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烂神仙的自我修养》 1. 少女与不死鸟 冬听雪正儿八紧见到言祀时,她正躺在冰棺上,浑身透着死气,面色泛上灰白,落魄的不像神邸,好似被破庙里打碎的泥菩萨。 密室里烛火摇曳,映的老师面色晦暗,冰凉的液体顺着女子的嘴角流进身体,下一秒,直挺挺的从冰棺上坐起,一双紫眸熠熠生辉,配上灰暗的脸色,份外诡异。 “恭喜老师,”冬听雪拍了两下手,“成功了。” 床上的人听到声响,侧头看了看,面色褪去了灰暗,变得惨白,眸子虽是亮的,却并无表情。 倒也不算是个女人,脸上稚气还是太浓了些,冬听雪心想。 他凑过去端详,指尖落在言祀眉眼上,轻轻顺着勾勒,“生的极美。”他轻声道。 言祀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转瞬即逝。 再别的细节,冬听雪也想不起来了。后面几次见她,都是匆匆忙忙,大多时候望见的也是她墨色的衣角,冷清清的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样子。 不死鸟没有感情。 当她拥有不死鸟强大的力量和无尽的寿命时,将献祭自己的灵魂,成为不死鸟的躯壳供它驱策,也不在将有过去的记忆。 先是人间乱了套。 这天地间的气运本是早已经定好的,如何走向,何时鼎盛。可是小的运气,是来自于神的赐福。赐福有背于天理,若赐的多,将影响人本来的命格,倘若没有,就不一定能到原本的轨迹。虽违背,但是必须得存在,这其中分寸的拿捏,实在不易,掌管赐福的神族因此人丁稀少。可前不久,神族间内斗,这赐福的神族,便出了差池,寂灭了几个,人族缺少气运,命格错乱,战乱连连。 饶是冬听雪所在的地界,冤魂暴增,烦的他一天眼角直跳,恨不得撂了担子,自己喝一碗孟婆汤投胎当人一死了之。 “还请老师出面调解战乱,”冬听雪拘礼。 “上界那些神仙,想必是不会管的,现如今人间祸乱不断,也怕是扰了老师清静。” 穹山顶上,姜堰沉思了片刻,不自觉地摇头,摆摆手想让冬听雪起身,“我等出手,不过杯水车薪,这怕是,三界格局要变了。” 冬听雪心中了然。 世间分神、仙、人、鬼、妖、魔。神居上界,享天地之寿,供万物敬仰。仙则是人修炼而成,居于下界福地洞天。人死后为鬼,处在下界边缘,引渡后再生为人。至于妖魔,时常与鬼厮混,也在下界边缘。若人族气运式微,修仙者越来越少,少部分修仙者掌握了大部分福地,将慢慢脱离人间。而上界神族受香火祈愿,可掌控的力量越来越大,只会更高不可攀。邪祟横出,只怕是妖魔鬼也将慢慢分离出,从此以往,恐怕是再不得安宁。 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本引渡亡魂,可这世间总归是安定了好,今日人间这般,弟子是怕,日后落得同那神族一个下场,”冬听雪又是俯身叩拜,“老师门下弟子三千有余,若能让他们下穹山济世,等有新的神接管赐福,算是磨练了弟子,也解了天下之苦。”他的头重重的磕在青石上,风瑟瑟的,刮的有些冷。 姜堰绕过他,走到崖边,俯身看山间浮着的三千岛屿,如星星之火,接连成连绵不断的星河。叹了口气,说道:“依你,拿着宫牌,去寻愿下山的弟子吧。”说罢,人已消失在风中。 冬听雪起身,穹山四季如春,是实打实的福地,灵气充沛,多条灵脉扎根在此,就是神邸下界,也能夸上几句的好风景。他纵身一跃,从穹顶直直飞入首席弟子宫殿外,亮了亮宫牌。 “我想找一个叫言祀的女弟子。”冬听雪表明来意。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那个嘴角勾起一抹笑的姑娘,许是很久不见的缘故。 姜子瑜闻声走了出来,就见一人负手而立,眉眼弯弯,浮岛的位置还是高了些,风吹的那人衣摆翻飞。 他认出了这是师尊的门生血族的小殿下,弯腰拱手,“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殿下与我细说呢。” 冬听雪跟着他穿过大殿绕着小路,路边玉兰开的繁盛,大片枝桠的花朵挡着岛上的建筑若隐若现,仿佛入了异世。 进了茶室。“你这住处,环境倒是不错,穹山对弟子还是极好的。”冬听雪端起姜子瑜泡好的茶,指尖锉磨着茶盏圆润的盏口,四处瞧了瞧。 大殿供奉着上界的神邸的神像,香炉紫烟袅袅,香火味顺着木质的镂窗飘散到茶室,阳光透着贝壳映出的光柔柔的洒在小桌旁的吊兰上,泥炉上水壶咕噜咕噜冒着泡泡,冬听雪犹豫了一会,还是叹息道。 “上界神族的事,你可听说了?如今人间战乱连连,冤魂厉鬼越来越多,我在鬼界实在是招架不住。我们血族诞生便职引渡亡魂之责,只有极少数血族有净化亡魂怨气的能力,若是怨气太重,我们也没有办法,煞气重些的冤灵逃散,只会更加祸害人间,惹出更多的亡魂。”冬听雪无奈扶额,“我也是没辙,只能到处借点人手,先在人间解决一波。” 姜子瑜点点头,“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你说找一个叫言祀的师妹,我从未听过这个人。” 冬听雪愣了愣,“怎会,按时间算也该在五年前拜入穹山,是个天赋极高的姑娘,我就是看她修为高,才特意寻的。” “那怕是小殿下记错了,”姜子瑜起身,走到茶室后的一整面书架前,捏了个诀,所有的书仿佛有生命般,自己翻动。“按小殿下得说法,天赋极高,穹山近几年没有什么突出一点的新弟子。” “可是……”不死鸟的力量之大是众所周知,一个活生生的容器,如果不给正常的身份,那么又会在哪里。 姜子瑜看他皱眉,安慰道:“或许是小殿下记错了吧,可是再有别的特征,或者相貌如何呢?” “相貌倒是生的好看,有一双紫眸。” 冬听雪指节轻叩茶案,回忆起那日密室里指尖描摹的温润触感。 不死鸟通体为玄色,迎着光羽毛会有五色流转,眼眸为紫色,不死不灭,因此被寄生的容器,外观也会随了不死鸟的本体,瞳孔会泛紫。 姜子瑜沉吟片刻,“很久之前,我确实见过一个紫眸的姑娘,日日跟在师尊身旁侍奉。 “当初误以为师尊要将她收成弟子,心中还有几分好奇,可惜后来再也没见过,久而久之也忘了。听小殿下这么一说,才突然想起。” 一开始言祀确实是跟着老师的,冬听雪暗想。百年前他还年幼,跑来人间玩无意结识姜堰,那时他已在穹山成为正统,人称“玉面观音”掌管着几脉穹山弟子,其人生得白皙清雅,带着几分女相,又善音律,眉眼间无半分男子的凌厉,只余温润秀气。 年幼的他被姜堰忽悠着叫了老师,两人结交百年,这个称呼一直保留了下来,不死鸟就是在他们结交之初,合伙炼化的。 天地初开,众神归位。有不少上古的凶兽和祥瑞在天地间晃荡,其中最特殊的便是不死鸟,不死不灭,受重创后便悄悄藏起来养精蓄锐,现世时意味着天下会有祸端。 但是不死鸟本身,称不上祥瑞,也谈不上祸害,只是一种预警罢了。可是天地间的贪嗔痴慢疑妒侵噬了不死鸟本身的无暇心性,而后祸乱一方。 < p>不死鸟与天地同寿,世间仅此一只,发狂更是毁天灭地,众神无力制服,只好想出了一个最损的办法——炼化。 找一个完美的容器,将不死鸟的魂魄炼化后,强行灌入容器中,让容器原有的神魂与不死鸟相纠缠,致死方休。倘若容器能将不死鸟炼化成自己神魂的一部分,皆大欢喜。若不能,俩俩纠缠,也不至于生事端。 容器终究有违天命,完美的容器难得,哪怕是神寿命也是有限的,不死鸟也不会一直与一个魂魄厮杀,容器总是会消散的。自此神皇下令接管了此事,往后亿万万年,天地间再无不死鸟。 想到这儿冬听雪心中冷笑,神皇历代接管,不死鸟可还不是落在他和老师手上。 “无妨,你若再有合适的人选,叫上一起便是,许我先回血族取了法宝来,再集合。”冬听雪轻抿一口茶,浅笑道。 姜子瑜拱手回应,抬手间冬听雪已化风离去,只剩空的茶盏在案上打转。 人间盗匪不少,姜子瑜一行人即不好直接展露灵力,只能打的畏首畏尾,他们又一副贵公子钱很多的样子,出来抢劫的一波接一波,累的姜子瑜眼角直跳。 就是神仙下凡也遭不住车轮战,姜子瑜憋屈的想。他自从幼时被师尊带上山,来人间的次数一双手也数的过来,实在是不知如何应付。远处冬听雪眉眼微蹙,不甚理解,“不该是这样的。” 他举起手中的锦帛示意几人来看,“寻乃阴阳簿,上面记载了凡人寿数,何时死亡。” 众人一瞧,锦帛上有不少的人名,原本在下面标了该几十年后死的人,名上却打了红叉画了红圈,这样奇怪的例子,还并不在少数。 “这,打了红叉是已死的人。”一位女修说道,“可是寿数并未满,难不成,是有人将他们提前杀害了!” 众人一惊,难道不止天灾,还有人祸。 “不对劲,就算杀害,天下人那么多,杀不完,那么挑出来杀的这些人目的是什么。”那名女修继续思索道。 冬听雪心沉了沉,“气运之子,这些人关乎人族的兴盛。”手轻轻在锦帛上一拂,立马浮现出部分人的生平。记录着生前的功过,可是突然到后边,全变成诡异难懂的符号。 冬听雪指了指文字变化处,“就是在这个节点处,被人杀了。这些人的气运到此为止,至于后面的功过,也无人知晓,回归天道,这些文字,也无人读的懂了。 “一个两个许是错杀,这么多不会是巧合。是有人知晓了天命,刻意谋杀。” 姜子瑜道:“敢问小殿下,除了您手上的锦帛知道凡人命数,还有什么媒介可以得知吗?” 冬听雪摇头,“并无,这阴阳簿是鬼王的法宝,除了我们血族的人,无人能使用。” 一直沉默的一位姑娘突然吱声说:“除了通过法宝媒介,如果有卦师命师一类的修士,也可以知晓生平的。” 少女一身素色布衣,腰间挂着几枚铜板,摸样还是十五六岁小姑娘的摸样,头发梳成麻花辫乖巧的垂在身前,她抬手召出了罗盘,层层展开。 “只是天命不可违,强行更改,自己也会折寿,修为不高的卦师,不会轻易开卦,更不会介入因果呢。” “以如今来看,小殿下可否得知还有哪些人不能死,我们在关键点保护一下,抓住凶手,这样是否可行。”女冠说道。 “阴阳簿死后才会记录,活的好好的看不出端详,需去上界借了司命的生死簿。”冬听雪扶额,奈何时间着急,便说:“你们先走,等我速速就来。”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踪迹。 2. 少女与刺客 其余三人只得一路剿匪,一路往王城赶去。 那名女冠是个剑修,眉目锐利,虽面容姣好,却泛着冷意,剑锋凌厉,裹扎着些许灵力,打的土匪嗷嗷逃窜。 “净瓷师妹的剑法又精进不少。”姜子瑜从一个傀儡身后探头,傀儡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白眼翻出,控制不住向自己人挥锤,疯了一般四处乱砸,比控制前不知凶狠了多少。 白净瓷无语,“本以为此次下山,师尊会多挑些弟子,没想到只点了我们三人。让小殿下受累了,本该是我们穹山该出面管的。” 扎麻花辫的小姑娘名唤棠依,一双杏眼清澈明朗,温和的笑笑,“我瞧着,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呢。”她数了数腰包里剩下的银针,“我们要尽早进城了,我的卦总是不对劲,无论怎么算都看不清,我怕有什么万一。” 其余两人心中发紧,姜子瑜一脸嫌弃的踹开了那个半死不活的傀儡。 三人赶紧赶慢,路上也花费了不少功夫。南边洪灾水灾,不少难民逃难,北方又是饥荒。白净瓷给难民散了些银两,棠依依四处分了些吃食,心里虽难过,却也无奈。 “我们这样,解决不了根本的。”棠依依叹息。 今日有他们救助,可明日后日呢,解一时之难罢了。 到了王城脚下,倒是好了许多。三人没有通行证,直接掩了身形,直直穿了过去。王城外水深火热,可一过了这朱门,城内却一副繁荣的模样,小摊小贩依旧笑着揽客。不知今日是何节日,已经傍晚,夜市人络绎不绝,处处绑着花灯,还有不少表演的人。 棠依依头一回见这热闹,好奇的四处张望,索性直接进了戏楼,加了钱挑了顶顶好的位置等冬听雪。 净瓷结下剑愤恨的拍在桌上,“王城这些权贵,哪管什么百姓疾苦,朱门一关,倒享上太平盛世了。” 几人无奈苦笑。 “小殿下这生死簿不知好借不好借,这么久了,还不回来。”姜子瑜有些担心。 “没那么容易的,”棠依依吃着刚上的点心,腮帮子鼓起来的,“我看不清卦了,这说明有什么很厉害的东西在操控局面,让事情的走向混乱。人间出事这么久,上面也没有人过问,就连我们也是小殿下说了话才下山的。” 姜子瑜无奈轻叹,闭眼发散灵识向四周扩散,方圆十里外有一点轻微灵气波动,他欣喜道:“来了。” 话音未落,冬听雪夹杂着一丝冷风,已经坐在桌前,慢悠悠的端起茶,浅尝一口。 “如何?”净瓷问。 冬听雪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打开,“我出手,包没问题的。” 他笑笑,示意几人看生死簿,“王城表面太平,实则只剩下一层皮,里子早就烂透了。下一个命定之人,是北方小国漠北的质子。 “这位质子是嫡长子,十二岁来了王城学习,文韬武略学的十分出色,但是也受了不少折磨,想来现在就剩一口气了。 “此人命不该绝,中原对漠北一直模糊边界强占土地,漠北现在派了人要偷偷把质子接回,等质子养好,举兵南下,占了中原。 “随后修养生息,人间勉强太平二十载。不过这位质子死后,战火又起。” “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死了。”净瓷咻的一下起身,“现在就去把那质子围起来护着。” 她一路看多了流民颠沛流离,心里本就难受又气愤,更何况她还是个急性子,不自觉激动声大了些,四周有人好奇的看过来,看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又坐了回去。 “只能先这样,这凡间坏的是根,又有东西搅合,剩下的一步一步再看。”冬听雪说道。 “我们分开行动,我与子瑜前去护着质子,你们二位出城去寻找接质子的人,让他们能顺利接到质子。”冬听雪分配任务,“依依,大概的位置就靠你了,一定要确保找到漠北来的人马。” 棠依依掷出腰间的三枚铜钱,一向温柔的眉眼皱了皱,“太详细的算不出,大概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小殿下,你千万要小心,我的卦,从来没有看不太清的情况,总有不好的预感。”她越说声音越小,语气中都是对自己的怀疑。 姜子瑜说道,“大家都小心些,一有任何特殊情况,立即传音。” 棠依依自从下山,这话重复好几遍,让天才命师都发咻,看来是十分棘手。 除了冬听雪,剩下三人面色凝重。 净瓷心急,便拉着棠依依先走一步,冬听雪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指尖不自觉的轻点桌面。 处处告诉他,不对劲。 像棠依依这种已经结丹的命师,要算一个凡人命格走向还是很轻松的,为何一直算不清楚呢。按理来说,在人间除了差一脚便飞升的修士,应该没人能影响她的卦象。 如果不是人呢,是妖魔鬼怪或者是神仙吗……那他一路过来,并未感受到丝毫灵气或者魔气的波动。这座城内,除了他们,都是普通凡人,那到底会是什么东西影响?又是什么东西一直杀气运之子? “小殿下?”姜子瑜看他发愣,轻声叫他,“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们走吧。” 姜子瑜跟着冬听雪在宫内绕了一圈又一圈,忍不住提醒,“小殿下,这边刚刚来过了。” 冬听雪尴尬笑笑,使劲研究手里的罗盘,心中一片无奈。 他是路痴,去哪从来都是随心所欲,逛到哪算哪,这种正事找的还是太吃力了。 又绕了三圈,冬听雪无语了,麻溜的将罗盘塞给姜子瑜。 姜子瑜也是头大,这是棠依依施过法的罗盘,会一直指向命定人的位置,但是他并不会占卜之术,看这种命师专用的罗盘也不懂,只得默默转头看向冬听雪。 “呃,当初学艺时不仔细,我又是个体修,一知半解,呵呵。”冬听雪尴尬道。 两人又是一顿瞎转,终于在最偏的一处宫殿边,罗盘不动了。 他们要找的人,就在殿中。 这宫殿也太草率了,跟小院落没什么区别。 院中有颗高大的蓝花盈,树冠子很大,几乎占了整个院落的上空,蓝色花瓣慢慢飘下。院中看似无人打扫,花瓣枯了化泥,堆在地上,有种腐败的味道。 两人一直隐着身形,这会直接穿了墙。 里面更破,屋内似乎漏风,凉飕飕的又潮湿。一个人躺在床上,从头到脚盖着一张破布,看着像只剩了一口气。 房子里也没什么物件,一张方桌,一条长凳上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蜷在上面睡的正酣。 这过的也太惨了吧,命定之人就是命定之人,命硬,都这样了还能活。 “我看了看,内伤挺多,外伤也不少,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看这样,他兄弟再不来接,真得死在这儿。”冬听雪站床边,指尖捏了个决,施法将那人身上的白布往下,漏出惨白的脸。 床头靠着的那面墙有个挺大的窗户,今晚满月,月光洒进窗户,冷冷的照着床上的人。不知是不是在天子脚下的缘故,冬听雪总觉得四周灵气浓郁了些,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也生了几分雅致。 姜子瑜踢踢侍卫躺的木凳,没醒,又踢了踢,侍卫不耐烦的开骂,冬听雪干脆一脚踹翻了凳子。 侍卫一下惊醒,跳起来,又立即眼神变得呆滞。 姜子瑜扔给他一瓶药,“给你主子用了。” 侍卫呆愣愣的,步伐僵硬的走过去,一把扯开破布,粗暴的将那人拖到床边,掰开下巴硬塞。 “轻点,他死了,你也别活。”姜子瑜轻声道,像是再哄小孩子一般。 “偃师,有意思。”冬听雪好奇的观察着那个侍卫。 活人不易做成傀儡,成了傀儡也会保持一些以前的习惯,这傀儡被一句他也会死吓的瑟瑟发抖,几次几乎要跪下去。 “学艺不精,让小殿下见笑了。这药能吊着他的命,多活几年。” 冬听雪点点头,本想坐着继续翻翻生死簿,可是周围实在没什么可坐的地,只得没事找事,对姜子瑜说到;“你在屋内守着,我去屋外设个禁制。” 出了房子,他足下轻点,翻身上了蓝花楹粗壮的枝干,双手结印,银色光芒瞬间包裹了整个院落,禁 制上密密麻麻的法咒波光流转,整个王城的每一寸都在他的感官之中。 禁制的银光慢慢褪色,隐匿在黑夜中。 今夜倒是太平,冬听雪望着裎黄的月亮,有点昏昏欲睡。 忽的,起风了,冬听雪悠悠转醒,从树干上坐起,扰的一大片花瓣簌簌的往下落。 “朗月。”一把极长的剑划破月色,剑身银亮,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剑鸣。 朗月是冬听雪的本命法器,剑身极长,剑柄也长,快赶得上他一整个人的身量,有些像斩马剑,但是更窄更薄,剑柄上还挂着白玉红穗。 剑气暴涨,来人速度极快,只是轻轻抵挡,似乎并不在意剑气的伤害,目的明确,直直的冲向屋内。 “呵,找死。” 冬听雪瞬移,修长的巨剑被他稳稳握住,超长的剑身攻击范围极大,剑身寒芒大盛,银辉凛冽慑人,灵力大量炸开,长剑横扫而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来人的刀应声出鞘,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刀锋剑锋交错擦出火花,刀里面仿佛囚着万千鬼魂,齐齐惨叫哭泣,在寂静的晚上如讨命,吵得冬听雪烦躁不堪。 那人并不恋战,几次使了巧劲草草躲过剑锋,一把精致的长刀在夜晚耍的飞起,招数凌厉漂亮,身法诡异又飘忽不定。 冬听雪怕伤到周围建筑惊醒别人,并没有扩大攻击范围,那人也很顺着,招数只为保命没攻击的意图,浑身上下被黑雾缠绕,看不清身型和面容。 只是那把刀,太吵了。 冬听雪手腕下沉,朗月瞬间变得雪亮,剑走偏锋,擦过刀锋。 左手凝结灵力,长剑一下穿透那人的身体。 凝结的灵力往没穿过身体的剑身上一贯,在那人身体中爆开,对方一声闷哼,头歪了歪。 仿佛在好奇冬听雪为何突然发狠。 黑雾散了些,那人身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聚了一小滩。 那人猛的退后,把身体从剑上拔了下来,疼的轻轻喘息,瘫在了地上。 冬听雪剑逼近他的颈肩,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人嘴角似乎在笑。 多少有些懊悔,该留个活口的。 冬听雪一个眨眼,那人快到成了一道残影,闪进了屋内。 姜子瑜早在门口等了多时,高大的傀儡浮在他身后,一拳重重的砸向那人,却被轻巧的躲开。 那一招冬听雪用了十成十的力,灵气应该炸碎那人的全身灵脉,怎么可能还能动! 他愣了愣,飞速进了屋,姜子瑜已经和那人缠斗在一起。 那人看来只是巧劲,遇到这种在狭窄空间里的重型傀儡,毫无还手之力,被打的缺胳膊少腿。 最后一重击,砸断了他的脖子。 那人从地上拧着头以诡异的姿势爬起来,一节手臂已经被砸碎,另一侧的腿断了,朝外撇着,似乎半边脑壳也碎的差不多……即便是这样,冬听雪依稀能察觉到那人嘴角的笑意。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头转动时发出咔咔声,那东西往冬听雪的方向转动,想摆手结果只抬起了剩余的骨头,不知用什么方式丢了张符,又瞬间从窗口逃生,速度快的令人咂舌。 冬听雪指尖轻抬,银色光芒打开禁制的同时,几道天雷猛猛的砸向屋内,天地色变,雷光闪的四周犹如白昼,震的大地抖动,房顶塌了半边。 床上的人醒了,眸色深沉的看着屋内塌了半边的地方,又直直的躺下去。 “这什么心理素质。”冬雪月传音道。 姜子瑜:“可能是天命之人的心理素质吧,小殿下,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冬听雪又沉默了。 一下打破他的禁制,朗月不是凡品。 或许在姜子瑜的眼里,他只是为了保护天命之人要留活口没下死手,只有他自己知道,分明是使了全力的。 “魔修吧,命这么硬。” 姜子瑜用法术凑齐被炸的七零八碎的符纸,“召雷符。” “提醒净瓷她们,我们这边没得手,怕是去寻她们了。”冬听雪道。 3. 救赎1 五更将尽,东方已经未白。 一队人马急匆匆向王城赶去,领队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轻快黑衣,容貌出挑,此时正拧着眉,马被他抽的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狂奔。 日夜兼程,人马都已经到了极限。 净瓷和棠依依远远跟在后面,瞧着马快不行了便捏个决,让马恢复体力继续跑。 虽说她们早已结丹,并不在意休息吃食,但是自从姜子瑜传音到现在一直紧绷,也是有些力不从心。 “这种装束打扮,这些人怎么进城。”棠依依半躺在净瓷放大的佩剑上,累的揉眼睛。 净瓷摇头,警惕的四周观望。四周并无其余奇怪的声响,一切瞧着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正当她稍稍有些松懈时,目光随意一撇,心跳差点漏了一拍。 远处树枝上蹲了个似人非人的东西。 说不是人又有四肢和头的模样,说像人,四肢和头又扭曲的乱七八糟。那东西似乎只是在天边,刚好在她能看见的范围。 她脸色震惊,棠依依也看到了。 剑气在空中散开,又凝结成数枚小小的剑,朝那东西射去。 诡异的是那东西似乎也在往后撤,剑气始终打不到,却又刚好在她们可见的范围内。 “别打了,离的太远呢。”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语气款款温柔,声音犹如夏日清泉击石,听的人身心愉悦,好听的打紧。 净瓷回头,是个穿着青衣的男人,立在棠依依一侧,相貌同声音般温润如玉。 “这是我的本命法器,玄机罗盘,他会化形。”棠依依有些害羞的介绍,往男子身上靠了靠,“叫他阿初就好诶。” 两人互相点点头,就当打招呼了。 净瓷很早便听说天才命师棠依依年纪虽小但算字一绝,如今一看法器竟已化形,其实力不容小觑。 “师妹是还没有参加过论道大会,若是参加了定能位列三甲。”净瓷脸上久违的笑了笑,夸赞道。 棠依依更不好意思了,都快躲在阿初身后了,阿初笑着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师尊说我还得再练练……” 几句谈笑间,那东西渐渐糊了轮廓消失不见。 天也大亮,那队人马到达城门外,开始乔装打扮。 城门开的晚,为首的那位扮作商贾,带了一半的人,剩下一半蛰伏在城外,看样子随时听令。 四处战乱,商贾显得尤外可疑,盘问了半天。 “我乃漠北三十六国向陛下进贡彩宝,谁敢拦。”领头少年有些不耐烦,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引得一对马纷纷嘶鸣。 “若是耽搁了,你们谁担的起责?!” 少年虽看着年纪轻,说话却从容不迫颇有气场。 一位小兵跑过来,悄声道:“他们的货物里确实都是彩宝,陛下前些日子也像各国寻找宝物,这万一……” 统领摆了摆手,“放行!” 少年翻身上马,翻了个白眼,“本事不大,官威不小。” 马匹疾行,扬了城门口守兵一身灰尘。 他急匆匆的,来不及在客栈整顿,叫了两人抬着箱子就求面圣。 现下皇帝只顾玩乐,一听稀世珍宝,没过一个时辰便宣了他。 五人这时才在宫里会了面。 经过一晚,几人面上多多少少有些疲色。 “大家可以歇歇了,天子有真龙护体,皇宫大殿内有国师坐镇,暂时不会有事的。”阿初说道,他自从上次显形,便一直保持人形跟着。 棠依依有些累,便护着她靠在怀中输送灵力。 净瓷说道:“夜里我们见了个东西,离得太远,感知不到是什么,这东西在盯着我们。” “师姐可看清脸了吗?”姜子瑜问。 净瓷摇头,“并无,当时还有月色,那东西依稀只见得剪影,模样像人又像怪物。” “倘若我们遇到的是同一个东西,就很棘手了,毕竟我杀不死它。”冬听雪无奈的摊手。 “而且是我的傀儡把它打的没有人形的,还是没死。”姜子瑜补充道。 几人面面相觑。 血族都杀不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蓝花楹花瓣落的急了,如同冬日的大雪,有些迷了视线。 昨夜好像还开的挺旺,今日怎的要枯萎了。 冬听雪眯眼抬头看了看,突然想起了什么。 “子瑜,那张符纸,你看了怎么样?” 姜子瑜回想了一下,“是正常的召雷符,可以自己画,不会画穹山也有对外出售的,不稀奇。 “只能说,画符的人随意但笔连贯,雷符的威力很大,应该是个修为很高的人画的。” 修为很高的人,冬听雪若有所思。 几人也未商量出个所以然,闷闷的坐在树下调整。 殿内,少年咬牙切齿的看着珠帘后斜躺着的影子。 殿宇穹顶以赤金为梁、翠玉作椽,明黄织金帐幔层层垂落,缀满东珠与南海珊瑚珠,风过处珠玉相撞,叮铃作响。 他跪在地上,整块的昆仑墨玉渗的他膝盖发凉,浑身寒气逼的有些发抖。 “陛下问你,可带了些什么宝物——” 宫人拖着长长的调子,苍老谄媚的尖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开,带着一层一层的回音。 少年强忍着不适,爬起来腰快弯到了地上。 他面前的几个箱子被宫人打开,漏出里面各类饰品彩宝。 西域来的宝石色彩浓烈又透亮,红的像凝固的血,蓝的似深海,绿的艳得晃眼,还有带着流光的杂色晶石。颗颗个头饱满,打磨得圆润光亮,即便没有阳光照耀,切面间也自泛着朦胧跃动的彩芒,暗里愈显剔透诡艳,都是中原少见的稀罕货色。 “这些都是小国举国搜罗,历经千年风沙,辗转丝路而来的。质地通透纯粹,皆是前朝遗珍,世间难寻,千金难求。” 少年伏身跪拜。 珠帘内的人来了点兴趣,挥手宫人便挑了几件顶好的送上去。 “是好东西,不过我中原物产丰饶,宝物更是数不胜数,区区小国几块彩宝……” 笑声传遍整个大殿。 “陛下看得上,也是小国的荣幸” “赏!” 少年又一叩首,“草民叩谢陛下圣恩,只是有一难言之隐。” “放肆——圣上面前——”宫人尖着嗓子叫道。 “说。”语气中已无刚才的笑意 。 “陛下圣明,我家族世代经商,为燕北小国效力,赫连氏对草民是恩重如山。”少年说话几乎有些哽咽。 赫连氏便是燕北三十二国的王族了,珠帘后的人一言不发。 “恳求陛下,让草民见一面世子,也是慰了世子的思乡情。”少年继续说道,语气恳切,话语间带着哭腔。 珠帘后的人想了半天,才记起一个燕北质子,也不知是死是活,“你是觉得我泱泱大国会难为一个质子,还解思乡情。” 头顶传来冷笑声,少年惶恐的重重一叩首,“陛下圣明,草民绝无此心,只是在常年在外奔波,能见世子,是草民的荣幸啊陛下。” 一个破烂质子,翻得起什么浪,“罢了,赵公公——” 老宫人:“喏。”弯着腰碎步到少年身侧扶起他,一挥拂尘,“这边来——” 少年激动的不断叩首,“谢陛下,陛下万岁万万……” “滚吧。” 少年的话音未落,珠帘后的人就不耐烦的打断。 少年一副感激涕零的谢恩离开了。 刚出大殿,他抹了抹哭的发红的眼尾,眼神狠毒的剜了一眼身后的大殿,又继续扮作悲伤的样子,跟老宫人走了。 偌大的皇宫少年走了许久,从中正的大道走到狭小逼仄杂草丛生的小道,心里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又一点一点被仇恨胀满。 边界本就不太平,他阿父觉得战事吃紧,寒季提前来临,为了燕北民生,便提了休战。 中原提出燕北送来嫡亲世子在皇城学习,说白了就是要去当质子。阿父虽无奈,但是也没有办法,若是再打下去,无疑是饮鸠止渴。 当初应该是他去的,阿兄是嫡长子,可阿兄念他年纪小,去了必是吃苦受罪,多少不忍心,一去十年,兄弟极少见面。 他正心中酸涩,思绪万千,老宫人道:“到了。” 面前是个四四方方的院落,朱门的漆经过长年风化,褪的斑驳。 院墙很高,里面的人像是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压抑的紧。 老宫人盯着少年,生怕他多待一会,“快进快出,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呢。”语气不善。 少年给宫人塞了一袋宝石,凑近悄悄说道:“公公通融一下。” 老宫人眼珠子不转,手却掂了掂,还挺沉,脸色总算没那么阴沉,使了使眼色。 少年步履匆匆跑了进去,因为太慌乱,还被不存在的门槛绊了一下。 推了门,便见一个单薄的身影靠在窗前,几乎瘦脱了相,要不是胸膛还在起伏,很难看出是个活人。 少年两下上了床,捧着男子的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悄声在他耳畔叫:“阿兄。” 男人这才细细看那少年,眼神慢慢聚焦。 少年两把将脸擦了擦,漏出一张略微秀气的脸,与面前男子有七八分相似。 “小祁,你……你怎么来了!”男人惊的一下坐直了不少,压低着声,生怕有人听到。 “阿兄,这些人竟然这么欺负你。”他狠狠瞪着塌掉的半面屋顶和睡的打鼾的侍卫。 手虚扶在男人肩上,男人轻飘飘的,仿佛再晚来一点就会撒手人寰,难过的他埋在阿兄肩上小声的抽噎。 4. 救赎2 “阿兄,跟我走吧,我来接你,你不走的话,会活不下去的。”赫连祁哀求道。 “中原失势,皇宫还是戒备森严,你能确保出去吗?”赫连朔拍拍少年的肩安抚他,“阿兄出不去没事,不能连累你。” 更何况他因为这些年的幽静,身体亏空的厉害,能不能跑出去都是一回事。 赫连祁一听他这话,又眼眶一红,“阿兄,你就听我的吧,我都部署好了。” 赫连朔温柔的看着他,“小祁长大了,可是……” 赫连祁一下打断,“别可是了,阿兄。父亲因为你快愁死了,你跑不跑都会开战的,你还不信你弟弟的亲卫队不能从这帮酒囊饭袋里救你出去吗?跟我走吧。” 他知道赫连祁说的是对的,就怕万一,对着小祁恳切的眼神,还是不忍看他失落。 他从漠北一路翻山越岭,想必是一点也不肯歇息,若是真出不去,让他逃了便是,自己横竖一个死罢了。 “好。”他答应的坚定。 赫连祁瞬间破涕为笑,像小孩似的摇着他胳膊。 棠依依眼睛有些湿润,窝在阿初怀里几乎掉眼泪,“好感动,呜呜呜呜呜……” “他们能跑掉吧。”净瓷皱眉,怀疑道。 “按生死簿来说,逃的掉。”冬听雪回答。 几人还是站在院内,隐了身形悄悄看着两人。 赫连朔从枕头后摸出一把小刀,一步一步朝侍卫走去。 不知为什么,这人今日睡的同死猪一般,一直不醒。 侍卫被一把割了喉,他扒下侍卫外衫,又讲自己身上的外衫囫囵裹在侍卫身上,拖上了床。 赫连朔身体虚的紧,稍微有些喘,赫连祁又眼眶发红的瞧着他,他便回了个安慰的眼神。 宫人在外等的正着急,刚要推门去看,赫连祁焦急的出来低着头作揖。 “公公,世子好像没气了,怎么叫都不醒。” 宫人心里咯噔一下,赶进去,竟没细看赫连祁。 到了门口,赫连朔穿着侍卫的衣裳,眉眼冷冷的望着他。 他一回头,身后是一张与赫连朔极为相似的脸。 那人嘴一开一合,他也听不清说的什么,视角突然到了地上,才发现是自己脑袋已经落了地,想尖叫也发不出声。 赫连祁飞速扒了宫人外衫换好衣裳,拉着赫连朔便要离开。 赫连朔路过一直隐身的几人身旁,心里不知为何一动,朝这蓝花楹树的方向颔首。 “快走吧,阿兄。”赫连祁催促道。 姜子瑜一脸震惊,“这人莫不是,发现我们了。” 几人也对他那一礼弄的摸不着头脑。 “不像呢。他是天命之人,感知能力比普通人强很多,说不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会觉得冥冥之中有人保护他叭。”棠依依解释道。 凡人的命数是一早就定下的,纵使生出不少波折,命运依旧会在每个该走的节点推你一把。 失意也好,痛苦也罢。一切都是本该阴差阳错,若少了那么一点儿折磨,便不会有后来的心性。 两人低着头在宫中打转,慢慢靠近宫门。 仿佛真有神助般,两人如同不出彩的背景板,隐匿在红墙黛瓦中,无人在意。 突然有几位宫女慌张的跑出来喊人,“走水了,走水了,快来帮忙!” 赫连祁一直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眼底透着笑,拉着赫连朔鬼鬼祟祟往宫门口凑近。 “喂,那两个,不干活跑什么。”有人喊。 赫连祁的身影一滞,转身笑的无害,“我们正要去打水。” “不长眼的狗东西……”一位公公骂声不断,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再细看的时候,两人已不知混在哪一堆人里,分辨不出了。 一把极小极薄的匕首在赫连朔手中闪着寒光,虽说他面上还带着病容,出手却一点都不含糊,一个接一个人被他悄无声息的解决掉,少量血滴在侍卫的衣服上晕开,他敛眉看着,眼中雾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宫门口把手的人不少,一半的人跑去灭火。 赫连祁从腰间抽出软剑,已然决定生死一搏。 “阿兄,出了这道门,你我都自由了。” 他声音坚定又执着,看着长兄的目光固执的像个稚子,“我一定带你出去。” 赫连朔不说话,只是握紧手中的匕首。 守宫门的护卫军发现了这俩不断靠近的人,出声训斥。 赫连祁装模作样在怀中掏信物,又装模作样递上去。 “胡闹!来人!”守卫看着来人空空的手,怒不可遏。 守卫话音刚落,脖子被柔软的剑身一绕,脑袋落了地。他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看到了那人眼中满满的嘲讽。 血溅了赫连祁一脸,他犹如地狱爬上的恶鬼,猛扑过去又连割了几人的脑袋。 守卫这才反应过来。 “有人强闯宫门——关宫门——” 有人高声喊道,宫门口的大钟被敲响,可不远处的火势也大了。 黑烟在空中上扬,火光冲天,与朱墙明瓦混合在一起,一点点朝内宫吞噬。 人手不够,守卫脸上都是慌乱。 赫连朔在后面冷静补刀。 宫门外面又是一顿骚动,有人在强攻,宫墙上的守卫被突然出现的箭弩打了个正着,从高处摔在地上。 宫门外已然失守,光从原本紧闭的宫门里透了出来,然后光越来越强,照在祁连朔的身上。 他又顺手解决掉两个偷袭弟弟的侍卫,光照在身上仿佛让他涅槃了一般。双手中趁乱捡侍卫刀已经卷刃,四肢和背上也被刺出不少伤,血顺着手臂流到刀柄,湿滑的有些握不稳刀。 还好,快出去了。 门被暴力撞开。 “世子!”有人中气十足的喊,赫连朔逆着光,眼睛酸困,身体也困困的,不自觉的倒下去。 模糊中,有人抱他上了马,耳边有风声,身体被人搂在怀里,厮杀声在意识中抽离。 十年软禁,赫连朔身子怕冷,许是血流的多了,更怕冷,不由自主的向搂他的人靠紧。 增援来的很及时,一行人上了马,宫门内源源不断的追兵赶了上来,宫墙上更是万箭齐发。 可是任他们怎么追,最靠近那队人的守卫总是莫名坠马而亡。射出的箭老是差了一点点,几次擦着几人而过,就是打不中。 护卫军首领不信邪,挽弓瞄准,双箭齐发。 依旧没准头。 棠依依脸色泛白,手中银针射出去的力道强悍霸道,硬生生打偏了不少箭矢。偶尔有快追到的,银针射穿马匹的下肢,那人便摔死在半路。 阿初看着她面色,无奈的叹气。 感情用事,改变他人轨迹,遭反噬了。 一行人速速策马穿城,又打了一次里应外合,强出了王城。 冬听雪等人一直跟着他们出了城,那队人不敢松懈,依旧快马加鞭朝漠北方向赶路。 “这样应该没事了吧。”净瓷看着他们离开时路上带起的尘土。 出了王城,一路向北,又是另一番景色。 绿意慢慢疏淡,林木稀疏,流云更显辽阔,长风渐携轻沙。中原的温婉烟火慢慢淡远消散,山河由柔转苍,缓缓坠入西北苍茫坦荡的大荒之中。 风里褪去水汽的温润,多了几分清冽苍劲。远山轮廓日渐硬朗,旷野渐阔,山河褪去精巧的柔态,一步步铺展出西北独有的风貌。 一 天一夜赶路下,赫连朔才悠悠转醒。 队伍停下来扎帐篷休整,冬听雪他们跟了一路,此时几人围坐在一旁,都有些许迷茫。 姜子瑜燃了张火符,生了火。棠依依拉着阿初跑去四处寻了些能烤的食材,窝在符纸下。 冬听雪托腮凝眉想了许久,眉间缠着郁色,直到夜色即将与他几乎快融为一体。 他的衣料是浸了夜雾的鸦青绀碧色,泛着细碎流转的珠光偏光,墨绿裹着幽蓝,似深海沉玉。织锦肌理自带暗调贵气,垂坠间流光暗涌,低调又华贵,古雅又冷艳。 净瓷想安慰他,张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悄悄的扒拉成堆的火符。 众人心里都清楚,大概率是无力回天了。 良久,冬听雪才缓缓说道: “他们明日便可到达漠北境内,回到正轨,也不会再有人刺杀了。我们……” 他又沉默了。 天下的命定之人何其之多,救的了这个,难顾另一个。更何况敌在暗,他们在明,毫无优势。 本以为他们入世便可有所改观,愣是没想到有人暗中作乱搅和人间。 杀人比救人可快多了。 他召出阴阳簿,细细翻阅,还是有不少人的名字划上了红圈。 “我们再等等,等他们彻底进了漠北。”冬听雪道。 棠依依点头,“这两人命中有天子龙气,是人间大运的根本,我们护好他们,人间恢复也是迟早的事呢,小殿下不用特别忧虑。” “再试试那个东西,会不会舍得放弃这对天命之人。”净瓷说道。 “此番我们都在,一定抓了那东西弄个清楚。”姜子瑜一边燃符纸,一边愤愤的说。 冬听雪好奇的捡起烧了一半的符纸,“如今你们过上好日子了,下山历练带着火符,无烟防雨耐烧还不需要木材,我当初哪有这条件。” 姜子瑜挠挠头,“我们也没用过,是师尊提醒我带着的。” 穹山作为人间唯一以门派传承的正统,其弟子数量和资源法器规模都是断层第一。大部分没有出生在修仙世家的人,有点机缘的都会选择入穹山,穹山也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加入,为人间除魔卫道。 “老师还是怪细心的。”冬听雪笑笑,抬头瞧着圆月。 是夜,临近漠北,风刮的人骨头疼,帐外风声呜咽,听久了,仿佛真的有人在外哭诉。 赫连朔辗转反侧,几次入睡失败,干脆起身出了帐。 黑夜里他神色晦暗,脑中不断浮现过往几年,恍如隔世。 “阿兄,有伤,外面冷。” 一件皮毛大氅盖在了他身上,挡了不少冷风,身后有个人黏黏糊糊的虚环着他的肩。 “小祁。”赫连朔转身,笑吟吟的看着他。 还跟小时候一般,爱黏着他,去哪都跟小尾巴似的。 “漠北的冬日难熬,中原国现在,不堪一击。” 赫连祁一听这话,眼睛咻的一下就亮了。 “中原皇帝昏庸无度,南边涝情难民北上,北边颗粒无收闹饥荒,西南蛮族也蠢蠢欲动。”赫连朔顿了顿,下了决心,“小祁,我们反吧。” 赫连祁本就对中原国仇视,心里自是一百个愿意,恨不得现在就集结了兵马,直驱而入。 “小祁会一直追随阿兄。”他单膝跪地,左臂放在胸前,对兄长行礼。 赫连朔扶起他,语气中有些嗔怪,“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些。看着他亮亮的眼神,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 冬听雪远远的看着这对兄弟,疑惑的捏了捏自己的脸,觉得有点奇怪。 他守夜守的无聊,四处张望。 远远的山坡上,一道黑影静静的立在那,月光洒下,只能看的到人的轮廓。 5. 重逢 冬听雪随手扔了个禁制圈住所有人,捏了个诀便闪现到山坡上,那黑影还是在远远的山坡上,跟他的距离丝毫没有变化。 “来都来了,又躲的远远的,是害羞吗?”冬听雪轻声念叨。 又一次瞬移,黑影这次没变位置,离了冬听雪百丈远,仔细的打量他。 男子生的一副极致清艳又矜贵的骨相,墨色长发柔顺垂落,额前碎发轻覆眉眼,鬓边发丝垂在下颌线条,勾勒出冷削流畅的脸部轮廓。眼睫纤长浓密,垂眸时覆下一层浅影,抬眼便漾开几分冷艳蛊惑,似含着远山雾霭。 不远处的人被黑雾缠绕着,依旧看不真切。 “朗月!” 银光一闪,剑出鞘,剑光骤起,寒芒破风。长剑劈挑旋收,刃影翻飞间破招卸力,腕转剑落,锋芒凌厉,一式便挟杀伐之势。 对方只是闪躲,长刀挂在腰间,并未出鞘,依旧是细细观察着他。 冬听雪被盯的有些恼怒,剑中杀气暴涨,他身量极高,剑也长,对方被他放出的威压逼的有些动弹不得。 “还敢来,别动。” 对方落了下风,冬听雪笑了笑,朗月抵在那人胸膛上,乱动一下,便会一剑刺穿。 “我要是不来,你不是白等了嘛。” 是个姑娘的声音,清清脆脆,还带着笑意。 黑雾淡了一点,看得出一点女子的身形,她轻抬手,一瞬间,朗月穿透了前胸。 “说了,叫你别动。” 冬听雪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手腕一转,朗月在女子的身体里转了一圈,血液直接喷涌而出,他似乎是还嫌不够,又收了剑。 黑雾胸前空荡荡一块,血肉还附在剑上,顺着剑锋,一点点滑下落在地上,剑锋依旧银白,不留一点血迹。 这一刺着实是有点狠,那人撑不住易容的法术,黑雾散去。 饶是冬听雪有些怀疑,看到那双紫眸,还是心里猛的一紧。 这女子生的极美,面色瓷白,脸小巧精致,一双灰紫色的眸子清湛空灵,目光淡然悠远。只是周身气质疏远清冷,美则美矣,倒让人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是言祀。 冬听雪不由得抓紧了剑柄,蹙眉上前帮她治疗。 他刚伸出手,言祀胸前的空洞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甚至能听到噼里啪啦骨肉生长的声音。 冬听雪死死盯着那块伤,他知道不死鸟不死不灭会自己恢复,但是这速度也太快了。 再完美的容器,也不会在短短的几年内和不死鸟融合的这么好。 一抬头,对上言祀勾起的唇角,他涩声问:“你可还记得我?” “不是你把我从天山银河救下的嘛,自是记得的。” “那些天命之人,都是你杀的。” 她点点头,“对呀。”语气轻快,仿佛杀死些凡人,是什么很好玩的事。 “为什么?” 言祀脸上笑意更盛了,眉眼弯弯的,像极了摄人心魄的妖精。 “你猜为什么?” 冬听雪沉默了良久。 她见他不说话,便抽出腰间的刀。那刀精致纤长,不知是什么材质,墨色的刀身泛着凶煞气,刀出鞘的一瞬间,冬听雪听到了刀下的亡魂齐哭呐喊。 “给我的刀,加点煞气。”她说的一本正经。 “收起来,吵死了。”冬听雪蹙着的眉头就没放下来,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不是这个理由。 他心中早有猜测,先是整个王城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却凭空冒出来个杀手。而不死鸟长在天地间,吸收日月精华与天地融为一体,自是能在凡间隐了气息还不耽误用法力。强大的实力,极致的速度,还有打不死的生命力。 最让他肯定自己怀疑的,还是那张召雷符。与姜子瑜手中那些火符一般无二,出自同一人。 不死鸟没有自己的意志,那必是姜堰命令的,召雷符也只可能是姜堰给的。 可是为什么?老师为什么会让言祀做这些事。 冬听雪脑子里思绪万千,最后只化作一句,“你跟我走。” 纵使言祀时常笑吟吟的模样,这会眼中也闪过几分不屑和嘲讽。 她是在天山银河中被冬听雪救起的。 传说,那时天界和凡间的交汇处。天界的河流流往天山,银河中有万千星辰,做了人间的星河照耀人间。 她受了不小的伤,几乎寂灭,恰巧遇到了四处游玩的冬听雪。 这人本是已经走过了,又折了回来,将她从银河里捞了出来。 说了句让她觉得淹死也挺好的想法的话,他说,“是个好苗子,可惜快死了,既然要死了,便送给他吧。” 后来一醒,密室里他凑过来看,言祀这才懂,他说的送给他就是字面意思的送给他。 变成完美的容器,最听话的傀儡。 她在密室醒来时失去了过往的记忆,懵懂的眼神中只留下了他凑过来的影子,和一句堪称叹喟的极美。 “明日我还会来,给你们这次来凡间一个交代,然后,”她停了话头,走近了几步,才说“你带我走。” “为什么?姜堰让你做的?他不是……”冬听雪迟疑的问道。 言祀已经转身,走了几步,背对着他回头戏谑的笑笑,“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这句话说出是轻飘飘的,重重的砸在了冬听雪心口上,他几乎是有些跌跌撞撞的回去,愣神到天明。 冬听雪两百岁生辰的时候,从忘川跑了出来。相较于人间的热闹和烟火气十足,忘川对于他来说无聊到没边,要不是阿姐挡着,只怕他一日都呆不下去。 恐怕上天入地,再也寻不到像他这样喜欢人间的。 他喝了些老深巷子人家里自酿的酒,告别了那家人,晕乎乎地出了巷子不久,便被小毛贼偷去荷包,变得身无分文。 还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躺在城郊外的桃花林中浅眠。 那时正是四月芳菲时,桃花开的正旺,他人藏在桃花中,只留了苍蓝色的一片衣角在桃花外晃晃悠悠。光照的他迷了眼,抬手去挡,正巧有个穿个月白袍子的人路过,他便笑吟吟的挥了挥手。 姜堰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冬听雪。 矜贵公子青兰的衣裳闪着细碎的光,腰间还垂着金饰和红艳艳的珊瑚珠,整个人温润华贵还有几分懒散。他不动声色的回了礼,又慢慢的离去,纵使能感受到那人留在他身上毫不遮掩的视线。 冬听雪不知自己睡到了何时,醒来天色有些晚,他便回了城中,找了个茶楼,听人说戏。 可惜今日无人唱戏说书,不知何人在奏琴,虽有遗憾,但胜过无聊。 弹琴人的背影清瘦,白袍子看上去温柔无害,老是有闲散客往他身边凑,那人客客气气的拒绝。 啪的一声,酒壶撞碎在了古琴上,酒水慢慢渗进了琴面里,好好的琴,算是废了。 “装什么清高,小爷那是抬举你,别装模作样,莫不是想抬高身价。” 周围传来哄笑声。 男子也不恼,只是从袖中掏出手帕擦拭古琴。 有些人见他不吱声,变本加厉欺负起来。 “啧。”打扰他听琴,不爽。 故事就是这么俗套,冬听雪上去赶走了那些人,两人便算是认识了。 姜堰身上总有一种装的漏洞百出却从容不迫的淡定,清秀的眉眼带了些女子的柔美,被拆穿时总是温和的承认,但不改,下次还骗。 冬听雪觉得好玩,他从第一眼起,就知道姜堰不是凡人,或许是个散仙,也可能是哪个神族的后代,不过总看上去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这些都不重要,他并不在意,大家萍水相逢罢了。 直到他陪姜堰去了西海边上的招摇山,他说上面多草木精怪要去寻了好木材,再做一把古琴。 一路上各类机关术一个接一个,有不用操控的机关烛龙,有自己遨游天际的鲲鹏,数不清的机关陷阱,还有一手操控万物的傀儡术。 冬听雪看的有趣,胳膊肘捣了捣他,“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我幼时最 学不会这些东西了。” 姜堰头也不抬的弯腰拾顺路的草药,“血族小殿下的本事也不少,承让了,才有在下展露的机会” 冬听雪失笑,装作没事的仰头望天。 虽不知他是如何知道的,但通过最近的观察,被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仙知道了也就知道了,不打紧。 “那可否教教我,我虽师出名门,但是自小最头疼这玩意儿,若是学会了,能掐会算的,在凡间混也能骗俩个铜板。”冬听雪帮他背上采了花草药的背篓,一脸认真的模样。 姜堰起身抬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的看他,怀中抱着的乌木沉甸甸的横在胸前,有些凉,正好压抑住他因激动疯狂跳动的心脏。 “可以,不过,”他乌黑平和的眼珠子一转,“你喊我老师吧。”语气中藏不住的笑意。 冬听雪不知这是为何,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虚的称谓,只要不让他磕头归了师门,叫什么都无所谓。 “老师。” “嗯,不错” 两人一路从西海之滨游玩到穹山脚下,冬听雪觉得有些无趣,风景是好的,友人也是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差点意思。 他正打算辞了姜堰打道回府,去血族的忘川边上听听故事,可姜堰一句话留住了他。 “可愿去穹山上小住。” 冬听雪不吱声,与平常无恙的无恙的外表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还有些故事和奇谭想讲与你听,还藏了不少典籍,说不定有殿下感兴趣的” 说那句感兴趣的时候,姜堰语气缓缓的,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像是一点点抛出去的诱饵。 “走吧。” 冬听雪一甩广袖,潇洒的上了穹山,钴蓝的发带随着主人一晃一晃,飘过了姜堰的眼角。 姜堰在的地方属于末峰,穹山下不知分了多少个小支派,他虽然管着几脉弟子,但在穹山这种大神遍地走,金丹多如狗的地方,看都不够看的。 “好地方,好地方,这玉兰花开的真好,这殿也修的不错,竹林雅致,甚好甚好。” 姜堰不想理那个夸张赞叹的人,只是专心将带回来的草木精怪移在园圃中。 “嗯?这大殿里,怎么还供奉着神?”冬听雪有些疑惑,他怎么从未见过这样的神。 神像塑的很高,他站在神像脚下仰着头看,神像低垂着眉目,嘴角绷的直直的,看不出仁慈,以他这个视角,看着倒是有点冷眼旁观的模样。 神爱世人,爱不爱难说,但是这是凡人心中幻想的,一般都会将神像雕刻的极美极善。也就除了有些护家镇宅驱鬼的会雕的凶一点,冷漠的着实是第一回见。 “这手里的法器和这么复杂的服饰还是第一次见……” 姜堰埋草的手不自觉重了些,铲子险些铲到草的灵根,吓得草嗷嗷大哭,狂喊杀草啦杀草啦。 他自觉背后立了个人,又继续移草。 “老师学识渊博,知道好多怪谈,那这神仙也应该知道掌管是什么的吧?” “保佑身体健康的,我身体不大好。” “哦,那你多求求,看这神仙会不会保佑你。”他笑嘻嘻的说。 这人就是这样,总是以嘻嘻哈哈又随意的方式,老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 殿里供奉了不少香火,他走到一旁的小桌子,随便抽了几根出来,轻轻吹气。 香燃了,蓝烟虚虚袅袅,冬听雪装模作样学着凡人的模样拜了拜,把自己逗得咯咯笑了半晌,咻的一下把香掷到香炉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再回来时,峰上静悄悄的,灯火熄的赶紧。 姜堰一睁眼,就看见黑影端坐在他床前,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这是作甚,吓人。”他理了理衣服,起身。 “你心中无鬼,何必害怕,我看玉面观音美目如画,还不许多看看了。”冬听雪托着腮看他。 姜堰眼皮子一垂,玉面观音是他的雅称。 “看来拜老师是一点错都没有,当真是在下的福气。 6. 师尊? 他下山打探了一番,才得知这小白脸在修真界中颇有盛名,唬的他团团。 瞧着姜堰那副默不作声的死样,气不打一处来,皮笑肉不笑的,“我与老师相处这么久,老师可是瞒的极好,这过家家的把戏,还是你自己玩吧。” 说罢就打算转身离开,留下一个高傲的后脑勺。 “小殿下真的不好奇我口中的奇闻轶事吗?又或者说,你游历人间这么久,仅仅是出于好玩。” 姜堰不紧不慢的说道。 一句话成功的留住了冬听雪,他回头,好看的眉眼挑了挑,面上冷峻,“你也配?”鸦青的宽袍广袖料子泛着点点珠光,昏暗的月色下,也得以看出整个人气度华贵,一副睥睨之态。 姜堰并不恼火他的态度,只是凑近一步,继续说道:“倘若我能解了殿下心中的忧虑......” “那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一本卷轴递到了冬听雪眼前,“这里面的东西殿下会感兴趣的,有兴趣的话,我这随时欢迎殿下。” 