯正巧姓李。贪腐数额极大,性质恶劣,几次贿赂不成,估计是想除之而后快。” 温书猗叹道:“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宋知予摩挲着手指:“是啊,先前还有王家为掩护,现下露出马脚。我得尽快将他们绳之以法。只是温兄,恐怕接下来几日我恐怕又没空陪你查阅卷宗了。” 温书猗颔首,虽有些失落,但也理解大理寺事务繁忙,刚想出言表示理解,未料他接着说道:“你可以照常来,我让阿毛陪你。” 温书猗面露感激,叹道:“啊,多谢宋兄行此方便。一会你别和我抢,这顿饭一定由我来请!” “不必了。”宋知予笑道,“我平日吃穿用度花销极少,这俸禄用不出去,难得出来一趟,还是我来吧。再说了,你几次救我,这也是应该的。” “可是……” “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那今后多来帮我的忙便是。”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知予未受方才刺杀的影响,心情极好,一直笑呵呵的,简直换了个人似的。两人难得在断案之外,聊些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之事,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味。 这顿晚膳吃得宾主尽欢。 今日之后,温书猗又连着去了几日。宋知予果然信守诺言,让阿毛陪在她身边。 因上次撞见她与宋知予亲密之事,她与阿毛之间的气氛莫名有些尴尬,一日说不了几句话。 后来,温书猗遍寻卷宗不得,眼睛酸胀,头脑迟钝,便主动寻阿毛搭话,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了宋知予。 “宋大人也挺难的,我们虽怕他,却都怜惜他,出身寒门,父母双亡,一手拉扯家中幼弟长大。” 温书猗心中震颤。 她与宋知予相识许久,还不知道他竟然有这样凄惨的身世。从前,她还只当他是清流世家出身。 若是毫无家庭背景,能在十八岁连中两元,成为最年轻的大理寺卿,确实能称得上一句文曲星下凡了。 “好在幼弟今年也入朝为官了,那个性听说和大人似的,不怕天不怕地,连圣上都敢反驳。真怕哪天圣上发怒,将他俩人都捉了去,这样我们一下子就少了两个好官了。” 42. 闲话 “说的可是那翰林院的宋寒山大人?” “确是,他便是宋大人的胞弟。小白兄也知他吗?” 温书猗颔首:“两位大人果然皆是铁面无私,为百姓造福的好官,宋寒山大人因南方水患三问圣上的事迹在百姓中都传开了。” 其实,她并非从百姓中听闻此事。近日,听雨楼的情报搜罗脉络日渐成型,每隔一段时日冬樱便会甄选京中讯息,依轻重层级分门别类,密函送至她手中。她对于朝中诸事,也逐渐熟悉许多。 阿毛嘟囔道:“你说这俩大人都形单影只的,也不娶个夫人,万一哪一天圣上真发起火来,处罚了二人,宋家岂不是要绝后了?” 温书猗闻言腹诽:当今圣上虽中庸昏聩,还从未有处决诤臣的先例,宋家兄弟未必有此劫难。再说了,圣上喜怒不定,若是真发起火来,兴许宋氏九族不保,保不齐连孩子都给抓去砍了。 温书猗思及此,轻轻甩了甩脑袋,试图将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脑袋去。宋氏兄弟为官清正,希望不要走爹爹的老路才是。 阿毛未曾注意到温书猗早已经神飞天外,仍絮絮叨叨说道:“话说回来,倾慕咱们大人的人本就数不胜数。大人终日冷着一张脸,吓退了许多人。 “倘若他肯稍稍展露笑意,登门宋府求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先不提女子,听闻京中爱慕大人的男子亦不在少数。你可知,大人出行素来这般低调,也是事出有因?” 温书猗被这样一问,倒是生出几分好奇:“为何?” 阿毛眉飞色舞,全然没了初次相见时那般拘谨模样:“无论去往何处,总有男男女女向他抛掷花束绢帕,想方设法上前攀谈。大人几番动怒,这群狂蜂浪蝶才收敛几分。自那以后,他便撤去全部仪仗,只雇一名车夫驾车往来。” 温书猗忆起初次撞见宋知予时,自己贸然拦下车驾,对方铁青的面色,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后怕。想来他早已见惯这般示好纠缠,彼时怕只当自己,也是贪图接近他的一众闲人之一。 阿毛咧嘴一笑:“小白兄,实话说,旁人我未必信,可自打你出现,大人心境明显舒展不少,也屡次为你破例。我头一回见大人这样在意一人。咳咳,所以,我是真心看好你二人。” 他这句话来得突然,温书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不是,阿毛兄,这对吗? 她现在的身份还是男子呢? 他的思想竟然这样开放吗? 阿毛摇晃着脑袋,呵呵一笑:“小白兄,你悄悄告诉我,你对我们大人是否有想法?若是有那么几分,我倒是可以联合几个兄弟帮你谋划一二。” 温书猗下意识喃喃:“我、我可是男子。” 阿毛语气笃定:“男子又有何妨?如今京中不少达官显贵皆好男风,不过碍于体面,不曾公然张扬。你若能与大人相守相伴,日后再领养个一子半女的,岂不是美事一桩?” 温书猗半张着嘴,连连摆手:“不、不用了,我并不好男风。” “那真是可惜了。” 温书猗竟然在阿毛这张虎头虎脑的脸上,看到了切切实实的惋惜。 老天爷,原来那天阿毛看到她和宋知予抱在一起时,心中竟然是这样想的。 他不仅没有觉得怪异,竟然还如此自然地撮合了起来? 亦或是,这背后有没有宋知予的手笔? 不不不,宋知予这样铁面无私、一心公务的人,怎么会暗示下属干这样的事情。 温书猗兀自陷在思绪里,一道熟悉冷冽嗓音陡然自身后响起,惊得她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宋知予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二人身后。 “阿毛,多嘴多舌,自去领罚吧。” 阿毛粗狂的五官瞬间拧成了一团,语气颤抖:“大人!小的错了,小的不应该私下议论您。” 温书猗忙求情道:“宋兄,方才是我先开口问的他,你就网开一面吧。” 宋知予斜睨温书猗一眼。 对上他冰冷的目光,温书猗心头莫名涌上几分心虚,连忙开口:“我知晓大理寺自有规矩,只是念在他也是一番为你着想的心意,能否从轻发落?” 宋知予唇角微挑:“为我着想?” 温书猗与阿毛立刻点头如捣蒜:“正是正是!” 宋知予视线扫过,阿毛已然察觉气氛有几分不对,慌忙把头埋得更低。 宋知予语调微微沉了几分:“那倒要多谢这份心意。阿毛,你怎么看?” 阿毛浑身一凛,忙躬身请罪:“大人,小的知错!大理寺管束属下言行素来严苛,小的明知故犯,理应罪加一等。小的这就自行前去领罚!” 阿毛说罢,不敢有半分耽搁,草草行了个礼,便要转身去刑房自领惩戒。 温书猗见他这般模样,愈发过意不去,伸手拦下阿毛:“宋兄,我们不过是随口闲谈两句,再说他都已经认错了,态度如此诚恳,可否请你高抬贵手?你若是要罚他,大可给他多派些活,让他将功补过。” “随口闲谈?”宋知予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虽慢却带着几分压迫,“身为大理寺官员,私下妄议上官私事,在大理寺,当罚几何?” 阿毛声音发颤:“回、回大人,当罚杖责,闭门思过三月,以儆效尤。” 宋知予眸光微沉,视线牢牢锁在温书猗脸上,寸寸迫近:“规矩在前,不容徇私。方才你替他求情,是认为我会心软吗?” 温书猗仍想辩解,眼珠子来回转了又转,咬着下唇,活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 宋知予垂眸,看她难得慌乱无措,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阿毛,罚俸一月,禁足十日。下次再敢妄议上官,严惩不贷。” “谢大人开恩!” 阿毛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躬身快步退了下去。 合上卷宗库大门前,他还往内看了几眼。 这小白兄还不信他的话。 宋大人什么时候因为旁人求情更改过指令?她就简简单单求了几句,自己便免去责罚。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他轻轻合上门,虽收了责罚,可这嘴角不知为何,压都压不下去。 阿毛走后,卷宗库内只剩下温书猗与宋知予二人。方才发生了那般冲突,如今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宋知予从怀中掏出几卷公文,随意在案边落座,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温兄,你方才似乎也听得津津有味?” 温书猗心头骤然一紧,慌忙摆手辩解:“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听听,半点没往心里去!我知道,宋兄你定然不喜欢男人的,方才那些闲话,我定然不会当真。” 闻言,宋知予指尖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浅阴影:“温小白,你怎就如此确定呢?” 温书猗脑子骤然一空,愣愣望着他:“呃,宋兄,确定什么?” 宋知予淡淡说道:“没什么。” 可这一句话犹如惊雷一般在温书 猗胸口炸响。 确定什么? 确定自己不会将这话说出去?确定她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亦或是,确定他不喜欢男子? 不等她细想,宋知予已然抬眸:“你继续寻卷宗吧,我在此处理事务。” “好。” 还是寻找卷宗要紧。 如此想着,温书猗压下心底纷乱,快步重回方才停止之处。 她刚拿起一本卷宗,脑海中不由响起宋知予方才淡淡的那句话,修长的指尖悬停在书卷上,久久没有翻开。 “怎么了?” 宋知予清冷的嗓音响起。 “没、没什么。” 温书猗朝他淡淡一笑,重新埋头扎入卷宗中。 也许是她想多了。 总不可能身边这一个个男子,全都对自己有意吧? 定是她想多了。 …… 待诸事落幕,温书猗折返相府时,才发觉府中早已流动着浓郁的年味。 府里各处廊檐梁柱皆换上朱红挂饰,红灯笼错落飘摇在庭院各处,窗棂上也贴上崭新的年红剪纸,大多是些岁岁平安、五福临门等吉祥如意的图样。 每逢年节,府中惯例会给所有仆役分发丰厚赏银与各色年货。相较于别处府邸的微薄赏赐,相府的年例格外优厚,众人领了银两年货,皆是满意神色,府内一片祥和。 各项事情准备完毕后,温书猗和青梨也得了几日空闲。她心中早有盘算,选了个好日子预备宴请听雨楼上下,吃上一桌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为了这场宴席,冬樱早早命人在门口挂上歇业木牌,遣散了往来食客。 温书猗特地吩咐,不愿让后厨众人再忙碌,从其他酒楼点了几桌好菜,掐着点送来听雨楼。 暮色四合,众人围桌落座。桌上早已摆满佳肴满席,鲜香四溢。 冬樱手中握着酒杯,高举胸前,带头说道:“伙计们,这几个月来,听雨楼的成绩离不开温公子、青公子,离不开茶楼的众位伙计的共同努力,让我们来互敬一杯酒!” 众人高举酒杯,你一言我一语,应和道:“是啊是啊,多亏了温公子和青公子的照拂。” “还有冬樱姑娘,若是没有你平日操劳,听雨楼也不会有今日成绩。” “是啊是啊!还有厨房的老赵,跑堂的小张小李,大伙儿都很辛苦。” “之前我们的东家对我们极差,都不让我们休息,自从温公子、青公子来后,我们的工钱与休息时长都比以前多了不少。” “你们还特地在茶楼里面涉及了休息间,若是打烊晚了不便回去便可以在此处过夜,让我们方便了许多。” “是啊是啊,多亏了两位公子。” 众人连连附和。 青梨满眼笑意,朗声道:“这都是大家共同的功劳。对你们好,不仅仅是因为我们都是人,都是百姓,也是因为这茶楼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有你们的汗水。 温书猗连连颔首:“今日年末团聚,大家只管尽兴吃喝。待宴席结束,由冬樱依照诸位今年的功绩差事、履职表现,统一分发年终赏银。” 众人闻言面露喜色,纷纷拱手道谢,席间用餐说笑,自是不提。 宴席散尽,众人整整齐齐列队等候领赏。 冬樱立于大堂正中,手持台账。口中喊道一人姓名,那人便展开笑颜,毕恭毕敬地上前领赏。 一切如常进行。 可轮到最后两名仆役时,变故骤生。 43. 佳节 因赏钱均由业绩表现计算而出,并非均等纷发,温书猗不允众人当面查看或私下讨论赏钱多少。 可那两名仆役,高高兴兴领了赏钱后竟然擅自核对起来,其中一人见对方手中钱财如此丰厚,不由起了怨念: “凭什么你比我多这么多?这一年我们同样辛劳!凭什么赏银差出将近一半!” 另一人当即不服回怼:“好你个老九,你偷懒推诿的时候怎么不说?好几次夜间上值,你推脱不去,都是我顶上去的!我本就该多得些。” “不过几次夜值而已,你倒是拿着当终身功绩了?” 二人各执一词,互相争执指责,语气激烈,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队伍里一名年纪尚轻的姑娘率先出声制止。她看着年纪比冬樱还小几岁,却颇为沉稳:“二位莫恼,这赏银向来按劳论功、按过扣赏,绝非随意分配,请二位相信听雨楼的判断。” 两人正吵得头脑发热,被她骤然打断,皆是一愣。 老九余怒未消,粗声反驳:“你这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上一边凉快去,我今天非要讨个说法不成!” 小姑娘不慌不忙,掰着手指一条条细数:“老九哥,你这几月出勤虽多,但屡次打碎碗筷,惹恼常客,在场众人皆可作证。而阿旭哥从无差错,还屡次自告奋勇,额外承担许多工作,功绩自然更厚。” 她字字清晰,那人瞬间语塞,再也吵不出半分底气,只剩下满脸窘迫。 此时,冬樱缓步上前,顺势接过话头:“赏银差距,从来事出有因,阿芙的话在理。” 接着,她举起手中账册,向那位抗议仆役摇了摇:“诸位的表现功过,我皆记录在册,老九哥你要看看吗?” 老九哥闻言低垂着脑袋,羞愧万分:“冬樱姑娘,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了心窍,掉钱眼子里去了,我不该质疑听雨楼的决定。” 冬樱轻轻一笑:“老九哥,你还是不懂今日你错在何处。” “请冬樱姑娘赐教。” “我并不是恼你质疑奖罚,而是恼你当众滋事。”她提高嗓门,言语愈发掷地有声,“若是诸位对听雨楼的赏罚有意见,大可以私下寻我商量。闹得如此难堪,不仅有碍观瞻,还影响楼内团结。” 老九哥抱拳行礼:“知道了,多谢冬樱姑娘高抬贵手。” 冬樱撇过头,似笑非笑:“谁说我不予追究了?” 老九闻言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应答。 身边站着的诸位仆役慌慌张张出言劝道:“冬樱姑娘,老九哥虽然性子急躁了些,可人还是好的,你可别赶他走!” “是啊是啊,冬樱姑娘,我们都在一起磨合几年了,互相知根知底的,求你轻饶了他吧。” 冬樱又是一笑:“我还没说呢,你们怎么知道我要赶他走?我要罚他今日留下来打扫卫生,扫干净了才能走。” 老九闻言长长舒了口气,将赏钱揣入怀中,麻利地抄起角落一块抹布,在桌上卖力擦起来。 “冬樱姑娘,我现在就干,现在就干。” 围观的众仆役都发出善意的笑声,场面一时回归平静。 待众人尽数领完赏银,散去列队,温书猗侧首看向身侧的冬樱,轻声提议:“方才那位叫阿芙的丫头年纪看着比你还小几岁,却心性沉稳,是块难得的好料子。你平日统筹楼中事务繁杂,往后便让她跟着你做事,替你分担一二。” 冬樱欣然认可:“您所言极是,这孩子是贫苦人家出身,早早便出来做事。难得的是还聪慧通透,明辨是非,稍加打磨便可独当一面。” “嗯,你看着安排就好,你做事我十分放心。” “多谢公子托付,冬樱定然不负所望。” 温书猗道:“好。如今正值佳节,辛苦大伙值守几日,待到淡季时,让大家轮流多休息几天。” 冬樱诺诺应答:“是。” 温书猗见此处人来人往,讲话不甚方便,便用眼神示意冬樱与青梨二人上楼小叙。 青梨红着脸说道:“你们二人聊,我尚有些事情未完成,先走一步。” 温书猗目送她走出门外,这才和冬樱款款上楼。 她坐定后轻啜了一口清茶,才缓缓开口:“近来有什么消息吗?” 冬樱就近来茶楼的营业状况简单汇报了几句,营收正常,上次交代她培养的几位探听情报的伙计也已正式投入工作。 她摩挲着下巴,回忆道:“听阿旭说起,近来大理寺似乎在调查一桩极大的贪墨案,朝野上下皆为之震动。” “可是那李家的案件?” “公子你竟然也知晓此事?” “略有耳闻。” “观光本宅就抄了白银两百余万两,黄金三万余两,加上各类古玩、田产、房产折算,合计约四百万两白银。” 温书猗咋舌:“这李家竟然贪墨了如此多。如今百姓尚有许多难以度日的,他一个官员家里竟然就有普通人几百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冬樱叹道:“是啊,世道不公,可好在有宋大人这样的好官,能够为百姓沉冤昭雪,查抄贪墨。” 温书猗想起上次与宋知予在酒楼险些遇刺的事情,顿觉心有余悸,这李家有如此多钱财,难怪下起手来心狠手辣。 恐怕他是想先刺杀掉宋大人,再替换上一个对他家利好的官员。如此暗箱操作,便可保万事无虞。 可惜宋大人早有防备,早已派暗卫跟踪提防,不然真被他们着了手,那还得了。 冬樱略微思索,接着道:“近来朝中多有传闻,说是北境公主要来和亲,大概率在几位皇子中选一个定亲。” 当今圣上育有三子一女,小儿子年仅一岁便夭折了,剩下的两位皇子中仅有一位在适婚年岁,公主约莫就是定给他了。 如此想着,温书猗颔首:“唔,如此具体的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冬樱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我想也是,若是异邦人进京,或许我们可以售卖交换些许物品,从中牟利。” 温书猗笑道:“你办事我放心,到时候我拨你一些银两,见机行事便是。” “是!” 两人又聊了些近日要闻,饮了几壶茶,便散了。 难得有几日清闲时光,温书猗平日里多受众人照顾,想着亲手做点糕点送去各院。 她许久未进厨房,手艺难免有些生疏,折腾半晌才勉强做出几盘蒸糕。她就着热气尝了几口,暗自感叹自己的手艺还不算退步,将蒸糕装进食盒,踏过薄薄积雪,挨个往各座院子送去。 偶尔遇到几个仆从,虽不相识,总看着年节的份子上,互相道上一声好。 她将备好的吃食分送妥当,才又突然想起远在大理寺的宋大人与阿毛二人。 那日阿毛絮絮叨叨话语中,提到宋大人私下素喜甜食,他隐约还说了几句,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男人的胃类似的话,温书猗当时恨不得将白眼翻上天去。 可就在此时,不知为何,她想起那二人来,心里竟有些沉甸甸的。于是又进小厨房多做了两份糕点,其中一份特地多放了些糖,出门差了个常帮她跑腿的小乞儿,给了许多赏钱,拖他帮忙将东西送到大理寺。 她做完这些事,天色尚早,懒懒 地倚靠在床榻边,翻阅一本古籍。 那小乞儿很快便回来了,不知怎么混进府里找到她的住处,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字条。 温书猗颇有些讶异,将字条打开一看,那宛若游龙的俊秀字体,赫然写着:糕点我很喜欢,多谢温兄,若是需要查找卷宗,随时可来。 他竟还想着自己的事情。 她心中不免感怀,随即提笔,也回了一封短信,笑着从怀中又掏出些银钱,塞在小乞儿手中:“辛苦你再帮忙走一趟啦。我这信不急着去,你若是累了,明后日去也成。” 谁知那小乞儿说什么也不要银两,将钱直直推到温书猗怀里,拿着信件就走:“姑娘,方才那大人也给了我好大一笔钱,我是个有信誉的人,不能两头收钱,你不必给了。你放心,这信我一定帮你送到。” 言罢,他踉踉跄跄跑开了。 那小乞儿竟也没有休息,就这样散步似的遛到了大理寺门口,那守卫今日第二次见他,再也不敢怠慢,接过他手中的信件,就往里头送,恰好遇到在院中办事的阿毛。 阿毛虎头虎脑地从卷宗中探出头,伸手招他过来:“你干什么呢?” 那守卫不明所以地答道:“给大人送信去。” 阿毛想着上午大人收到糕点时松快的眉眼,心中打起了小九九,忙说道:“我刚好有要事给大人禀报,我来送吧。” “可是……” “不就是一封信嘛!我指定带到。” 阿毛眼疾手快收过信件,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宋知予跟前,嘴角简直快要咧到天上去。 宋知予感觉有人靠近,冷冷抬眸,只一眼,阿毛瞬间敛去笑意。 “大、大人,这里有你的信。” 宋知予轻轻从他手中抽过信件,缓缓展开。 佳节将至,听闻宋兄连日操劳,不得安歇。近日事情初定,望宋兄多注意身体,温小白敬上。 上面的文字虽然客套,他不知为何还是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 阿毛方才早已用余光看清了纸上的内容,眉飞色舞道:“宋大人,这温公子可真有心啊,上午特地送了您爱吃的甜食来,这下午又特地送信问候您的身体。” 宋大人眉峰微挑:“我喜甜的事是你告诉他的?” 阿毛连连否认:“怎、怎么可能呢,大人?这定是温公子他观察入微。小的上次才刚受了您的责罚,怎么可能又傻到主动去和温公子分享此事呢。” 宋知予轻哼一声:“量你也不敢。” “是啊,是啊,可不就是温公子他自己琢磨明白的吗?或者兴许是他歪打正着也说不定呢。” 阿毛暗自叹气。这宋大人明明如此开心,还非要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他这样口是心非,如何能抱得公子归呀?! 果然,还得是由他出马。 这不,他刚刚和温公子透露了宋大人喜甜这个重要信息,他就如此上道,真是孺子可教也。 宋知予将那封信折了几折,收进衣袖中,语气淡淡:“有劳你帮忙,这几日事情不多,明日便放你一天假吧。” 阿毛闻言掩饰不住面上欣喜,连忙躬身行礼,连连道谢:“多谢宋大人!刚好媳妇儿总是想让我陪她去菩提寺看看,这下可以一起去了。” 宋知予应道:“嗯,去忙吧。” “是。” 阿毛欢天喜地地退下,宋知予不知,他这番无意识的举动进一步加深了阿毛帮助温公子拿下他的执念。他只是在批阅文书时,不时地下意识抚上嘴唇,感受着糕点残留的甜味,眼中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 “好甜……” 44. 饺子 年节之际,相府难得松了规矩,下人们只需轮班当值,余下的都聚到暖阁里包饺子。 屋内暖炉烧得滚烫,烘得人脸颊暖融融的。 不大一间屋子里摆开几张桌案,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些白面、清水、馅料,众人随意入座,围绕桌案坐成一圈。 年纪比较小的几个姑娘,还是第一次参加,怯生生的眼四处不安地张望着,不敢动手。 几个老妈妈们早已是每年的主力,稍稍净了手后,就开始麻利地和起面来。没多少功夫,便擀出一张张厚薄均匀的饺子皮。 姑娘们望着手中或干或湿的面团,敬佩地望着利落的老妈妈们,心中暗自几下她们的各种技巧,可顾了脑袋顾不了手,还是一筹莫展。 妈妈们一年年熬过来,早已对这样的情况了然于胸,将手中做好的饺子皮一放,径直走到各位姑娘身边,躬身指导。 此时,连秋静姑姑都难得卸下了平日高高在上的姿态,耐着性子,吞咽下自己呼之欲出的严厉,尽量挤出一抹微笑:“此处应当这样捏,对了,就是这样,你看多加点水是不是更好些。” “秋静姑姑,你帮我看看呗。” 右侧一个婢女唤她,她又探过头去,将手伸的老长,接过她手包了一半的饺子,捏了捏,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你这馅包得似乎有些太少了,一会煮出来肯定空荡荡的。” 那婢女听了点评,诚惶诚恐地连连颔首,将饺子皮重新拆开,又塞了点肉进去。 秋静姑姑见状眉头皱得更深了,她长长“嘶”了一声,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嘴边的话:“你现在放的又有些太多了,在锅中是要像烂果子一样炸开的。”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那小姑娘红着脸低下头去,默默又将饺子拆了重头而始。 温书猗决定收回方才的评价。 秋静姑姑还是那样嘴毒,不会因为年节而变化。 她忍住笑意,望向坐在身旁的青梨。 青梨十分擅长厨艺,三下五除二就揉好了一个面团,方才见温书猗出神,顺手也将她的份也给做了。 温书猗殷勤地替她锤着肩,直道感谢。 青梨用手背轻擦眼角,不小心沾染上一抹白色:“这有什么,温姐姐今天什么也不用做,吃我包的就行。” 温书猗轻笑着替她擦去脸上的面粉:“这怎么成,大伙都在干活,难道就我一人闲着吃白食吗?我可不干!你快教教我,怎么将面皮擀好。” “得嘞!” 有了青梨的指导,温书猗如鱼得水,很快便加入了包饺子大军。她包得不算花哨,却个个规整周正,挑不出错处。 对面坐着的几个小婢女们不知说了些什么,发出一阵哄笑,又瞬间意识到秋静姑姑和这些妈妈们的在场,下意识放低了声线。 空气凝滞了一瞬。 她们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明了这些老妈妈们似乎并没有任何指责和批评的意思,就又大着胆子放开了嗓子,嬉闹起来。有的偷偷往同伴鼻尖点面粉,有的偷偷将饺子包成包子的模样,藏于其中。 此间种种,好不快活。 许是只有在年节之际,大家才能这样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收起平日里那些指教和算计,单纯感受年节带来的温暖。 人多手快,没过多时,圆润白胖的饺子已经一个个在桌上乖巧趴好,像一只只雪白的兔子。 锅中热水沸腾着,同样沸腾着的是众人等待的心,虽然相府平时伙食待遇一应俱全,但饺子对于所有人来说,总有种别样意味。它预示着圆满团圆,祝福下一年能有更好的际遇。 酒足饭饱后,饺子还有些剩余,几个妈妈又张罗着给每人都分了一些回去。 青梨自身边掏出个食盒,埋着头装了许多饺子。 温书猗瞧出其中别样意味,打趣道:“又给他带呢?” 她红抿起嘴唇,红着脸,淡淡“嗯”了一声。 温书猗凑近她的耳畔,嘴角上扬:“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又不是什么外人。我不爱吃饺子,你连我这一份也拿去吧。” 言罢,温书猗提起筷子就将分给她的那份饺子往她食盒里放。 青梨的脸颊更红了,睫毛上下翻动着,嗔怪地瞥了眼温书猗:“温姐姐,够了够了不用太多。” 温书猗这才笑着作罢。 她们不知远处,秋静姑姑正好奇盯着她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温书猗忽而注意到她,却并不在意。相隔如此远,又并未说什么关键信息,秋静姑姑能猜到就怪了。 众人很快散去。 青梨晃晃悠悠地走在后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把挽住温书猗的手臂:“温姐姐,你陪我我走一趟呗。” 温书猗方才见她反常地沉默,早知会有这么一出,了然一笑:“你刚才还不愿意告诉我呢,现在怎么又想起我了?” 青梨平日里的值守范围是在花房,若是贸然跑到谢灵均院子里去找徐尘,心思昭然若揭,她这么问,就是想让自己陪着她,以掩人耳目。 青梨被她这样一说,更不好意思了:“好姐姐,求你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么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帮我这一次吧。” 温书猗昂起头,故作骄矜:“那你可说好,我只帮你这一次,下次就不帮你了。” 青梨连连求饶:“好姐姐,你就别打趣我了。” 温书猗见好就收,挽起她的手,大步往前走去:“好好好,你跟着我便是。” 离书房不远处,温书猗住了脚,和青梨说道:“你在此等候,我先借故进去和大公子送点东西,出来时给徐尘传信。” 青梨乖巧颔首:“好,有劳姐姐了。” “你可别忘了多给我些好处。” 温书猗点点她的鼻子,笑着走远。 青梨紧张地握着食盒,小声回应:“知道啦。” 温书猗经常出入,来往的侍卫皆是见怪不怪,见她迎面走来,颔首行礼,温书猗回以一礼。 她施施然走进书房,向谢灵均简要说了些琐事,没多久功夫便急着要出来,谢灵均连忙喊住她:“温姑娘。” 年节伊始,他们已有 几日未见。 他近几日摆脱了缠身公务,连找她的由头都没有,想念无处寄托,便给她亲手做了一个素簪。于是相思之情便化成了萦绕心间的忧虑。 这簪子该以何种由头送出? 若是他贸然相送,是否有些过分亲密? 她若不喜欢怎好? 她若拒绝,自己又该如何收场? 可惜他从前女眷接触甚少,想来想去无计可施,又不敢询问徐尘,只好连日闷在心中。 今日温书猗主动来见,他心中的郁郁之情刚纾解几分。可未料没来多久,她就要走,他便嘴比脑子快,忍不住先叫住了她。 温书猗回首,有些不明所以:“公子有何事吗?” 谢灵均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藏在桌案下的手轻轻扰动着衣摆,面上仍然是寻常冷肃沉静的模样。 温书猗以为他有要事相商,敛气屏神,静候指示。 谢灵均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无甚要事。” 那簪子的事情终究还是在他嘴边绕了又绕,吞咽了下去。 “近几日年节,你好好休息,得空来一趟便可。” “好。” 温书猗回以一笑,心中记挂着青梨之事,便也未想久留。 她不知身后的谢灵均失了神似的,拾起桌上一张写好的字画,用力揉皱,丢在角落。 纸团落地,他忽而清醒,俯身将它捡起,慢慢将纸张展平。 是他自己有口难言。 他怪不得旁人。 他眼里闪过楚知珩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懊悔之意更甚。 再说另一边,温书猗见到在门口值守的徐尘,迈着小碎步,凑到他身边耳语说道:“徐大哥,有事找你,一会儿你出来一趟。” 徐尘春风和煦的脸上渐渐碎开了一道痕:“温姑娘,你这是……” “哎呀,你来了就知道了,不跟你解释这么多了。” 温书猗为避免众人生疑,不敢久留,轻飘飘留下一句话,闪身就走。 徐尘心中已有猜测,缓缓叹了口气。 他怎会不知道青梨的情谊,可是相府规矩森严,公职在岗,如何能屡次破了规矩。 他本欲狠心,不再听之任之,可心中总有个地方沉闷闷的,和厚被子罩着似的,透不过来气。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长长叹了口气,踏步走出院落,果然看到远处青梨已娉婷立在假山后侧等候。 温书猗站在老远一处高低,朝他们挥手,用口型说着:“速战速决,我来帮你们放风!” 青梨红着脸,上前几步,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送了送。 上次香囊被拒,她心中虽有几分气馁,可静下心来细细琢磨后,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所做却有偏颇。 香囊是贴身私物,满带女子的闺阁情意,若是随意相送,未免惹人闲话。 但…… 她轻轻握住袖中细长的剑穗,暗自思量。 但这剑穗不同,只是寻常的配饰物件,且她特地选了个低调的颜色与样式,算不上逾矩。 45. 饮酒 徐尘视线微垂,落至青梨身上。 她今日还是穿着平日常穿的那一件翠绿色冬衣,衣料蓬松厚实,厚厚拢住脖颈,衬托出因一路走来而略带潮红的脸庞,像只活泼可人的山雀。 青梨见他的视线望来,高高举起手中食盒,盈盈一笑:“徐大哥,我们多做了些饺子,想着年节你还在此值守,特地相送。” 徐尘有些窘迫地说道:“你还特地带过来,这多不好意思。” “无妨,我与温姐姐方才都已经吃过了,就想让你也沾沾年味,你就收下吧!” 青梨将食盒往他身上轻轻一推,他担心食盒落地受损,下意识伸手抱住,却好似主动将食盒接过去了似的。 “那就多谢青梨姑娘了。” 