他语气笃定,对这件事充满了信心,眼底还有即将得手的兴奋和——癫狂。 冬听雪冷哼,接了卷轴翻了翻,眉间微蹙,合了卷轴挡住自己小半张脸,一下一下无意识的下巴上轻磕,“你这是,大逆不道。” “殿下,这是双赢。” “呵呵,突然觉得你这个人也不是很讨厌了。”冬听雪眼带着审视,“说你的目的。” 姜堰嘴角上扬,“那自然是说来话长了......” 一夜无事到天亮,因为临近漠北边界,一行人没有之前的慌忙,慢慢修整。 除了姜子瑜和冬听雪跟着,其余两位女子和阿初赶去了别处帮忙和保护天命人,姜子瑜摆弄着他的巨型傀儡,浮在在身后看着十分骇人。 傀儡很大,头上旋转生长着长长的四只白骨牛角,牛头上覆盖一层一层的黑毛,炸毛的样子看着丑极了,身子有些人身,黑毛下覆盖着白骨,总之这么一个巨物,浮在他身后反差拉满。 冬听雪绕着圈打量了一会,“这又是你师尊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吧,少见的凶手。” “师尊替我寻的,殿下离它稍稍远一点,他偶尔会发狂,我放他出来的时间太少了,凶性没有释放。”姜子瑜提醒说道。 老师就是爱整些乱七八糟又邪门的东西。 “你怕这东西发狂,难道你控制不住他?”冬听雪满眼都是狐疑。 “倒也不是控制不住,毕竟是凶兽,炼化之前作乱,即便炼化后也是有凶性的,仰仗他的力量肯定会有代价。” 这说辞也分毫不差,说的一模一样,估计洗脑不少。 傀儡原本全黑的眼睛开始翻白,煞气一层一层往外扩散,刮起了阴风,卷着地上的杂草在空中飞旋。 那队人马察觉到了不对劲,观了天色,加快了脚程。 “听话。”姜子瑜双手结印,压的傀儡痛苦呜咽,戾气更甚。 这种情况姜子瑜头一回遇到,胁迫傀儡命的咒语都念出去了,也不见有任何压制戾气的效果。汗顺着额角滚落,结印的手也发颤,又舍不得这个极好的傀儡让他自爆,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到那队凡人。 冬听雪抬手,展开极大的法场,冲散了凶兽的戾气,逼迫的姜子瑜都有些心悸,“畜生,别捣乱。” 姜子瑜惊奇的看着不敢怒瑟瑟发抖的凶兽,“小殿下你是如何做到的,傀儡只要练成,只会听偃师的指令。哪怕是压迫也只会自爆,不会服从的。” “这畜生叫敖狠,生于幽冥,本就是血族内的凶兽,这家伙爱吃凡人,又领地意识极强,实力虽与四大凶兽齐名,但是呆在血族又有人吃还没人打扰,不怎么出去作乱,恶名还不是很远扬,只是没想到老师连这都能找到。 至于它怕我,刻在骨子里的,就像你说的,制成傀儡,也会模仿生前的习惯。” “那像他刚刚是......” “我估计是,他感受到同类了。”冬听雪整了整衣衫,确保自己现在形象良好,满意的顺了头发。 依旧是绀青的衣衫,平时额前的碎发被他打理到两侧,褪了少年气,增了几分锐利。 姜子瑜正被那句同类说的正迷茫,一转头就见冬听雪一副孔雀开屏的摸样,更懵了。 所以殿下到底在说什么?! “把她们叫回来吧。”冬听雪心情很好的补充了一句。 “啊?哦。” 信号烟花在空中炸开,只有修士看得见,空中烟花还未散,就见一人飘飘然晃到二人面前。 若不是她手中刀招招夺人命门,姜子瑜都要怀疑这女子盛装打扮是要去见心上人。头上戴着金丝缠绕百花冠,长发披散在腰间,花冠后两条长穗上系着彩带,末端绑着铃铛,随着武打叮铃作响。墨色的外衫上绣着不知名的繁杂纹路,大片衣衫翻飞,靠近他时,他看的几乎有些呆了,手下一慢,又叫她躲了过去。 她滑溜的像条鱼,既不害凡人,也不伤冬听雪,逮着姜子瑜使劲砸。冬听雪剑都不出鞘,来回拆了几招,示意她赶紧束手投降。 言祀当做没看到,依旧追着姜子瑜的傀儡打,余光撇去浅看冬听雪,心中低笑,此人当真抵得上一句公子世无双。 暴涨几倍的剑气和裹挟而来的银针让她认真了几分,是剩下的人来齐了。 姜子瑜被打的狼狈,此时也挺直了腰板,他一个人没招,几个人都上就不信还没招。 言祀身法越来越快,凝神也只能看到残影,只感觉到狠厉的刀锋朝众人挥来。只攻不守的疯狂打法,再厉害的修士也会害怕。 不过她显然没有一开始的从容,白皙的面容上沾了血,发饰有些凌乱,几根发丝粘着血贴在脸颊一侧。 姜子瑜不肯松懈丝毫,结印的手飞速的转换契约之力,已到达他的极限。 冬听雪心里不禁有些怀疑,她到底想干什么,不是见好就收吗?莫不是诓他的。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不仅他发现了,所有人都发现了。 姜子瑜每次催动契约时,言祀眼框被瞳孔占满,动作会迟疑一小会,接下来会是更疯狂的暴击。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难不成这个人,是个傀儡。这么强的傀儡,操纵她的人...... 姜子瑜加大结印力量,净瓷幻化出数把剑组成剑阵趁机将她困在剑阵中,棠依依的机关术物理加一层防御。 冬听雪的朗月又架在她脖子上,怕她抹脖子自残 逃跑,把自己和她圈在禁制中。 “不错,抓到了。”言祀满意的点点头,笑吟吟的瞧着冬听雪。 “一会你给我老实点。” 冬听雪发现了,这人总是一副不在意笑嘻嘻的没个正型,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处境,笑的也是非常的没有诚意,徒有一张皮。 解了禁制,冬听雪没什么表情的押着她,内心祈祷她可千万别出幺蛾子,免得不好带她走。 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解了刀一下丢了老远,无辜的眨眨眼,表示被擒之后的无害。 几人哪敢松懈,冷眼盯着她。 言祀像发现什么好玩的一样,眼珠子一转,硬是挣扎拖着冬听雪凑到姜子瑜面前,空着的一只手捋了一下碎发,“是个偃师,傀儡术练得不错。” 语气里都是赞扬。 “为何滥杀无辜。”姜子瑜问。 言祀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不过她演技实在太拙劣了,显得十分浮夸,“你是偃师你问我为什么?” 看智障般的眼神,她笑的有几分嘲弄,又转头看了看其他人。 以只有姜子瑜能听到的声音,语气轻快的问他,“你不记得我了吗?” 此话一出,犹如恶魔低语。 姜子瑜死死盯着她的眼眸褪去黑色,紫灰色一点点侵占瞳孔。 他心中仿佛受了重击,几乎想出声尖叫,下意识比他的理智更快,傀儡向女子狠狠冲过去,却被女子轻轻挡下,巨大的牛角被她握在手中。 牛角有剧毒,青色剧毒顺着她的手腕向下蔓延,又急速退出她的指尖。 百毒不侵! 姜子瑜感觉脑中一片眩晕,那女子朝他歪头笑了笑,几乎与记忆中重叠。 他脑子来不及多转,右手蓄积灵力,甩出去一记暴击,想将那张脸在脑海中彻底泯灭。 “姜子瑜。”冬听雪的声音难得的严肃。 “就你还救人,这暴击能让几个凡人当场归西魂都聚不起来——”言祀话音戛然而止。 她脖子上挨了那个女剑修一剑柄,喉咙里充斥着血的腥甜,张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又挣扎着往姜子瑜眼前凑,生怕打不死她,疯狂作死。 冬听雪无奈扶额,“姜子瑜她在挑衅你,莫要动气,留活口带回去处理。” 姜子瑜赤红着双眼,傀儡也因主人的暴动而急躁不安,发出阵阵嘶吼,要不是冬听雪开了禁制,嘶吼声足以震碎山河。 棠依依眉眼浮上一丝疑虑,“师兄,这怪物跟你说了什么?” 其余几人有灵气护体,言祀可是被冬听雪押着,半点灵气不能使,声浪震的她双耳溢出血,顺着精致的下颚往下流,几乎是半聋。 依稀听棠依依这么问,又是兴奋的一顿比划。 疯子。净瓷心想,不过姜师兄的状态很不对。 “你能不能安分点。”冬听雪向言祀传音提醒她,“一会走不掉就老实了。” “小殿下,你将这东西带去穹山审问,我们剩下的人继续护送。如今罪魁祸首已经抓获,下面的路应该不会有更诡异的东西了。”净瓷说道。 “这东西太棘手,只有您还能控制一点。”她望着姜子瑜不对劲的状态,内心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7. 神界……好玩 正好省了他费心思找…… 正好省了他费心思找理由,“剩下的就劳烦你们了。”说罢便提溜着言祀的领子御风离开,唯恐多出一点差池。 “姜师兄。”净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摸样,轻拍他的肩想安慰,没想到他一下应激的甩开,连连后退几步。 手心一空,净瓷呆滞了会,“怎么了?” 姜子瑜方才如大梦初醒般,“没事没事,他们走了。” “嗯。” 真的没事吗? 阿初感觉有些奇怪,假装不经意的偷偷打量那个一路上靠谱的偃师,想从他的神情中一探究竟。 冬听雪也不知他跑到了何处,将言祀放在一边的沙地上,想替她疗伤,却发现人家伤已经好的彻底,甚至不知何时还捏了个净诀,早就收拾的干干净净。 两人大眼瞪小眼,言祀一下没忍住,笑了出声。 “这几年,你在哪里?” “还能在哪,就在穹山。” “我去问过了,穹山没有你这号人。”冬听雪看她还在沙地上坐着,伸手将她扶起来。 言祀拍拍手上的沙子,一脸不屑,“还不是你水平太差了,把穹山翻过来不就找到了。” 冬听雪还在思索“翻过来”是不是字面意思,就被言祀丢了把砂砾在脸上,迷了眼睛。他自个揉了一会,纵使再好的脾气,此时也忍不住黑了脸。 言祀并未瞧他脸色,自顾自的说道:“你找的这什么破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被关了这么久,一出来看到这地方心也是死了。”她四处走了几步,无语。 倒也不怪她嫌弃,一望无际的黄沙充斥着天际,风卷细沙掠过光秃秃的丘峦,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金黄,燥热裹着无边寂静。 “我就喜欢荒漠。”他皮笑肉不笑,不想与她多计较。 “没品。”言祀翻白眼,她心中有些急躁,时不时朝天际线的方向望去。 “别到处乱走,安静待着。”冬听雪语气温和了一些,心想着不过是个新出的小姑娘不懂事,便从储物袖中掏出软垫铺好,又撑了伞,挡在了言祀头顶。 许是是她太久不见日头,仅仅晒了一会,面颊被晒红,隐隐有些蜕皮的征兆。 “坐好。” 言祀不耐烦的瞪他,到底是乖乖坐下了。 “那些天命之人,都是你杀的?”冬听雪问。 “我才没有那个闲工夫,除非有难杀的。” “老师收了你,就是让你到处杀人抢东西?” “没有那么久时间,我是最近才出来的。”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双膝中,声音听着闷闷的,有些可怜的摸样。 冬听雪猜想大概是被囚禁在什么地方训练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怜惜,单膝跪地想安慰她。 “要不是你好骗的要死,能这样吗?现在看清他了吧,他就是利用你,当你是傻子,利用你得到了不死鸟,自己偷偷用。”她一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冬听雪关切的眼神和放大的俊脸,话头一顿,才免得说些难听话。 两人半晌无话。 冬听雪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好半天他才缓缓吱声: “我是血族,我们血族为亡魂引路,有些亡魂怨气大,需要引路人净化怨气,不然过不了忘川。 “阿姐与我是血族最纯正的血脉,可是我偏偏没有净化的能力,安抚不了亡魂。 “若我是个普通血族,没有也就没有,但是我不行。阿姐没有办法,把我送去了神界的青莲神君那儿学习,希望我日后能撑得起大统。 “神族偏见很重,血族不能召唤法相只看天赋,便被多处看不起,上界内部本身也血统阶级森严,我自是不服的。” 冬听雪看了看言祀,不知她的记忆还剩多少,继续说道。 “学久了更是厌恶上界的虚伪,来了凡间,想看看凡间有没有破解之法。后来认识了姜堰,他与我说不死鸟有赐予人没有的力量,便趁着神族动乱放跑了不死鸟,我俩人炼化。” 言祀摊平手,说道,“其实也就下界的人不知道罢了,不死鸟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由神皇私欲控制,到底是控制囚禁还是为自己所用有无数猜测,只不过我想,没有人会放弃到手的力量。” “姜堰当初是为了得到穹山掌门之位,想要更强的修为,他曾说自己一直被霸凌排外。他玉面观音的称号,一开始是好男风的修士对他的调戏。 “我信了。观察了很久,觉得他确实如此,没有多余的心思。 “但是没想到。” 原本燥热的沙漠有些透心的凉,言祀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常笑的脸这会有些茫然,不知做个什么表情面对他。想学他刚刚顺毛,却觉得有些不妥,只能说“没事的,我还在,把他打回去就好了。” 冬听雪听着觉得有些好笑,世间哪有打打杀杀就能了解的恩怨,“以后再不能这样杀人,他还能控制你吗?为什么姜子瑜用傀儡术你也有影响。” “哦,我装的,只有姜堰能控制我。但也不是完全控制,懒得干的时候可以不干。姜子瑜见过我,他回去该怀疑自己的师尊了。”言祀一想到会发生什么就好笑。 姜子瑜的傀儡术是姜堰一手教的,很多方面包括思路几乎是一样的,确实也可以操控她,不过他的修为太差了。 “那说明,姜堰还派了其他人扰乱,他这么做的目的——”冬听雪揉了揉眉心,姜堰的转变让他一时接受不了,脑中一片混乱。 “那还不简单。”言祀看智障的眼神,“凡间大乱,多的是人祈祷求仙,以血缘为主的仙门就会慢慢陨落,人间正统多大的能耐,谁会不想当。” 正如冬听雪想的一样,少部分仙人掌握大部分福地,人间彻底孤立无援。 他闭了闭眼,心中一片荒凉。 “你跟我去神界还了生死簿,把剩余的傀儡杀一杀,等他来见我。”冬听雪说道。 言祀莞尔一笑,“他舍不得我。” 舍不得她这个最好的战力,一定会来找的。 冬听雪拉她起身,把东西从新规整好收起来,给她头顶上打了个小小的冰晶屏障,挡了不少热气和太阳。 “走吧。”他回头,看见言祀还在原地站着。 他好脾气 的样子,眉间温柔又不急不躁,言祀没来由的心中一片安宁,原本的燥郁被慢慢压制。 看着着那绀青色的衣摆处沾着不少沙尘,忽的想起之前朝他丢的那把沙,憋了半天,只干巴巴的说出了一句,“你眼睛没事吧,有事的话,给你吹吹眼睛。” 言祀说出口尴尬的踢着脚下的沙子,指尖拧着袖口的布料,整个人一副拧巴样。心里却想着这个不知好歹的要是敢骂她,她必然狠狠的骂回去再跟他大战三百回合。 “无妨。”冬听雪朝她勾了勾手,“过来吧。” 言祀走到他身边,沙漠里步子迈的并不稳,她一脚深一脚浅,也搞不懂两个会法术的人难不成要这么走出去。 但是此刻她并不想多提醒,长时间的杀戮使她的神海摇摇欲坠几乎坍塌,这片刻的安宁她一点也不想放过。 “我不会再那样了。”言祀声音小小的,又轻,话出口仿佛就散在了天地间。 云海翻涌,浮台楼阁自云涛间拔地而起,朱金雕梁缀着连绵星灯,暖黄流光顺着层层栈道蜿蜒,像扯落了满天星河铺在神墟长街。 言祀化作一只玄色雀鸟站在冬听雪肩头,时不时低空绕着男人飞一圈。她是个颜控,化的鸟身姿也纤细优雅,长且飘逸的羽翼折射出五彩的光晕,飞过垂柳垂落的碧色丝绦时,灵动的宛如惟妙惟俏的古画。 神界见过她的人不少,容易露馅,还是化作鸟雀的兽态更为方便隐藏气息一点,毕竟没人见过不死鸟的本体,包括她,只知道是只鸟罢了,自然也不会怀疑。 长阶层层叠叠往云深处延伸,往来仙客衣袂沾着薄烟,步履轻得踏不起半点尘絮,偶有仙娥提着琉璃灯擦肩而过,灯影映得云浪都泛着温润柔光。 言祀提不起半分兴趣,挥着翅膀让冬听雪麻溜些走路,赶紧还了那生死簿早早下界去。 她本就是神族,族内掌管人间赐福之职,几年前族中出了动乱,才沦落至此的。神界依旧是那个神界,只是她的往事都如同过往云烟,只有回忆的份了。 不知绕过了多少楼阁,才到了司命的小巢。 清俊的男人从层层珠帘中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墨迹未干的竹笔。 “是小殿下。”他行了礼,招呼冬听雪去里殿落座。 言祀一看他这摸样便是写命本子发了狠忘了情,飞过去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这么惨。 刚扇了两下翅膀想起飞,就被一只手按在掌心中动弹不得,急的她一个劲尖叫。 “这是——”司命有些不解,那鸟儿叫的格外气愤。 冬听雪不动声色的摁住了鸟的嘴,温和的笑笑,“这是我的新宠,比较顽皮,怕打扰阁下。” 司命摆手,“不打扰不打扰。”又看着那鸟挣扎的样子,“其实放开也没事的……” 一道黑影窜出,不知道是太激动了还是如何,打的一片珠帘泠泠作响,回头还不忘给那两人一个恃傲的眼神,穿过那层层珠帘进了里殿,看的司命一呆。 “额,这……”司命词穷。 冬听雪抿嘴浅笑,轻抬衣摆,优雅的过了珠帘。 8. 怪谈1 雕花木阁巨大的圆窗框出圆月星辰,屋内古雅陈设铺陈开来。锦绣地毯漫过地面,案头散着宣纸狼毫,青铜香炉漫出袅袅轻烟,四壁悬着墨字卷轴。 冬听雪刚进来就看到言祀爪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墨汁,在案上瞎蹦哒,爪子在宣纸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小痕迹,它还得寸进尺的涂涂改改,一副天下尽在它脚下的一般。 鸟雀也发现了进来的两人,翅膀指了指司命,又指着纸上的内容扇翅膀。 司命眨眼,不明所以。 笨死了。言祀飞过去,啄着他的袖口,爪子蹬着手中的竹笔,想把这个死脑筋的神仙拽到案边,奈何力气太小,瞧着有点无理取闹。 “乖一点。”温润的大手将她抓起拦在怀中,手还拍了拍鸟头,不许它乱动,“它是想带你去案边。”冬听雪解释道。 司命笑笑,将笔放在案上,看见字迹被爪子染的污迹掩盖了几处,觉得好笑,明白了它的意图。 他靠近冬听雪怀中,认真的对那雀鸟道,“多处不满才叫人生,下笔了便是改不了的,命数天注定,我也只是替天执笔的人。不过,你是个好鸟。” 切,谁稀罕。言祀懒得听他解释,头一扭,不想搭理他。 笑话,难道凡人还天生命苦了,既然天生命苦要她赐福作甚,分明是天道无聊逗着人玩,给个巴掌赏个甜枣的把戏。 “这是先前借阁下的生死簿,现在偿还。”冬听雪掏出竹简,“多谢阁下的鼎力相助。” “小殿下不用客气,能帮到你,小仙的荣幸。” 两人一番客套,冬听雪谢绝了要继续坐坐的邀请,便带着言祀离开了。 “可是要在四处逛逛?”冬听雪问。 好半天言祀都不吱声,也没有四处乱飞,他戳了一下有点蔫吧的鸟。 “不想逛。”半天才出声,她拿羽翼挡着眼睛,催促道,“赶紧走。” 冬听雪有些怀疑的扭头端详着鸟。 她的情绪不对,按理来说,不死鸟是没有感情的,那她这般躲躲藏藏逃避的感觉是为什么呢。可惜鸟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如果变成人,大抵是很严肃的摸样。 手指将她从肩上托到怀中,是种淡淡的冷香,很适合冬听雪这种长相极好的人。衣料光滑,还有些凉,她蔫蔫的把头垫在那人瓷白的手腕,温温热热的,引的她昏昏欲睡。 “那就回吧,要是困了,就睡。”冬听雪低头轻声道。 睡着是不可能的,不死鸟极端的五感只是让她浅浅咪了片刻。 一睁眼,是人间。 “怎么又来这里了?”言祀换了本相,打了个哈欠,声音有几分慵懒。 “人间时间比上界快得多,看看那对兄弟怎么样了。”若是他一个人肯定走着回去,眼下带着姑娘,总不能带着姑娘长途跋涉。 半天才想起自己有法器,从发冠的金簪上取下小小的装饰,是一个做工精细的叫人咂舌的一整套亭台楼阁,金丝掐制盘绕出人间仙境的基底,加上各种点翠玉石相缀,华贵无双。 变大成了一辆四象辟邪车,倒是不同簪子的金光流转,车厢是哑光墨色的乌楠木,木质坚密沉水,古朴庄重又不失典雅。车顶上头四方坐落着辟邪神兽,口中叼着辟邪珠。 整个车厢亮色便是车窗上青蓝的珠帘,轻纱隐隐可见车内的陈设。 莫说来人间这几年,就是神界,这等做工精巧的载物法器,言祀也是头一回见。只能说这冬听雪贵公子摸样,戴着也不显突兀。 “莫要再盯着我看了。”冬听雪轻咳一声,打断了言祀的思绪,替她掀了厢车的门帘,“先坐”。 内设是意料之内的奢华,言祀端坐在里,四处宽敞,就是再坐两人也是绰绰有余。所以她不解的看着坐在外边的冬听雪,他正施法捏出个泥人马匹,施个小法术马就跟寻常大小一般,自己套了车,嘶鸣一声便飞奔起来。 冬听雪靠坐在厢房上,一条腿耷拉在边上,手虚握缰绳,像模像样的赶车,“我要看路,你先休息吧。” “呵,想玩就直说。”言祀无语,看着他格外幼稚,“我就是让马匹瞎跑,也比你看路强。” 冬听雪一时语塞,也不想与她多说,只是一味地扮演马夫。 法术自然是赶路快,天色未昏,两人已经到了漠北。 亭台楼阁被他从新簪在发冠上,漠北不如中原的盘查严格,两人随便混了进来。 冬季北方寒冷刺骨白日又短,漠北又以游牧为主,按理来说临近冬日都会忙碌消沉些,可这街上都是喜气洋洋,祥和一派。 言祀悄悄听一耳朵便都是世子回国云云,看来那群废物护送的不错。 “这城内和方圆百里都没有他们的气息灵力,看来去别处或者已经回穹山了。”冬听雪收了识海。 “没什么太大问题,就去下一个地方吧。” “下一个地方?”冬听雪有些怅然,就连他都是通过生死簿得知凡人气运,言祀怎会这么清楚的。 “很简单。姜堰是个很出色的偃师,他的卦相比傀儡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算出一卦,用傀儡术控制傀儡,告诉傀儡一个人的生平,这时傀儡是偃师的附庸,不存在泄露天机。 “等傀儡要去杀人时,放松和傀儡之间的契约,让傀儡有自己的意识,弱化偃师跟傀儡的羁绊。那杀的人,天谴也只会算在傀儡身上。” 这一招实在高明,其中分寸的拿捏,愣是让他钻了天道的空子,虽不道德,但冬听雪佩服。 “傀儡会依赖主人,即使羁绊弱化到傀儡一砸就碎,还是会下意识的服从命令,遭了天谴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这也是他不常用我的缘故,他不能完全标记我,告诉我等于在泄露天机,也不敢减轻傀儡术生怕我跑了。”言祀想到那日密室中他哇哇吐血的样子,心里就爽快,语气都欢快了几分,“当然他也不敢减轻傀儡术,生怕我跑了。所以,我杀的人天谴都算在他头上。” 说出这句话,她几乎笑的直不起腰,幸灾乐祸的不行。 “照你这么说,他与你说了不少人,岂不是遭了不少天谴。”冬听雪抚了抚她的背,她笑的实在有些癫狂,生怕一下笑气绝。 “也没有很多,不过足够他后山养上三个月,否则御风都得栽下云霄摔个半死。” 言祀抹了眼角笑出的泪花,继续说道; “依我看不如直接杀了那几人,你早早的引魂过了忘川去投胎,人间这几十年我先盯着,让那死东西遭天谴死了省的再动手。” 冬听雪听着哭笑不得,知道她心中有恨,还是说。“不可草芥人命,冤有头债有主。” 他们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对方失踪的那五年,冬听雪猜的到,她必然是受了不少的折磨,才能与不死鸟这么快相融。言祀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质问他,五年间竟没有发现一次异常,任由姜堰兴风作浪,害她暗无天日的度过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可是……他也是被骗的那个,如果没有冬听雪乱折腾,估计自己早已经身陨。 她并不贪恋能长久的活着,神没有死亡的概念,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消散在天地间,化作天地的养分,融为天地。所以,她对生死从来是不屑一顾的 。 诡异的情绪缠绕在言祀心头,理不清,她牵强的笑笑,“嗯。” 女子情绪不高时总低垂着头,少部分发丝因着低头滑落至肩前,挡住了一小点面庞,看着楚楚可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冬听雪这才发现她并不常绾发,只有上次戴着着冠子。这会脑后只随意簪着根花簪,松松垮垮的,快要掉落的样子。 “边塞吃食别有一番风味,我们去尝尝。”冬听雪撩起她垂落的发丝,轻柔地打理好,言祀不悦的往一旁躲躲,拒绝他的触摸。 他笑笑,也不勉强,“吃完有好东西给你。” “不稀罕。” 冬听雪半推半拉,好脾气的哄着她,“看了包喜欢的。” “先给我看。” “先吃饭就给你看。” “不给看就不吃。” “……” 天色有些晚了,开着的小店不多,冬听雪挑了家最气派的,拽着言祀进了包房。 他们都没有吃五谷的需求,只是好奇。各种好吃好玩没见过的都点了一遍,小二看上这桌是个大气的主,嘴角快咧到了耳后根。 手脚麻利的上了菜,“最后这道炙羊肉就是本店的特色了,二位慢用。”弓着身子介绍说。 “不错。”冬听雪掏出些剩余的碎银子,递给小二,“赏你的。” 店小二是个半大的小子,长得很是机灵,一见赏钱更是笑的合不拢嘴。满心对这两贵人欢喜,不过这俩人看上去就比他大个几岁,瞧着摸样不是本地人,便一脸神秘道; “二位贵人用过餐后就早早回吧,城里天一黑不安全。” 冬听雪瞧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根据人间混迹的经历,一猜便是有什么鬼怪奇事。 “可是有怪事发生?” 小二朝冬听雪比个大拇指,“贵人你真是神了,这都能猜到。” “所以是什么事?”言祀挑眉,心中已经有个大概。 “一入冬季,有一种很奇怪的……人”小二迟疑了一下,不知怎么表述恰当一点,挠挠头继续说。 “这种人看起来跟普通人很像,但是不会说话,只会嚎叫,力气还很大,穿的破破烂烂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面容像漠北人,可是谁家都不认识。” 小二不禁打了个寒颤,“最恐怖的是,会咬人,也很难死掉。被这些‘人’咬过的人,过几天也会变成跟那些人一样。” “这我虽然没见过,但听说已经有好几起了。据说世子下令把这些‘人’烧成灰用席子裹着埋到荒漠中。”小二的声低了些,时不时看着门外。 言祀抓了一块羊排塞在嘴里嚼,羊肉嫩滑多汁,配着小二的讲述一同,着实美味。不过和她猜想的差不多,令她的期待稍稍下降了一点。 小二看了一眼丝毫不怕的女子,“世子瞒着不让说,很可能是真的,你们还是小心一点吧。” “会的。”冬听雪颔首,“多谢提醒。” 小二不好意思笑笑,拿了赏钱高高兴兴走了,临出门前还看了一眼那个怪模怪样的女子。 好看是好看,就是一双灰紫眼睛看人阴嗖嗖的,笑的好没诚意。他心中念叨,看过去的一眼刚好对上女子的眼睛,渗的他一下关上门跑了,身后似乎还有女子的笑声。 “你之前在荒漠急躁,不会就是这小孩说的东西吧。”冬听雪挑了块肥瘦相间的递给她,看着她慢慢的啃肉。 言祀还以为她情绪藏得不错,没想到在这人眼中竟然那么明显。 “对。有很恶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藏着不肯出来。” 9. 怪谈2 冬听雪来了兴致,又低头从袖子里乒铃乓啷寻出了件法器,是一件多宝簪。 主体通透莹润的白蝶贝雕琢成层叠繁花,瓣边还镶嵌细腻柔光的小珍珠,层层簇拥,似月下凝霜的琼花;穿插其间的点翠花叶清灵剔透,冰蓝光泽清冽缥缈,像浸过寒夜月色,冷暖撞色格外雅致。 簪身下坠一颗翠绿玉珠,衔接鎏金掐丝构件,数串细长珍珠流苏垂落,珠链莹润垂顺,轻晃时曳出细碎柔光,流苏末端缀珠收尾,贵气婉转。 冬听雪拿着轻晃流苏,甚是满意。 耳畔是温润的触感,言祀偏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发丝,认真细致的替她绾了发。长发有些滑,不知冬听雪是手颤还是怎的,动作格外的慢。 “你吃,不用管我。” 他并不懂女儿家的梳妆打扮,脑中回忆着阿姐梳髻的手法,给她脑后束了发,斜斜的簪上多宝簪,流苏拖曳在肩上方,随着女子的呼吸轻晃。 簪在乌发中的多宝风华,流光清贵,冷艳雅致。 “好看。”冬听雪托腮看她。 言祀摆摆头,垂珠也跟着荡,笑了。 女子无不爱梳妆之物,多宝簪与她气质很搭,心中一喜,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送给我的?” “给你的。” “你人还怪好的。” “多宝簪没什么增强灵气的作用,但是有安神固魂的功效,据说佩戴的人能一生顺遂,好运连连。” 寓意不错,也希望她日后也能顺遂。 “好运?”言祀指了指自己,“能比我还带来好运吗?那确实很好运了。”她难得笑的真心。 心情大好,又多啃了两块肉。 出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两人刚出店门,店家立即关了大门,好像慢一秒就会缠上什么脏东西一样。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二人的影子被月光拖的很长。可奇怪的是,偶尔路过街坊,也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他们晚上是不喜欢掌灯吗?” 身旁的人无声无息,冬听雪微微侧首查看。自己身量高些,女子要比他矮上一个头,气势却十分嚣张。精致的脸上被长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墨色衣衫让她几乎隐藏在夜色中,像极了躲在暗处蓄势待发的毒物。 “嘘。”言祀做个嘘声的手势,两人都停了脚步。 屏气凝神,极远的地方传来各种杂乱的吼叫,不像人声。 还得是不死鸟的感官,实在是太强悍了。 言祀伸手,腕子纤细苍白,十指纤长匀直,骨骼线条干净利落。看他光是盯着自己看,便没好气的说,“看什么看,拉手啊。” 她的体温低,手也凉。冬听雪虚握着,跟着她小跑。 说是小跑,身后的景色却飞快的褪去,不过几步的功夫,早已出了城,临近荒漠边缘。 缩地术法是一种很常见的赶路方式,看似迈出一小步,实则无视空间的存在,赶了很远的路。不过这样的术法格外的消耗灵力,还会有风险,一般还是常用载物法器或者御风。 仅仅是一会,两人便到了一处长着巨大怪石的地方,似乎已经到了沙漠深处。她跑的太快,一次距离跨越的太远,刚停下,冬听雪就感觉到了魂魄被拉扯着的痛感。仿佛现在到的是躯壳,魂魄还在城中。 “下次慢一点。”他极力忍着想吐的冲动,虚弱的说道。 言祀比他好不到哪去,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惨淡,她还消耗大量的灵力。 “没办法,不死鸟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我能用它的力量,它也能控制我的速度。”她也无奈。 细小的灵气流蹿进言祀的身体,顺着灵脉流转身体,头晕目眩的症状缓解了许多。冬听雪抓着她的手腕,眼里是她少见的关心。 她有些不自在,抽了手,后退了几步,“你多顾自己吧。” 本意是想让他存着些灵气,不知为何说出口却是冷淡疏离。 “我只是一时适应不了,又不是受不住。”冬听雪走到言祀身边,摁着她的肩灌了不少灵力,乘机检查身体状况。 并无大碍,融合的很好。心里悬了很久的大石终于落下,却又悄悄爬上几分苦涩。 此时听嗷叫就十分清晰,叫声像是喉咙被浓稠淤血堵死,发不出清晰人声,只有沉闷浑浊的嗬嗬低吼。 “这叫声……” “是死尸。”冬听雪说道。 “死尸有什么难处理的,一烧一埋还能反天了不成。” 两人悄无声息的在石林中穿梭,终于在石林最外面,看到了一群接一群的尸体。 远处密密麻麻的聚在一起,缺胳膊少腿的,不像人似的的一个压一个,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少见的动物,细看时不由得头皮发麻。 太恶心了。那些勉强算人的东西,流着口水,嘴里还塞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残肢,慢慢的在沙地上蠕动。又不少已经腐烂,烂肉挂在骨架上流脓,吧嗒吧嗒和着口水往地下跌落。 言祀看了一会,发现他们似乎聚成了一个圈,圈外侧的人狠狠踩踏圈内侧的人,一层一层绊倒,又一层一层的往前面爬,十分诡异。肢体血肉与粘液迸溅,他们也不在意,除非被踩成肉泥,再也动弹不得一点才会停下。 那一地花花绿绿的东西当真恶心,冬听雪强压着生理不适,“他们在抢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言祀腰间长刀现形,刀刃出鞘, 她已提着刀冲了出去,挥刀大量灵气震碎了一波死尸,尸液炸开,冬听雪远远瞧着给她开了个禁制,险些溅上一身。 死尸立即被灵气吸引过来,乌压压的冲她过来,她才看到中心放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人,活人。 那人看见言祀还在虚弱的伸手求救,先不说是怎么活下来的,人被啃的几乎就成了一副骨架。脸和四肢都被啃成了森森白骨,眼珠子一颗挂在眼眶里,另一颗淌在颧骨上浮肿着,只有胸膛那一块勉强看的过眼,五脏六腑还是好的,肠子掏出来了一节,碎的半边胸廓还看得见心脏在跳动。 没招了,就那个样子,除非现在来个神医能肉白骨医死人,否则救了也是白痛苦。 死尸数量多但没什么伤害,言祀先打退了一小部分空出一点缝隙,单膝跪地刀身插入地下,往刀柄上拍了一大把灵力,灵力在地下翻涌,从地表猛地炸开。以言祀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地面塌陷,引起了小范围的地震,顿时飞沙走石,那些死尸被强大的灵力震的立即化成粉尘混在沙地中,包括那个骨架子人。 冬听雪这才慢悠悠的过来,赞叹道,“处理的不错。” 刚才恶心的场景已然恢复正常,冬听雪抓起一把沙子,里面细碎带点荧光的粉末便是骨灰了。 “是沙民。”他得出结论。 “沙民?” “准确来说也不是死尸,是沙漠中特有的一种植物毒素。” “人们觉得沙漠中会有宝藏,就有不少亡命之徒来这里寻宝。沙漠环境恶劣,能出去的人极少,也没什么水源补给。 “植物便显得格外珍贵,有些人就是吃了一种植物,破坏了神经,变成我们看到的那样。

“生命力顽强,除非身体破损的不成样子不然能活很久,没有理智喜好活人肉,没有人肉自己的同类也愿意吃。然后发狂咬人,这种毒素通过唾液和伤口传播,正常人被咬后过几天也会变成这样。 “不过,你应该是踹了他们老巢。这些东西怕日光,所以会躲在石林边,不过又蠢,不知道怎么去石林深处,也就在晚上到处觅食,跑不了太远。既然漠北城中都能听说这东西,说明沙漠边缘还有一些” “过去一起杀了。”她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刀入了鞘,挂在腰间。 刀不似一般的长刀,偏长偏窄,刀身整体向一侧弯曲,形如新月,刀鞘上图案复杂,形制利落诡谲。配在她身上,不像是肃杀的武器,倒是像女儿家的精美配饰。 如果没有刀下冤魂叫的让人心烦,会是个不错本命法器。 “你的神武,叫什么名字?” 言祀解下刀在他眼前晃晃,“叫魑魅,也不算我的本命法器。族中的缴获凶刀,太凶煞了认不了主的,能压住就能用。” 她一手拉起冬听雪,一手拎着刀,这次走的慢了许多。 夜幕把沙漠铺成了深墨色的深海,细沙在晚风里轻蹭着靴底,连风都放轻了呼吸。 月明星稀,偶尔有晚风卷过,带着沙的细响,附和着言祀轻柔的语调。 “我们一族因为天道的缘故,陨落的总是快一些,也不无需学习武法神通,只有我是个例外。 “我出世前,父母就已经不在了。是祖母把我放在佛神座前的菩提树上,估计是听多了梵音,出世后听凡人的祈愿格外的清晰。 “又多又烦。”言祀给出很中肯的评价。 “一听过得惨的实在不忍,帮多了天道下雷又追着我劈。差点就把我劈死在神界,一天闷闷不乐。 “后来祖母见我烦躁,也怕生出心魔,就翻出了这把刀,从武神那搜罗来武神的神通秘籍,让我练习。 “秘籍功法七零八落,或许是我有些天份,学的很不错。 “所以最后那场混乱中,活下来的只有我。” 她有些骄傲,看着冬听雪,眼眸亮亮的,满脸写着快夸我。 谈起故人和家,是神是人,都是温柔的。 “那很厉害了。”冬听雪由心的赞叹。 偶尔冒出几个沙民,被言祀用灵力击碎,两人边找边杀,几乎快逛遍了整个沙漠。 冬听雪握紧了她的手,大量支出的灵气有些暴动,控制不住的往外溢。缩地术一次跨越的距离越来越远,几乎变成了远距离的瞬移。 那种魂魄拉扯感又来了,“别急,夜还长,我们慢慢杀。”冬听雪捏捏小手,温声说道。 外溢的灵力回流,言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失控了,立即停了下来。 又没控制住,她有些恼怒,想把灵魂中的不死鸟掏出来暴打一番。 “给你看看我的神武,朗月。”冬听雪召出的长剑,打断了她的不悦。 长剑发出清脆的剑鸣,浮在言祀面前。像个小孩般立起来,开开心心的往言祀怀中蹭。 这么热情的剑,少见。言祀敲了敲剑鞘,是好听的金属声。 朗月不知是痒的还是害羞,蹦蹦跳跳的不让她敲。 冬听雪看着乐呵,“朗月喜欢你,他有些慕强,只喜欢法力高的。” 剑身横着漂浮,变宽了些嗡嗡作响,绕着言祀飞。 “这是怎么了?”言祀不明所以,那把社牛的剑还时不时往自己身上撞。 “朗月可以载人,他觉得你赶路辛苦,想载着你走。” 10. 救赎 终 朗月飞在半空中,周遭是无边静谧的深蓝穹宇,微风吹拂发丝勾的她眼睛迷离。 垂首望向地面,广袤黑黄沙海中央立着那道身影。月色浅浅镀在他身上,勾勒出翩翩贵公子的摸样,他独自缓步在空寂荒漠,只有剑上的人看过来时微微仰头,视线对上半空,浅笑晏晏。 言祀斜坐在剑上,衣摆和腿悬在剑外,悠哉悠哉的在半空中晃荡。朗月似是感觉到了她开心,故意忽高忽低引的少女嬉笑。 人间果然是极好玩的,她想,不然冬听雪为何那么喜欢人间。 原本寸草不生的沙漠渐渐有了些干枯的枝丫,远处也不似之前那样一眼望不到头,看来已经到了荒漠边缘。 她轻巧的往地上一跃,挑了个最好看出尘的方式落地,心情不错的招呼小弟一般招呼冬听雪一起走。 冬听雪浅笑,顺从的跟在她身后,比了个请的手势。 情况不容乐观。 沙民零零散散的,算不上多,不过很明显,这些沙民要比在沙漠深处的更灵活耐活。 甚至——碎成尸块都要挣扎着攻击。 还好两人一个血族见惯了尸身残骸,一个日复一日见得多早已免疫,才没被这头皮发麻的场景吓到。 “过来看。”言祀蹲在一处浅坑边。 坑是被挖开不久的,一旁的散土还有些潮湿气。 她指着散落的片状物,“这是什么东西?” 冬听雪凑过来捡了根枯枝,翻了翻,蹙眉。 “这里还有。” 他闻声看去,是一团又一团黑乎乎的残渣,似乎比眼前这堆腐烂的更彻底,时间更久一点。 “是草席。” “干什么的?”她还是头一回听。 “凡人死后,条件好些的弄口棺材或者薄棺下葬,没钱的草席一卷就埋了。” “所以这些人都是在城中死亡被搬运到这里埋掉的。”言祀思索道,起身又多观察了几处。 坑相邻的密集,土的新鲜程度也差的不多。不算下雨破坏的情况下,中间最多也就间隔几天…… 莫名觉得这样的场景在哪听说过,她脑子急速回想。 到底是什么呢? 这我虽然也没见过,但听说已经有好几起了。据说世子下令把这些人烧成灰用席子裹着埋到荒漠中。 对了!!! 言祀脑中突然浮现出店小二的话。 原来如此—— 她看向冬听雪,目光清明,眼神晶亮。 “想到了吗?”冬听雪看着她,还挺聪明。 “很可能一开始出现的沙民是个意外,周围的人并不知道为什么,被咬到发病,有一个几天过程。 “那么被咬了第一件事肯定想着回去,半路死了变成新的沙民,以此类推。所以本该在沙漠深处的沙民,慢慢向沙漠边缘移动。 “被城中的人发现,上面有人处理了,小二所说的处理方式没有任何问题,不过——” 言祀有些想不通。 “不过——店小二说的可是烧成灰的。”冬听雪接过话头。 “可是这些人只是烧伤疼昏迷而已,到了发病的时间,依然会变成沙民,那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她疑惑的询问。 “有两种情况,其一,小二听到的消息是假的;其二也是最大的可能,世子一开始的意图就是烧灰扬在荒漠,但是执行的人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她更疑惑了。 冬听雪叹气,拍拍她的肩,不知给她从何说起,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 “我们先将这烂摊子处理干净,去宫里转转最后确认一下,日后我与你慢慢说。” 少年帝位,虎视眈眈盯着的人不少,有些困难挫折也是正常的,日后说不好会有更大的麻烦。 该杀的杀,该烧的烧。 冬听雪在前头忙,言祀跟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看热闹,无聊了戳戳他叫他吱一声。 这里偶尔会有人经过,他处理痕迹格外用心。只是后面言祀打扰的多了,已习惯便不再开口。身后的人坏心眼的将刀抽出,放了冤魂出来哭魂。 “刀收起来。” “……”已收,不吵。 “刀收起来。” “……收。” “给我收起来。” “……” 来来回回几次,冬听雪无语,手里也不忙了,起身面无表情的看着言祀。 “诶呀,不打扰不饶。”她举起双手,一副再动一下就是狗的样子。 冬听雪自然一脸不信,果然没过一会,她又绕到自己身前,说道: “主要是实在太安静了。” “觉得无聊可以同我说说话,不用一直打扰我逼我开口,我又不是不哑巴。” “哦,我俩聊天,你会说实话吗?”她七分怀疑三分好奇,“说什么都行吗?” “不错。” “可是你前不久,还想杀我来着,那剑法……啧啧啧,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神通,当真能亮瞎我的神瞳。” “……” “你现在怎么不使那招了,我还想看看呢。”言祀一脸恳切。 “……” “对了,听说你是为了净化能力才与姜堰合作的。要不你现在求求我,看你会不会新增这个灵力。” “……” 冬听雪后悔说了刚才那一出话,想把她当成沙民埋地底算了。加快了手下的动作,赶紧忙完让她闭嘴。 “还有——” “不说了,忙完了,我们走。”冬听雪整了整衣衫,没好气的说道。 “你这人说的一本正经,怎么问你话你都不回。”她嗔怪的摸样,眼底藏着恶趣味的笑,存心刻薄他。 “方向在那边,不要看我。”他目不斜视,擦着言祀的肩打算要离开,脚下却放慢了速度,慢慢悠悠的等身后人。 没有人跟过来,他微微侧头,身后空无一人。 心中猛然一颤,脖颈后的筋脉狂跳。 大意了,让她跑了。急急转身,凝神四处寻找。 “找什么呢?”有人突然出声。 低柔的声音难言促狭的笑意,从肩的另一侧传来。 冬听雪觉得,自己迟早得栽在这个破烂神身上。揪起她的衣领御风离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速度奇快,荒漠边还留着少女的大笑声。 今日似乎是宫宴。 日光从宫殿高阔的菱花石窗倾泻而入,将整座漠北王宫正殿照得通透敞亮,满目明丽华贵。 顶穹顶层层叠叠,绘着金底流云、飞禽瑞兽的西域壁画,线条奔放灵动,铺满整片穹宇。殿内没有繁冗隔断,视野开阔通畅,依西域礼制整齐排布席位,文武臣僚、域外宾客的矮几软垫分列左右,规整庄重。 二人捏了个障眼法诀,在普通凡人看来他们是忙碌的侍女,亦或是不出众的外来使者,都会自动忽略他们的存在。 言祀看着好玩,满眼都是新奇。 殿中乐声陆续响起,殿内侧的乐师各执其器,琵琶婉转、箜篌清越、羯鼓轻鸣,西域特有的乐调明亮开阔,声声绕梁。 舞姬身着轻薄彩纱舞裙,红青金三色裙袂缀满银穗铃铛,纤腰轻盈,赤足踏在暖绒地毯之上。裙摆飞扬与流转的身姿间,旋身时银铃叮咚作响。 “你看那个人。”冬听雪指了指高座上的年轻男子。 言祀仅仅一眼,就看得出男子身上的帝王龙气,少年帝相意气风发,早就不复她之前刺杀时的疲态 。 “其实,照我说。”言祀的声音带着一点蛊惑,她踮起脚尖,凑近冬听雪的耳畔说道: “不如现在就杀了他,这样就可以跟姜堰那个死东西结盟,说不定他就告诉你怎么有净化之力了呢。” 冬听雪回头警告的看她一眼,“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可以这样。” 他相信这斯说到做到,要是他肯表现出一点犹豫的意思,立刻就能血溅当堂。 “我纵然很想得到净化,前提是不影响和伤害什么。我也确实心有不甘,但不会为此丧心病狂。” 言祀还是很热切的盯着着赫连朔,想继续刻薄几句他。 “你们是何时受邀来的。”一道冷峻严肃的声响惊的言祀一激灵。 四周都是凡人,她便没多注意,想不到还能有看穿障眼法的凡人。 是个跟高台上男人很像的少年。 说是少年,虽面容还有些青涩,身量也不似成年男子那般高大,但是眼神锐利,是远超这个年纪的成熟。 赫连祁并不是看穿了两人的障眼法,只是觉得鬼鬼祟祟的对着王兄在比划些什么,身上穿的不知道哪个西域小国的使者朝服。 “问你们话,为何不答?”他有些不悦。 “额……”言祀加强了障眼法,冬听雪随意说了几句,才混过去。 赫连祁临走前还是将信将疑,来来回回确认了好几遍,远远的盯着他们。 “好警觉的凡人。”言祀感叹,差点就漏了陷。 赫连朔觥筹交错间看到朝自己轻笑的弟弟,远远朝他敬了一杯。 今日宴会是为他接风洗尘,父亲年事已高,宴上露个面就离开了,也是像各国无声宣告权利的交接。众人围在他身旁举杯笑语,杯盏相碰、轻声谈议,伴着悠扬乐舞、漫室鲜香。整座宫殿暖意融融,一派国泰民安、宾主尽欢的盛大气象。 赫连祁趁人少的时候靠在王兄身边,“你喝多了。” ???不是? 言祀观察了好一会这弟兄俩,一脸的不对劲,“你说喝多了酒喝多了呗,怎么一股怨妇味。” 冬听雪不语,眼神有些奇怪,忽的想起前不久两兄弟捏脸。 额……还不如不想。 “你快看,他俩低头凑一起说什么呢?”言祀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赫连朔确实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宾客络绎不绝,在他眼前糊成虚影,低头一瞧少年,嘴角含笑,“是有些醉了。” 摸摸少年的头,半靠他肩上,只听得见他的低喃:“王兄去休息好不好?” “听你的。” 赫连祁将他扶去了一旁的偏殿,照顾着躺下,从侍女手里接过刚送来的醒酒汤。 冬听雪瞧着一旁掩了身形吃瓜的少女,传音道:“宴上这么多人,都对他恭恭敬敬,你看的出哪个是真心的吗?” “别的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必然是真心的。” “可是我看过他们的生死簿,他们日后可能会反目成仇,引起不小的麻烦呢?”冬听雪好整以暇的浅笑看着她。 “那便都怪司命了,让信任的人产生嫌隙。” 言祀走到兄弟俩身旁,结了个复杂少见的印,嘴里还念念有词。 印记移到到赫连朔身上,散着淡淡的紫光,随后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心口。 赫连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阖的双眼睁开了一点。 “你干了什么?” “赐福,希望他们日后能顺利,或许能摆脱命定的结局。” 冬听雪内心有些意外她会这么做,想了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希望吧。” 希望人间能事事如意。 他朝言祀伸手,笑的温柔,“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11. 好人1 山间浓雾裹着青黛,白蒙蒙的烟气漫过山腰,把远近的林木揉成一片模糊的虚影,连脚下蜿蜒的山道都浸在湿冷的白雾里,几步之外辨不清轮廓。 少女背着个竹编的药篓,篓沿堆着刚采挖的草药和一大丛野花,翠绿枝叶还沾着未干的晨露。 她裤脚沾满泥渍,洗的发白的粗布袖口被雾气浸得发潮,额前碎发凝了细密水珠,贴在额上,也顾不得擦一下,慌慌忙忙的往山下赶。 阿爹说,这座山邪乎的很,要是突然出现了大雾,就要立刻下山。 她的步伐越迈越快,几乎小跑起来。雾气又重了些,身后似乎有黑影跟着,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多想,直接撒丫子狂奔起来。 “啊——”少女惊呼,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药筐里的药撒了她一脖子,痒痒的。 手和上半身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少女不需多想,就知道是摔破了衣服擦破了皮。 这次摔的格外狼狈,使劲了半天,身体像散架了一般怎么都爬不起来,急得她哭出了声。 “你们看!傻子摔倒了!” “果真是傻子,弄点碎石子就摔倒了。”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四五个小混混摸样的人从树后跳出来,对着少女就是一顿捧腹大笑,有一个更过分的,对着少女背上就是一脚。 听到几个人说,少女才发现细嫩的掌心被擦破的地方还嵌着细碎的砂石,割的肉鲜血淋漓,想来剩下几处都是一样的情形,怪不得爬都爬不起来。 她不想与几人多说话,挣扎着爬起来想要下山。 可是刚刚那一脚对小姑娘来说太重了些,少女觉得昏昏沉沉,疼的几乎要灵魂出窍,挣扎的越来越无力,眼皮越来越沉。 她恍惚间,听到空气中有轻击金属的叮泠声传来,伴随着珠串相撞的细碎声。 几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愣愣的瞧着上山路上的浓雾中透出一点墨色。那抹墨色一开始还是清浅的,仿佛是什么树冠的虚影,而后色越来越浓,隐约看得出有点人形,金属敲击声也越来越清晰。 看的几人有些发毛,少女更是脊背发颤,吓得牙齿打颤。奈何趴在地上视角有限,看不清情况。 他们想跑,却发现移动不了一点,像是长在土中一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东西逼近。 又近了些,是个极美的姑娘。 姑娘右手中握着一把弯刀,左手轻弹刀身,一身墨色衣衫,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嘴角还噙着笑。 混混青年看清后,心中恐惧散去大半,互相看了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有两个还憋不住低笑出声。 荒郊野岭,财宝,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 她步伐不紧不慢,乌发间发簪与她相得益彰,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哪条腿踢的呢?”女子有些疑惑的声音在其中一个混混前,似乎有些不解的打量着。 “太麻烦了,分不清。”她摇摇头。 手起刀落,刚刚踹了少女的混混身子前倾下滑,下肢却不动。在腰的位置漏出一个平整的切面,身躯落地。 竟是直接腰斩了! 人的重要器官都在上半部分,腰斩并不会立即死去,那混混还是瞪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自己的下肢还在地面上直直的立着,整齐的切口往外渗着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言祀皱眉,“吵死了。” 轻抬一脚将躯体踢了老远,又笑嘻嘻的打量起其余的混混,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把那人下肢一起踢了过去,“腿给你。” 剩下的人既不能跑也发不出声,被吓得面色灰白几乎昏死过去。眼睁睁的看着女子从十步远一下到他们面前,腰斩了一个同伴。 “你们谁撒的碎石呢?谁出的主意呀?” 言祀喃喃道,但在那几人眼中,犹如黑白无常扬起哭丧棒在索命。 “诶呀,记不清了,不好意思,你们一起死吧。”她说的时候,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几人突然现能动了,头也不回的死命跑,还能听到绕在耳边女子的声音,“快些跑哦。” 就是阎王爷亲自取命,也不过如此。 过来刀锋带着强劲的风声,一次割掉了几个人的脑袋,头向山下滚去,刀锋回旋自己收入女子腰间的刀鞘中。 言祀眼皮未抬,只是拍拍少女的肩,少女顿时感到身上轻飘飘的,被摔伤的地方清清凉凉,痛感散的一干二净。 她一骨碌爬起来,戒备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是笑着的,只不过笑意不及眼底,嘴角的弧度过于完美,看着反倒有些冷漠了。 “一大早你一个人在山上作甚。”言祀瞧着眼前的天命之人,心底有些怀疑。 毕竟这个天命之人,好像……智力有点问题。 个头小小的,长得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却只有十来岁的样子。面部过度扁平,两眼的眼距离得有些小远,眼睛也小小的,是个长得憨憨的姑娘。 她面无表情的向远处枝丫上的冬听雪传音,“是她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继续扯出假笑看着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依旧不搭话,有些笨拙的捡起滚落一旁的小药筐,肢体不协调的将草药一株一株整理好。 怪不得会一下摔倒,原来身体也有缺陷。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我再帮你包扎一下。”言祀耐着性子,又说道。 少女也发现了自己莫名好的伤,新长出的肉粉粉的,很薄的一层,碰多了就会从新破掉。 “不用了,谢谢你。”少女瓮声瓮气的道,她拾好了草药,对着言祀弯腰道谢,擦过身要急急离去。 阿爹的话,只要山上有雾,不管发生什么,下山是最要紧的。 言祀一个头大,头一回见这样不说话也不好奇她的人,俨然已经忘掉自己刚刚腰斩吓坏小孩的可能。 姑娘跑的踉踉跄跄,她在身后紧跟着,雾重怕小姑娘又摔,打了个响指。 大雾散去,露出山原本的样貌。 满山古木虬枝盘曲,浓绿层层叠叠铺满峰峦。老树枝干苍劲嶙峋,浓密枝叶连成一片沉郁的碧色,整片山林满目苍翠沉厚,森然巍峨。 少女 停下脚步,转了一圈,看看散去的雾又看看言祀,“你是神仙?” 言祀点点头,“神仙现在命令你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少女一脸不太聪明的样子,“都叫我妞妞。” “哦,那就对了。”言祀回忆起姜堰说的名字与生辰八字,当时还怀疑姜堰逗她。 “你跑那么急做什么,小心摔。” “我阿爹说,如果山上起雾,就必须下山,不然会有不好的东西。”妞妞脸上显出害怕的神色,仿佛见鬼了般。 …… ……? ?! 冬听雪坐在树上懒懒散散,额前的碎发覆在额前,有些挡着眼睫,他往边上撩了撩,漫不经心的说,“这就是你的无所害?” 树下跪着个山精,墨绿色长发铺散在丛间,听到小姑娘的话一脸绝望,长睫湿润润的望着血族殿下。 “山木精怪第一条,不得无故吓人害人;第二条,不许私自设立结节;第三条,不能无故阻拦上山人。哪条你做到了?” 天知道这精怪到底设的什么阵法,把他俩困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上了山,山中还禁飞,什么法器都用不了。想要徒步走上来,山脚的路又被砸的寸步难行。折腾了一天一夜才上山,气的他想掐死这个装可怜的精怪。 “这这这这这这……殿下,我也是没办法,这些凡人净挑好药材摘,我这小山实在受不住啊!”精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好生凄惨。 “怎么,凡人会飞?” 精怪两眼一黑,看来这小殿下是要磕到底了。 山中长着不少增进修为的仙草,恰好他分到了这座山,干脆设了各种结界,把山当做他的私有物,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修士来采摘,他的仙途才一帆风顺的。 哪知这两人屈尊来这地方,给他抓了个现形。 欲哭无泪,想进步难道有错嘛,“殿下,再也不敢了。” “我要是下次来,你这破山还这样,这次是手下留情,下次给你全炸了。” “不敢不敢。”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山下的路修好,我一会下山,”冬听雪跳下枝桠,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慢一下,就炸山。” 天爷,精怪心中呐喊。 “是是是,马上修好。” 冬听雪这才满意的点头离开,留给那精怪一个矜贵高冷的背影。 “咦,这山脚下的路怎么好了呀,神仙是你修好的嘛。”妞妞开心的蹦蹦跳跳,下次进山就方便多了。 “自然。”言祀装得高深莫测。 前面隐了身形积极修路的精怪一听,一口凌霄血险些喷上天,“这对狗男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心中愤愤不平,又听那女子说: “我能力有限,再下山的路就不好走了,你还有些伤,我抱你下山,这样快些。” !!!!!!!!! 不要啊! 精怪心中哀嚎一声,冬听雪炸山的威胁还在耳畔,只得认命的疯狂赶进度,逃脱被炸山的命运。 精怪:路过此山请绕道好嘛,已老实,惹不起大神。 13. 好人3 “小殿下,对不住了。”为首的是个骷髅头,身子是完好的人身,身形高大且四肢壮硕,肉身散发着黑气,一看便是阴邪之物。 “血族让你栖息百年,好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想不开了。”冬听雪冷嗤一声。 他一开始还未认出这个怪物,看了半天才记起血族尸山里还藏着这么个东西。 “姜宗主让我转达给殿下,”骷髅傀儡立即站正,掐着嗓子模仿姜堰柔和的腔调,“愿与你一起商议不死鸟相关事宜,不要违背了我们的初心。” 鬼怪的摸样配上姜堰一贯的儒雅做派,真的很……诡异。 冬听雪懒得多说,刚要召唤神武,比神武来的更快的,是一道狠厉的刀锋,快到众人都未反应过来,前排的傀儡已然头点地。 言祀站在他身前,拎着刀,笑吟吟的看着面前这堆歪瓜裂枣,魑魅的怨气暴涨,刀里囚着的冤魂受不了哇哇大叫,傀儡中有不少血族的怪物,被吵的头疼欲裂,倒在地上痛苦的翻滚。 冬听雪立马开启禁制,以防伤到无辜的人。 言祀并不在意冬听雪盯着魑魅不善的眼神,挽了个刀花便冲了出去。刀身被紫光激的发亮,她并不急着杀光傀儡,而是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戏耍着玩。 身法飘忽不定又点到为止,一手执刀,另一只手掏出一把火符纵火。火并非凡火,紫色的烈焰腐蚀傀儡的躯干,烧出一股子酸臭味,令人作呕。 她确实很有天赋。 冬听雪观察着言祀的招数,她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规律和章法,完全就是乱打一通,看得出是东学一点西偷一点拼凑凑出来的。不死鸟赋予她极致的速度和五感,与她那套乱七八糟的打法竟然出奇的和谐。让人永远猜不透她下一步要干什么,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现学现用更是叫人当场破防。 火符的火能伤到非人之物自然也灼伤得了她,言祀心中早已经兴奋到扭曲,丝毫不顾身上大块被灼伤的痕迹。不死鸟的自愈反反复复,已经不如一开始那般恢复迅速,她的脸颊被灼伤一大块,周身浴血,傀儡的凄厉的吼叫声伴随着癫狂的笑声, 一片禁制围着的天地昏暗,火与血交相辉映,叫人分不清此处是人间还是炼狱。 约摸是她玩累了,突然安静了不少,只留下火焰灼烧尸体的啪啪声,偶尔炸出那么一两个花火,火焰猛跳两下,又迅速熄灭。 都杀光了,言祀脸上充斥着落寞,混合之前还未散去的扭曲,看着格外诡异。冬听雪目睹一切,也并未出手阻拦,只是踏入火海找了个死的不太透的,手浮在那东西头顶,硬是扯出来了一团黑乎乎的魂魄。 惨叫声尖锐刺耳,魂魄被生生扯出躯体的痛苦难以言说,言祀揉揉被吵的发痛的耳朵,过去一拳干碎了躯壳。 “告诉你主子,让他亲自来见我。若他不来,休怪我持神武上穹山不顾往日情分。从前我叫他一句老师,也希望好自为之趁早收手。”他对着那团魂魄说道,说完便嫌弃的丢了出去。 魂魄咻的一下飞起,去往穹山的方向。奈何冲不开禁制,只能一下一下猛撞,撞一次惨叫一下,魂魄的颜色就淡几分。 言祀坐在尸山旁有些狼狈,低着头发愣。长发被烧掉一块,脸上伤痕烧伤无数,平日里簪的好看的多宝簪也染着血污摇摇欲坠。 蓦地,银白色光芒覆盖了整片禁制圈起的位置,尸体与血海慢慢消散,光亮照的的言祀面色雪白,怔怔的抬起头,眼中尽是茫然。 片刻间,大地恢复如何,微风和煦。禁制消散,阳光大片铺洒下来驱走了刚刚的阴霾。 冬听雪走上前替她簪好发簪,为她疗伤。不死鸟的自愈渐渐恢复,脸上身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烧掉的一大片长发也迅速长出,垂在脸庞边,看着神色不明。 他想,或许言祀这次如同过去五年的无数次一样,嗜杀、疯狂。可能那时不死鸟还没有融合好,她也是这般呆呆的等着自愈,然后进入下一次杀戮,周而复始,连至死方休都是奢望。 今日一早妞妞特意在山脚等着言祀,她已经好几天没见那个神仙姐姐,今天等着是为了邀请她去家中吃饭。 一大束蓝色的小野花乖乖的靠在药筐里,还沾着晨露,花水灵灵的,许许多多的小蓝花像在一大把绿叶中撒了一把碎钻,好看的紧。 她十分有耐心的坐在大树旁的石墩子上,憨笑的看着一筐野花,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梦中的她开心的阿爹过着生辰,阿爹叫她许愿,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许什么,想到了也张不开嘴,急的她一下惊醒。 面前站着墨衣女子,不同的是腰间挂了把奇怪的刀。她正把玩着一小束花,看到自己醒了,才笑着打招呼。 依旧笑的很假,妞妞已经习惯了,梦中的事立即抛诸脑后,举起药筐说道,“神仙姐姐,这些都是送给你的。” 言祀有些惊讶,把一大束花抱在怀中,花朵娇艳,女子绝美。她低垂着眉目,在妞妞的的视角里,像极了庙中的塑着的神女像。 “你找我什么事?”言祀问道。 “想叫姐姐来家中吃饭,”妞妞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很真诚的邀请,“姐姐是第一个陪我的人。” 言祀同意,点点头跟着妞妞去了家中。 一推开院落的篱笆门,四处好像被修缮了一般,变得齐整不少。靠近房子的一边堆砌起高高一摞木柴,砍的整整齐齐。葡萄藤也搭了架子,甚至编了两把藤椅放在葡萄架下,比上次来时,添了许多人气。 “哇,爹爹你已经做好饭了!” 妞妞欢快的声音打断了言祀的观察,招呼着她赶紧进屋。 忧郁美男这次穿的整齐干净,屋内也是打扫过的。 三人坐在桌前,言祀极少吃凡间的食物,草草吃两口就端坐等父女俩吃罢。 “姐姐,你饱了嘛?”妞妞眨巴着眼睛,腮帮子鼓鼓的,“阿爹做的饭可好吃了。” “吃饱了,你多吃些。”言祀发现今日这男子老有 意无意的打量她,看的她心里怪怪的。 吃罢了饭,言祀便打算告辞离开,男子却突然说道: “妞妞很喜欢你,能不能再陪她出去玩一会,这山脚下人少,妞妞也没什么玩伴。”男子提到妞妞时,眼神变得柔软,“麻烦你了。” “不打紧。”言祀揽过跑过来的小姑娘,摸了摸他的头,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妞妞一蹦一跳出了门,言祀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你阿爹,平日做饭吗?” “这几年不怎么做了,今日还是几年来头一回。” 言祀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便带着妞妞离开了。 远处的冬听雪将刚刚屋内的情形尽收眼底,眉毛拧起,目光沉沉的望向小屋,不知如何选择。 整整一下午,妞妞从来没这么开心过。神仙姐姐不大会玩她的游戏,也不感什么兴趣,只是看着她玩闹,给她摘摘野果子吃。即便是这样,妞妞也开心的找不着北,玩到了日落西山才回家。 门一推开,男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睫毛轻覆眼睑,睡得很沉。妞妞原本笑的咯咯咯的,立马嘘了声,变得蹑手蹑脚。 言祀心跳如擂鼓,头皮发紧的要炸开。 床上那个人,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死了! 死透了…… 言祀看着还在小心翼翼给阿爹盖被子的妞妞,眼中发涩,不知怎么办才好。 “阿爹!”妞妞的声音变得惊恐。 她盖被子时摸到男人的手,冰凉无力,这……根本就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探男人的鼻息,“啊——” 这是妞妞学习了那么久的医术,第一次探到死人的鼻息,来自阿爹的。 “手少阴气绝,则脉不通;手太阴气绝,则呼吸不续。” 阿爹的话回想在脑中,她放声大哭。急匆匆跑到屋角的书架前,翻起了医书,似乎想从这么多书中找到起死回生的办法。她力气大的出奇,流传的医书险些被拉扯碎。一封信从架上滑落,上面赫然写着,妞妞亲启。 小女妞妞,吾是阿爹。 吾陪伴妞妞,想来已有十六载余八月了。你阿娘去世,吾便觉人间再无留念。族中有顽疾,后代皆是痴儿,偶然得知妞妞会好些,为父感激涕零。 能看妞妞垂髫长成,亭亭而立,是吾此生最大慰藉。吾时常暗自庆幸,愿余生苟安,守你一生顺遂。可年岁渐长,吾日渐知天命,血脉顽疾终有萌发之日。 近几年病发癫狂,不识至亲,言行疯癫,恐将一生阴影、一世拖累尽数予你。 幸得神仙垂怜,待你甚好,答应我带你下山,神仙不会食言。吾已将毕生所学传授,可潜心精研医道,走四方,救疾苦,悬壶以济世人,行医以存仁心。 切不可挂念为父,放下悲思,即是成全为父所有心意。 愿妞妞年年顺遂,一生明朗,无病无灾。 父绝笔。 14. 好人终 少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滚落在薄薄的纸上,墨迹一点一点晕开,像极了冬日里雪地里独开着的冬梅。 言祀看着满脸泪痕的妞妞,心有不忍,想说什么又怕嘴笨说些难听话,叹息道,“我带你下山吧。” 正如之前说的,下山开个小小的医馆,养活自己不成问题。她随口说的话,却被那个父亲当作做大的期许,确定自己说的是真的才放放心心的走,坚决不拖累女儿. 听到言祀出声妞妞眼睛一亮,猛然拽着她的衣袖,“姐姐你不是神仙吗?救救爹爹!” 言祀摇头,走到塌前,指尖触到男人的脖颈处,“人死不能复生,你爹爹他已经走了。” “可你不是神仙吗!”少女绝望的大喊。 “神仙也有无能无力的时候。”言祀拍拍拽着自己衣摆的姑娘,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你阿爹希望你好好的。”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家中有胎疾,家族中男子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发疯,女子也大多痴傻。你爹爹这么盼你好的人,断然不会等日后病情严重而伤害你。 “你为什么会来这山脚下,你定是知道原因的。” 女子说的太过冷静,太过清醒,妞妞气从心中蔓延,狠狠推了女子一把,女子纹丝未动。 她挥起拳头,朝女子挥去。 个头小胳膊短,即便言祀蹲着,她也因哭的气结,全身血液仿佛凝结在了一处,打出的拳头没有任何杀伤力。 言祀推开不断朝她抡拳的少女,“你慢慢想吧。” 起身出了屋子,冬听雪静静的守在门口。 男人眉眼上染着痛苦,看上去十分潦草,就连带着日常散着珠光的鸦青长衫都暗淡下来。 “你知道他要死了?”言祀深吸一口气,屋内的气氛压的她喘不过气。 “嗯,我一直在屋外。”他清早就发现了异常,纠结了半天还是打算放任不管。 言祀知道,冬听雪做的没错,只是……屋内的少女的哭声不断传出。 “这局无解,这是她必须经历的……”后半句冬听雪说的有些怀疑自己,“我只能在他走的时候,让他不痛苦。” 真的是必须经历的吗?门外站着一个神一个血族,真的不能吗…… “她的命数如此,我们也不能更改。”言祀看出了冬听雪脸上的动摇。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轨迹。 夜深了,少女哭累了。 男子的尸体已经有些泛青,下边皮肤上发乌的淤血往上身蔓延。少女依偎在他身边,抱着男子的脖子勉强睡着,梦中仍时不时小声哭泣,一抽一抽的。 两人看到这场景,心中发酸,冬听雪念咒让少女睡的更沉,言祀趁机将她抱了出来,放在了后屋屏风后少女常睡的小床上。 又怕少女惊醒出什么意外,言祀陪她躺在了小床上,床两个人有些挤,可对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少女来说将将好。她蜷缩在言祀身旁,鼻涕眼泪都糊在滑滑的料子上,言祀眉眼抽了抽,硬生生忍住了。 长发大片的披散在小床上,一小部分滑落在地上,她脸色苍白,灰紫色的眸子在黑夜中睁的大大的,忽的想起自己也曾这般绝望过。 言祀已经不记得路上逃跑时挨了几道天雷了,雷在后面追,她在云中狂窜。长发被湿润水汽打湿,还要时不时提防灵气溃散发疯的族人拉她下水。 族中人少,她叔父起了歪心思,想要独吞了族中其余几位神的香火,不是暗中做手脚叫族人修炼时堕神,就是扰乱秩序引的天雷频降。 言祀运气好,因为祈愿听的格外清,当老好神被雷劈的最多,躲起来有经验。平日里也格外摆烂,不多的几次修炼还是被祖母强烈押着去的,所以资质平平,修炼的祸端也没让她遇上。 她想,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就这刀口上舔血的职位,只要叔父活的久,总能熬死不少族人,可能正因为活的久,所以坏心思格外的多。 赐福算是文职,族中人都不善打斗,只有她闲的没事干,会比划两下。祖母塞给她传说中那把凶刀,语重心长的说,“孩子你要活下去。” 那时的言祀认为,活不下去也没事,神没有死亡的概念。只是小老太太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死出样气的跳脚,抡着手中拐杖要打她。 “你叔父是个不中用的,可你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偏了些……你好好活下去,我族也就有最后的血脉了。” 小老太太说最后的话时低喃着的,言祀被雷炸的没听清,眼看着天雷炸塌了云上宫阙,几尊神碎成了碎片,“叔伯他们就不该救那些凡人,都是那些凡人,我们一族才会落魄成这样,族人早早夭折。”她不满的抱怨道。 凡人就是如此讨厌,需要神时踏破门槛香火旺盛,若是满足不了私心,又立即换了另一幅嘴脸。 “我平时里不让你学乱七八糟的神通,你这次好好全使出来,让我看看你多厉害。”祖母没有回答她的抱怨,只是施法将她丢出族内的大殿。 神界也因这次天罚也变得混乱,虹桥天梯时不时有宫娥紧张的小跑而过,诸神都躲在自己殿中时刻待命,生怕祸及池鱼。 神寂的丧钟接二连三的想起,她慌不择路的往下界跑。天雷劈得死神仙,她就不信了跑去下界还能把她跟凡人一起劈死。 天道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意图,雷降的更猛了。 翻滚的黑云在雷光中亮如白昼,惊雷不断撕裂云层,天地间只剩刺目的光亮,连远处的琼楼玉宇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当然是没跑出去,炸的剩口气在银河中等死,恍惚间听到从神界悠悠传来的钟声,厚重又古朴,穿透层层云彩听着犹如悲鸣。 天色终于亮了,方才乌黑厚重的雷云,此刻尽数染上斑斓霞光。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交织,整片神界天穹铺满流动的七彩云,电光余烬消散,漫天彩云舒展,天光大亮,万里澄澈。 司命说,人间管这样彩色的云叫做祥云。祥云个鬼,她听出了最后的钟声是那个小老太太的丧钟。整整十八声,六位主神,尽数陨落,只剩于她。 又是一个清晨,郁郁葱葱的山上多余了个小土包,山与平常看着并无大恙。小土坡静静地立着,上面覆着一层开的清丽的小蓝花,此时并非花期,小花却并未枯败的势头,依旧开的亮眼。小土坡前站着个烟蓝色衣衫的男子,瞧摸样像是哪里来的世家贵公子。他低着头,山景似乎与他融为一体,他只是静静站着,良久都没有离去。 去城镇的路上,一高一矮的身影大手牵小手,墨衣女子身姿卓越,背上背着个小包袱,牵着的小姑娘走的坚定,山路颠簸,肩上的书篓却背的稳当。 山路绵延曲折,两人也不急,走走歇歇,最后停在了小镇前的一间小房子前。 男子像是早早的候在门前,看到女孩笑的温柔,“妞妞。” 少女大不的眼睛瞪着他,满眼都是警惕。 “这是我叫来的帮工,帮我们洒扫。”言祀解释道。 虽然这俊美男子长得并不像小工,一副很有钱的摸样,却和气的接过言祀身上的包袱,领她们进了屋。 屋子虽小但五脏俱全,冬听雪收拾的麻利,还给屋外做了个沉木长桌,一旁立了个旗子,写着大大的医。 言祀看着新奇,“你还会这个。” “自然。” 不出半日,小屋就改造的像个小医馆了。屋前围绕了不少爱热闹的人。 两个看着像有钱人家的男女带着个小孩来这小地方,还收拾出个地方难不成要久住?男子在屋外收揽垃圾,慢慢悠悠不急不躁,举手投足间一派优雅姿态,引得不少姑娘为此驻足偷瞧,更有大胆的上前搭话。 “郎君这是打算在小镇久住嘛?” “不曾,为小妹而来的。” “郎君可许了人家?”一个年长些的姨姨问道,似乎是想替他说亲。 冬听雪哭笑不得,“不曾。” “欸,那屋中的姑娘可有婚配?我认识一家富商正为……” 一道冷嗖嗖的目光投来,女子面露不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不同这位公子的平易近人。 人群散了大半,只留下几个小孩子聚在门口捡他们砍剩下的木块,嬉戏打闹。 夜色又暗了,家家点起烛火,小镇不大,光亮确足,十分温馨。 一男一女带着小孩,男的叩门,女子提着粮食腊肉,一家一户的串门。 “小妹擅长医术,家中有不得已的事,只能将小妹留在镇上,她可以为乡亲们看些病症。我带了些谢礼,劳烦各位乡亲多多照看。麻烦各位了。”男子一个一个的低头表达谢意,女子强行把东西塞入人家手中。 临近冬日,虽说他们这边并不寒冷,可是吃食棉花还是紧的,多数不敢收这么重的礼。这两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缺一副谦逊的摸样,众人心里都不禁感慨,都纷纷拍着胸脯保证。 “诶呀,二位太客气了。” “就是就是,这么小的娃娃一个人出门,大伙自会照看着的。” “镇上虽说穷了些,还没什么坏心的人。” “你们就放心去吧。” “谢谢给我们带的东西。” “你们就是不说,我们也会的。这女娃娃还会医术,可真厉害。” “以后有些头疼脑热的再也不用去大镇了!” “女娃子识字,给老头子我还能念念信。”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气氛十分轻松愉快。 妞妞深深鞠了一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仰着头倔强的不肯落下。 一切都收拾妥当了,言祀回头看着几天间长大不少的女孩,歪头笑了笑。 妞妞看出来两人要离开的意图,跑上前牢牢抓着神仙姐姐的广袖不肯撒手,眼睛又湿润了。 少女脸上已经少了稚气,多了几分坚定,面容依旧憨憨的,看上去单纯无害,但这并不影响她成为一个坚强强大的女孩。 言祀拍拍妞妞攥的发白的手,“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们都总会是一个人的时候。 “正如你阿爹希望你的,也是我希望的。” 少女一副快出来的摸样,其实过了那晚,她就再也没有哭出过。 “若你日后受了委屈,站在天地间,手指天,大喊三声‘言祀神君’我必然来助你。” 她将信将疑,手指有些松动,却还是不放心的追问,“真的吗?” “我何时骗过你。” 言祀掏出袖中沉甸甸的荷包,这是妞妞的阿爹放在枕边给女儿留下的,许是怕她没钱买不起医馆,也可能怕女儿日后过得艰难。她把荷包塞到女孩手中,重重的拍了下少女的肩膀,离开了。 再回头时,女孩定定的站在门前,月光照在她身上,顶天立地的摸样。小小的身躯与言祀脑中年幼的自己重合,心里默默为她祈祷。 颀长的身影在长街的尽头等着她,男子伸手,温声说道: “继续,下一个人。” 15. 谜团1 江南的雾气总是朦朦胧胧的,有些刺骨的凉意顺着单薄衣衫的领口往里钻,言祀缩了缩脖子,有些不满这样的天气。 不过景气实在美丽,近处白墙黑瓦半隐在薄雾之间,檐角垂着微凉的水汽。河水澄澈泛着浅灰柔光,停泊的商船静立渡口,宛若一幅未干的淡墨长卷。 若不是少年被赶出来的关门声太响,打破了一派静谧的氛围,不然她还能多欣赏一会。 “那位就是天命之人了。” 被言祀指着的少年气鼓鼓的靠在门口镇着的石狮子上,衣衫上毛茸茸的领子衬的玉雪可爱,腰上挂着一块碧色的玉佩,下边垂着鲜红的穗子,和整个清浅的江南形成对比。 “你说为何我们几次寻找,天命之人都是小孩。”言祀有些不解,看着少年吃瘪格外好玩,幸灾乐祸的呵呵笑。 “自古英雄大多出自少年。”冬听雪探查了四周的气息灵力,“别笑了,我们来晚了。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东西先来过了。” 说是东西,是因为冬听雪自己也拿不准来的是妖鬼怪还是傀儡,灵气和邪气夹杂在一起分不清个所以然,只能这般说。 “那这小子还不是活的好好的。”言祀来了点兴趣,打量着少年。能从脏东西手中活下来,是个人物。 似乎下起了毛毛雨丝,又或许是水汽更重了些。一柄螺青色在头顶展开,竹柄握在掌心温凉结实。伞面带着油纸独有的肌理纹路,没有繁复纹饰,干净清透。烟雨漫过,伞下拢住一方安静天地,青色半融在灰白江雾里,浓淡相宜。 想来姜堰挑给言祀的都是运途顶顶好的,这些人本身的气运机遇就异于常人,不仅难杀还会阴差阳错躲过去,冬听雪心想。 周锦觉得总有视线落在身上,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一男一女,男子撑着把绿伞,女子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看到他望过去,噗嗤一声又笑出声。他看的真切,那女子嘴角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嘲笑,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狼狈赶出来的场面叫这两人尽收眼底。 切,俩装货,装得高深莫测,一点点雨打什么伞,他心中暗暗腹诽。举起拳头挥了挥朝两人示威。 女子笑的更欢了,还模仿他学了挥拳的动作。周锦生气的扭头不看,不转头还好,一扭头,一个浮肿着眼睛的尸体趴在石狮子上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杀人了——”周锦下意识喊道。 肿着眼睛的尸体立马到处张望,似乎还在找少年所说杀的人。 周锦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个死魂。 他自小便看得见鬼。小时候见到总是吓得哇哇大哭,手指着什么都没有的空处,吓得家人给他灌了一碗又一碗的符水,大些便没有那么害怕了,可家中硬是不信他能见到鬼这一说法,为了免得喝符水,他就一直藏着这个秘密。 此地处下游,江宽水流大,常有淹死鬼在雨天上岸。这个鬼瞧着被泡的时间不久,面容只是轻微浮肿。 真是可怜,水鬼不能离开被淹死的水域。 周锦心中正想着,水鬼一下消失了,跑的极快。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像人又不像人的怪物就从屋檐跳下,张牙舞爪的冲他的脖子扑过来。周锦吓的呆愣在原地,怪物伸出爪子的动作在眼中放慢了数倍。 刀割断怪物的脖子,头轱辘轱辘滚到周锦脚边,裂着嘴笑的桀桀桀,突出的眼珠子还在来回的转动。 “啊——” 见过各种骇人鬼的他,还是被这东西吓得尖叫。没了头的怪物还是朝自己扑来,吓得他蹦起来就跑。女子的速度奇快,刀尖挑起躯体摔在地上。躯体跟西瓜似的,摔碎在地上一片一片的。一张燃了的火符丢在碎片和头颅上,片刻便烧的干净,一点也看不出痕迹。 与火符一起点亮的还有周锦的双眸,他激动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你莫不是会修炼的仙人?” 言祀眉挑了挑不语,将刀收入鞘中。 周锦只当这位仙风道骨翩若惊鸿的女子默认了,“仙人,教我修仙吧。”步子一迈,袍子一掀,跪地头磕的干脆。 “你筋骨松散,毫无灵根,既不能练武也修不成仙,还是趁早回家吧。”她扫了一眼就得出结论。 “别这样啊仙人,”周锦拽着言祀衣角,嘴里大喊,“我很小的时候就自己研究仙术,现在已经略通一二,仙人再看看我吧。” 能通个什么玩意儿,被抓了衣角言祀心中不爽,一点没惯着的抬脚就要踹。 少年是个识时务的,看着仙人不高兴了,立马撒了手,双手捧上玉佩高举在女子面前。 言祀停了要踹的脚,接过来玉佩端详一下,玉是块好玉,色浓且清透,一丝纹裂和棉絮都没有,雕着的约摸是什么神兽,怪不得这家伙躲了好几次刺杀,“你能用的法术,都是这块玉佩里面早就放好的,用一点少一点,省着用吧。” 她把玉还了回去,想了想又问,“你家中可是有什么修士?” 周锦比个大拇指,“不愧是神仙,母亲那边有个远方哥哥,根骨奇佳,少时便被一个仙人带走了……”说到这里面色浮上骄傲,仿佛被挑上的是自己似的。 言祀毫不客气的打断,并泼了一盆冷水,“所以多念书多识字,有天赋早就被捡走了,能让你在这自己瞎捉摸,各仙门要是都收你这样的弟子,早就仙门覆灭了,早些回家洗洗睡吧。” 说罢,女子转身摆摆手,与不远处的男子一起离开。 周锦并未被他那番话打击到,冲着他们背影喊道,“我一定会成为最强大的修士的!” 许是喊得声音太大了,身后的门一下开了,出了两人把他又提溜了进去,传出了竹条抽打衣料的声响。 “就是个小孩子罢了,说什么实话。”冬听雪听着抽打声有些好笑。 “早些认清现实,免得多走弯路。” 雨下的大了些,油纸伞被雨珠打的啪嗒啪嗒,清脆好听。 “此人名叫周锦,一心追求问道,家中是这吴越一块最大的商户,经历也无大曲折,父母长寿命中无血光,日后会靠着财力撬动赈灾大局。我们确定他安全就行,不用花大功夫守着。”冬听雪回想着生死簿上的记录。 “他有块玉佩,存得住法力,估计就是靠这个才活的好好的。临走前多灌点灵力在里面,没什么大问题。”言祀表示赞同 。 两人说话间,发觉路边有座小观,便进去打算躲躲雨。 道观不大,入门便是主观。神台前架着青铜香炉,看上去极沉,里面还有大把香灰,处处充斥着香火里掺着的松香。 地上摆着不多几个蒲团,另一旁有个小小的功德箱。很显然,这是上界神标准的道观,香火还不错。 不过,言祀看着陌生的神像,心里有些疑惑,为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神仙。 神像塑的不像本神很正常,毕竟人也没有见过真正的神,全靠想象或者自古流传下的传说。一般传说中的法器和服制都是基本正确的,所以也并不难辨认。 言祀下界不过五年,换做上界也就几天光景,这观看着也不像最近几年才修缮的,说明不是新晋神。那这天地间还有她没听说没见过的神? 十分的不对劲,她心想。冬听雪也对着神像愣神,过了许久,才迟疑着说:“我好像见过类似的法器。” 高大的神像手中托着类似个多个方形组在一起的东西,组成的并无什么规律,若是仔细看,多个小方块凑在一起组成大方块。上面刻着些不懂的符文,刷着墨绿的色漆,还掉了大半,十分斑驳。 两人未来不及在观内多观察,就察觉了非人靠近的气息。 冬听雪立马提醒言祀,“装得像一点,别露馅。”言祀翻翻白眼,懒得多说。 小跑进来的人淋的有些有些湿,拍打外衫上还未渗下去的雨珠,大约是没想到观中有人,一抬头望去,立即欣喜的说道,“小殿下。” 是姜子瑜。他目光往旁边一扫,就看到墨衣女子阴沉沉的脸,似乎是看他格外不顺眼。 他忽略掉那女子,朝冬听雪躬腰行礼。 “你们何时回去的?你又怎会在这儿?”冬听雪问道,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 “送罢那兄弟俩后我们一路朝穹山走去,到穹山后我正要向师尊禀明情况,师尊却闭关了。想起小殿下借来的生死簿上有周锦的名字,便又急急来看了。”自然是他怀疑师尊和那个叫言祀的,才特意过来确认,没想到赶巧碰上了。 那日这女子猛然在他眼前一晃一说,让他想起了不少已经遗忘的事。若这女子是杀人凶手,那把她留在山中密室又一直传授她武功的师尊是什么身份,自己的傀儡术又为何对她有用。自己又为何会莫名其妙对一段记忆总是忽略遗忘,每次都要回想许久才记得起。 重重证据都表明,他的师尊脱不了干系。 “周锦?你认识吗?”那么多名字,为何就记住了周锦,冬听雪心道。 “不瞒小殿下,周锦是我外家的表弟,虽说离的远些,但是年幼时承得他母亲照料才被师尊带走,那日看到他名,还是十分担心的。” 原来,他就是周锦口中那个被高人带走的小孩,那位高人,竟然是姜堰。 言祀不由得正色打量了一会姜子瑜,确实是个根骨绝佳的修炼好手。 “你即是在此处长大,那你可是这观里供奉的是什么神仙?”冬听雪问道。 “我们本地并不供奉这位神仙,这是我被师尊带走时,才着手修建的……” 16. 谜团2——闹神仙 姜子瑜慢慢回忆的声音伴着松香味在道观中缓缓展开。 “我们这边临江,有不少商队行船路过此处,因此人们拜的最多的,是水神。师尊来我们这里,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伤亡惨重的商队沉船事件。 “水上出事故不算罕见,只是这次的事故大成本高,再加上人们对大批商船的惋惜,慢慢有人相传说,是惹怒了水下的镇河兽所以才引发了这次灾难。 “可是每每初一十五气节过节我们都用心敬水神,不知为何要降灾我们,因此许多人对水神生出了怀疑,而师尊就是这时出现的。 “他先是帮人们打捞沉底的货物,又四处奔走为亡魂超度,甚至自掏腰包为很多去世人家中给银子补贴……总之,当时师尊的到来,是一种不信中的万幸。” 姜子瑜说到这里,佩服溢于言表,语气都松快起来。 “往后一年,师尊一直住在这里,我们都十分敬仰他。后来师尊碰到我,日日教导,直到有一天,师尊很匆忙的说要带我离开。 “人们自是不舍的,几次挽留。师尊便说修建这样得一座道观,他是这位神座下的萌阴弟子,我们日后多多贡献香火,定能保佑安宁。 “所以在我走的那一年,修起了不少这样的道观。” 言祀听得心中一阵恶寒,眼角因信息量过大而刺激的狂跳,心脏砰砰不止如同万马奔腾而过,忍不住轻轻喘息。 这分明就是偷窃香火!!! 香火是神的根基,偷人香火等于谋财害命! 水神作为上界最吃香的神职,掌管人间各大水系,香火的来源更是不至于人间,还有大部分水中的生灵。 为何会选择在水神手底下偷香火呢?因为水神香火最旺,少偷一点不会察觉,即便是察觉了,也懒得下界清算计较。若是偷一个香火较少的,怕是第一天偷,第二天就被找上门了。 同时,姜堰也偷的很巧。这种依赖水系地带生活的人,对神明的信赖度极高,当然失望度也很强。尝上几次甜头便会信赖日日供奉,倘若失望一次,便会立马倒戈。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基于神明的基础上。 姜堰是个临门一脚踏成仙的修士,那为何要做偷香火的事?言祀百思不得其解。 至于他说的什么萌阴弟子,纯粹就是瞎扯。神界对人间除了约束掌管作用,不会有任何联系,神不会亲自下凡,更不会对一个凡人进行指点或者联系。 与姜堰相处将近五年,她确信姜堰是个彻头彻尾的修士,再无别的身份。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想要祸乱人间真正的指使者,不单单是姜堰,而是姜堰要人们塑起的这尊神。 言祀重新打量这尊神像,目光却与冬听雪相撞,两人不动声色的交换眼神,都死死的盯着神像,想从上面洞察出些什么。 随着姜子瑜话音一落,观中便落入了死寂,空气静的只能听见观外急促的雨声,高大的神像笼罩着几人,原本的祈福之地此刻倒有些阴沉了。姜子瑜不禁打了个寒战,看着沉默的冬听雪,有些不解的问道: “小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并无,只是第一次听这样的往事。”冬听雪目光沉的似水,复杂的在神像身上打转。 他好像想起在哪见过这尊神像了。 姜子瑜呵呵一笑,便不再多话,只觉得这血族小殿下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同与之前的热情,就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莫不是也发现了师尊的异常?他偷偷望向冬听雪,男子已经找了个蒲团坐下闭眼打坐,风姿出尘,比这观里的神像更为雅观。 “周锦那孩子身上带着能储存灵力的玉佩,躲过了几劫,不用太担心,回头给玉佩多放些灵力就是了。” 冬听雪冷不丁开口,眼眉还是紧闭着的。 “自然自然,那玉佩是师尊带走我时留给周家的,不仅能储蓄灵力还能防身,除非有特别强的……”姜子瑜朝那个墨衣女子望去,那人坐在墙角,察觉到他的视线,露了个灿烂的笑,“否则是没什么问题的。” 雨势愈演愈烈,水击打青瓦声噼啪炸响,密如擂鼓,整个观都回荡着连绵不绝的脆响。 冬听雪起身过去打开木门,天地连成一片灰白。视线不足数尺,水乡彻底被无边烟雨吞没,万物都融进茫茫水雾。雨珠有不少砸在脸上,他眯着眼,回头朝观内说道,“那就不要浪费时间,解决完这个,去看下个。” 他迈出门的一瞬间,突然想到个问题。 如果一个修士急匆匆的想要办事,真的会避雨吗?他看着自己头顶灵力凝成的小小屏障和干爽的衣衫,又看了看和他如出一辙的其余两人。他与言祀是因为想要再商量商量因此并不着急,而姜子瑜急着前来,却有灵力藏起来不用,跑到观中避雨。若不是他们二人五感强,估计难发现匿着灵气气息的姜子瑜。 偷偷摸摸,必然有鬼。 不过冬听雪并不在意,无论冲着什么来的,在他眼皮子下都翻不起什么浪花。 吴越水乡内,周家是最大的商户。与丰厚的财力相比,更喜闻乐道的是周家的小公子。 周锦虽是独子却极其讨厌经商之道,醉心痴迷于成仙。被周老爷吊起来打也不肯罢休,这两天更是嚷嚷着见到了神仙闹的家中鸡犬不宁。 言祀掩了身形,站在周锦身后与他一起看不知哪里淘来的小册子,默默像正在给玉佩灌灵力的冬听雪传音道: “等到晚上入个梦吓死他算了,照这么下去,不用等妖邪杀,自己就练疯了。” 言祀嫌弃的看着那堆册子,少年腰间的玉佩亮了一瞬,他惊喜的低头一看。 “祖宗,我去真有用!!!” 言祀险些被这一下跳起磕到下巴,抬脚在少年屁股上踢了一脚,少年腾空向前摔去,脑子嗡嗡的,一脸懵逼的扭头看,既没有人也无能绊倒他的东西。一回头,女子纤细的手一把拎起他,丢到书堆旁,抽出腰间的弯刀就要抹他脖子。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少年认出了这是早上救他的女子,她阴沉着脸,好看的脸上都是戾气。 “爱修仙,不如现在就杀了你,不用修炼直接飞升。” “啊?还 有这种操作?” “呵,你试试。”言祀刀锋擦上脆弱的脖颈,只需要轻轻一用力,这个凡人立即就得命丧西天。 冬听雪自然不敢赌言祀会不会真杀,立即也显了形。 “我这是感动上天了吧,房里闹神仙了……”少年望着又出现的男子,嘴里喃喃道。 “你看,还指望他拯救人族兴衰,依我看成全他还能坑姜堰,就是他唯一的价值。” 冬听雪忍俊不禁,还是耐着性子给玉佩灌灵力,“你可是自小看得见鬼。” “见得见得。”周锦头如捣蒜,回答的飞快。 “这是你的机缘,是极好的。” “你能带我修仙吗?” 冬听雪对上少年灼灼的目光,抬手抚摸他腰间的玉佩,“你是极阴命格,小时候难养活,容易被小鬼偷走,家中人照顾你自当是很辛苦的。后来大抵是你家人像仙师求了这块玉佩,在里面灌了法力,才叫你平安长大,你命格里是有仙缘的,且不止于仙缘。 “至于何时迈上这条路,无人得知。你也无需急躁,待到时日自会踏上。那些仙书都是骗小孩的把戏,我今日为你灌满玉佩中的法术,你一生都可调配使用,你命不止如此,莫要浪费了。” 男子一番话说的少年有些迷糊,“你是说?” 冬听雪点点头,比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天。 周锦福至心灵,避开言祀的刀锋,郑重的说道,“我知道了。” 他的郑重有些刻意,到底是小孩子,两句话就唬住了。 “若是让我知道,你乱看杂书毁了仙途,就立马过来砍了你。”言祀拎着刀威胁。 “不会的不会的,”周锦拍着胸脯保证。 见目的达成,两人直接离开。 “你还怪会哄人的。”言祀调侃。 冬听雪却不觉得,“人有执念不是什么稀奇事,掐灭念头不如留些希望,人才能走得远。” 碎石小路顺着河道蜿蜒曲折,路面常年被水汽浸润,石头滑润发黑,石缝间爬满细碎青苔。小路顺着白墙一路向前,拐过一道马头墙,又折向另一重院落,曲折幽深,望不到尽头。 姜子瑜在周府外踱步,他是在这里长大的,修炼之人六亲缘浅,他也不例外。只是看着早已不再熟悉的建筑和湿漉漉的空气,还是有些怅惘。 “可要进去看看?”冬听雪出来了。 “不必了。”姜堰摇摇头,只是向内里张望了一下。 “我打算带着她去找下一个天命人,你作何打算?” “我还没有想好……” 冬听雪颔首,“那你慢慢想,我先走一步。” ???姜子瑜没想到冬听雪会回答的这么直接,丝毫没有要邀请自己的意思,说话间已离去了好远。 “小殿下——请留步——”叫声从身后传来。 言祀嘴角浮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优哉游哉徐徐转身等待那人追赶上来。 不错不错,冲她来的。 跑来的人有些气喘,扶着膝盖,“小殿下,我们一起吧。” 17. 怀疑1 木质阁楼间的燃香还在飘飘然然,玉兰花开的甚繁,悄悄探入空窗惹的满室芬芳。 古朴书架上长卷散了一地,看得出是来人之前大肆翻阅过。 “大师兄?”净瓷踏出茶室,试探着问道。 无人应答,只有日头照的满室温馨,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晕。 奇怪,人去哪了。净瓷心中不解,自从抓到凶手后,姜子瑜就格外的不对劲,几次她想抽空问问,都被回避了过去,叫她更加疑惑。今日特意过来寻他,没想到不仅寻不到人,整个浮岛上静悄悄的。 净瓷御剑去了主峰,人还未落稳,就听到洒扫弟子说师尊闭关了。 “师尊闭关多久,可方便我去汇报一下。” “掌门说大概三月有余,没有定下具体出关日子,就在后山里边,不碍事的。”小弟子拱手行礼回答道。 “大师兄呢?” “这就不晓得了,几日前见了一回,再未见过。” 净瓷点点头,往后山赶去。 主峰后山是穹山最寂静和适宜修养的地方,灵气充沛,山径曲折蜿蜒,两旁野花遍地,芳草萋萋,泥土间萦绕温润清新的草木芬芳,沁人心脾。除了师尊,鲜少能有弟子来此处修炼。 后山一里内禁飞,净瓷下了剑,未走几步便见芳菲从中有道身影,看身形是个姑娘,并未穿着常见各峰的校服。 “依依师妹。” 姑娘回头一瞧,笑的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手中抱着不少东西,不好行礼,只是点了点头,“净瓷师姐好。” “来寻师尊?” “对的呢,给师尊送些东西。”棠依依看着腰间佩剑身着首席弟子青绿校服的净瓷,心中不由得艳羡。 修真界谁人不佩服剑修,谁不愿鲜衣怒马、傲笑九州、肆意张扬、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夺他个天下第一剑的名号呢。 净瓷粗略的扫了一眼师妹怀中抱着的,为何都是些疗伤的丹药,师尊受伤了吗? “可见过大师兄?” “没有呢,不过也奇怪,自我们回来几日,就没见大师兄影儿。” 两人一起朝后山修炼场的洞口走去。 “依依师妹不觉得,大师兄最近有些奇怪吗?” 棠依依脑中回想一下,“好像是有一点,不过师尊也怪怪的,我向师尊禀报时,师尊没多说什么,只是叫我勤加修炼,闭口不说为何会这样,可是算不出卦就是很罕见的情况呀。”她有些气馁的低下头,“师尊叫我下山就是为了协助你们推算,可我还是……没用。” “莫要这样说道,年纪轻轻本命法器化形的命师穹山找不出第二个。”净瓷安慰道,不过为何没见那个青衣男子,平日里不是形影不离吗? “你的本命法器呢?”她是个直性子,从不稀得拐弯抹角,心中也藏不住事,想到什么便立即问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他也会自己玩一会。” 山中密洞不见天日,只听得暗泉汩汩流动。 石台上穿着月白衣衫的男子缓缓睁眼,眉目动人。他不似平常男子的容貌带有攻击性,姜堰生的极美,是雌雄莫辨的美。气质温文儒雅,有些女相但并不女气,看人时黑色瞳孔平静温和,叫人如浴春风。 “你的这些徒弟,要发现你了呢。”一旁站着的青衣男子,正是阿初。 “无妨。” “当时就劝过你,不要把那个疯子放出去,更不要让她全部融合,这人在神界就不靠谱。现在倒好,冬听雪还没发现,她自己先倒戈了。”阿初说道,语气甜腻腻的,虽然也温柔,确是跟姜堰完全不同的风格。 姜堰只是斜眼看了他一眼,打算继续入定。 “弟子棠依依。” “弟子净瓷。”。 “前来拜见师尊。” 石洞外传来两位女声。 “帮助依依学习命理才是你的任务,别的无需你操心。” 灵力穿透层层石壁,两人只听见个师尊回了个淡淡的嗯。净瓷原本还想说说下山遇到的事,师尊的态度倒是让她有些犹豫,只能试探着问: “师尊可需要弟子汇报一下山下的异常?” …… 许久也不见灵力传来,棠依依将丹药放在石洞口,朝净瓷摇摇头。 看来师尊不乐意听,净瓷无奈的传音,“依依师妹,下次见到大师兄,记得立即给我传音。” 棠依依比个“好的”的手势。 洞内的姜堰皱眉睁眼,神识在穹山快速掠过一边,心里一惊,姜子瑜呢? 被姜堰惦记着的姜子瑜正在客栈和言祀干瞪眼,冬听雪头大的扶额。 一张四方桌,这两人既不能相邻坐,会打起来,也不能面对着坐。倘若眼神能杀人,这两人身上不知道能多出多少个血窟窿。 “吃饭吧。”冬听雪尴尬的说,私下戳了戳言祀。 三人中只有姜子瑜需要偶尔果腹休息,这次休息也是照顾着姜子瑜的。 言祀被戳也是毫不收敛,继续瞪。三人在这尴尬的气氛下勉强吃上两口,便各自上了二楼的客房休整。姜子瑜一间,言祀、冬听雪一间。 面对姜子瑜满脸男女授受不亲的质疑,言祀轻咳一声,冬听雪解释道,“不看住她,她会跑。” 姜子瑜想想也是,要是这会提出自己看着凶手,多少还有些刻意,这小殿下肯定会刨根问底。好不容易卖惨得来的机会,也不能错失了。他早已辟谷,不太适应凡间食物的肚子有些咕咕作响,飞速的跑回了自己客房。 两间客房是隔了一堵墙,貌似还是隔音不甚完善的墙,冬听雪丢了个禁制,有些不敢相信的确认: “姜堰一共就叫你杀三个人?” 言祀看傻子的眼神投过去,“神界出了问题,姜堰还没杀几个,你就晓得跑到穹山要人手解决人间的问题。且不说他能不能受住天罚,杀多了神界不派人下来看才怪。 “他只是炼化不死鸟了,我没有不死鸟之前也没啥大能耐。又不是坐拥灭世之力了,敢跟神界叫板,就是融个三界最强武神,他也没那胆子。” 冬听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一味的坐在案前喝茶。 “现在只有两种 办法,等他来或者我们打上去。 “穹山是姜堰的地盘,修士众多,他装得人模狗样,我们不好打上去,容易回不来。 “最可行的就是等他来,但是根据我的观察,此人心眼子居多,就怕他亲自不来跟我们耗时间。他自己不来解决不了什么问题,除了恶心我们也没有别的招,看谁先按捺不住。” “姜子瑜,是个不错的突破点。”冬听雪说道。 呵,言祀满满的嘲讽。 “我在密室中见过他不少次,一副巴巴伺候姜堰的谄媚样。我不信这么多次,他一点没怀疑过自己师尊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好不容易怀疑了一点,不暗自询问自己师尊,跑来盯着我干什么。我都快杀到他家里了,也没见支棱一下的。总之依我看,这人就是心志不坚,标准的墙头草。” 冬听雪表示有那么一点认同,“我也有所察觉,他此次来必然有些目的。” 一口气说的言祀口干舌燥,想起客栈中并不好吃的饭就心烦,躺床上给全屋施了个净诀,拉过薄毯把自己闷在里面继续说道: “又是淋雨又是吃饭睡觉的,事情怎么那么多,活该修为不见涨跟着那死东西学歪门邪道。” 冬听雪倒好茶,晾凉给窝在被子中的人送去,被想到被无差别攻击。 “还有你,一天装得要死,喝什么茶,喝喝喝,三更半夜,喝不死你。”一时半会抓不到姜堰让她气不打一处来,手却很诚实的伸出被子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人间的夜晚对言祀来说有些过于漫长了,修炼法门的不同,冬听雪闭眼已经入定,她无聊的四处翻翻找找,总是弄出些乒铃乓啷的声响。最后干脆坐在桌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男人。 不知为何他总穿着各种深蓝的衣衫,有时候颜色灰些,有时候明艳一点,不过这颜色与他十分般配,俊俏的没边。她更是大胆上手摸了摸闪着星光的料子,手感细腻丝滑,难见的好材质。早知血族掌管的是个肥差,也早早投生到血族才好,既能不被雷劈,还过得不错。 她心中美滋滋的想着,嘴角好心情的勾起,又顺手摸了几下。 很快,言祀便笑不出了。不是她不想笑,而是在不知不觉中,笑意慢慢变淡,直到完全僵着脸,做不出任何表情。 目光紧紧锁着那面黑漆漆的墙,那正是两间房相接的那面墙。 是姜子瑜在操控傀儡术。 比起上次的毫无波澜,这次如同小猫在心中挠痒痒,让言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想听从一切指令的欲望,虽说并不强烈,但是若有如无的勾引还是叫人恼火。 朗月搁在桌上,冬听雪睁眼托腮半趴在桌上,看着她的反应。 沉重的步子一步接一步,走的拖沓,不像活人,仿佛脚下有千斤重,抬不起脚一般。 缓慢但有节奏感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墨色女子的黑影如同行尸走肉,若叫平常人看了,必然吓得当场昏死。 言祀停在了墙前不过几丈,再贴近一点,就要鼻尖碰墙了。她无声的笑了,抬手清脆的敲了三下墙面。 18. 怀疑2——成真 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三击。 姜子瑜像是全身被抽干力气一般,紧贴墙壁的脊背无力滑落,两眼发晕的跌坐在地上。 师承是个很美妙的东西,它会让你的一招一式都带上师尊的影子,当你打出那惊世骇俗的一招时,旁人也得以窥见你背后的强者。当然,在判断是不是师尊标记过的傀儡时,师承也是最响亮的一记耳光,打的他头破血流,灵魂直颤。 他最敬仰的、自小把他带上穹山、收他为首席大弟子的师尊姜堰——就是控制傀儡杀天命人的真凶。 姜子瑜哭的不能自抑。 墙前站的人,肩膀突然发颤,而后越来越强烈。 “怎么了?”冬听雪闪身过去,把人转了过来,以为出了什么事。 言祀笑的几乎岔了气,控制着不出声。 “姜子瑜在试探,他知道了,明日会怎样抉择?”冬听雪看着言祀,沉声说道。 傀儡咒不至于控制言祀,姜子瑜发出的指令是——避开冬听雪的怀疑,若是被姜堰控制叩墙三下。 她立即顺着指令照做了。 “人间正统刺杀凡人,搅动凡间本来就不中用的光景,算是什么罪?姜堰那个死东西敢让别人发现这狠毒心思吗?”言祀笑着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冬听雪脑中大概过了一下事件原委,“我总觉得,我们漏掉了什么东西。” “他本来就是个神经病,有什么好质疑的。”言祀不以为然。 不对劲,不对劲,肯定是遗漏了什么。 “你除了这次下山,还帮姜堰做过什么?”他小心翼翼的问,生怕过往刺激到言祀。 “也没什么吧,杀了一些修士。”她回忆道,“不死鸟不死不灭,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活下来,死了太多次对以前的记忆会有些模糊。在这次彻底融合前,之前都是浑浑噩噩的,记不清具体的什么。” 冬听雪低下头,屋内没有燃灯,昏暗给他染上郁色。 “五年前,炼化不死鸟,我被阿姐带回血族。那时他的地位比我初识时高不少,短短五年,大抵是用你排除异己,登上穹山掌门。我当初想,祸乱人间修仙者会更为少见,天下宝地就那么一点,人少资源多,穹山必然一骑绝尘,称霸整个修真界。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个理由似乎——并不是那么的合理。” 冬听雪还是想不通,在房中来回踱步,“这么大的代价,顶着被上界发现的压力,只是为了凌驾在所有仙门之上?”他见识过姜堰的本事,心中佩服却又替他惋惜,奈何生成了人。哪怕生在修仙世家,早早入了道途,只怕是早飞升了。 “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在道观中也怀疑过。不过——”言祀有些意外,“你那五年,不是放手不管,是……回了血族?” “不错,神帝发现之后震怒三界,不知阿姐怎么晓得是我放的,你醒没多久就把我关在血族。” 言祀心中不知为何松快了不少,她轻吐口气,连着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一起吐了出去。 说不恨是假的,言祀可太耿耿于怀了。暗无天日的日子,纵使现在记得恍惚,可确实是实实在在经历过的。生不如死的感觉和沦为工具的恨意,早就掩盖过当年的救命之恩。 “要弄清这一切,我们得上穹山。”冬听雪笃定的说道。 