食盒拿在手上颇有些沉甸甸的,他的心似乎也随着怀中重量,微微往下沉了沉。 两人一时无话,空气仿佛被寒风冻结,却又似乎是心有灵犀般,同时开口。 “你……” “你……” 一粗一细的声线在空中交汇,缠绵到一块,汇成一道。 青梨用手指快速摩挲了下剑穗,将手心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垂落的剑穗:“对了,徐尘哥,上次见你佩剑后空空如也,就给你做了个剑穗。” 她顿了顿,又很快加了句: “你若是不喜欢,收起来就好了,不用告诉我。” 许是因为心中紧张,青梨的五官微微皱了起来,在她的小圆脸上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徐尘心底那点朦胧的感觉瞬间又翻涌上来,像羽毛轻轻拂过湖面,轻盈,深邃。可下一瞬,他又不断想起府内各种规章制度。 “我……” 青梨将剑穗端端正正地摆在食盒上,又留恋地摸了摸底下垂落的流苏,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她仰着脸,语气轻快:“东西我带到啦,下次再见。”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徐尘忙叫住她:“青梨姑娘,我、我很喜欢……谢谢你。” 闻言,青梨脸上阴霾渐散,扬起微笑:“这样!那就太好了。徐尘哥,我下次还给你做,给你做各种颜色的!” 徐尘心中自责自己的不坚定,但看着面前姑娘明媚的笑颜,便觉得自己的举动还有些可取之处。 青梨目的达到,也深知他正值守,无法在外停留太久,便又快速问了几句近况,就匆匆和他话别。 一路上,她格外开心,时不时高高跳起,去够廊边灯笼下垂落的流苏,仿佛这摇晃的流苏就像她送出的剑穗一样,可以和徐尘腰间的佩剑一样贴身陪伴他每个朝夕。 此般情景看得温书猗直感叹,年轻真好啊。她们虽只差了几岁,她总觉自己已经垂垂老矣,对于情情爱爱的事情,没有太大兴趣。 但看着她开心,她不禁也嘴角上扬。 人生已够苦的了,追寻片刻欢愉有何错之有呢? 当下徐尘对她的态度虽有些冷淡,看着也不算完全无情,不然就不会屡次答应相见。罢了,若是他真的伤害到青梨,她必饶不了他。 希望不会如此。 欢乐的时光总是如流水般,一淌而过。 转眼到了晚间,烛火摇曳。 温书猗倚靠在桌案边,细细翻看先前在相府寻到的账本。 身后的青梨猫在床上看着画本子,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温姐姐,你快来看,这太好笑了。” 她看得兴致正起,不自觉唤了一下温书猗,抬眸见她紧皱双眉,伏案劳作,便敛了声息。 她平日虽有些没心没肺的,总也不算太笨。她早已发觉温书猗并非寻常女婢。 比如她脸上这随时可拆卸、用于伪装的伤疤,她盘下以及管理酒楼的本事,以及她以学识谈吐从大丫鬟当上大公子身边理事丫鬟之事,以及许多个日夜她伏案劳作,不知在研究何事的情状,某些事情昭然若揭。 她在温书猗身边受益良多,感激于她的信任,有时也需要学会装聋作哑,比如此时。 温书猗翻过一页后,轻轻摇了摇头,这才回身笑道:“青梨,我现在正忙呢,一会儿就来。” 青梨脆脆地唤了声:“好。” 她就知道温姐姐对自己最好了。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抽时间回应自己。 若她是男子就好了,她就可以娶了温姐姐,一辈子待在一起,一辈子对她好。 不过如今更好,她们皆是女子,她就可以当温姐姐一辈子的好友。茶楼稳定盈利后,她手边也有了一些闲钱,届时可以买两处连排相建的宅子,她与温姐姐各住在一处,便可以时常相见。 她正这样想着,忽听门边传来一声敲门声。 她见温书猗正要起身,忙“噔噔噔”跑到门边:“温姐姐你忙,我来就行。” 天色已暗,极少有人此时前来,会是谁呢? 她轻轻推开门,发现来人身着护卫的衣着,可那张脸,她却忘不了。她自小对人脸极为敏感,之前虽只在花厅见过一次,她却牢牢将此人的模样记在了心中。 来人是大少爷,谢灵均。 他见是青梨来应门,微微慌了神,磕磕巴巴道:“嗯,请、请问温姑娘在吗?” “在的。” 青梨正要去喊温书猗,却见她已悄然走到门边。 “公子,是有事寻我?” 谢灵均欲言又止,青梨颇有眼力见地主动提道:“啊,我突然想起隔壁白姐姐刚才唤我去呢!我先到她屋里坐会儿。” 谢灵均忙道:“姑娘不必去,我要说的事无甚你不可听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纹饰精巧的木盒子,放在温书猗手中:“温姑娘,这段时间你帮我良多,我有件东西要送你。” 温书猗推拒道:“公子,我在你身边办事本就收了月银的,这恐怕有些不合适。” 谢灵均不待她将木盒送回,便抬脚要走:“无妨,这本就是你应得的。只一点,这盒子等你空下时再看吧。” 温书猗忙道:“好,我收下了,多谢公子,我送你吧。” 她抱着木盒将他送到门外,目送他走远,心中总觉有几分怪异。 这谢灵均究竟送了什么东西,还要等自己空下来时才能看? 莫非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他怕自己不收,才故意这样说? 如此想着,她打开手中木盒,借着长廊灯笼的微光,瞧见这盒子中赫然躺着一只玉簪,在昏暗的木盒中闪着莹润的光。 竟然是玉簪。 谢灵均竟然也会送这些女儿家的物件。 她细细抚摸着玉簪,又感受到了些许不同。 这玉簪形状虽简单却带着独特的设计,隐约可以看出打磨过的痕迹,似乎并非出自商家之手。 这玉簪莫不是他亲手做的? 如此想着,她心口轻轻一动。 他竟愿意为自己做这样的物件。 可就算是他亲自做的,又能如何呢? 如今她无法回应任何情感。 她摩挲着簪子,感受那冰凉的触感在手心慢慢的散开,顺着指尖一直游动到心口处。 她便真的将这簪子……当做是自己辛劳工作的奖赏吧,在他没有挑明之前,自己装作一无所知,恐怕是最好的对策了。 “在看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 “啊,没什么。” 温书猗飞快地将木盒关上,抬眸望向回廊尽头那直身而立的男人。 来人与方才谢灵均一样,身着侍卫衣裳,借着灯笼光,温书猗看清了他的面庞。 是楚知珩。 她真是有些苦笑不得,这两人是约好了吗?怎么都这么巧一前一后出现在此处?且都穿着同样的衣服? 楚知珩上前几步,勾唇一笑:“看温姑娘的表情,似乎很不想见到我。” 温书猗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知道你还来? 他似乎猜出温书猗心中所想,复而说道:“兴之所至,心随意动,还未反应过来,小王就已经在这了。” 好一个心随意动。 心还不是跟着你的脑子动的,若不是你想来,心能逼迫你来吗? 温书猗颇为不客气地“哦”了一声,楚知珩见状失笑:“今日月色正好,若是温姑娘不嫌弃,能否陪我小酌几杯?” 谢邀,她嫌弃。 不过,温书猗更好奇的是,他又想打什么鬼主意?怎么忽然寻自己去饮酒? 温书猗有些狐疑地望着他。 楚知珩注意到她这样的目光,不甚意外,甚至心中还有一些隐隐的欣喜。 他有些喜欢她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的样子。 他出言解释:“你放心,只是小酌几杯而已,并不会耽误你多大功夫。我可以对天发誓,不会对你做些什么。若是你担心,大可以叫上你的朋友,多些人饮酒也别有一番意趣。” 随即,他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白净的玉瓷瓶子和两个小酒杯盏,献宝似的在她面前晃了晃。 温书猗微微叹了口气:“好吧,此处未免人多眼杂,我们寻个安静去处。” 见她答应,楚知珩面上笑意更甚:“哦,温姑娘可有推荐之地?” 温书猗思忖片刻,说道:“我记得离此处不远,有一木樨园,平时甚少人员往来。园中有一凉亭,我们可在那小酌几杯。” 木樨园? 她竟然也去过这木樨园? 46. 月下 虽然已明了她并不是那夜女子,可她的一颦一笑,行为举止都与那人极为相似。 “哦?温姑娘你也去过这木樨园?” 温书猗颔首:“自然去过,这府中木樨园盛放时,满园飘香,府中下人都相约着去采些,晒干后制作木犀香囊呢。王爷为何这样问?” 楚知珩轻笑一声:“难怪那时府中处处总有股木樨暗香,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那夜女子的执着已淡去许多。他之前本想,若是能与那女子培养出感情,便娶她为妻,或者至少给她些承诺,许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但如今,他这念头与那夜的交颈缠绵,如同博山炉的烟雾般逐渐淡去,只留下隐隐的木樨香。 那女子许久未出现,许是有某些不可告人的苦衷。 亦或是她根本不愿意,也不屑于攀附他这样的人吧。 两人踏着如水月色,逐步走向木樨园。 此时正是冬日,桂花已谢,唯余满园落木。二人走动时发出窸窣声响,偶尔惊起几只夜鸟,掠过低枝,打着旋儿飞入清冷月光里。 楚知珩提灯在前,低声说着些近日的见闻,温书猗走在他身侧,不时颔首认同。 他不时偏过头瞧她:“近日宫里办了些筵席,倒是比往年热闹些。” “哦?素来听闻皇家筵席奢华,筵席上可有什么特色菜肴?” 楚知珩顿了顿,才徐徐说道:“有道菜肴唤做青玉逢春。需取最嫩那块鸡肉,细细碾碎,依次灌进春笋与豆芽中,再用薄如蝉翼的豆皮裹上整整七十二层,最后淋上高汤蒸熟。” “我听过这道菜,是极费功夫的。” 楚知珩淡淡呼出一口浊气:“是呢,单是这一道菜,就费了八个庖人整整半日功夫。” 温书猗颔首:“想必味道是极鲜的。只是这个时节似乎没有春笋,许是从南边快马运来的。” 他闻言轻哼一声:“是呢,我听说光是为凑齐这些时令鲜物,沿途驿站就累死了不知多少匹良驹。宴上那些人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可我只觉这菜难以下咽。” 是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仅仅达官贵人筵席上的一道菜,就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没想到他身为皇亲贵胄,竟有一颗这样的慈悲心肠。 这也许与他从前遭遇相关。 温书猗听人说起过,楚知珩的母妃曾位及皇贵妃,又不知为何触了皇帝的霉头,转眼间被打入冷宫,几经磋磨,病逝深宫。 而他式微后,在宫中事事低调,只在新皇上位后,才逐渐有了些势力,不过为避免新皇猜忌,也总是施展不开手脚。 楚知珩自知失言,只低了低手中灯笼,将温书猗脚下的石板路照得更亮,有些不自在地提醒道:“小心脚下。” 温书猗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我儿时在江南乡下,见过邻家阿婆腌冬笋。用新雪化的水没过笋,封了坛子埋在树下,到来年开春挖出来,那滋味才叫清甜呢。” 楚知珩笑着打趣道:“温姑娘,这御膳房合该请你去做指导,若是用冬笋做配料,便省了这运输的烦劳。” 温书猗连连摆手:“我可不敢。笋的问题是解决了,可还有那七十二层豆皮呢,这我可卷不来。” 两人又往前走了段距离,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楚知珩手里的灯笼纸哗哗作响,烛火经不住风吹在里面歪歪斜斜地跳动着,似乎马上就要一跃而出。 楚知珩下意识伸手,温书猗却更快地侧过身,用袍袖密密笼住了那摇曳的烛火。 温书猗正庆幸自己及时护住了烛火,一抬首才意识到,自己如今与楚知珩站得有多近。 她比楚知珩矮上许多,抬头才堪堪到他的下巴处,再往上便是他沉如夜色般的眸子,二人呼吸交错。 她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无措地拢了拢耳后的发丝:“王爷当心,若是风吹灭了火烛,我们今夜恐怕就回不去了。” 他轻轻颔首,重新负在身后往前走,几步后,住了脚步,回首望向还呆呆站在原地的温书猗:“温姑娘,今后你可以直接唤我名讳,若总是叫我王爷,似乎颇有些生疏。” 温书猗一怔。 她隐隐觉得自己心中的推想,正慢慢变为现实。 楚知珩确实对自己没有敌意,不仅如此,他对自己甚至还有几分别扭的亲近。 不过,既然他如此说了,那自己再拒绝便是拂了他的面子。 她从善如流地颔首:“好,今后若是我们单独相处时,我便唤你的名讳。” “好,那我便也唤你书猗。” 楚知珩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帛,背过身继续向前走去,手中灯笼里的烛火终于稳住,在冷肃的夜中泛出暖黄色的光晕。 二人很快来到了木樨园中心的亭子。 楚知珩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酒杯,分别放在自己与温书猗面前,轻轻揭开白瓷瓶的木塞,清冽的酒香瞬间钻入鼻尖。 温书猗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冬日冷冽的寒风中,混杂着春日桃花馥郁的香气,属实别有一番滋味。 “好酒!真是馥郁清香的好酒。” 楚知珩给二人各斟了一杯酒,酒液清透,清香扑鼻。 “书猗姑娘请。” “知珩兄请。” 一杯酒下肚,温书猗只觉口齿芬芳,桃花的香气逐渐笼罩着鼻、口、喉,隐隐约约竟要将她整个人包裹。 楚知珩连饮几杯,笑道:“这桃花酿是我阿娘最喜欢喝的一种酒,那时候她久居宫中思念得紧,就经常在宫中酿造。如今这技艺还是她手把手传授的呢。” 温书猗微微惊讶:“你是说,这瓶桃花酿是你亲手酿造的?” “正是。” “那我真是有口福,能喝到你亲自酿造的酒。” 楚知珩笑道:“这有何难,你若喜欢,我府里还有许多,给你送来几筐便是。” 他见温书猗手中的酒杯已然饮尽,又替她满上一杯。 温书猗轻轻啜了几口,许是她已有些不胜酒力,未及思量便脱口而出:“知珩兄,你对所有人都这般好吗?” 楚知珩闻言一怔。 若是回答是,隐约自己处了下 风。 若回答不是,心中又隐隐有些不甘。 于是,他默默饮下一杯酒,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才轻描淡写吐出一句话:“书猗姑娘,我只对我认可的人好。” 温书猗方才那话一问出口,朦胧的酒意便消退了大半,她心里千千万万盼着楚知珩不要说出什么越矩之话。 见他如此回答,她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扬起微笑,高举酒杯,轻轻往他的酒杯上碰了一下:“有幸得到知珩兄的认可,真是三生有幸,来,我们同饮此杯酒。” “好,同饮此杯。” 又是一杯酒下肚。 楚知珩忽而有些懊恼,他望着温书猗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有些刺挠挠的。 方才自己应该说的更加明显一些才是。 他懊恼地握紧了酒杯,又是几杯酒下肚,这才解了些心中郁闷。 好在她今夜与自己亲近了些,也算是小有收获。 二人又饮了几杯酒,围绕着近来发生的事情聊了许多,虽然话语往来之间还如同从前那般客套有礼,可隐隐之间,却仿佛又比先前亲近了许多。 片刻之后,美酒饮尽,华筵欲散。 楚知珩借着只有一个灯笼的缘故,将温书猗送进庭院,默默望着她走进门内。 温书猗并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长廊下,不知仰头望着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月光正从叶隙间漏下来,淡淡的,碎碎的,像是刚刚下了一场细碎无声的雪。 她忽而意识到他还在原地望着他,回身摆手,面带轻笑,宛如那月宫中抱着玉兔的嫦娥仙子,飘然欲仙。 楚知珩心中想,难得与她有这样一夜静谧,足矣。 年前余热刚刚消失殆尽,天气也逐渐暖和了起来,春日将至。 某日,温书猗正在花房中帮青梨侍弄花草。 青梨声音清脆,手中的黄色花骨朵儿衬得她肤白似雪:“温姐姐,你看这朵黄花,多衬今日的日头。” 温书猗笑道:“我看,这花儿不仅衬日头,更衬你呢!” 青梨瘪嘴:“姐姐,你又取笑我!” “就是她!” 一道尖利的女声骤然惊破二人谈笑。 随后,木门被猛地打开,一个面容刻薄的老妈妈当先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那老妈妈的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打转,最后像刀子似的直直钉在温书猗身上:“温姑娘,老夫人有请,跟奴婢走一趟吧。” 她身后那几个婆子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叉着腰,虎视眈眈地望着温书猗,分明是请不动就要动手的架势。 青梨手中剪子“啪嗒”一声掉落,愕然道:“您这是做什么?为何要带走温姐姐?” 那老妈妈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干巴巴地道:“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老夫人的意思。” 说着,一扬下巴,那几个婆子便二话没说上前拿了温书猗,就要往外走。 温书猗并非初次经历这样的场景,心中已有几分推测,拧着眉头道:“各位烦请放开,我自己会走。” 47. 揭露 那老妈妈冷笑一声:“哟,这可不行。温姑娘,若是让你跑了,我可就交不了差了。” 温书猗三两下挣开那几人的手臂:“妈妈大可放心,这相府宛如铜墙铁壁,就算跑出了这个院子,还有大门众多侍卫,我是跑不了的。” 老妈妈眼神一凛:“好你个温书猗,只不过到大公子身边做了几个月丫鬟,这眼睛简直要看到天上去了。今儿这事过后,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来人啊,继续按住她!” 温书猗心中一沉,面上却镇定自若,温声对青梨道:“青梨,这里面许是有什么误会,你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青梨不安地望着几个老妈子将温书猗暴力拖走,紧紧攥紧了方才拾起的剪子。 几个婆子得了命令后出手不再顾忌,一路拖拽着温书猗,七弯八拐,在戴月阁住了脚步。 天气阴沉,屋子里虽点了烛火,却还是有些昏暗。 温书猗越过整个大堂,直直望向堂中端坐着的老夫人。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眼黑沉沉地盯着她,手中不断拨弄着佛珠,一如初见时那般。 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可笑的是,时隔多月,她又这样狼狈的被带到老夫人面前。 她竟天真地以为自己在相府、老夫人、谢灵均身边已混得还算个人物,可真遇到事时,她就会像草芥一般被老夫人轻描淡写地从相府里拂去。 可悲,可叹,可笑,可恨。 她兀自感叹着人世沧桑,只见外间又押进来一个人,身穿玄色劲装,脊背挺得笔直,眼眸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是徐尘。 他经过她身边时,微微侧首,目光与她一触即分。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应该在谢灵均身旁吗? 难道说? 她心下已有几分猜测。 而当秋静姑姑板着脸从后堂走出,将几样东西呈给老夫人时,便彻底证实了她心中的疑虑。 一只绣着瘦兰的藏青色香囊。 一枚黑墨色的剑穗。 这赫然是青梨送给徐尘的物件。 果然如她所料,有人窥得了徐尘和青梨之间的情谊,可却不小心把这情谊嫁接到了自己身上。 何其可笑。 她垂眸敛去眼中快要溢出的笑意,却冷不丁被身后婆子在膝弯处一踢,“噗通”一声跪在青砖上,膝盖麻木生疼。 此时,老夫人将身子往前探了探,端详着温书猗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缓缓开口:“书猗,自从你跟在老身身边伺候,老身自认待你不薄。你却与徐尘私相授受,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事,你对得起相府对你的恩情吗?” 恩情? 相府付了下人银钱,下人出卖时间体力伺候这些所谓的主子,何来的恩情一说? 况且这些主子平日嘴边总念叨着恩情与忠心,可真当出了事儿,哪个人不是把仆人推上前挡刀? 温书猗抬起头,目光清明:“老夫人明鉴,书猗并未与徐大哥有任何私情。” 老夫人冷哼一声,眼风扫向那几样物件:“这些东西,可是你做的?” “这几样东西不是我做的。” 老妇人一拍面前桌案:“秋静,你来说说。” 秋静姑姑立刻道:“回老夫人话,老奴奉您之命巡查府内,在徐尘房里发现了这两样可疑物件。除此之外,老奴还听说近日有人多次撞见温姑娘与徐侍卫在后花园私会!” 说到后半句时,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洋洋自得。 温书猗言辞冷静:“老夫人,我与徐大哥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那些绣活也许是徐大哥家中人所做,不知如何就栽到了我的头上?且平日我与徐大哥接触,皆知是为了公务,若您不信,可以传唤大公子前来问话。” 秋静姑姑冷笑:“大公子?你们都是大公子的贴心人,他自然会偏向你们,怎会说出你们的私情?” 温书猗反问:“姑姑竟然这样说,那请问姑姑是否有人证?” 秋静姑姑飞快眨着眼,语气中沾染一丝心虚:“当、当然有人证了,人已经在后面了,但凭老夫人传唤。” 老夫人摆手挥退秋静姑姑,没有立刻传唤人证,而是将目光转向徐尘:“徐尘,你是我孙儿侍卫,常伴他多年,也熟知相府的规矩,怎做出这样的事儿来?你如何解释?” 徐尘深深行了一礼,复又抬眼回复道:“回老夫人,香囊与剑穗是我阿娘所做,与温姑娘无关,属下更不曾与她有任何私情。属下问心无愧。” 他这话说得坦荡,掷地有声,堂上众人不由得变了神色。 难道真是他们误解了? 可方才秋静姑姑说她有人证,没有听完所有证词之前,不可轻易下判断。 徐尘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私会一说,秋静姑姑可传唤人证上前指认,是哪日何时于何处见得我们?属下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对峙。” 秋静姑姑打量着老夫人的眼色:“这……” 温书猗确实并未与徐尘有任何私情,她慢慢直了腰背,好整以暇地望着秋静姑姑。 就在此时,堂外响起一声脆生生的质问。 “姑姑,你说这话可有证据,仅凭几样物品,并不能证明什么。” 温书猗闻声回眸,望见来人,竟然是青梨。 她感动于青梨的勇气与义气。 可她本欲快刀斩乱麻,如今她这样过来,若是与徐尘忍不住流露真情,被老夫人和秋静姑姑看出来可如何是好? 她回首用眼神示意青梨千万稍安勿躁,可青梨的性子,并不是那般忍气吞声的。 她直直跪拜在堂前,行了个大礼,掷地有声:“回老夫人话,温姐姐与我相处时间最长,她是否有私相授受,我一清二楚。我便可以做一个人证。” 秋静姑姑冷哼一声:“呵,正是因为你与她关系亲厚,因此才不能做这个人证。” 青梨呛声道:“姑姑这逻辑真是霸道,你凭几样物件就确定下人是否私相授受?那我又怎不能凭借与一人接触时间久,而成为一个人证呢?” 秋静姑姑被 她如此一问,竟有些迟疑,但仍嘴硬道:“你这话并非正理……” 青梨跪得笔直,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姑姑若仅凭所谓人证几句碎嘴,便坐实温姐姐与徐大哥私通罪名,置她的名节于何地?若查无实据,姑姑今日之举,又该当何罪?” 她这一串质问的话语说得漂亮,秋静姑姑哑了火,堂内一时陷入僵局。 老夫人看看几人,皆是一脸坦然,目光清正,沉沉叹了口气:“秋静,把人证带上来吧。” “是。” 秋静姑姑似乎找回了点方才的气势,昂着头走出门去,没一会儿便领回一个身材消瘦,脸色发白的小厮。 那小厮似乎是没见过这么多人,进来时脚还打着颤,几乎要跌到地上。 温书猗很快认出,他便是谢灵均屋子里众多洒扫小厮中的一个,叫禹子,平日从不主动与人搭话,见了人就畏畏缩缩跑走,闷葫芦一个。 她没想到,他竟是那人证。 他是谢灵均院里的人,或许真的见过几人在一起聊天的场景。 不过他们并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即使他看到了,也不能一口咬死,他们是在私相授受。 老夫人沉声问道:“禹子,你可有话说?” 他闻言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煞白:“老夫人……奴才确有话说。” “禹子你……” 徐尘望向他的目光凝满了失落,温书猗忽然想起,他平时与这小厮关系还算不错。每次见了面都会主动打招呼,偶尔也还一起吃饭喝酒。 没想到他竟会在背后暗暗刺他一刀。 果然人心隔肚皮。 禹子顶着众人灼灼目光,额头抵着地,颤抖着说道:“回老夫人话……奴才亲眼见到,温姑娘将那香囊和剑穗递与徐大哥手中,叮嘱他时时佩戴。 “奴才还亲眼见到,温姑娘和徐大哥在花园一角说话,情态亲昵……。” 青梨气的简直要从地上跳起来:“你血口喷人!” 温书猗忙拦下青梨,安抚道:“莫要着急,由我来与他对峙。” 言罢,她又望向老夫人,老夫人微微朝颔首。 得了请示后,她这才转身望向禹子,字字珠玑:“禹子,你可确定是亲眼看见,我与徐大哥私相授受吗? “你可要想清楚再回答,你这回答若是做了假,你便难以自保,若是老夫人真的信了你的话,那你恐怕就再难见到徐大哥了。” 闻言,他抖得更厉害了,活脱脱一个行走的筛糠子。 温书猗又接着说道:“若是你从实招来,那我兴许还能在老夫人面前为你求求情,免去你这一时不察的罪过。” 禹子缓缓深吸几口气,似乎找回几分神智:“温姑娘,先不论这香囊和剑穗是否为你所做,那、那天晚上我亲眼见徐大哥去你屋子附近找你。这你可不能抵赖了吧?” 那晚? 哪晚? 温书猗正一头雾水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清冷男声: “当晚去寻她的人,是我。” 48. 诬陷 温书猗回眸看去,来人竟是谢灵均。 想必他定是知道徐尘被带走了,特来此为他解围吧。 禹子将身体匍匐得更低,辩驳道:“不不不不可能,我明明见那人穿着徐大哥的衣服,莫不是大公子您想包庇徐大哥?” 老夫人闻言神情微动:“哦?均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谢灵均敛衽行礼,神色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回祖母话,那夜是孙儿有些公务之事需寻温姑娘,因不想行事过于高调,特地借了徐尘衣物,未料竟然被误会至此。” 徐尘低头应和:“正是如此,求老夫人明鉴。” 禹子苍白着脸,急迫说道:“老夫人明鉴!谢大公子,他可是主子,哪有主子主动去寻婢女的道理呢?许是二人奸情败露,他不愿意手下受罚,因此才找出这样的借口。” 谢灵均侧过脸,居高临下望着他:“你这小厮,平时在我院里和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怎么在这时候倒是巧舌如簧起来了?众人皆知我行事坦荡,若徐尘真与温姑娘私相授受,我必然是不会包庇的,更不会牺牲自身的名声去庇护他。” 谢灵均此言掷地有声,禹子此时怎会不知自己那夜看错了人? 但此时他已经骑虎难下,若是承认错误,恐怕老夫人这满腔的疑虑与怒火顷刻就会将自己淹没。他强忍住恐惧,继续梗着脖子辩解道:“那公子可否与我们解释,那夜到底找温姑娘是所为何事?奴才实在不明白,哪有主子去主动找下人的道理?” 谢灵均闻言双眉紧皱,正欲解释。 未料一旁如老僧入定般的老夫人轻飘飘来了句:“好了,此事到此为止。” 禹子自知大事不妙,连连求饶:“老夫人,老夫人请相信我,他们二人真的是有奸情的呀!” 秋静姑姑领了老夫人眼色,立马质问道:“禹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捏造事实,妄想编排谢公子,该当何罪?” 禹子涕泗横流,手脚并用往前爬动了几步,紧紧抱住徐尘的大腿:“徐大哥,徐大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要这样说的,我只是不愿你和温姑娘走得这样近,一时鬼迷了心窍才走了歪路,徐大哥,求求你帮我说说好话吧……” 他突如其来的言语,让众人一时瞠目结舌。 听他这话的意思是,他似乎对徐尘有别样的心思。 徐尘浑身一震,当即甩开他的手臂,利落起身,对老夫人说道:“禹子,你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夫人自当会公正处置,你求我也没有用。” “徐大哥,我就……只是想给温姑娘一个教训,让她离你远点……并没有别的意思啊,秋静姑姑来问,我就……” 禹子又往前爬了几步,嘴中求饶之话未停:“老夫人,老夫人明鉴,我只是一时听了秋静姑姑的话,鬼迷了心窍……老夫人求你饶了我吧……” 老夫人半晌没说话,脸色铁青。 秋静姑姑闻言更是面无人色。 她只是那日见温书猗与青梨情状怪异,想找个谢灵均院子里的人问清事情原委,哪料到会被个小厮牵着鼻子耍得团团转? “荒唐!”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发出清脆一声响,“简直荒唐至极!拖下去!快给拖下去!” 老夫人话音刚落,边上几个健壮的婆子立马牢牢将他钳住,禹子被拖走时嘴中还在哭喊着冤枉。秋静姑姑吓得软了脚,低眉垂首强撑着身体,生怕老夫人动怒。 老夫人目光一闪,看向地上那香囊与剑穗,忽然问道:“秋静,你进徐尘房间时,这东西放在何处?” 秋静姑姑一愣:“随、随意放在一个木箱中,下人翻找时发现的。” 木箱? 若是正常情况下,未婚配男子的长辈可赠予男子此物,再不济也可去贩夫走卒处购买,并不会立马将二物与私相授受联系在一起。 且她见徐尘时,他早已日日佩戴此二物,寸步不离身侧,怎会就这样放在木箱中? 秋静与温书猗不太对付这事儿她早有察觉,可如今都闹到她面前来了。秋静跟她多年,温书猗目前还有些用处,两边都无法处置。 思及此,她手里的佛珠转动得愈发快了。 老夫人不发话,厅堂里无人敢大声喘气,静得可怕。 此时,徐尘忽而朝着老夫人行礼:“老夫人,属下与温姑娘清清白白。但今日之事,关系女子名节,若非老夫人明察秋毫,温姑娘百口莫辩。属下斗胆,请老夫人严惩搬弄是非之人,还沈姑娘一个公道。” 谢灵均淡淡斜一眼秋静姑姑,也从旁应和道:“孙儿求祖母严惩搬弄是非之人。” 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顿:“罢了,此事我已知晓,自会处置,你们先下去吧。” 言罢,她伸出手臂。 秋静姑姑立马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地将老夫人搀走。二人就这样掀开一阵惊天骇浪,又无声无息离去了。 二人走后,堂里一些仆人各自归位,只剩温书猗几人。 温书猗行得正,坐得端,这场闹剧倒是没有给她带来太多影响,就是苦了身边的青梨。 她跪于冰凉的青砖上,见二人已走,方才对峙时吊着的那口气一松,只觉浑身冰凉。 她满心欢喜地给徐尘送物件,只为换得他哪怕一瞬间的注视与停留。却不想,这份隐秘的心意,竟成了刺向温姐姐的刀。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若是她没有强拖着温姐姐帮她,就不会被旁人误会,也不会有今天这样一场闹剧。 温书猗侧过身子,默默握住她的手,果然感受到她指尖冰凉。她也明白,此刻除了手脚之外,恐怕最寒冷之处乃是她心里。 她低声说了句:“青梨,我很好,莫要担心我。” 青梨闻言,狠狠捶了一下地上青砖,眼中闪动着愤怒的光。 “青梨……” 徐尘回身望向她,欲言又止。 青梨 猛地站起身,向前几步,一把攥住那香囊与剑穗,走到堂中烧得正旺的炭盆前,毫不犹豫地将二物往火盆中丢去。 火舌舔舐着乌黑的铁盆,那二物落到火盆的一刹那便被火焰吞噬,炭盆里腾起一股焦糊的气味,慢慢在大殿中弥散开来。 温书猗惊讶地喊道:“青梨,你大可不必如此。” 青梨格外平静的脸在火光下明明灭灭,短短叹了一声:“温姐姐,抱歉。今日是我连累了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说完,她谁也不看,转身便往外走。路过徐尘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里站着的,不过是一截死去多年的枯木。 徐尘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抓住了一缕拂过手掌的风。 他心头猛地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刹那里,彻底烧没了。 温书猗担忧地望着她的方向,飞快朝谢灵均与徐尘道了别,匆忙抬脚追去。 她寻到青梨时,她正在花房中忙碌,手中剪子飞快在花叶中穿梭,几朵鲜花被误伤,零落青砖之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温书猗上前轻轻揽住青梨的肩膀:“青梨,此事不是你的错,要怪就要怪禹子和这相府的破规矩。没人能勉强我做任何事,平日我虽调侃你二人关系,可心中大抵也是支持的。你们发乎情止乎礼,并未折辱相府门楣。” 青梨手中剪子一顿:“温姐姐,这事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可哪怕你这样说,我也饶不过我自己……此事从始至终只是我一头热,他从未对我有任何男女之情。若我们再这样下去,只会伤害更多人,不如就此打住……” 温书猗殷切地望着她的侧颜:“青梨,我们茶楼生意火爆,你完全可以离开相府,去茶楼掌事,或者再用手里的闲钱开个铺子,离了相府,这里的规矩就奈何不了你了。” 青梨飞快地向上抹了把眼泪,乖巧颔首:“温姐姐,他什么意思,我已经太明白了。阿爹去世前说过,每个人都是世上独一无二,所以比起爱他,我更应该要爱自己。” “青梨……” 青梨放下手中剪子,偏头看向她,长睫上还留着些许未干的水迹:“这次是我连累姐姐了,姐姐想吃什么,由我来请客吧。” 温书猗笑道:“什么你不你,我不我的,我们都什么关系了,还这么客气。” 青梨破涕为笑:“好好好,那温姐姐你请客,我来付钱行了吧?” 温书猗轻轻刮了她鼻子一下:“你这个小机灵鬼,真有你的。” 不知为何,当天夜里,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京城,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除了雪还是雪。 徐尘身披风雪,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青梨住处,脑中不停地回想白日她转身那瞬满身的心痛与空洞。 他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冬天,从未这样冷过。 从前与她相处点点滴滴,如盘蛇般蜿蜒爬上他的心头,徐徐缠绕着,越收越紧,让他愈发无法呼吸。 49. 算计 他从前并非不知道青梨之意,可碍于府里的规矩,无法言明。此事千不该万不该,都是他的错。 他心下交集,却不知如何补偿二人,又无人可倾诉。只好又去长街上买了好些家糕点,前来赔罪。 可他再去寻青梨时,她却只轻描淡写说了句:“不必了,徐大哥你自己留着吃吧。” 他无措地摩挲着装着糕点的油纸包,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阵酸涩:“青梨,对不起,我……” 青梨不怒反笑,脸颊边绽放一个淡淡的微笑,看也不看他一眼:“徐大哥,你怎么还道起歉来了?莫不是还为那日之事烦忧?我和温姐姐都明白,那日并非你之错。快些忘了吧,你看,我就早已经忘了。” 徐尘默然:“可你……” 可你为何对我如此冷淡? 竟然连看也不愿看我一眼? 你是否已经厌弃了我? 这些话在他嘴边盘旋了半晌,终究还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青梨姑娘,那日是我对不住你们,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自知这糕点是不足以赔罪的,我改日再买一些钗环首饰送来。” “不必了徐大哥,你走吧。” 他被她的冷淡刺得遍体鳞伤,深深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油纸包放于桌面上:“我将糕点放置于此,你和温姑娘得了空,便用些吧。等我下次买些更好的东西,再来送你。” 他踏着叹息离去。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后,青梨这才定定地转头望向那原封未动的糕点,带了它出门,转头将它送给了旁人。 她木着张脸来到花房,心不在焉地伺弄着花草,惊觉那株前几日将将盛开的小花,今日那花儿竟然全谢了,紫粉色的花骨朵儿散了一地。 这花出身卑贱,哪怕不需要她如何照料,平日里即可开出许多花儿来。贵人们不喜这花,因此便长期留在花房中,多年下来,竟与她自己的花无异。 她怜惜地拾起几片花瓣,叠放整齐,搅了些泥土慢慢将其掩埋。 许是因这反常而来的风雪吧。 毫无来由的,她想起自己与徐尘这段感情。 就如这虚无缥缈的春花,终要冻死在相府这寒冷的霜雪中。 …… 这相府老夫人一向是打一棍给个枣子的性格,前些日子因了禹子的事儿,她对温书猗颇为严厉,如今又唤她来跟前说了些体己话,让她不要将此事记在心上。 温书猗心中只觉好笑,面上却连连颔首。 此话已毕,可老夫人竟还不放她离去,只是倚靠在床榻引枕上,任由手中佛珠一粒儿,一粒儿从指间划过。 她深知此事不简单。 果然,老夫人老神在在地睁开双眼,低声问道:“书猗,你与我孙儿已相处几月有余,不知是否还记得老身交代你的事情?” 温书猗颔首:“回老夫人话,自然是记得的。”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一番,眼里闪烁着精光:“是嘛?但老身看你这样子,似乎并没有把那话放在心上。” 温书猗知她意思,娓娓说道:“老夫人,如今我已获公子的信任,在他面前也算说得上话,但那事估计还需天时地利人和,是急不得的。您也知公子性子倔强,若我强行出手,恐怕他会从此厌弃我,不利于长期布局。” 老夫人哂笑一声:“书猗,他碰过你吗?” 温书猗摇首。 老夫人又是一笑:“书猗,要知道银杏跟了我数年,只不过三日之内没有完成任务,便被厌弃。如今我已经给了你数月时间,已经用了足够的耐心,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温书猗在心中冷笑一声。 是啊,正因为有你这样昏聩只知利益的主子,银杏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但她又有何选择呢? 从小贫困,被卖入来大户人家当婢女,暂时免去皮肉的劳苦,可是代价却是抛弃尊严,命运再也不由自己主宰。 她面上诺诺应道:“老夫人,书猗一定尽快想办法。” 老夫人沉默许久,将佛珠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行了,下去吧。” 温书猗知道,老夫人不会等了。她要想尽快办法,在老夫人对她出手之前,先把相府内所需卷宗一并调查齐备,尽快离开。 正当她着手思考如何应对时,老夫人给了她措手不及的一击。 某日午后,老夫人遣人传话,说谢灵均前日落了件要紧东西在她这儿,让温书猗送去。 秋静姑姑把一只紫檀锦盒交给她,叮嘱道: “务必亲手交到谢公子手上。” 相府人情冷漠,除了定期定省,各自起居用餐生活,都在不同院落,若是无事,各自平日里也见不了几次。 老夫人有了东西,也会时常让她代为递送。 因此温书猗不疑有他,端着锦盒款款步入谢灵均的院落。 可一进院落,她便觉得有几分奇怪。 院子中人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她见屋中无人,便警惕地站在门槛边上,小声往里唤了句:“大公子,您在吗?” 无人应答,她侧耳细听,只听到里屋有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她意识到事情有异样,正欲回身逃跑,身后被一道莫名的力气重重一推,踉跄半步,她进了屋内,而大门已然在她身后落了锁。 她连忙放下锦盒,几个箭步跑进里屋,果真见谢灵均面色潮红,弯曲着身子,难耐地在床榻上扭动着。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暗纹的直裰,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大片肌肤,放着微微的潮红。 屋内明显弥散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甜腻香气。 温书猗识得这股香气,这是从前青楼楚馆常用的使男女动情的催情香。 她没想到老夫人竟如此急迫,直接用上了这等下作手段。 谢灵均有些难捱地扭动着身躯,强迫自己睁开迷蒙的眼,语气发颤:“温姑娘,你快出去,此间恐怕有些异常。” “谢公子,你还好吗?” 温书猗观察着他的脸色,似乎已经中药有些时候了,若是再不解毒,恐怕一时间难以恢复。 谢灵均动了动, 右手扣住榻沿,指节因过度用力微微泛白,他眼睫颤得厉害,语气也跟着颤抖:“你快出去。” 他这副样子与先前清冷如玉的谪仙模样,差距甚大,竟有些许魅惑,温书猗脸上泛起微微的薄红,错开视线:“我若是没有猜错,窗户应当也落了锁,老夫人此番是非要我们成事不可了。” 谢灵均喷出一股灼热气息,整个人颤抖着:“她总是这样,不顾我们任何人的想法,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对父亲是这样,对允均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 温书猗飞快从怀中掏出两个药丸,自己先吞了一个,然后将另一个塞入他嘴里,随口编道:“这是解毒丸,我先前得一位德高望重的医者所赠,此药解了你身上毒素。” “多谢温姑娘。” 谢灵均的下颚颤抖着,克制着自己身体的欲望。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脸上的潮红虽还未褪去,身体已止住了颤抖。 “温姑娘,今日之事,多亏有你解救。今日之后,我一定详细排查身边之人,不再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你且等我气力恢复些,将门破开,放你出去。” 温书猗思量片刻,幽幽说道:“公子,你可否想过反其道而行之?” “此话怎讲?” 温书猗深知老夫人心思深沉,做事不择手段。她先前答应老夫人勾引谢灵均,就是为了在相府里多留些时间,快速接近相府核心区域。 如今大事将成,她还需专心钻研。若老夫人像个定时炸弹一般,恐怕会不断造出些事端。 “老夫人对于您的婚事甚为着急,我想若是此次未成,恐怕还有下次。” 谢灵均缓缓点了下头。 温书猗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我们假装有了肌肤之亲,便可以向老夫人交差,您也可以不用再为此事烦忧。” 谢灵均小声惊呼:“这怎么可以,你云英未嫁,若与我有了这层关系,今后还如何嫁人?” 虽然他心悦温书猗,也断然不愿强迫于她,更不愿意她为自己失去了名声,将来无法嫁给心爱之人。 当然,若是她心中有他,愿意嫁他,他自然是欢欣鼓舞,甚至愿意在老夫人面前以正妻之位求娶。 温书猗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袖,说道:“公子大可不必担心我。您大可以跟老夫人说,纳我为妾室。大不了过段日子再放我离去,只希望这样能让老夫人暂时放心些。” 谢灵均的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这才坐起身来,轻轻挽住温书猗的双手,眼神真切:“温姑娘,谢某真的不知该如何谢你,女子贞洁本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你却愿意为我牺牲名声。” 他顿了顿,说道:“若是你不介意,我愿……娶你为正妻。” 温书猗朗声一笑:“贞洁本无物,何来败坏一说?是世人妄加评论,为女子套上了这一层枷锁。且说世间男子,自古三妻四妾,却并没有人议论男子贞洁败坏,可见世道何其不公。 “正妻之位更是不必,一来老夫人难以接受,二来我二人关系为假,我若为正妻,将来恐怕难以脱身。” 50. 北境来宾 谢灵均本有几分预感,可真亲耳听见她不愿嫁自己为妻,心下总有几分失落。他虽自小接触女性甚少,却也深知她有着非同寻常的远见与见识。 “姑娘高义,是我眼界过窄了。” “此事就如此说定了。届时我们粗略行个礼,你还拿我当做帮手对待便是。” “好。” 温书猗见他神色已逐渐平和,比方才恢复不少,问道:“公子可知这房里是否还有其他出去的路?再过些许时候,我们如何出去?” 谢灵均摇首:“这房里门窗皆被锁住,暂时没有出去的路。徐尘被支走,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如今只好待我气力恢复,破门而出。” “只好如此了。” 堂堂一个相府大公子竟然被逼到此般境地,属实可笑。 难怪他会早早对邱姑娘心生好感。 邱姑娘性格沉静,却敢爱敢恨,谢灵均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缺少正常的情感关怀,确实容易喜欢上这样美好的女子。 思及此,温书猗不由开口:“公子从小如此,开心过吗?” 谢灵均嘴唇嗫嚅了几下,唇边绽出几分苦涩:“开心也好,不开心也罢,我是相府的大公子,家中总会对我抱有更大期望,我早知我的婚事、子嗣从来不由我掌控。” 是啊,所以他才不愿接触任何女子,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对抗家族。他自幼学习君子之道,忠君爱国的观点已然根植于心,无法忤逆违背父母长辈,所能做到的也只有如此了。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参透。 若手中无劝,谈何自由?谈何自主? 温书猗叹道:“公子帮相爷分担许多公务,将来权力收拢,您便……” 谢灵均知她何意,轻笑一声,眼眸亮晶晶的,闪着某种莫名的光:“我知你何意,我先前封闭自固,只懂独善其身,不愿过多卷入官场是非。可如今才知晓,若手中无权,在这偌大的府中,不过空有大公子地位,宛若浮萍飘摇。” 温书猗轻轻颔首。 庭院深深锁住的又何止他一人。 谢灵均也好,谢允均也好,相爷与老夫人也好,还有这满院的婢女侍卫,一个都逃不过。 只有掌握权力,才有话语权,才能为自己做主。 “公子有此心,假以时日,定能成事。书猗提前祝公子成功了。” “届时还需温姑娘你多多襄助。” 两人相视一笑,那眼神中流淌着年轻人蠢蠢欲动的野望。 谢灵均怕温书猗独坐无趣,简短挑了几件近日发生之事说与她听。 温书猗本就想多了解些朝堂诸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不住地点头。 话语间谈及几日后北境公主造访,在宫中设宴。 温书猗眼睛一亮:“公子可否带我一同前去?” 刚好可以趁这次机会,熟悉熟悉朝堂各位大臣,也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谢灵均闻言有些犹豫:“可以你目前身份,恐怕无法入席与我共同用餐,可能会委屈你。” 温书猗忙道:“无妨无妨,我就是想跟着公子您见识见识,到时候提前用些餐食便是。” 谢灵均眼里闪过笑意:“好,那便一同前去。” …… 宫中设宴,百官来朝,灯火如昼。 大殿按照特定规格礼制摆上数量均等的宫灯,桌案分列左右,摆满珍羞美味,琼浆佳酿。文武百官与宗室皇子随着内侍引导依次入内,衣香鬓影,一派祥和之景。 饶是见过一些大场面的温书猗也被面前这恢弘景象震撼几分。她身着素色青衣,规规矩矩立在谢灵均身侧半步。 按照朝廷规矩,婢女无法与官员同席用餐,因此她提前用了些饭,腹中不至于过于饥饿。可香味还是悠悠飘入她的鼻尖,勾得她食指大动。 谢灵均知她意动,将她唤至身侧。 “公子?” 温书猗本以为谢灵均有事交代,可没想到她将将俯身,手中就被塞了几块糕点,小心用帕子包着,丝丝透凉。 “拿着,将就用些,回去再请你吃好的。” 天老爷,这还是那个谨遵礼仪的高冷之花谢灵均吗?简直不要太贴心了。 “多谢公子。” 当前宴席还未开始,百官相互攀谈,宫人内侍往来频繁,无人注意他们二人这处。 她才放下心来,寻了个隐蔽的角度,轻轻将糕点塞进嘴里。这糕点不似寻常手艺,入口微凉,而后竟如云朵一般化开,沁出一股木樨的甜香。 不愧是宫中御厨的手艺,真是从未吃过的人间极味。 她不敢一下将所有糕点吃完,用绢帕揩了揩嘴,总觉有些异样,似乎有人在盯着她似的,回眸在席间找寻,不经意间,望进一双眼里。 是楚知珩。 他今日不再穿着平日极爱的那身素净衣袍,而是换上了皇家子弟常穿的绫罗绸衣,更是衬得他那通身的气度,不似人间寻常儿郎。 他倒是有几分惬意,见她望来,提起手中茶杯朝她敬了敬,唇边带笑。 看什么看? 不就是吃几个糕点,有那么好看吗? 她回瞪回去,收获他颊边更深的笑意。 还笑,还笑? 这楚知珩,换了衣裳后,还似之前一般令人恼怒。 他轻轻抿一口茶,一位宗室长辈越过桌案,与他私语:“知珩,笑什么呢?难得见你这么开心。” 楚知珩放下茶盏,随口说道:“今日宫中筵席,心中畅快。” 那宗室长辈摇摇头,不解地嘟囔道:“宫里不是成天摆宴席吗?又不是第一次参加了,有什么好开心的?真是不懂这些年轻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已如数就位。 而后皇帝皇后在几个内侍宫女簇拥下,徐徐行至殿前,朗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入席坐下。 皇帝是个体态稍胖的中年男子,眼下两个大眼袋几乎要垂到嘴边去,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皇后看着倒是端庄和善,嘴角带笑,可那笑容不及眼底,和一个会活动的人偶娃娃似的,了无生气。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得了皇帝指示,挺胸昂头,向殿外发出一声高亢绵长的通传: “宣北境公主觐见!” 满殿寂静,所有目光汇成一股,齐齐投向殿门。 殿门徐徐打开,一道挺拔飒爽的身影踏光而入。 来人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长发梳成一个利落的发髻,仅用一枚墨玉固定,利落中带有一丝异域风情。皮肤黝黑却更添风情,目光炯炯,行动如风。 她行至殿中央,不卑不亢行礼,声音清亮:“臣女陶姝,奉北境王之命,入朝觐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捋着他那不长不短的胡须,抬手笑道:“平身,朕久闻北境公主智勇双全,亭亭玉立,今日一见,果然风姿不凡。” 陶姝起身立在殿中,落落大方:“多谢陛下夸奖。” 皇帝咧嘴一笑,那眼袋也跟着颤了颤:“早就听闻公主见识广博,堪比女中诸葛。百闻不如一见,朕今日索性破例,许你当庭发问,考考朕的这些皇子宗室。问题不用拘泥,无论时政边事,诗词句对,尽管提问便是。” 北境乃我朝属国,国如其名,位于北部,国力虽算不上繁盛,可疆域辽阔,族群众人,且诸事由北境王独立自治,算得上是几个最重要的属国之一。 此次公主觐见,实则为和亲。当今圣上育有三子一女,小儿子年仅一岁便夭折了,剩下的两位皇子中仅有一位在适婚年岁。 温书猗本以为公主的婚事会直接定给二皇子,可如今一看,皇 帝可能另有考量。如此大张旗鼓的提问对答,怕不是要给公主当众选婿了。 果然,皇帝此言一出,殿中诸位皇室子弟纷纷正襟危坐,暗自收敛神色,等着一展学识。 陶姝微微颔首,朗声道: “既如此,臣女斗胆请教。北境苦寒,霜雪时节无法预测,若是不幸提前,常常致使牧民牛羊死伤惨重,粮价飞涨,人心浮动。若诸位为主事,当如何平稳局势?” 这问题直白尖锐,直戳北境困境,众人本以为她不过出些诗词句对,当下闻言皆是一惊。 皇帝嘴角的笑意敛了敛,却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各位千万不要吝啬想法,畅所欲言便是。” 二皇子率先出列。他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如朗月,仪态端庄,虽为皇帝亲子,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油腻之气。 他拱了拱手,说道:“边地灾荒,当以仁政安抚,广施恩惠,教化部族归顺朝廷,便可安定人心。” 陶姝眸光流转,淡淡反问:“这位殿下说得不错,治国当行仁政。可你口中所言仁政与教化皆需钱粮支撑,若当年收成欠佳,无法从库中大举调拨,又当如何?” 二皇子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当以教化宣导为主,鼓励富庶地区与百姓参与募捐,广集钱粮,待到富裕之年归还便是。再者便是严定粮价,杜绝奸商哄抬。如此开源节流,自可解决。” 陶姝摇首否决:“北境人员分散,实难做到借粮取还,您的建议虽好,恐怕纸上谈兵,难以实施。” 二皇子讪讪看了眼皇帝的脸色,见他果然面色不善,浑身一颤,可又实在没有应答之语,只好悻悻坐下了。 接下来几位宗室子弟轮番作答,要么拘泥中原礼制,不懂边地民情,要么对策偏激,顾此失彼。 陶姝听完所有作答,轻轻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失望:“诸位所言,虽各有所长,精彩纷呈,可皆不适北境实情。” 诸位皇家宗亲子弟中,再无人能作答。 可还有一人,迟迟没有出声。 温书猗的眼神越过众人,望向楚知珩。只见他坐在皇家子弟之席位,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时不时轻轻抿一口茶,吃一口茶点,一点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 看得久了,他竟也抬眸回望,温书猗连忙错开眼神。 谢灵均注意到二人异动,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挡住楚知珩的视线。 “公子?” “无碍,坐久了,腰部有些酸胀。” “唔。” 谢灵均低声说道:“你若是觉得无趣,一会筵席结束,我带你去宫中散散心。” 难得见他如此殷勤,温书猗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不、不必了,我看这问答就挺有趣的。” “温姑娘对政务感兴趣?” 温书猗轻轻颔首:“北境虽边陲,可至关重要。这也是为何皇上愿意让公主当堂发问,择选夫婿的缘故。” 只是未料她气度非凡,见识长远,倒是让人平白生出几分结交的心思。 “是的,如今皇室宗亲无人对答,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皇帝面上有些挂不住,缓声开口:“方才作答的诸位子弟勇气可嘉,可到底年龄尚浅,欠缺历练,难免思虑不周。在场文武大臣,可有能人作答?” 北境气候多变,宗族复杂,牵扯甚多,在场多数朝臣久居中原,对其风土人情全然陌生。且方才诸位皇子宗亲已然将他们能想到的大部分答案都说了去,他们再说也说不出什么花儿来,一时间无人敢应声应答。 气氛凝滞到了极致,落针可闻,皇帝的眼袋也似乎跟着这氛围越发低垂了下来,几欲碰到那颤颤巍巍的胡子。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张扬自信的声音。 “陛下,臣有一解!” 51. 华宴 众人循声望去,那人施施然起身,在坐席间飞快行了一礼,昂着头,带着显而易见的骄矜。 竟是许久未见的谢允均。 今日是宫宴,除了宋知予这样任务在身的官员,其他朝廷重臣尽数参与。 几日未见,他似乎又清减不少。 这段时日老夫人对他严加管教,不允许他在外头花天酒地,虚掷青春,又连日罚抄佛经,自然清瘦许多。 他捋了捋袖子,慢条斯理地讲来: “有诗云:漠北多风雪,百姓盼粮绵。霜雪灾荒乃是天意,百姓依赖游牧,则生活更加不定。依微臣浅见,北境是否考虑改变目前的劳作方式,增加农耕比例呢?” 谢允均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可重心还是落在方才众人被驳斥的观点中,虽点出些许症结,却试图颠覆北境原先的劳作方式,成本较高,且恐怕难以被民众接受。 陶姝指尖微攥,正要开口驳斥,一道温润如玉男声,骤然响起: “谢大人此言,未免偏颇。” 众人侧目,只见楚知珩缓缓起身。 他先对着皇帝躬身行礼,全了礼数,而后才朗声开口: “霜雪天灾,绝不是民众之过,不可苛责百姓。方才几位大人所提的严控关口、派重兵把守、更改劳作方式等方式,对百姓来说更是颠覆之举,届时恐怕没有解决民生问题,反倒会激化矛盾,滋生边患。 “臣弟以为,当分两步施政。其一,若遇霜雪来袭,开边地粮仓,优先赈济老弱孤寡,稳住基本民心;其二,颁布贸易利好政策,促进边境商贸,鼓励两地百姓互通有无,北境百姓以牛羊牲畜来换粮食布匹。这样一来,他们不用改弦更张,也能获得所需,我朝也可获得大量优质牲畜,乃互利互惠之举。” 他这一番应答,周全缜密,既兼顾了当地民情,又兼顾了可操作性,满堂官员暗自叫好。 陶姝勾唇一笑,追问道:“公子所言极为周全。可天灾难防,此乃一时之策,如何做长远打算?” 楚知珩腹中似乎早有对策,略加思索便又娓娓道来: “长远来看,可择北境水草丰茂之地,引导部族定点驻扎,分季轮牧,在尊重牧民习俗的前提下,尽量引导牧民有序生活,提前规避天灾侵扰。” 陶姝不留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紧接着又是一问:“公子方才提到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若是有人借赈灾之机中饱私囊,又该如何防范?” 楚知珩对答如流:“此事历朝历代屡见不鲜,也最难解决。不过……在臣看来,也可事先提防。事先定下详细安排,明确权责、区域分配,将条目细细分配到指定官员身上。同时加派官员巡边喝茶。若灾情缓解,则加以褒奖,若出现问题,则严查追责、从重惩处。如此提前谋划,恩威并施,方能奏效。” 陶姝这一连几问,可谓是句句刁钻。楚知珩这番回答句句言之有物,三言两语之下,问题迎刃而解。 连温书猗都不由得心下暗自感叹:从前还以为他是个不谙世事,风光霁月的皇家公子,没想到竟然这般熟悉政务。 可他这般操作未免过于冒险,连她都能注意到他的才华与锋芒,那皇帝自然更能。 果不其然……她注意到皇帝的脸色微变,眉头紧皱,可嘴上却不得不保持和蔼可亲的笑容,那眉毛、眼袋和嘴巴简直要打起群架似的,扭曲成一团。 陶姝心悦诚服,转身朝着皇帝躬身道:“陛下,从前臣女在北境时,就曾听说京中有众多经天纬地之才,今日一见实属大开眼界,由衷敬佩。” 皇帝捋了捋胡须,强行扬起一抹笑容:“北境无小事,若公主今后还有相关疑难,尽可提出,朕与众位大臣定然鼎力支持。今日七皇弟见解颇深,可谓是把朕也吓了一跳,可见平日用功颇深呐……” 楚知珩也意识到方才多言,朗声笑道:“臣弟哪懂什么治国理政,这都是成日跟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要是真论起来,还是借了陛下的光。” 皇帝闻言,短笑几声,低垂的眼袋震颤了几下:“好你个楚知珩,任何事到了你嘴里都要被说成花儿了。你今日答得甚好,筵席结束后,我要重重赏赐于你。” 楚知珩忙敛衽行礼:“谢陛下赏赐。” 他今日明明未饮酒,为何如此冒失做出此般情状。他微微摇首,余光望见温书猗聚精会神看向他的眼神,心下略微熨帖。 罢了,既然耍了这次威风,后面再装疯卖傻卖卖笑脸便是。 他这皇兄虽然忌惮于他,可总归只是嘴上说上几句,从未真的做出什么杀兄弑弟的事情。 上首,皇帝偏头看向皇后,皇后心领神会,说道:“公主,这次为迎接你前来,我们特地准备了一场接风宴,希望你在京中这几日,多多感受京中风情。” 陶姝盈盈施了一礼:“多谢陛下,多谢娘娘。臣女承蒙邀请,特带来北境薄礼敬献。” 说罢,她抬手示意身后随侍。 北境侍卫上前,手中捧着几个精致木匣,依次打开。 匣中盛放着各样北境珍稀,其中几个盒子放着特产暖玉,在殿内灯光下发出莹白透润的光泽,另几个盒子放了些动物毛皮做成的袄子,还有一些京城少见的珍稀物品。 皇帝抚掌笑道:“好!甚好!那事不宜迟,开宴吧。” 陶姝随着宫人引导,盈盈落座。 乐声重起,满殿重回热闹。 觥筹交错之间,满堂人无不艳羡楚知珩才华,得了公主赞誉,纷纷围上来恭贺。 “王爷实在好才情啊!” “是啊,是啊,您先前在朝堂上实在太过低调内敛了,今后可是要多多谏言才是。” 楚知珩一一回答道:“多谢各位大人赞赏,此次对答实属是本王偶然发挥,平日里还需依仗各位大人的提点才是啊。” “哎呦,你这么说可折煞我们了。” “是啊,我们什么身份,您什么身份,可得是我们仰仗您才是。” “……” 无人察觉,楚知珩面上对答如流,可那余光却始终锁定在温书猗身上。 此刻她在谢灵均身侧,低语说笑,谢灵均则微微点头,眉眼松弛。 这一幕落在他眼中,格外刺眼。 他慢慢捏紧手中的茶杯,茶水溢出些许。 可没等他陷在情绪中多久,几个宫人簇拥着陶姝,来到他面前,盈盈施了一礼。 “七王爷。” 众人见公主前来道贺,互相交换了个颜色,心领神会回到原位,可是那眼神却忍不住频频往这处张望。 北境民风剽悍,陶姝更是爽朗豪迈,她手中擎着一个玉酒杯,一饮而尽:“此杯敬王爷,你方才一番言论对我启发甚多,待我回朝之后就与父皇说,定然能让北境更加繁荣昌盛。” 楚知珩也饮尽一杯酒:“公主乃女中豪杰,方才堂上句句回问皆切中要害,我愧不敢接受公主赞誉。” 陶姝说道:“莫要客气,后面几日我还想去你府上造访,多与你切磋讨论呢。” 温书猗悄悄抬眼,望着陶姝眼底藏不住的欣赏,心底悄悄燃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哦哟,这公主莫不是看上楚知珩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楚知珩用余光瞥见温书猗藏不住的笑脸,心中浅浅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不显:“好,公主若是需要,不妨约皇兄皇嫂一起,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谈。” 陶姝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淡淡一笑:“那是自然,难得来一趟京城,定是要多学些东西回去才好。”