言祀点点头,她又无所谓,只要姜堰能死,无论什么死法怎么死她都开心。 知道下一步计划怎么做,她继续回床上躺着,等待天明。 “对不起。” 言祀掀开被子,瞅着冬听雪,心中有些被压抑的情绪慢慢复苏。她看清了,平常好看温和的脸庞,此时充斥着后悔自责和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真的……是我自己天真,太……天真了,我不该的。”冬听雪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每次做事胸有成竹的人,也会慌乱无措。 “我已经不在意了。”言祀说道,她静静地望向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你也……不是故意的。 “我乃堂堂神界言祀神君,本就一世无双绝代风华,人间有大把我的宫观庙宇上贡香火。在下虽摆烂不喜修炼,可这天地间,我本就是祥瑞的化身。你既不是有意的,也算是救了我,是姜堰那个死东西害我,与你无关。” 她眼中有傲色,轻仰下巴,仿佛对一切势在必得。 “我从不妄自菲薄,也不会自暴自弃。哪怕今日你们两人合伙害我至此,我也一样会逃出来,剥皮抽筋扬了你们的骨灰魂魄。” 冬听雪低声轻笑,“嗯,你会的。” 他走过去拍拍言祀的肩,视线与她对上,目光温柔又欣赏,“莫要多想,姜堰会解决的。” “你也是。” “好。”冬听雪认真回答。 深宵将尽,房间浸在一片彻底的安静里。窗外不再是纯粹的黑,东边天际晕开淡淡的鱼肚白,微光丝丝缕缕渗进窗缝。屋内器物轮廓柔和模糊,万籁俱寂。长夜快要走到尽头,清冷柔和的天光一点点蚕食夜色,安静裹着一室微凉,静待天光彻底铺满人间。 姜子瑜不知是淋雨生病还是如何,身上带着病气,眼下重重的乌黑,一晚上好似老了十岁,俊朗的青年愣是变成了胡子拉碴的中年人。 言祀惊讶的捂着嘴,惊呼:“这位仙师,你是遭了什么邪?!” 这是几天来言祀第一次在姜子瑜前说话,声线脆生生的好听。 “这位是天下无所不能的血族殿下,你要是有什么邪门歪道的人或者事,告诉他,包能一次解决,还你的清静。”她指着冬听雪说的指桑骂槐,笑的格外虚情假意。 姜子瑜不想搭理她那浮夸的嘲弄和暗指,虚虚的做个抱拳礼,“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小殿下就不能同行了。” 冬听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也打算带着她去穹山见你师尊了。” “哦……哦,好……”他失落落魄的不知在储物袋中翻找着什么,“小殿下保重。” 突然想起自己是要缩地施法赶回穹山去,又忙急忙慌举个爪子念咒。 人来人往的街上他这个行为看上去十分的怪异,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的盯着他,姜子瑜毫无察觉,晃头晃脑的念错好几段,半天施不了法,气的自己眼下越来越黑险些心梗。 “他是受刺激疯了吗?”言祀给冬听雪传音说道。 冬听雪瞧着也好笑,好心提醒,“此地不便,还有你念错了。” 他话音还未落,姜子瑜可算是念对了一回,咻的一下消失在闹市中。 啧啧啧,真是不讲究。言祀翻了个白眼,墨色衣袖轻挥,众人便忘了刚刚有个人活生生消失的 场景,继续各自忙各自的。 姜子瑜绕着穹山茫然的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入口。一路上不少弟子给他打招呼,他只是恍惚的点头,回到自己的小岛上看着繁枝的玉兰,才稍稍安心些。 月白长袍的人站在主殿供着的神像下,乌发用一根温润的玉兰木簪束着,发尾垂在腰间。一块明黄色腰带上绣着繁杂奇怪像是铭文的图案。整个人身量不高,却如同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柔润的叫人心生怜惜。 “无故下山不予告知,你可知错?” 是姜堰。姜子瑜痛苦的闭了闭眼,殿中香火味很浓,不知是熏的眼睛还是难过的,再睁眼时,竟有些泪眼婆娑。 他跪的缓慢,跪的犹豫,但还是头磕在地,“师尊。” “去领罚。”姜堰的声音毫无波澜。 姜子瑜半晌没动,最后才从嗓子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师尊你为何那么做?” 沉默…… 长久地沉默…… 姜子瑜头一回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他无数次期盼下一秒师尊能多说些什么,哪怕解释一句,哪怕说不是他干的……哪怕只是骗他的。 然而,并没有。殿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师尊,五年前您带回一个姑娘把她藏在密室。您当时对我说,她是你见过最好的女子。弟子以为师尊是要将她收入门下,当时心底还有不服,弟子当时想,能比弟子更出众吗?”姜子瑜抬头,嘴角带着自嘲。 “师尊教她武功,教她战术,教她比弟子还用心……师尊是个极好的人,弟子一直都坚信。 “可是——她为何会成了师尊你的傀儡,师尊你的傀儡为何又在人间杀凡人和气运之子!”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却又止不住的低下身子大声哭泣起来。 姜堰还是无声的望着他,长久地沉默。 姜子瑜不解,跪着爬到姜堰脚下,“师尊,我幼时你带我入山,教我做人的道理,你说要慈悲为怀,为什么,为什么啊师尊?为什么啊?” 为何是自己做的,还叫他下山,叫他发现了端倪。为什么不能偷偷做了,叫自己一辈子也发现不了,他们继续在穹山扮演好师尊好徒儿的戏码。 人总是不能接受自己心目中最神圣的形象轰然倒塌,才后知后觉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冰冷的手抚摸他的头顶,姜子瑜惊喜的抬头,以为师尊终于肯解释了。 惊喜的表情还僵在他脸上,脑中像是被人灌进了无数尖针,刺的他凄厉的惨叫。好似有一只手在他脑中捏来捏去,不断试探拉扯他的灵魂。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太疼了!!! 姜子瑜一开始叫声骇人,逐渐来自灵魂的痛楚叫他连声音都发不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抽搐。 是傀儡术。 姜堰收了手,满意的看着从地上缓缓爬起的姜子瑜。 年轻人有些不注意身体,面上还有些憔悴,对着他敬仰钦佩的笑容却不变。 姜堰心情不错的说,“去领罚吧。” “是,师尊。”笑的人畜无害,仿佛刚才的歇斯底里都是错觉。 远处的净瓷目睹一切瞳孔骤缩,捂着嘴半天不敢出声,慌不择路的朝别处逃去。 姜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黑眼珠看似漫不经心的落在净瓷的藏身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19. 少女神君 穹山地处人间西北边陲,传说创世神初来凡间时,手中的神武在上界与人间交界处不小心劈了一斧头,一座山被劈成了无数碎片停留在半空中,成了现在穹山多峰多浮岛的地貌。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两人瞧着天边的连绵浮岛,怎么都绕不到跟前,一个劲在山脚下的几处村落打转。 言祀绕上几圈便没了耐心,时不时瞪上一会冬听雪,不满道,“你不是来过吗?” 冬听雪也无奈,好脾气的解释,“我自己就上过一次,还是先前有人带路的情况下。” 若是他们不是要偷偷进去,大可以破了障眼法和结界直接大摇大摆迈进去,但是对上姜堰还是得格外谨慎,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只小红灯笼挂在枯枝上摇啊摇的,引起了言祀的注意。 不只那一个小红灯笼,顺着乡间的小土路走上一段,便看得见连片的红。 大大小小的灯笼挂在树上,路两侧插着高高的木桩,木桩之间系着棉绳,棉绳上缀着不少的红灯笼,连绵了很远。红灯笼多的位置,可能是怕人们看的乏味,还夹杂着不少动物样式的小灯。 “这是干什么?”她弯腰瞧着每个桩子上垂下来的图画,把冬听雪路痴找不到入口的事抛诸脑后。 “这里有写。”冬听雪站在灯笼最初开始的地方,招手叫她来看。 这里立着个红色烫金纸和树枝糊着的潦草小牌子,上面的字迹板板正正写着: 恭贺城隍千秋寿诞!今夕延请戏班,庙前搭台开演夜戏。丝竹助兴,歌舞酬神。远近乡邻,尽可前来观瞻,同赴此会。 “哦,原来是有庙会,才布置的这么好看。”言祀读完,又想了想,“穹山脚下,我们不如看看是不是和姜堰有关。” “好。” 两人研究的这会,已然有小商小贩拉着小推车在山路两头占下位置,摆着各种稀奇的小玩意,衬着红灯笼,一副热闹的景色。 顺着小路慢悠悠的走,冬听雪瞧见不少小孩手中都提着小灯,便住了脚步,拐到了一旁的小摊。 “怎么怎么,有啥新发现。”言祀跟过去,表情严峻的盯着那个小贩。 一盏小夜灯递了过来,她下意识伸手接着。冬听雪手中还提着一盏,两盏灯凑在一起对比了一番。 确认女子手中的那盏莲花灯更为精致漂亮,他才满意的点点头,嘴上漏着笑,“这个好看,给你带着。” “这位公子好眼光,这是我做了好几天的,整条街您都找不到这么好看的啦!”小贩笑嘻嘻的奉承说道,看到言祀,眼睛一亮,“好俊的小女郎,不知家在何处,近的话明年来扮演神女,神君一定会开心的。” 小贩说时脸上带着虔诚,双手合十浅浅鞠躬。 “这庙宇中,敬的是何方神仙?”冬听雪问,眼神越落在言祀新奇的脸上挪不开。 “是赐福神君。公子你看天下现在不太平,我们全靠神君保佑,才过的安康。”小贩满意的说道,指着自己一旁玩耍的儿子,“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早些年我们这里猛兽多,环境也不好生活艰难啊,我就没见过自己的老爹,可现在却能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都是来自神君的赐福。” 小贩笑的格外知足,大手一挥要给两人免了灯笼钱,冬听雪不肯,放下钱便和言祀离开了。 冬听雪念了个咒,灯笼亮了起来,照的言祀脸暖暖的,他看的心中温柔,笑吟吟的说道,“赐福?莫不是你的庙宇。” 言祀立即摇头,“我每天在神界无所事事,祈愿都不愿意多听,哪来的庙宇。” 冬听雪笑笑不语,两人走了一会,才发觉这段路竟是最不起眼的一小段。 前方灯火蔓延,直接通到了山顶。 山不高,路曲曲折折,冬日里萧瑟,山上光秃秃的无亮色,黑漆漆的一片。唯有火光的山路如同一条盘在山上的长龙,是唯一的亮色。 叶子落光的枝丫上缠满了各式绢花、纸扎花,红粉黄白一簇簇的,看着热闹鲜亮。头顶上悬挂着的棉线上吊着农户手扎的纸灯笼、竹篾灯,还有几盏薄琉璃小灯,长短错落,一路顺着山路铺到山庙。花影灯光交缠在一处,皆是大家合力布置,不算华贵,透着朴实用心。 如此的心诚,让人不由得联想庙中的神仙有何等神通。 天色微暗,人们陆续上山,原本就不宽的小路拥挤起来,小孩子在人群中乱窜,冬听雪看的有趣,被踩也不在意,顺带扶了一把撞在自己身上的小孩。 “小心。”他语气柔柔的。 小孩边跑边点头,没顾着看路又撞到旁人。 言祀则不一样,凑近一个刚刚撞她的小孩,坏笑着低声威胁,“再撞我打你。” 她表情不善,面露凶色,小孩一看便知是真动手的怪人,一下溜的不见影,逗得言祀大笑。 “你还欺负小孩。”冬听雪笑着挑挑眉。 他眉眼精致,矜贵但不倨傲,很讨人喜欢。一群小孩往他怀中塞了个小香包一类的东西,笑嘻嘻的跑开。 取出小香包一瞧,是个护身符,冬听雪的笑意更深了,抬手递给言祀看。 “我不看,又不是送我的。”言祀撇了撇嘴,目光还是不由得吸引过去。 护身符做工潦潦草草的,并不细致,两片布中间夹了些草灰缝制起来。正面的绣工勉强看得出是个人形。彩线缝制的很……抽象,言祀认了半天。 接过护身符,背面绣着四个大字——灧祀神君。 一下把她逗乐了,这人间居然还有她的庙宇。 人群拥着两人走了许久,抬头依稀望得见小小的庙宇,里头灯火格外亮堂。 人们也不挤,庙中地方有限,都聚在外面拜一拜。 言祀拉着冬听雪的广袖,穿过层层人群,踏入了自己的庙中。 入眼是泥塑的神像,神像嘴角含笑,胖胖的手是结印的动作,憨厚可掬。 她本相生的极美,艳而不俗,气质出尘冷清,美得有攻击性,若是往那高台上一坐,眉目低垂俯瞰人间,神性悲悯不敢叫人亵渎半分。 戏台已经开唱,戏子头面上染着粉墨,水袖一甩,咿咿呀呀的唱起来,尾调拖得很长,抑扬顿挫。 “这唱的什么?”言祀低声问冬听雪。 “大约是你的生平。”冬听雪听得津津乐道。 言祀一脸不信,指尖朝着自己,“我能有什么生平?” 她除非有事,平常连殿门都不愿意踏出一步,哪里来的生平,不是摆烂心得就不错了。 “二 位不是本地人吧?”一个老者见两人面生上来搭话。 “不是的。” 冬听雪回答道,老人家年岁已高,胡子头发花白,他点点头表示尊敬。 “老人家,这山下贴着邀请乡亲看戏,为何乡亲们都在外头,不在里头看?”冬听雪问道。 凡人一般爱在庙里凑,希望神能看到自己,聚在外头的很少见。 “这就跟传说有关系了。 “传说这灧祀神君是个小女孩,喜欢花草光亮和热闹。神君生辰在冬日里,正是百花凋零的时候,大家就做出各种各样的假花放在山路上。 “又念着爱热闹可能爱看戏,时不时就会邀了戏班子来唱上一出。 “神君每次一高兴,都保佑我们心想事成呐。 “我们便想着不打扰神君看戏,神君要是降神,一抬眼便瞧得见大家在外候着,叫神君不孤单。”老者顺着胡须笑。 言祀听到这个说法微微有些动容。 这敲锣打鼓的热闹,她在神界怎么不晓得。可是自己一向喜静不喜闹腾,人间传说也太不准确了。 “那你们又怎么知道,神君喜欢什么?”言祀问道。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不过神君向来心软,若有贫苦人求救,多半会遂了愿的。至于为何爱听戏——自然是每次听罢戏许愿都会特别灵验。” 意外,都是意外,全是巧合。 言祀无视冬听雪调侃的眼神,去看正演到高潮的戏。 心软?怕是吵得太大声没招了,要是神界有规定不能无故殴打凡人,言祀必然下界挑着叫的声最大的凡人一顿胖揍。冬听雪心中感慨着。 看的久了,言祀也能瞧出些眉目。 中间围着的小孩,扮的机敏聪慧,两颊涂得红彤彤的,耳边头上还簪着花,一派天真可爱之态。蹦蹦跳跳在一群角色中跑着玩,煞是可爱。 庙中刮起清风,还带着四月花香的气息,冬夜里的冷似乎有消退之意。 众人福至心灵,都齐刷刷望向殿中的泥塑,神像似乎比之前笑的更愉快了,粗糙的五官添了几分灵气,赐福的手势摆的正正的。 不知是人们的错觉还是真的,神像头顶聚着一小块光晕,还有色彩流转。一盏精致的莲花灯留在泥像前,火苗欢快的跳动着,像个顽皮的孩子。 “是神君显灵了!”人群中有人高呼。 外头立即齐刷刷伸着脖子往里瞧,又一边双手合十嘴中不停说着感激的话。 老者激动地扭头要与两人继续说道,却发觉身旁空荡荡的,马上反应过来,跪在神像前久久不起。 言祀拉着冬听雪瞬移至半山腰,还能见得着山顶的光亮和人们的欢呼。 “凡人就是好玩。”言祀笑着摇摇头,掏出那个简陋的护身符又仔细瞧。 “神与天同寿,或许神随手一挥,就是一个凡人的一生。”冬听雪轻声说道,“无论你做的多与少,只要做了便会被人记住。” 他替言祀整了整被挤歪的发簪,指尖顺着流苏滑下,语气温和缓缓溢过言祀心间,“我想说的是,你从未有错,也做的很好。” 言祀目不转睛的盯着冬听雪的温柔舒朗眉眼,突然想起,其实天山银河并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20. 清算1 言祀一百岁生辰时,族内大喜。 作为神界最命薄难活的一族,小辈的出世和生辰更是普天同庆,数千万只喜鹊在人间架起长桥,叔伯们和祖母长辈在人间大肆赐福,人间风调雨顺人族兴旺,言祀神君的名号响遍人间。 她被祖母打扮的像个精致的木偶娃娃带上生辰宴,头上带着金丝绕成的百花冠,挂在冠上的丝带在腰间一晃一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双眸长睫无辜的眨巴眨巴,水灵灵好看的紧,时不时还被神女姐姐抱着稀罕一下绵软的脸蛋。故作深沉的表情逗的众人哈哈大笑,实在是萌的戳人心肝。 她烦的没边,偷偷藏在最角落,一抬头就瞧见了同她一样粉雕玉琢的小孩,大大方方跟在青莲神君身后。 小孩皮肤很白,不同她的苍白,是红润细腻的瓷白,唇色嫣红,眸底清澈透亮倒映着言祀的身影。 他举起手轻挥,笑意暖洋洋的。 言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自然也没有回复那个招呼,转身跑去别的角落继续藏起来摆烂。 不知是不是她多想,往后自己的秘密基地总能随机刷新出这个小孩。 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打个招呼,好奇的观察自己。依旧是,烦的没边。 时间久了,言祀便听说那是血族的小殿下,现在拜在青莲神君座下学习佛法。 她略微大些时,偶然有一日去圣墟想试试新得的神武。 整片天地都浸在一片灰蒙死寂里,天永久蒙着一层淡紫混沌极光,日光穿不透厚重浊气,只漏下昏沉惨淡的微光。即便是在神界,四下也没有鲜活的生灵,连草木都生得枯槁。 言祀站在废弃的瞭望楼上,木质吱呀吱呀,眼神开阔,一眼便看到了被众神围在中间的那个小孩。 棕调暗纹宽袖古袍覆着烟蓝薄纱,纱质衣料被微风轻轻掀动,垂落的衣摆漫散出松弛慵懒的姿态,不刻意挺拔,少年身姿轻缓柔和,察觉到目光转头过来远远的笑笑,伸手打招呼。 许是颜控作祟,又或许是他实在热情。言祀浅笑着点点头,少年人惊喜,御风飞上了瞭望楼。 “许久未见,你竟出落的这般大了。” 声音也好听,言祀想。 “在下名唤冬听雪。”他笑吟吟的介绍自己。 “言祀。” 她惜字如金,不愿多说。 冬听雪笑着点头,“我记住了,今日还有任务,我就不多打扰,往日再叙。”说罢拱手作揖,又御风离开了,回到刚在各神之间嬉笑玩闹。 最客套不过的一句话,言祀记住了他的名字。 往后神界相遇,两人也只是点头示意,再未说过一句。 两人的初遇平淡如水,点头之交擦肩而过,心中只留下点点涟漪,并不盛大也不难忘。 “幼时在神界,看到你便觉得格外有意思,世上怎么有这么无聊的神仙。”冬听雪回忆道。 两人继续寻找穹山入口,途中无聊,他便忆起了往事。 “同你说话也不理睬,打招呼也不愿多说。”冬听雪补充道,当然他还心中有些气馁,好几天不敢去看她。 “自小就这样,族中没有别的小孩子一起玩,冷漠些也是合理的。”言祀不以为然,“再说了,人间第一次,我不是跟你打过招呼了吗?你没有理我,我俩扯平?”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男子不搭理自己。 冬听雪寻思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王城那晚,那团黑雾举着空荡荡的手臂晃是在打招呼,不禁哑然失笑。 “你既知道是我,为何姜堰叫你下山时不来找我。” “谁知道你是不是好人,我以为你跟姜堰是一伙的,发觉不对跟踪了两天才漏面的。”言祀瞪了一眼他,这人怎么时而聪明时而笨的要死。 “言祀啊。”冬听雪无奈叹息,“都是我的错,当初救你想着好歹相识一场,没想到会害你。” “少废话。”言祀指着一处灵气波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等杀了姜堰,再解决你。” 冬听雪笑笑,低着头凑近她,“我愿意的。” 言祀不语,触了一下那块波动。 指尖摸到光滑的结界时,结界光芒流转,一个半圆扣在整个穹山之上,光芒大涨,照的黑夜如同白昼一般,上面叠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一层覆盖着一层,符文流转看的人生理不适。 这……不仅是言祀愣了,就是冬听雪看到也是满满的不解。他在血族见过再多的凶兽封印都不如这个结界来的实在,一个门派需要封的这么死? “不是?他封这么严实干什么?”言祀一副见了神经病的表情,指着满咒的结节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退后,”冬听雪抽出朗月,朗月散着淡淡的银色光晕,“我破开一点,乘机进去。” 他人高,剑也极长,单手执剑瞧着英姿飒爽意气风发,颇有一剑斩万物的气势。 言祀自觉退后,抱着手笑嘻嘻的看他如何砍,却听到了似乎有人在叫喊,一晃脑,又听不真切了。 “等一下。”言祀皱眉,“有人叫你。” 确实有一道女声由远到近,就在他们四周打转,轻声叫着小殿下。 “何人?”冬听雪大声问道。 他一问,那声音又弱下去,不叫了。 装神弄鬼,冬听雪心想。挡在言祀身前,识海紧绷,一寸一寸探索气息。 “小殿下。” 声响在两人中间猛地响起,言祀下意识抽刀就要砍,却被冬听雪一把按住,拉到身后。 显形的是个很淡很淡的魂魄,淡到几乎看不清人长什么样,眼瞧着是快消散了。 冬听雪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托着魂魄,给魂魄注入法力。 轮廓渐渐清晰,一个女子的身影被勾勒出来。 言祀瞧着,这不是那个打她的女修吗? 冬听雪没想到,是净瓷。 净瓷施了礼,“师尊借着姜师兄私自出山的由头,穹山上下都施了多个结界,你们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那你这是?”冬听雪疑惑。 血族对魂魄格外敏感,生魂离体,是极为少见的情况。离开身体的越久,魂魄会越危险。遇到他们时已经淡的快消散了,说明不是受了重创就是离体很久了。 净瓷看着言祀,对冬听雪说: “这位姑娘是无辜的,师尊才是杀凡人的……罪魁祸首,姑娘只是傀儡,请求小殿下明察。” 她自己走到言祀前,歉意的说道,“那日没弄清情况,你也是可怜人。” 言祀被她弄得摸不着头脑,视线望向 冬听雪。 “生魂不受躯壳限制,更为纯澈干净,说的都是真心的。她离体太久,会有些说梦话的感觉,不打紧。”冬听雪传音宽慰她道。 “你知道是你师尊做何错事了?”冬听雪问。 “不止,师尊还将姜师兄炼成了傀儡,派下山去了。”魂魄挤出两滴泪,颜色又浅了,连声音都虚弱不少。 “我怕小殿下上山不知师尊真面目,白白受蒙骗,就在结界处一直等着小殿下,师尊他……” 魂魄颤抖的说不出话,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冬听雪加大灵力流转,言祀站在魂魄前,这是个长得有些面冷的姑娘,泪痕未干,满脸正气和倔强。 她飞速结印,一枚小小的紫印打在魂魄的身上,“我们已经知道了,你早些回去好好养着,看着姜堰就好了,我们上山就是为了此事。” 魂魄摇摇头,“没有我你们上不了山的。” “这枚印记会保佑你平安活着,上不了山,我就打上去,姜堰做了错事,他跑不了。”言祀说的斩钉截铁。 “不错,”冬听雪点头,警惕的看着四周,不对劲。 “早些回,我们会处理的。”言祀也急急催促道,她也察觉到了。 长刀暴动不安,魑魅自己从虚空中跑出,悬在腰间不断地发震。 魂魄散去离开,两人同时手持神武,飞速离开结界边缘。 冬听雪浑身灵力散开,衣衫无风自动,开出一片范围极广的法场。脚下的的土地上时不时流过细细的灵力,一毫一寸都尽在他的掌控中。 一尊巨大的法相隐藏在黑暗中,高数丈的女子法相眉目含笑,低头看着一片凡土,一手指作兰花捻指状,另一只手掌黑色小雀鸟。百花冠在黑夜中泛着冷光,长丝带垂下。紫眸含笑慈悲,美得极尽妖气诡艳。 两人同时在远处感受到了杀气和……姜堰的气息。 严阵以待,默契的打紧。 巨大的法相在黑夜中极其有压迫感,言祀站在法相下挽着刀花,嘴角冷笑。 先是一群接一群的蛊尸,冬听雪长剑一挥便砍了大半,灵力时不时在蛊尸脚下炸开,顿时血液横飞,天地间染上了杀伐之气。 人们总是对血族召不出法相而时常忽略,可作为鬼界唯一的正统血脉,攻击力承受力和法力何其之强。冬听雪还未祭出神武,只是抬手翻转间,血肉流淌,场面阴森可怖,看得人心底打颤。 他面色无常,只是迸出的灵气疯狂侵略一切,若不是言祀有不死鸟傍身,得被强大的法场逼出二里地远。 巨大的法相依旧浅笑着,庞大的手掌砸向地面,砸出一个个凹坑压死不少恶心东西。 两人游刃有余,冬听雪将尸堆整理到一处,把言祀要迈脚的位置打扫的干净,还抽空瞧瞧她的面色。很巧的是在杀戮这门艺术上两人见解一致,怎么狠厉怎么来,场面怎么血腥怎么砍,对方怎么死的难受怎么来。 言祀挑眉笑话他,名门血脉公子,师承青莲,想不到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真叫狗咬伤一口,比起自己这个百战训练下的杀神,有过之而无不及。 冬听雪默默躲过言祀戏谑的眼神,不过渐渐的,事情好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因为——他们正在往村落的方向走! 21. 清算2 事情开始不受控起来。 脚下的法场迅速退了回来,银光回到冬听雪体内,四周又恢复了之前的暗淡。 身后是即将杀红眼的言祀,前面是站在村落不远处的姜堰和众多傀儡。 冬听雪止住了脚步,若是像他们这般杀过去,强大的灵力会把村落瞬间粉化为齑粉。他自己收放有度,不会伤及无辜,可身后明显差点撞自己身上的言祀就难说了。 姜堰定是很清楚这一点,才故意站在村落前。 “你站着干什么,姜堰就在前面。”言祀不解,皱眉不悦道。刀尖指着姜堰,轻声对着冬听雪耳畔低语,“杀了他。” 冬听雪心道不妙,伸出胳膊先是拦着她继续往前,调整好温和的语气,慢慢说道,“姜堰站的位置在村落前,容易伤到凡人,我们要小心一点。” “我知道啊,”言祀狐疑的看着他伸出阻挡自己的手,眼神复杂的在他脸上扫了几圈,“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我不是……” 言祀打断了他,“姜堰就在那里,杀了他,一切都可以解决。” 她的语气冷冷的,偏执几乎要淹没了她。若现在有人敢拦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别说姜堰站在凡人堆里,就是站在她自己的庙观中,她也情愿庙宇跟姜堰一起砸死。 冬听雪心知劝不住她,重重的叹息,伸手拉住了绕过自己向前的言祀。 女子轻柔的发丝滑过自己脸颊,手冰冷,回头盯着他的眼神也变得陌生,好看眸子里的紫色像化开的浓墨,深沉的照不进任何人。 他们有过很多次不经意的牵手,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令人生厌和……失望,言祀心想。 就是失望。 冬听雪弯腰认真的看着她,拉着她的手未松,想将自己温热的体温传给她,另一只手拍拍言祀的肩,温和的说道,“凡人是无辜的,你收了法相,不然这一村的凡人会活不了……我会陪着你,姜堰他必死。” 巨大的法相消散,没有巨物的视觉看着两人之间空旷了不少。 言祀抽回手,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独自一个人走前最前面。 她步伐缓缓的,魑魅不断收割蛊尸的头颅,走过的地上躺着七扭八歪的尸体,紫色的火焰在她身后展开,犹如地狱爬上来的修罗。 姜堰就站在村口。 蛊尸只是引他们前来的诱饵,真正的恶战还未拉开帷幕。 “老师。” 矜贵俊雅的公子站在言祀身后,缓缓出声叫他。 姜堰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冬听雪自嘲的笑笑,他一向如此,荣辱不惊,哪怕是做了天大的坏事,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坦然自若。 “费什么话。”自从言祀看清那张脸后,心中的烦躁暴增,激的魂魄中的不死鸟躁动不安。 她飞身上前,傀儡们也如强弩之箭,纷纷朝她冲过去。 冬听雪紧跟在身后。 碎片,血海。 浓稠的血水浸透泥土,积到脚踝,每踏一步都碾碎皮下腐肉,挤出咕叽作响的血泡,腥甜又腐烂的血气死死闷在空气里,吸一口都呛得人作呕。 偃师是个极其不讲武德的职业,手下傀儡够强就能抵得住千军万马,自己一身干净,不沾一点血腥。 也不知他到底是哪里翻出来这么多上古凶兽的,又是怎么把这么凶的东西炼化成傀儡的? 几声尖叫划破了本该只属于这三人的厮杀平衡,整个村庄的灯接二连三亮起。 冬听雪定睛一看,把傀儡召到村落里,还乘机捅死的两个凡人的青年,正是穿着首席弟子校服的姜子瑜。 完了…… 他躲掉烦人的妖兽,几步瞬移到村内,高声喊道,“不要惊慌,不要乱跑,安静呆在家里。” 可惜,没人听他的。 村中已经乱成一锅粥,大人小孩的哭啼声交错,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穿着仙派校服的姜子瑜看上去可靠,实则随机挑选几个凡人杀了,吓得凡人又哭又闹,自然不会听冬听雪说的。 惊恐在人群中蔓延开,一股脑往村外涌去。 冬听雪死死堵在村口,不让人出去。长剑横扫在出口,面色沉如锅底,偏偏分身乏术,眼睁睁看着姜子瑜在村里捣乱。 人们对这个堵在村口的男子恨之入骨,觉得断了自己的逃生路,都抄起能砸的东西就朝冬听雪丢去。他立即开启禁制护着自己不被粪水垃圾石块砸到,一边高声劝到。 “不要乱跑!外面还有妖兽,更危险!别动!” 声音埋没在哭叫声中,他一手捏着剑诀远远的与几头妖兽和姜子瑜缠斗,还得注意朝他冲过来的凡人。 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来了。 冬听雪的余光瞄到了和姜堰打起来的言祀。 两人在半空中打的难舍难分,即便是言祀有不死鸟,姜堰也没落多少下风,两人身影快到肉眼看不真切,只瞧得见强大强力炸开拖出的尾迹。 离村子就一步之遥,言祀不敢召出法相,可姜堰就在眼前,每次就差一点点,气的她杀红了眼。 姜堰的黑眼珠还是平和的看着她,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一般,依旧一板一眼的出招,时不时放出大批傀儡恶心一下言祀。 刺眼炫目的紫光在言祀手中展开,迅速扩大释放,全身的灵力聚在一点,灵力暴动在她白皙修长的指尖上疯狂跳动。 “言祀!住手!”冬听雪长发被释放出的灵力吹得乱舞,衣衫鼓起,他嘶声力竭用灵力喊道。 他瞬间想到了言祀想干什么。 可能是言祀太疯,也或许是空中攒的灵力太过强悍,他的话还未到半空,就消散在半空中。 言祀笑了,她看着手中蓄积的全身灵力,又抬头去瞧那张五年间日日夜夜萦绕在她身边的脸。 温柔平和,眼角下垂,还有些无辜,就这么理所当然的望着自己,像在看一个迷路的痴儿。 “都给我死。”言祀的话轻飘飘的,说的悲悯又残忍,仿佛死,是对所有人的恩赐一般。 铺天盖地的灵气犹如台风过境,无差别的对所有人压迫攻击,包括言祀自己。 骤然炸开的紫光席卷视野,浓烈到失真的紫芒刺得人眼球灼痛,像是有成百上千根烧红的细针扎进眼底,整片天地只剩铺天盖地的亮紫。 冬听雪建起的禁制在经不住压力,靠近言祀的一边出了裂纹,站在离村口最近的一些凡人刹那间化成了粉末,残魂都没剩下一屡。 大口的鲜血从言祀嘴角涌出,她勉强飞在半空中,挥起刀锋,想给姜堰最后致命一击。 她把自己想的太强大了,魑魅感受到挥刀人体内大量流失的灵力,竟有些隐隐逃开束缚的倾向。 那一刀,挥歪了。 神界法则第一条,不得无故杀害无辜凡人。 言祀受反噬太重,从空中狠狠摔下,全身染着血,双眸死死盯着被灵力炸的半死半残的姜堰,心中不甘,出气多进气少,嘴角的血一个劲的流,呛的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杀凡人的反噬叫她再无反抗的能力,言祀不服的半睁着眼狂笑,胸口震的不行,血液几乎流干。 血液半凝结贴在她的衣衫上,冰冷又黏腻。 无妨,自己不会死。 姜堰,来日再战。 她眼睫发颤,用最后一丝力气召起魑魅,想给自己一个了断,免得不死鸟恢复过来让她皮肉愈合,多受一次疼。 魑魅没有来,等来的是一个有些冷的怀抱。 言祀吃力的抬眼,那人也全身浴血,发冠零散,平日里整洁的衣衫被割的破破烂烂,布条一缕一缕。俊雅的脸血迹斑斑,他不多话,只是轻柔的将自己揽在怀中抱起,不断的输送灵气。 “别救了,不死鸟恢复也会疼,我可以直接重生。”灵气让她身体回了点暖,手无力的虚拽着冬听雪的衣袖。 “无事。”冬听雪像哄小孩一般,有节奏的拍着她的背,“我会处理好的。” 不知施了个什么法术,言祀的五感隐去,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要是能杀掉姜堰,当场圆寂了她也愿意。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还在昏昏沉沉的想。 “不死鸟难控制,还好我们二人合力制服。”姜堰也没好到哪去,若是那一刀挥中了,估计早就死透了。 他淡然的朝冬听雪伸出一只手,笑的谦逊,“好了,过来吧,殿下。” 冬听雪一手抱着言祀,另一只手上,朗月发出阵阵剑鸣,蓄势待发。 “少折煞我了。你为了弄你那些龌龊心思,跑到血族告知我阿姐是我放出不死鸟,害我关上五年,还顺手掏了血族这么多妖兽。”他冷冷盯着姜堰,眼中的嫌弃厌恶快要溢出, “你当我是傻子吗?姜堰。” 这种不屑一顾看自己如粪土的眼神,是姜堰最熟悉的,也是最讨厌的。他不由得捏紧了袖口,面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甚至还有些说不清的委屈。 “从前你唤我一声老师,你我结交百年,我自不会——” 冬听雪打断他,“少恶心我,这件事未完。好生活着,等我上穹山结了此事,你务必给我、给天下一个交代。” 说罢也不管姜堰说什么,御风在半空中猛挥几道剑芒。 死的差不多的姜子瑜从地上爬起,凭着本能上去为姜堰挡下了这几道凌厉的剑锋,当场承受不住彻底死了。 冬听雪无心打斗,搂紧怀中越来越凉的人。俯身将脸颊贴上言祀额头,心急火燎的往血族鬼域赶去。 22. 血族鬼蜮——真相1 睁眼先入眼帘的,是描着金粉画的磅礴大气的梁画。 言祀揉眼,从雕花木床上坐起,扫了一圈四周。这是个大且奢华的屋子,光是她这几眼瞧着便有重重几道屏风,想来屋子的后头也是别有洞天。 屋内陈列和色彩风格偏暗,整体采用了质感很好的黑檀木,不少地方还绘着古画。 这种装饰风格,不似人间也不似神界。 屏风后缓步迈出一个女子,华贵温婉。浅金长发一侧有编粗麻花辫垂落胸前,剩余发丝盘成蓬松发髻于脑后,满头点缀华丽金饰,细密金色流苏步摇垂落鬓边。 女子穿着整套交领大袖宽袍,内层是藏蓝长袍,外层裹着通透的白色广袖外袍,衣料带细微珠光,袖摆宽大垂坠,后背正中垂一整条暖玉银链,末端挂金属圆环,走动时摇曳生姿。 这衣着和样貌,与冬听雪有那么几分相像。她当即便反应过来,这位女子就是血族家主、冬听雪的胞姐、鬼界鬼王——冬酌月。 言祀理了理衣衫,带着些许恭敬施礼,“鬼王殿下好。”众人总是想着鬼蜮这号草都不长的地方,鬼王必然是个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人物,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个面容温婉姣好的女子。 冬酌月一瞧便是极好说话的人,笑着点头回敬,“言祀神君。”目光落在了女子发间的多宝簪上。 “听雪说你们两个人在凡间遇到了点麻烦,尤其是你受了重伤,带你来修养几天,可还有不适?”她贴心的问道。 言祀摇摇头,“没事的。”所谓修养就是封掉她的五感再把她打晕,等不死鸟自己恢复好了她再醒来,她心中默默无语。 只是在旁人家中到底有些不自在,更何况面前站着鬼王,气场压的言祀有些呼吸不畅,扭捏了半天,才问,“鬼王殿下,冬听雪呢?” 似乎是见她问到了冬听雪,冬酌月心情极好,微微施压的气场瞬间散了大半,指着屋外,“他在外面。” “呵呵,好的好的,我去找他。”言祀被鬼王突然来的姨母笑搞得瘆得慌,连忙跑路了。 冬酌月望着言祀离去的身影,颇有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满足感。自己的弟弟先天没有净化之力叫她操碎了心,整日在凡间玩闹不学习佛法不说,还给天捅出个老大的篓子。要不是她向神帝再三保证不死鸟之事她会亲自料理清楚,否则天牢里必有她弟弟的一席之地。 前两日慌慌忙忙就抱着团血糊糊的东西就往鬼蜮跑,吓得她以为又出了什么天大的差错。才知晓是不死鸟与那神界的言祀神君相融,受了点伤危在旦夕。勉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死鸟没落在奸人手中。不过瞧着冬听雪对姑娘上心和紧张到不行的样子,终于,做姐姐的她,大喜过望。 这世上要是有了牵挂之人,做事便不会莽撞。心中常记,必然走的久远。 出了这一整间大殿,天色是黄昏的摸样,亘古不变。 面前是比圣墟更大,更空旷的土地。偶然有宫殿楼阙,不过最多的还是成片成片,红如鲜血的曼珠沙华。 风一吹,花海顺着风轻轻摇摆,配着夕阳日落和火烧云,说不出的怪异美感。 这一切,都比不过花海畔男子的浅笑。冬听雪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勾手叫自己过去。 言祀快步走过,细微的灵力探进她身体,“冬听雪,你没受伤吧?” 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冬听雪笑的眉眼弯弯,“我当然无事了,你还需要养一养。不死鸟力量太弱了,它会一直摄取你的灵力,”灵力流转一圈确定无大碍,才慢慢回到他掌心。 “哦,没事。那姜堰有事吗?”她迫不及待的问,这才是最关心的问题好吗? 冬听雪敲敲她的脑瓜子,“他跑了,姜子瑜替他挡了不少,姜子瑜应该死了。” 言祀的表情难掩失落,一脸不悦,但是她知道当时那个情款,确实也无可奈何。站在凡人堆里这个操作,真的太恶心了。打起来束手束脚不说,太容易误伤。 “我知道你杀姜堰心切,但是不能见他就失了神志。他明明就是想让你受天罚削弱不死鸟的力量,你就直直的着了他的道。”冬听雪的语气七分心疼,三分有隐隐怪罪的意思,可看着女子颓然低下的头,再重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对上她刚好抬起的紫眸。 “那你现在去忘川,给那些凡人投个好胎,也算替我补偿他们了。”言祀的声音弱弱的,很没有底气。 听听,她说的这什么话。冬听雪哭笑不得,“那些凡人碎的连尸骨都没有,魂魄碎的都成渣了,黑白无常勾都勾不到,只能一点点去捡。” “这样啊,”言祀想了想,很豪迈的一甩袖,“那叫黑白无常只管勾,若是给好命违了天道,下雷尽管炸我。我言祀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出了事肯定会担的。”她像是什么侠女一般,说的豪气干云。 “你既说我帮你,可因果之事说不清道不明,我与何身份帮你最为妥当?”冬听雪笑吟吟的问。 这世上除了家人道侣友人,还能有什么身份能共担因果呢。相处这么久,总不能朋友都混不上吧,他心想。 “还什么身份?”言祀双眸瞪的老大,“你还想要什么身份?你怎么不上天。虽然你救了我这是事实,但你救了又不管,害我白白受苦。话说回来你也不是故意的,但是确实对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言祀郑重的拍拍冬听雪的肩,两人身高有些差距,她煞有介事的摸样看着有点好笑,“这都是你应该做的,就当补偿我了。” 冬听雪无奈,心中长叹,“难得你我认识这么多年。” 言祀不屑一顾,“百年间一共说了两句话。” 他无奈苦笑,摇摇头,早就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开心的情绪,随机便换了话题,“不过,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 “忘川没有找到姜子瑜的魂魄,他是个凡人,死后必定会来忘川。”冬听雪一边说,一边带着言祀穿过花海,朝忘川的方向走去。 流 水泛着冷白的幽光,终年不见半分暖意,水面浮着细碎残魂,随波缓缓漂向彼岸。两岸长满曼珠沙华,赤红铺至奈何桥下,风一吹便落满冰冷石阶。 “会不会是魂魄在凡间还没有赶过来?”言祀并不了解死后会怎样,她只管活着的时候。 “你昏睡的时候,鬼差在凡间确认过了,没有他的魂魄。”冬听雪摇头,赶走了几只想顺着岸边爬上来吸食言祀灵力的恶鬼。 “我怀疑,他的魂魄,被姜堰保存了下来。那么就可以说明一个问题,姜堰的身份是假的。又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人……” 冬听雪一番话令言祀陷入了沉思,又听冬听雪继续补充道:“这三界再厉害的妖魔鬼怪,都不可能完好的保存已死之人的魂魄。人死后为鬼,是天道定下的。要么过了忘川踏入轮回,要么在忘川中受永世折磨,没有第三种选择。”他指着水中的残魂向言祀解释道。 “但是还有极为罕见的可能,比如我们血族引亡魂,可以短暂的保存死人魂魄,当然这只是短时间内。可若是个神族,我想,用神魂保存一个凡人的魂魄,估计不是什么难事。”冬听雪看着言祀,两只手抱在胸前,语气有几分笃定。 确实,不成问题。神对于天地间来说是一种补给,死后神魂归大地,身躯哺万物。凡人也算天地间的一种,自然也能用神魂供养。这一结论,似乎与之前的偷香火对上了。 言祀久久不语,指关节轻敲下巴,迟疑道:“照你的这种说法,跟之前他在人间修建道观对上了。如果说,他是神,过去五年里,我怎会一点都没有察觉。”神族稀少,相互之间都是熟知的,自己虽说不爱关注这些,但是听都未听说过,这种可能是极小的。 一开始她在观中见到神像,以为是什么地方的小神。由于名气不大,传说在人间流传极少,对神本身不了解是正常的,所以塑些没见过的法器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 对了……神像! 两人齐刷刷的抬头,都读懂了对方内心的想法。 可以从神像入手!两人也不多话,默契的往殿内跑。 “我年少时曾在姜堰所在的后峰上见过神像,当时认为凡人有信仰才建的,并没有多注意。”冬听雪坐在案前,手中执笔,在纸上涂涂画画。言祀趴在他另一侧的胳膊上,仔细看着。 “你还会画画?”言祀瞧着他草草两笔,便画的有些眉目,再添几笔,更是惟妙惟肖。 “稍会一些,不过时间久远,我也记不大清了,只能描大概。”冬听雪指尖不由自主的在案上轻敲,脑中快速的回忆。言祀也从一旁的笔架上挑出一支紫毫,坐在冬听雪边上按记忆描摹。 “好了。”两张纸凑在一起,言祀皱眉。 纸上的两尊神像,冬听雪画的那张没有法器,言祀画的这张手中托着法器。服制配饰也没有什么特别相似的地方,各有不同又好像都有点相同。 最令人不解的是,神像的脸长相不大一样,但若是草草扫过一眼,为何又觉得十分相似? 23. 真相终 “这是……什么情况?”言祀一下蒙住了,举起来反反复复对比。这跟她的预想完全不一样,要辨认两个神像是不是说供奉的同一个神,先看法器再看服制,似像非像是个什么鬼。 冬听雪也有些难以置信,好好的一个线索,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姜堰擅长机关术,傀儡术,阴阳占卜。顺着这个线索再找找?”冬听雪起身,顺带着拉言祀一起起来,朝大殿的最深处走去。 “血族有不少记录传记和各时代的记载,再翻着找找。如果找不到,”冬听雪话头顿了顿,偏头看她,“等你伤好了后,我们去找他。” 言祀心中不知说什么,酸酸涨涨的。以为这次后,冬听雪大约不会再跟自己一起胡闹。她清楚的看见了提到那些死去凡人时,冬听雪眼中藏着的难过。 平心而论,冬听雪真的没有做错什么。“姜堰那么对你,你恨他吗?”言祀问。 两人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屏风珠帘,四下安静的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光线透进来并不明亮,让人能时刻感觉到阴暗。 冬听雪摇头,“我对他本身谈不上恨,我有目的他也有。他错就错在了欺骗我,骗我信了我与他之间百年的情谊。可是情谊这个东西我是最不缺的。”冬听雪说的淡然。 言祀心中一想,也对。他这种身份尊贵长相好看又温柔矜雅的翩翩公子,自然不会缺朋友。 “我最恨他的,是对你做了那些事罢了。因为一开始,我只想救你,从来没想过利用。”他的声音突然沉下来,面容也变得严肃,“一次都没有。” “哦,”言祀有些奇怪的看着他,发觉他说的不像假话,便绕到他身前,倒着走挑眉面对着他说道,“我还以为你是看上了我神族的身体才愿意救的,这么说,你还是个好人啊。”言祀笑嘻嘻的。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冬听雪看着她,一脸正色,心中还是有些在意她的回答。 言祀打了个响指,转过身走在他正前方,呵呵一笑,“人们向来都关注结果,你的本心是怎样的,其实并不重要。” 许是她这一番话说的有些直接,身后的人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深深的叹了口气。 穿过数余座大殿,最尽头是个高七层的玲珑宝塔,檐角挂着许多铜铃,风吹响铃,玲珑悦耳。 “这是血族放法器宝物和历代鬼王尸骨的地方,里面镇着血族至宝——阴阳簿。”冬听雪打开了塔上的禁制,向言祀介绍道。 血族虽是上古血脉,但是跟神族有本质区别。一来召不出法相,二来死后身躯不会消散,一般都埋在鬼蜮。埋葬的地方就会长出血红的曼珠沙华,只有鬼王才会把遗骨留在玲珑塔里。 言祀想到这里,不禁脊背有点凉意,合着刚才看到的成片彼岸花都是从尸骨上长出来的……玲珑塔内中心中空着的,只有从塔顶吊下来的不少水晶圆球,里面装着莹白的粉末,应该是鬼王的骨灰。 塔外侧一圈架着数层高的柜格,窄的只能容纳一人的楼梯盘旋着可到达每层。言祀和冬听雪先朝鬼王骨灰行礼,再顺着楼梯一点点上去。 塔内气氛庄严肃穆,言祀不由得压低声音问:“我瞧着这像你们鬼蜮的重地,我一个外族的进来是不是不太好?” “无妨。”冬听雪回答。 两人到了顶层,柜架前只有一圈不大的场地,大约是为了方便站在这里翻阅的,还围着半人高的栅栏,站在栏杆边望底层,还是高的有些发咻。 言祀粗略的扫一眼,有不少看着像是血族秘法的书,她也不好意思到处翻着乱看,只能和冬听雪挤在一起看同一本。 没有……没有…… 还是没有…… 两人翻了一大圈,从记载到史册,没有一个神族类似于他们见过的那尊神像。记载中精通机关占卜之术的神族不在少数,不是记载清晰明确,就是现在仍有后裔。 不死心的冬听雪召出阴阳簿,仔细翻阅一边,依旧没有姜堰的名字。 “奇了怪了……”言祀喃喃道,这世上难道还有跳出三界之外的人物。 冬听雪揉了揉眉心,把所有书归位,“姜堰的傀儡有不少来自血族,还曾向阿姐告过我的状,不如问问阿姐,能看出些什么。” “只能这样了。”言祀话音未落,一个女子就从楼下悄无声息漂浮了上来。 突然出现的女人吓得言祀眉角抽动,下意识的要抽出长刀,魑魅在虚空中现形,她手紧紧握着刀柄,被巨大的法场压的动弹不得,气血在心头翻涌,吐也吐不出来,险些被逼成内伤。 原来是冬酌月,刚巧在说她,她便立马出现了。 冬酌月有些疑惑的看着身体紧绷的言祀,冬听雪见言祀连忙上前安抚,灵力在她滞怠的灵脉中游走了一圈,言祀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们在这么找什么呢?” “阿姐,你这样会吓到人的。”冬听雪有一点不满,想着平时这般自然没事,近几天有姑娘在还是神出鬼没的。 冬酌月没想到会这样有些不好意思,关切的看着言祀,“我也不是故意的,没想到吓到神君了。” “没事的没事的。”言祀摇头,擦了一下并未出血的嘴角,才放心的行了个礼。 血族的地盘上血族天赋优势拉满,不死鸟一时没有察觉到有人过来,突然发现有人应激了。主要是悄悄咪咪飘上来个人直勾勾悬在空中,长发还乱飘,搁谁不害怕啊……言祀心中暗想。 冬听雪取下发冠上的亭台楼阁,从里面掏出出一整套桌案凳椅,拉着言祀坐下,三言两语便说清了姜堰的情况。 言祀半边身子靠着他,刚才那一吓让她心有余悸,冬听雪身上的冷香绕在鼻尖,让她安心不少。 “原来那个小白脸还在人间干这等坏事。”冬酌月好看的眉眼一皱,面色透出嫌弃,“我看着是个会点仙术的凡人,阴阳簿上没有他的名字?” “不错。”冬听雪点头。 “稀奇。”冬酌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想了想,才说道,“如果阴阳簿中没有,那就不可能是凡人。你们找不到和他相关的记载,说明他可能是罪族后代。”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确实没想到! “你们两人年纪小,大约是没有听说过。”冬酌月理清了思绪,娓娓道来。 “言祀神君应该是知道的,神仙不一定是自然消散的,也可能是人间不 需要他们了云云。不需要就没有香火,没有香火就没有法力来源,久而久之,自己便消散了。” 言祀点点头,确实有此事。 “这种自然消散的,或多或少也会留有记录。从创世神至今,悄无声息寂灭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是我还是更倾向于姜堰是罪族后代,天道惩戒,抹除了他们一族所有的痕迹,所以才会查无此人。”冬酌月分析道。 “这样看来,他与盗香火,建神庙,甚至偷不死鸟都得到了很好的解释。”冬听雪点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不止。”言祀说道,她伸出手尖用灵力在桌上点画,“我们来从头理一下。” “冬听雪天生没有净化之力在青莲仙君座下学习,后来下界玩了没多久,就遇上了姜堰。你们二人在人界关系不错,姜堰又会卖惨,他抛出了一个诱饵——不死鸟。 “姜堰精通巫卜,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的相识,根本就不是一场偶然,而是一场蓄意接近呢?天生的缺陷的不满,不是神族但是能随意进出神族,同时兼备身份尊贵,接触得了神皇。”言祀看着冬听雪继续说道。 “不死鸟放出的也很巧,我那一族天惩和内斗一起,神界混乱不堪,你这时放出不死鸟偷偷下界,刚好遇到我被劈的半死躺在神界边缘。” “我想,姜堰学习傀儡术是为了给不死鸟找躯壳,方便更好的控制。那么我的出现,刚好打破了他原有的计划。”言祀此时嘴角弯了弯,语气上带着笑。 “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成功,为了不引起你的怀疑,很顺从的把不死鸟与我相融。又怕事情超出控制,所以干脆来血族,告了你一通黑状,你被关在血族,而他自己就彻底掌控了整个局势。” 冬酌月听到这里,看着弟弟无奈的直叹气,头疼的扶住了额角。 “到这里他不知道能关你多久,怕你出来的早坏事。只想尽快融合不死鸟先帮他完成目的,所以他才把我关起来没日没夜的练。大概是老天都不愿他成功,五年后,你来了人间,而我也刚好融合好恢复所有的记忆下山。”言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还带着嘲讽。 “整个计划若是按他的来绝对万无一失,但是计划之外的我,给他当头一棒。” 冬听雪点点头,对上阿姐幽怨的眼神又只能低头看自己的衣摆,说道:“他派你下山祸乱人间,人间长久动荡,必定会到处祈福,他此时再出手,收揽香火信徒。” “分析的不错。”冬酌月看言祀的目光带着欣赏,早听闻言祀神君如何没有上进心,今日一听才发现这女子内心通透还聪明伶俐,失势时也并未失态,依旧不卑不亢的解决问题。 冬酌月站起身,挥手施法取出一本书籍翻阅补充道,“罪族收揽香火大概是不满天道的处置,想从新立足神界。” “这件事并非小事,我需向上界神帝说明。”她朝言祀笑的灿烂,越发欢喜,瞧向冬听雪时,目光又打了个转落在历代鬼王的骨灰上。心中默念,眼不见为净。 “等神君养好身体,你们再出发解决。先预祝神君,得偿所愿。”冬酌月眉间含笑,微微低头。言祀也赶忙起身回礼,低头的刹那间,鬼王化作墨蓝色的水雾离开了玲珑塔。 24. 相伴 “大概思路已经清楚了,什么时候上穹山?”冬酌月一走,言祀觉得气氛松弛不少,塌下腰懒洋洋的半躺在木椅上。 “你的伤还未好,需要再养一段时日。” “怎么可能,我又不需要自己养伤,不死鸟恢复过来会自愈的。”言祀摆摆手,只当他是在拖延时间。 冬听雪笑了笑,站起身拍拍言祀的肩,少女的眼中满是不信,紫眸时不时悄悄白他一眼,“你可以自己试试。” “切,试就试……”言祀愣住了,瞪大了双眼。 这是她被不死鸟寄生后第一次感觉到自身的温度。灵脉自内而外的充沛着灵气在周身自由循环,神海也一片清明。不像之前灵脉被不死鸟要挟着疯狂输送灵气,看上去灵力强大法力无边,实则如同一根紧绷到不能再紧绷的弦,随时就能断掉。 “你怎么做到的啊!”言祀惊呼,冬听雪已经迈着优雅的步子施施然走到阶梯旁,假装不经意的偷偷看她的反应。 言祀雀跃的蹦到他身边,笑嘻嘻的用指尖戳他的胳膊。 “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哪怕是不死鸟我也会想替你处理。”冬听雪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转头看着她开心的紧的摸样。 一巴掌拍在他肩头,“装什么高深莫测,快说。”言祀在他身后探头。 冬听雪身量高,此时在她前面先下台阶,言祀的下巴刚好够得上他的肩。 “那当然是……”冬听雪一低头便瞧见她凑过来精致小巧的脸,睫毛像一把小扇子投下阴影,罩着双眸和直挺的山根出,笑时眼睫颤了颤,小扇子像扫在他的心底,心里痒痒的。 “说啊,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说一半还卖个关子。” 冬听雪挪开目光,轻咳一声,温声说道,“从前是不死鸟牵制你,那就扯出它的魂魄让它化形承载你的神魂,你们相互制约。” “啊?不死鸟的魂魄你也能扯出来?它不是神兽吗?不是和我融合了吗?”她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有些难以置信。 “我是血族,当然有的是办法。” 冬听雪说的轻巧,她却有点不信,打量着男子的神色。从没听说过哪个血族有这么强的本事,若是有这本事,不死鸟还需要容器和炼化吗?直接叫他们血族一处理不就好了。 冬听雪当然察觉到了她暗戳戳怀疑的眼神,并没有多做解释。言祀跟着他一路进了座装饰不大寻常的大殿,屋内比之前自己醒来时的那间还要奢华,只是风格参半,又像神界又像血族。 圆桌上摆着不少菜肴精致菜肴,都是言祀从未见过的奇怪食材,好看是好看,就是格外的怀疑能不能食用。 冬听雪做了个请入座的手势,贴心的替她摆好凳子,说道,“这些是我让鬼差提前备下的,尝尝血族的食物。” “这……真的能吃吗?”言祀接过递来的白玉双箸,看着血淋淋切成薄片的凶兽肉,怎么都下不去筷子。 “都是血族的特色。”冬听雪给自己倒了盏茶,慢悠悠的品着。 言祀勉强夹起一碟像仙果的粉红色小圆果实,上面不知道浇着什么东西,闪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光泽。一入口,她就后悔了,果子在口腔内爆开,果肉的存在感并不强,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外面的那层亮晶晶的东西甜的发腻,总之甜是甜,腥是腥,各是各的。 曾经在神界良好的礼仪叫她没有吐出来,勉强下咽后,离那饭桌退了几米远,一脸抗拒。 冬听雪憋着笑喝茶,险些一口茶没喷出来,忍的端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这一举动自然是没逃得过言祀的眼睛,下一刻魑魅就贴上了他的脖子。 “好啊。”言祀冷笑,“我以为你是良心发现了,没想到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敢向鬼王发誓,绝没有这个意思。”冬听雪当心着脖子,举起双手,“是真心请你品尝的。不信你再尝尝别的,还是很好好吃的。”他说的一脸认真,可抵不住眼底的笑意。 言祀冷哼了一声,放了刀,还是退回之前的位置,离饭桌老远盯着冬听雪。 “好了,有些确实不好吃。血族除了曼珠沙华不长植物,这些瓜果都是从神界带来的,你可以尝尝。”冬听雪起身朝她走来,拉着她介绍说道,“这边有床你可以休息,屋子里的东西想用什么随便用,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来偏殿跟我说,或者门口有随时待命的鬼差。无聊了那边有书籍画本,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哦,那你呢?”言祀有些纳闷。 冬听雪带她走到殿角的一处小门旁,“我在这边休息,有事方便叫我。”他推开,里头是个稍小一点的屋子,装饰风格大同小异。 “所以现在是要修身养性?”言祀恍然大悟。 “是的。” “不能去找姜堰?” “不能。” “如果我自己去了……” 冬听雪打断她,笑得人畜无害,“我承认你的不死鸟有点东西,可是在鬼蜮,就是神皇来了,还需掂量。” 言祀面无表情的把他一把推到另一侧屋内,啪的一下关上了门。 笑话,威胁她?可是随着门一关,屋内好像自动开启了什么禁制,她的灵力流转越来越缓慢,平静的激不起一点水花。 既来之则安之,她一下蹦到床上,被子拉过头顶,安慰自己道。被子滑滑凉凉,跟冬听雪身上的冷香的味道一般无二,她不知不觉的便睡了过去。 至于为何有冬听雪的气息,那当然这座殿本身就是他的寝殿,他的床上当然有他的香气,言祀哪能想到这一层,安安心心睡的没心没肺。 冬听雪坐在另一侧殿内继续品茶,灵气交织成的画面上纬帐层层叠叠,还看得出少女窝在被子中的摸样。 不死鸟这么危险的东西,当然是随时看着的好,他心中为自己解释乐呵呵的又续了一壶茶。 鬼蜮永远都是夕阳黄昏,日头不会落,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不知坐了多久,床上的人慢慢缩小,一只雀鸟晃晃悠 悠的从被褥衣衫中蹦出。 似乎还有些不习惯飞,扑棱两下翅膀从床上落到了地上,小脑瓜子歪着头反应了半天,只能蹦蹦跳跳做一只走地鸡在地上瞎蹦。 一只细长的手把它抱起揽在怀中,还是那个好看的男人,雀鸟欢喜的在他手中扭来扭去,开心的直蹦。 鸟雀小小一只,有长长的尾翼,眼瞳像一双浅色发灰的水晶。冬听雪知道,这才是言祀本来的瞳色。不死鸟的身躯,言祀的神魂。 大概是她与不死鸟的魂魄纠缠的太久,神魂独自放出时还是有些虚弱,迷迷瞪瞪的,认不出冬听雪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冬听雪带着她来了偏殿,顺带端了些点心瓜果带到床上,小雀鸟开心的在丝质被褥上滑来滑去,嘴中叼着的点心渣掉了一床。 他眼神有些复杂的看着雀鸟。 真正的言祀神君,从不是他最近见到的摸样。那种带在骨子里的疯狂感和暴戾焦躁,全都来自眼前的这只鸟儿。这只鸟在他反复撕扯灵魂下才不情不愿的现身,气的他想一把直接捏死。神的躯壳太完美了,尤其是一个在菩提树下听了几百年梵音才诞生的神,不死鸟一下起了想要占有的私心,将自己几万年来全部积攒的怨气释放,才导致了言祀现在扭曲的性格。 他跟神经病一般,一边怜爱的轻摸鸟头,一边指尖抽搐眼神发狠想捏爆它。来来回回几次,冬听雪认命一般躺着床上,由着雀鸟撒欢。 鸟儿见他躺下,嗖嗖的蹦到他的肩头,乖乖窝成一团依偎在颈窝。 “不死鸟的现世,意味着有祸端来临。”阿姐的话还绕在他的心头,他并不在意,侧过身一手托着鸟雀的身体,毛茸茸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脸畔。 言祀醒的时候,觉得全身一片清凉,再一低头,便发现自己未着寸缕。 “——啊——”其实她并不想大声尖叫,但是作为女子的警觉,比她的意识更先一步张嘴。 衣衫放在离她不远的床边,看上去有些皱,很像是被自己反复压皱的。难不成自己有睡觉不老实的习惯,她回想了一下,睡觉次数太少,自己也不太确定。 她迅速整理好衣衫,又跑去镜子前照照。镜中女子风姿卓越,身量纤纤,美得不像话。她自己簪的多宝簪正正的,想了想又学着冬听雪的样子,簪歪了一点,增添了几分俏皮。 随后,她缓缓走到小门前,出其不意打破禁制,一脚踹开了门。 ??? 冬听雪在床上惊坐起,一脸不解的看着闯进来的人。 从门口向内看去,刚好瞧见从床上坐起的男人。 言祀眯了眯眼,到底还是没舍得扭头。 男子一身浅蓝色中衣,长发披散着,少一部分散在肩头,额前的头发有那么一点凌乱,似乎是扎到了眼睛,冬听雪慢悠悠的揉着眼睛,眼尾轻挑着,还带着慵懒。 最要命的是,手撑着床的那一则肩膀偏低,中衣又松松垮垮,漏出一侧圆润光滑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25. 南蛮 “装什么装?”言祀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也不避讳,直直往那床榻边上一坐,倒是冬听雪悄悄往里缩了缩,被子裹着全身,只漏出个脑袋。 “神经病。”言祀看着他那死出动静,嗤笑一声,“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堂堂神君会轻薄你吧?” 冬听雪搁下被子,整理好滑落的衣衫。她的气色明显比之前好些了,不再是同死人一般的苍白,有了些红润,满意的笑笑,“神君行事光明磊落大方坦荡,自然不会屑于这些小把戏。是我狭隘了,怎能以小人之心去揣测神君的慈悲心怀。” “知道就行。”这番话夸的言祀心情大好,也懒得计较他是不是偷偷来过,不死鸟的五感真要来过怎么会察觉不到。 冬听雪被她轻噎了一下,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随机又看着她无聊的房间内打转,念个诀穿好衣裳,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子还未冠发,身形颀长,玉树临风,少了些平日里的正式,说话时温柔的紧,“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歇好了叫你出发啊。难不成还要躺几天不成?” “不错。”冬听雪回答的真挚,不像是开玩笑的。 言祀闪现在他身前,青葱般的食指一下一下往他肩上戳,冬听雪被戳的吃痛,手捂着肩,一小步一小步往后退。 “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说一个字戳一下,话音刚落,冬听雪已然被逼在床沿边,一下跌坐在床上。 少女居高临下,在他的视角里微扬着下巴,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冬听雪捂着嘴低低笑了两声,又无辜的抬起头含笑看着她。 “笑什么笑,我看你是睡颠了。”她微微弯腰,凑近冬听雪的双眸,说道,“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收拾跟我走适当的时候在路上歇歇,要么……我现在就打死你我自己走。” 冬听雪笑容不减,“其实你要自己走,我也不拦着。” 他晓得自己说罢言祀肯定头也不回的跑的飞快,生怕自己追上她,便麻利的拖着已经转身要走人的袖子,死死不肯放手,给自己找补,“当然是跟你走,这样,你等我收拾一下,即刻出发。” 言祀嘴角抽了抽,把袖子使劲从他手中抽出,“你最好快一点,磨磨叽叽的,出门就你东西最多了。” “很快的。” 言祀打算继续回去小憩一会,一转头发现冬听雪也跟在身后,“你不去收拾跟着我做什么?” “这就是我的寝殿,我不在自己寝殿收拾在哪收拾?”他被言祀大声一说瞧摸样还有些委屈,说话唯唯诺诺的。 看着冬听雪手指的方向,她两眼一黑,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甚好。 干巴巴笑两声,言祀坐在桌旁学着冬听雪一小口一小口呡茶,入口涩,回味苦,到最后时,才有那么一丝丝甘甜。心中对这个装货生了几分佩服,这要是她坐在案前喝一整晚茶,无聊的还不如丢在傀儡堆里杀一整晚。 她眼瞅着冬听雪时不时从这里翻出些丹药,那儿翻出些不知道什么法宝,又或者在她睡过的枕边翻出玉佩饰品,还把床上的薄被打包全塞在储物空间,看的她脸越来越黑。 终于在言祀快要爆发的临界点时,冬听雪可算收拾好了,一身轻快的看着脸黑如碳的言祀,又去拉她的袖子。 言祀面无表情的躲开,拎着刀,忍了再忍,刀指着殿门的方向,“给我赶紧走。” 冬听雪也不恼,很顺从的在前面先走,身后跟着面色不善还拎着出鞘长刀的言祀。他轻轻低头,身上还能闻到收拾被褥时女子留下的温热气息。 他们这么走了一路,鬼差就面面相觑的目送了一路。既不知这是如何意思,又看着自家少主眼睛笑的快眯成了一条缝,若是忽略的话,身后的女子拎着刀实在是非常的……杀气腾腾。 鬼差们还是拿不定主意,跑去跟鬼王殿下通报,冬酌月坐在玲珑塔里的栏杆上正查阅古籍,被突如其来的通报搞得一头雾水,冷漠的说了句,“活该。”便将鬼差打发了。 鬼差们这才恍然大悟,合着是情趣,害的他们白瞎了半天,又默默去站岗了。 在鬼蜮,四象辟邪车才展现出它真正的奢华,车厢宽大了几倍不说,内设豪华的快闪瞎她的双眸,堪堪比得上一些小型宫殿。过路时,百鬼纷纷让行,气派的没边。 “你们血族,还是太富贵了。”言祀由衷的感叹,瞧冬听雪那一身丁零当啷的行头,就连这些摆不到明面上交易的场所也修的富丽堂皇,比神界还要奢靡。 冬听雪莞尔一笑,替她递上提早准备好的点心,“凡人不一定人人都有所求,但是都会死,会死就会害怕,害怕就会敬仰。” 点心入口绵密,口味不太甜但香气十足。言祀不由得多吃了几块,恰好有些噎的时候接过茶水,入口清甜,和她之前喝的天差地别。 冬听雪见她受用,连忙解释,“这是给你新寻的,味道如何?” “还可以啦,像是人喝的。”之前的不悦和一丝丝尴尬悄悄瓦解,看着冬听雪时眉梢也带了一点点的笑意。 虽说血族内有不少实实在在的肥差,但是神族本身傲慢,毕竟天天被三界捧着爱戴着,发个誓都是以漫天神佛开头,自然飘的不行,多少有些看不上处在地界的血族。 血族自己也是上古血脉流传至今,只是因为祖辈处在地界,就要白白受神界那帮神仙歧视,心中自是十分不满,总搞些分庭抗礼的把戏。 而且血族护短也是一绝,若是其他神族放出不死鸟,估计牢狱是跑不掉了。这么天大的事,神皇居然没有下灾,可想而知鬼王在上界口枪舌剑万般推脱,才保弟弟继续无忧无虑。 鬼蜮占地面积极大,其中有七成都不适应生存,妖兽横行霸道,大部分魔也生活在此处。分的细一些,这七成也可以勉强称作魔域,只是魔修各修各的,无组织无纪律,一般也闹不出什么事,自然无人搭理。 四 象辟邪车无论出现在何处,都能很好的体现出辟邪的特点。鬼蜮皆知这是血族少主的座驾,没有一个不长眼的,生怕叫鬼王拉出去问责。 所以这一路,言祀都感觉十分无聊。 时不时欺负一下冬听雪,他也好脾气的照单全收,欺负的狠了还反过来笑话自己两下,如同拼劲全力的一拳打在绵软的棉花上,一点意思也没有。 “要不把你的修炼法门告诉我,我也像你这样消磨一下时光。”言祀还是耐不住寂寞,歪着头看他,手又不老实的在他肩上戳来戳去。 力道不大,冬听雪被戳的痒痒的,笑着睁了眼,“修炼法门可差多了,你盲目瞎练,会走火入魔。你不是最不愿意修炼了吗?” 言祀傲娇的抬抬下巴,“此一时彼一时。” “可别了,你看,我们到了。”冬听雪指着窗外。 荒莽大地退去,一整迷雾袭来,又急急退去,露出了山坳,千层寨顺着陡坡一层叠一层铺开,整条古街嵌在高低错落的吊脚楼之间。 青石板路被百年人脚磨得温润发亮,石缝里钻出细碎青苔,沾着山间未散的湿凉雾气。 “这里是?”言祀还是头一回见这等不同寻常的街景。 “这里是南蛮。”冬听雪手搭在女子肩上,捏了个诀,给两人换了一身南蛮的服饰,“这里是鬼蜮交界处,偶有妖魔出没,人们的提防心重,这样方便一点。” 言祀摸了摸颈间叠戴的素银项圈,粗重光亮,垂落数条银流苏。手在额前把悬着长短不一的银坠片一划拉,细碎清脆的银铃叮当声连绵不绝。 冬听雪身着的估计也是当地的服装,艳色显得他更是丰神俊朗。言祀在他清澈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美得不像话,便乐呵呵的跟着他四处溜达。 “鬼蜮在人间的最西南,南蛮是出了鬼蜮的第一城。穹山在最西北,其中几乎跨了整个人间地界,我们路程还得半月左右。” “这么久!”言祀还以为,两人差不多三五天便可到达,没想到还要这么久。 “缩地术和御剑御风都会快些,人间土地广袤,全靠术法到穹山会乏力,更谈不上修养。上次我们匆忙,叫姜堰得手了,这次准备充分一点。”冬听雪解释道。 “那没办法了,不能缩短在十日左右吗?”言祀无奈,还想再快一点。 “半月已经是在乘坐法器下的时间了,若是拿普通人间载具赶路,估计得半年以上之久。” “好吧。” 言祀一想到要等这么久,还能让姜堰多活上几日心里就不得劲,蔫蔫的提不起精神,也没有多大的兴趣逛苗寨边上的小摊,只是一味的跟着冬听雪走。 “不打紧的,也就差了几日,回头走的快些,等不了太久。”冬听雪见她不快,和声安慰道。 言祀无力地点点的头,正巧两人走到一处修建大气的观庙前,有不少人前来供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打算进去瞧瞧。 26. 问心 看规模,这应该是边陲小镇上最大的观庙了。 两人混在来往香客中,探头张望。 里头供奉的应该是地母,神像人首蛇身,面庞覆着薄纱掩面,一双美目含情脉脉,看着匍匐在脚下的众人。 香客虔诚的先立着身子拜三拜,将香插在香炉内,又返回蒲团恭恭敬敬磕上三下,最后两手握在胸前,心中大抵是在默念祈愿一类的。 这还是言祀第一次看完整的祈愿过程,“香火不错,地母是创世神,这一功德福泽后代,他们一族向来香火鼎盛,老是在神界横着走。”言祀说道。 “传说中凡人的缔造者,当然是不同的。”冬听雪回应。 两人也不参拜,只是在观中到处走走,四处都有不少文人墨客留下的题词。 言祀观察了许久,自己心中又比较了一番。 不过——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冬听雪,你一般怎么看神像?”言祀问道,心中仿佛滑过一道光,好似能冲破之前的疑虑。 冬听雪有些不解为何突然这么问,转头看一眼神像,才回答道,“自然是直接看。” “对啊,这才是问题根本。” 言祀笑眯眯的,从袖中掏出两人之前分别画的神像,“我们忽略最大的问题就是——身份不一样。” 她把两张画并排放在一起,继续说道,“我们俩一个是神,一个是血族,对于神像本身,我们都是不敬畏的。 “所以,我们两个人画的都是自己看到的神像,目光直视,画的是神像最本初的样子,但是并不是凡人眼中看到的。” 好像确实如此。 冬听雪又重新打量那些香客,才发觉都低着头恭恭敬敬,目光不敢斜视半分,不像他们二人一般,直勾勾的盯着神像看。 他接过两张画,将整个画面抬高,若是以仰视的视角,那么这两张神像的样貌——一般无二。 这分明就是同一尊神像。 “人们因为敬仰之心,神像都塑的十分高大。过来上香,也是眉目低垂,怕亵渎了神明,所以根本就不会平视看神像到底长什么样。如果是仰视,视角的错觉会让人们觉得拜的都是同一尊。既然信徒都认为拜的是同一尊,那么神像塑的是否相同,就并不重要。”言祀说道。 “观察的很细致。”冬听雪嘴角带笑,想了想才说,“一切都串得起来了。” “对,让凡人认为是同一尊,同时也避免了上界或者知情的人看破。”言祀的目光在两张画上来回查看,思索道。 两人此时都可以肯定,姜堰一定有见不得人的罪族身份,所以才会处心积虑。 “你觉得,这尊神像,塑的到底是谁?”冬听雪问。 “很难说,神像道观也是有讲究的,并不是说随便塑个神像搞点传说就能弄成的,而且风险也不小。人们常供奉的神都跟生活息息相关。比如说海边的渔民信奉海神,靠雨水吃饭的人信仰雨神。这些都有大致的划分,神仙也会时时关注自己的庙宇。姜堰这种偷香火的做法,确实很难理解。我怀疑,他悄悄建的这些观庙,塑的有可能是他自己。”言祀虽然心中存疑,还有很多事理的不明白,但是以目前来看,这是最大的可能。 “因为没有人值得他冒这么大风险。”言祀补充说道。 神像与神仙本人,样貌上可以不相像,但周身的气质等等必须要神似。不能出现明明是个武神,却修的像个文官,否则收到的香火要打大折扣。 可是这个神像,跟姜堰本身别说相似了,简直是毫无关系。那么花大把时间精力还要顶着被发现的风险,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言祀又觉得自己脑中一片乱麻,理还乱,感觉离真相就差一点点,但是又死活想不起来。弄得她心中急躁,灵力又不受控制的到处乱窜。 一直温暖的大手轻拍在肩,一下子拍灭她浮躁的灵力,仿佛刚才控制不住的动乱都是错觉。 “知道这些就够了,剩下的等我们上山,就知晓了。”冬听雪语气温柔,还顺便揉了揉她的肩,拉着她便要离开。 “你是不是趁我昏迷时练成了什么神功,连不死鸟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言祀感觉有些奇怪,不是说不死鸟是无敌的吗?怎么冬听雪一拍就熄火了。 冬听雪笑的温和,拉着言祀走的不快不慢,“我说过,你解决不了的事,可以交给我,我必然替你想方设法替你解决,没必要自己苦熬。” 啧啧啧,言祀一边咂舌一边摇头,“又装。” 冬听雪停下脚步,回头认真的对着她的眼睛,少女的灰紫色双眸透彻清亮,和当初扮杀手见自己时已然不同,少了些暴劣,“这不是装,这是承诺。” “承诺给我干嘛,完了这一桩,我就上神界,你就继续在人间玩。想起我了可以来看看,想不起就不来。”言祀觉得这人最近说话越说越奇怪。 冬听雪心中听她这么一说还是倍感失落,想不到识得多年,居然还是点头之交,目的达到了就散伙,让他心中十分的恼火。 不过表面上依旧是毫无波澜,款款温柔的语气,“那要是我日后想见你,该如何?” “简单,”言祀嘴角咧开笑的开怀,“你在天地间指天大喊,‘无所不能的言祀神君请赐福予我’,我必然下界祝你一臂之力。”说罢哈哈大笑。 是一句没心没肺的玩笑话,冬听雪听着却一点都笑不起来,转过身继续走路。 “我既然说过,便会当真。”他的声音温柔又执着。 言祀只当他是神经病。 当夜两人并没有离开,是因为冬听雪中了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蛊虫的毒。 虽然言祀对血族能不能中人间的毒表示深刻的怀疑,但是看着那张紫青的脸,还是没硬离开。 青紫不是夸张,是真的顶着一张青色的脸,捂着胸口直抽气。言祀肩膀上架着他大半边身子,沉的要命。一步三晃的走到客栈里,从冬听雪怀中摸出一大锭银子,说道: “老板,两间房。” 听到两间房的冬听雪咳的撕心裂肺,脸色眼瞅着又青了不少,快变成了绿色。 老板娘有些为难,毕竟这个人一副死样,万一死在她客栈里,岂不是做不成生意了,便有些犹豫。 “您看,这……同伴好像有些不行了。” “ 放心,他死不了。”言祀回答的飞快。 冬听雪没被毒死,险些被这一番话噎到急火攻心,一下昏死过去。 “小本生意,谅解一下。”一看这样子,老板娘更不敢叫他一个人一间。 言祀心觉麻烦,“那就一间,钱不用找了,拿些水就好。” “好的好的,在二楼第一间,有事你们也可以尽快出去。” 言祀点点头,拽着冬听雪衣领就往二楼拖。 老板娘也是稀奇,他们南蛮虽说虫蚁毒物巨多,但是毒的脸发绿的还是头一回见。 热水送的很快,言祀觉得自己只是去门边接个水的功夫,就见冬听雪直挺挺躺在床上口吐白沫,阿巴阿巴的。 天爷,她不禁感慨道。 好多杯水强行灌下肚,原本绿色的脸变得发黑,好在是终于不吐白沫了。言祀满意的拍拍手,一副完成任务的摸样,到房间的另一边躲清闲去了。 “这若是以后哪位神仙娶了你,怕是此生再也不怕艰难困苦。”半死不活的声调。 “为什么啊?” “因为艰难都是你造成的。”这话说的十分真诚。 言祀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可这地方的客栈还是简陋了一点,木凳坐着并不舒坦,她便趴到床前,摇着冬听雪说道: “是时候该掏出你的那套亭台楼阁了,这凳子小还硬,不舒服。” “别摇我,”一只手伸出颤颤巍巍的阻拦,“你这样像是凡人哭丧,我还年轻。” “掏出来我就不晃。” 冬听雪无奈的扯落发冠,长发散落在了半张床,“想要什么自己取。” 床前的人却没有立即离开,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悠悠的说道,“生的确实貌美,比起我也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吧,脸黑黑的也好看。” …… 冬听雪沉默了…… 他拉住要离开床边人的手,“不打算陪我一会?” 言祀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一下抽出手,嘴角还是笑着的说的。 “呆着吧你。陪什么陪,就不陪。” 出口的话在冬听雪听来十分冷漠,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中毒了,心口直抽抽。原本还轻松的气氛在那句拒绝中变得有些冷淡。 此时不是中毒脸黑,而是真的脸黑了。 冬听雪总觉得,他在言祀面前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幼时在神界学习,总有不知好歹的拿血族身份笑话他,他每每都是笑的温风和煦,不漏出一点破绽,回头再乘机报复回来。 可是他太在意言祀的那一两句话了,不死鸟对情感迟钝他自是清楚的,可还是在意。 深夜静静地,屋另一头的人掏了不少好东西把自己拾掇的舒舒服服,蒙着被子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只有自己的内心被那两句话疯狂点燃,越烧越旺。 冬听雪一下坐起,眼神沉沉的看着软被中间的那一团凸起。 “半夜你不睡觉干什么?”被子里闷闷的声音,这个人又发什么神经。 但是下一刻,言祀很明显的感受到男人的气息朝自己排山倒海的压了过来。 27. 相拥 比压过来的气息更快的,是言祀屈膝猛踹的一脚,她一下踹开了被子。 冬听雪眼疾手快,微微一扭身子恰好躲过,手下的言祀活泛的像条鱼,轻巧的地上打了个滚,翻身起来抽出魑魅,朝冬听雪攻去。 “呵呵,狐狸尾巴终于漏出来了,忍不住了。” 她呵呵一阵冷笑,魑魅上的怨气暴涨数倍,刀下的冤魂又开始齐齐哭丧。这一式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数,一刀直截了当奔着要对方命去的。 冬听雪一把拎起被子,稍稍注了点灵力丢在两人之间,可是远不及言祀散发出的杀气,软被碰到灵力的一瞬间,立即四分五裂,满屋都是被子里炸出的细小绒毛。 魑魅擦破冬听雪脖颈上细嫩的皮肤,血缓缓渗了出来。尝到上古血脉的血,魑魅激动的抖着刀身,想挣脱言祀的束缚一下抹了冬听雪的脖子。 冬听雪没什么要跟她打的意思,只是用一种很难以言说的神情哀伤的看着她。 刀锋偏过一寸,言祀心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的那一招,初时狠厉决绝,落下时轻飘飘,只是轻微擦破了些皮肤。 “你神经病又犯了?”言祀问的语调冷冷的,不自在的别开他的目光。 “在你心里,我可有可无,只是你杀姜堰路上的垫脚石?”冬听雪的话虽是疑问的语气,可是说出口时却是笃定的。 声音很低沉,很稳,慢慢的问答。 “你这又是怎么了。”言祀皱眉,之前被调动起的灵力,因为她的故意抡空而得不到发泄口,在体内横冲直撞,害得她头晕耳鸣不止。 “你就是这么想的。”这是一句肯定,冬听雪凑近女子的面容,动作十分强硬。 言祀脑中沙沙一片,没听清凑过来的人嘴里叽里咕噜说的什么东西,不解的皱着眉。头晕的她随意坐在地上,呼吸轻微的有点急促。 坐下的一瞬冬听雪神速的给她屁股下垫了张软垫,又跟着单膝跪地,垂眸望着她。 若是言祀此时抬眼看他,必然看得出此男虽然动作强势,但是神情十分脆弱,几乎能够称得上是乞怜,双眸含雾的盯着她,生怕从她的动作里看出一点儿对自己刚才那番话的认同。 言祀不想跟他搞这些大眼瞪小眼的戏码,直接推开半跪在眼前的男子,只是刚抬手还没使劲,怀中就多了一片温热。 是冬听雪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脸埋在锁骨旁的长发里。 ??? 身体猛的一僵,她张着手不知往哪里搁,连一脚踢开冬听雪都没想起。脑中一片空白。 怀里的人抬头,看见的就是言祀错愕的样子,便将她不知何处安放的手搭在自己背上,又窝了回去,还蹭了蹭她的发丝。 真的是见鬼了…… 乱冲的灵力因为冬听雪接触疏导变得正常,头晕感慢慢消失。 言祀觉得还不如继续晕着,她像抱了块烫手山芋,捧着也不是,抱着也不是,手撒开不对,继续放他背上也不对,纠结的恨不得立即自爆省事。 “垫脚石就垫脚石吧,阿祀肯定是在意我的。”冬听雪人高马大,抱着言祀觉得又轻又软,声音也变得软绵绵的。 言祀被那一声阿祀叫的头皮发麻,她脖子耳朵那一块又敏感的不行,说话时带出的气流和唇畔的喘息,都让她十分不适,实在是难忍,便抬脚又踹了上去。 这一踹冬听雪也顺势松了手,恢复了之前单膝跪地的姿势,眼神温柔的望着她。 呵,又装。 言祀一点都不惯着,一骨碌站起,拎着冬听雪的衣领就往窗边拽。她身量不够拽的那么潇洒,冬听雪便弯着腰配合。 “你看看你看看,天这么黑,你不休息你在干什么?怎么毒好了你不顺心,两刀砍成残废就乐意了?”她站在窗边,一边指着窗外浓浓的夜色,一边腾出手对冬听雪戳戳捣捣。 劲还不小,想抬手揉一揉肩,却见言祀气鼓鼓的摸样格外好玩,便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听她叽里呱啦絮叨了半天,一句没入耳,脑中全是刚才拥抱的回忆。 言祀说了半天止了声,冬听雪才慢悠悠的说道: “神仙不睡觉没什么影响的,也不算打扰了阿祀。” ???她都怀疑自己说了半天,此男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既然已经这样抱也抱过了,瞧他脸色恢复的差不多,留在这里再住也没什么意义,随即便提出了继续赶路。 出乎意料的是冬听雪同意了,她还本想着他会推脱一会说天亮再走,没想到答应的这么快,便喜滋滋的出发了。 一出客栈看到比之前窄小的车厢,言祀无语了…… 额……比之前小了数倍不说,也就刚好够两个人坐在里面肩擦着肩。许是被冬听雪之前照顾的太好,叫她格外的不适应。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样是为了在人间不扎眼,方便一些。”冬听雪见她迟迟不动弹,解释说道。 “没事的,能出发就行。”言祀率先上了车,懒洋洋的半躺着。 车厢内比她想象的还要拥挤一点,虽说依旧舒适,但是身边总感觉靠着个人还是怪怪的…… 尽管她并不反感。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暗处的景色快速倒退,若是想看清些什么,还需凝神细看。 言祀面无表情的示意冬听雪看窗外,“所以你说是,这么快的速度下,让凡人发现了不好吗?” “不错,凡人中也有眼力好的。”冬听雪回答的一脸认真。 呵,呵呵,呵呵呵……自己都需要仔细才能看的清,更何况凡人?! 借口,都是借口。 言祀无奈的继续坐着,路途无聊,才一会,她便跟浑身爬了虫子一般扭来扭去,想找点事做。 找了半天没找到,天还是黑漆漆的,看不出要亮的意思。 “阿祀,休息一会,等天亮到集市上,我们去转转。”冬听雪把肩膀挪过去,让她靠着小憩。 言祀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他那句柔柔的阿祀,听着也没有什么不好。 “冬听雪,你的座驾为什么不同一般神仙的速度快,去个穹山要这么久。”言祀半个人都靠在男子怀中,虽说这样并不是很好,但抱都抱了,靠一下又能怎。 “四象辟邪车本身也不是为了赶路而造的 ,是以舒适奢华为主。若是在鬼蜮搭乘它,无论里面坐的是谁,都会认为是我,算是身份的象征。”冬听雪回答道。 “这样啊。”言祀点点头,靠着冬听雪慢慢睡着了。 冬听雪念了个咒,四象辟邪车变大变宽敞,他往角落小心的挪了挪,轻手轻脚给言祀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输送灵气让她睡得更沉。 速度不快是真的,怕凡人发现自然是假的没边了。他一边为自己说谎感到不耻,一边又抱着怀中的人瞎开心。 最后得出结论,羞耻就羞耻,有好结果便是好的,脸面最不重要了。 东方透着亮,天上突然多出了像流星一般的光束,跑的极快,时不时便能看到几束,朝他们相反的方向赶去。在半黑的天空上显得格外扎眼。 冬听雪不动声色的放慢了四象辟邪车的速度,掀起窗帘,朝外头看去。 他认得出这不是普通的光束,而是御剑飞行时留下的剑光。 前前后后大概有十多位,都是去干什么呢? 风顺着窗只往里面灌冷气,冬听雪放下窗帘,视线回到车厢内时,发现言祀已经醒了,灰紫色双眸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 人间绝大多数地方都约定俗成禁飞,尤其是在大量村落的位置。除非是有什么很着急的事,否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是修士。”言祀直起身子,这一觉睡得她神清气爽,语气还带着懒散。 “应该是。”法术将窗帘卷到最上方,仔细的观察。 剑光五颜六色,快慢不一,有些飞的稳些,有的飞的歪七八扭,很明显是修为不够。 “他们是去鬼蜮的方向,不会是鬼蜮边界出了什么事吧?”言祀问道。 冬听雪从袖中掏出一个类似八卦镜的东西,施法嘴里默念着什么,过了一会才摇头道,“刚刚问过了,鬼蜮一切安定。” 那是为什么呢?让多名修士违反规定在禁飞的空域御剑。 言祀觉得有蹊跷,“要不打下来两个问问什么情况?” “这样不可取,阿祀。”冬听雪摇头,“前面就是个城池。修士修为有限,飞不了太久,肯定会在城中修养补给,我们乘机去问问。”他温声说道。 “行吧。”言祀打量着那些人,“这么多人,无一例外全是剑修。” 虽说修炼多以剑修为主,但是并不是人人都适合,所以别的修炼法门不在少数,更有修仙者提出修炼本应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这依旧阻挡不了人们对剑修的热爱。 前面的座城池是两人走过的地方里面算大些的。 城内屋舍青瓦相连,长街宽阔笔直,无数小巷四下交织。沿街的酒楼和铺面相连排布,数条官道直通城门,远近商旅络绎不绝。 眼尖的言祀大概瞧了瞧,便发现了不少修士混在其中,甚至还有穿着仙门校服的,对冬听雪夸赞道,“你这判断可真不错。” 冬听雪笑了笑,不知她的夸赞有几分真心,唇角勾起。 “不过,”他看到了几个在摊前不知道买什么东西的修士,那身上的校服格外眼熟,不确定的说道,“他们穿的貌似是穹山的校服……” 28. 承诺 娃娃脸修士接过摊主找的几个铜板,鬼鬼祟祟朝四周张望了一圈,才将为数不多的几个铜板收入腰间。双手揣在袖子中缩着脖子,隐匿在人群中打算离开。 步子还没迈出几步,肩就被人拍了一下,吓得他一个激灵,僵在原地,半天不敢回头。 “小兄弟。” 他如同木偶般,僵硬的一点一点扭头,脖子上的骨头发出咔咔声。 还好,是个陌生女子,娃娃脸修士这才放下提着的心。 墨衣女子身姿窈窕,笑靥如花。 “小兄弟是修炼仙法的人吗?” 女子个头不低,堪堪与自己差不多高,面容好看的带着些攻击性。只是笑容太过完美,眼底没有一丁点笑意,光是脸上堆着一张假面的皮。 他正踌躇犹豫不决,就见这女子不远处走过来一个身量极高压迫感很强的贵公子,立在她身后看着自己,便立即嘘了声,摆摆手表示不知道,快步离开。 “哎,小兄弟——我看你身轻如燕气质不凡,想来是修道之人,我对这个也有点兴趣,想知道你师从何门,我也好去瞻仰瞻仰……喂,你别走啊。”言祀紧跟在那修士身后叫道。 那修士一听,步子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喂,我跟你说话你跑什么啊?”言祀觉得莫名其妙,回头看向冬听雪,啧了一声,“这人有神经病吧,见我跟见鬼了一样。我长得很丑吗?” 她把脸凑近冬听雪一点,朝他眨眨眼,扬了个更灿烂的笑。 “阿祀最好看了,好看的紧。”冬听雪由衷的回答道,见这人跑的快,又道,“随他去,我们再问问别人。” 两人在人群中打量一番,挑几个面善的上前询问。结果都差不多,不是敷衍两句撒腿跑了就是一句也不搭理,搞得两人一头雾水。 “大概是我丑如夜叉你凶神恶煞,无论我俩谁问,都是一个样。”言祀无语望天,有些气馁,“照我说,打下来两个修士抓着逼问,不说就严刑拷打,省的我们多费功夫。” “别着急,”冬听雪指了个方向,“阿祀,看那边。”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眼修为不怎么样的女孩儿,有些窘迫的看着面前的商贩,双颊羞红,嘴里支支吾吾的蹦不出话来。 约莫是买了吃食银子却有限,正想放一部分回去,一只细白的手伸到商贩面前。 “我替这位姑娘付。” 银两很足,包下整个摊子都绰绰有余,商贩麻利的收了钱,生怕眼前这位冤大头女子后悔。 少女底下头,半天声音如虫蚊般细细小小的,“我……我没钱还……还给你。” 她说话有些结巴,言祀学着冬听雪的语气,款款温柔,“小妹妹,不用你还。” “那……那那……”少女看着她不知为何有些害怕,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多看。 女子人是美的,语气也是好的,但总有一种阴晴不定的疯感,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但凡不听她的话下一秒就会被剁掉脑袋。 言祀给少女腰间挂了个小荷包,里面沉甸甸的,估计是银两铜板之类的。少女连连摇头,却拗不过言祀执意要给。 “没事的,都是这位公子的钱,他愿意帮助你。对吧?冬听雪?”她捣了冬听雪一胳膊肘子,眨眼提醒他说些好听的。 “不错,姑娘山高路远,带些银两傍身。”冬听雪忍着笑,说道。 姑娘狐疑的看着怪模怪样的两人,“无……无……功不受……受禄……” “看姑娘生的不错,应该是修仙的人,我对求仙有些想法,想问姑娘师从何人,又是往哪里去?”言祀问道。 姑娘一听这个,嘴都不结巴了,赶忙说,“我不是……”说罢便要离开。 两人就是再愚笨,也看出了些端倪,这些人很明显全部都是在逃避,或者说在躲避什么东西。 言祀不愿放弃,追上去继续问,“我年少时就听过穹山如何好,也研究过知晓一点,你身上还穿着校服,为何要急匆匆的跑去别的地方?” 少女脚下一顿,可能是不忍心看这个给她银子的蒙在鼓里,更怕她真的跑去穹山,便低低的说了一句: “穹山……山,出事了……了,不要……要去。” “什么事?”她下意识追问。 少女不答,快速跑开了,根本不听言祀说了些什么。 “冬听雪,你说,会出什么事,能让他们同时缄默不言?”她回到冬听雪身边,目光落在偶尔出现的几个修士上,心里咯噔一下。 “知道的消息太有限了,猜测不了。”冬听雪摇摇头。 “穹山门下有三十二峰,支派很多,他们同时隶属于穹山。各峰校服峰主和所修的法门都不同,三十二峰下又分数脉,聚集了天下大部分修士。要是门派出了什么事,我们不可能得不到消息,我怕是……内杠出了什么不能说问题。”他根据自己的了解分析道。 “不会是姜堰,搞了什么幺蛾子。”毕竟他是个会挑事的,言祀心中暗想。 “难说,穹山体量之大,他虽是掌门,想要操控一整个穹山,就是神仙也难办到。” 冬听雪虽这么说着,心中被不安笼罩,想出了诸多可能。 “早些到穹山才是最好的,看姜堰搞些什么鬼。” “好。”冬听雪表示赞同。 四象辟邪车的速度比之前明显快了很多,照这个速度,言祀估摸着最多有七天便可到达。 “有些人不是说,这车快不了吗?”言祀阴阳怪气道,“这现在不跑的好好的,也没见哪里要散架。” 冬听雪不理那句调侃,轻声叫,“阿祀。” 言祀装没听到,从没有人这么亲密的叫过自己。 她生来就是神女,百岁生辰便封了神君,神界大家互称封号,族中她最小长辈都是直呼其名。 唯独冬听雪不一样,叫的缠绵温柔,尾调托着,像是在撒娇。 “阿祀。” “喊魂啊你……” “这次解决完姜堰,你便跟我回血族,可好?” 言祀眉尖一挑,“去血族干什么,我要回上界。” “那我跟你回上界。” “别了,族内的地方都被天雷劈的差不多了 ,等我回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建起来。我家地方小,容不下你这位金贵殿下。” 她这话多少又有点嘲讽了,冬听雪毫不在意,“那有什么,我帮你,不出几日便能建好。” 果真血族财大气粗。 “话说你跟着我干啥啊?我又没地方去,你跟着我不仅遭人白眼,到了上界还不知道怎么跟神皇解释不死鸟。”言祀有些纳闷,越发觉得此男像极了神经病。 “我就稀罕跟着你。神皇我会解释。” 这话有些直白,言祀不知怎么回答,掰正他的肩膀,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冬听雪神色格外认真,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若我以后在神界混出名堂,必然风风光光前去血族寻你。” 言祀说的自己都有些脸红,活脱脱像那司命话本子里不负责的浪子,轻飘飘的便许下一辈子承诺。 “那也是极好的。”冬听雪笑的温柔,仿佛真的把这当了承诺,心情不错的哼起小曲。 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冬听雪迷了眼,脸颊泛上薄红,像个小孩一般。 纵使多年后的言祀想起这一幕,心还是会止不住的疼。一切阴差阳错,万般不由得她。 方知那日清风淌过的不止男子的眉眼,还有她的心。 两人急着赶路,中途并未再下车修养,偶尔在车中拌拌嘴,又偶尔闹会儿脾气。虽说无聊,但好歹有人相伴。 赶紧赶慢,终于剩下一日路程了。 越临近穹山,冬听雪就越觉得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像是刻在他的识海中,本能的叫嚣着远离,甚至有时莫名的心中发紧,喉头犯恶心。 “你怎么了?”言祀问。 这是她瞧见冬听雪今日第好几次捂心口皱眉,以为他在车里面闷坏了,或者是被自己呛的心绞痛。 “我们下车赶路。”冬听雪蹙着眉,犹如一副美人病弱图,“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行啊,正好无聊的没边。”言祀同意。 下了车,言祀喜欢热闹,总是愿意穿城而过或者逛逛村落。她拉着冬听雪的手,缩地术法带着快速移动,顿感比坐法器有意思的多。 一开始,还是正常的。 冬听雪心中不适,却并未影响两人兴致,嘻嘻哈哈打闹了一路。 紧接着,是人数越来越少的城镇。 到最后,两人到达的地方,皆是空城…… 甚至来说,街上有各色店铺,店中有货物,柜台里有银子。食肆酒楼中还有端上桌的的佳肴,客官打赏戏班的碎银落在戏台上。每家每户里冬日储备的粮食剩下不少,有些家中的饭还在锅中,汤汁泡的发稠…… 等等一系列场景,就像是人们在某一时刻同时消失一般…… 太诡异了…… 言祀不信邪,跑了几个小城,都是一摸一样的场景。 “这……”她不知如何解释。 到了这时,两人才发觉,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们没有理由,只是齐刷刷的想到姜堰。 姜堰……好像疯了。 29. 人祭 “人都去哪了?”言祀走出最后一个人家,瞧着院中挂着的风干玉米串上粘了不少灰尘,看样子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了。 “阿祀……你没有发现,我们来的这几座城,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吗?” 冬听雪站在她身后,以一种很慢很慢,犹如毒物吐着蛇信子的诡异语气说道,听的言祀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 “我不太懂,感觉不到。”言祀摇头。 “你跟我来。” 这座小城建在两山之间夹着的一小块河谷平原上,规模很小,中间穿河而过。出了城往一侧的东山上走,未到半山腰,入目都是苍劲灰绿的高大松柏。 言祀看过人间的话本子,话本上说,松柏四季常青,象征不朽长存,冬听雪这是要把她往坟地里领。 寻常人家薄棺一口,留下个小土堆,不会修建的多豪华的墓穴,只有城中少数几家富裕些的,才会篆刻了石碑。 纵使知道要来坟场,有不少柏树枝叶和野草遮挡着,远远地她还是看清了那场面。 “这……” 言祀顿时知道冬听雪那骇人的音调是从哪来的了,这样的场景,就是历经无数尸骨残骸的她,看见也忍不住作呕。 是不亚于忘川的炼狱…… 且不说死在坟场里的新鲜尸体七扭八弯,以诡异的姿势四处趴着。而是整片坟场好像被底朝天翻过一遍,如同烂泥地一般看不出原本的地貌。 不知死了多少年的骸骨掘了出来,森森白骨有些被虫子啃成一块一块,有些已经分解了大半,保存相对完整的头骨丢的到处都是,烂泥裹着骨头,是个巨大的乱葬岗。 “阿祀,看那里。”冬听雪一只手揽她在怀,从肩上方穿过指了指最高处的一点。 上面丢着几块墓碑,墓碑上放着不少圆滚滚的罐子,罐子摆的很挤,放不下的就依次从最高处往下摆,规模不小。 “那是什么东西?”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事,下意识的往冬听雪身上靠了靠。 “过去看看。”冬听雪下巴搭在她肩上,用力抱了一下,揽着她的肩继续往前走。 应当是最近下过雨的缘故,泥地很松软,要是普通人走上去,大半会越陷越深,直至完全沉没在泥泞里头。 言祀生理不适的恶心,走两步便能踩到骨头。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后面踩得多了,便也不刻意躲着。 反正多的没边,横竖都会踩到。 最令她不安的,还是越靠近中心,灵力一点一点被吸走,重压一点点爬上她的肩头,不由得叫她步子踏的更沉,衣摆上沾了不少尸泥。 还有几步远,便能看清那些怪异的罐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言祀不由得停下来喘口气。 冬听雪拍着她的背,想输送些灵力给她,却发现灵脉干瘪,一点流转都没有。 又是艰难的几步。 ——啊—— !!!!!!!!!!! 言祀瞳孔猛地缩成一点,再也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冬听雪脸色铁青,一边顾着言祀,一边快速的扫视一遍。 那些圆滚滚的罐子中,全部整齐的码放着头骨和凡人全身的骨头…… 大概一开始是有皮肉的,许是时间隔得太久,皮肉全部腐烂,只看得出装得满满当当的骨头。 罐子设计的巧妙,人身上的骨头不少,却能刚好摆放在一个小罐子中,没有多余的一丝空隙。 密密麻麻上百个罐子,每个都是如此。 冬听雪捡起一个,仔细观察了一番。 外观做成了肚大底小的陶瓶状,内里却分了两部分,另有乾坤。 罐子最下方空荡荡的,从使用痕迹来看,大概是放木柴煤炭一类的燃烧物。上面是个半圆的青铜碗,碗还挺深,在手中很沉。 “头骨洁白光滑,是煮过的,罐子就是煮的器皿。”冬听雪眼皮直跳,怪异的想直接丢出去,又觉得不妥,手僵硬的举着罐子。 很难想象这么大一块地,摆着许多烧的咕咕冒泡的瓦罐,里面煮着人的头颅…… 言祀好不容易感觉自己好了些,过来看见冬听雪拿着罐子,难受又止不住的往外涌。 强行施法凌空而起,言祀的衣摆吹得翻飞,她低眉向下看去,以最高点为中心,从四周扩散皆是头骨,地势稍平整一点,就是形状各异的尸体。 冬听雪御风来她这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这是……” 他轻叹一口气,声音在风中变得缥缈,藏着无尽的哀伤。 “祭祀。”言祀接上他的话说道。 “你大概不知道,现在人们的修道观,塑神像,供香火,并不是古早所采用的祭祀祈福方法。 “最早使用的是丝毫没有人道的——人祭。 “拿活生生的人当祭品来慰藉上界神灵,这种方法虽然很邪门,但是不得不承认很有用。 “天地初开,规矩不像现在这样森严。凡人愿意人祭,神仙得到了法力完成祈愿,那时的众神认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不体面大家也不说,默认就是这样。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最常见的一种——把人当做食物供奉给神明,他们所使用的青铜器皿,专供祭祀用的。” 言祀指着最中心的罐子,继续说道,“如果你去翻那个罐子,里面必然会刻着铭文或塞着龟甲一类的东西。 “这种残忍的祭祀方法,大家都默许,但从不来鼓励。哪怕天道降灾,就是凡人自愿,跟神仙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除了一支远古的神族。 “他们在人间吹捧这种方式,甚至人间帝王出门打猎巡视都会祭祀询问,一时间风头大盛,风光无限。 “远古凡人本就少,杀着杀着就发现人都杀光了,赋税徭役提不上日程。正常一点的人都知道该休养生息,可是人间早已被那神族洗脑,出了任何问题,就杀更多的人祭祀。” “然后天道降灾了?”冬听雪猜到了结局。 “对啊,再不降人都要死绝了。后来就杜绝了这种祭祀方式,不过,”言祀顿了顿,扬起一抹笑,“这个罪族族内掌管武器兵剑,最擅长的就是剑。” 剑道是为人间匡扶正义,搁那罪族身上,还怪讽刺的。 “神仙总是装得道貌岸然,做的事令我叹为观止。”冬听雪感叹。 若是让他由衷的说句实话,生平最讨厌高高在上的神族,言祀神君例外。 “这件事三界 知道的还不少,警示意味太重。据说是在上界众神面前剥夺了法力,赶下界任其自生自灭。”言祀说道。 神仙没有法力,在下界光有寿命,想想就是一种漫长又绝望的折磨。 “当时我们光想着掌管机关术法的神族,我倒还没想起,如今看来,姜堰八成就是那罪族后代了。” 真是闹了好大一出戏,她不禁感慨。 “这些人祭的地方在当年就彻底毁了,深埋地下。估计是姜堰把这些东西全部挖出又屠了城重新开启的,所以才弄得到处是泥泞。 “凡人肯定不知道往事,把自己世代祖坟建在了人祭场上。”言祀说罢,落在了最中间的陶罐上,抽出魑魅一刀斩碎。 里头的骸骨滚落在别的陶罐上,风化导致骨头变松变脆,落在罐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头骨轱辘轱辘滚出了很远。 不出她所料,掉落出好些甲骨,甲骨保存的不错。言祀捡起来一块,上面刻着奇怪的文字,她读不懂,也无人知晓杀这么多人到底祈求了神明什么。 或许是家国大事,又或许是人生顺利,身体康健,财源广进,也可能只是简单问一下明天天气好不好,生活是否愉快…… 贪心不余,只留下满地的枯骨在地底哭诉。 “姜堰罪不可恕。”冬听雪绷着嘴角。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过去已犯下的罪孽不可饶恕,可如今依旧死不悔改,竟敢屠城继续做远古人祭。 其罪当诛。 中心的陶罐打碎后,压迫的气场一点点散去,灵力又开始正常流转。 “我向阿姐说明情况,叫她上报神帝,派人下界处理这些事。越临近穹山,这样的场景肯定还会有。” 冬听雪掏出八卦镜给鬼王传音,两人回到了尸堆的最外层。 紫色火焰舔舐过尸体,朝中心蔓延,火焰掠过的地方,尸体化作粉末,白花花厚厚一层覆盖在泥土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火悄无声息的灭了。冬听雪催动了风灵咒,天地间顿时色变,刮起强风。 他给言祀放了个禁制,朗月立在他身前,一只手握着剑柄,剑身另一端浅插在土中。站的笔直,左手结印。 狂风呼啸而过,沙土扬起起三尺高,骨灰被深埋在地下。 昏暗间看不见天地,只撇得见男人手中剑上飞扬的一抹红穗。 良久,风止。 “这样也算是安息了,希望下辈子投个好胎。”言祀想了半天也不知说什么吉利话,空洞的安慰着。 人如蜉蝣,窥见天地一角罢了。 两人下了山,看着空荡荡的城心中很不是滋味。之前还诡异的空城现在望着满是悲伤,这些凡人原本想着的不过是平安活一世而已。 刚打算启程,城门口却慌忙跑进来几个年轻的男女,满脸恐慌,跟受惊的动物一般,一拥而入。 是穹山的校服。 言祀和冬听雪对视了一眼,齐齐上前拦住了去路。 “此地有险,尔等是何人!”冬听雪不怒自威。 他平日里总是给人温和矜雅之感,看着亲和很好相处,让人忘记血族少主的身份,现在厉声一喝,压迫感如泰山压顶,朝那几人压去。 30. 夜眠 几个年轻男女不知是真的心虚还是被冬听雪吓得不轻,哄得一下四散逃去,嘴里嗷嗷的。 言祀抽出魑魅追上去,顺手在空中抡了几下,刀气飞过去逼在几人前面,再多迈出一步就会被空气中等待的刀刃搅碎。 几人一见这情景惊叫着往回跑,又被高大的男子一剑逼着动不了半分。 天要亡我啊!!!!!! 之前还不熟络的少男少女,此时惊恐的抱在一起,绝望的闭上眼——今日同赴死,来生还是好汉! “你们是什么人?”言祀看着这群大义凛然伸着脖子等死的年轻人,怀疑他们脑子是不是坏了。 “要杀便杀,我们是不会屈服的——” 其中一位青色外袍校服的少年闭着眼猛喊,看摸样像是这群人里面领头的。 “好好说,谁杀你了?”冬听雪语气缓和了一点,他认得出说话男子身上的校服与姜子瑜的十分相似,应该也是穹山的首席弟子。 “笑话,”言祀满眼无语,为什么每次都能遇到神经病,除了姜堰谁稀罕他们那点小命了。 “我乃上界言祀神君,岂会要无知小儿性命。奉神皇令彻查此事,你们长嘴了就快些说,别耽搁时间。” 这番话神圣清冷而遥远,声音仿佛来自天上,回响在人间,重重砸在所有人心上,仿佛能扫清一切障碍。 是神音。 