温书猗离二人较远,无法听见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抓心挠肝的,恨不得飞身上前,近距离观看。 谢灵均喉间咽下一口鸡肉,发现她怔怔望着对面,神情闪着异样的兴奋,柔声问道:“在看什么?” “有意思的事情。” 他轻声一笑:“知珩兄也到了娶妻的年龄,如此看来,这一人英姿飒爽,一人肆意风流,实在相配。” “是啊,可恐怕……” 话到嘴边,她噤了声。 此话不宜与他相说。 恐怕皇帝不会愿意见到楚知珩与北境结亲,获得这样大的助力,因此若是楚知珩与公主结亲,那么他就势必要前往北境,不会再待在京城了。 所以她方才看好戏是一回事,心中知道楚知珩必然不会愿结亲又是另一回事。 再说了,这京中有大把的好儿郎,公主也不必流连于他一人吧?届时选上十个八个好男儿带回北境去,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谢灵均手中筷箸一顿:“是啊,可恐怕这门亲事难以结成。温姑娘,你在我府中做一名婢女,实在是委屈了。” 温书猗笑道:“公子谬赞,书猗没有这么大的野心,能在公子身边,为公子办点小事,就已经很开心了。” “嗯,我今后定然好好待你,若你对政务感兴趣,那我便多和你说些。” 他将手伸过去,在桌案遮挡下,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掌心传来炽热的温度,与他平日冷淡的性格截然不同。 温书猗一怔,条件反射似的,轻轻将手抽开。 谢灵均知她还未适应,淡笑一声,抽回手掌,轻轻摩挲了几下,掌心余留的温度,顺着手指慢慢流遍全身,在他的脸颊与耳尖慢慢染上一丝红霞。 “一会儿带你去御花园逛逛。虽然已是深夜,景色定然不如白日那般好看。” 温书猗心中也有几分好奇与激动,微微颔首:“晚间定然也有晚间的风情,难得来一趟,多谢公子带路。” 众人用餐已尽。 大殿内暖融融的,推杯换盏间,已有大臣酒酣耳热,侧卧一旁,更有甚者,得了皇帝首肯,肆意跳起自创的舞蹈来,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谢灵均见温书猗眼底微乏,向她使了个眼色,便带着她悄悄退席,穿过回廊,走入清静无人的御花园。 如今已是开春时节,御花园的花儿开了些许,在朦胧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晚风簌簌,吹起鬓角发丝,颇为惬意。 二人还未走多远,便听见不远处假山荷花池边,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声音中带着尖利的恶意,穿过半个御花园,直直往这边刺来。 温书猗压低声音道:“公子,那边好像有人在……” 欺负人。 这几个字她没有说出口,但谢灵均心领神会。 二人放轻脚步,往假山处走去。 远远望去,只见池边围站着五六个少年,个个锦衣华服,神色倨傲,环抱手臂,围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他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被团团围住,也高昂着头,半点不肯示弱。 为首的高个少年冷笑:“你爹前线大败,丢城折兵,你还敢在御园晃荡?我见着你都嫌晦气。” 另一人立马附和:“就是!别人立功扬名,你家只会打败仗拖累朝廷,简直就是倒霉蛋,丧门星!” “倒霉蛋,丧门星!” 句句如针,往人心口扎。 温书猗前些日子从听雨楼传来的消息中知悉,近日陈屿将军攻打南疆,确实败了几战。 这小男孩大约便是陈将军的儿子了。 陈将军阵前杀敌无数,从来战无不胜,此次偶然失利,竟然就被这些孩子判作是倒霉蛋与丧门星,何其无辜? 52. 欺辱 小少年紧握双拳,硬是挺直脊背,抬眸直视众人:“我父亲为国戍边,只是一时兵败,并非贪生怕死之徒,你们怎可这样说他!” 这话一出,众人发出一阵嘲笑声。 那高个子少年继续说道: “那我问你,兵败是不是事实?丢失城池是不是事实?” 周围几个少年跟着起哄: “就是啊,兵败了就是兵败了,在这耀武扬威什么呢。” 小少年红着眼反驳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你上阵打仗,可敢立下军令状担保战无不胜吗?你若是敢,那我们就在陛下面前立下誓言。等你年过十六,立刻立下军令状,奔赴前线带兵。” 那高个少年闻言,立马跟熄了火的炮仗似的,压低了声线:“这,这我当然敢……” 身边一个公鸭嗓少年,扯了扯高个少年的衣袖,急急说道:“老大,你别被他带进去了,我们为何要听他的话,去陛下面前立下这军令状?” 高个少年恍然大悟似的,清了清嗓子,复又说道:“我差点被你绕进去了,我告诉你,你还没资格用军令状和陛下威胁于我!你们家害得朝廷大败,如今能获邀参加宫宴已是侥幸,还敢口出狂言?” “老大,我看他就是欠教训!” “对呀,老大,我们揍他一顿吧。” “是啊,是啊,早看他不顺眼了!平日里那副清高样子,装给谁看呢?” 几人越说越过分,起初只是言语羞辱,后来越说越激动,不知是谁上前猛地一推。 那小少年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失衡“扑通”一声掉到湖水里。 冰冷幽深的湖水瞬间吞没他的身影。 他似乎不会水,在湖中拼命扑腾,单薄的身子在池中沉沉浮浮,大喊救命。 岸上少年无动于衷,甚至还抱着手臂围在边上嬉笑看热闹。 “掉下去咯,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嘴硬!” “冻他一顿,给他点颜色瞧瞧!” 假山后的温书猗心头一紧,在身旁随手拾起一根长木棍,抬脚就要冲出去救人。 谢灵均则是宽了衣袍,随时准备一跃而下。那年他落水之后,便央求徐尘教他学会了凫水,以求自保,今日怎料到会在这御花园派上用场? 但就在这一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飒爽身影飞跃而下,如疾风掠过长廊,如惊雷打破黑夜,破空而来。 是陶姝。 她足尖在水面轻点数下,手腕翻转间,长鞭精准缠上少年在水中浮沉的腰身,骤然回扯,那小少年被她稳稳一卷,落于岸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飒爽。 温书猗看直了眼,心中对这公主越发欣赏。 陶姝挥舞着手中的长鞭,一步步走近那些看热闹的宗室少年,语气不善: “你们怎么能这样做?” 宗室少年见状彻底慌了神,脸色煞白,却仍旧强装镇定: “公主你远道而来,不知我们京中规矩,他这小子家里为朝廷蒙了羞,就是要受罪的。” 小少年浑身湿透,因呛了水,哆哆嗦嗦趴在地上咳嗽,反驳道:“你们胡说……咳咳……家父的事情本该由圣上处置……何须……” 陶姝顺着他的话头说道: “是啊,我虽从北境而来。可我想,不管如何,宗室子弟若是要受罚,似乎应该由圣上定夺吧?你们私下动用私刑,故意将人推入池中,是何居心?” 高个少年大着胆子说道: “我们京中就是如此行事,你一个北境来的外人管得着吗?” “是啊,你来京中不就是为了找个人和亲嘛,别在这多管闲事了,若是败坏了你在京城的名声,嫁不出去了,可如何是好呀?” “你们害人未遂,还敢妄议我的婚事。竖子而敢!” 陶姝闻言目眦欲裂,手中高举的鞭子就要落下。 “阿澈!” 此时,远处一名清俊少年疾步赶来,眸色深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他先是冲到小少年身边,第一时间蹲下身,将他紧紧护进怀里:“阿澈别怕,兄长来了,你冷不冷?” 小少年瑟缩了一下,拉着他的衣袖,比了比前方陶姝的方向:“兄长,我无碍,快去帮帮公主。” 确认弟弟无碍后,他才松了口气,立刻起身转向陶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公主切莫着急,你若动手惩罚这几个少年,恐怕会脏了你的手。” 陶姝讶异道:“你怎么帮他们说话?” “公主莫怪,臣并非帮他们说话,而是……” 他步步逼近那几个少年,眉间带着股冷意,比那正月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震慑: “你们几人仗势欺人,将我幼弟推入池中。又对公主出言不逊,我回去之后定会向陛下参你们一本,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与公主不屑在此处教训你们,快走吧。” 那几位宗室少年吃了瘪,恨恨道: “参就参,你们家吃了败仗,本就是万人嫌万人骂的,我们只是在边上说了几句,他自己跌入河中的,还要怪我们吗?” “对呀,对呀,真是无理取闹。” “哼,我们走吧,别理他们。” 几个少年自知理亏,嘴上却不饶人,给自己编了个好下的台阶,一哄而散。 那少年这才朝陶姝方向深深行了一礼:“在下陈子舟,多谢公主救命之恩,臣与舍弟没齿难忘,定然择日登门,重礼厚谢。” 陶姝收了长鞭,轻轻扶起他:“公子莫要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这一番下来连我的衣角都没有沾湿。只是我有所不解,这些宗室子弟何以蛮横至此,竟敢就在这御花园中,天子眼下,就明目张胆行此不轨之事?” 陈子舟眉宇微蹙:“说来惭愧,这几个宗室少年家中长辈大多是朝廷的武将,因家父先前战无不胜,占了他们长辈的功绩,这才恨上我们。几日前家父兵败,他们这才找到了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再多说便有些逾越,话锋一转,又是深深一礼:“也是臣管束不力,未能看顾好幼弟,扰了御园清净,让公主见笑了。” 他姿态谦卑,礼数周全,一副世家清贵子弟的做派。 陶姝知他意思,也不再追问,说道: “这些宗室少年真是缺乏管教,兵败是父辈之事,与幼子何干?你弟弟年纪尚幼,骨气却不输旁人,方才我路过此间,见他字字珠玑,颇有见解,今后必然大有所为。” 陈子舟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又压下:“公主胸襟开阔,明辨是非,臣……受教了。” 他字字句句说出口的话仿佛从书案中所出,字字带着显而易见的客气与疏离。 陶姝歪下头去看他低垂的眼眸,微微勾了下唇角: “你们京城人呀,就是礼数太多了,口中老是念着什么君臣礼教的,一天天的多累啊。以后你若是见了我,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拘谨,只以你我相称便可。” “公主……这恐怕有些不妥……” 陶姝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少年,伸手将袖中的帕子递上:“夜晚水寒,快带他回去更衣沐浴吧,莫染了风寒。” 陈子舟闻言,又是一礼:“多谢公主体恤……” 陶姝轻咳几声,他便知了她的意思,忙转换了语气:“今日匆忙,他日有空我带上幼弟请公……请你吃饭。” 陶姝爽朗一笑:“你这人倒是上道,知道送金银财宝,我是不会收的,才换了吃饭的说法吧?” 陈子舟莞尔一笑:“正是。御花园晚风寒凉,我就不在此多逗留了,你多保重。” “保重。” 二人就此分别。 陈子舟全然不顾少年浑身衣襟沾湿,躬身将他抱在怀中,脚步坚定的往前走去。 路过假山时,温书猗与谢灵均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极轻,也许是陈子舟心中焦急,并没有注意到假山后有人。 待到公主也走后,谢灵均才淡淡出声:“没想到这宗室之间的争斗竟然已经如此严重了。” 宗室之间的争斗,从上一任皇帝时就已经十分激烈,不止彼此检举构陷,更有买凶谋害之事。先帝极其厌恶宗室内耗,再三明令禁止,可这类事端依旧层出不穷。 及至夺嫡之时,朝廷纷争四起,各方党羽分别拉拢培植宗室人手,更是愈演愈烈。新帝登极后,众人这才偃旗息鼓,暂时蛰伏。如今看来,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依旧暗流汹涌。 若是当今圣上不及时将这苗头压下,将是后患无穷。 他感叹过后,抬脚就要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温书猗还直愣愣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凝在方才的岸边。 谢灵均轻声低问:“温姑娘,你怎么了?是被方才的事情吓到了吗?” 温书猗怔怔摇头,低声喃喃:“没事,我们走吧。” 谢灵均上前几步,轻轻在她的前额探了一下温度:“你真的没事吗?若是受了惊吓,我们就先回去吧。” 温书猗没有注意到他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不住摇首:“真的没事……” 她只是发现,那小少年真的好眼熟。 那眉眼轮廓,鼻梁挺起的弧度,甚至倔强抿唇的神态…… 无一不像她那早已离世的幼弟。 她摇了摇首,将这离奇的想法甩出脑中。 不,不可能。 他的幼弟早就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就算他还活着,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的成了陈将军的二儿子呢? 据她所知,阿爹与陈将军之间并不相识。 又谈何将幼子托付于他? 再说当时阿爹之事被朝廷列为恶性案件,平时与他交好的友人皆与他断绝往来,那陈将军又怎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特地千里迢迢从京城跑来江南将幼弟救下呢? 许是她想多了吧…… …… 那日宫宴之后,陶姝在京中住下,连日里拜访了许多京城权贵。 闲下来时,三天两头派人往楚知珩这儿递帖子,今日问京城哪里的糕点最地道,明日问城南哪处书铺藏本最多,后日又说想看看京城人是怎么踏青的。 每回都点名要他作陪。 面上的借口话说得极为体面客气,又有皇兄照顾公主的命令在先,楚知珩找不到由头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了几回。 他如今还借住相府,次数一多,相府下人里便传开了。 “你听说了吗?北境公主这几日老来府中找七王爷,瞧着是对他有意思呢。” “那可不,三天两头来找,谁看不出来?” “我先前还以为公主早就定给二皇子了呢,没想到她这是看上了七王爷这个风流郎君呢。” “是啊,那二皇子可是未来的储君,她怎么放着更好的高枝不要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若是嫁给二皇子,以她北境公主的头衔,今后可是不能当皇后的,总要被人给压一头。若是她跟了七王爷就不一样了,那今后可是妥妥的当家主母,可以横着走的!” “哎哟,还是你想的周到,瞧我这脑袋瓜子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呢!” “再说了,这七王爷模样俊俏,风流倜傥,哪个女人见了不喜欢?” “就是就是,依我说呀,还是当公主好,满京城的男子都任她挑呢。” “……” 温书猗恰好路过此处长廊,听见这番闲言碎语,心下暗自有些好笑。 自古说女追男隔层纱,不知到了楚知珩这边会是什么样呢? 53. 密道 陶姝是个那样好的女子,值得一个世间最好的儿郎相配。 若是楚知珩没这个福气,她就亲自在听雨楼给她相看相看。这楼中来往尽是京城的达官显贵,不乏些面目俊俏,身家清白的郎君,不愁她选不中。 在这之前,她倒是想看看楚知珩会有何反应。 许是因他之前屡次坏事儿,因此她对他存了几分微妙的心思,她可太想看看他那张脸上,浮现些不一样的神色了。 …… 春日已至,暖风和煦。 温书猗得了空,照旧往大理寺卷宗库跑。 刚进大理寺庭院,就撞见宋知予步履匆匆从正殿走出,手里攥着一叠案卷,眉头紧锁。 温书猗道了声好:“宋兄。” 宋知予恍然回神,抬头见是她,神色稍霁:“温兄,你来了……今日我手头刚好有个案子,忙不过来,我让阿毛带你进去,由他陪你吧。” 温书猗注意到他眼中浓浓的疲惫,她本就因卷宗之事欠了他几分人情,心下颇有几分过意不去,于是主动问道:“宋兄,你可以和我说说案情吗?” 宋知予一怔。 温书猗笑道:“人多力量大嘛,若我来帮你,兴许就能快些破案,再说了,我们之前配合默契,你也知道我的实力的。” 宋知予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笑意,直直望向她的眼底:“那便多谢温兄了。” 温书猗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佯装豪迈地拍拍他的肩膀,震的他抖了两抖:“嗨呀,都是兄弟,客气什么。” 宋知予将手中的案卷递去,双手轻轻揉着方才被她拍得生疼的肩膀,娓娓道来: “御史台石大人前几日夜里暴毙家中,真相不明。我去现场看过,门窗从内闩着,地上打翻了一盏油灯。油灯打翻的位置,离他死去的内间隔了段距离,火不知为何没烧进去,他并非因为火势而亡。” 温书猗翻了翻案卷,目光落在一行记录上,微微眯眼:“仵作验尸时,可曾查他的验口鼻?” 宋知予颔首:“查了,说是有干烟灰的痕迹。” 温书猗继续说道:“想必宋兄你应该也知道,若死者是活着被烟熏死,口鼻烟灰因混杂水汽,是湿的;若是死后才被熏到,烟灰一般是干的。” “仵作验尸的结果,进一步证明了你的推测,石大人一定是在油灯翻倒之前就死了。” 宋知予眼里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温兄,没想到你的断案技能竟与大理寺专业人员不相上下。” 温书猗微微昂起头颅:“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之前难道就没发现我的厉害之处吗?” 宋知予用拳轻轻抵住唇瓣,轻笑几声:“发现了,初见的时候就发现了,我倒是没见过,哪个人竟敢主动卷入谋逆案中的。当时我就觉得你定是非同寻常。” 温书猗也笑出声:“哎呀,宋兄你也知道我毕生的梦想便是……” 宋知予接过话头:“便是加入大理寺查案,对吧?” 温书猗不欲与他在此事上过多争辩,拉着他的衣袖就往外走去:“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再去现场看看,也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她十分熟练地拉着宋知予,到了门口。 阿毛早就备好车驾,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拉着宋知语的手,温书猗觉得有几分不对,触了电似的将手放开,可放开后觉得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无奈地叹了口气。 于是二人便在他兴奋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目光中上了车驾。 石大人住处不远,马车咕噜噜行驶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 宋知予撕了封条推门而入。现场异常凌乱,正如他所说,地上明显能够看到一片焦黑痕迹,以及零零散散洒了满地的物品碎片。内间的帘子半垂着,桌案、梳妆台、被褥都像是被人翻找过一遍似的,显得极为凌乱。 温书猗问道:“石夫人所在何处?” 宋知予道:“她这几日恰好前往江南老家探望亲戚。前几日石大人遇害,家中已派人修书一封,她应该正在回来的路上。” “唔,这时间倒是巧得很。” “我已问过下人,石夫人探亲之事来的突然,听说是家中老母生病,提前并不知情。” 温书猗微微颔首:“唉,那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家中老母生病,这下回来连夫君也去世了。” “是啊,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 温书猗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油灯打翻的位置,又走到内间,伸手摸了摸床沿和地面,皆无异常。 她又四处走动着,查找着房内的异常。 石大人死亡时门向内拴着,房内大概率有一个地道,可以通向外界。 果不其然,她才找了没一会儿,便在书架旁发现一面墙板有些异样。 寻常的地道墙面设计时,墙壁凿空,从外边轻锤时,会发出咚咚几声回响,极易被人发现。 而这个地道却是以实心墙壁堆砌而成,仅通过敲击难以发现。她通过墙壁落灰程度,判断此处可能有些玄机,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她伸手在墙板边缘轻轻一推,墙板竟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宋兄,你快看!” 宋知予面色微变:“这密道藏匿的这样深,我先前竟未察觉,多亏有温兄你襄助。” 温书猗往密道内探了探,说道:“凶手大概就是从这里进来,迷晕石大人,再出去的。以我推测,凶手临走前打翻油灯,是想彻底将这房子付之一炬,这样官府便无从查起。 “可没想到油灯烧尽了边上的东西之后,无东西可烧,竟然没有将这整个屋子点燃,这才阴谋败露。” 宋知予不住地点头:“有理。我这就派人去查这条密道通到哪里,以及石大人生前跟谁有过节。” 温书猗叹道:“这件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若是想要在朝廷命官家中通过密道杀人,大概率只有一种可能……” 宋知予面色也沉了下来:“熟人作案。” 温书猗颔首:“是的,他这密室设计得隐蔽,恐怕只有石大人信赖之人才知密室所在何处,可这样一来,此人的作案动机又是一个难解的谜题。” “是啊,看来此案又要费上一番功夫了。” 温书猗叹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一鼓作气下密道看看,也许会有些新发现。” “好。” 二人向外走去,想找门外侍卫讨要烛火。 此时听到门外传来一道清润男声。 “宋大人,办案呢?” 温书猗身子一僵。 她缓缓回头,只见楚知珩负手站在门外,穿着他那一身常穿的白色长衫,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身上。 这个楚知珩,怎么哪都有他。 他这几日不是在陪公主吗? 宋知予倒是没有太惊讶,虚虚行了一礼:“七王爷?您怎么来了?” “刚巧路过,瞧见你们进了屋子,便想着难得遇见,就进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楚知珩走进来,目光看向温书猗,“宋兄,这位是……” 宋知予轻笑一声,说道:“这是温小白公子,目前在大理寺协助办案。方才这案子的关键线索便是他发现的。” 楚知珩微微挑眉:“宋兄可是我们朝廷的神探,温兄能先于他发现线索,真是好眼力。” 温书猗垂下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七王爷过奖。” 楚知珩往前走了 两步,细细端详着温书猗的面容,语带惊讶:“说起来,温姑娘,我瞧着你似乎有些眼熟。” 温书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七王爷说笑了,我与您此前未曾见过。” 楚知珩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丝笑意:“你长得有些像我一位朋友,不过她是位姑娘。你在京中莫不是有位妹妹吧?” 温书猗心下一沉。 可话又说回来,她并没未在他面前摘下过面纱,他应当认不得自己的容貌才是。 她沉默了一瞬,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我没有妹妹。可能……长相好看的人总是相似的吧。” 楚知珩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继续道:“巧的是她也姓温呢,而且听说那听雨楼有个也姓温的公子,与她有几分相像,还以为你们是同一人呢。” 温书猗指尖微蜷,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面上依旧平静:“好巧,真的好巧啊!哪天定是要和他们见上一见。” 楚知珩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必然是有机会的,下次我介绍你们认识,就约在那……听雨楼好了。” 听你个大头鬼! 她严重怀疑楚知珩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特地来这里戏弄她的。 她确实猜对了。 楚知珩今日还真就是特地来此找她,只不过这戏弄般的几句话确是见了她后忍不住,快言快嘴说出的。 任谁知道了对方的几个马甲能忍住不戏弄一番呢? 温书猗干笑几声:“好呀,那小白在这便先谢过七王爷了。” 两人对视片刻,中间暗流汹涌。 宋知予何其聪明,早已窥得几分玄机,静立一旁观戏。 连日劳累,他好久没有见过这么精彩的一出好戏了,而且是不会有命案,也不会死人的那种。 就在这时,屋外又传来一道爽朗女声。 “楚公子,好巧!” 陶姝踏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大步从门外跨入。 她今日换了一身红衣劲装,显得格外灵巧动人。腰间还挂着那条长鞭,边上却多了许多京城才有的装饰配件,想必是这几日购入的。 她见了楚知珩,眼睛一亮,随即目光扫过温书猗和宋知予,微微一顿:“这几位是?” 楚知珩见她前来,笑意僵在嘴角边,却仍是温文尔雅地介绍道:“这位是大理寺卿宋知予宋大人,身边是副手温小白温公子。二位,我身边这位是北境公主陶姝。“ 温书猗与宋知予行礼:“见过公主。” 陶姝爽快地摆摆手:“不必拘礼,直接称呼我为陶姑娘或者陶姝都可以。说起来这位宋大人倒是有些眼生,前几日宫宴时,似乎没有见过。” 宋知予颔首:“前几日大理寺案件紧急,这才不巧错过了您的接风宴。” “公事要紧,不必挂怀。”她寒暄几句,偏过头去看温书猗,目光带笑,“不过这温公子……虽然今日是第一次见,可总觉有几分眼熟,莫不是从前在何处见过?” 不是,这些人记忆力都这么好吗? 她们在宫宴上不过短短一面之缘,而且她还戴着面纱,她竟然记得自己的长相? 温书猗打着哈哈:“许是我这脸长得普通,许多人都跟我长得一样吧,刚才七王爷也这么说呢。” 陶姝爽朗一笑:“温公子,你可真是太谦虚了,你这相貌要是放在我们北境,那可是一等一的美男,何来普通一说?” 温书猗连连摆手:“承蒙公主夸奖,我受之有愧。” 陶姝眉心一皱:“刚才说了不要拘礼,你看看,这刚几句话的功夫,你又开始唤我公主了。” 温书猗噗嗤一声笑出来,紧张的情绪霎时间缓和了不少:“好的,那我便换你陶姑娘。” 54. 机关 陶姝笑着答道:“那自然好。” 楚知珩侧身问道:“陶姑娘,你来这做什么?” 陶姝秀眉轻挑,反问:“楚公子,你又来这做什么?” 楚知珩轻巧揭过:“刚巧路过,进来看看。” 陶姝笑道:“刚巧?是挺巧的,绕了大半个城寻到此处,就算是我们北境最熟门熟路的老马都没法把路走得这般刚好。” 好利的一张嘴。 楚知珩扶额:“陶姑娘,你若是急于了解京中风土人情,我即刻派个稳妥的人陪你四处走走。” “不急。”陶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温书猗身上,眼底生出浓烈兴致,“比起市井闲游,我倒发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宋大人,既然恰逢查案,不若留我下来搭把手?” 宋知予见火烧到他身上,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开口:“陶姑娘,查案步步凶险,绝非儿戏,恕我不能应允。” 陶姝利落地作了个揖,笑得飒爽:“宋公子,我保证听从指挥,绝不擅自妄动。” 宋知予摇首:“不可。” 陶姝又道:“多一人便多一份眼力,我略通拳法,也能帮衬一二。再者我久居北境,也想学学中原探案的精妙手段,回去好好教教北境那些蛮子,也算不虚此行。” 宋知予正要再拒绝,只听见里屋传来一声响动。 “不好,屋内有人。” 几个人也顾不上争辩,快步往屋中跑去。 屋内空无一人,唯余那密道的口子还黑洞洞的敞开着。 温书猗与宋知予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方才他们是迎面这屋子跑来的,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恐怕刚才发出响动的人,早已藏身于密道之中了。如今他们怕是只有封锁院子,亲自上密道探个究竟。 宋知予很快领了几个侍卫进来,皆配了把火折子,身披甲胄,腰带锐器,在屋中一字排开。 那密道较为狭窄,一次只够一个人单独进入。宋知予沉下心来,对楚知珩说:“楚兄,如今形势刻不容缓,我恐怕无瑕照顾陶姑娘和温兄弟,就拜托你多加照看了。” 楚知珩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眼温书猗的神色,见她面色如常,一点都没有一丝在意的模样,低低叹了口气:“好,我会尽力保护所有人。” “嗯,我来开路。” 言罢,宋知予燃起火折子,勉强凭借微弱的光线,率先躬身踏入密道。 楚知珩紧随其后,陶姝与温书猗居中而行,几个侍卫断后。 密道幽深狭长,穹顶极地,常年见不着光,布满青苔,湿滑难行。 温书猗几人紧缩着身体,避免碰到两侧石壁上湿滑黏腻的墙体。 众人屏气凝神,黑暗的密道只余低沉的脚步声,来回回荡着,更添一丝诡秘。 走了半柱香时间,两侧石壁骤然消失,似乎来到了一处较为空阔的平台。 众人气息稍缓,正欲举着火折子四处探看,整座密道忽然发出剧烈震颤。 “不好,有机关!快躲开!” 温书猗大喊。 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隆巨响,两侧石壁呼啸着,似乎在飞速合拢,轰然几声天崩地裂似的响动,几人乱了方阵,齐齐向身侧闪避,滚滚烟尘漫天席卷,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过瞬息功夫,前后通路彻底被移动的墙壁封死。 温书猗与陶姝被困在一侧岔道,楚知珩,宋知予,以及那些侍卫早已杳无声息。 温书猗握紧手中火折子,神色凝重:“原路回不去,只能往前闯。陶姑娘跟紧我,千万不要乱碰周遭任何物件,此地恐怕不简单。” 陶姝此时也收敛了气息,不住点头:“好。” 二人并肩往前,黑暗中似乎裹挟着无尽危机,步步小心,步步谨慎。 果不其然,二人尚未走出数十步,头顶密闭的石槽骤然弹开。 密密麻麻的短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破空之声由天而降,异常凌厉,不留半分余地。 温书猗反应稍慢半步,箭雨已至头顶,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陶姝身形闪动,长臂猛地探出,狠狠攥住温书猗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狠狠拽至身侧。 “俯身!抱紧我!” 两人死死贴紧冰冷石壁,密密麻麻的箭矢擦着衣襟呼啸飞过,狠狠钉入对面石壁。那力道之狠烈,每钉进一处,那石壁都猛地震颤一下。 不一会时间,漫天箭雨停歇,二人才敢大声呼吸。 温书猗望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箭矢,心头微凛,低声道谢:“多谢相救。” 陶姝松开手,感叹道:“不用客气。我也算是见识到中原机关的可怕之处了,方才那箭雨,若是稍有闪失,我们早就成靶子了。” 二人稍作休整,继续前行。 前路愈发狭窄幽暗,空气愈发稀薄,石壁缝隙里不断渗出阴冷寒气,渗人心魄。 行至一处转折口,温书猗觉察不对,但落脚瞬间,脚下石砖早已微微下沉半寸。 “不好!快躲开!” 两侧厚重的石壁忽然向内合拢,那速度极快,两人正要闪避时,头顶与脚下的石壁也往内收缩着,转瞬便要将两人压扁。 此时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电光火石之间,陶姝侧身旋步,拽着温书猗的手腕,飞身通过狭长通道,直直撞向石壁最深处。果然这石壁失了人的重量,逐渐停下来。 温书猗趴在陶姝的怀中,心有余悸地望着刚才逐渐收拢的机关,正想挣开查看。 耳边传来陶姝低沉的嗓音:“别动。” 果然,那石壁只停了一瞬,又接着动了起来,狠狠撞击在一处,瞬间石屑炸裂、尘土飞扬。 陶姝见状,这才缓缓松开温书猗,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错愕:“你……” 温书猗抬首,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眼眸:“嗯?” 