几人悄悄把眼睁开一条缝,面前的女子确实浑身冒着金光,是来自上界的神仙,只是表情太过不耐烦,跟他们说话好像会折寿一般。 仅此一眼,几人就纷纷跪下。神的光辉太过耀眼,凡人见了心中畏惧,不敢多瞧。 言祀收了周身的光晕,歪头朝冬听雪咧嘴一笑,假借神皇令,可算是把这些乱跑的人唬住了。 冬听雪轻拍两下手,笑眯眯的给她传音,“干的不错。” “说吧,什么情况?”言祀把玩着魑魅,问道。 她的语气太过像审问,几人你望望我,我瞧瞧你,不知怎么开口,又害怕的不行,半天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来。 言祀更无语了,指着刚才喊得最大声的男子,说道,“你说,什么事。” “就就就……就——是我们的掌门修炼走火入魔了……” 男子紧张到结巴,言祀眉眼一挑刚想给他两下,这人又迅速调整好情绪继续说下去了。 “我们几个都是穹山的弟子。 “穹山以前还挺好的,额……师尊对我也很好。先是大师兄私自下山惹师尊不高兴,穹山上下就设了禁令,禁止弟子随意下山,还有大师姐专门带人在结界处巡逻。 “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师姐也被关了禁闭,穹山又新出了夜禁,一更便不让弟子出屋,就连夜厕也不可以。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人间不安定,邪魔多。后来莫名其妙消失弟子,再后来……” 男子低着头不说话,整个人止不住的发抖,连着几个人都是如此,又抱一起瑟瑟发抖。 言祀一个白眼翻上了天,话说一半怎么还不说了,听的神恼火。 “你们莫要害怕,出了穹山便无大事,有神君坐镇,伤害不了你们。”冬听雪一瞧言祀的摸样就知她要出言不逊,搞不好还会怒骂一场。眼前这几人已经害怕到了极限,他便先安抚一下。 “就……就是……”一位姑娘艰难的说道。 “有位师弟藏了瓶酒,夜里无聊便喝醉了,就……不小心跑出房门四处走了走,发现是……是……师尊在杀穹山弟子。酒吓醒后跑回弟子们住的屋,与相熟的弟子说了一下。 “起初我们都不相信,觉得是小师弟喝醉了胡说的,但是天明解禁之后,小师弟出门一趟就消失了。” 姑娘说罢吓得大哭了起来,张嘴想继续说,却哭的抽噎一句都说不出。 “姜堰?杀穹山弟子?” 虽说不是什么好事,但言祀由衷的佩服。他干完这一票是能超出三界还是咋的,这么不怕死。 一桩桩罪名加起来,比他祖宗还狠。 先前那名男子继续颤颤巍巍说,“我……我也看到了!真的是师尊在杀人!我就跑去找大师姐,大师姐说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关的,叫我们赶跑。 “穹山上下的结界太多了,打不开会有反噬的作用。大师姐偷偷护着好几批弟子离开了。还有些中后峰的弟子不信这种荒唐事,结界反噬也死一部分弟子。” 冬听雪蹙眉细细听了一阵,问道:“大师姐,莫不是名唤净瓷?” “正是正是。” “也不知道净瓷师姐有没有逃出来。” 叹气声接连响起,言祀说道,“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们不跑也没办法,尊重各人命运。。” 这神仙看着生的漂亮,说出的话总听着有些不舒服,为首的那名首席弟子不满的撇嘴,“怎么能这么说……毕竟是命啊……” “你说了,他不听他也不信,那能怎么办,是不是他活该?”言祀一本正经解释,“赶紧走,一会姜堰追过来又得死。” “神仙,我要不跟你一起看看师姐……” “打住,”言祀疯狂摆手,“我不要拖后腿的。” 这些人被吓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半天也没说出重点。一提师尊就磕巴,叫师尊不是,不叫也不是,差点能把自己纠结死。多问也问不出什么,还不如让他们趁早跑路。言祀心中暗想。 几人还在感慨运气不错遇到神仙了时,言祀已经拉着冬听雪的手离开了。 缩地术一次跨的距离太远,空间被灵气强行撕破又重组。冬听雪只觉得耳边吵闹,看不清到了哪里,下意识的紧跟着她走。 言祀看到小城或有房屋的地方便停下看看,与他们猜想的差不多,屋内什么东西都保存完好,财物也没有丢失,只有人消失不见。 穹山方圆几百里都变成了空城。 天色暗了,言祀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 冬听雪揉着发痛的耳朵,捏了捏掌心的小手,以为她又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他问。 “走了有一会,离穹山已经很近了,今晚就先歇息吧。” 这是冬听雪没有料想到的,以往她急着杀姜堰的性子,恨不得一刻钟都不耽搁,今夜倒是主动提出休息 一晚。 “嗯?”他疑惑。 “其实也没什么啦,目的快要达到了太激动,都说近乡情更怯,没想到再见姜堰,还是有些紧张。”言祀大大咧咧的拍了一把他的肩,语气松快。 可他看得出,这人的轻松大概率是装出来的,只有她自己不晓得。 面对冬听雪的质疑,言祀还是故作镇定的浅笑一下,转身去四处找适合过夜的地方。 不知为何,她并不是那么想跟冬听雪分开。 今日为了杀姜堰并肩作战,那明日呢?杀完姜堰呢,同她设想过的那般各奔东西吗? 有些不舍…… 这种情绪惹的她心烦意乱,坚持五年并且堪称信仰的东西在默默破碎。 看着跟过来的冬听雪,心中触着多年不见的柔软。 她从不信什么承诺将来那些需要等的东西,倘若是抓住了这一瞬的好,那便已经极好的,至于以后,随缘就好。 说是找地方,其实就是到处瞎碰。言祀没有在野外风餐露宿的经历,这一路都是冬听雪在照顾。如今让她找位置,愣是从诸多宝地中寻了个四面吹风还风水极差的地方。 她本身并不在意,反正在哪住不是住?风水不好?言祀呵呵一笑,祥瑞在此,烂地也是宝地。 这一番操作看的冬听雪眼角直抽。 多不吉利啊!作为一个引魂渡死人的,冬听雪不接受这么草率的地方。 最后两人在当初供着言祀道观的山间找了个避风的天然洞穴,估摸着山下的人应该也被姜堰杀了。他们便没有多寻,免得看着徒增伤心。 指尖一搓,火便升了起来。 冬听雪在山间打了只鸡,又从亭台楼阁中取出不少小吃零嘴,还有一小坛酒。许多东西在火堆旁摆的像模像样,有些踏春宴的意思了。 “极好。”言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低着头祈福了一会。 冬听雪瞧着她好玩,笑的眉眼柔和,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在做什么呢?” “为明日顺利赐福。” “会的。” 他们没有用法术烧火,火苗在堆砌的木材上跳跃,飘出果木燃烧的清香。时不时火花炸开,发出啪啪的声音,火团的温度映上了两人的脸,看着如三月桃花,艳红涟涟。 偶尔火要灭时,言祀就学着冬听雪的摸样,翻一翻柴火。 那只鸡烤了许久,两人都不确定熟没熟。每每冬听雪拿起来时,言祀都不放心的塞回去再烤烤。冬听雪也依着她,直到后头烤的有些老了,这鸡才进了两人的嘴。 “你别说,味道还是不错的。”她啃着冬听雪给自己撕下的鸡腿,吃的文雅,但是嘴边还是沾了一小块油。 冬听雪默默挡着自己手中已经烤碳化的鸡翅,轻轻咬一口,满嘴的苦涩。想不到这小神君平日里狠的不行,心内还是很没有安全感的,一只鸡都会疯狂怀疑熟没熟。 “是不错,这里还有,慢慢吃。”冬听雪说道。 两人离的很近坐在朗月上,他感受得了言祀的体温,呼吸萦绕在他肩侧,令他有些心猿意马。 酒还未拆封,人就先醉了。 31. 我陪你 冬听雪心止不住的狂跳,神差鬼使的说道,“阿祀,明日结束,神界也好鬼蜮也罢,跟我走可好?” 身边人明显动作一顿,嚼嚼嚼的动作停住,大概是犹豫了会,又继续嚼嚼嚼,装作无事发生,也不言语。 自己已经习惯她这样,早意料到了这个反应。即便不回话也丝毫不会影响兴致,依旧温柔的替她找出几块勉强下嘴的肉,撕好晾在一边。 今夜漫天星辰亮堂,不见明月,风也柔和。 “可以考虑考虑。” 言祀冷不丁开口,转头看向冬听雪。灰紫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眼光流转间,没有半分戏谑打趣的意思。 “嗯?” 他一时听这话还未反应过来,等到听清说了什么之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这一笑让她有点轻微的尴尬,难得回答的认真……莫不是他瞎说逗自己玩的。 “我开心。”冬听雪嘴角是止不住的笑,“言祀神君,邀请你可是太难了。” “哪有,你心不诚。” 冬听雪拉起他的手,覆着女子白皙的手背按在心口,“诚心的。”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又落落大方,语气真挚,看不出任何轻佻浮夸,丝毫不会叫人觉得不适。 掌心先触摸的冰滑细腻的衣料,贴的再实些,便实实在在的摸到了男子的胸膛。 胸膛上的皮肤质感紧实有弹性,男子笑的胸膛发颤,细小的抖动传到她手心时酥酥麻麻的。 言祀握拳在他心口不重不轻的砸了一下,冬听雪便夸张的捂着心口呼痛,手虚握抵在嘴角轻咳。 她低下头,脑袋垫在曲着的膝盖上,继续小口小口的啃肉,嘴角溢笑。 酒香幽幽从坛口溢出,冬听雪斟酒,一小碗清澈的酒液,看得清描金画在盏底的夏荷。 言祀好奇的凑过去观望,冬听雪给她递过来一盏,说道: “忘了何时在人间寻到的,当时觉得好喝,便多存了几坛,阿祀尝尝。” 入口清凉,味道有点淡,喝得多了能尝到一点点桂花香,说不上醇香醇厚。只能说此情配上此景,别有一番风味。 “一般,勉强能入口。”言祀望着酒盏中映出自己的倒影,评价着。 冬听雪勾唇一笑,他坐的随意,身子浅浅往女子那边歪歪,“自然是比不上神界的云酿琼露,酒虽好喝,太过味浓而足,反而失了其滋味。” “你还怪讲究的,美好的东西停留在那一瞬就好了,你偏偏就是贪心。”言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戳着冬听雪,调笑的说道。 “我不要,我偏要天长地久。” 两人初在说酒,说到后头,就变了些意味。 言祀不愿与他多做争辩,只是细细品味着手中的酒液,企图从中咀嚼出他那番话的真正意图。 冬听雪起身,伸出手拉她起身,言祀不懂他这是哪一出。 “干什么?” “我若是向神君祈愿,不知神君百忙中可否能满足我的小愿望。”冬听雪笑眯眯的弯腰对着她双眸说道。 “那你许的最好是小愿望,照我们勉强相熟的关系,回了上界,第一个先处理你的。” “那便是极好的。” 男子眉眼染笑,烟蓝色衣衫衬的他格外动人,姿态矜贵慵懒。 言祀搭上他的手,“走吧。” “杀完姜堰什么打算?”冬听雪问。 两人走在山间小道上。 “回上界修好族内的大殿,往后我们一族便剩我一人了,祖母说希望我好好活着。” 她说到这里语气并无悲伤,只是淡淡的,像是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陪你。”说的温柔坚定。 “你不是最讨厌神仙了吗?”言祀觉得冬听雪很矛盾。 “你如何得知?” “上界的神仙目中无人不是一日两日,我怎么能不知道他们的德行。肯定是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不知怎么排挤说你闲话。要是他们真的好,你为什么不在神界好好呆着,来人间寻找办法。” “……”冬听雪不知说什么话掩饰一下,可惜言祀说的都是实情,张了张嘴,什么都未说出口。 “神界都没有办法,你在人间寻到了吗?”言祀问。 冬听雪摇摇头,“并无。” “那不就对了。人间怎么可能有办法。”言祀无奈的笑笑,觉得他傻。 “不一样的。”冬听雪轻声道。 “能有什么不一样,结果不都是没有得到吗?” “并非如此,那时我觉得没有净化之力便是天塌了。放跑不死鸟被阿姐关在血族,日日引渡亡魂。阿祀,这世间得不到的东西太多了,神仙妖魔鬼怪人都是如此。 “我们心中总有执念,总望着得不到的,却总是忽略手中已经拥有的。久而久之,执念越来越深,得不到的依旧得不到,得到的也一直在忽视。 “忘川里有许多舍不得走的魂魄,心中执念让他们深陷忘川水中。也有因为仇恨化为厉鬼,奈何桥载不动他们。可是纵观一生,被怨恨裹挟,仇恨蒙眼,死后都不得安宁。 “众生多有不易,纵观一生,世间阴差阳错才造就你我。要是因为执念困就一生,多有不值。” 冬听雪平静的说道,这话仿佛在心中劝导过自己无数遍。 “照你这个说法,岂不是应该劝我放下屠刀,早日从良立地成佛,还跟我杀什么姜堰?我看你就是佛法学傻了,我师从逍遥道,从来只讲究因果报应,今日若他惨死我手,只能说他命里如此。”言祀十分不赞同这个说法。 “你自然是不一样的,我知你并非天性如此。” “那我是怎样的人?”言祀有些好奇,他总这么说,倒是想知道在他心中自己究竟是怎样的。 冬听雪没有回答,两人刚好到了山顶。 只是,山顶等着他们的是片——废墟…… 观庙早就被人刻意损坏了。 对于神仙来说,观庙被砸是天大的事,十分的不吉利不说,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 天上神仙一看自己观庙的残垣断壁,必是大惊失措捶胸顿足。言祀却静静的看着废墟,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观庙。 她的目光 落在了倒塌的神像上,神像头只有一半,滚落在瓦硕间,看上去格外可怜。不知哪里来的油彩泼在断掉的神像之上,各色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脏兮兮的杂色,像是给原本圣洁的神女像披上一层血污。 有个人影小心的踏过废墟,蹲下身子捡起了半截头颅,仔细的翻出神像碎掉的部分。 神像半截头还是浅笑着的,慈眉善目。只是砍去了半截再加上脏兮兮的油彩,看着有些凶煞和诡异。 冬听雪一点点拿袖口擦干净了油彩,又从把碎神像捡到一处。明明用法术会更快一点,那人却不急躁,慢慢的用心动手收拾。 看的言祀都觉得有些无聊,找了个能坐的地方,托着腮瞧着那道忙碌的身影。 废墟碎的厉害,倒是难为他找的那么仔细。夜深了,山顶高,刮起了小风。将言祀肩后的长发吹的轻飞,有一缕吹至嘴角,被她拂到耳后。 灵力将神像碎片重组,还是有不少碎成了粉尘,即便是修复好,也看着破破烂烂的,十分可怜。 冬听雪顿时就瞧笑了,召出朗月,一点点细致的雕刻着。 有些位置缺了泥巴,他便补一点,忙忙碌碌,手下的神像栩栩如生。 “把我塑的好看些。”言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神像再传神,也不如神君一面。” 冬听雪笑吟吟的,给神像肩上塑了只小小的雀鸟。雀鸟小鸟依人贴在神君下颚,分明是只鸟却让人觉得乐呵呵的,温柔的紧。 “手艺挺好。”言祀夸赞。 废墟中起了一座极美的女神像。 言祀催动灵力,倒塌的神庙快速重建,恢复了之前的摸样。 眼前出现之前观庙的场景,冬听雪瞧着牌匾,觉得还是不够意思,便拆了下来。 言祀不知他的亭台楼阁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总是能掏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先是一整块墨玉,再是些从未见过的篆刻工具。 男子蓝色衣衫袅袅,冠上精致的发簪映着星光,夜色中宛如一副悠远静谧的古画。 “言祀神君”四个字苍劲有力,篆在牌匾上,叫冬听雪挂了上去。 “极好。”冬听雪看着自己的字墨,满意的点点头。 其实他写的也就那样吧,随性洒脱,谈不上好看也称不上难看,言祀心想。不过她并不想打击冬听雪,控制住自己不说刻薄话。 言祀跟着他进了主殿,好奇他想干点什么。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小把香,轻吹一口气香便燃了起来。冬听雪恭敬的在神像前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内。又回过头双手作拢放在胸前,不知在念叨什么。 他身前是神像,身后是神像本尊,言祀觉得有一些好笑。 自己的参拜方式很简单,燃柱香拜一拜说愿望便可。不像有的神仙需要戒荤焚香几叩几拜,她觉得麻烦,也从不要求香客这般。眼前的人不知何时学会的参拜,拜的有模有样。 言祀突然有些好奇,冬听雪到底许了怎样的愿望。 凡人求神常见,鬼怪妖魔求神佛也不是很少见,血族求神,她是第一次见。 32. 撒甜 “你求了什么?” 言祀不禁好奇的发问,这个世上还有血族难办到的事吗? 冬听雪拜完,回头笑着道:“我听凡人说,说出来会不灵。” “这你也信?” “万一错个步骤,神君不保佑了怎么办?” “呵呵……”无语。 他不说,言祀也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只是静静的看着冬听雪。 “为何总看我?”冬听雪自诩不是个自恋的人,可她今夜确实有些不对劲,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了许久。 “呵,”言祀白眼翻上了天,“我怕明日你技不如人,出点什么意外见不到你。” 对面的男子低头吃吃笑了笑,言祀觉得他好神经。可下一瞬,冷香铺了她满鼻。 是冬听雪一个箭步过来抱着她,整个都趴在自己身上,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拥着自己,像是豁出去了一般。 言祀抬眼望去,女神像笑的恬静柔和。低头时怀中的人眷恋不舍,不知心中怎么想的,她把头缓缓的靠在那人肩上。 绝对是喝酒喝醉了,言祀想。 意料中的那一飞踢迟迟没有来,等来的是少女靠在肩上的温热。 冬听雪忽然想起幼时第一次见她,漂亮的小女孩冷傲的躲开了他的招呼,他却一辈子沉沦在了那双琥珀色的浅瞳里,追随她的身影,却又一步不敢僭越。 天山银河见她躺在血泊中,心痛之余却又只能装作满不在乎的上前施救。若是自己救了她,往后她便归自己该有多好。 冬听雪有些哽咽。 幸好他还有些价值,能为她双手奉上。 “你怎么了?” 言祀怔怔的感受着脸边的湿润,有些费解,在他怀中艰难的一点点转头,只看得见冬听雪露出雪白的小半张脸和精致的鼻骨。 两人脸贴的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言祀觉得有些不对劲,想躲却被冬听雪伸手扣住了后脑勺。 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传来,原本稍凉的温度在两人相触间变得灼热,桂花香压着她变得浓郁,寡淡的酒香变得醇香,熏的言祀头脑晕晕乎乎,不知所以。 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男子臂膀上的衣料,太过用劲掐的指尖泛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冬听雪在吻她。 这番话在言祀脑子里直打转,她却半天如同脑子空空的人偶一般,想不清楚这串连在一起的字到底什么意思。 冬听雪偷偷睁眼轻眯着,女子双眸茫然,只是迎合自己的动作,看到他眯眼浅笑,眨了眨眼,好似大梦初醒一般。 抬腿就是结结实实的两脚。 言祀气鼓鼓的瞪着他,冬听雪笑着躲开。 他像狐狸,言祀心想。无论做了多过分的事,他只要笑笑愿意继续好脾气的哄着自己,她就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阿祀。” “干什么?”她没好气的回答。 “明日过后,跟我回血族好吗?” 冬听雪眸光很亮,像是冬日里烧起的一把神火,怎么都吹不灭。他问的真心,看的真挚。 “……好。”终于不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冬听雪又上去抱了个满怀。 “撒手。”言祀说。 “不撒。” “观庙里面,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言祀无奈,这句话本是随意说的借口。头顶上的人却松了手,拉着她的手认认真真想了会,才说道: “确实是不好。” “阿祀。”冬听雪格外开心,头一回有嘴闲不住的样子。 “嗯?” 言祀被亲的腿有些发软,走过去坐在神像殿的门槛上,背对神像,面朝着漫天星辰。 “那日在鬼蜮我问你,我以何种身份替你承担因果。”他跟着言祀一起坐在门槛上,拉着她的手贴在唇畔,“我从不是想问结果,而是想说,只要你愿意,任何身份我都会永远陪着你。” 男子低垂着头,矜贵的面容只能瞧得见一半,嘴角有意无意的轻吻着她的手背,虔诚至极。 “永远?” “永远!”回答坚定。 言祀不怎么相信永远,日月天地,神佛迭代,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她没有多说,只是勾起嘴角笑着,笑的美艳动人。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一夜无眠,只有对方滚烫的怀抱。 天又明,如同过去的无数个天日一般。 墨衣女子发间歪簪着的多宝流苏一步一摇,身姿清丽,长发垂在腰间,背影美得仿佛远古的谪仙,手着牵着位个头很高的矜雅贵公子。 两人像天地间精雕细琢的一对宝珠,精致美好,引的天地万物顿然失色。 已是深冬,离开春不远了。冬听雪想着。 言祀记忆很好,走一遍的地方记得很牢,不像他,是个路痴。 冬天的荒凉一点点褪去,渐渐的可以感受到福地上翻的微弱灵力。 “快到了。”言祀说道。 魑魅已经挂在腰间,五感像四周扩散。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好安静,你说姜堰不会已经跑路了吧。” 冬听雪想了想,说道:“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是不会的。” “我也觉得,他跑了不白折腾了。成败在此一举,他舍不得。”言祀认同。 “姜堰这个人,傲人的天资是有的,出挑的摸样也是有的,人间,权势,地位,他什么没得到?偏要整这一出。”她继续锐评说道。 “昔日我们一同在人间游历,总觉得他心中有鸿鹄大志,还曾他惋惜过,生不逢时罢了。”冬听雪提起这个,有些怅惘。 若他只是个在穹山后峰的小峰主就好了,平日里白衣素琴,倾酒夜谈,何不是另一段美景。 “本是佳人,可惜心思不正,白搭。”言祀说道,警惕的看着四周,“这也太安静了一点。” 不止是她说,冬听雪也察觉到了。 安静的十分不对劲。 以上次的结界位置来看,最多不出三里,便可到达。 两人不想打草惊蛇,便隐了气息收了灵力,一点一点靠近。 而穹山仿佛一座供人游玩的戏馆,没有任何防备,再靠近一点,便可看到连绵的三十二峰和各峰之间的虹桥。 分明上次来的时候还包的严严实实,现如今 一副大门敞开任君来访的摸样,多少有些怪异。 “不对,穹山的结界,没有了。”冬听雪皱眉说道。 有些仙家为了更好地隐藏,不止会设下结界,还会映出幻影。要是跟着幻影走,那就一辈子也到不了真正的仙家。 可眼前的福地,确实是实打实的。 “管他的,我们隐了气息直接上去,要是发现我们,就开打。”言祀看着奇怪,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但是杀姜堰的决心战胜了一切,已经到了山下,就是无论是神是鬼,她都要去会一会。 “穹山上有不少弟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直接鱼死网破,有上次的教训,遇到什么让我来。”冬听雪嘱咐道。 “知道了知道了。”言祀回答。 两人的衣衫装扮有些扎眼,幻化了一套穹山的校服。他们也不晓得穹山各色校服之间的关系,只能大概学个样,齐刷刷冷着个脸上山装高冷,以免被拆穿。 穹山的白玉阶梯大概有五千多阶,要是真的一阶一阶徒步上去不用灵力,非得走瘫了不可。 冬听雪从袖中掏出两张稀奇的黄符,贴在两人的内里中衣上。 “这个可以在不用灵力的情况下恢复身体损耗,会轻松很多。”冬听雪解释。 “好东西。”言祀给自己贴好,“建这么多阶梯,是生怕凡人登上去啊。” “修仙有门槛,这只是其中的一个。若是容易,岂不是人人都入仙途了。”冬听雪温和的笑笑。 “姜堰这种师尊,不拜也罢。” “我尚且被蒙骗,凡人更无从辨识了。” “……”言祀远远看到有两名弟子在洒扫,便戳了戳冬听雪,“你看,那里有人。” 两名浅蓝色校服的弟子拿着扫把,机械的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下,也不说话抬头,一直重复同一个动作。 “上去看看。”冬听雪说道。 两人快出一道残影,没两下,就到了那两位弟子的不远处,装模作样一台一台的爬上去。 “诶呀。” 其中一名弟子惊呼,慢慢的回头,他后退的一只脚正正的踩在言祀鞋上。 言祀面无表情,那弟子说话呆呆的,“对不起,师姐。我在扫地没看到。” “没事,你要一直扫到山底吗?”言祀问。 “对不起师姐。” 那弟子继续重复。 言祀仔细打量面前的人,身量不高,动作迟缓,穿着也不怎么齐整,浑身皱巴巴的,没有生气。眼神直愣愣的看着自己,一点都没有偏移。 她的目光越过这名弟子看向另一位,那人跟无事人一般,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和动作,也是机械的摸样一直扫地,再下几道台阶,就会撞到他们。 “那位师弟,是哑巴吗?”言祀又问。 “对不起,师姐。” 还是重复的回答。 冬听雪温柔的声音在神海中响起,“阿祀,走吧。” 她没有多话,只是绕开这两个人,跟着冬听雪上山去了。 重复的回答,对外界毫无感知力,这不是一个修士的正常反应。 如果说硬要像什么东西,言祀立即想到了——傀儡。 33. 恶战1 但是傀儡术也是有局限的,品阶高一点炼化时间久,才能被远距离的偃师控制,就像言祀一样。很明显刚才遇到的那俩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高品阶的东西。 越往山上走,遇到的弟子就多了。 偶然会有上来打招呼的,两人点点头回个礼,硬是叫他们蒙混了许久。 “阿祀,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弟子都有问题?”冬听雪问道。 他是凑近说的,声音很低,也就是言祀刚好能听清的大小。最后一个字音刚落下,言祀就觉得身上多出了无数视线。 那些弟子依旧按部就班,只是眼珠子仿佛粘在他们身上了一般,不动身子,只拿眼珠子死死的盯着。 “你也发现不对劲了?”言祀手半捂着嘴,压低声音说,“我俩一说话,哪怕声音很小他们听不清,也会偷偷盯着我们看。” 冬听雪点头,他们二人身份不凡,若真想不动声色交谈,方法多的是,怎么会用低声说话这么蠢的办法。 无非是想试探一下罢了。 直觉告诉冬听雪,在上穹山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被盯上了。 好几位弟子目光呆滞,拖沓着步伐,把他们围在一个圈内,都想凑过去听听这两人神神秘秘的在说什么。 偌大的中心广场,四面立着八根浮雕大柱,言祀和冬听雪站在广场的正中心,慢慢的有不少弟子过来,围着他们,表情麻木,场面十分的诡异。 像是夜里的飞蚊盯着暖光一般,相靠近又怕烧成灰烬。 “你觉得他们像什么东西?”言祀问。 “难说,若说像,大概……”冬听雪思索了片刻,“像傀儡……或者空壳?” “城中遇到的几个人说,一开始会有人失踪,后来发现是姜堰那个死东西在杀人。其实我们可以大胆的猜想一下,或许那些人并没有被杀,而是……变成了这样,被丢弃在这里。”言祀说道。 “此处是穹山外门,住的是些杂役弟子。我们连三十二峰的最末峰都未到,就已经有这般多。”冬听雪撇了一眼围了一圈的弟子。 “不过照你这么说,又有些奇怪。”言祀皱眉,看着那些弟子说道: “你看这些弟子,中人之姿,修个几百年也不会出名堂,姜堰为什么要耗费心力去折腾这些人?别看他们现在站的密密麻麻堵的严严实实,我一刀就能把他们掀飞。” “不错。阿祀,穹山大门直开,结界消失,好像是特地迎我们进来一般。”冬听雪说道。 “正好,那就不用藏了。”言祀嘴角挂笑,笑容里又挂上了许久不见的疯癫。 魑魅出鞘,言祀挽了个刀花,歪歪头笑道:“各位挡道的,不想早日飞升,就赶紧识相点让开。” 众人还是乌压压的围成一圈,言祀往前走几步,冬听雪跟在她左后方一点。 走到人圈边上,些人自动退出一条路。两人走出人圈,一连串热切的目光紧跟着他们的背脊,仿佛这两人是什么绝世丹药,吞一口便能成仙。 三十二峰高耸入云,属于内门,只有极少数的穹山弟子才能收入,平日里上去需御剑或者法器,不是凡人之躯能上去的。 朗月飞的很稳,风猎猎的,吹得两人之前被凝视的不适感一扫而空。 半空中看穹山与山下看穹山截然不同,美轮美奂,当真是人间仙境。 “你这剑还不错,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长的剑身。”言祀坐在剑上,摸了摸古朴的剑面。 朗月听到有人夸赞,在空中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剑鸣。 冬听雪笑了笑,解释道,“这是上古流传下的一把巨剑,原名唤作‘巨阙’,一直未有主,不知为何来了血族。我没有本命神武,便把剑拾去重炼一番。保留了原本的长度,为了美观又铸的窄一些。后觉得巨阙绕口,就换了顺嘴的名字。” “那上古奇剑可要憋屈死了,先是重铸又是换名的。你这个人瞧着一副娇生惯养的摸样,这么长的剑,提得动吗?”言祀打趣道。 “自然是可以的。” “切,改日比试一场,再说分晓。” “依你,阿祀。” 谈话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就到了末峰。 “我初见姜堰时,他便是末六峰的峰主。”冬听雪揽过一从玉兰花枝,免得言祀被枝条刮到。 灵气浓郁的情况下,花草开的很繁盛,像是有段日子没打理了,花朵疯长,盖住了峰上不少建筑,已经毫无美观可言,只剩凌乱。 “那他还是有两下子的,一开始掌管着六座峰,不出五年,干翻了其余二十六座峰的峰主。”花枝很挡视线,魑魅脱手回旋斩掉一部分,才勉强看见一座藏在花堆里的大殿一角。 冬听雪指了指那一座殿,说道,“我当年来的时候,见的便是这一座。” “过去看看。” “小心一点。”冬听雪提醒道。 两人走一路砍一路花枝勉强到殿前,枝丫把衣衫划破了不少,言祀心烦的只想放一把火全烧了。 与外头杂草丛生花枝疯长的情况不同,神殿里头很明显是有人时常打扫的,一丝灰尘都没有。 神像也同冬听雪画的一般无二,言祀无论从哪个视角看,都从未见过这张平平无奇的脸。 “阿祀,上界的人从未来过穹山吗?”冬听雪问。 “那是肯定,人修炼飞升仙,仙也居于下界的仙境或福地内,跟神一点关系都没有。神随天地而生,基本不会来下界。”言祀说道。 “难怪。”冬听雪看着神像,脑中怎么也找不到和姜堰相似的地方。 “我们去别的峰看看,既然这里有,那肯定别的地方还有,看多了说不定有发现。”言祀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她余光随便一扫,看到了一块色彩的斑驳。 等等??? 言祀立即凑上去细看,是一块墨绿的色漆,大概是因为时间久远,掉的只剩下一点点。 “你看这个?”言祀叫冬听雪道。 冬听雪走进指尖上去搓了搓,那块深绿色就掉了些,“这应当是……当初为神像塑的色彩?” “应该是,深绿色……墨绿色……青绿色……”言祀喃喃道,脑中飞快的运 转,嘴角浮上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目光在言祀和自己幻化出的校服上看了看,冬听雪似乎想明白了点什么。 因为他见过的穹山弟子,大都是首席弟子,幻化时自然想到的是首席弟子穿的青绿色。而这尊神像跟在江南观庙里斑驳的颜色相同,都是深绿色。 江南观庙里的斑驳很好解释,因为民间的建造工艺并不是那么出众,随着时间推移,氧化掉色都是正常情况。 而在仙门中,这就显得不是那么合理,想要保存一尊神像的颜色,不过是捏个小法诀的功夫。 “看来姜堰一开始是按照写实的方法塑的神像,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又将一些显眼的特征去掉了。”冬听雪说道。 “我猜想,是因为太巧合了。凡人普遍认为,神仙是独一无二的。供奉神仙的人,会特意避开神仙名字中的字,衣服的颜色,或者是一些爱好,撞到了会视为不敬。 “穹山弟子说到底还是凡人,心中有畏惧。首席弟子的校服是青绿,他们供奉的神仙是青绿,会让凡人心生畏惧。 “不过,”言祀笑了笑,轻轻把最后剩余一点的深绿色擦掉,语气含着藏不住的笑意说道: “神仙恰好是相反的心思。他的本相服制如果是青绿色,那么他塑神像也会下意识的想染成青绿色。这正好跟他染神像成青绿,首席弟子的校服是青绿,再任由脱落的行为对上了。” “姜堰觉得首席弟子是他的传承,自然也愿用常用的青绿。”冬听雪补充道。 “是这样的。” 言祀召出魑魅,刀下的厉鬼在呜咽,她轻声说道,“让他死。” 魑魅爆出炫目刺眼的紫光,一手捏诀,一手脱刀。魑魅自己飞到神像的心口,一招贯入,同时释放大量灵力。 裂痕从心口像神像四处蔓延,缝隙越来越大,透着紫光,又瞬间炸成碎片,掉落在神殿内。 粉尘呛的两人眯了咪眼,言祀嫌弃的咳嗽了两声。 神像的头颅滚落到了冬听雪脚下,他眼神不善,一脚将那头颅踢远,碎成了几瓣。 他望着笑的呵呵呵的言祀,温柔的说道,“阿祀,我们去找剩下的。” 言祀笑的直不起腰,怀中抱着魑魅一顿狂笑,“你说……说姜堰看到……会不会气的脸都黑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概不止脸会黑吧,冬听雪想。 神仙格外看重神像,也就只有言祀这种摆烂到极致,又看淡生死的神仙才会不在意吧…… …… 茶室内,青衣男子啧啧啧称奇:“这么美的姑娘,下手却这么残暴,真是吓人呐!” 说罢目光转向一旁儒雅的白衣男子,继续说道,“姜堰,你是不是心疼的在滴血呀?” 语气故作惊叹,不像关心,倒像嘲讽。 姜堰不急不躁,柔和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黑眼珠平和的看着满是挑衅意味的青衣男子,语气听不出波澜:“棠依依还未离开穹山,你不要高兴的太早。” 青衣男子顿时失笑,望着他的目光变得狠毒。 34. 恶战2 两人落在了与之前末峰风格迥的峰上。 青峰半倚云际,半山尽是修竹。 风过之处,万顷竹浪簌簌翻涌,清响漫过山崖。林间青石小径蜿蜒曲折,穿过重重竹影,行至平地处,一座座雅舍隐在浓绿之间。 “不错不错,这位峰主,还是相当有品的。”绿意看的言祀心情舒畅了几分,就差拿一柄折扇遮面附庸风雅一番。 “还是没有人。”冬听雪探查过一圈后,眉心就没有展开过。 “没人我们就自己找。”她飞身脚踏着竹叶尖,在高空中登高四处打量。 绿浪混着她的墨色衣摆,身影飘逸轻快。 竹林雅舍不同于常见的宫殿群,屋舍素雅极简,依山傍水看景而建,也就只有大小朝向可以区分,没有大的奢华之分。 言祀低眼往脚下一看,就瞧见冬听雪冲她笑的好看,眼神雪亮,烟蓝的衣衫在一片绿中冷清清的,宛如那日在江南烟雨中的釉润的青瓷。 见她低头来看,冬听雪笑着挥挥手,一如往初。 足下轻点,竹林上头的人轻然落地,带下几片翠绿的竹叶。 “我在上头也没有看明白,一间一间找吧。”言祀笑盈盈的看着他。 “好,先去中心的位置。”冬听雪柔声说道。 中心最大的一间竹舍貌似是个藏书阁,整整齐齐摆放着不少书籍,言祀挑了几本感兴趣的抽出来翻翻,大概是写着些神界趣事神仙法宝什么的,她看的好笑,戳了戳冬听雪。 “你瞧,这风趣轶事比司命的话本子还写的好玩。” 冬听雪偏头看看,不禁失笑,“很会编排。”他手中拿出的是画符的书,书上还有朱红的小楷批注,“这座峰的峰主是个符修,大多是关于符修的书,这一脉大概都是符修。” 确实如此。 架上所藏并非寻常典籍,大半是卷束成册的符稿,拓本和古旧符卷。空案上泛黄符纸堆叠整齐,有的以朱砂画符,赤色历久未褪。 最中间的长案铺着粗麻案布,散落着竹笔,朱砂砚。盛着灵粉的玉碟,案边悬着几幅大幅古符挂图,符文蜿蜒盘曲。 “是通过画符修炼,有点意思。”言祀拿着半干的毛笔,想沾点朱砂照葫芦画瓢画一下,又瞧着朱砂干的透底,便无趣的将笔丢在一边。 “穹山的符会对外出售,卖给一些散修或是画不出的修士,方便平日使用。当初便是通过你丢出的符纸猜出你与穹山有关的。”冬听雪抽出一张画到一半的符纸说道。 “这样啊,”言祀坏心眼的笑笑,“我没想到这一出,符是姜堰那死东西给的,告诉我能召来天雷。我看你守着,便想着弄得声势浩大的让你看看。” “原来如此。” “我以为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言祀装作遗憾的摆摆手,转身去看墙上挂着的挂图。 “阿祀你用术法遮的严严实实,火眼金睛也看不穿。”冬听雪无奈的解释道,嘴角却不知不觉噙上一抹笑。 原来她也是期待自己能认出的…… 冬听雪心中一喜。 “切,借口。”言祀说道,语气劲劲的。 “不是的,若你不遮掩来见我,我必然带你离开。”冬听雪几步迈过去,看着她的后脑勺很有耐心的解释。 “那我不跟你走。”调笑的尾音染着女子半忍的笑意。 她当然是找茬说话而已,冬听雪一直认真回答好玩的紧。 冬听雪无奈的笑道,“阿祀。” “好了,不逗了。”言祀召出魑魅,划破了古画。 里头漏出了另一间屋舍,她看了一眼就知这画有问题,果不其然。 她翻身就要进去,却被冬听雪拉住了衣袖,“让我先进。” 说罢,便先跨过墙翻了进去。 冬听雪个头大,洞口又小,钻的多少有点吃力狼狈,言祀见状便一脚踹塌了半面墙。 不踹还好,一踹这墙不怎么结实,白灰簌簌的落了冬听雪一身。 冬听雪脸幽幽的转过脸,双手还扒着半截墙,撅着身子,眼角抽了抽。 “不好意思啊。”言祀一瞅好心办了坏事,疯狂摆手说,“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看你钻的有点费劲。” 话还未说完,瞧他一身白灰狼狈样,没忍住笑出了声,显得她的道歉十分的不真诚。 冬听雪慢慢站直,看着有点委屈。 “……无妨。”他慢慢的拍干净身上的灰,揉了揉并没有砸到的额角。 完蛋。言祀暗自心道不妙。此男一副楚楚可怜任由拿捏的摸样,更貌美了…… 言祀单撑着一只手潇洒的翻过,瞧见冬听雪小巴处还沾了一小块白色,就伸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 男子顺从的半弯着腰,像是生怕够不到似的。眼睑随着自己的动作下垂,呼吸就这么喷在了言祀手上。 神仙不捏净诀在这里互相擦来擦去干什么,言祀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什么神经病。便轻咳一声撒了手。 冬听雪却没有由着她手垂下,顺着她手落下的方向一把牵住,把她半揽在怀中,小声说道:“阿祀,危险。” “呵呵,”言祀尴尬的笑笑,“我能遇到什么危险。” 拉着她的人还是固执的牵着,始终快她半步挡在身前走着。 没想到藏起来的屋舍,面积还不小。走过这个相对小些的,里面嵌套着一个更大的房子。 两人还未踏入屋内,就闻到了奇怪的恶心味道。 这一路虽不能说患难之交,但也让他们一起见识了不少令人瞠目结舌的场面,两人对对眼神,便确认了这味道的来源——是尸臭。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摆着个很小的坐垫,坐垫上方有个结界,想来里面封着的就是尸体了。 墙上有不少血迹抓痕,没什么规律,像是发疯留下的。地上也有大快大块黑色脏块,应该也是氧化发黑的血,时间比墙上的更久一点。 冬听雪四处看看,说道,“这里应当是个修炼专用的静室,有人修炼走火入魔,死了。” “要不要打开结界看一下死的人是谁?”言祀问。 “怕是死了一段时日了,阿祀先退后。”冬听雪温声说道。 言祀退后两步,看着结界。 朗月破开结界的前一刻,冬听雪伸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其实她可以自己的闭气的,还不影响说话。言祀正眨巴着眼睛想着,就见冬听雪冲她摇摇头,叫她看地上的尸体。 地上的人穿着的衣衫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颜色,圆目怒瞪,口张的很大,大到嘴角有些撕裂。整个人蜷缩成虾米,手作鸡爪状。看这死状,就能联想到这人死前多痛苦了。 “是个男人,你看他脸上爬满的符咒血迹,都是疯魔后长出的。”冬听雪传音道。 言祀被他身上的冷香熏的迷迷糊糊,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死人身上还能看到生前装扮配饰的摸样,言祀传音说道,“穿戴的还不错,应当是个地位不错的人。” 冬听雪用法力翻了翻上下的衣衫,从胸口的位置翻出来一块白玉宫牌滚落在地上。 是峰主的身份令牌。 “阿祀,你觉得一个入关修炼的峰主,会把峰主的令牌包在胸口吗?” 言祀想了想,摇摇头,调侃道,“你这么装的人,会不会?” “不会。”冬听雪一脸严肃,不懂言祀为什么说他装,想问却不知怎么开口,只能默默的不多说。 “阿祀,朗月打破禁制时剑气的余波不对,这间屋内还有别的房间。” 两人来回传音,冬听雪就一直保持着捂她口鼻的动作,也不知道他手累不累。 “我们找,你先……把手放下,我闭气。” 冬听雪点头,确认言祀闭了气才慢慢把手撤开,掌心还有女子唇上柔软的触感。 绕着四面墙走了一圈,就发现这四面墙虽说都有血痕,但是在其中一面墙上最为密集。 言祀上手敲了敲,与四周的墙面声音无异,都是沉闷的回音。 “不管了,先砸再说。”言祀传音道。 冬听雪又一次拦住了她,“阿祀,我来。” “好好好好好,你来你来。”言祀退后,有人乐意干活她省着力气多好。 这面墙花了不少力气,朗月狠厉的两剑,整栋房间被震的摇摇欲坠,却只破了一层表面的皮和小小的洞口。 言祀蹲下身,朝小洞里面看去,神色晦暗不明。 是神像。 供奉着他们之前见过的神像…… 她蓄积灵力,甩出灵力暴击的同时,身后的屋子也接连晃动,有隐隐坍塌之势。 墙上破出一个大洞,两人站的位置的屋顶轰然倒塌,连着峰主的尸身一起埋了起来。 冬听雪拉着言祀闪身进了破开的屋子,分毫未损。 这间屋子就有些像神庙的格局了,挑高很高,四处摆放祈福物件的布局十分标准。 只是……很奇怪。 神像的头被砍掉了。 头不可能是姜堰自己砍的,那就跟死在神庙外的人有关了。 冬听雪离近些看了看,神像脖子切口平整,只有头颅被砍去了,别处依旧保存完好。 “难不成是泄愤?”他沉吟道。 “头去了哪?”言祀盯着神像,又转头去看被埋起来的尸身。 “冬听雪,我有一种怀疑,但是只是怀疑……” 冬听雪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吧,阿祀。” 35. 恶战3 “或许姜堰他一开始没打算做的这么决绝,这么狠。有可能只是想着拉拢你,得到我,继续他的计划。 “是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发现了他的目的,让他彻底瞒不下去。所以才会发疯,拉整个穹山陪葬,达到一步登天的效果。 “这位峰主,想必就是发现姜堰真面目的其中之一。” 言祀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尊断了头的神像。 “砍了神像的头,又把这座供着神像的屋舍藏起来。可是既然已经发现神像的秘密,为什么不直接毁掉,而是很克制的只砍掉头,然后封存起来呢?” “说明发现的人,无力阻拦,但心中气愤,只能悄悄撒些气。”冬听雪回答道。 “对,他以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过去,可没想到,姜堰的秘密只要知晓,那就必死无疑。 “当然这位峰主应该是预感到了,闭关还揣着自己的身份令牌,怕死了后别人不知道他是谁。 “他低估了姜堰的狠心,只想着自己一死了之,没想到整个峰上的弟子都断送了。” 言祀说罢,无奈的摇摇头。 “我想不必再找了,神像就是罪族后代姜堰塑的,只为重回往日神界巅峰,我们直接去找他。”冬听雪说道。 不过……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姜子瑜!” “那个被制成傀儡死了的倒霉弟子?”言祀想了想,脑中才想起一个不怎么聪明的身影。 “他是穹山大弟子,出了意外很容易被察觉,我们去看他究竟怎么回事。” “好。”魑魅重重一击,神像又被打碎,七零八落的滚落在屋舍内。 姜子瑜所住的浮岛位于主峰旁,离主峰很近。冬听雪不是头一回来,走的还是相对熟悉一点,没多绕弯子。 落在岛上最先看到的,就是中心修的很高的神殿。 “这座大殿我从前只是经过,从未进去看过。”冬听雪说道,他手执朗月将言祀护在身后。 越靠近主峰,他不安紧张的情绪就更强烈。 “进去看看。”言祀说道。 这座神庙内的神像,大抵是他们见过最豪华精美的了,与江南那尊神像手中的法器一模一样。 “已经明了。”冬听雪说道。 他话音还未落,言祀已经挥刀斩碎了神像,接着大片灵力炸开。 “神像后面有人!” ?! 冬听雪刚上前,却发现言祀一动不动的站着。 神像倒塌的尘埃散去,后头蓦然站着一个人。 男人面色苍白,眼皮子有气无力的耷拉着,仿佛有千斤重,看他们时不抬眼皮,只是把头仰的很高。 是姜子瑜。 见他比见鬼还吓人…… “他不是死了吗?”言祀传音问道。 “是……死了。” 因为这个人的魂魄,就是完完全全的死魂! 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死魂囚禁在了死人的躯壳里,成了似人似鬼的怪物。 “你们在干什么?”姜子瑜问。 更惊悚了…… 姜子瑜的声音跟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语调变得柔和,说话慢慢的,听着很让人安心。 言祀觉得,这个语气格外的像姜堰。 “你站在那里作甚?”冬听雪试探着问,双眸里全是审问。 “打扫神庙,你们把神像弄塌了,这是不对的。”姜子瑜答。 “有何不对?”冬听雪又问。 “师尊会生气的。” 说到师尊时,姜子瑜面上带着一种特别满足的笑容,就仿佛……干涸的土地突然遇到大雨天似的。 太不对劲了…… 三人就这么面对面的对峙着,直到姜子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他慢慢的说: “师尊来了。” 言祀猛的转身,魑魅听声而出,朝门口闪去。 姜堰就在神庙前的玉兰花下。 月白的长袍子,柔和的眉眼,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次言祀没有急着杀他,只是面带平静的冷冷望着他。 “看来跟着听雪,你的心性好多了,我从前怎么劝你你,你都不肯听。”姜堰说道。 他声音柔和,说话不紧不慢,娓娓道来。 三人相顾无言,只有风吹动玉兰丛空隙的响动。 冬听雪没想到再见姜堰时,会是这样的场景。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都是徒劳。 “这神庙里供奉的是你?”冬听雪问道。 他知道答案,还是又问了一遍。 “你如何认为?”姜堰反问,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冬听雪还未答,就听见言祀冷笑嘲讽,“你还配做神仙?” 说罢速度快的成了一道残影,朝姜堰攻去。 冬听雪召了朗月急急跟了上去,见缝插针的追着姜堰打。 “我不配?那言祀神君扪心自问你何时又配了? “在神界时你不珍惜,混吃等死安度一生,不替香客解忧,不为天下劳累。随手处理些祈愿,就享受着凡人的拥戴爱护,为你修起座座神殿。 “你本身天资奇差不擅修炼,就凭着人间祥瑞的身份坐稳神界。 “仗着好命活的自在,也好问我配不配?” 姜堰不动手四处躲闪,说话引言祀分心。 冬听雪终于知道言祀那套很不要脸还很恶心的打法到底是跟谁学的了…… 姜堰始终离他的剑气就差着一寸,白衣躲闪间尽显潇洒儒雅,一派名士之风。与第一次跟言祀过招时一模一样,打又达不到。不打又只差一点,让人十分窝火。 “言祀神君,莫要拿你的好命去标榜别人。更何况……”慢悠悠的声音继续扎刀子。 “神君的手,也不干净吧?空口说仁义道德还是有些作呕了……” 一只巨大的手朝姜堰砸去,他躲得慌乱。 法相显现在天地间,姜堰一下退出了很远。 朗月的剑气分裂出无数剑光,自上而下织成牢笼,想困住姜堰,还是低估了他的逃跑的速度。 “神君若要来战,便来故地一决高下。” 姜堰的声音从很远传来,刚好落入两人耳中。 “他过来露面,是为了引我们过去。”冬听雪将朗月收入鞘中,目光沉沉的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穹山是他的主场,来去轻松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再加上这四处全是他的神庙,法力也会提升一大截。”言祀说道。 她回头一看,刚还站在身后的姜子瑜也不见了,想 来是跟着姜堰一起跑了。 “故地是哪?”冬听雪问。 “姜堰的密室地洞,可是几乎挖空了整个主峰。你不知道?”言祀对他的疑问非常的不理解,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就一间密室吗?”轮到冬听雪惊讶了。 “不是的,整个地下,都是姜堰练成的傀儡,他让这些傀儡互相蚕食,炼出最强的。”言祀解释道。 冬听雪立即想到有诈,想要乘胜追击的意图淡了些,半晌皱着眉沉思。 “总之,做好掉层皮的准备。”言祀看出了他的顾虑,“到了他的主场,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语气平淡,抬头看着冬听雪。 若他在此时犹豫退出,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没有血海深仇,最多就是骗了一下感情,废族立神不是小事。冬听雪就是今日退缩了,过不了几日神界也会彻查。 但是她不会放弃,不管有没有冬听雪,都不会放弃。 “那走吧,你带路。”冬听雪说道,拧着的眉放松下来,还朝她温和的笑笑。 言祀没有多说什么,结印念咒间魑魅放大了数倍,拉着冬听雪齐齐站了上去。 凶刀下的冤魂一直很吵,冬听雪揉了揉眉心,“你从前只用缩地术,我还以为魑魅不能飞。” “可以啊,只是没有易主,不乐意让我踩着,老摔我。这是要杀姜堰它高兴,才勉强乐意的。”言祀看着他揉红的眉心,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忍不住问: “你是头痒吗?” “……你这把刀下冤魂无数,天天哭丧,吵的我头疼。”冬听雪被她问的有些无奈的笑笑。 “哦,我没来没听到。怪不得我一抽魑魅你就皱眉,我以为你见不得凶刀。”言祀恍然大悟。 “血族对亡魂会敏感一点。” “行吧。” 两人说话刚缓解了一点紧绷气氛,便看见了越来越近的主峰。 五年间,言祀一共两次来过这里。 一次是恢复记忆发誓要斩了姜堰下山时,另一次便是现在了。 她站在主峰的广场上,有不少行动诡异的弟子给她指路,众多指尖指向关了她五年的地方。 冬听雪走在她身前,半挡着她。 身上最后剩下的符咒被她全攒在一起,踏入大殿中的一瞬间全部丢出,把外头跟上来的一群弟子炸的血肉模糊。 朗月催动,狂风卷起所有屋顶和四面墙壁。魑魅插入地灵力肆虐,浅浅的一层地基被掀开,露出下面妖怪丛生,肮脏血腥的地底。 巨大坑底的怪物太久没见阳光,突然照了光都有些反应迟钝。仙山虹桥还在,风景如画,可地底确是另一个世界,割裂感极强。 言祀二话不说就召出魑魅远远地割了不少妖兽的头颅,朗月也不甘示弱,法场全开。 杀了一波,还有一波,冬听雪深知不能多做纠缠,四处寻找姜堰的身影。 熊怪旁站着月白衣衫的男子,手中还牵着傀儡丝,操纵着诸多傀儡。 言祀不可思议的揉揉眼,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张脸跟仰视着看神像的脸,一模一样。 平平无奇,无特别之颜色。丢在人群中看一眼,就会忘记。 若不是那身衣服,两人就会忽略的那种。 36. 恶战4 “那是姜堰?”言祀一脸问号,“他原来长这样啊!” 她有种被戏耍的感觉,搞了半天是他换了容貌给自己塑神像。 “小心!”冬听雪大声朝她道。 言祀耳边嗡嗡作响,等她回眸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刚刚站着的地方被一团黑雾包着的石柱压在下面。 要不是不死鸟的本能反应,这会她已然成了一滩肉泥。 阴影落在她身上,言祀眯着眼,目光一点点往上扫去。 一尊极大的法相,破旧不堪,像是刚刚缝好的一般。肢体还是有些不协调,不过勉强看的出是个端坐莲台的男人,面容和周身都被黑雾包裹腐蚀,一眼看得出邪门。 相比之下言祀的法相在这尊庞然大物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小巧,像个小姑娘。 上古遗神实力果然恐怖如斯。 少女法相与那尊巨大的黑雾法相在空中打斗,冬听雪的法场迅速扩张,灵力火花时不时在脚下炸开。 言祀身形奇快,穿梭在妖兽群中,弯刀随时收割性命,一大半妖兽亡在刀下。 即使两人并肩作战,姜堰也未落下风,悠哉悠哉的拖延他们身体和灵力极限。 妖兽傀儡杀不尽,一批一批补上,又一批一批倒下。不知过了多久,冬听雪缓了缓被朗月震的发麻的手臂,抵挡住了姜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剑。 面容平淡的男子站在法相的掌心,一手执剑,剑锋与剑锋交错,照亮了那双平静的黑眼仁。 灵力相撞炸开,两人都退了很远。妖兽中收割的墨色身影越来越慢,从一开始快的残影都看不清,现在若仔细看,瞧得出她一招一式都有些吃力。 法相与姜堰缠斗,她自身又损耗大量灵力,在长时间作战下,不免分身乏力。 喘口气的功夫,她的肩便被一个拿着长枪的怪物刺破,言祀气的回头一巴掌将那妖兽脑子拍进了地里,肩膀上的皮肉飞度愈合。 姜堰也受了不小的伤。 刚修补好召出的法相承受的法力有限,被女法相打的节节败退,再加上冬听雪的乘胜追击,他嘴角涌出大片的血,跪倒在法相掌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传来姜堰低沉的笑声,听的人毛骨悚然。 他从虚空中掏出一个多面方体的法器,青绿的灵力催动,外头的壳以小方体的样子展开,里面露出两环相绕的圆。 冬听雪认得出这是之前庙中神像的法器,想知道姜堰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言祀退出妖兽群落在他身边,外边衣衫被划的一道一道,像极了飘着的彩带,好歹人看着还精神,没什么大碍。 “那东西就是他的本命法器吗?他要干什么?”言祀问。 “不知。” “这死东西太狡猾了,老是派出一些废物缠着我,我根本碰不到他的身影。”言祀想起就一肚子火,打又打不死,光耗着耐心。 “阿祀你听,什么声音?”冬听雪心神不宁的的盯着天际线。 “什么声音?” 她顺着冬听雪看的方向望过去,表情僵在了脸上。 黑压压的云向他们这边飘来。 准确来说,那不是云。是穹山大半的弟子,聚的密密麻麻,成批成批朝他们攻来。 所有弟子都是面色青灰,眼睛翻白动作诡异。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破坏力极强,虹桥断裂,天地一片昏暗。 “他这是……把所有的弟子……”言祀不知道说什么。之前一直笑的疯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笑都笑不出口。 “他真的是疯了,把所有的弟子全炼成了怪物。”冬听雪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心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君,你有几分胜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堰笑的丧心病狂,开心到扭曲的看着越来越近的黑云。 两人召出神武,朝姜堰冲去。 姜堰一看两人追来,召起法相就往黑云里面窜。气的言祀快成一道光,却还是逼近了黑云。 没有理智的弟子认姜堰,自动躲开他,朝着两人扑过来。 言祀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东西…… 哪怕把这些弟子的肢体全部打落,他们也能捡起别人的残值断臂按在自己身上继续扑过来。 一开始还有人形,打到后面人已变得不再是人,成了碎肉组起来的恶心怪物。 反复自愈的皮肉刺激的她神经刺痛,消耗了大量灵气的身体变得踉踉跄跄,几乎靠着本能挥刀。 砍成肉沫也没有用,言祀气的吐血,远远的还看到嘴角咧着笑的姜堰。 紫色的神火开始蔓延,冬听雪感觉到炙热的火焰舔舐着脸颊四肢,是深入骨髓的疼。 再转头就见四处纵火已经疯了的言祀,站在神火中丝毫不顾火焰的灼烧,只是想烧死那些怪物。 怪物烧的尖叫不断,言祀身上不死鸟的愈合能力彻底罢工,她的笑声疯魔又痛苦。 “阿祀。” 有人把她拥入一个温凉的怀抱,彻底隔绝了热浪。 凉凉的温度让刚刚的灼烧火辣辣的疼,神火可以烧尽一切,包括神。 这种伤敌更伤己的手段,没有几个人使用,除了疯掉的言祀。 “你把禁制撤了,神火的威力太大,灵力大量流失,一会你连穹山都出不去。”言祀的声音喑哑,透着疲惫,“你先走,我过去杀了他。” 血肉和烧焦的皮肉粘在一起,她紧紧的握着魑魅,抬眼望着整片紫色火海。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她挣脱开冬听雪禁制的束缚,也没听他说了些什么,调动最后的灵力护在周身,踏过整片火海。 火烧的神魂都在发颤,姜堰全力抵挡着火势,就见从火海中踏出犹如杀神的言祀。 女子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还勉强入眼,其余的地方惨的不忍多看一眼。 她走得稳,看到姜堰,眉眼弯了弯,笑靥如花。 毕生的武学神通和姜堰教的招式,言祀全用上了。这次不用,估计以后也没什么机会用的上了。 姜堰的面色从一开始的淡定变得惊慌到最后的恐惧,他开始招架不住凶狠的刀锋。 最后一刀贯穿姜堰的胸膛,她也重 重的倒下。 没有灵力的保护,火燃起了她的衣摆,言祀没有挣扎,静静的等待神火一点点的吞噬。 “阿祀!” “阿祀!” “阿祀!” “……” 有人在急急的叫她催促她,使劲拉她起来。 是冬听雪。 罢了,言祀心想,干脆闭了眼,“你赶紧跑,别管我。” “跑不掉了!”男人的声音急切。 言祀睁眼,视线模糊,勉强看的出外面的火被灭了一般,又是一大群望不到头的弟子在外头扭动。 “怎么还有?”言祀震惊。 冬听雪不回答她的问题,着急的把她掰正强迫看着自己,说道: “姜堰炼化了整个穹山的弟子,你先走,我留在这里。有神火包着姜堰跑不远,我杀他。外面的神火已经被我灭了大半,引了好多弟子去了另一边。你从这里穿过神火出去,突破弟子包围,赶紧离开穹山!” 他说的又急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姜堰不是死了吗?”言祀听的云里雾里,远远一看。 姜堰还在不远处吐血苟延残喘,生命确实在快速的流逝。 但是—— 神会不会死亡主要是看法相,若是姜堰濒死,那他的法相就一定会消散。 可是现在法相好好的,姜堰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硬是逃过一死。 言祀又要上去杀他,被冬听雪死死按住,大声吼道,“你已经没有法力支撑了!!!你就是送死,也杀不掉他!” 冬听雪吼得大声,话落在言祀心上,砸的生疼。 “我去杀他,你赶紧走,再不走,我俩都得死。”冬听雪急得眼睛发红。 言祀这才注意到,他浑身比自己更惨,血淋淋的,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杀他是我的执念,你凭什么说死!”言祀也怒上心头,冲他喊道。 “因为我能杀他,你不能。”冬听雪说的格外冷静,“你现在连刀都用不了,你杀不死他,只有我能。你能不能出包围,都是一个问题。” “你走吧,出了穹山,就去血族,告诉我阿姐让她来穹山找我。你想清楚,现在的情况。” 冬听雪总觉得,她是一个任何时候都头脑清楚的人,何时有利于她,她都会利用起来。 只是这次,是沉默。她没有走,只是有点带着哭腔的抬头问,“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就是有事,也等着你叫阿姐来救我。”冬听雪放缓了语气,温柔的说。 朗月解下塞到她手中,“朗月能帮你,魑魅你已经用不了。你不是说魑魅慕强吗?我压得住它,留给我。出了神火,还有弟子。 “你,一定要活着。为了你,也为了我。” 冬听雪把她半揽在怀中,拍拍她的肩。 “我不会死。不死鸟没有死亡一说,”言祀说道。 “我怕我等不住你重生。”冬听雪看的眼神中带着眷恋,还是用一道灵力将她打入火海中。 火烧的言祀皮肉啪嗒啪嗒的响,她不敢回头,不敢耽误一秒,狠狠咬牙就往火圈外跑。 37. 恶战终,少主逝 出了火海,是望不到头的诡异弟子。 言祀抽出朗月,深吸一口气,冲了上去。 她习惯长刀贴身近战,挥着长剑斩杀这些不易近身的怪物虽说手生,但是确实好用。 可她到底是个女儿家,没有灵力护身,渐渐的长且重的朗月就成了负担。 朗月立在身前,言祀整个人依靠在剑上才勉强能站起。 一名弟子趁机爬过来咬伤上了她的小腿,尝到血液皮肉死活不肯撒嘴,狠狠的撕咬。言祀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弟子的脑子拍碎,低头一看,重伤的右腿已然丧失了行动能力。 言祀绝望的闭眼想了一瞬,举起朗月就要自戕。 已经撑不住了,怕是难活着出去了…… 只能拜托冬听雪多撑一会了,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指尖凝结血珠变成利刃,撸起袖子在上面刻了些什么。刻罢念咒时,金色的光从汩汩流血的伤口中闪烁着。 她勾起唇角一笑,这样就能在复活的第一时间看到,哪怕记忆缺失,也能第一时间赶去血族。 怪物吸食她的骨血,言祀看的讽刺,朗月接近她的胸口时,抖动的不听使唤。 前仆后继的恶心东西要把她埋没,言祀没有闭眼,恶狠狠的盯着每个怪物。 突然,一只扑过来的怪物忽略了她,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言祀有些难以置信,因为她明显感受到了咬在自己身上的怪物有了松动! 紧接着,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 忽略她往她身后跑去…… 身后的火海不知何时熄灭了一边,腥甜的血腥味悠悠飘来,还有带着挑逗意味丝丝缕缕的灵力。 她眯着眼辨认方向,那是冬听雪在的地方。 言祀一下就慌了,想要站起身躯却被啃的大残,纵使如何挣扎,也只拖出了一条短短的血痕。 她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脸上不知是血污还是泪水,糊的言祀眼前发花。 胡乱抹了几下脸,灰紫色的双眸褪去她原本眼瞳的琥珀色,变成浓烈妖艳的紫。许是不死鸟最后的求生本能驱使着她,重新手撑朗月站起。 言祀不敢多想,更不敢回头。冲出最后一层包围和少数几只朝自己来的怪物,她心中疯狂祈祷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穹山主峰最外边的广场已经能看到了,她满心欢喜的挑掉最后一个怪物的头,急匆匆朝外头手脚并用的挪动过去。 姜堰给主峰开了限飞,她没有灵力,只能先爬下主峰再御剑离开。 终于跑出来了,言祀忍不住笑了出声,有救了! 虽说爬的狼狈,她还是高兴的挪挪挪,拍了拍背在身上的朗月,笑嘻嘻的继续蛄蛹。 朗月平日里肯定会嗡嗡回应她,可能是现在同她有些累,没有任何反应。 “终于到了,等我跳下去我们去血族救你主子……哈哈哈哈哈哈哈……”言祀说道。 “不是,你哭什么?”言祀有些疑惑的转头。 哭的不是朗月,是亡魂。 先是一两个哭声,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哭声。 是种哀怨的,悲伤的哭声。不尖锐,听着让人心头发颤心中难过。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闷雷在隐隐作响。哭声如同哭丧,期期艾艾。 常年如春的穹山,下了第一场雪。 言祀怔怔的看着漫天落下的大雪,伸手去接。 雪在她指尖染成血红又一点点化成血水,紧接着是三声短暂急促从神界传来的钟声,姜堰死了…… 言祀解下朗月抱在怀中,鼻子发酸,无措的看着一地的尸体碎屑,生命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朗月剑鞘上流动着的银色光芒消失,变成了一把再普通不过的仙剑。 没有主人灵力的供养,剑也失了往日风采。 神历第一万八千二十三年,血族少主逝,万鬼哭丧,人间大雪。 —— 梦里是个孔雀蓝衣衫的少年,矜贵好看的眉眼染着笑意,头上冠着一整套金色的亭台楼阁发簪,背上背着一把很长的剑,笑吟吟的伸手唤她。 她忘了这是谁,有些不乐意的撇过头,可身体却不由她控制一般,朝着那少年走去。 到了跟前,少年不说话望着她,言祀有些不耐烦,转身想离开。那少年人先一步给她摆摆手,转身慢慢离开。 “欸,你这个人,有神经病。” 梦中的她嘟囔道,那人未回头,只是抬高手用力挥了挥,背影渐渐消失。 “喂,你等一下。” 梦戛然而止。 言祀睁眼,是个破烂的茅草屋顶。 梦里男子的身影还在她脑海中,身边是暗淡失色的朗月。轻拂剑身,过去的全部在她心中回放。 “姑娘,感觉怎么样?”空地的桌旁坐着个人,瞧她睁眼,赶忙凑到床前问。 是穹山下放出生魂提醒他们的女子,言祀想。她身上包的一层又一层,动起来都费劲,勉强眨了眨眼。 “活了没活了没?”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子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正是她在空城中遇到那群人里领头的男子。 “你声响慢些,伤员刚醒。”净瓷瞪了一眼说道。 “好的好的师姐。”男子双手合十道歉,“神仙,你感觉怎么样?好了没有,能说话不?” “可以。”冷的发寒的声音。 “太好了神仙,你可算活了,你可真厉害,姜堰死了!”男子兴高采烈的说道,“神仙你肯定不知道我叫啥,我叫苏鸢,你叫我阿鸢就行,是不是有点像姑娘的名字……哈哈哈哈哈哈……” 只有苏鸢的笑声,他大抵是自己都发现了气氛的不对,笑的渐渐收敛。 “姜堰召集蛊尸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但是他在空中设了禁飞令,等我爬上主峰时,就只发现了你。”净瓷声音低低的。 “嗯,谢谢。”言祀语气很淡,目光涣散的看着茅屋顶。 “这都是……应该的,我没帮上什么忙。”她重重的叹息,“这里是藏起来的弟子找的山头新建的,很安全你先住着养伤。” “除了我,还有别的尸骨吗?”言祀问。 “没有了,我们仔细翻找过,只有那些蛊尸的残肢。”净瓷回答道。 苏鸢这才反应过来,他当时见到的是两个人,现在只剩一个,另一个不是跑了就是被蛊尸吃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好结果,就闭了嘴再不多说废话,免得惹得神仙不快。木门关上的一瞬间,净瓷松了口气。 “师姐,这神仙伤的怪重的,骨头都被蛊尸啃出来了,你说给补点啥比较好,好的就快些……”苏鸢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的。 “这我也不知,你挑好的做吧,还有你为什么老叫人家姑娘神仙?”净瓷嫌他吵,皱着眉问道。 “我说了很多遍了啊,她真的是神仙。当时我一见她,哇……还有这么好看的人呢,就是太凶啦。然后她一身金光闪闪,一下就闪瞎我了……哎……师姐,你别走啊……听我说!” 苏鸢望着大师姐离去的背影,无趣的耸耸肩,心中暗想大师姐还是太无聊了,什么八卦都不愿意听。 此处是座地处人间东南的荒山,山很大,他们人手不多,只开辟出一小块地方,做了几间茅屋和一个小厨房。 犁了几块灵气尚可的地,种着些灵草。 虽有浅浅的一点灵脉,但和穹山相比差远了,苏鸢废了好大的劲才种出来几株,负责给师弟师妹做做饭。 他把只要是抽了叶的灵草全部拔出,一股脑切碎丢进白粥内煮了许久,最后才盛出来。 给师弟师妹留了些,就兴冲冲的跑去给神仙端着。 “先是姜子瑜发现了姜堰干的事,回来质问被做成了傀儡。 “我当时听说他回来了,就去他的浮岛找他,正好看到全貌。姜堰察觉到了我,当时并未对我下手,后面将我软禁在了后山。 “一开始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派我去守结界,我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纸里面包不住火,姜子瑜一失踪,穹山的反常被弟子怀疑。姜堰就暗地里把穹山所有弟子炼成了蛊尸。 “我知道拿姜堰没办法,一边在到处联系外界,一边放跑私藏了不少弟子。” 苏鸢一进门就见大师姐在跟神仙说话,而神仙穿着师姐拿来的粗布衣裳端坐在桌前。 美则美矣,就是冷的像块冰。苏鸢不禁打了个寒颤,放下粥就想离开。 “蛊尸是什么?”言祀问。 正巧,他也想知道。苏鸢喜滋滋的坐下听,忽视净瓷看过来的眼神。 净瓷不理苏鸢,继续说道: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姜堰这么叫他们。只知道他们会听姜堰的话,这些蛊尸不会死,就算成了肉沫,也从从新组装起来变成怪物,十分恶心。” 言祀点点头,她已经见识到了。 “我想这样的东西,已经不能叫做活物了。”净瓷叹息,“可怜师弟师妹了。” “我的天,”苏鸢惊叹,“那这样还打鸡毛诶,蛊尸又打不死,神仙你太厉害了——”苏鸢被净瓷一记眼刀唬的不敢多说,怪怪闭了嘴。 “你知道蛊尸是怎么做的吗?”言祀若有所思的问道。 “这就很难说了,”净瓷的脸上晦暗不明,似乎连她自己都带着纠结,“你还能记起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有个穿着青衣的男子吗?” 言祀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个人,便点了点头。 “这个人是个已经化形了的法器,姜堰就是用它做了媒介,大概是外面方中间圆的法器。”净瓷一边说一边比划。 “我见过。” “但是这个法器是我师妹棠依依的本命法器。” 38. 想念 “……言祀姑娘?”净瓷见她心不在焉,试探着询问。 听到叫她这才回神,垂眸淡然的点点头,“知道了。” 不重要了,言祀有些怅然。 东南滨海的冬天不似漠北寒冷,入眼还有绿色。她双手结印,指尖绽开一朵小小的紫莲,随着注入的法力越来越多,紫莲缓慢长大,变得娇艳欲滴。 她的法力刚恢复了一点,种出一朵十分吃力,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面上的血色尽失,被灰白替代。 “姑娘你这是?”净瓷看着她送过来的紫莲,目光中透着复杂。 “神的赐福,这朵莲种在这座山上,等它长大,这里便会长出新灵脉,变成下一个人间福地。”言祀说话顿了顿,“你愿意冒着风险救我,十分感激,这是你们应得的。” “姑娘。”净瓷起身朝她抱拳施礼。 “我救姑娘是因姜堰为人不端误伤了姑娘,若那日在穹山是旁人,我也一样会救的。 “我净瓷不能说一世无错,但寻求一生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救姑娘从未贪图姑娘能我什么回报,若是姑娘这般见外,也是辜负了我一片赤诚之心。 “姜堰是天下的罪人不错,我等也是穹山的弟子,可穹山弟子还是心系天下的。” 女子说话时虽略低着头,却一身正气,不卑不亢。 “是啊神仙,都是姜堰的错,我们救你是应该的,穹山弟子修炼不就是为了救天下之苦嘛,你这样可就生分了。”苏鸢跟着说道。 “你不要,剩下的弟子呢?你们二人修为最高,没有灵脉帮助也能走上正统,可基础弱的弟子好不容易逃出,没有灵脉这辈子也就止步在这了。”言祀挥手将紫莲送到女子眼前,“赐福只能住你们一切顺利,起到辅佐的作用,至于到底能不能活,什么时候长大,就全看你们的造化了。” 净瓷有些动摇,她深知面前的姑娘说的没错,但还是犹豫。此时才真正相信眼前的姑娘身份确实非同小可。 “敢问姑娘是?” “言祀神君。” 言祀打了个响指,墨色衣衫上的金线绣出繁杂的纹路,头顶百花冠垂下发带上的银铃发出泠泠声响,正是净瓷第一次见她时的装扮。 她仔细小心的接过紫莲,对着言祀深深一拜。 “早些种吧,好活。”言祀说道打发她离开。 “谢谢神君,只是神君……”净瓷偷偷抬头看她,女子一身华服,眉宇间是说不出的愁楚,她便停住了。 “怎么了?” “无事,无事。我先去种,苏鸢,你跟我来。”净瓷揪着一脸惊艳的苏鸢,来拖带拽的拉他出来。 “你拉我干什么?”苏鸢扯了扯被拽偏的衣服领子,“你没看见神君心情很不好吗?肯定是被姜堰吓坏了,前几天她还要砍我头呢,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安慰神君知道不?”苏鸢喋喋不休的说道,怪净瓷拉他出来。 “神君够辛苦了,再别打扰她了。” “我那哪里是打扰了……” 咋咋呼呼的声音渐渐远去,言祀莫名觉得有些寂静。 如同死寂。 分明她曾经是最能受得了这种寂静的。 姜堰死了,她坚持了这么久的目的达到了。本想着便可放下所有负担,可是不知为什么,没有半点大仇得报的快感。 时间的流逝仿佛是种折磨,神界那三声短而急促的钟声如同鬼差的催魂,让她永坠地狱不得翻身。 她在那间茅草屋中藏了一日又一日,像极了行尸走肉。直到一道接一道往她脑门上弹的神皇令,提醒她不得不回离开了。 人间出了这么大的事,除了人间三界都乱套了。言祀硬是逃避着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是夜,出门披衣望月。 月亮朦胧半挂在夜空中,与他们每次抬头看的无异。 “神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苏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人意气风发,说话时神采奕奕。 “无事。” “神君看着心情一直不好啊,看月亮吗?”苏鸢走到她身旁行了个礼,问道。 言祀看了他一眼,少年人笑的真诚。若是以前,定叫他滚远一点,许是这两天太过寂静,有个人说话也不错,便没有驱赶。 “紫莲活的怎么样?”言祀问。 苏鸢实话实说,“活的不好,可能水土不服吧。”不好意思的扰扰头,“浪费神君你的法力了。” “难活是正常的。” “我再加油试试,肯定能活。”苏鸢咧着嘴笑道,眼神清澈。 言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草灵根?” “是啊是啊。不如大师姐他们厉害,只能种种地什么的。” “姜堰收的首席弟子还怪杂的,干什么的都有。”言祀继续抬头望月。 “确实,不过他好像挺全能的,什么都会的很多。首席弟子都是他亲自教的,对我们也挺好的……神君,他死了……你开心吗?”苏鸢突然问道。 “我?”言祀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呢?” 苏鸢认真的想了半天,才说道,“说不上难过,但是也不开心,很……矛盾。” “为什么会矛盾。”言祀紧盯着他问道。 苏鸢看着她一下看过来的眼神,有点紧张,搓着手说道: “他确实是个坏人,我很小的时候没了爹娘,是他把我带上穹山……整个穹山上大多都是这样来的孩子。他确实对不起天下人,对不起害死的那些师弟师妹,可是没有他,也没有今日的我。” “我有一位朋友,族中出事流落在外,被一位男子救起。这不救还好,救了我朋友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我这个朋友九死一生逃出,又遇到了这位男子。” “然后呢?”苏鸢听她突然说起故事,觉得有趣。 “后来我这个朋友叫男子一起去杀害她的人,男子也如愿陪着她去了。最后伤害她的人死了,男子也因为护她死了,此局何解?”言祀看着面前人的每一个表情,想着理解。 “依我来看,此局无解。”苏鸢摸着下巴说道。 “为什么?” “救你朋友是好心,可后面发生不好的,男子也是没预料的,但是不能说这位男子没有预料到,伤害就不是伤害了 嘛。后面男子尽力弥补自己的过错,为了你朋友死一回,心里肯定是真心想补偿的。 “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若是心里对他恨多一点,你这个朋友就当男子替她还了这么多年痛苦;若是心里已经放下,就当放下这一切,斯人已逝,还看当下呢。” “说的轻巧。”言祀摇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道理就是这样,但若是真的能按道理走,世上哪来这么多痴男怨女?”苏鸢笑着说道。 “早点回去休息。”言祀说罢便化作一道紫光飞至空中,只留下苏鸢站在原地抬头仰望。 神界万年如一日,言祀踏过主干道的连延长阶到神皇殿时,闲言碎语直往耳朵里冲。 且说言祀神君被九十九道天雷劈至下界奄奄一息,叫血族二殿下涉险放出不死鸟施救,神君又不知怎么与远古罪族扯上关系,跑去弑神,打来打去这血族二殿下又身陨了。 当然这只是最简略的说法,五花八门的说法还不少,听起来比司命的话本子还爽快。 言祀上神界时刚好撞到众神拜见神皇的时辰,她一点也不避讳,大大方方面无表情的听着闲言碎语,走的潇洒。 众神又佩服又不停的蛐蛐,毕竟只是一个背后无家族,身前无香火的女神罢了,今日就是再大的傲气又能如何? 恃强凌弱的不止有人,还有神。 言祀掀了衣摆踏入神殿,便感受到了神皇的施压,硬撑着没有低头,站到一侧听他说些没用的客套话。 不知过了多久,神皇才说完。众神离去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不时偷偷撇一眼最后头的言祀。 “你说这话里话外说的谁,某些神还没有自觉……” “就是就是,摆着张臭脸,拽什么呢。” “你瞧瞧我学她,这样……这样……再这样……” 诙谐的模仿动作引的好几个神哈哈大笑,大部分感受到了女子的杀意,硬憋着笑险些憋出硬伤。 言祀眼疾手快的闪过去朝笑的最欢的屁股上狠狠一脚,对方刚要转过来开打,就听见神皇在上头说道: “言祀,上来。” 神皇已经发话,那位神也不好多计较,笑嘻嘻的转过去,说不定神皇要怎么收拾这个不懂规矩的。 言祀飞身到了神皇身前,单膝跪地。 “上次见你时,还是半大摸样,长得真快。”神皇笑着说道,语气和蔼。 “别管他们说了什么,我知不是你的错,你杀了姜堰有功,如今回来了就好好呆着。至于冬听雪,他犯下的是大错,如今这个结局,也算是因果,你也不要过于伤心了。” “为什么说是因果?”言祀抬头茫然的问,像个无知却受了重创的孩童一样无措。 “天道为你一族降下九十九道天雷,你已全部躲过,只是受了重伤,在人间修养几月便可重新归位。 “冬听雪好心办了坏事,把你和不死鸟相融,你迟迟不归位祸害人间,人间大乱,直接破坏了你的神格。他不救你,凡间就乱一阵子,姜堰的事时间久了,我自然会派人下界。 “他一人乱了天命。” 39. 赴死还是殉情? “血族死后会去哪?” 言祀问的笼统,神帝看着眼前的女子,摸不清她是何意图,带着弦外之意回答: “冬听雪的尸身已被鬼王带回血族安置,受历代血族供养。” “知道了。”言祀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行了礼就打算离开。 “神君,天道自有惩戒,切莫误入歧途。” 神帝的声音从头顶压下,回荡在整个神殿中,回声层层叠叠却泛不起一点涟漪。 言祀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这对神君多少有点大不敬了,但她并不在意。 —— 荒山不荒,取命荒山是因为人迹罕至。不过照此刻来看,正应了山名。 一片焦土,满目疮痍。 看来是被人烧了。 言祀从神界直接来到山顶,先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有几位弟子看到突然出现的她也不意外,礼貌的打了招呼,灰头土脸的丧着气。 “山被谁烧了?”言祀问道。 “不知道,半夜突然起了一把大火,扑也扑不灭,只能等着能烧的东西全部烧完。” “这火已经莫名其妙烧起来好几次了。” “也没抓到放火的人。”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蔫蔫的回答着。 一把火全部烧光继续盖茅屋,来来回回盖了好几次,累的他们都快麻木了。 “原来是这样,你们大师姐在哪?” “大师姐保护一朵莲花受了点伤,还在那边的屋子里休息。”一个小姑娘给她指了指路。 “嗯,你们下次盖茅屋叫我给你们帮忙。”言祀看着几人命苦到不行的样子,难得好心的说道。 小姑娘忙忙摇头,“可祈祷着千万别再烧了,要是再烧了我们就直接睡外面吧,真的修不动了……” 小姑娘说的一脸绝望,剩下几位弟子也是一样。 言祀点点头不再多话,点点头就去找净瓷。 穹山仙门大派的正面形象在仙门百家中彻底倒塌,但是仙门中的法器灵脉资源还在,剩下的小仙门跑去抢夺的不在少数,对穹山弟子喊打喊杀。 跟过街老鼠没有太大区别,像这种藏身地被发现又被烧也不算很离谱。 言祀敲门过了一会,屋里没有人回应,她用神识扫了一遍,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女冠睡觉时腰间也配着剑,怀中抱着那朵紫莲,两眼紧闭。 睡得还挺沉,估计是累了。言祀凑近看了一下紫莲的状态,确实同苏鸢说的一样,活的并不好。 紫莲肉眼可见的暗淡,紫光不再流转,只是轻轻的漂浮在上面,薄薄的一层,仿佛一戳就会破,下边的莲瓣已经有枯萎的样子。 言祀抬手刚摸了一下莲瓣,净瓷咻的一下睁眼,下意识护着莲瓣召出佩剑。 看清是言祀后,才松了警惕,重重的泄了一口气。 “神君,辜负你的法力了。”净瓷低着头,面上有几分羞愧,不好意思抬头看她。 神君身体还未恢复就种下这朵莲花,她们悉心养了几天,别说长大,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 “机遇而已,不要有负担。有就有,没有也罢,毕竟本来就没有。”言祀安慰道。 净瓷点点头,虽说神君有宽慰的意思,但听着有些别扭…… 她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床上坐着说话,多少有些不礼貌,就立即起身抱拳。 “我一定不辜负神君的期望。” 言祀被她一副义正辞严的严肃摸样搞得嘴角抽了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离开。 是个名门正派的好苗子,她突然想起了冬听雪,刚下山时会不会和这位姑娘一样,满嘴仁义道德,满心匡扶正义。 一个响指打下,指尖摩擦出的灵力微乎其微。应该是上次消耗的实在太多,不死鸟也有些应付不来,只能勉强再养一段时间了。 言祀无奈的躺在铺了层干草的床上,双眼无神的发愣。不同的是从前发愣是喜欢,现在是无可奈何。 明锐的直觉让她汗毛直立,言祀本能的想躲,犹豫了一瞬强撑着打开一道屏障,牢牢的护在整个荒山上方。 惊天动地的雷声炸响整个天际,亮如白昼,地动山摇。 天雷紫金的流光一点不留情的将屏障炸了个稀碎,炸的言祀滚落至床下呕血,险些炸寂灭了。 她只有躲天雷的经验,没有硬抗天雷的经验。这一下结结实实炸在她的屋顶正上方,胸腔里的血还没有呕出,雷引燃干草顶,火势又起。 言祀顾不得旁的,只得认命的爬起身跑出屋外。天雷不同寻常的雷电,威力之猛于她一个神仙都难以招架,凡人就更不用说了。 只有几个修为勉强还行的弟子踉跄跑出,大部分小弟子直接当场炸晕。 “你们把屋里的人拖出,我去灭火。”言祀冲跑过来的几人喊道。 她嘴里忍不住的吐血,说一句吐一大堆,潦草的不行。那几位弟子相互搀扶勉强还能走动,心有余而力不足,便乖乖听她差遣。 好在天雷只降了一道,再无下雷的预兆。天雷引起的火和神火相似,没有神火强但也十分缠人,言祀疯狂调息才勉强支配出一点灵力。 火灭了大半,净瓷过来帮她,言祀没有拒绝,紫色双眸遥遥一望,心脏突然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言祀手指着最前方,语气冷的吓人。 净瓷夜晚的视力远不如不死鸟,她辨认了一会,迟疑的说道: “好像是个人?” 是人,是个穿着浅色斗篷的男人,帽檐大大的罩住大半张脸,只漏出一小块下巴。 言祀火都不灭了,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道身影,男人也察觉到了她看过去的视线,远远的跟她对望。 过了一会,那男人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摘下了帽檐,冲着她儒雅的笑笑。 言祀认得这个人,是穹山的首席大弟子——姜子瑜。 不过她可以敢肯定的是,皮下的魂,一定不是姜子瑜。 那种气质风度,活人模仿不出来,一辈子都忘不了。 言祀手指男子,一字一句道,“那个人,就是姜堰。” “啊——” 净瓷有些难以置信,这 个名字惊了她一身冷汗,仔细审视那道身影。 “姜堰不是死了吗?这身量有点像……像……”她的喉咙重重的滑动一下,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像大师兄……” 净瓷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惶恐的看着那人,强撑着挺直了身板。 “是姜子瑜的皮不错,只不过皮下的人是姜堰。”言祀说的十分肯定。 “有可能,毕竟这个气质不太像大师兄。” 不止净瓷感慨害怕,就连言祀自己,心中也闪过无数疑虑。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而再,再而三的复活…… 姜堰远远的站着,没有进一步也没有退步,人模人样的望着言祀笑。 灭了火,言祀跟着净瓷上山。她眉头紧锁,净瓷惊魂不定。 姜堰没有追上来,只是随着她们越来越远,直到看不清轮廓。 接下来的每一天晚上,都会有天雷到访,精准的炸在言祀头顶。 一开始众人还有些重整旗鼓的意思,接着连炸几天,都失了志气,躺在山间等死。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不是姜堰的对手。 言祀更清楚,姜堰要的不是他们当中任何一条命,而是想得到身为不死鸟的她。 若是以前,这些人命在她眼中不值得一提,死了便是死了,现在的她……犹豫了。 落日西下,净瓷招呼着把一些伤的最重的弟子挪到想对安全的地方,胸口呵护着那朵紫莲如同众人的生命一般,垂垂暮已。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言祀站在众人最后防备好的一点空地上,轻声拦住了净瓷。 “我走了。”她说,浅浅的一句话。 净瓷猛地拉住她的手,顾不上什么尊不尊敬,急切的说道,“神君,你不能走啊!” 她说的是肺腑之言。 言祀想把手从她手心内扒出,伸出手顿住了,只在他肩上轻拍,“你们好好的。” 净瓷知道这位神君恢复的很差,遭雷击比她们好不了多少。经历了这么多,她从多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神君生平,离开无疑就是送死。 “神君,无论如何,哪怕我们死,也不会让您落到姜堰的手中,让姜堰再做为祸天下的事!”她说的斩钉截铁。 “不用这样。” “神君,万万不可啊——” 言祀打断了她,“我有安排的。净瓷。” 这是她第一次叫面前女子的名字,叫的郑重,仿佛给人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姜堰是三界绝无仅有的天才,他未获罪时是掌管剑的神,教给你的都是毕生所学。如果他没有走上歧路,会是三界最强的战神。 “你有热血心肠,不该跟我一起寻死。人间唯一以师徒传承的宗门倒了,从此只留下宗亲氏族为主的仙门传承。以后的修仙路会越来越难走,人间少了得道的人,就少了为人族说话的人。” “百年后,人族再难鼎盛。” “我想说的是,错在姜堰,不在穹山。你有鸿鹄之志正义之心,那就为天地立命,为人族兴盛。” 40. 是赴死,更是殉情 净瓷猛的抬头,她还从未想过可以这样,可这……真的可以吗? “我……”她迟疑着回答。 “试试就知道了。”言祀将朗月背在肩上,剑很长,她背起来不轻松,“有些事一定会有人做的,不肯尝试,才是辜负了我的法力。” 净瓷低着头想了半晌,再抬头时眼睛里的光闪闪的。刚还在面前的人已经走出了很远,她没有大声承诺,双膝跪地重重一磕头。 背着长剑的人仿佛有什么感应似的,背对着挥了挥手,落日拉的身影变长而单薄,言祀就这么从容的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百花冠华服衬得她骄傲又冷艳,天边闷雷滚滚,像是对她预警着什么。 下山不出三里路,身后就出现了白色身影。 言祀偏头轻笑,低声说道,“你还挺难杀。” ——轰隆——轰隆—— 一道天雷降下,她翻身躲过,耳朵被炸的失聪。 姜堰闪到自己身前,平静如神音的声响传入她脑内。 “跟我回去,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含笑看着姜堰伸出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姜堰笑了,看她的眼神带着满意。 寒光一闪,男子的一只手臂飞了出去,正是他之前伸出的那只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言祀笑的肆意大声,跑的飞快,还在中途比了个鄙视的手势。 天雷在她身后紧追,姜堰跟狗皮膏药一般,怎么都甩不掉。 现在的她不是姜堰的对手,言祀心里同明镜一般。看似是她四处逃窜,实则是姜堰逗老鼠一样逗着她玩,想抓她随时都可以。 管他的,就跑。 她不仅跑,还嘲讽拉满。 终于,姜堰玩腻了这种游戏,灵力朝她后背袭来,仿佛有千斤重,一下就将她甩出了老远。 一口血沫从言祀嘴中吐出,勉强撑起身子,“姜堰,你原来那副相貌真的太丑了,我看了那么多神像都没想到那是你。” 她笑的即像调戏又像侮辱,眼神赤裸裸的像是在挑选商品一样,“像你这样的,还叫玉面观音,你自己给你自己取的吧。” 姜堰缓缓向她靠近,面上没有表情,言祀笑的越来越玩味。 “说实话,你这样的,送给我,我都嫌掉价不肯要,会脏了我的身份。” 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真诚,嘴角的笑都淡了。 一双手掐起她的脖子,从地上把她提起来。姜堰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点裂痕,冷冷的盯着她。 言祀双脚离开了地面,不断勒紧的手让她呼吸困难,她还是假装回忆的摸样,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补充,“确实是太丑了……” 姜堰一下把人掼到地里,言祀只觉得鼻腔和嘴里灌满了土,呛的不行,背上还有个人在使劲踩。 他等着被踩到土坑里的人爬出来,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什么动作,只有一只从土里硬拔出来的嘲讽手势。 姜堰面不改色的把那只手踩短,纤细的手臂软绵绵的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丢在背上,他又觉得太轻了,又上前把手指一根一根掰断。 土坑里的人静悄悄的,同死了一般,没有反应。 言祀对天发誓,她是真的想惨叫,奈何嘴里都是土,一点声都发不出。 她心中忍不住疯狂抽气,斯哈斯哈间又吃进去不少土。一瞬间,自己突然从土中拔出,回到了半空中脚不沾地的状态。 “呸呸呸。”言祀吐掉嘴里的土,喷了姜堰一脸。 她真的不想笑的,主要实在是忍不住…… 一脚直踹她腹部,人和剑一下飞出了二里地。 二里地好啊,言祀哪管什么天旋地转嘴里哇哇吐血,一个翻滚拾起剑就跑路。 可不管她跑到何处,躲进什么地方,混在什么族群中,姜堰总能精确的找到她。 言祀欲哭无泪,突然想起自己也算是他的傀儡,怪不得跑到哪里,都会被找到…… 逃了三天,她跟疯婆子一般,柱着跟破棍,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面容,比乞丐还乞丐。 华服已经不能蔽体,再这么跑下去别说招姜堰了,什么东西都有可能招来。 言祀犹豫了许久,才将颤颤巍巍的手伸向尸体。 冬日穷苦人家难活,又是乱世。荒野间丢着尸体的不少。言祀一边祈祷一边扒尸体上的衣衫,嘴里絮絮叨叨: “小兄弟今日有难对不住了,等我活下来,肯定还你的恩情。” 言祀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不敢哭也不敢耽搁,随便往身上裹了几下,又跑路了。 姜堰如影随形,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诧异。 女子伤成这样,为何还能活着?不死鸟为何还不重生……姜堰满眼疑虑,跟着她不断测试不死鸟濒死的极限在哪。 言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她是真的跑不动了。 身处林间,她笑了笑,二指并拢轻抵眉心,跪坐在天地间,法相浮现在她身边,看着她笑的悲悯。 一枚小小的紫色印记在眉间展开,身上的脏污消失,即便是穿着破布条裹尸布也气质出尘,好看的眉眼温柔又恬静。 “神君言祀,对天地立誓,求漫天神佛作证,摒弃神格,散去神魂,赐福人间!” 她的声音同法相的神音共同回荡在天地间。 周身的紫色光芒照亮林间,天地大风骤起…… 言祀将并拢的二指从眉心移开,指尖费力的指天神魂也好似被她这一移动扯住了体外一般,眉间的印记被扯下,放大在空中。 她跪在大地,眼神坚定。 法相伴随着她的誓言一点点散在人间…… 不只是散在了人间! 紫光游走在山川河流间,久旱的大地等来了甘霖。微风拂过,寒意似乎都退让了几分,春的势头来的强烈而霸道。荒地冒出新芽,万物复苏,病重的人身体一清,仿佛好了许多,惊奇的坐起。…… 妞妞疑惑的看着飞进诊所的紫色星光,想抓星光却在手中飞走,她急急跑到外头。 外边是和她一样好奇的人们,都在讨论那紫色的星星点点。 瘟疫消散,冰原退化,新一场春雨落下,来年是个好兆头。 春也不远了…… “净瓷师姐!紫莲……紫莲活了!”跑来的少年气喘吁吁,“扎根了!扎根了!活了!” 净瓷静静望着漫天如同柳 絮的紫色,脑中浮现出那个紫衣女子的摸样。 几百年的光阴宛如走马灯一样在言祀脑中回想,最后落在了男子的温柔笑容上。 言祀放声大哭,这些天的难过,想念在顷刻间全部爆发了出来。 神哭,天地同泣。 好兆头啊,好兆头啊……国师大喜,天下有救了! 雨水淋的言祀全身都是,她哭的五脏六腑剧痛,眼眸中终于褪去了琥珀灰色,变成澄澈的紫色。 她听到了神界自己的丧钟,一下,两下…… 记忆快速在她脑海中流失,她想抓住什么却总是抓不住,惶恐的大叫,“不要……不要!” 可是没用,下一秒她就不记得自己为何哭泣,茫然的擦着泪水。 姜堰看着漫天紫色蹙紧了眉,加快速度去寻找,可奇怪的是,自己无论如何都锁定不了不死鸟的位置。 “奇怪。”他心里正着急着,一道悄无声息的身影来到了他身后。 那双眼睛他记得,姜堰眯着眼,说道:“你不是她。” 对方轻笑一声,“受死吧。” 那不是活人的速度,更不是言祀能达到的境界,简简单单两招,姜堰不甘心的倒下。 “凭什么……”他不愿意闭眼,乌黑的眼珠盯着面前的女子,抓着她的衣衫不肯撒手。 女子不语,仿佛看不到他一般,抽出背后的长剑,一根一根,削掉了姜堰的手指。 姜堰缓缓倒下,死不瞑目。 女子不肯罢休,硬是将尸身砍成了肉泥。 “言祀。” 女子缓缓转头,嗜杀的紫色眼眸轻蔑的看着叫她的人。 “哦你不是她,她已经死了。”冬酌月笑笑,“不死鸟。” “算起来,让你的身躯化形,我也有一份功劳。”说话间她掩唇轻笑,勾了勾手。 不死鸟虽不情愿,但还是跟上了她的步子。女子不急,瞧着不走了就在原地等着,等到愿意跟上为止。 走过了大半个凡间,到了一处开满了血红花儿的地方。 冬酌月取下在腰间别着的明灯,强硬的塞到不死鸟手中。 墨色灯柄缀着彼岸花,酒红长绸轻绕其上,悬着一方木框方灯。灯内暖光融融,灯底垂着银饰与暗红布穗。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这不重要,会想起来的,无聊的时候,就在这忘川河畔,引渡亡魂。”冬酌月交代完,便离开了。 “不要有跑的心思,鬼蜮内,你跑不掉的……” 女子边走边告诫道。 不死鸟将那魂灯丢了好远,上去踩了两脚,没坏。 第一天,她想着跑出去,没跑成。 第二天,她想着从另一个方向跑,未遂。 第三天,她无聊的数岸边到底有多少朵花,太多了没数清。 第四天,她拦截了一个鬼差,叫鬼差放她出去,鬼差不理。 第五天,一个鬼魂不愿过忘川,吵的她很烦,她把鬼魂拍碎了,叫冬酌月一顿打。 第六天,好无聊…… 第七天,冬听雪是谁? 第八天,冬听雪是好人。 第九天,想念冬听雪的第一天…… 41. 人间重逢即心动 魂灯指引着每个迷途不知往返的魂魄。 言祀不大喜欢言语,不常与鬼魂搭话,送他们到奈何桥下边转身离去。日复一日,她也并未觉得无聊。 一开始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时间久了慢慢回想起来,便愈加沉默。 没有亡魂的时候,她会掀开自己的衣袖,上面刻着金色的纹路,看上许久。 终于有一天,她踏过了彼岸花海,顺着记忆找到了那座宫殿。 “我要离开了。”她认真的对着白发女子说道。 “你能去哪?”冬酌月问她。 “想去人间。” 冬酌月怔住了,没想到是这个回答,看她的目光满是忧伤,“我弟弟,曾经也是这么说的。” “对不起。”言祀下跪叩首,头重重的磕在地砖上。 “不怪你,你若是全部想起来了,愿意离开就离开吧。”冬酌月从袖中取出绢帕抹了抹泪。 言祀要离开的那天,夕阳格外的热烈,红艳艳的。她的魂灯放在岸边,背上只背着朗月,头上簪着多宝簪,依旧是一身墨色衣衫。 整理好一切,刚要离开,扁舟上载来两个魂魄,其中一个温声叫住她,“麻烦了。” 回眸一看,是个年轻男子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儿,小男孩眼眸清亮,笑嘻嘻的很是开心。 言祀不语,默默的将放下的魂灯重新拿起,过去接两人。 她走在前头提着魂灯,两个人在后头跟着,小孩一蹦一跳的,好奇的打量着河畔。 墨色衣摆半截隐在血红花海中,她第一次开口询问: “可有未完成的心愿?” 小孩子抢先回答,“我放心不下师尊!” 年轻人语气温和,“有诸多遗憾,不知从何说起。” “甘心过奈何桥吗?”言祀又问。 “奈何桥是什么?”小孩不解。 青年人对小孩说道,“过了奈何桥就可以投胎了,不再是这样了。” “哦……”小孩懵懂的回答。 “那你甘心吗?”言祀继续问道。 年轻魂魄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女子是在问他,浅浅笑了几声,“大抵是愿意的吧。” 言祀再没有多话,只是将两人带到桥下,“到了。” 转身看着他们二人,年轻鬼魂蹲下身帮小孩整理了一下衣服,摸了摸他的头。 鬼魂没有五感,他摸了也感受不到。 “一会乖乖过桥,让你喝什么做什么,你照做便是。”年轻鬼魂叮嘱道。 “那你呢?”小孩问。 “你先走,我一会就来,我们不能一起。” “好吧,过了桥我等你。” “好。” 听到年轻鬼魂答应,小孩才喜笑颜开,乐颠颠的就要往桥上跑。 “你叫什么名字?”言祀问道。 “姜子瑜!”小孩大概是想早些过去快些等到年轻鬼魂,头都不回的大声说道,“这是我师尊给我起的名字!” 语气欢快,言祀看着剩下的年轻魂魄,“很遗憾,你过不了奈何桥。” “我知道。”年轻魂魄闪了闪,十分虚弱,刚才都是强撑的。 “姜堰。”言祀毫不留情的戳破,“你可真能活。” “也要死了,至于能活……我在人间上万年,总能想到办法的。”他笑的儒雅清俊,是言祀第一次见他的摸样。 “那就早点死,别耽搁。”言祀冷冷的说道。 “对不起。” “早点滚。”言祀不想看他,随时准备把他踹到忘川水中。 “确实都对不住你们,但是想要成功就必须要有牺牲,牺牲再多也是值得的。”姜堰淡淡的说道。 “孤注一掷就要愿赌服输。”言祀冷嗤一声。 姜堰再没有说话,从容的踏入忘川水中,魂魄接触水的一瞬间便开始融化。 “我最对不起的只有姜子瑜。” 姜堰闭上了眼,彻底融化在忘川中。 言祀确定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便打算离开。 “等等。”又是一道声音。 她有些不耐烦,想走一直被打断,不开心的转头。 来的人是冬酌月,两眼肿成了核桃。 “鬼王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听雪是我带回来的,一直未安葬,我总想着……若有机缘……”冬酌月说道。 言祀猛然抬头,“若有机缘?” “听雪与族内其他不同,倘若真的有机缘,阿姐只希望能好好把握。”冬酌月说的意有所指。 她嘴角的忍不住的上扬,笑弯了双眸,就是再小的可能都不会放过! “定会竭尽全力。”言祀承诺着。 “若是没有,也切莫踏上歧途。终有一天,他会回到我们身边。” 鬼王的声音越来越来,最后散在整片曼珠沙华中…… 离开鬼蜮的最后一道边界,少见的下起了大雪。 荒原上朽败的断碑被厚雪层层掩埋,阴风掠过荒芜的地界,卷起细碎的雪沫,慢悠悠落在她的肩头。 漫天风雪留一人。 ———— 冬听雪从小是听着天才少女的名号长大的。 这个名号在修真界,除了言祀,无人敢往自己身上揽。 此时距离那场人间浩劫已过三百年,穹山重振旗鼓,又成了天下以师承为主的第一大派。 虽说前头的一代掌门有点争议,时常受人诟病,但是众修士都不得不承认,穹山广招修士不问出生,资源法器也人人平等从不偏袒。 门下弟子门生更是断层第一,又一代开山鼻祖剑法出神入化,乃一代绝学。而后直接得道成仙,煞羡旁人。 再怎样的神话,都不如这一届弟子中的言祀更引人瞩目。 五年一届的仙门论道大会,开始了。 冬听雪是弟子中资历最浅的,天赋也烂的稀碎。六岁拜入师门勤勤恳恳学了十年,至今未出炼气期,他师尊看的直摇头。 像这种规模的论道大会,他自然是没有参加的资格,甚至连观众席的前排都挤不进去。 传闻中的人立于高台,面上虽离得远看不清表情,但是总给人一种不屑感,墨色校服衬的她肤色苍白了些,身形纤细,双耳吊坠的细长穗子垂在肩上,随着风轻轻晃了晃。 冬听雪伸长脖子张望着,心跳的极快,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他心中默念,若日后像她几分出色,或者是能远远的观望一眼打打招呼,此生也值得了。 最后剩下的几名弟子依次入场,互相作揖,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 只要入了决赛 圈,何时出局并不打紧,修真界人才济济,青云论道大会更是各路神通聚集。且不说青云榜首,哪怕是入了榜上前十,也够各宗门吹嘘上许久。 广场边上的后勤弟子撞响了钟,决赛正式开始。 一道墨色身影瞬间闪到广场内,冬听雪这才看清楚那人面容。 澄澈的紫色眸子里透着淡漠,眉目精致如琢玉,鼻梁纤直分明,山根利落,鼻尖精巧,线条干净爽利,明明生得极是清艳绝美,却偏偏自带一股凛然锐气,艳而有骨,冷而不俗。 这么好看!冬听雪心中惊叹,心随着那人动作突突直跳。 其余几名弟子像是约定好一般,并不急着互相出手,剑锋齐齐指向那人。 她倒也不急,嘴角弯了弯,笑的丝毫没有温度,嘲讽拉满,抽出背上的长剑。 说来也奇怪,一般女修选剑,都会偏向细长精巧。可她那把剑剑身虽细,但是特别长,与她身量相当。不像是女子常用的剑,倒像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所用的, 剑一出鞘,场上几名弟子纷纷脸色一变,身躯如同被重山压制般,难以动弹。虽然早就已领会过这厮的压力,此时一看,怕是她之前收敛的不少。 剑锋极快极狠,身法又飘忽不定,几人对付的十分吃力,每次剑身灵力暴涨,几人受的压力直逼丹田,血闷在心口吐又吐不出,耳边尽是剑锋挥过的呼啸风声。 其中一名青衣少年封了五感,顶着压力,剑气愣是冲破那把长剑的绝对压制,化作万千剑芒直冲冲朝女子射去。天地颜色瞬间昏暗,台下的不少修为一般的弟子纷纷开了屏障,唯恐波及到自己。 言祀呵呵冷笑,人飞至半空接下这一招,不知如何转化成自己的力道,原模原样的招式给地下几人打了回去。只是用的灵力更多,招式更为狠毒,毫不留情。 几位宗主面色不善,颇有微词。 自古修士讲究修正养心,无论是剑修体修更甚于极少数修炼的系法,打出来皆是一派清雅。 即便青云论道大会含金量如何高,都是点到为止,像言祀这样不顾自己命也不顾同门命的打法,向来为修真界大忌。 “这多少也太狠了些。” “对啊,这大会不知举办了多少届,像这样把会场几乎拆了的,也就这一次了。” “真是的,不是说点到为止吗?我大师兄都快被锤到地里了,这岂不是违背大会本心。” “你大师兄菜就直说,决赛弟子都在打,你家不行就退出,凭什么让着。” “我说句公道话,这打法,像极了那群魔修的邪门歪道。“ “他们就是见不得穹山出厉害的,到处找茬。” “瞎说,谁妒忌了,穹山不就靠这个发家的吗?” “……” 有不少弟子窃窃私语,在坐的多少都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会听不到,只是最后一句有些扎心了,几位掌门咳了咳,弟子们才嘘声。 