陶姝一顿:“前路凶险至极,一切小心。” 温书猗颔首:“嗯,不知他们几人那边如何了,此处太过凶险。宋兄和楚兄都无功夫傍身,若是遭遇同样险境,恐怕凶多吉少。” 陶姝叹道:“中原有句古话叫做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他们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温书猗担忧地望向黑暗虚空中:“希 望如此。” 惊魂初定,二人缓步向前,来到一座石门。 石门无锁无闩,正中嵌着一枚铜盘,用火光一照,一旁的石壁上赫然镌刻着几句诗句。 陶姝举着火折子反复端详,尝试转动铜盘,石门纹丝不动,眉头紧锁:“生拉硬拽是不可能打开这门的。此处莫名其妙出现诗句,想必定与这机关有关。” 温书猗眸光飞快扫过诗文:“容我思索片刻……此诗并非按字面释义,暗藏二十八星宿排布之理,需依四方星宿时序转动铜盘,方能解锁。” 她屏息凝神,按照所思所想操作铜盘。 一声清脆细微的机关咬合声响起,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推移,露出道路。 陶姝眸中闪过一抹赞叹:“这般诡秘机关,你竟能一眼识破,真乃神人。” 温书猗淡淡应声,抬步继续前行:“不过略通古籍杂学罢了。” 陶姝笑道:“你有没有兴趣来北境做个丞相?” “???我不过区区一个副官,如何能得你如此信赖?” 陶姝轻笑一声:“我说的是真话,一路走来。你虽无功夫傍身,却异常沉着冷静,这般见识和胆魄不是一般人所有,若你愿意,北境随时欢迎你。” “多谢抬爱,但……” “别再说那些客套话了,我不爱听。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来那不来便是。” 温书猗笑道:“好,那我不说了。” 二人走过一段长长的通道,面前又是一扇石门。 此处看着平平无奇,可温书猗分明注意到上方的穹顶密密麻麻排列着锋利石刃,寒光森冷,一旦踏错,足以将人剁成肉泥。 “我先来。” “好。” 陶姝谨慎地轻踩一块石板,瞬间触发机关,头顶石刃微微震颤,簌簌碎石即刻坠落。 她连忙后撤,心有余悸:“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你看地面这瓷砖。”温书猗俯身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砖面的花叶纹路,“我有一想法,姑且一试。” 话音落,她身姿轻盈起落,第一步踩在那兰花图案上,无事发生。 二人微微松了口气,温书猗紧接着踩第二个荷花图案,还是无事发生。 她屏气凝神踏上接下来一个图案,突然石壁震动,几欲弹出,可仅仅只发出了几声闷响,便偃旗息鼓。 最后几个图案,她也顺利通过。 回过身躯,温书猗对身后的公主说道:“脚下的图案,对应时令更迭,你按我刚才的方式行走便可。” “好。” 二人有惊无险,又过了此关。 石门应声大开,门后是一个更大一些的幽暗空间,刚踏入其中,一股浑浊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温书猗借着火光细细查探,竟在那密室中央的地面上,发现一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妇人。 她面色惨白,双眼空洞涣散,嘴里不停发出破碎混乱的呓语,神志几近癫狂。 见到火光靠近,她浑身剧烈颤抖,惊恐地用手挡住眼部,连连蜷缩后退。 55. 险象环生 温书猗见她不适,将火光稍稍拿远了些,借着幽暗的光线,细细观察。 那妇人果然好了些,只是还哆嗦着不敢看她们。 陶姝凑在她耳畔说道:“她看着好生可怜,好好一个人,怎么成了这般模样?她是犯了什么罪吗?” “此处是白府私人密道,她极有可能是被白大人囚禁起来的。”温书猗见陶姝神情复杂,又短短补了一句,“放宽心,京城中的其他人不这样变态。” 陶姝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那我们带她一并出去吧。” 温书猗颔首:“我正有此意,白大人去世,想必此处已几日无人看顾,才有这样重的异味,而且她恐怕也几日没有进食了……” “唉,真是可怜。” 二人等这妇人逐渐适应了火光,不再颤抖后,试图一步步接近她。 温书猗蹲身凑近,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试探性地伸出指尖,柔声说道:“这位夫人,我略通医术,能帮你把下脉吗?” 那妇人又变得十分敏感,瑟缩了一下,将头深深埋进衣袖中,嘴中不知呜咽着什么话,逐渐由小变大,最后化作一道凄厉的尖叫。 两人被吓得连连倒退,可那妇人只是在原地坐着,并没有想要攻击她们的意思。 陶姝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还好还好,我刚才还以为她要变身了呢。” 温书猗疑惑道:“变身?” 陶姝道:“是啊,是我们北境的一个传说,据说人被鬼附身之后,就有概率会化作鬼的样子,继续找到下一个死者,附在他身上。” 温书猗忙捂住她的嘴:“你别说了,你这样一说,我也有点害怕了。” 陶姝咯咯咯笑了几声,才正色说道:“你这样说,她恐怕听不懂,且看我的!” 她碎步上前,飞快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妇人的肩膀。 那妇人的身体左右摇晃了一下,随着手指的力道软软倒下,闭目敛息,和睡着了似的。 “我暂时通过穴道让她睡过去,你趁此机会帮她看看。” 温书猗朝她比了个夸赞的手势,连忙凑近那妇人,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细细探查,良久后说道: “她并非天生疯癫,是常年被人强行灌服迷乱心智的秘药,药物侵蚀脑部,致使的疯癫……” 陶姝恨恨咬牙:“怎会有如此穷凶极恶之徒,不仅将人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还强行喂药,让她变得疯癫痴傻。这得是什么仇什么怨呐!温公子,她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温书猗从腰间取出一粒随身携带的药丸,借着密室残留的少许清水,将药丸快速捣碎,一点点喂入妇人口中: “药性积年难消,当下只能暂时压制,出去后必须用药物长期调理,至于能否恢复神智,恐怕要看她恢复的状况如何。” 陶姝扼腕叹息:“我那处倒是有一些秘药,今日走的匆忙,没有带在身上,若是出去可以给她一试。” “那是极好的了。”温书猗快速帮那妇人整理衣襟及凌乱的发丝,回身对陶姝说道,“搭把手,我们一起把她搀扶出去。” 陶姝二话不说,弯下身子,将妇人一只手臂搭在肩上:“唉,希望前方不要再有机关了,否则我们本就自身难保,又再带一人,恐怕难以逃脱。” “希望如此。” 温书猗与陶姝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妇人,一步步踏出密室。 …… 且说楚知珩与宋知予那侧。 他们被分到的岔道,比温书猗这侧更加平坦宽阔,且一路行来不见半分机关陷阱。 二人并肩走在前侧,身后跟着那些带刀侍卫,目光警惕地四处扫视着。 宋知予眉心微皱:“这一路太过太平,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楚知珩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太平还不好吗?这密道估计就是白大人给自己逃难用的,哪来那么多机关。” 宋知予叹道:“希望如此,也不知温公子他们那边怎样,分开许久,至今没有半点消息。” 楚知珩虽说着安慰的话,语气中却不由也染上了一丝担忧:“我相信温姑……公子的本事,定然能够带着公主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宋知予双拳紧握,想要狠狠敲下石壁,却又怕碰到什么机关,咬牙将怒火忍了下去:“这密道一开始就暗藏诡计,对方既然刻意分开两路,定然早有谋划,让人不得不担忧。” 楚知珩颔首:“你说的有理,我们速速查探,相信知道的越多,也更有办法查清真相,找到她们二人。” “好。” 几人加快步伐,穿行在石室通道之间,心里皆有几分沉甸甸的,无人开口说话,幽暗密道中,只余几人的脚步声。 而正当几人经过一个拐角时,却听到了石壁后传来的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听着像是有几块巨石从高处掉落,震得整个密道都颤抖了几下。 撞击声中还隐约夹杂着几声女声。 是她们。 楚知珩顾不了许多,高声大喊:“温公子,陶姑娘,是你们吗?” 宋知予则是侧耳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处地方,待到石块坠落的声音逐渐平息,用随身携带的硬物轻轻敲击石壁。 而良久后,石壁背后也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楚知珩与宋知予对视一眼,皆瞧见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楚知珩不顾石壁湿滑,将脸颊和耳朵凑近石壁,高声喊道:“你们还好吗?” 石壁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女声,空荡荡回转在室内,听得不是很真切:“我很好。” 楚知珩和宋知予微微松了口气。 宋知予接着说道:“温兄,你有找到出去的方法吗?” 对面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没有,你们呢?” 宋知予叹道:“我们也没有,但我们试图尝试沿着这密道走下去,看看能不能发现更多蛛丝马迹。” 楚知珩接过话头:“温公子,我们分隔两侧,恐怕无法相帮,你们千万要保重啊!” 对面石壁传来一声闷闷的“好”,便再无回复。 二人觉得有一丝奇怪,可又不知是哪里奇怪,互相对视一眼,只觉头皮有些发麻。 宋知予道:“楚兄,我们还是尽快出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楚知珩颔首:“好。” 二人带着身后几名侍卫,越走越快,消失在密道的浓浓黑暗中。 再说另一侧,温书猗与陶姝搀扶着那妇人,先后又遇到几处关卡,有惊无险地过了关,来到一处像是储物室一样的空间,里面堆满了各色金银宝物,以及一些文书画卷样的东西。 温书猗用眼神示意陶姝,放下妇人,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线,查看室内情况。 她正详细端详之时,不慎被脚下某样东西绊倒,踉跄一下,手指轻轻按在某样玉器上,引动机关震颤,露出石壁上一处松动的暗格。 “快看!这里有东西。” 陶姝不敢置信地回首:“好家伙,这机关中还藏着机关,这人是有多怕他的东西被人发现啊?” 温书猗道:“谁知道呢,也许真藏着什么惊世骇俗,不可告人的秘密……毕竟刚才那妇人就是秘密中的其中一个。” “也对。” 二人凑近,用火光照亮暗格深处,那儿放着一叠东西,用防潮的油纸细细包住,看着像是一摞书。 温书猗将其小心翼翼取出,拆开外层防潮油纸,借着昏黄的光线,一目十行往下看。 越看,她不由越是心惊。 这赫然是白大人这些年当官以来,与朝廷各重臣联络的密信。 只不过那些重臣的名讳,已经谨慎地被人从纸张中抠去,再也无法得知。 可唯独漏了其中一张。 那几张信纸放在最后,细细写着金钱款项往来与承办事务,那与他往来书信的,竟是当朝三王爷。 火光跳动,映亮纸上字句。 温书猗不由颤 了一下。 陶姝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我看不懂你们京中这些弯弯绕绕,快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温书猗深吸几口气,望进她眼底:“此处灯光昏暗,我看的不甚真切,怕与你说了些谬误消息,还是出去再说吧。” 陶姝知她这话中带着几分搪塞,却也没有刨根问底:“好,那我们带上这些东西,速速出去吧,这里闷得很,待久了我鼻子都不舒服了。” “好。” 温书猗的指尖抚过纸上特有的王府私印,将文书用油纸重新裹紧收好,藏入怀中。 脑海中盘旋着刚才所见那惊天炸雷般的一句话:凡不便王府出面之事,皆交由白氏处置。 原来白大人竟是三王爷的手套,专门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那他的死因,岂不是与三王爷有关? 若真是如此,宋知予这案子还能查下去吗? 二人搀着那妇人继续摸索前行,穿过最后一段幽暗甬道,终于见到些许光亮。 二人兴奋的对视一眼,也顾不上身上疲惫,加快步伐,从那光亮处,推门而出。 这密道尽头,竟已到城郊,难怪二人觉得这密道也忒长了些,长的几乎走不到尽头。 温书猗回身查看,方才二人出来的密道口,已掩映在荒草树枝之间,极为隐蔽,寻常过路之人根本无从察觉。 陶姝松了口气,拍拍胸脯:“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温书猗笑道:“你今日若是没来,恐怕还悠哉悠哉在府中喝喝茶,见见贵女吧?现下有没有几分后悔?” 陶姝道:“那当然不后悔,这多有意思啊!比起见那些表情假得和人偶似的贵女,我更愿意在这冒险。这可比我们北境要刺激多了!” 温书猗调侃道:“那听你的意思,你是很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儿了?” 陶姝轻咳几声:“那、那倒也不必。” 温书猗正要笑她,没料到她却紧接着来了句“里面的机关我们都试过了,下次想试些新的”,于是佩服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处,正四处搜寻的楚知珩与宋知予等人远远听见此处声响,疾步走来。 楚知珩几个箭步冲上前来,紧紧握住温书猗的双臂,眼神是掩饰不住的关切:“温公子,你们一路可有遇险?” 温书猗颔首:“这一路确实遇到不少风险,可好在有陶姑娘相救,我这才平安无事。” 宋知予紧随其后,想伸手去触碰温书猗,却又克制地收回,指尖微微颤动:“没事就好。” 陶姝的目光来回在三人间移动,心下已有几分了然,她莞尔一笑:“温公子说的哪里话,我虽侥幸救了你几次,可你也凭借智谋,破解数道难关,若我们二人没分到一处,是万万走不出这密道的。” 楚知珩松下紧绷的神经,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二人都厉害得很,别互相恭维了。” 宋知予也缓了心神,这才回忆起方才在密道中相遇之事,觉得颇有些奇怪,又再次问起:“你们方才在密道中有听到我们的声音吗?” 温书猗与陶姝齐齐摇首:“没有,可是发生何事?” 宋知予神色一凛,沉着声线解释道:“刚才我们在密道中听见一阵巨大的滚石坠落声,接着便听到几声含混不清的女声,便以为是你们,隔着墙壁与她问话。” 楚知珩接过话头:“是的,当时隔着墙壁,密道内又十分空旷,我们听得不太真切,当时只觉得有些奇怪。” 宋知予来回踱步,分析道:“疑点有二。第一,你们明明有两人,却总是只有一人应答。第二,你们在危难中听见我们二人声音,竟不愿再多问一句话。如此看来,果然当时遇到的不是你们。” 温书猗惊呼出声:“与你们对话的女子,岂不就是当时在屋中发出声响的人?” 宋知予颔首:“有极大的可能。” 陶姝闻言扬起一抹笑意:“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起来。” 56. 白小姐 温书猗说道:“是了,我们并没有遇到落石阵,想必是那人经过,触发了机关。” 陶姝指了指地上昏倒的妇人,摩挲着下巴:“诶,你们在密道里面遇到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她呀?” 宋知予垂眸问道:“这位是?” 温书猗说道:“这位是我们在密道中暗室中救下的妇人。我们不知她身份,只知她常年被关在密道中,不见天日,对光特别敏感。她还被喂了些秘药,有些神志不清。” 楚知珩忽然开口:“你为她诊过脉了?” 温书猗颔首:“对,基本可以排除装疯的可能。她脉络紊乱,异常淤堵,当有一些时日了,不可能在密道中如此清晰而大声地回答你们,密道里必然还有其他人。” 楚知珩摩挲着下巴:“虽然不知她是谁,但她孤身出现在白府密道中,恐怕与此案有莫大关系。” 宋知予认同:“是的,此案比我预想的还要棘手,我们得尽快搜集些证据,不能让凶手就这样逃了。” 话音刚落,温书猗的肚子如同附和他的话一般“咕咕”叫了几声,她有些难为情地垂眸抿唇。 楚知珩朗声笑道:“宋兄,我看先别着急,大家都饿着肚子呢。不若我们先去用个膳吧,也不急这一时了。” “好。” 饭后,几人围坐在书房内,根据回忆,将密道里遇到的机关的位置及形制绘制出一幅地图。虽不是很完整,也无法知悉两侧通道究竟如何链接,可总归算作是一个参考。 宋知予道:“眼下证据太少,只能从府中下人入手问话。” 侍卫奉了命令,依次传唤府里仆役来堂前问话。 先是几个年轻的仆役,支支吾吾挤牙膏似的说了些府中情况。 而后又带进来一个年老些的老仆,据说他在府中已干了有十余年,与石大人颇为亲近。 他哭丧着脸,哆嗦着腿来到跟前:“各、各各位大人好。” 宋知予立于堂前,语气冷肃:“当夜事发时,你在何处?一五一十说来,若有隐瞒,我定饶不了你。” 老仆哆哆嗦嗦又行了个礼,才说道:“好,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小的当时正在卧房中准备就寝,与小的同住的仆人可以为证。” “你可有听到可疑声响?” “没有,小的次日还要当值,那夜早早熄了灯,未曾听到任何异动。” “关于石大人的情况,你都知道些什么?” “其实小的只是在府里待的时间比较久,并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 宋知予打断他的话头:“知道多少便说多少,是实情即可。” “石大人早年家境一般,自打娶妻成家,考了功名之后,日子才一点点宽裕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小的便是十多年前入的府,石大人为人和善,对我们仆役非常好,夫人对我们也不错,就是娘家长辈身体欠佳,有大半时间都在老家待着……” 温书猗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追问道:“那你可认得夫人的样貌?” 他点点头:“自然是认得的。” 温书猗与楚知珩视线交汇,对方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将后堂帘子拉开,露出一个苍白着脸,闭眼靠在木椅上的妇人。 她正是密室中那妇人。 楚知珩厉声问道:“你认得她吗?” 老仆眯着眼打量了许久,上前几步,围着那妇人左看看右看看,眼神一片茫然:“回大人话,小的不认识此人。” “你确定不认识吗?” 老仆用力点了点头:“确定不认识。” 温书猗与堂上几人对视一眼,心头又涌起一个念头:“你们家大人平时都与哪些朝廷官员来往?” 提起这件事,老仆面色微变,支支吾吾道:“这……我只是一个小仆役,哪里懂得官员们之间的事情。若实在要说的话,我只知道我们大人鲜少与官员私下相会。” 宋知予眉心皱起:“鲜少是多少?难不成一个都没有吗?” 老仆颔首:“有还是有的,只不过每次来时都提前摆好了筵席,让我们这些仆役自行用膳,不必伺候,所以我也不知来的到底是谁。” 温书猗与堂上几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这个白大人果然涉嫌结党营私,而且很大概率会见的是三王爷底下的人。 宋知予顿了顿,又继续问道:“白大人走得急,白夫人又不在府中,这白小姐如今何在?” “她课业勤勉,一日不敢忘,今日早早便上课去了,看时间,现在应该快回来了。” 宋知予有些讶异,追问道:“他们三人间关系如何?” 老仆哼哼唧唧半晌才憋出句话:“在下不敢随意议论主上。” 陶姝原本在一旁抱臂看着,见状不由发了句牢骚:“你这人讲话也太磨叽了,若说不能议论,你刚才不也议论多时了?还差这一句半句吗?再说了,我们是帮他调查死因,你从实说,才是帮他。” “这位姑娘说的有理,是在下短见。”他轻咳一声,继续说道,“小姐与二位长辈的关系并不十分亲密,许是白家家教甚严的缘故。 “小姐自小便天真伶俐,颇受诸位喜欢。可后来白大人逐渐以京中贵女的要求来约束她。她也不再像小时候那般泼皮模样,逐渐收了性子,在对亲长时也更加疏离和善了。” 宋知予颔首:“好,本官了解了。若是白小姐回来,请你第一时间让她来堂中问话。” “是。” 那老仆颤颤巍巍退下了。 他走后,陶姝忍不住开口道:“你们京城这么重视课业吗?父亲死了竟然还要日日去学堂?” 她这样直白的一句问话,噎得人不知怎么回答,温书猗轻笑一声:“我们中原虽重视课业,可多数人也不至于此。” 楚知珩附和:“是啊,恐怕是白小姐与白大人之间感情不睦,甚至偶有怨恨,因此他死了,才这样冷淡吧。” 宋知予见二人一副夫唱妇随的模样,心里有些酸胀,嘴上淡淡接了句:“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等问了话再下结论吧。” 此时门外突然有人,“笃笃”轻叩两声。 “各位大人,小姐来了。” < p>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推门而入。 她微微垂着头,耳畔垂下一缕调皮的发丝,面容白净,身着素色长衫,眼神间闪过几分怯弱。 宋知予问道:“白小姐不必害怕,我们就简单问几个问题,以便更好地排查令尊的死因。” 白小姐声如蚊蚋:“好。” “出事之时,你身在何处?” “家中。” “可有听到何怪声?” “我的卧房与家父卧房距离甚远,未曾听到任何声响。” “那几日你可有觉得任何古怪之处?” “未曾。” “你与白大人关系如何?” “家父待我甚好。” “那为何令尊过世,你不在家伤心悼念,早早去了学堂?” 这话似乎有些触到她的伤心处,她轻轻醒了几下鼻子,才说道:“家父在世时,便教育我学习可贵,不可一日荒废。我就算心里哀痛,也想秉承他的遗志,坚持上完每一堂课。再说,我就算留在家中,也不可让家父复活,只是徒增伤痛罢了。” 宋知予软了声线:“白小姐,我们只是例行问话,若有冒犯,请多担待。” “大人说笑了,您帮忙查案,我怎会觉得您冒犯。” 接下来,几人照例让她见了那妇人。白家小姐只抿了抿唇,称自己并不认识此人,面上看不出可疑的神色。 几番问询下来,众人得不到半句有效口供,只能暂且将人送回院落。 又盘问了几人后,宋知予合上笔录本,眉头紧锁:“线索断了。” 温书猗道:“如今唯一的突破口,只剩那个神志错乱的妇人。” “她今日怎样了?” “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可还是混混沌沌的,你一看便知。” 温书猗当即解开那妇人的穴位,她抽搐了几下,再度恢复平静,只剩眼珠微微转动,嘴唇哆嗦着,嘟囔着几声不成调的音节。 “看来完全恢复还需不少时间。” 可就在此时,那老妇人忽然一阵狂乱。 她的手脚在空中乱抓着什么东西,神色惊恐,嘴中断断续续挤出破碎的字句:“他……他……抓住他……” 楚知珩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护住温书猗,却被宋知予抢先将人揽到身侧。 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再抬眸时,望向宋知予的眼神逐渐变冷,可还没等他开口,温书猗主动拂开了宋知予的手,轻声说道:“不碍事,我能对付的过来。” “好。” 二人面色担忧地退到一旁。 温书猗则俯身,放轻声音追问:“抓住谁?你告诉我们,那人是谁?” 妇人瞳孔震颤,只是不断重复那一句:“抓住他……抓住他……” 不时痛苦而高亢的呻吟一声。 几人面面相觑,宋知予轻叹一声:“看样子我们只能等她恢复再询问了。” 陶姝见状取下腰间一只小小的玉瓶,递上前来:“喏,这是我之前提到的北境秘药,或许能帮她清醒过来。” 57. 三王爷 温书猗接过玉瓶,拔开塞子仔细辨过气味,斟酌片刻:“闻着药性确实安稳,不妨一试。” 当即便给那妇人服了一丸,她果真安定了许多,头轻轻靠在身后,沉沉睡去。 几人目前也无更好的方法,只好先将她安顿妥当,派守卫看护,分了查探路线,分别前去院中各处查看线索。 可整日下来,竟再无一丝进展。 夕阳西垂,在院里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粉。 陶姝无聊地在一旁踢着石子,那石子滚了几滚,停在温书猗脚下。她见状,笑着问道:“陶姑娘,你这下还觉得查案有趣吗?” 陶姝又锁定一颗石子,一脚将它踢得老远,回眸:“有趣极了!” “何事让你觉得有趣?” 陶姝眨巴着眼,语气俏皮:“温公子,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儿?” 温书猗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却仍旧问道:“你指的是何事?” “那俩人……都对你有意思呢!” 陶姝上前点了点她的肩膀,眼中笑意更甚。 温书猗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楚知珩倒是朦朦胧胧,似乎对她有些好感,可宋知予?恕她眼拙,属实是没有看出任何对她有好感的迹象。 “……” 陶姝追问:“看你这脸色应当是知道了?” 温书猗轻声反驳:“你想多了,没有的事。” 陶姝又是爽朗一笑:“你怎知我乱说,我都没说是哪两人呢?” “……” 温书猗感觉自己中了她的圈套。 现在回答什么好像都不对了。 陶姝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可没权力干涉。” 温书猗有些惊讶:“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 毕竟她现在还是男子身份,在世人看来便是有断袖之癖的。 陶姝摇首:“这有什么奇怪的?万物有灵,众生有情,爱恨皆是常事。温公子……你悄悄告诉我,你更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 温书猗眸子一转,接过话茬:“陶姑娘,那你呢?据我所知,你前几日经常去寻楚公子作陪吧,是否对他有意呢?” “这事儿怎么连你都知道了,京城消息传的就是快!”陶姝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北境强势,父王也宠爱我。这次派我来,大抵是招个赘婿回去。我心中也清楚,他堂堂七王爷不可能当我的赘婿,所以只是觉得他这人有意思,逗逗他罢了。” 她垂下的眼眸骤然抬起,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再说,这下我知道他心中有人了,和他更加不可能了。” 温书猗道:“陶姑娘大可放心,我不会喜欢任何人,也不会和任何人有什么结果,你若是……” “感情之事勉强不来,就和那北境的风雪一样,你不想它来时,它便来了,你想它来时,它便不来。” 温书猗见陶姝又在发表她那北境言北境语,眸子里染上一丝笑意:“是的,随缘便好。” 陶姝昂着头,耐人寻味的上下扫了温书猗一眼:“而且除了那两人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 “不告诉你。” “?” …… 剩下的光阴就这样囫囵过去。 次日一早,温书猗带着汤药探视那妇人,推开房门,却发现床榻空空如也。 她环视屋内。 门窗完好,摆设整齐,可人却不见了。 温书猗连忙让守卫看好屋子,去寻宋知予。 宋知予听闻消息,快步赶来。他入屋扫视一圈,语气凝重:“看来是有人连夜将她带走了,这个就更加印证了我们那日在密道里,所听见的女声并不是她。此事定有旁人相助。” 温书猗望着空荡荡的床铺,缓缓开口:“也许这个妇人,才是整桩案子最关键的证人。不然他们不会这么着急将她带走。” 宋知予垂眸沉思:“你觉得会是谁?” 温书猗果断说道::“我目前怀疑三王爷。” 宋知予颔首:“嗯,他确实值得怀疑。他与白大人暗地里书信往来多年,白大人知晓他众多不堪之事。若某件事情败露,他想要杀人灭口,倒也有极强的杀人动机。只是不知道他与这妇人又是何关系?” “也许是这妇人无意间撞破了他们之间的交易,因此才被他们灌了药,藏起来。” 宋知予道:“他们身为权势遮天之人,想要无声无息的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那还不简单吗?何必要将她困在密道中呢?” “你说的有理。” 宋知予沉思片刻,说道:“百闻不如亲眼一见,一会儿我递个拜帖,前去会一会三王爷。” “我和你同去。” 温书猗整个身子几不可见地轻颤着,她分不清究竟是兴奋还是害怕更多。 时隔十年之久,她终于要亲眼见到爹爹冤案的最大真凶了。那个她日日夜夜都想啖其肉,砍其筋的人。 那个她铭刻于心的……三王爷。 正当此时,屋外传来一声熟悉的男声。 “慢着!” 楚知珩几个箭步走到二人面前。 他一早便听了那妇人失踪的讯息,这才急急忙忙赶来,正巧在屋外听见他们的对话,开口便是一句:“三哥府邸守备森严,你身为大理寺卿,上门探查,无异于打草惊蛇。这件事由我去便好。他目前应该还不知我也搅进来,我就当做寻常拜访,去他府中看上一看。” 计划微变,可温书猗欲去三王府之意已十分坚决,她颔首道:“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样更加稳妥些,到时候你喊我一起去。” 宋知予难得没有马上开口说话,定定望着楚知珩,面覆寒霜。 楚知珩一怔,旋即似笑非笑地回望他:“宋兄,你说呢?” 宋知予颔首:“就按楚兄说的话办吧。” “好。” 两人之间并未争锋相对之言,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温书猗根本无暇顾及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她的心里眼里,全是爹爹的沉冤得雪,阿娘与弟弟的复仇大事。 楚知珩回去后很快便递了拜 帖,带上温书猗一道上车。许久后,马车稳稳停在三王府的朱红高墙之外。 三王爷颇受皇帝重视,府邸位置离皇城极近,占地面积庞大,远超寻常王府。 温书猗一下马车就感受到不同。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檐雕琢着繁复回旋的云纹,屋檐上安安静静趴着鎏金瓦当,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守门侍卫见是楚知珩登门,不敢怠慢,立刻躬身行礼,快步入内通传。 片刻后,中门缓缓大开,一个中年侍从笑脸相迎,躬身引路,礼数周全。 楚知珩小声道:“跟紧我。” 温书猗颔首,不由得屏住呼吸,肩膀微微耸起,像只时刻准备进攻的小兽。 来时的马车上,温书猗缠着楚知珩说了许多三王爷的情况。 他与皇帝一母同胞,最为亲近。当年夺嫡之时,便是毅然决然站在皇帝这一侧,最后他赌对了,也因此成了最位高权重,并且掌握实权的王爷。 他表面温和,暗地里却爱使一些下作手段,颇为阴狠。朝中众人忌惮于他,可有皇帝维护,大家都奈何他不得。 楚知珩与他们乃同父异母的兄弟,从小长在一处,却并不亲近,平日里也鲜少往来。 今日贸然拜访虽有些突兀,可随口找个理由,总也比宋知予亲自上门来得要好。 二人并肩踏入王府。 入目是宽阔平整的白玉甬道,两侧是修剪得极为规整的松柏绿植。 一路移步换景,规整之感更重。凿池引水,叠石为山,可细细看来总觉得有些违和。 那池水澄澈,却无一只游鱼乌龟,那满院虽种满绿植,却只种了单调几种花木,颜色与造型仿若被同一双手细细剪裁打磨过一样,别无二致。 府中下人寥寥无几,往来仆从皆垂首疾行,神色拘谨,远远见了二人行礼避开,像是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这王府……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倒像是一座精致华丽的囚笼似的。 温书猗垂眸,用余光细细观察着周遭环境,心下已有了几分思量。 行至主院正厅外,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没想到七弟竟会主动登门,真是稀客啊。” 厅堂帘幕被几个侍从轻轻掀开,一位而立之年的男子缓步而出。 是他,三王爷楚知瑾。 他身着一袭暗枣色织金常服,面如冠玉,眉目温润修长,唇角带笑,看上去温文儒雅,可那双眼底深处,却透着一股冷意。 他与楚知珩容貌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若说楚知珩是夏夜的晚风,那楚知瑾便是冬夜蛰伏的蛇,看似僵死,却随时会复苏,咬上你一口。 楚知珩扬起一抹假笑,颔首行礼:“三哥,好久不见。” “七弟免礼。” 许是温书猗凝视的目光过于灼热,楚知瑾一怔,目光上下打量她,最后停在她的脸上,笑意不改:“七弟,这位是?” 楚知珩轻轻一拉温书猗的衣袖,提醒她回神,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我的贴身随侍小白,跟在身边替我跑腿。” 58. 出恭 温书猗猛然回神,垂首问安:“问三王爷安。” 楚知瑾笑意温和,却让人有几分不寒而栗:“七弟倒是有福气。” 楚知珩佯装不知:“有福气?三哥何来这一说?” “没什么……外头风大,七弟快些进来吧。”随后楚知瑾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里,对着满屋下人,淡淡吩咐道,“来人啊,还不快给七王爷奉茶。” 说完这话,他一眼望来,目光直直落在温书猗身上,嘴上却叫着楚知珩:“七弟,你怎么还在外站着?” “嗯,来了。” 温书猗轻颤一下,下意识地往楚知珩身后走了半步。 楚知珩暗地里给温书猗递了个神色,轻拍她的手臂。 三王爷是在暗示她是楚知珩的入幕之宾呢。京中有许多富贵人家,常豢养面目白净秀丽的小厮,供他们取乐用。但是大家往来之间并不会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三王爷究竟真的是开玩笑呢?还是来了个下马威?他又是为何一眼注意到自己? 楚知瑾上首就坐,笑容温润:“七弟许久不曾来我府中坐坐,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下人奉上清茶。 茶香清雅,雾气袅袅。 楚知珩指尖摩挲茶杯,眸光浅浅:“我一个闲散人,自然比不上三哥身居高位,日理万机。只是偶尔走动,也算解闷散心。” 楚知瑾轻笑一声:“解闷?这几日我可听说你日日跟公主待在一块儿,难道还觉得烦闷吗?” 楚知珩指尖一顿:“不知皇兄是在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这可误会我了,公主对京中诸事颇为好奇,陛下让我帮忙作陪罢了,可真谈不上什么日日待在一块儿。” “原来竟是我误会了。毕竟你们二人在宫宴上那番一问一答,可惊艳了我许久。没想到七弟你竟有这样的一面,平时真是三哥小看你了。” “三哥,你先前与我一同上学,还不晓得我什么德性吗?只不过当时看不得陛下脸面扫地,动了些急智罢了。平日里我是最头疼这些政务的。” 楚知瑾嘴角勾起:“七弟,我犹记当年,你为了逃课,总是装病,有次气得夫子直接上府将你连捆带绑寻到学堂。” 楚知珩有些尴尬地抿了口茶水:“……三、三哥你还记得如此清楚。” 楚知瑾继续说道:“有一次夫子让你解释草木皆兵的含义,你却什么也不记得,只支支吾吾回答,草木皆兵指的是草木到了冬天全都结冰了哈哈哈哈哈哈。” 楚知瑾抚掌大笑,屋内几个伺候的人也忍不住弯了唇角,低头挡住快要溢出的笑意。 楚知珩干笑几声:“三哥,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就别提这些事儿了。”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有些怔住了。 夺嫡之争后,他们兄弟几人幽禁的幽禁,死的死,病的病,他因从小收敛锋芒,这才逃过一劫。为明哲保身,他对这些兄长们再也不像幼时那般亲近,平日里也极少往来。 到如今,他已不知自己说出的话是发自真心还是假意了,他们兄弟间的亲情淡的如一张薄纸,几乎一戳就破。 “好好好,我不提就是了。”楚知瑾敛了面上笑意,神情逐渐冷肃,“可你也要告诉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忽然拜访,到底所为何事?” 楚知珩知道自己的托词说服不了他,连忙搬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过不了多久就到陛下生辰了,我这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要给他送些什么东西好。这不想着三哥你平时与陛下亲近,来向你请教请教。” 楚知瑾眸光一凛:“原是这事,我还当你是来……查我的呢?” 楚知珩心下微震,面上却佯装浑然不觉:“什么查不查的?我们兄弟之间哪来的这些勾心斗角?再说了,三哥你又没犯事。” 楚知瑾身体前倾,双手牢牢贴在身下座椅上:“开个玩笑罢了,七弟可千万不要挂怀。” 他刚才那副样子,可不像在开玩笑。 或许,从白大人出事以来,他就已经盯上了白府。那楚知珩与他们的这些计划,岂不是尽数暴露眼底了吗? 温书猗思及此,放在楚知珩椅背上的手微微紧了紧。 楚知珩也意识到不对,连忙岔开话题:“三哥还是像以前一样爱开玩笑,那生辰礼的事……” 楚知瑾笑道:“生辰礼倒是不用多虑,陛下的性子你还不懂吗?只要是你的心意,他必然喜欢。” “话虽如此,他常年见这些奇珍异宝,怕早已经厌倦了的,想要送些新奇的物件可不是件易事。求三哥赐教!” 楚知瑾眼神微动:“难得你有这份心意,那我便带你去后室看看我的藏品,若是有喜欢的,直接拿去当做生辰礼便是。” “这怎么使得?” “欸,都是兄弟,客气什么。”楚知瑾站起身来,将楚知珩往外引,温书猗连忙垂首小步跟上,却被他拦住,“慢着!七弟,你这小厮可不能进去。” 楚知珩望向温书猗,用眼神示意她先留在原地修整,口中说道:“小白,你且在这里候着,本王去去就来。” “是。” 二人齐齐走出门,似乎将这屋内的生气也都带走了。屋内几个下人好似人偶似的僵直站在远处,直愣愣看着地板,眼神呆滞。 温书猗低眉敛目,却在心中分析起现状。 其一,三王府规制森严,可总是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不似寻常府邸。 其二,楚知瑾常年利用白大人行凶作恶,还极有可能是爹爹一案的幕后黑手。这样之人,哪怕不是掳走疯妇人的凶手,也应该被绳之以法。 其三,疯妇人凭空消失的时机太过巧合,绝非偶然,大概率是有人时时监视,暗中通风报信,连夜将人转移。从方才楚知瑾之话来看,他暗中监视白府的可能性很高。 此时楚知瑾不在跟前,兴许正是自己悄悄探查的好时机。 温书猗抬眸,视线在屋内众人面部流转。 那些人看似在看着地板,余光却总是在她身上打转。她毫不怀疑,自己若是稍有异动,这些人肯定会一拥而上,将自己制服。 于是,温书猗双手紧紧捂住腹部,面色狰狞,蜷曲着身子蹲下来,低声呻吟起来:“唉呦唉呦——” 这是她与楚知珩一开始商量好的,他们二人进了府中,若是被看得紧了,其中一人可借着如厕名头,四处看看,兴许能发现什么异常。 可如今他被带走,那只有自己铤而走险了。 为首的一个仆役开口,他的声音和破了的锣鼓似的,呕哑嘲哳:“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兴许是刚才来的路上着了风,腹痛的紧,请问是否可以告诉我茅房位置,我去去就来。” 温书猗装得是真像,不一会儿额头都蒙上一层薄汗。那仆役本还有些犹豫,可看她这样子,也不知如何是好,与身后那些仆役面面相觑。 “这……” 身后几个仆役齐齐将头埋得更低,都不愿意背这口大锅。 “对不住了公子,在王爷没有回来之前,恐怕要麻烦您在这呆着。” 温书猗歪斜向一边,哀嚎道:“那我若是忍不住了怎么办?” 那仆役思考片刻后说道:“我命人将恭桶给您抬过来,您在这里上便是。” “……” 没想到这三王府竟然如此不拘小节,竟然不惜让她在王府会客厅如厕也不让她出去。 失算了。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兴许如厕时,人员撤开,自己可以在殿内搜搜看,说不定能有些许发现。 不过多时,那群仆役便将一个恭桶抬了过来。他们倒是有心,准备了一个清洗洁净的恭桶与其他一些盥洗的物件。 那破锣嗓仆役把手往恭桶那一比,再度开口:“公子,请吧。” 温书猗捂着肚子,犹犹豫豫道:“这……你们在这看着,我上不出来。” “对不住了公子,我们不能离开。” “你们三王府难道有围观别人出恭的癖好吗?” “没有的公子。您若是不想出恭,我们就把恭桶移开了。” 此人真是油盐不进。 温书猗眼神闪动,计上心头,捏着嗓子装腔作势道:“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可是七王爷的枕边人,我的身体也是你们可以看的吗?” 在场几个仆役听了此言也不再作傀儡状,小声交头接耳起来,那破锣嗓仆役犹疑地望着温书猗的脸:“这……” 温书猗催促道:“你们快些出去吧,若实在不放心,分头守住各个出口就好。” “罢了,我们出去吧。” 那破锣嗓仆役终于妥协,招手示意在场几个仆役随他出去。很快,殿门一声轻响,关上了。 温书猗松了口气。 没想到方才三王爷随意编排的身份还真好用。 时间紧迫,她忙在殿内搜寻起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不曾错过一处地方。 可搜寻了一炷香时间,竟然什么也没有发现,这就是个正经的会客厅。 屋外已传来破锣嗓仆役焦急的催促声。 温书猗吊着嗓子答道:“别催了,越催越上不出来。” 外间传来几声仆役压抑的轻笑声。 她扶额叹气。 回去之后定要好好宰宋知予一顿,她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光了。 59. 哭声 她在屋里没有找到线索,本要立刻将屋外之人放进来。人已走到门前,脚步微微一顿。 回首,目光望向那空荡荡的恭桶。 “……” 哎,刚才自己动静搞这么大,不能嚎了半天什么东西都没上出来吧。 她沉思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把草纸,团成一团,扔在恭桶边缘,又将方才桌案上的茶水往里一倒,二者混合,边缘逐渐变得模糊,颜色褐黄,竟还真的像那么回事儿。 完事儿。 她将恭桶一盖,大摇大摆打开门,对着那破锣嗓仆役说道:“好了,你们端走吧。” 那些傀儡似的仆役面色微变。 她这话说得……就好像他们专门等着接她新鲜产生的排泄物一样,真是岂有此理。 他们几个箭步冲向屋内,看也不想看恭桶一眼,直接脚步匆匆地抬走。 那破锣嗓仆役恭恭敬敬朝她行了个礼:“温公子,请在屋内等候吧。” 温书猗颔首。 在屋内等候的时光极为漫长,犹如慢慢拉长的麦芽糖,软腻,粘稠,仿佛没有尽头。 正在她打了不知多少个哈欠时,那二人终于跚跚而来。 温书猗立马站起身来,退至一旁,余光对上楚知珩的视线。他先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点头又摇头? 似乎是他发现了些什么,或许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看来还得是自己出手。 面前二人还在延续方才的话题,对私库里那些藏品逐个引经据典,评头论足,温书猗眼珠子一转,决定沿用刚才肚子疼的人设。 她捂着肚子,像是有些站不住似的轻轻靠在楚知珩的椅背,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他裸露的脖颈,惹得他回头。 楚知珩一眼便看出这是她的计谋,将计就计地问道:“小白,你这是怎么了?” 温书猗闷哼几声,默不作声。 楚知珩状似急迫地握住她的手腕,又看了眼楚知瑾,说道:“你有什么事情就说吧,三哥为人和善,定不会计较的。你说是吧,三哥?” 楚知瑾道:“是啊,温公子,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便是。” 温书猗瑟缩了一下,声如蚊蚋:“就是肚子有些疼,想去茅房。” 楚知瑾朗声大笑:“我当是什么事儿。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温书猗瞥了眼那破锣嗓仆役,又垂下眼,讷讷说道:“方才他们不让我出这房间,我还以为只能在这屋里方便呢……” 楚知珩也愣了一下,但还是配合地摆出一副关切的样子,问道:“三哥,你看这……” 楚知瑾面色一僵,温润的面具有些挂不住,对身旁那些仆役厉声问道:“来者是客,是谁让你们这样待客的?” 那破锣嗓仆役猛地哆嗦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额头在地面磕了几个响头,喘着粗气道:“王爷恕罪,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楚知瑾冷声说道:“自己下去领罚吧。” 话音刚落,他又随手点了个仆役:“你带温公子去如厕,切莫怠慢了客人。” “是。” 温书猗的眸光在那破锣嗓仆役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视线。 让你方才刁难姑奶奶,这下子领罚了吧? 看你三王府以后还敢不敢这样对待下人。 她亦步亦趋落后那几个仆役半步,眼神时不时往四周瞟。 忽然,前面那人停下,冷冷丢下一句“走快些”,又加快了步伐。 温书猗只好快步跟上。 但就当她经过一处长廊时,侧边的院落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听的不是很真切。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凄婉哀恻,很快便戛然无声,随后传来几句婢女小声的劝慰。 温书猗的心中猛然抽动了一下。 这哭声难道是…… 她借由腹痛,正想在原地拖延时间,那仆役回首皱眉,轻轻用佩刀,顶了顶她的腰部:“快些。” “哈哈哈,我走便是。” 她干笑几声,加快步伐。 上完茅厕,这仆役特地带她走了另一条路,避开了方才的院落。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刚才她本来还只是有些怀疑,觉得可能是王府里的女眷压抑,哭喊几声。可这仆役的行为明显表明,这哭泣的女声一定非同寻常。 也许,正是她们此行所要寻找的人。 温书猗归来时,二人仍在品茶,气氛也已经比方才缓和许多。来来回回间,说的皆是些诗词歌赋,附庸风雅之词。 她暗地里朝楚知珩使了个眼色,没过多久,他便找了个由头告辞。 二人走出王府外,才微微松了口气。回程的马车上,温书猗将今日发生诸事悉数告知。 当然,涉及那些尴尬之事时,她加快了语速,略略带过。 楚知珩思量片刻,问道:“你觉得院里那哭泣的女人便是那妇人吗?” 温书猗颔首:“声音听不真切,但仆役的反应格外异常。” “我倒觉得三王爷不像参与此事。” 温书猗有些讶异:“此话怎讲?” 楚知珩娓娓道来:“你有所不知,前阵子宋大人督办了一起涉案金额巨大的贪墨案。三王爷牵涉其中,刚刚脱了嫌疑。如今,他为了在陛下面前表忠心,低调得很,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地杀害朝廷命官,绑架妇人。 “并且,根据你找到的信件,最后一封信的日期就在上月,并未出现明显的矛盾分歧,想必他不会无缘无故除掉一个得力帮手。” 有理。 这个楚知珩确实有点东西。 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推论,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三王爷涉事,也就意味着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并未涉事。 温书猗轻咬下唇,反问道:“兴许正是因为白大人知晓太多贪墨详情,对三王爷不利,因此才想除掉他呢?信件可以损毁、伪造,自然也无法作为铁证。而且,他明显在监视白府,我们的一举一动兴许他早有防备。” “你说的有理,可我总觉得……”楚知珩怔忪了一下,继续说 道,“罢了,兴许是我方才回忆起太多与他的往事,干扰了判断。我们还是尽快按照正常流程查案便是,免得拖得久了,那妇人遭遇不测。” 温书猗扯起一抹笑意:“你有你的考量,可世上很多人并非表面那样简单。王府规矩森严,疑点众多,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得再查探查探,至少先回去和宋知予商量下再说。” 话音刚落,她猛然注意到楚知珩正深深望着自己的脸庞,她不自觉地用袖子轻轻擦了下脸:“嗯?” 楚知珩见状连忙移开视线:“刚才想事情出了神,没什么。” 他极少这样失态,每次遇到她之时,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所思所想。 方才见她目光坦荡,言辞灼灼,竟然就这样看痴了去。 什么断案,宋知予,三王府的,就这样被他抛在了脑后。 而她的身边,这样的人并不少见。 宋知予一个,谢灵均一个,兴许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青年才俊,对她芳心暗许,情根深种。他们眼中深藏的悸动是那样刺眼,让他忍不住想将她牢牢困在身边。 可他隐约知道她的目的。她乔装打扮进入相府,刻意接近宋知予与谢灵均,似乎是在查探什么东西。 一件……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他愿成为她最趁手的那把利刃,陪着她一起查下去,直插敌人的心脏。 二人回到大理寺时,已过了晌午。 宋知予正在不疾不徐地处理公务,陶姝在他跟前焦急地来回踱步,见他们前来,眼神一亮。 “怎么样了?有什么线索吗?” 温书猗颔首,径直走向书房,拿了纸笔,凭借记忆将脑海中的王府地形图画了下来。 陶姝轻抚着每一处标记,不由感叹道:“温公子,你真的不考虑和我回北境当官吗?” 温书猗失笑:“多谢陶姑娘好意,我实难消受。” 她心里早已知道她的答案,还是有些失落地耸了耸肩:“好吧。” 宋知予目光如有实质,凝在标有异常的西跨院上:“此处便是你听到女声的地方。” 温书猗指尖划过地图,复而抬眼:“是的,三王府护卫森严,一旦败露,后果难以想象,硬闯绝无可能。” 楚知珩道:“就算查案需要,以陛下与三王爷的关系,他也不会允许我们搜查三王府的。” 宋知予眸光一闪,温书猗便知他心中乾坤已定。 果然,他老神在在地靠在桌案边,说道:“我有个办法,不过需要冒些险,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温书猗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案,语气不耐:“都什么时候了,别卖关子了,直接说要怎么做便是。” 宋知予轻笑一声:“这招叫做……声东击西。” 次日午后,车马再次停在三王府朱门之外,温书猗从楚知珩身后半步小跑而出,神色恭敬地上前递上拜帖。 简单通传后,二人顺利踏入府内。 没错,他们再一次回来了,且回来的目的也很明确……制造骚乱拖住三王爷视线,让后方人员得以潜入探查。 60. 杀手 楚知瑾正在书房中处理繁杂政务,见二人前来,面带笑意上前相迎:“七弟,你这是……” 楚知珩从容拱手:“三哥,昨日似乎在你这丢了东西,过来找找,叨扰了。” 楚知瑾抬眸:“哦?是什么东西,竟劳你如此挂心?说来听听,我派下人帮你去找。” 楚知珩轻咳两声,按照他和温书猗编造的话术,娓娓道来:“说来,这也是我从前在外遇见的一个机缘。一日外出,遇见一个跛脚道人,他一眼看出我自小多灾多难,赠予我一块通灵宝玉,方可以镇住邪气。果然,自我带了那玉佩之后,再也没有生过大病。” “七弟丢的可是这宝玉?” “正是。说来也巧,那宝玉在我身边多年,从未丢过。许是三哥府上与它有缘,它待着就不愿走了吧。” 楚知珩这样一说,任谁有天大的火气,此刻都尽数消尽了。楚知瑾嗔怪一声“油嘴滑舌”,便敛了面上笑意:“既然是如此重要之物,我必然费心寻找。” 楚知珩见目的达到,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多谢皇兄,还请你增派些人手,随我和小白进府寻找。” “嗯。” 楚知瑾果然说话算话,调来五、六十人供二人差遣支配,约莫是府中三分之一的侍卫。 温书猗和楚知珩各带几十人,在府中分头寻找。 这群人不止负责帮助他们寻找,也在时时刻刻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下,无法动任何小心思。 可这正合他们之意。 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消耗府中侍卫的体力和注意力,为接下来的行动获取时间。 温书猗带着几个侍卫仔仔细细搜寻过院内每一片草木,眼看他们就要将这片区域探查完毕,她灵机一动,随手指向面前一颗高树的树冠:“麻烦各位弟兄帮忙上去看看。” 侍卫面露难色:“公子,七王爷丢的是玉佩,怎么会跑到树上去呢?” 温书猗笑道:“兴许是被鸦雀之类的叼走了,这类飞禽格外喜欢晶莹闪光的物件,只要见了,必是要叼回巢穴去的。辛苦各位,回头我在三王爷面前一定给诸位美言。” 那侍卫抱着手臂,犹疑片刻,才转身吩咐道:“分出一半人手,爬到树上搜寻。” “是。” 几个会轻功的侍卫一跃就上了树,在树冠之间来回搜寻,动作间,惊起几只飞鸟。 温书猗满意地颔首,又对剩下的侍卫叮嘱道:“麻烦诸位仔细搜查,连石头缝都不要放过。” “是。” 日头高照,众人在庭院里暴晒几个时辰,皆是口干舌燥,汗流浃背,终于在温书猗的“刁难”下,将各个庭院搜索完毕,垂头丧气地汇集在前厅。 遇上楚知珩与楚知瑾的人马,温书猗寒暄几句,“得知”玉佩已经找到,佯装松了口气,连声叫好。 正当此时,府外陡然爆出一阵喧哗。 有人仓皇奔袭至楚知瑾面前,神色慌乱:“不不不好了王爷,东侧院墙发现可疑人影。” 楚知瑾眉峰猛地一拧,厉声下令:“速速调护卫前去搜捕!务必活捉此人!本王看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青天白日之下私闯王府。” 大半府内侍卫闻声尽数朝着前院东侧奔去。 因刚才平白无故被几人带着找了几个时辰玉佩,当□□力虚浮,人心涣散,只在楚知瑾面前装装样子,走过回廊就泄了气,懒懒散散地跑动着。反正有这么多侍卫,捉不到贼人,也不是他们一个两个人的过错,法不责众。 这场骚乱正是温书猗等人刻意安排的幌子。 趁着全府目光都被东侧异动牢牢吸住,数名便衣差役借着混乱,悄无声息溜进后院,上上下下,细细搜查每一处角落。不过几炷香功夫,便匆匆折返,给府外的宋知予递送暗号。 无人。 后院干干净净,没有囚过人的痕迹,更没有密室机关。 闹剧落定,下人回前厅禀报,说是贼人早已不见踪影。 楚知瑾脸色发青,眼神阴鸷:“岂有此理,堂堂三王府怎么成了贼人随意出入的地方了。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三王爷,是小的们办事不力,我们自愿领罚。” “算你们还识相,自己下去领罚吧。”楚知瑾冷哼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一旁老神在在的楚知珩,问道,“这事着实有些巧,你说是吧,七弟?” 楚知珩闻言诚惶诚恐地道歉:“恐怕是我来时太过招摇,扰了贼人,这才引来如此祸患。下个月我那会到一批好酒,届时全送到三哥府上,以示赔罪。” 这一番话下来,滴水不漏。 无凭无据,楚知瑾无法责怪楚知珩,却也顺不下心头这口气,皮笑肉不笑道:“不必了,我这边还有些政务未处理,既然七弟你已经找到宝玉,那皇兄就不久留你了。” “好,臣弟告退。” 楚知珩带着温书猗告辞离开,与王府外的陶姝、宋知予汇合。 一见面,二人就从她们凝重的脸色中知晓,此行估计没有想象中顺利。 宋知予低声开口:“搜寻一无所获,难道他将人藏在了别处府邸?” 楚知珩道:“这件事确定是三王爷做的吗?兴许我们一开始就查错了人。” 陶姝道:“确实没有证据锤定三王爷。” 温书猗道:“就算三王爷没有带走那妇人,他也一定与这件事相干。你们是否记得?他一直在监视着白府,若不是他做的,不该费这么多心思在这上面。” 楚知珩道:“也对,但……” 话音未落,阿毛狂奔而来,额头上细细密密冒着冷汗,声音急促:“大人!方才在后街暗巷盯梢时撞见了白家小姐!她神色慌张,一路刻意避开人眼,似乎有异常!” 所有人神色一凛,即刻跟随阿毛奔袭至现场,白小姐早已被一圈差役团团围住。 她眼眸低垂,余光瞥见众人到来,浑身一颤,下意识死死抿住双唇,依旧一言不发,眼底满是戒备。 宋知予上前一步,冷静自持:“白府出事以来,你多有异常,如今又出现在三王府后这偏僻小巷,行踪可疑。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吗?” 温书猗苦口婆心地劝道:“白小姐,你是否有什么苦衷,可以和我们说说,我们定会为你伸张冤屈。” 白小姐低着头,嘴中露出几句支离破碎的言语:“不、不要在这。” 陶姝看向将她层层环绕其中的差役,眉心微皱:“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人多眼杂。” 宋知予道:“嗯,我们回去再说。” 陶姝上前几步,将白小姐的手挽在臂弯,一步一拐地将她送到马车上。 转眼便回了大理寺正殿。 温书猗为白小姐奉上一杯热茶,裹上薄毯。 宋知予站在大堂之上,问道:“你不用担心,若有冤屈,定会尽力帮你声张。可若是你犯了事或者是说了假话,也不要想着能够瞒天过海,我们会逐一核验你所言的真假。” 白小姐肩头剧烈颤抖,眼眶通红:“那个疯癫的妇人……是我的生母。” 在场之人皆是心头一震。 温书猗问道:“可是你母亲不是回去探病了吗?莫非那人并不是……” “那人是父亲找来替代她的傀儡。” 陶姝嘴巴微张,惊讶地望着她:“你的意思是那个姓白的,亲手囚禁了自己的妻子,找了个人替代她?还给她喂了药,将她弄疯了?” 温书猗感受到了陶姝的震惊。北境天气恶劣,可民风淳朴,人员分散,恐怕数年都难见这样的恶性事件。 温书猗轻轻拍了拍白小姐的肩膀,安抚道:“你慢慢说,不着急。” 白小姐死死咬住颤抖的下唇,似乎想要压抑自己积压已久的苦楚:“父亲是我杀的,雇凶动手的人是我!” 陶姝小声惊呼:“什么?” “我原先一直以为父母关系和谐 ,相敬如宾,对我也好。直到某天,父亲不知为何着急要将我嫁出去。那人一把年纪,又是风评不太好的官员。我心下不解,想去找他理论,才听到这个惊天秘密。” 屋内落针可闻。 “我事后秘密派人探查,才终于知晓真相,原来……父亲为了侵吞母亲的嫁妆和娘家财产,当年才将母亲骗娶过来,用年幼的我威胁她交出更多钱财。母亲当时毅然将我送走,抵死不愿,这才被父亲软禁。 “这么多年来,他和那个假扮的白夫人不知从外祖母家骗取了多少钱财,天地良心,这样的人就该死!哪怕……哪怕……他是我的父亲,也不能幸免。” 陶姝双拳紧握,恨恨道:“简直是畜生!他将人软禁起来也就算了,还要给她喂药,让她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实在是丧心病狂。” 白小姐闻言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无声滴落。 楚知珩心有不忍,软了声线问道:“白小姐,你当时为何不报官呢?虽然他是朝廷命官,可如此恶性事件,一旦查到,他必然难逃酷刑。” 白小姐背过脸,用帕子轻轻擦拭眼角:“我想报官,可苦于没有证据。多次在书房徘徊,很快便被父亲发现,随后他将我也一并关了起来,我百般求饶,他才将我放出,并警告我之后不要再生事端。” 她停了停,继续说道:“后来,他又再次催我嫁人。我打听之下,才知道那人是三王爷的党羽,他这样做是为了巩固自己在三王爷党羽中的地位。我便知道,就算我报官,他也会好好地活在三王爷的羽翼之下。” 温书猗长叹一口气:“所以你便雇了杀手,将父亲杀死,让他从密道逃出吗?” 白小姐一怔:“你……怎知?” 温书猗道:“你未曾学过武艺,仅凭一人无法杀死一位成年男性,再从机关密布的暗道逃出。且那日我派人四处询问,才得知你一直在悄悄变卖珠宝首饰,你若无重大开销,何须如此?” 白小姐颔首:“我实在忍无可忍,又无力对抗,只好雇佣杀手,请他将父亲杀死,再从密道中逃出,伪装成火灾现场,再择机将母亲从密道中救出,可是那日不知为何,大火没有烧起来。” 宋知予背着手,来回踱步:“你还没来得及救出母亲,大理寺就已经来人。母亲在密道中许久无人看顾,你救人心切,只身闯入,不慎触发机关,自身难保,因此也没来得及将母亲救出。” “是的,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对密道各个机关了如指掌,可还是不慎触发了落石阵,侥幸才逃出生天。” 楚知珩道:“所以我们那日在密道中遇到的女人,是你。” 白小姐颔首:“是我。当时我听见你们询问,无法掩饰,只能一口应下。……后来,我远远见你们将母亲救出,心中很是高兴。可我不放心你们照顾她,才又将她劫走,如今在郊外宅子中修养。” 宋知予听到此处,忽然脚步一顿。 温书猗问道:“怎么了?” 宋知予道:“似乎有何处不对,一时间我还找不到思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其实,温书猗心中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左思右想,也没有找到任何头绪。 白小姐雇佣杀手杀了自己亲爹。这看似惊世骇俗的事件下,是三个女性被无情压迫的一生。 疯癫被囚禁的原配夫人,半生替代她的傀儡,被迫接受一切的白小姐。 细细想来…… 白小姐一个闺阁少女,是如何接触到杀手的? 又是为何会出现在三王爷府附近? 温书猗问道:“白小姐,那杀手是何处找来的?” 白小姐道:“李大人的千金与我是手帕交,我只推说是有特殊需要,她便给我介绍了一个组织。你这么一问,好似确有些奇怪。帮我办事的杀手,与这组织里之人,打扮穿着、言行举止上好似有些细微的不同……” 宋知予追问:“你详细说说?” 61. 面具男 白小姐思索片刻,说道:“我也有些拿不准……‘’ 温书猗道:“无妨,你尽管说便是,说得越细越好。” 白小姐颔首:“我按约定时间来到一个京郊的古朴阁子前,按照所说指示,在门上轻敲几声,过了许久,便有人出门接应。先是给我的眼睛蒙上黑布,带我来到一处开阔房间,得了准许,才将黑布拿下。” 她微微哆嗦了下,才继续说道:“我睁开眼时,立于房间正中央,四周都黑压压的,只有前方桌案上点着几支蜡烛,边上还摆着几个骷髅头…… “当时我被吓了一跳,心下忐忑,本想离开,可是我一想起母亲这些年在暗室中所受的折磨,我就再也没办法忍受。于是,我鼓足勇气开口说了我的诉求。没想到,回答我的竟然是沉默。过了许久那人才缓缓在纸上写下他的回答,单手将桌子推到我眼前。 “那纸上写的是:如你所愿。 “那日后,这笔交易就这样开始了。” 温书猗道:“这人戴着面具,显然是不愿意暴露身份。可……不说话,究竟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愿暴露身份,这还有待考量。” 宋知予道:“杀手组织中未尝没有改变声音的秘药,若想改变嗓音,自然简单。依我看,他不会说话的可能性更大些。” 众人颔首。 白小姐接着说道:“后来与我接洽的便一直是同一人了。他身形十分消瘦,戴着面具,通过飞鸽传书跟我联系,字迹潦草,极难辨认。其他的特征我一时也想不出……对了,今日也是他唤我去那附近交付剩余的银两,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三王府。” 宋知予斟酌片刻,问道:“好,若是让你将那杀手引来,你可有几成把握?” 白小姐不假思索地回答:“九成。我每次飞鸽联系他,他都会及时来,风雨无阻。” 宋知予颔首:“那今夜,请你把他唤到府上来。” 白小姐语带犹疑:“这……” 宋知予语气稍缓:“放心,下午这点时间够我们准备布置的了,不会有事的。我对他、以及他背后的人倒是有几分好奇,不知今晚是否会给我们一个惊喜?” 白小姐惊呼:“背后的人?难道他不是杀手组织派来的吗?” 宋知予神秘一笑:“是或不是,你今夜便知。” 白小姐紧了紧身上的衣袍,瑟缩了一下:“好,那我这就写封信,把他唤来。” 白日的最后一缕光亮落下,夜色逐渐从墙角一步步逼近,最终笼罩白府。 今夜虽未降雨,但较厚的云层将月亮完全遮盖了起来,不见一丝光亮,黑压压的让人心惊。 白府内各房仆役,各行其职,井然有序,完全无人注意到今夜的异动。 一道黑影由墙外而来,飞速略过屋脊,足尖在瓦片上轻点几下,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碰撞声,身子轻巧地落在地面。 温书猗等人早已埋伏在暗,远远观察着。 这男子果然如同白小姐所述,身材高瘦,面带银制面具,身穿一袭紧身黑衣,看上去便是人们想象中杀手该有的样子。 白小姐见他前来,也未起身,只轻轻朝他颔首。 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寻我何事?” 白小姐按照事先说好的话术,回答道:“上次的事情没有处理干净,我想请你帮忙收尾,彻底杜绝后患。” 面具男双手抱胸,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具体要做什么?直接说吧。” 白小姐道:“帮我抢回大理寺中有关白府的文书。” “这……这可是去官府抢文书,你莫不是疯了?” “钱不是问题,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我也不多收你,一口价五千两白银,要干便干,不干拉倒。” 白小姐淡淡一笑:“好啊,五千两便五千两。” 面具男本有些不情愿做这买卖,随口说了个数字,可没想到她竟然一口应下,一时有些怔愣:“你……你一个大家闺秀,哪来这么多钱财?”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是怕你付不上钱,届时作妖。” “这笔钱她自然是出得起的,因为还有我们……” 一道男声从屏风后传来,正是藏身其后的宋知予。 面具男警惕地弓起身子,他行走江湖多年,哪里不知道自己已经上当受骗,当即想要飞身逃脱,可不知为何总也使不上力气。 等他意识到房间中的空气下了毒时,埋伏在一旁的差役早就齐齐冲上前来,用一张大网将他网住,飞快捆上手脚。 他如今是再也插翅难逃了。 面具男软着身体,破口大骂:“你竟敢骗我,你这个贱女人!我要把你的事情都抖落出去!你这个毒妇,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竟然还敢陷害我,背信弃义,不得好死!” 白小姐在一旁静静瞧着他,面露忧色:“抱歉,这也是为了查案。你放心,只要你乖乖配合,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面具男不依不饶:“你以为我会信你吗?我之前过了多少年刀尖舔血的日子,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他们哪里会放过我?” 温书猗打断他的话头:“你怎知我们不会放过你?你若是配合,将功抵过,上官自然会适当削减你的惩罚。” 面具男冷哼一声:“呵,你想得太轻松了。你以为我告诉你们真相,我还能活着回去吗?罢了罢了,我既走上这条路,便是早已想好终将有一日会死去,可……竟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早。” 面具男颤抖着身体,面如死灰,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宋知予意识到不对,连忙喊道:“快拦住他,他要自尽。” 身旁的差役连忙阻拦,可还是晚了一步:“大人,他已经咬破牙中藏着的毒药了。” “让我来。”温书猗上前几步,直接撬开他的嘴,从怀中掏出一粒解毒丸,塞了进去,“早知道你会来这一招,我已经提前备好了各类解毒丸。” 面具男勾唇一笑,嘴角流出一行黑血:“你以为你手中这破药丸对 我有用吗?杀手阁的药无人能解。” 温书猗见他面色还未好转,心下一惊,连忙抽过他的手臂,轻轻搭上脉搏。 不好!他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太多。 他的体内竟然流淌着四种药力:软筋散,方才吃下的解药,牙中烈毒,以及一种隐隐藏在脉络深处的剧毒。 温书猗神色失落地回首望向众人,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抱歉,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杀手组织长期给他喂毒,而他身体中潜藏的毒素与牙中之毒相结合,便药石罔医了……我这解毒丸也只能吊着他一口气,多留他片刻。” 楚知珩安慰道:“这实难预料,不能怪你。宋兄,我们抓紧时间审问吧!” “好。”宋知予颔首,随即朗声道,“来人呐,将他扶起来。” 几个差役手脚麻利地端了个凳子上前,将面具男粗暴地扶上去,牢牢用绳子又捆了一圈。 他口中的黑血越来越多,一开始还能顺着嘴角缓缓流下,到后来竟然止都止不止,只好半张着嘴,苟延残喘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死都不让我死得干脆些吗?” 宋知予冷冷说道:“你的幕后主使是谁?” 面具男道:“什么幕后主使?我就是杀手阁一个普普通通的杀手,我的幕后主使就是钱,只有钱!” 宋知予道:“不,你不是一般的杀手。当时杀完人后,你们想要将白大人的尸体焚毁,可未能将屋子彻底点燃,让大理寺发现了蛛丝马迹。白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犯这样的错误也就罢了,你一个专业杀手断然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除非这是你故意留下的破绽,就想让大理寺查到她头上。” 面具男的眼睛微微睁大,咕哝着说道:“就是我粗心大意,忘记了而已。” 宋知予接着说道:“若想引火烧人,自然要点燃油灯,将它放在易燃物边,可油灯最终只是歪倒在几分奏折附近,纸张烧尽,火焰自然熄灭,定然是烧不起来的。方才听你言语,杀人放火、毁尸灭迹之事已然做了多次。这个浅显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这……” 宋知予厉声道:“快说,是谁派你来的?” 面具男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宋知予道:“你刚才服了毒药,性命难保。可我想我还是能决定是否让你走得痛快些,你确定要这样苟延残喘,吐血至死吗?” “……你究竟要怎样?” “你为何要引她去三王府附近?” “老实告诉你吧,我是接了另一个任务,要去三王府送东西,想着恰好顺路,才约她来附近相见的,可也没想到她会走到王府那侧的巷子里去。” “我不信你之言。你明明会轻功,以往也只约在府中相见,为何这次要特地出来见面?” “我……我……我……” 面具男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之间喷出一口黑血,急急地喘了几口大气,像是有人用拳头往他身体里猛砸了几拳头似的,狠狠抽搐了几下,头一歪,昏死过去。 62. 信件 身边几位差役连忙上前探查他的鼻息,叹息一声:“此毒凶猛,他已去了。” “……” 不过片刻间,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在眼前。众人皆有些不忍,偏过头去,一时间屋内静默无声,只余白小姐隐隐约约的啜泣声:“是我害了他,我不仅杀了父亲,还杀了与我合作之人……” 陶姝轻拍她的肩膀,小声安慰:“不是你的错,我们哪里知道他牙齿里还有这东西?这些人也太狠了,都不怕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毒药咬破,一命归西了去?” 白小姐顺势趴在她臂膀,轻声啜泣。 温书猗叹道:“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说出实情罢了。他手中沾了太多人的血,便是死一万次,都无法偿还的,死这一次还便宜他了!只是没想到,线索又这样断了。” 宋知予负手而立,忽而出声:“不,我想我有些头绪了。” 楚知珩思量片刻:“莫非你是怀疑他?” “上一桩贪墨案中,那犯事的官员也曾在杀手阁雇人刺杀我。我怀疑三王爷暗处与杀手阁有利益往来,此事也是他授意而为,甚至白小姐的一举一动也在他的监视与引导之下。” 白小姐从旁说道:“大人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那日我本不该经过父亲书房。是一个脸生的丫鬟说父亲有事唤我,这才误打误撞知晓这事的……” 温书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合理推测,白大人与三王爷不知因何事闹翻,因他知晓太多内情,三王爷只好除之而后快。只是有一点,他既然借白小姐之手杀人,又为何故意留下破绽,不让白小姐将屋子点燃,一了百了呢?” 楚知珩道:“为了密道内那些文件。” 陶姝惊呼:“什么?” 楚知珩道:“我常年接触古籍,略懂一二。白府暗道里发现的文件,横跨这十几年他与各位官员、三王爷的书信往来。你们不知是否注意到,多数信件的纸张成色皆出自三到五年内。那密道阴冷湿滑,纵使书信有防潮油纸保护,也应当比寻常信纸更老旧些才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提前替换了文件。” “原来如此。” 宋知予从怀中掏出一叠信件:“我正巧把这叠书信带来了,我们再仔细瞧一瞧,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好。” 宋知予给温书猗、楚知珩各分了一小叠信纸,分到陶姝时他微微一顿,却仍然把信纸递上。 陶姝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你信我?” 宋知予笑道:“有何不信?若是有什么事情不能让你知道的,这几日你跟着我们查案也一定都知道了,不差这一星半点了。” “也对。” 陶姝利索地接过信纸,逐字逐句浏览起来。 几人只看了片刻,温书猗便很快察觉到异常:“你们看看,手中的信件是不是大多指向贪墨案?” “正是。” “你们再仔细看看,这些涉及贪墨案的信件中,是不是明里暗里将责任往白大人身上揽?你们看这封信,暗指早在十年前,白大人就有贪墨的举动与动机;这封三年前的信证实白大人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而这封近期的信,正是朝廷稽查李大人贪墨案期间,他让某位大人千万将贪墨钱财藏好,不要露出马脚的。” 陶姝问道:“可其中有一张信中,细细写着白大人与三王爷间的金钱款项往来与承办事务,凡不便王府出面之事,皆交由白氏处置,这又如何解释?” 楚知珩一顿:“原来如此。陶姑娘你久居北境,不知这些朝堂中的弯弯绕绕。白大人替三王爷办事,在朝堂中已不是秘密。若是信件中一点都没有提到三王爷反而不真实,如今这些信件明面上读来,已将贪墨案的幕后嫌疑完全丢给了白大人,而他三王爷反而是白大人狐假虎威之时,被利用的那只老虎。” 宋知予颔首:“是了,信件中虽提及三王爷,可罗列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贪墨案相关的焦点已悄然转移到白大人身上。三王爷此招一出,处理掉知情的白大人,又能洗清自己在贪污案中的嫌疑,一箭双雕。” “……” 温书猗握着信件的手缓缓垂落:“如今真相逐渐清晰,可我们无凭无据,该如何定他的罪?” 宋知予手掌轻轻扶着下巴,若有所思。 陶姝义愤填膺:“真想冲上去,给这三王爷几鞭子。竟然蓄意挑逗父女相杀,真是阴的没边了。” 白小姐抽泣:“宋大人,虽然我是受人蓄意引导,买凶杀父。可父亲确确实实做了这些禽兽不如的事情。你大可直接将我当做此案的凶手缉拿归案,禀报天听,我无怨无悔。” 陶姝惊呼:“这怎么可以,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宋知予叹道:“……此案恐怕当真由不得我。” 陶姝挽起袖口,一副要上前干仗的样子:“你莫不是怕了那三王爷?” 楚知珩伸手,轻巧阻拦:“三王爷与陛下一母同胞。若无切实证据,我们动他不得。不过宋兄放心,我虽涉足朝堂不深,但你一言即发,我必力挺。” “好,我本欲匡扶正义,却奈何人微言轻。有楚兄这一言,我便放心了。” 宋知予朝楚知珩微微躬身行礼,被他一把扶起。 “何须如此客气?” “好。”宋知予轻笑一声,回身对白小姐说,“你放心,此事我一定据实呈报,绝不让真相蒙尘。” 白小姐垂首行礼:“多谢七王爷,多谢宋大人!小女不求别的,只求揭露父亲罪行,还母亲身份,就算把我抓了去也在所不惜。只是求各位大人届时帮忙照顾母亲,她神智未清,我实难放心。” 温书猗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相信宋大人与楚公子既应下了你,必然有一番思量。” “好,多谢各位。” 白小姐垂眸应下,娇弱的眼睫挂着晶莹水珠,忽闪间,水珠盈盈落下,颇有几分美人易碎之感。 可就在那一瞬,温书猗隐约瞧见它低垂的眸子中飞快闪过一丝得意。 她……这是? 或许是因为案件终于沉冤昭雪,她有些喜不自胜吧。 温书猗压下心中疑虑,目光 不自觉停留在白小姐身上,与她怯弱弱抬头打量的眼神对了个正着,偏过头去,不再多想。 宋知予颔首:“今日便到这吧,诸位先回去休息,多谢诸位今日相帮了。” 查案本就是大理寺的工作,这几日麻烦几位外人,甚至是北境公主参与进来,已是不合规矩了。一些办案细节,他自行处理便是。 几人爽快告辞。 大理寺此行之艰险复杂,在温书猗意料之外,因此也多花了些时日。她卷宗未看,身心却有几分疲惫,早早回了府。 开春以来,府中需要花房的地方多了起来,青梨经常忙得脚不沾地,这会未在房中,估计是帮忙去了。 前些日子,谢灵均与她约定纳妾事宜后,就没再传唤过她,倒是神神秘秘不知在做些什么。这是他的事情,她不欲掺和,只要不影响到她今后的大计便可。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她本欲瘫倒休息片刻,便听到窗边窸窸窣窣传来几个仆从的话语声。 “听说了吗?谢大公子要大婚啦。” “和谁啊?” “你竟然不知道吗?就我们婢子间那个总戴着面纱的,叫温什么什么的来着,温书奇。” “那个字念猗。” “嗨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谢大公子竟然要迎娶一个婢子!这也真是奇了,谢大公子这么多年风光霁月,不近女色,最后竟然栽在一个婢子头上。。” “老夫人同意吗?” “老夫人哪能同意啊?她只是一个婢子,能纳她做妾已经是高看了,哪里还敢肖想正妻之位。听说是这大公子跪了一天一夜,老夫人实在心疼得没办法,勉强答应了。” 正妻之位? 她和谢灵均约定的不是纳她为妾吗? 怎么变成迎娶她为正妻了呢? 而且他还为了这事在老夫人面前跪了一天一夜…… 不等她细细思考,窗外两个声音又继续说道:“啊?真的假的,大公子竟然这样看重她?” “千真万确,我大姑的妹夫的朋友在老夫人面前当差,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看你平日素来与我亲厚,我肯定是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也不知她是哪个山头修炼成的狐狸精,竟然这样厉害。” “怎么?你也想去修炼修炼?” “是啊,我也想嫁个贵公子,攀上高枝。” “你呀,真是想得美!赶快干活去。” “刚才不是你先挑起话题的吗?怎么现在又怪起我来了?” “快去快去。” “……”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温书猗这下也有些坐不住了,小心翼翼开了门,探出一双眼睛,见门外无人,忙往谢灵均院中寻人。 她刚进院里,远远便见谢灵均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攥着一本古籍,盯着看了许久也没有翻页。 她正欲开口时,他恰巧抬起头。 二人眸光相接,一时无言,却好似早已知晓对方要说些什么。 63. 倔强 谢灵均放下手中书籍,率先开口:“温姑娘,是我对不住你,先前与你约定要纳你为妾。可真正在老夫人面前请命时,我还是忍不住……总想着在老夫人面前再求一求,兴许能为你求到更好的。没想到,她真的同意了。温姑娘,你若不介意,可否嫁我为妻?” 他这话说得熨帖,温书猗心里就算有再多不满,也在此刻尽数消散了。 堂堂相府大公子,放着满京城的高门贵女不选,愿意垂青娶一个普通女婢,所背负的压力和议论,并非寻常人可比。 可她如今只是一个混进相府报仇的罪臣之女,大仇未报,无心情爱,更是不宜为人妻室,抛头露面,表露身份。 她叹道:“我只是个普通女婢,怎能配得上你正妻之位?” 谢灵均难得失了平日高冷持重的模样,上下摆动着手掌,好似空气会烫手似的:“当然配得上。反复考究价值那是做生意,不是做婚事。反倒是我有些担心,你会瞧不上这个位置,毕竟是我没提前商量就随意定下的……” “我哪里会瞧不上这个位置,只是我们终究只是做戏,你没必要为我磋磨身体。” “不过是跪几个时辰罢了,算不得什么磋磨。做戏这事也简单,聚散由你做主,你不愿待在我身边之时,大可离去,不必顾及我。” 日光透过窗棂细细密密洒在他的眼瞳,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样的炽热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阳光耀眼亦或是他眼中的情谊灼热。 温书猗轻轻叹了口气,蹲身去触他的膝盖:“膝盖还疼吗?” 谢灵均一怔,面上飞起一片薄红:“好,好多了,多谢温姑娘关心。” “那就好。”温书猗垂下眼眸,声音极轻,像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谢公子,我知你为官清正,只愿娶妻,不愿纳妾。好,那我答应嫁你为妻。” 谢灵均喜色溢于言表:“太好了,几月之后,我就正式迎你进门。你无父无母,我便多准备一些嫁妆,风风光光将你……” 温书猗被他眼中的炽热灼伤,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若无旁的事,书猗便退下了。” “也罢,你回去好好休息。” 她抬脚走远,刚要跨过门栏,却听得谢灵均在身后唤她:“温姑娘。” “谢公子何事?” 离得远了,他的神色明明灭灭,淹没在明艳春光里,看不真切。 “我已说服祖母和父亲,你不用怕他们为难。婚期定在三月后,期间事宜,一并由我操持,不必劳你挂心。” “好,多谢公子。” “以后我们便是未婚夫妻了,做戏做全些,你便唤我灵均,我唤你书猗,也省得旁人生疑。” “好。” “嗯,无其他事了,你回去休整吧。” “是。” 温书猗转身走远。 待到那一抹青绿,消失在长廊尽头,谢灵均才重新捧起手中古籍。可他翻来翻去,再也读不进一个字,满脑子都是前些日子自己在戴月阁之事。 他年幼丧母,父亲又忙于政务,从小由老夫人管教。他在学堂读书忙碌,鲜少回府与她会面,但她总会事无巨细地夺量诸事,直到他考上科举,留任朝堂后才有所放松。 他对老夫人的尊重和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去与老夫人请命之前,就已深知此事之艰难。老夫人甚至不愿他纳温书猗为妾,更何况是正妻之位?但他就偏存了一股气,一定要娶她为妻,一辈子宠她护她,给她世间最好待遇,哪怕是做戏也甘愿。 他为这日,写了满满几页书稿,可真正见到老夫人时,他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愣愣就跪下了。 老夫人讶异地望向他:“灵均,你这是怎么了?” 他端方行礼:“孙儿想娶温书猗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愿祖母准许。” 此话一出,屋内温度肉眼可见地一点点下降。老夫人面色铁青,面上的褶皱甚至都比平时要深了几分,她放下手中佛珠,重重拍了一下桌案,那佛珠猛地弹跳起来,滚落在地上。 “岂有此理?你可是相府的大少爷,关系相府未来的命运。你的妻子怎么能是个婢女呢?” 他抬眸,直视老夫人的眼睛,某种含着她从未见过的坚定:“祖母可知。我为何二十有五,还不曾娶妻?” 老夫人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心中记挂那个邱姑娘,老身真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想的。要不呢,就想娶个根本娶不到的,要不呢,就看上一个身份如此低微的……” 他出言打断:“孙儿已经想明白了,孙儿对邱姑娘并没有爱慕之情,只是因为她年幼之时救了孙儿,孙儿错把感激之情当作了恋慕。孙儿很确定,自己唯一心悦的,只有温姑娘一人。” “岂有此理!”老夫人又拍了桌案几下,秋静姑姑在一旁拍拍肩膀给她顺气,“你这个逆孙!你现在虽然中意她,但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她身份低微,无法给相府带来任何助力。且你们身份如此悬殊,京中各官员都会在背后戳咱们脊梁骨,耻笑咱们的!” 秋静姑姑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大公子,你看这京中有多少家贵女,排着队想嫁进我们相府呢。你怎么就瞧上了温书猗这个丫头片子。” 他梗着脖子道:“若是我娶的不是她,我甘愿一生不娶。落了头发,到寺庙当僧人去,从此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老妇人一震:“岂有此理!你为了个女子连家业都不要了吗?竟想跑去寺庙做僧人去?” “祖母若是同意,我安心娶妻继承家业,岂不皆大欢喜?” 老妇人干呕了几下,手掌虚虚的扶着胸脯:“谢灵均,你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威胁得了我,一生不娶,青灯古佛是吧?你别以为我没办法治你。”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中染上一丝决绝:“那我就吃绝嗣药,彻底断了您的念头。怎么也好过与不喜欢的人成婚,生下不被期待的孩子。” 老夫人拍打胸口的手 一顿:“你……” 秋静见情势不对,从中周旋:“大公子,你就少说几句话吧,你看你把老夫人都气成什么样了。老夫人,你也消消气,大公子还年轻,见的人少,一时钻了牛角尖,这事儿可以从长计议。” 老夫人长叹一声:“哎,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前几天允均刚在花楼喝个烂醉被送回来,惹了闲话,你这边又忽然抽风,非要娶个婢女进门。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祖母,喜欢谁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也要为了家族考虑啊,温书猗她一个婢女,一穷二白,凭什么能嫁给相府大公子做正妻呢?” “就凭孩儿心悦她。” “心悦顶个什么用?老身就把话撂在这了,这桩亲事我是定然不会同意的,你若是愿意跪,那就跪着吧。”老夫人哎呦呦叫唤了几声,“秋静,快、快扶我进去,我真是要被这两个不省心的孙子给气过去了。” “老夫人消消气。”秋静边扶着老夫人出屋,边帮腔道,“大公子也真的是,怎么就喜欢上温书猗了呢,她脸上的疤那样,又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一点助力都没有。” 老夫人叹道:“造孽啊,我本意是让她去给灵均开窍的,没想到他这孩子竟然着了魔了,非她不可。” 秋静语气狠辣:“估计都是温书猗这狐媚子勾引的,不然我们悄悄做了她。” 老夫人摇首:“不成,灵均好不容易才开窍。要是温书猗有个三长两短,他真的吃了绝嗣药该怎么办?我们相府还要留后呢。” 秋静道:“那不是还有二少爷吗?若真如此,那就从他那过继个孩子过来。” 老夫人道:“允均这孩儿八字克亲,他的孩子生下来可不一定能活多久,可不能将相府传给他的孩儿。罢了罢了,此事还得容我想想……” 他就这样跪了一整天,为了娶到心上人,吃点苦不算什么。 身旁偶有婢女来往,也只是远远看一眼,不上前打扰。他庆幸自己是跪在老夫人房内,她素来御下有方,自己这狼狈模样,不至于被传了出去。 晚些时候,不知何人将此事传到了谢丞相耳中。 他大病初愈,几个同僚争先恐后请他吃饭,他从外头应酬回来,连外袍都未换,匆匆忙忙来了此屋。 一见谢灵均这般模样,他皱着呵斥:“你这孩儿又犯了什么倔脾气?这京城里那么多贵女,还不够你挑吗?就非要娶那女人不可?” “弱水三千,皆为虚妄,孩儿眼中只能看得到他,孩儿非要娶她。” 他本以为父亲会同老夫人一样多次阻挠,甚至责打他,可他却什么话也没说,走出门去。 他心下松了一口气,却并不知道,他这丞相父亲心中却盘着另一招大棋。 谢丞相寻至老夫人屋中。 老夫人急火攻心,正病怏怏躺在床中,头上盖着一块浸湿了的方帕,见他前来,在秋静搀扶下,直起了身子:“我儿,你终于回来了。” 64. 求娶 谢丞相上前为老夫人掖了掖被角,坐在榻边,言辞恳切:“母亲,孩儿大病初愈,几个要好的大臣相邀赴宴,回来晚了,这才知道灵均这逆子的事。” 老夫人长叹一口气:“这孩子也是大了,万事都由不得我们做主了。我们这些年为他说合的亲事,哪一门不是他故意使了绊子取消的?真是管不住喽。” 谢丞相略微一顿:“这事儿也不算难办,我有一招。” 老夫人眼神一亮:“你且说说。” 谢丞相冷冷一笑,那笑声如淬了毒的刀子似的,割得耳朵生疼:“换嫁。” “换嫁?这是何意?” “我们先佯装同意,稳住灵均的心神,同时再悄悄替他定下一门亲事。待到成亲那日,寻个法子偷偷将温姑娘送走。花轿中换上定亲的姑娘,届时蜡烛一吹,合衾酒一喝,小药一下,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便是跑也跑不了的。” 老夫人连连颔首,掀开被子便要起身:“妙妙妙,那我这就和他说去。” 谢丞相按住她的手臂,笑道:“母亲先别急,我们若是如此快同意,那孩子必然生疑。先让他跪上一夜,次日清晨,您再装作又是责怪、又是心疼的样子,同意这门亲事,他那时一定又惊又喜,还不知要怎么感激您呢!” “还是你想得周全。” “不仅如此,我还要找个相熟的同僚做场戏,让他收温姑娘为义女,抬抬她的身份,准备六十四台嫁妆,将婚礼筹备得越盛大越好。这逆子若要反悔,也得先掂量掂量相府的颜面!” “好好好,就按你说的做。”老夫人连连颔首,瞥见一旁的秋静姑姑,嘱咐道,“若有什么事需要戴月阁出力,直接吩咐秋静就是。”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 谢灵均等呀等,熬呀熬,用手支撑着身体,虽维持着直身而跪的姿势,却早已感受不到脚部腿部的酸胀。 徐尘趁着夜深人静时,为他披了件袄子,偷偷塞一些东西给他垫垫肚子。他接过袄子,却婉拒了食物。 若此事不定,他无心用膳。 就这样胡乱对付了一夜。 次日清晨,意识朦胧间,他隐约觉得面前站着一人,倏地睁大眼眸,才发现眼前站的是老夫人。 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悲悯,几分心疼,几分恼怒,还有几分他辨不清的情绪。 可他一夜未睡,竟没有考虑许多,再度俯身下拜,嘴中一遍遍呢喃: “请祖母准许我迎娶温姑娘。” “……” 不知在哪两次低喃之间,他听见老夫人轻轻说了句:“那便依你吧。”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口中的话停在半空中:“请祖母准许我……” 这才愣愣的直起身子,望向她。 老夫人皱着眉头,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不是都答应你了吗?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吗?” 他喜不自胜:“孙儿满意,孙儿满意极了,谢谢祖母,果然还是祖母最疼孙儿。” “哼,话说得倒是好听,平日里怎么不见你这么殷切?”老夫人轻轻从鼻腔中喷出一口气,“好了,昨夜我已和你父亲说过了,他之后会找个同僚,将温姑娘收为义女,给她备齐嫁妆,也不算太过寒酸。三个月后便找个日子将喜事办了吧。” 他颤颤巍巍直起身子,躬身一礼,又觉不够,再行一礼: “多谢祖母成全。” …… 温书猗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对她来说,复仇是第一等大事。 这婚事若要办,那办了便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到时候再寻个由头离去,倒也算得是好聚好散。 回到住处,正欲放松。 青梨恰好回房,连忙迎了上来,面色担忧:“温姐姐,你这几日早出晚归,恐怕不知府里有些传言……” 温书猗接过话头:“非传言,我与谢灵均的确要在三月后成婚。” “温姐姐,你真要嫁给大公子啊?” “嗯。” 青梨瞪圆双眼,表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谢大公子人品贵重,论家世,论样貌,都是京中一等一的儿郎,我真为姐姐感到高兴。可姐姐你也知道……老夫人是怎样的性格8,若真的嫁进府中,我担心你受欺负。” 温书猗轻捏她颊畔圆肉:“就算我不嫁给谢灵均,她若要找我麻烦,也是轻而易举。青梨,我知你担心,可你我相处这样久,你还不相信我的实力吗?” 青梨憨厚一笑:“那我还是相信的。” “那不就对了,不用太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嗯!” “姐姐,我和你讲,这几日府里……” 暮色覆廊,晚风掠叶。 温书猗将将从老夫人房中而出。 令她意外的是,老夫人竟然一反常态地对她笑脸相迎,不仅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镯送给她,还给了不少银两,让她好好养养身子,将来为谢灵均开枝散叶。 以老夫人这要强的性格,怎么可能就这样子放任谢灵均娶自己为正妻呢?事出反常必有妖,鬼知道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正字斟句酌,反刍方才老妇人的一言一语,恍惚间瞥见长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晚风拂面,衣袂翻飞,廊下灯笼中弥散出的暖光,倾洒在那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知珩兄,好巧。” 楚知珩望着温书猗,眼底是少见的沉凝:“我专程在这等你。” “等我作甚?” 等她做甚? 楚知珩满眼苦涩。 暗卫传来她与谢灵均的婚讯时,他自诩冷静,却失手打翻了心爱的白釉茶杯,心下急火难耐,一心只想找她问个清楚明白。 温书猗嫁给谢灵均?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这个可能。 他先前认为,若真有这么一日,他定然会坦然放手,祝福二人。 可真当他听到这消息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对她的眷恋有多么深。 酸涩与妒意在心口翻涌着,几乎要从喉头满溢而出,堵得他喘不过气。 睁眼闭眼,眼中不由自主浮现她的一颦一笑。他好奇她的所有,不愿见 她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笑,想将她带回府中好好珍藏。 他压下心中慌乱,说道:“听说你不日便要与灵均兄成婚,恭喜。” 温书猗见他一脸有话难言的样子,可真没瞧出几分“恭喜”的意思,只轻轻颔首:“嗯,三月后成婚。” “身为朋友,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灵均为人清正,容貌俊美,家世煊赫,是个顶顶好的儿郎……可他在家中尚未掌权。谢丞相与老夫人又是心狠手辣、刻薄小气之人。你若嫁过去,定会受不少磋磨,到时候连谢灵均恐怕都护不住你……” “我知道。” 楚知珩错愕:“你知道,还执意要嫁?” “嗯。” 楚知珩未料她回答得干脆,喉结紧绷:“为什么是他?” 不等她回答,他又再一次仓促开口:“若是我也愿意娶你?许你正妃之位呢?” 他这是……在求娶自己? 温书猗心下一震,旋即低垂睫羽:“对不起,知珩兄,我意已决。” 这句话彻底封死了他所有希冀。 可明明,她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谢灵均的样子。她对所有人,包括宋知予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莫不是为了她那秘密? 若她真有何时烦忧,自己这七王爷的身份也可勉强一看,替她除个人,保驾护航还是没问题的。 楚知珩定了定心神,再次说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不简单。女扮男装在宋知予身边办案也好,在相府中秘密探查也好,定然有你的理由……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真心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他竟然都知道! 原来他早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有所察觉。亏得自己还辛辛苦苦在他面前做样子,简直像一个跳梁小丑。 温书猗憋着一股火气,反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勉强自己,可你又怎知我对他无意?” 闻言,楚知珩目眦欲裂。 是了。 万一她真就只想嫁给谢灵均呢? 在她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友人,有何立场在此处诘问? 可他还是有些不死心,轻轻抓着她衣袖一角,像是在海面漂浮许久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书猗姑娘,可否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一定会表现得比他更好,除了天上的月亮,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弄来。你有苦衷,有秘密,要做什么,我绝不管束你。你若是需要杀人,我替你去,看谁不爽,我就替你打他几巴掌。” 温书猗望向他被月色照得亮晶晶的眸子,有什么东西从心头滑过,却又落了下去。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她并非毫无触动。 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又怎能不知他的好? 可她复仇未果,如今又成了谢灵均的正头未婚妻,属实不能再和他扯上关系了。 思及此,她手臂微微用力,衣袖缓缓从他手中落下:“多谢知珩兄的心意。我想,还是不必了。” 树影摇曳,月色铺地。 她的话冷冷落下,仿佛如水月光都一寸寸冻成了寒冰。 65. 蹊跷 楚知珩心下发凉,可更令他气急的事情还在后头。 谢灵均不知为何寻到此处,身着常穿的那身洁白长衫,缓步自夜色中走来。 温润清贵,不染烟火。 他从容站到温书猗身侧,抬手轻揽她肩头,将人护在身侧:“知珩兄,好巧。” 楚知珩从牙缝中挤出一声问候:“好巧。” 谢灵均轻飘飘开口:“书猗,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没什么,随便聊聊。” “唔,那介意我也加入一起聊聊吗?” 楚知珩干笑一声,话语中带着的酸劲儿遮也遮不住:“灵均兄,你真不够意思,定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与我分享分享这个好消息?难不成与我生分了?” “哪里的话。这婚事也才确定下来,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呢。”谢灵均也不等他回答,偏头朝温书猗问道,“书猗,小厨房准备了些你爱吃的糕点,你一下午就来老夫人这,都没吃什么东西,随我吃点吧?” 温书猗从善如流地颔首:“好。” “知珩兄,我们先行一步。” 谢灵均轻笑一声,与温书猗相携而去。 楚知珩怔愣站在原地。 他伸手挽留,可只来得及触到温书猗微凉的衣角,随着衣摆垂落,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飘飘摇摇,坠入前所未有的冰点。 无能为力的挫败与酸涩涌上心头,他立在原地,死死攥紧指节,青白泛骨。 …… 入夜,大理寺正堂,本该是严肃办公的地方,却难得氤氲着酒气。 楚知珩独自吃了几杯酒,自觉郁闷难解,鬼使神差地潜入大理寺,拉住正在埋头办案的宋知予,说什么都要让他饮下几杯酒。 宋知予也拿这个酒蒙子没办法,只好提起酒杯,陪了几杯酒。 好在方才他已将案子整理了个七七八八,不至于一会提起笔,忘了要写些什么。 案上卷宗早已撤去,摆着错落酒瓶。 楚知珩眼神颓丧,闷下一口酒:“宋兄,你爱过人吗?” “楚兄,你这话恐怕问错了人。我平日公务繁忙,无暇考虑此事。” “也对,一天十二时辰,你恨不得有十三时辰都花在探案上,哪里有时间顾及这些情情爱爱的。” 宋知予以为他听了这话,会稍稍缓解些许。没想到,他闹得愈发凶了,压着嗓子低吼:“你说,她为何偏偏看不上我?我有这么差吗?宋兄,你严肃冷静,见多识广,断案如神,肯定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若是你的心上人要嫁人,还是嫁给你的好兄弟,你会怎么做?” 楚知珩的心上人要嫁人? 莫不是……温书猗要嫁人了? 思及此,宋知予心脏微微紧缩,不自觉地端起酒杯就往嘴边送,可是唇瓣刚刚沾到酒水,就顿住了。 他真是被楚知珩哄着喝多了酒,怎么想不明白这事儿呢? 温书猗身负大仇,心绪冰封,怎么可能忽然谈婚论嫁? 因此,此番婚事定然是一场筹谋,绝非动情。 知晓这点之后,他又是一怔。 没想到他自诩沉稳持重,情窍未开,可光是听到她的婚事,就已经让一向冷静,直面死尸都不慌不乱的他,心脏几乎停滞了一瞬。 他猛喝下面前这杯酒,望向枕着下巴嘟嘟囔囔的楚知珩,自嘲一笑。没想到,自己竟与他成了难兄难弟。 “宋兄,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喝醉了?” “我没醉。” 楚知珩嘟囔道:“那你说,她为什么不选我?不在意我?” 宋知予自嘲一笑:“情爱不像断案,没有因果可言。” 就像他,能够读得懂案件,却总是读不懂她的心。 楚知珩垂眸望着杯中晃荡的酒液,低声呢喃,满是颓惘:“是嘛?没有因果……” 他反复咀嚼这五个字,鼻头有些酸涩。就因为这极致简单的几个字,就否定了他所有可能性。 可在他的心落至谷底后,忽然生出一丝转机。 情爱从无天命注定,没有因果,可这也不代表他输了。 她一向神秘莫测,不选他未必是厌弃,也未必是深爱谢灵均,或许只是时机未到,或是另有苦衷。 没有定局,便皆有可能。离婚期还有整整三月,他仍然有机会博得她的欢心。 一瞬跌宕,楚知珩眼底的晦暗尽数褪去,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心底已然笃定。他放下手中酒杯,一骨碌起身,朝宋知予作揖道谢:“宋兄,多谢。你这一番话让我拨云见日,恍然大悟。改日我定带些好东西,亲自上门感谢。” 他这是又想通了? 宋知予不知自己哪句话激得他这般做派,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还想再问时,楚知珩早已收拾了酒杯,踏着月光,不知哪儿去了。 …… 白府主屋。 白夫人早已被接回,安顿于此处。宋知予请来诸位京中名医为她问诊施药,可不止为何,她仍然时而昏沉、时而疯癫,与初见时相比,没有太大好转。 温书猗听闻此事,亲自前来探查。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是沉甸甸的,脑中不断回闪那日白小姐一闪而过的神情。 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暗,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白夫人昏昏沉沉躺倒在软榻上,口中呓语:“别、不要、不要、我不是……” 温书猗将手中端着的汤药轻轻放在木桌上,正要俯身扶起榻上白夫人,余光却精准瞥见屏风后掠出一抹浅影。 是白小姐。 她笑着迎上前来,接过温书猗手中的药碗:“温公子,多谢你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母亲。喂药的事我来就好,不劳烦你了。” “有劳。” “说什么有劳,照顾母亲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温公子劳驾让个位置~” 温书猗不动声色地起身让位,视线余光牢牢锁住对方动作。 只见白小姐只一转身的间隙,极快地往汤药中捻入一撮白色粉末,动作利落隐蔽,悄无声息。 温书猗瞬间洞悉蹊跷,原来白夫人久病未愈,是她在暗中作祟。 她几个箭步上前擒住白小姐的手腕,语气凌厉:“你往药汤中加了什么?这可是你亲生母亲,你竟然下此狠手?” 未料白小姐竟然面色如常,往袖中一掏 ,拿出一包白色粉末,轻巧在空中来回一摆,递给温书猗:“温公子说笑了,这可不是什么毒药。母亲素来怕苦,我只是加了些糖粉罢了,无甚大碍的,不信你亲自瞧瞧。” 糖粉? 若是要往汤药中加糖粉,用得着背着自己,这样鬼鬼祟祟地加吗? 温书猗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包药粉,拆开包装,细细查验。 这……还真就是一包糖粉。 难道自己真的错怪她了? “你既是加糖粉,为何要避着我加?” “温公子冤枉,我哪里避开你了,我只是在喂药之前随手一加,没想到竟被你误会了。” 白小姐眼中盈满泪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让温书猗颇有些头疼。 “对不住,大理寺待久了,有些草木皆兵。你继续吧。” 白小姐边说着,边将一勺汤药小心翼翼地喂进白夫人嘴里:“无碍,我理解温公子的顾虑,母亲承蒙名医医治,却久病未愈,任是谁也要担忧的。” 白夫人浑浑噩噩地嘟囔着些什么,喝不下去东西,三口药只能灌下去一口。白小姐却不厌其烦地用帕子一遍遍为她擦拭着下巴,一口口喂药。 母慈子孝的一幕。 任是谁看了都要道一声“孝顺”的,可温书猗就是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古怪。 究竟是何处有问题呢? 她进屋时,白小姐为何藏身于屏风之后?又为何行踪举止遮遮掩掩?那日又为何笑得那般诡异? 难道还有自己未曾发现之处。 温书猗忽然福临心至,再次握住白小姐的手腕:“白小姐,麻烦给我看看这药。” 白小姐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尖声道:“这药你刚才不是查过,说没有问题吗?” “我方才查的是粉末,并没有检查汤药。再说你清者自清,紧张些什么?” “温公子,你今日为何老盯着我不放?检查这个,检查那个的。我知道母亲病情拖沓,你们担忧,可最担忧的不应该是我吗?罢了罢了,你要检查,那检查便是。” 在温书猗犹如实质的目光下,白小姐终究妥协,将药碗递出,只是药碗还未递到她手中,就不慎落地。汤汁飞溅,蜿蜒流向各处。 “对不住,是我手抖了。我再去重新熬一碗药来。” “不必了。”温书猗俯身用双指沾了沾地上流淌的药汁,置于鼻尖一闻,心下已了然,“不必了,我已经知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白小姐脸色骤然苍白。 温书猗抬眸,目光清冷锐利:“你果然还是在药里下了东西。当着我的面,你竟然还敢这样做,你究竟是有多不把我放在眼里?让我猜猜,你将真正的药粉放在何处?手帕?衣袖?亦或是指甲中?” 白小姐脸色发白,牙关紧咬,却始终缄默不语。 温书猗却不打算这么轻易饶过她,步步逼近:“如今证据确凿,一旦大理寺之人查实你偏帮三王爷,妄图做假证,欺瞒朝廷命官,只会罪加一等。” 在极致的压力下,白小姐身形踉跄,终是哽咽出声:“我说,我说,我全都说。面前之人其实……不是我的母亲。” 66. 夜会 温书猗讶然:“你说什么?那她是何人?” 白小姐呜咽着,将往事娓娓道来。 原来榻上这位妇人,根本不是白夫人,而是三王府一个触怒三王爷,而被灌了药的老仆。 白大人为三王爷暗中网罗朝臣,贪污行贿为真。 白大人被杀为真,可并非她买凶杀人,而是白大人因利益分配不均,欲将三王爷贪污受贿的证据上达天听,被三王爷所杀。 真正的白夫人并未前往娘家探亲,而是早已被三王爷暗中掳走囚禁,以此白小姐俯首听命。 三王爷实在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他笃定大理寺在查到贪墨案后,不会善罢甘休,伪造了多年间,白府与重要官员往来信件,杀了白大人,亲手将白小姐作为真相拱手奉上,而所有真相被毁,纵使大理寺追溯于他,也苦于无从下手,又不能真让白小姐顶了这锅,只能不了了之。 白小姐泪水滚落,声线颤抖:“只要我担下一切,此案彻底盖棺定论,三王爷彻底摘干净自己,才会甘心放了我母亲。温公子,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我没有选择,只能照做。” 温书猗眸光一寒,若没有撞见白小姐下药这事,真的差点被这一环扣一环的诡计蒙骗…… 可她所说之话也不一定为真。 温书猗厉声问道:“你明明有这么多机会可以下药,为什么偏要在我面前动手?” 白小姐怯怯地解释道:“你们似乎已对我生疑,这几日总悄悄派人跟着我,盯着我的一言一行。我此举是想打消你们的怀疑,可惜弄巧成拙……你信我,这次说的是真的!我愿在神佛面前立誓,若我有半句虚言,便叫我不得好死。” 温书猗眸色沉沉:“你可知白夫人身在何处?” “不知。三王爷做事神秘莫测,他藏人,凭我自己是无法找到的。” “你还知道其他秘密吗?” “知道一些,但不多。” 温书猗思忖片刻,缓缓开口:“我愿意帮你将白夫人救出,但作为交换,你要将三王爷的事情悉数告知。” 白小姐抽噎了几下:“温公子,若真能救出母亲,就算是将我这条命给你,我也心甘情愿。” “可怜你一片孝心,却遇上三王爷这么一个混蛋。” “我自出生以来,爹爹就在三王爷麾下,如此十余年,深知他的狡诈。温公子,你们定要小心。” 温书猗颔首:“好,你这几日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和三王府保持联系,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和我们说。” “嗯。” 白小姐抹了把眼泪,匆匆退出房外。 温书猗望着房内安然昏睡的妇人,思绪万千。 如今,事情愈发纷乱。人质、物证皆在三王爷手中,只剩一个知晓内情不多的白小姐,也就意味着大理寺这方完全处于劣势。 这该如何是好…… 正当温书猗沉吟思忖之际,院外传来一阵利落靴声。 陶姝姗姗来迟。 她一身劲装束身,墨色劲衣衬得身姿挺拔利落。只是她这个素来坦荡利落的人,此刻神色却略显不自然:“对不住,路上有些事情耽搁,来晚了。” “遇到何事,要紧吗?” “无碍,只不过是方才有只狸奴突然从道边窜出,惊了马,这才耽搁了时辰。”她用袖口揩了揩额角沁出的汗珠,见温书猗盯着自己看,愕然一笑,“盯着我做什么?” 难得见她这般拘谨模样,兴许是受了惊吓。 温书猗轻拍她的肩膀:“没事便好。” “我见你方才神色有异,发生何事了吗?” “是的,事情有异,我们立马去见宋知予,路上我再和你细聊。” 车轮滚滚,碾过几片落叶,卷起一阵烟尘。 宋知予听完前因后果,眉头紧锁:“白小姐之事出乎意料,这样一来,事情变得愈发棘手。我前些日子已将此事禀明圣上,可他的态度……” 温书猗道:“三王爷是皇帝的亲弟弟,有所偏袒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我们也没有十成十的证据。” 陶姝愤愤不平:“他爷爷的,这皇帝也太糊涂了,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管。” 宋知予大骇,连忙示意她噤声。 陶姝气得直翻白眼:“这儿又没有外人。我骂两句还不行了吗?” 书房中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温书猗忍俊不禁:“宋兄,陶姑娘性情中人,你就别管她了。只是……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宋知予思忖片刻:“圣上面前我会再联合几个朝中大臣谏言。白小姐这边,若她所说为真,我们得想想办法,把白夫人救回来。” 温书猗道:“这一局不能硬碰,三王爷势大,大理寺又插不进他的手……我有一计,不妨一试。” 宋知予抬眼,满眼欣赏之意:“好巧。我也有一计。” 陶姝哑然:“你们俩说话怎么都跟谜语人一样?一个个都说‘我有一计’,有什么计谋,倒是说出来听听啊!” 温书猗与宋知予相视一笑,几乎同时开口:“诱敌深入。” “诱……诱敌深入?”陶姝眨眨眼,“怎么个诱法?诱谁?去哪儿?” 温书猗压低声线:“初步计划是这样的……” …… 月黑风高。 城西暗巷。 晚风拂过,吹起一盏孤零零的旧灯笼。烛光在风中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白小姐只身一人,提灯立于巷口。她虽知大理寺之人在暗处保护,却不由心如擂鼓。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没了爹,娘还在贼人手里的半大姑娘。今夜这一步棋,若是走错一步,不仅救不了阿娘,连她自己都要搭进去。 “哒、哒、哒。” 巷口传来几道脚步声,又重又粗,沉闷闷锤在人心上。闻声,白小姐下意识紧了紧袖子。 巷口处几道光亮摇摇晃晃,映出来人的面孔。定睛一看,是几个面熟的仆役,为首的那位正是在三王府遇见的破锣嗓子。 < p>他大半夜被叫来,一脸不耐,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白小姐:“你深更半夜的,把我们叫到这个鬼地方来做什么?” 白小姐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我、我寻到大理寺的重要破绽了,想、想献给三王爷。” 破锣嗓先是一愣,随即“嗤”地笑出声:“就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家,能拿到什么破绽?该不会是从哪儿捡了些破铜烂铁,来糊弄我吧?” 白小姐咬着下唇,半晌说不出话。 破锣嗓看她这副模样,更觉无趣,转身就要走:“我忙着呢,没空陪你玩过家家。” “站住!” 白小姐急声唤住他,猛地从怀中抽出一份文书,“啪”地拍在他胸前,急急说道:“这是宋知予收受贿赂、欺下瞒上的铁证,您若是相信,便呈上去给三王爷查看,若是不信就算了。您大可放心,我娘还在你们手中,就算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欺骗王爷!” 破锣嗓下意识接住文书,借着灯笼的光,他垂眸细细翻阅。随着眼神在纸页上来回移动,他的眼眸一点点亮起来。 他越看越心惊,嘴上却还端着一副架子:“嗬……倒还真是个东西。既然如此,你为何早不拿出来?” “我本想……把这份功劳留着,当面献给三王爷,好求他开恩,把我娘放了。可三王爷。身份尊贵,日理万机,哪有空与我这一介女流会面?您瞧今日他不就派您来了吗?” 破罗嗓半信半疑地望着她。 白小姐抬起眼,泪光闪烁:“我只求您在三王爷面前,多替我说几句好话。只盼王爷开恩,放我娘一条生路。” 破锣嗓眼珠转了转,把文书往怀里一塞,冷哼一声:“行吧,看在你这份孝心的份上,我应了你。” 白小姐心头一松,面上却还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双手无措的领着衣摆,犹犹豫豫道:“还、还有一事。” 破罗嗓皱起眉头:“有事快说,别磨磨唧唧的。” “有一日,我独自查找线索,远远跟着宋大人的长随,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他过了许久才从里面出来,身上还扛着袋东西。我猜……那些赃物,八成就藏在里头。可那院外守了好些人,凭我一人,是万万进不去的,若是、若是您……” “你怎么不早说!”破锣嗓一拍大腿,“早说,我好早带人马来。” 白小姐吓了一跳,忙“嘘”了一声:“您小声些!” 破锣嗓这才压下嗓子,凑近她:“那地方在哪儿?现在去成不成?” 白小姐摇摇头:“我们人太少,去了也是送死。这样吧……明日还是这个时候,您多带些人手来,我领您去看。” 破锣嗓半是威胁,半是得意地说:“成,明日就明日。我警告你,你可千万别骗我,不然可有你娘好果子吃的!” 白小姐连忙道:“您多虑了,这可是我立功救娘的好机会,怎么会骗您呢?” “哼,谅你也没这个胆子!”破锣嗓小心翼翼地将文书整齐叠好,揣进怀里,喊了身后几人,转身就走。 67. 交换 他的心情明显比来时要好了许多,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显然是盘算着立了功后,该如何在三王爷跟前邀赏。 白小姐目送他远去,直到那几团黑影彻底融进夜色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怪她之前瞒不住宋大人与温公子,他们实在太会把握人心了。 他们算准了人的贪欲,只用蝇头小利稍加诱惑,就想得到更多。 …… 次日,同一时辰,同一地点,白小姐与破锣嗓如期赴约。 这次他带了二十余人,在巷口黑压压站了一片。来人个个面目狰狞,磨刀霍霍,两眼放光。 破锣嗓腰杆挺得笔直,活像已经立了大功似的,昂着头道:“请吧,白小姐。” “好,请跟我来。” 白小姐提着盏小灯笼,在前头引路。七弯八拐,走进一个残破的院落前,指着那扇半掩的院门:“就……就是这里。” 破锣嗓忍不住嘀咕:“这什么鬼地方?宋知予那老狐狸,会把赃物藏在这儿?” “越是这种地方,才越不容易引人注意。您说是不是?” 破锣嗓一想,倒也在理,便不再多问,探头往里瞧了瞧。只见院里头果然星星点点亮着几盏灯,几个侍卫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守在主屋前。 他舔了舔嘴唇,一挥手:“小的们,都给我打起精神,细细搜查!若是发现什么关键证据,重重有赏!” “是!” 他们纷纷拔出刀来,呼啦啦一股脑涌进院门。 破锣嗓紧随其后,跨门而入。可他刚一到院中,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看到的那些侍卫,竟然莫名其妙消失了? 他猛地高声喊道:“不好,我们中计了,快后撤……”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破空声,院落内腾起浓烟,将众人严严实实笼罩其间。 破锣嗓拼命想抬腿往外跑,可那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只得“咕咚”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身后那队人马也七歪八扭,一个接一个,尽数昏死过去。 主屋正门“吱呀”一声打开,温书猗,陶姝,宋知予从中缓步走出。他们身后呼啦啦冲出一群侍卫,麻利地将地上之人捆好,拖进房中。 白小姐闻声从院落外探出头,见满院子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经处理殆尽,长舒一口气:“成了!” 温书猗道:“白小姐,有劳了,你做得很好。” 陶姝爽朗笑道:“白小姐这演技实在一绝,也难怪我们之前被骗过了,这搁谁身上不迷糊啊?” 白小姐柔和一笑,面庞在月光下镀上一层银光:“还得是温公子你们出的主意好,我只不过是依照你们所说办事罢了。” 宋知予负手而立,神情依旧冷肃:“我们先进屋吧,刚才探子来报,这破锣嗓身后还跟着些小尾巴。” 陶姝惊呼:“竟还有人跟着?” 宋知予颔首:“我也没料到,幸亏之前多备了些迷药。” 正说着,院墙外果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三人刚急急撤回房中,轻合上门。透过窗户上预留的缝隙,瞧见一个脑袋鬼鬼祟祟从墙头探了出来。 几个差役提前服了药,无惧迷药余威,若无其事地在院中来回走动,虽然注意到墙头异样,却死死板着脑袋不敢往那瞅,生怕露馅。 那脑袋在墙上只出现了片刻,便似乎意识到不对似的,赶忙缩了回去。 那人才跑出两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 一息之间,四周火光骤亮,伏兵自两旁的巷子里涌出,将他与所带之人团团围住。 原来破锣嗓这家伙,一门心思想要独自领功,私自调派太多人手,惊动了三王爷的二把手段千绝。 段千绝心下生疑,也不声张,带了些人,一路悄悄跟了来,却没想到被温书猗她们抓了个正着。 他面色铁青,知道自己着了道,索性也不跑了,冷笑一声:“你们真是好手段。” 温书猗缓步上前,笑吟吟地打量他:“不敢当,您亲自来到来,倒是给我们省了许多事。” 段千绝脸色又青了几分:“你们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速速把我放了,省得三王爷找上门来,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怕的就是他不来。”宋知予朝两旁差役摆摆手,“来人啊,把他捆起来。” 这几人被团团围住,退无可退,只得束手就擒。 陶姝笑道:“这就叫,本想抓只小鱼,连着又钓了只贪嘴的大鳖,爽!” 段千绝猛地一挣:“要抓就抓,说谁是鳖呢!” 陶姝利落抬拳,将他压回差役身侧,回嘴道:“谁应了这话,说的就是谁呗!” 段千绝气急:“你!你们!都给我走着瞧!等三王爷找上门来,定不会饶过你们!” …… 段千绝所言不虚,次日,楚知瑾果然亲自登门造访。神色肃杀,一看就是副不好惹的样子。 宋知予佯装不知,上前相迎:“三王爷,您造访大理寺,可是有案件呈报?” 楚知瑾皮笑肉不笑:“宋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就问你一句,你为何要与三王府作对?” “哦?我最近在断的案子中,可没有涉及三王府的事儿啊?何来作对一说呢?” “宋大人何必再与本王装傻!你昨日故意将本王府中之人引去,扣留大理寺,是何居心?” 宋知予老神在在:“王爷,他们昨日私自闯入我名下的宅子,犯了律法,我自然是要把他们抓起来,以儆效尤。何来故意一说?” 楚知瑾一噎:“宋大人,本王底下的人犯了错,是他们不对。本王回头送些礼品赔罪,你就看在本王的面子上,别跟他们计较了。” “他们私闯民宅的事儿,尚可饶恕。可昨夜一番拷问,他们可抖落了不少事情,如今之事……恐怕不止私闯民宅这么简单了。您既是他们的主子,难道对他们所作所为浑然不知吗?” 楚知瑾脸 上笑意不减,眼底却已经沉了下去:“哦?几个破奴才的话,宋大人也信?” 宋知予淡淡道:“信不信的,王爷心里最清楚。只是这些人如今都在我手里,那张嘴,可不是人人严实。时日久了,他们未必不会供出别的。” 楚知瑾眸中杀意一闪,拳头攥的死紧,骨节吱嘎作响。 这伙人知道他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如今落在大理寺手里,无异于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若他再与大理寺闹翻,他们扣着不肯放人,更是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 宋知予却不慌不忙,话锋一转:“王爷若是觉得丢面子不肯认,也好办。白夫人如今还在您手里。不如……就拿白夫人来换这几人性命。” 楚知瑾阴沉着脸,死死盯着宋知予,像是要生吞了他似的。而宋知予只静静回望他,不急不躁,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良久,楚知瑾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成交。” 他顿了顿,又阴恻恻补了一句:“宋大人好手段。只是这天下,没有白得的便宜。今日你拿走的,迟早要还回来。” 宋知予垂眸,唇角微弯:“王爷说笑了,我不过是替天子办事,尽忠职守罢了。” …… 交换的日子就定在三日后。 城郊一处废弃的茶棚前,楚知瑾的人押着白夫人,远远走来。 白夫人鬓发凌乱,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她兴许不愿让女儿见到自己这般狼狈模样,试图甩开身后反剪着她双手之人,却只激得那些人将手臂越收越紧。 白小姐远远望见她瘦弱的身影,身子猛地一僵,随即眼眶一热。 “娘……” 她扑上前去,白夫人猛地用力,终于挣脱开身后之人的束缚,踉跄着迎上来。 母女二人哭作一团。 “好孩子,娘以为……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白夫人颤抖着手,一遍遍地摸着白小姐的脸,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是女儿不好,是女儿没能早些救出娘……”白小姐伏在母亲怀里,泪如雨下,“娘瘦了这么多,一定吃了许多苦……” “不哭,不哭,好孩子,娘这不是好好的吗?”白夫人自己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却先抬手替女儿擦脸,“让娘看看你的模样,哟,这小脸尖了这么多,真是苦了你这孩子了……” 陶姝在一旁看着,撇过头去,使劲吸了吸鼻子,低声嘟囔:“这贼王爷,可真是把人家孤儿寡母欺负惨了。若是在北境,我非一鞭子抽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宋知予负手立在茶棚边,见白夫人母女相聚,这才朝身后摆手。 一群差役押着三王府那几人,踉踉跄跄地走上前来,猛的一推,那几人如乳燕归巢般扑倒在三王爷身前,不断叩首求饶:“是奴才们没用,劳驾王爷来救我们了!!我们回去一定自己领罚,赎清罪过!!” 楚知瑾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一群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