一道灵力霸道的从内场向外扩开,不少弟子的屏障瞬间碎开,震的人灵魂直颤,一片人噶吧一下东倒西歪,远处的钟被灵力震的一个劲响,决赛被迫终止。 这结束的速度也太快了些,众人惊叹。 所说打法很惨,但是真的很强!太强了! “言祀,不得无礼。”穹山掌门声音回荡在整个会场内。 42. 师妹给我加油 语气中有警示,但更多的是骄傲。长脸,太长脸了!最后终止比赛的那一击,漂亮!太漂亮了! 场内打起的飞沙渐渐垂下,除了那墨衣女子,其余弟子皆是被打的直不起身。 言祀剑入剑鞘,行礼道:“弟子知错。” 其实她也没好到哪去,白皙的面容上被划了几道血痕,因为身着墨色校服,多处伤痕看着不明显罢了。不少血顺着抬起的手臂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并不在意,止血穴都不想多点一下,嘴角还噙着几分笑意。 自家弟子,外人面前意思意思就得了,哪里会真的训。穹山掌门先移步离开赶往颁奖现场,众人便也跟着离开。 刚才几句不美妙的闲言碎语也随着掌门的离开而烟消云散。 青云榜前十的仪式是压轴的,时辰还早,场上几个人没有跟着一起离开,言祀也倚着剑休息,眼神往看台上一瞟,就见一个少年人还巴巴的在看台上张望。 少年人穿的很是金贵,珠光宝气的。长得不错,就是瞧着面生,应当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 冬听雪瞧见言祀望她,激动的挥挥手,跑下最靠近内场的看台,满脸都是钦佩。 这种崇拜的眼神,言祀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此人真的过于热情,又生的好看,她便配合着虚假的抱拳笑笑,算是回了礼。 不笑还好,这一笑让冬听雪惦记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他忍无可忍,跑去找了师尊宋昭。 宋昭是最末峰的峰主,这一峰主要掌管着仙草果蔬的生长,往穹山各峰送食物草药补给搞搞后勤什么的。灵石是大大的有,但是前途是一点没有。 所以他听到好徒儿那句“什么时候能跟言祀师妹一样”时,嘴里的茶差点全部喷出来。 “好徒儿,不是师尊打击你,天资是个很残忍的东西,没有就是没有……”宋昭看着跪在地上眉清目秀的徒儿,心有不忍的说道。 “你看你言祀师妹,年纪比你小,入门比你晚,家世也比你惨。刚入门的时候还是外门弟子在扫天梯,可人家就是聪明,八年间就已到达金丹后期的修为,你想想,那是普通人能到达的吗?” 他劝的苦口婆心,生怕冬听雪不认命瞎修炼走火入魔,“你师尊我至今也就初入元婴,你每日好好吃饭,就可以了。” “那……”冬听雪不死心,“那怎样才能经常看到言祀师妹啊?” “这……”一下把宋昭问住了。 所以第二天天不亮,冬听雪就背着自己的口粮去了主峰。 内门弟子每日早晨会有早课,按要求是都需要去的,冬听雪因为天赋太差去不去都一样,再加上末峰离的远就从未去过。 像言祀这种天才一般情况下也不去的,不过冬听雪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主峰建筑高大辉煌,跟末峰是完全不同的景色。冬听雪一路谨慎的找到上课的大殿,踏进去瞬间傻眼了。 太大了…… 他若是坐到最后头,估计张望半天都见不到第一排。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冬听雪当机立断,坐最中心,离哪都不远! 他不知言祀今天会不会来,每进来一个人都盼望着是。 直到快上课了,才慢悠悠进来个墨色身影。 言祀一进大殿,发现后排的坐没了,啧了一声,挑了个不是很靠前的位子。 她大大咧咧望凳子上一靠,托着腮就开始打盹。 听这种唠叨的不行的课,真的很困啊!还老有看她的人,睡得并不安稳,她假装闭眼,等那道直白的视线看过来时,猛地睁眼盯着人家看。 冬听雪心快跳出了嗓子眼,言祀师妹不仅直直坐在他身侧,现在还盯着他看,太害羞了! 冬听雪耳朵尖泛红,手足无措,不知眼神该往哪里落,耳边就传来女子好听的声音。 “再看我,我就打你。”说的十分恶虐。 “不看了不看了。”冬听雪赶紧摆手,羞得鼻尖都泛着粉。 言祀:他害羞个鬼啊,神经病…… 奈何实在太困,趴在桌上倒头就睡。 她的五感天生就比别人强的多,即便睡着了,也能感受到四周的情况。那道直白又热烈的目光又在盯着自己,她慢慢抬头,说道: “你找打是不是?” 冬听雪表示自己真的很无辜,下巴朝讲堂的方向扬了扬。 讲课的是个古板的男人,定定的望着她,“既然来了,就好好听。” 也不管台下坐着的是谁,反正坐在下面,就得听他的课。 言祀虽为人张狂,但尊师却是一丝不苟,大方承认错误收敛了些。 有不少同门好奇她,都被她不善的眼神吓唬了回去。可偏偏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没过一会又悄悄叫冬听雪,“喂,你叫什么名字?” 冬听雪被她叫的有些受宠若惊,小声回答道:“冬听雪。” 他声音压得太低,言祀没有听清,也懒得多问,毫不客气的说道:“你帮我盯着,我休息一会,过来的时候记得叫我。” “好的好的。”冬听雪满口答应。 她便继续躲躲藏藏的睡觉。 一堂课一个时辰,一早便是两节。冬听雪只听了一节就觉得头晕脑胀,饿的肚子咕咕叫。趁着下课休息的时间掏出自己的口粮嚼吧嚼吧。 言祀也被吵醒了,大殿进来个跟她穿着同样校服的男子,前拥后簇的排场很大,叽叽喳喳的走到她身边。 “师妹。” 言祀懒散的伸个懒腰,抬眼望着男子笑眯眯的眼神,点点头打招呼,“大师兄好。” 能让言祀叫大师兄的,应当是首席大弟子云初泽了。这两人男俊女美,云初泽的风头不比言祀差,穹山上下谁没磕过他俩。 冬听雪嚼着嘴里的点心,第一次觉得他和言祀师妹间的距离那么远,远到他多看一眼便是亵渎。 大师兄不知在言祀师妹的耳畔说了些什么,两人就说说笑笑的一同离开。 他身边又变回空荡荡的了。 冬听雪整理好案上的书籍,把点心揣回包袱内,认认真真的做着笔记。 中午回到末峰时,宋昭做了他最爱吃的鲫鱼炖豆腐,他也只是默默的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筷子。 “好徒儿多吃点,赶路累。我特意给你做的,怎么样?没见到师妹闷闷不乐吗?”宋昭夹了一块鱼肚放在他碗中,问道。 “见到了,师妹就坐在我旁边。” “那为什么还不开心?” “师尊,”冬听雪觉得有些失落,“我感觉我离师妹好远啊,她像天上的太阳,我什么都不是。” 宋昭没想到他上了一早课还有这个感悟,安慰他道:“也不能这么说,人各有所长,不要妄自菲薄。” “师尊,我要好好修炼,努力追上言祀师妹!”他说的坚定。 “好好好,先吃饭。” 冬听雪炫了两碗米饭,饭饱茶余后去了静室,细细研究。 许是吃的太饱的缘故,一下午昏昏沉沉的,书也未进脑子。 往后几月,他都是如此,偶尔会在课上见到言祀师妹。女子不是在打盹就是与大师兄谈笑,偶尔有过目光交汇,也只是快快掠过。 只有一日冬听雪学的脑子发昏,去后山的花林中喘口气,正好瞧见在树上抱着胳膊睡觉的言祀。 玉兰的颜色远比不上女子的容颜,言祀双耳上的修长耳饰红穗衬的她面色雪白,听见有人来了,慢悠悠的睁眼。 “是你啊。”她笑笑,依旧没想起这人的名字。 冬听雪一身烟蓝色长衫,站在树下抬眸望着她。 “言祀师妹好。” 少年人俊朗,言祀看着心情不错,瞧着他与以前不同了,“修为涨了啊,快到筑基期了。” “还不够好。”冬听雪摇头说道。 “那你想要多好?”她不禁来了点兴趣,蹦下树看着他。 “总之还差很远……” 两人离的很近,冬听雪呼吸都慢了,只嗅得见女子身上带下来玉兰花香。 “你还怪谦虚的。”言祀没有跟人客套的习惯,摆了摆手就要换个地方继续睡。 “言祀师妹等等。”冬听雪见她要走,便叫住了。 她顿步转身歪头看他,“还有什么事?” 额……冬听雪都不知道他自己有什么事,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但是我跟她差的太远了,我想……” 言祀第一次见他这么有趣的人,“那你想怎么办,拉高岭之花下神坛?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还是希望她圣人私心?嗯?” 听她这么一说,冬听雪瞬间就慌了,疯狂摇头,“没有没有,我不祈求什么,只希望站在喜欢的人面前有底气一点……” “那还等什么,回去把书翻破,蒲团坐烂。”言祀止不住的笑,回想着他好看但茫然的表情缓步离开,还不忘补上一句,“加油啊!” 冬听雪心里给自己鼓气,是得加油。 回去后更是奋发图强,吃饭时都不忘举着书,宋昭看的欣慰,心里却又不忍生出担忧。 修炼虽说跟努力脱不开关系,但是天赋才是最重要的。所付出的努力达不到预期,比不努力更让人生寒。 43. 师妹她帮我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冬听雪赶在同批弟子下山历练时,正式踏入了筑基期。 穹山弟子下山历练是传统,宋昭随着他的心意亲自跑去主峰给他报了名,还花了不少灵石托关系送去了言祀带队的一组。 开心的他好几晚睡不着,连夜翻出了不少漂亮衣衫,给自己打包好。 “傻徒儿啊,下山是去打妖怪,不是去比美的。”宋昭站在房门口无奈扶额。 这个啥弟子怎么就长不大呢。 “我穿的好看些,言祀师妹看了心中欢喜。”冬听雪打包好包袱,往自己身上背了背,还挺沉。 宋昭自然是不放心的,每天跟他唠叨下山的注意事项,生怕下山出了什么问题。 一晃眼,就到了出发的日子,宋昭驾着法器,亲自送他。 主峰的广场上已经等着不少弟子,言祀作为带队的头子,站在队伍的第一排,背着那把很长的剑,百无聊赖的抱着胳膊,懒懒散散站着。 冬听雪还趴在法器上时,诸多人中一眼就望见了言祀,催促师尊再快些。 大部分弟子下山历练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已轻车熟路,自己一个人就来了。像冬听雪这种需要人送还大包小包的,属实很罕见。 自然吸引了言祀的注意,她特意迎上去,行礼道,“宋师叔好。” “好好好,”宋昭笑的温风和煦,把冬听雪往前推了一步,“这是小徒冬听雪,第一次下山,麻烦师侄好好照看一下。” “师叔哪里话,定当好生照料。”言祀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冬听雪背的一对堆东西。 这人是去野炊还是历练啊…… 送罢徒弟宋昭也不好在队伍里一直呆着,叮嘱了冬听雪几句就在广场外等着了。 言祀的名气大,来她这一队的弟子不少,浩浩荡荡的。若不是控制了人数,只怕是还会多。 她清点完人数,便集结了弟子出发。 如今人间太平,邪魔外道没有几个,下山主要是磨炼弟子意志,所以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徒步。 冬听雪可就遭殃了。 修为差还背着一堆东西,步伐自然就慢了下来。一开始还勉强跟着,后面直接掉了队,站在天梯上无奈望天。 谁知道要走这么多路啊! “掉队了就快些跟上。” 一道影子闪过来,言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提醒道。 “会的会的。”他立即挺直了腰杆,艰难的继续跟着。 言祀不放心他自己走,便不紧不慢的跟着,放缓了整个队伍的速度。 后面云初泽的队伍赶了上来。 “师妹,你们怎么还在此处。”云初泽大方的打了个招呼,就过来跟言祀站在一块,放缓了自己队伍的速度,跟他们并排。 冬听雪眼巴巴看着,突然就后悔放慢速度了。 “师弟师妹们很久不下山,体能跟不上,就循序渐进吧。”言祀回到道。 云初泽回头瞧了一眼落在后头的冬听雪,瞬间就明白了师妹是在照顾那个毛头小子。 “下山就是为了历练的,师妹对弟子还是太心软了。”说话间有意无意看几眼冬听雪,话语里都是怪罪他的意思。 “呵呵,也不能这么说,慢慢来吧。”言祀呵呵笑了笑,并不想多与他搭话。 奈何云初泽没有这个觉悟,和她并肩说的喋喋不休,烦的言祀头疼,嘴都快笑僵了。 冬听雪正郁闷着,就见言祀停了脚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他加快了脚步赶忙过去。 “你的东西有点多,要不我帮你拿一点,你也好快点赶路。”言祀提议道。 “啊,”冬听雪没想到师妹这么大方,“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言祀笑吟吟的,实则嘴里想骂人。 要不是他磨磨唧唧走不快,也不会遇到云初泽这个烦人精,现在甩都甩不掉,吵得她心烦。 “那……谢谢师妹。”冬听雪结下身上几个小包裹,递给了言祀。 言祀掏出一只发簪,发簪上镶嵌着不少贝类晶石,深蓝的冷光缀在其中,十分好看。她念了咒,小包袱全部收入发簪中。 “你身上那些除了急用的,身下都给我吧”言祀看着他累的不行的脸,好心说道。 “哦哦哦,好……好。”冬听雪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让姑娘带自己的东西,不过确实累的紧,就赶紧交出去了。 “有什么要用的,就来找我拿。”言祀全部装好,对他说道。 “好……”冬听雪看着她有点紧张,低着头木衲的说道。 他即便是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一道不善的目光看过来。他抬眼看去,是云初泽。 修真界以实力说话,实力不够便没有叫嚣的资格。大部分修士拜高踩低就是常态,他自然是不理解师妹为什么处处照顾她。 冬听雪看言祀处处害羞,盯着云初泽确实一点也不发怯,眼神直白又大方。 云初泽懒得跟一个籍籍无名的弟子计较,冷哼一声就继续跟言祀说话去了。 冬听雪跟在队伍最后,没有重物压着,速度快了不少,不至于落下了。 下了天梯已经临近中午,言祀考虑着队伍中还有不能完全辟谷的弟子,便下令休整半个时辰。 冬听雪找了快树下的阴凉,搬了快干净石头,才放心坐下,屁股还没把石头坐热,就见云初泽又过来找师妹了。 烦不甚烦的不止有冬听雪,言祀一见他就头大,原本定定的在树荫下坐着,立即起身往冬听雪这边走来。 他找她,她找他。有人笑,有人黑脸。 “现在休息了,你有什么要用的吗?”言祀没话找话,偷偷看着云初泽的动作。 还好,自己一来这边,那人就很识趣的住了脚步。 “没有的,谢谢师妹。”冬听雪笑的温柔,说的小声。 “不用吃点东西吗?剩下的路比较远,若是队伍太慢,会考虑后面用法器赶路。”言祀说道。 “哦哦哦,那给我一个蓝布袋上绣着小人的包裹,我随身带着吧。” 言祀用灵识在储物发簪中翻 了半天,翻出一只绣的丑极了的小包袱,递给了他。 “是这个吗?”言祀问。 “正是正是。” 言祀点点头,偏头一看,云初泽还在原地等着他,连忙收回视线。 脑子飞速想还能去哪躲一会,就见递到眼前的糕点。 “这是我们末峰做的最好的点心,用的是最新鲜的食材,吃了还能补充灵力,师妹你尝尝。”冬听雪语气轻的似水。 她正愁找不到好理由,看见糕点眼睛一亮,立马接了过来。 糕点口感绵密,甜而不腻,确实比在别的地方好吃些,夸赞道,“不错不错。” 冬听雪本想着她会拒绝,没想到小师妹丝毫没有架子,接起来就吃,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便继续说: “还有其他口味的,言祀师妹都尝尝。” 云初泽等了半天不见言祀过来,走近一瞧,原来是吃上了东西。 他对师妹的心思整个穹山都是知晓的,大家时常也把他们两人往一起凑,只是不点明而已。 可偏偏言祀师妹跟木头脑袋一样,认为是同门之间的正常友谊,既不回应也不做出一点叫人多想的事。 搞得他几次想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又迟迟找不到机会说开。 “大师兄,你也要来尝尝吗?”冬听雪看着走进的男子,淡淡的问道,不似刚才的温柔。 “不用了,你们吃。”云初泽回答道。 这个小弟子模样像是内门的,看着眼生估计是后面几峰的。这种看自己的眼神,让他非常的不喜欢。 眼看着师妹没有回头搭话的意思,他才悻悻的走开。 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短暂,言祀见云初泽离开,在队伍中检查了一下,没有异常便召集众弟子继续赶路。 此次之行,是为了去东南滨海一带,当地传说有海神祭奠,勾来了几只不入流的小妖充当海神偷人香火,失手杀了几个凡人。 任务是个小任务,不棘手。但是带着众弟子赶路调度和维护秩序,倒是个不小的考验。 言祀自从入了穹山便潜心修炼,极少与同门相处共事,所以性子冷漠了些。 这几年师尊派她下山带弟子们历练,也有这个原因,希望能多融入些。 赶路枯燥无味,小弟子们叽叽喳喳。她不喜欢吵闹,便离小弟子们远了些,随时盯着就好。 掌门传信突然飞来,言祀施法在空中展开,看了看眉眼一皱。 原先杀了几个人的小妖不知怎的,在村庄中大开杀戒,身上沾了凶煞,比之前难杀许多。若是她自己一个人,当然无所谓对方有多强,反正都能解决。 但是带着这么多弟子,就很难说了…… 她一下陷入了两难,带着一队弟子前往还是先将弟子安置了,自己前去。 没愁多久,云初泽找了上来,他也收到了掌门来信。 “师妹,这么多弟子带着不安全。我们得想想办法。”云初泽说道,他自己队中也有不少修为不高的弟子,带着他们去杀一个满身凶煞的妖物,等于送死。 44. 师妹她好香 “叫几个修为高愿意去的,剩下的留在原地等其他队过来集合。”言祀当机立断,就这么定了下来。 “师妹,我和你一起。” 言祀礼貌的笑笑,没有回应云初泽那句“一起”,去自己那一队说明情况。 一队二十多个弟子,能达到筑基后期独自应战的超不过四五个,大部分都在筑基中期。 言祀点了三个,剩下的都留在了原地。 云初泽也从自己那一队中点出四个,跟着她一起赶路。 只不过,言祀看着穿的漂漂亮亮的冬听雪混迹在其中,有点难以置信。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问,自己明明没点,还见他在人群里聊着天,这会怎么突然跟上了。 “这……我想多学一学……”冬听雪说的底气不足。 “师妹,”云初泽拦住了她继续询问,“是师弟拜托我将他带上的,想多历练历练是好事。” 言祀扫了一眼大师兄的面庞,他说的坦荡,没有狭隘的意思,便不再多问,淡淡说道,“那就跟着吧。” 就算遇到再骇人的怪物,她想捎上一个弟子,哪怕毫无修为,也能护他周全的。 只是……这个大师兄越来越烦了,得趁早甩掉。 言祀心中暗想着,抽出身后的长剑变大,带着她队中的三名弟子和冬听雪御剑离开。 “大师兄,乘坐法器有点挤。我先带着自己队里的弟子走一步,你们慢慢来。”手速奇快,生怕云初泽追上来,在空中说道。 云初泽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得几人离开的剑光,招呼手下的弟子们赶紧追上。 天才的名号不是瞎叫的,他追赶了半天,只见剑光不见其人,心中重重叹气。 冬听雪第一次御剑飞行,只敢抬头望天,不敢低头看地,整个人都紧绷着。 偏生御剑的人性子张扬爱炫技,长剑在空中翻过来倒过去,言祀跑的起劲,全然不顾一众弟子的死活。 后来是冬听雪实在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在了剑上。 完蛋!他恨不得从剑上跳下去,没脸见人了…… 以后怎么面对师妹…… 言祀脸黑了一瞬,捏净诀的手不由自主发颤,强忍着才没把这个人踢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冬听雪立马解释道,“那个……我擦干净。“ 他从袖中掏出手帕,跪在剑上开始擦拭,许是剑太好了的缘故,脏东西留不住,他擦了半天也没见脏污,多少放了一点心。 太尴尬了…… 剩下三名弟子不好多看,更不好意思提醒他师姐已经念过诀了,只能装看不见他的动作,有默契的看向别处。 言祀扶额,直接没眼看,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捏过诀了,你坐稳当就行。” “哦,哦。”冬听雪看向齐刷刷不看他的三名弟子,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 就像云初泽说的,他好像一辈子都赶不上言祀,更不配站在她身边。 他坐在剑的最边上,抱着腿埋着脸,不知想什么。 长剑平缓了不少,几个弟子也有说有笑的,时不时的跟冬听雪也搭上两句话。 冬听雪兴致不好,几次随意糊弄过去,陷入了沉思。 御剑的速度极快,他们看着海岸线越来越近,彻底变成了海天一色。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海。” “好看。” “这次任务的场地真不错,还能出来玩。” 小弟子们难得下山,看见美景十份雀跃,叽叽喳喳说的不停。 一个小弟子问道:“言祀师姐,你以前见过大海吗?” “没有。”言祀摇摇头,“我也是头一回见。” 一进村,他们就受到了村里最热情的招待。 白发苍苍的村长亲自出来迎接,见了言祀两眼汪汪,“穹山可算是派人来了,我们这小渔村有救了!” “职责所在,不敢当,”她一把扶住就要鞠躬的老人家,不让他继续弯腰。 “不知这位怎么称呼?我们准备了些吃食,路上舟车劳顿,你们吃些再看吧。”村长拉着言祀的手说道。 “叫我言祀就好,他们是我的师兄师弟,过来帮忙的。”她指着身后的四人说道。 “好好好,麻烦了麻烦了。”村长一一招呼。 言祀本想着多不耽搁,直接去了解情况。听到冬听雪跟老人家问好,便改了主意。 这位看着娇生惯养的小师兄饿久了,估计会撑不住,就跟着村长先去吃点东西。 渔村的吃食大多是些鱼类贝类,她不是很爱吃,只有冬听雪吃得欢,言祀就直接切入正题,问道: “老人家可否说一下村里遇害的具体情况?” 村长一提起双眼含泪,颤巍巍的扶着拐杖说道: “我们靠海吃饭的都会供奉海神,最近无论大船小船,都很容易出事。不是遇到了风暴怪圈,就是海上的妖物。我在村里商量了一下,决定给海神多献祭一些,给我们保平安。 “谁知道,献了牛羊,反而灾难越多。直到有个道士过来说,我们献祭的海神像里,藏了个妖怪。 “那妖怪初开灵智,只知道海上出了事故我们就会献祭,便故意弄翻船只。后来我们不献祭,谁知道这妖怪吃多了供奉,生了熊心豹子胆,夜里跑出来吃了好多人。 “道士也没有能力抓,我们没办法,只能一次少献祭一点。可这怪物贪心不足,每次满足不了他,就跑出来杀人。 “死了不少人呐。” 老人说着说着,忍不住捂着脸哭了。 “看来,就是普通的一起怪物偷祭品,心里不满大开杀戒。”言祀点点头表示了解。 “吃饱了吗?”她看着冬听雪,问道。 “饱了饱了。”冬听雪心情好多了,果然不开心时,先看自己饿了没,饿了包不开心的。 “这种事解决方法很简单,抓住怪物赶紧灭掉就行。不过杀人越多,沾上的凶煞就越浓,怪物就会越疯狂,会难杀一点,大家还是要小心。”言祀给四位弟子说道。 “知道了。”几人齐声回答。 “老人家,还需要你带我们去祭奠海神的地方。”言祀站起身,对着老人做 了请的手势。 “你们跟我来。” 海边有一处山崖,海水侵蚀成了许多天然山洞。里头蜿蜒曲折,一洞连着一洞,要是没有人带路,肯定会迷路。 “跟紧一点,别让怪物钻了空子。”言祀拔高声调提醒道。 “前面就是了。”村长停了步子,用手指了指,很明显已经不敢再往前走了。 “多谢老人家,您先回,这里教给我们就好。”她看出了老人害怕,就顺势说道。 “好好好,辛苦了。”一边说一边往出跑,比刚才蹒跚的脚步快了许多。 确定老人安全离开后,言祀才说道,“这种地形很有利于怪物躲藏,凡人来会给他供奉,怪物不会生气。但是我们是修道之人,我们一来,它肯定会生气。” “师姐那怪物呢?”一个小弟子探查了一番气息,发现没有任何异常,疑惑问道。 “我们来的时候没有隐藏气息,怪物肯定知道我们来了。要么是害怕跑了,要么……”言祀突然笑了笑。 “要么什么?” “要么这怪物本来就是环境中的一部分,我们当然感觉不到它的气息了。”她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一样,笑的很是开怀。 笑声还未止,他们面前的两道石壁,突然紧紧的合在了一起,几人还未反应过来,若不是言祀反应得快,估计已经砸成了肉饼。 言祀一只手还拉着冬听雪,笑嘻嘻的说道,“这就是此次历练的任务,大家自求多福多保重。” 原来,这个怪物的原身,便是这一整个山洞。 他们走到了山洞里头,属于自投罗网。 怪物最会吃软怕硬了,不追着言祀打,也很识相的不打言祀护着的冬听雪,就追着三位小弟子猛打,几人若稍有分神,便会被夹成肉泥,扣都都不出来。 山体几次变化地形,除了言祀和冬听雪,其余几人都走散了。 “师弟们不会有危险吗?”冬听雪被女子保护的很好,心里还惦记着其余的弟子。 “不会。”言祀慢悠悠的看着四周,“这怪物品级太低,我一出剑就能让它死。只是为了锻炼小师弟们才留了一会命,若他们有什么险境,我直接斩了便好。” “那我……”师弟们都在历练,而他…… “你说实话,是不是云初泽硬要你来的。”言祀看着冬听雪,一副我什么都看透了,别骗她的架势。 “是,他说我只会落在后面让你操心,我要是有点良心,就应该站出去帮你打怪物。”冬听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慢慢的说道。 其实还有更难听的,他不想说而已…… “呵,别听他的。”言祀冷笑道。 冬听雪没有放过言祀面上一闪而过的嫌弃,鼓着勇气问道,“言祀师妹不喜欢大师兄吗?” 她眼睛一瞪,没好气的说道,“我喜欢他干什么,除了有个人跟我争青云榜首,他还能有什么用处。剑法难看的要命,天赋烂的在地里捡都捡不起来,装什么架子。” 冬听雪悄悄的不敢多说,大师兄在她眼中都是如此,那自己更不是稀巴烂…… 45. 师妹她美救英雄 “你最好离他远一点,避免带坏你。”言祀说道。 冬听雪点点头,乖巧的站在一旁,得知师妹跟大师兄没什么关系,心里顿时沾沾自喜好受了不少。 什么时候才能涨修为啊……冬听雪心中哀嚎。 言祀抽出背后的长剑,剑上流动着灵力,凝神细听,“外面来人了在强攻,这怪物受戾气影响濒死情况下会暴走,你跟着我小心一点。” “好。”冬听雪立即提高戒备,紧紧的跟在她身后。 她看着毫无实战经验动作甚至有点萌萌的冬听雪,问道:“你主修什么?” “法修。”冬听雪站的近,比小师妹高出一大截,说话时声音绕在耳畔。 “那就是脆皮修士了,”言祀笑了笑说道,”我这把剑很长,你太贴近我会容易误伤。” “哦,我离你远点。” 冬听雪不好意思的挪开,谁知被师妹伸手拉住,惊得他一动不动愣在了原地。 “没事,下次遇到修为一般的就离得远些保护自己,遇到我不需要,近些更好保护你。” 言祀带着笑意,言语间都是对自己能力和剑法的肯定。她眼看着冬听雪红掉的耳朵尖,松开手拍了拍他的剑。 被她捏着的是衣袖,冬听雪手足无措,紧紧跟在师妹身后。 怪物如言祀所说的一样,彻底暴走无差别攻击。 言祀拉着他来回穿梭躲避,不知道谁在外面打了一出灵力暴击,怪物身躯快速消失,面前的洞穴也跟着消失不见。里面的弟子重见天日,怪物化成一个勉强有人形的东西,远远的冲着他们咆哮。 云初泽一记打下去没打死怪物,倒是看见冬听雪鬼鬼祟祟的贴着师妹,一只手还拉着她的袖子,一副弱不禁风的绿茶样。 一看瞬间气不打一处来,险些破口大骂。 “你激怒它干什么?”言祀不悦的皱眉。 激怒十个她也打得过,但是还有小弟子,万一出了意外回去怎么交代。 “我还以为师妹被困在里面了,心离着急就没有多想。”云初泽温柔的回答。 “我在让他们锻炼实战,激怒的怪物不可控的因素很多。大师兄,你也太草率了。”言祀有些怪罪的意思,表情冷着。 原本就不高兴的云初泽此时更不高兴了,指着冬听雪说道,“那师妹说说,他也是放出去训练的吗?” “你跟一个小弟子计较什么?”言祀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云初泽。 天知道这个神经病又怎么了,能不能来个人把他赶走…… 云初泽被她一番话气笑了,他特意查过这个冬听雪时末峰峰主宋昭的亲传弟子,入门比言祀还要早,怎么就成了小弟子了。 “师妹,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言祀懒得听他多说,持剑飞身闪到怪物身前。 怪物高大,身高数尺。一般大的怪物都会笨拙些,这怪物大抵是在海边的缘故,还会长出细长的触手,十分灵活。 言祀几次轻松躲过,躲闪的空隙间看到云初泽赶了过来。 他与自己一般都是剑修,同是师出穹山掌门,言祀总是看不上他的剑法。堂堂八尺男儿,剑法一派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很快,她就怀疑云初泽不是来砍怪的,是来捣乱的。原本的攻击范围被她控制的很好,没有往外扩大的趋势。 可这云初泽一来挑逗几番,攻击范围立马扩大了几倍。言祀一阵头疼,想着快些解决。 几根超长的触手冲着一群小弟子过去,几个人立马手持法器上前勉强对付。一来二去,触手便立即锁定了里头修为最差的冬听雪。 触手放开其余弟子,全部朝冬听雪的方向过去,如同数条让人缠绕窒息的蟒蛇。他无力招架,一个不留神,胳膊就被一只触手紧紧的吸住。 几名弟子上前帮忙,可怪物就认准了冬听雪,死死缠着不放手。 被缠绕的胳膊不断收紧,他结印的手不听使唤,半吊子修为使不出全部。 几次挣扎的功夫,一只粗壮的触手悄悄绕到他身后,一下缠上了冬听雪的腰,把他抛到半空中疯狂的甩动。 冬听雪感觉全身血液仿佛只聚集在上半身,脸憋的通红,跟一块猪肝差不了多少,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力气。 怪物瞧着差不多了,把他留在半空中,又来了一只触手伸向心窝,看这摸样是要把他当场挖心。 他吓得闭着眼,浑身发抖不知该怎么办。 突然,腰上一松,他落入一个软软的怀抱。 抱他的人身量纤细,怀中还有清香。 冬听雪猛地睁眼,便是言祀那张好看的过分的脸。 她抱一个快成年的男子有些吃力,一只手在背后抱着,另一只手捏着剑诀在前面护着。 长剑冷光一闪便斩断了面前所有触手,言祀把冬听雪轻放在地上,他竟是吓到腿软,站也站不住了。 小师妹救了自己! 长剑在手,女子转身望向怪物时挂着冷笑,面对比她高了数倍的怪物气场依旧大开,威压压的所有人都心头发寒,怪物更是有直接逃跑的意图。 脚下轻点停在半空,身影快成一道虚影,一剑刺入怪物的命门,另一只手在剑里注入大量灵力。仅仅一招,怪物从内而外被打散,哀嚎着倒下。 冬听雪这才看到,师妹肩上伤了一块,血流在墨色的衣衫上不怎么明显,像墨痕一般慢慢晕开。 有些凉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言祀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别动。” “我没事,师妹你的伤。”冬听雪感觉到身体里被强行灌了不少灵力,连灵识都变得清明。 “真是好险好险。”云初泽这才匆匆赶到,大惊小怪道,“师妹,你受伤了。” “我怎么受伤的你不清楚吗?”言祀言语间的厌恶都快溢出来了。 冬听雪听着她的话不敢动,眼眶发酸。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要救他所以才伤了的! “师妹这是什么话。”云初泽十分受伤的说道,垂着眼眸,取出储物空间上品灵药,递了过去。 冬听雪没什么大碍,只是吓的有些狠 ,就这么懵懵的坐在地上。言祀也没有起身,放开手跪蹲在他面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都是师弟修为不佳,师妹你也别太自责了。”云初泽走近些劝道,把灵药递到她眼前。 药瓶碎在地上四分五裂,里面的灵液流了一地。 是言祀一把打翻了药瓶…… 众人都愣了一下,原来师姐和大师兄之间也不是那么和睦啊! 当着所有人的面闹这一出,云初泽脸上当然挂不住,还是装作伤心的摸样,“师妹,你这是何意?” 言祀搭理他一下都嫌恶心,拉起冬听雪招呼了她一组的弟子便离开了。 只留下云初泽和他一组的弟子在海岸边。 傻子都看得出是云初泽故意拉大怪物的攻击范围,一群弟子中冬听雪修为最差,肯定会追着冬听雪杀,后面又蒙蔽她的视线。若不是她多疑,真叫冬听雪亡命在此,就惹下了大麻烦。 此人心思歹毒,迟早是个祸害。言祀心中想着。 怪物一除,后续就好办的多。言祀把一切交给小弟子们,只有冬听雪不肯去,陪她在海岸边休息。 “言祀师妹,你的伤。”冬听雪难过的都要哭了。 “没事的。”她摆摆手,不以为意。 “都怪我。” 冬听雪原本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有一点进步,没想到还是太差了。差到连自己都不能自保,还得让小师妹受伤保护他。 “不怪你。是云初泽激怒了怪物惹出来的麻烦。”言祀说话时声音懒懒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渐渐的有点困。 想来是海边的怪物触手有麻痹作用,她这个修为,早就不需要五谷和睡眠了。 “言祀师妹你怎么了?”冬听雪吓得面色发白,也看出来她的不对劲。 “没关系,没毒……你别害怕……我有点累,想休息。”言祀说话时,眼睛已经闭上了。 冬听雪本想带小师妹回村中睡,但是还未等他说话,言祀的脑袋和大半截身子已经靠在自己身上了。 两人坐在岸边的礁石上,海风吹着,他给小师妹找了个最舒服的睡姿,安安静静陪着她。 身上带的灵药小心的涂在她背上,伤口不深,已经止了血。 冬听雪静静的看着怀中的女子,倘若时间停留在这一瞬,也是极好的。 纵使多年后,冬听雪依旧记得那日在海边砰砰狂跳的心脏。 这次历练大部分弟子没什么收获,但奈何时间有限,便带队回穹山了。 宋昭早早的就在广场上等着,看见冬听雪爬了上来,乐的眉开眼笑。赶忙过去把好徒儿全身摸了遍。 “全乎的,全乎的。厉害了徒儿。” 冬听雪行了礼,无奈的说道,“师尊,你也太夸张了。” “瞎说,我在穹山听到你们要对上凶煞怪物,心都吓坏了。”宋昭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为师做了好吃的,快走吧。” 这对师徒刚要离开,就听到言祀再后头叫道: “宋师叔,师兄,先等等。” 46. 师妹她在意我 “哦?”宋昭听到声音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冬听雪。 这是小师妹第一次认他这个师兄,毕竟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即便不叫不认,对言祀来说也没有任何问题。 师徒两人齐齐转身,就看到小跑过来的言祀,换回墨色校服的她意气风发,耳上的长穗跟着晃悠悠。 “还有落下的东西。”言祀说话间从储物空间掏出了不少包袱。 看的宋昭一愣一愣,说道:“好徒儿,你下山怎么自己不背行李,好意思让师侄给你带?” 冬听雪一时羞涩,笑的款款温柔对着师妹道谢。 “不打紧,东西确实不少,背着幸苦。”言祀行李告辞,“师叔我就先去忙了。” “好好好,谢谢师侄对小徒的照顾,改日我上门道谢,去忙吧。”宋昭和颜悦色,对眼前这个天才弟子多生了写好感。 师徒二人乘坐着法器回末峰了,一路上宋昭不禁感慨,“没想到这个师侄也不像传闻中那么狠厉啊。” “小师妹很好啊。”他不解为什么要这么说小师妹。 “非也,非也。”宋昭抚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说道。 “为何?” “你的小师妹幼年丧父丧母,无人知晓她是怎么长大的。八岁时独自一个人来到穹山,先是做外门弟子,直到快十岁时才考入内门,从此五年内一骑绝尘,令修炼了多年的弟子望尘莫及。 “有人说她心性不好,论道大会上你也见了,出招戾气那么重,不计后果不留退路。不少人断言她往后必然坠入非人之道,可说实在的,目前穹山确实没有比她更有潜力的弟子。” “她才不会呢。”冬听雪说道,怀着抱着小师妹储物空间取出的包裹,认真的说道。 “但愿吧,人间真的需要气运之子……”宋昭轻轻叹息道。 言祀好端端的躺在自己的寝殿里,莫名其妙就是几个喷嚏。 肯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背后悄悄骂她,她心中冷笑。有些人没什么长处,暗中说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她没有多歇息,回来换了身新校服,便打算去找师尊汇报。 刚出寝殿门没多久,好死不死的就遇上了云初泽。 这次他倒是识相,打了招呼没有多说什么,沉默的一前一后走着。 穹山当今的掌门人宋也,是冬听雪师尊宋昭的兄长。这位掌门如今已稳步大乘后期,只差一步便可引雷劫成仙。 世人早就猜测他修为已满,不知为何迟迟不肯突破境界渡劫飞升,惹出了不少令人浮想联翩的话本子。 穹山四处都修的极为大气奢华,只有掌门所在的大殿典雅秀气,四处布置着江南的景象,与整个主峰的风格格格不入。 绕过小桥流水,雕花楼阁,言祀缓步踏入大殿,里头古生古色,一个仙风道骨的男子静坐在长案前。 “师尊。” 师兄妹俩下拜叩首。 “起来吧,不用行这么大礼。下山的效果如何?” 云初泽先开口说道,“不尽人意。” “哦?如何说来?” “担心师弟师妹们的安危不敢带太多人前往猎杀怪物,只挑选了几个跟着我和师妹。怪物也是师妹诛杀的,几个师弟师妹参与度也不高。总的来说,并没有起到历练的作用。”云初泽长叹一口气,如实汇报道。 宋也点点头,“此次确实匆忙些,不过历练并非一时之事,不必着急。”他看了一眼不言语的小徒弟,又继续问道,“言祀,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云初泽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向言祀,她目不斜视,“有一些,不过等过几日弟子想清楚些,再禀明师尊。”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个小弟子一向思路清奇,很有自己的想法,“那好,想清楚再与为师说。你们二人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有没有弟子受伤或者出意外?” “并无……就是师妹……” 云初泽话还未说完,便被言祀打断,“一切安好。” 被打断话他自然不高兴,转头便不顾师尊的面叫道,“师妹。” 言祀依旧不理睬装没听到,连眼神都没有一个,“回师尊的话,确实一切安好,无弟子受伤。” 就是再迟钝和不懂感情的宋也都看出了,这对师兄妹就是私下掐架了。 说来也奇怪,大弟子对小师妹一直关爱有加,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欣慰,想着日后能不能成了一段佳话。 不知今日,唱的又是哪一出。 “没受伤就回去休息吧。过一段时日,又一批弟子需要入秘境寻找自己的法器,你们二人还得做好维护安全的职责。” “是。”两人抱拳应答后,便一前一后的离开。 穹山每座峰上都设了限飞令,若非如此,言祀必然御剑跑的飞快,也不至于被云初泽那个伪君子跟着。 “师妹。” 言祀不理,跑的更快了。 “言祀师妹!”云初泽穷追不舍,跟在后头叫她。 他毕竟是个男子,腿长跑的更快,追起来快得多。言祀眼瞅着人家快追了上来,干脆立即停住,冷冷的问: “什么事?” 她停的太快,云初泽险些撞在身上。言祀嫌弃的往一旁挪了挪,耐着性子看他。 “师妹为何不说受伤之事,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云初泽说道。 “你少耍点小心思,我就不会受伤。” 这话说的不近人情,云初泽无奈,“师妹,我是在关心你。” “不需要。”言祀扭头就要走。 “言祀!”云初泽一下拦住她,“你的天赋不该是浪费在小弟子身上的。”语气多少有些气急败坏和……心急。 “你就见了他一面,宋师叔找人打点你就把他收入自己的队里。穹山那么多人,想进你小队的人门槛都能踏破,多少人打点过了,你一样按规矩来,为什么就偏偏对他破了例。 “他自己几斤几两,就不该出现在你身边。他就是那天死了,偌大的穹山都激不气一点浪花。” “师 妹。”云初泽说的有些痛苦,嘴一张一合十分艰难,“你不用,不用对他那么上心的。” 言祀冷静的看着他说完,用平静的语气打破他最后一点念想,“师兄,你多虑了。我一视同仁,没有你说的那些。” 话说的太过客观,太过礼貌,以至于让他感觉到了浓浓的生分,仿佛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妹是个不相干的人一般。 “那你为什么那么保护他,那么多人,你可以挑一个更出色修为更高的,哪怕这个人是不是我,也绝不能是他!”他不死心的大声说道。 “那是我的自由。”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言祀转身离开,身影逐渐在云初泽眼中缩小成一点,直到逐渐看不见,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歇斯底里。 他的师妹天资傲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他允许有任何人沾染。 秘境的试炼帖是清早送到末峰的,宋昭还在研究新的菜式,冬听雪正在加紧修炼。 直到听到送帖来的弟子的恭喜,宋昭在院中哈哈大笑,先是反反复复把试炼帖看了好几遍,才等着好徒儿一会出来再看。 试炼帖是对穹山弟子的最好认可,拿到这个帖子意味可以去穹山秘境中寻找合眼缘的法器,也可以在开放的时候进入寻找一些洗炼法器的材料,或是杀掉妖兽提炼内丹辅助修炼等等。 冬听雪原先修为实在太差,一直没得到这个资格。如今可算是得到了,也称得上轻舟已过万重山。 “给你好好庆祝一下,看为师做了什么好吃的。” 宋昭乐呵呵的,其实他现在修为涨的快,已经可以辟谷。但是宋昭是个很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时常研究人间美食,用穹山特有的灵草灵畜一烹饪,便是远超人间的美味。 整个末峰就师徒二人,空荡荡的。先前也有弟子来过,但是总嫌弃末峰没前途,便就早早离开了。 只有冬听雪是唯一留下的,两人太冷清,宋昭就少弄了几间屋舍,围了个大院子,剩下所有的地方全都种上药草,养上家畜。总之一片郁郁葱葱,十分有人情味。 冬听雪心中也是满满的高兴,更加勤奋的去上早课。只是后头再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课上一次都未遇见言祀师妹。偶尔在主峰见她,她都是一副很忙的摸样,身前身后都围着墨色校服的男男女女,看上去很是热闹。 只是中间的人神色淡淡的,既看不出开心也看不出失落,静静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听说师姐最近在忙秘境的事,马上快到开放的时候了。”赵狗儿看他望师姐望的出神,便说道。 赵狗儿是外门刚考上来的弟子,还没有决定好去哪一峰,就先在主峰呆着,是冬听雪为数不多的好友。 当初他还笑话过赵狗儿这个名字,后来才得知狗儿爹死的早,娘又是重病。说贱名好养活,就叫了狗儿。 用狗儿的话说,上了穹山就能吃饱,他娘就求爷爷告奶奶的把他送来了。出生名门的冬听雪当然不知其中疾苦,但并不妨碍他们成了朋友。 47. 师妹她给我护法 “听说去秘境也是有危险的,我怕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冬听雪叹口气,跟着赵狗儿心事重重的走到大殿。 “你都收到请帖了,怕什么,去了挑个好法器出来。”赵狗儿笑嘻嘻的安慰说道。 “唉…………” 赵狗儿年岁还小,不懂他一天长叹到底是为什么,觉得这人分明就是无病呻吟,闲的厉害瞎操没用的心。 穹山的办事效率是出了名的高,短短几日从下帖到秘境开放便处理的清清楚楚,冬听雪没高兴几天,眼看着就到了入秘境的日子。 宋昭一大早做上整桌硬菜喊他吃了后,驾着法器把徒儿送到秘境口。 秘境在主峰后山,供养着据说可以支撑整座穹山灵脉的紫莲,乃是穹山命脉所在。秘境就在紫莲的后头,是一位师祖用传接法术与鬼蜮边缘连接在一起,一来方便快速巡查边界,二来让弟子进入刷怪提高经验。 冬听雪一来,就瞧见言祀师妹和云初泽站在秘境的入口处,核查进入的弟子身份。 穹山重地总有想混进去的奸细子弟,言祀长剑立在身前,发现可疑的直接砍掉脑袋,弄得周围的气氛紧张压抑。 冬听雪一个合法手续的弟子,都吓得战战兢兢,宋昭在后头给他鼓气。 “别怕乖徒儿,秘境有七层,你就在一二层逛逛,挑到好的就拿上来,挑不到好的回来为师给你锻造好的,莫要紧张。” “师尊……” “快去吧。”宋昭说罢就拽着冬听雪到云初泽面前,自己赶紧驾法器离开,怕这徒儿磨叽一会,自己不忍心。 “宋师叔……”云初泽招呼还没打完,师叔就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冬听雪。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云初泽检查他的请帖时出奇的慢,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请帖不说,还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他好一阵。 “有什么问题吗?大师兄。”冬听雪不喜除了师妹师尊以外的人盯着看,开口问道。 “没有,在浅层活动。不要去四层以下的秘境。”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这小子修为长得还挺快,云初泽表面毫无波澜,实则内心在看到的一瞬间,已经扭曲到变形。 明明上次见时还是筑基初期,现在看着都像是后期,就差机缘迈入金丹。照这个速度修炼下去,会是另一个后起之秀。 “哦,”没什么事看什么看,冬听雪想翻白眼,平了平心境,接过请帖就朝秘境入口走去。 言祀站在一旁,冲他点点头。 “小心一点。”女子的声音没有过多的情绪,一双紫眸看着他时有片刻的温和。 冬听雪点点头,心中忍不住的欢呼。这么多弟子她谁都没有搭理,就跟自己说了话! 好开心!好开心!!!!!!!! 心情大好,步子也轻快。他踏入了秘境。 第一层秘境是最安全的,剩下的难度逐层递增。 冬听雪并不打算听师尊的停留在第一层,而是想挑战一下更高层的秘境。 送走冬听雪,剩下的弟子也就不多了。 “师兄,我先入秘境保证弟子的安全,剩下的人就交给你了。”言祀说道。 那小子修为大涨他本就不爽,人家前脚刚进秘境,师妹就要跟着进去,惹的他更气了,便说道: “这剩下的几个弟子师妹看着吧,之前部署安全的差事一直都是我在看,我进去同部署好的弟子再确定一下,” “没问题,我都可以。”言祀才懒得管到底是在哪,只要离大师兄远一点,她就乐意。 云初泽原本还想着她不愿答应,没想到如此之爽快,便先进了秘境。 他一进入,言祀便施法打开了秘境所有的投射影像,所有角度无死角的景象在秘境入口的空地处展开。 “师尊。”言祀弯腰施礼。 宋也点点头,驻足在所有影像前看着重弟子的行动。 “言祀可有看好的师弟或是师妹,能在此次秘境中有大收获?”宋也问道。 诸多影像中,她一眼就看到烟蓝长衫的冬听雪。 大概是末峰人少,管理也不严。他的衣衫总是精致又好看,像校服但是在那基础上增添了不少装饰和花样,配着他好看的面容,精致又养眼。 “师尊可以看看这位师兄。” 宋也随着小徒弟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个眉目矜贵的少年郎。 “这是……”他有点印象,“这是漠北氏族里的小少爷,六岁那年送来的,入门还比你早些。” “不过为师记着他天赋平平,本来是入不了内门的。漠北氏族特意送了不少奇珍异宝,再加上我弟弟喜欢那个娃娃,才收入末峰的。”宋也回忆着。 穹山弟子太多,他不可能一个一个记住,这个是排场实在有些大,才留了个印象。 “弟子不知从前,只知第一次见他才刚入道途,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差一个机缘便可结丹,我倒是认为,前途不可限量。”言祀说道,语气中带着赞许。 “大半年?那确实是个可塑之才。”宋也说道,“你也去秘境看看,能不能再参悟些什么,你的实力远超金丹后期,莫要浪费了天资。” “是。” 言祀恭敬的行完礼,便进了秘境。 第一层与穹山景色无异,越往下越能感受到荒凉。 她没有在浅层停留的必要,御剑就往秘境深处赶。 越往下,言祀就越感觉出不对劲。 三层秘境已然失去了大半的生机与活力。但是整个秘境,就仿佛沸水煮开前出现的细密气泡,不响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言祀巡查了一番,没有任何问题。 偶尔有修为不济的小弟子落单遇险,长剑银光一闪,无需出鞘便已震慑了八方妖孽。在小弟子们一声声惊叹赞美中,言祀美美的御剑离去。 从第四层开始,绿意和人间的风貌就彻底消失,枯木丛生,天色灰暗,只有少部分秃鹫怪在天上盘旋鬼叫,中小型妖兽已经蛰伏在暗处。 威压只是浅浅的释放一点,她身边便没有一只妖兽敢冒头。这个品阶的杀了也是白杀,不会 涨修为,她不屑于动手。 历经了四层,无论是灵识还是目光所及之处,她都没有看到冬听雪的影子。 难不成这人为了高品阶的妖兽和法器跑去最深处了? 言祀不禁皱眉远眺,灵识快速的扫过。秘境每层的边界没有设下阻挡,只要进入按道理来说每层都可以去。于是每次开放都有小弟子不自量力去深层出事,所以才派了修为高的弟子专门巡逻。 直到在四层和五层的交汇处,她才看到那个烟蓝色身影。 与之前不同,那人分明已经有了不少的实战经验,即便面对比他高阶的妖兽也打的游刃有余,有来有回的,还知道智取。 言祀收了威压,没有靠近,只是倚着剑远远的看着。 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法修本就轻盈飘逸宛如谪仙,冬听雪更是如此。 妖兽轰然倒地,身躯散去,只留下地上一颗金闪闪的内丹。冬听雪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捡起那枚内丹收入囊中。 修为大涨五感也增进不少,他疑惑的回头,就见那惊为天人的身影。 他自己奔波有一会了,早不如刚进来时体面,见到言祀师妹先说不上激动,倒是把自己周身收拾了一下,才远远挥手。 言祀见他手忙脚乱不知在干什么,心底不由得好笑,瞬移到他身边,“收获看上去不错啊。” “还好还好。”冬听雪笑的温柔。 “继续加油吧。”言祀点点头,也为他开心。 只是她一靠近冬听雪,之前的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你有没有什么异常?”言祀皱眉,严肃的问他。 “异常?感觉修为又有长进算吗?”冬听雪一下没明白她所说的异常是什么。 不过确实,他的修为涨的太快了。言祀看着已经突破金丹,不过没有遇到机会真正突破结丹。 短短大半年,从炼气后期到马上结丹,这快赶上自己当初修炼的速度了…… 可她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只能回答道,“也算。” “那我可以去第五层吗?”冬听雪欣喜的紧。 第五层跟前四层拉开了明显的差距,与其说前四层是给弟子们练练手,那第五层才是秘境真正的开始。 言祀看着他空空的手,估计是前面没有看上的法器,“你的修为就差一步,若是你想突破的话,再进一层也不是不可以。” “那我愿意的。” “只是也得承担风险,从第五层开始,你遇到的就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了。”言祀看着他说道。 “没事的,言祀师妹,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他说的十分认真。 “为什么?你还年轻,修为不急在这一刻。算起来成就,这段时间的进步已经远超大部分弟子,何必要犯这个险?”言祀不理解。 “我想变得再强一点,这些远远不够,” 冬听雪说的声音轻,但却十分坚定,仿佛志在必得一般。 “好吧,你可以去。万一遇到危险也没关系,我自会替你护法。” 48. 师妹她为我哭了 “啊?”惊喜来的太快,那句护法还回荡在他脑中迟迟不散去。 师妹会给他护法!会保护他!!!!!!! “去吧,”言祀从边界处让开,拿剑指了指第五层,“找你想要的。” “言祀师妹。”冬听雪深吸一口气,“我会努力的。” 言祀点点头,这个人为什么老是一本正经的说些跟她无关紧要的话,还说的郑重其事,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承诺一般。 她无心多想,礼貌的笑笑就先进入了第五层秘境。 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躁动不安愈发浓烈,随手拦住一个同她一般校服的男子,问道: “这位师弟,有没有发现异常?” 拦住的弟子弯腰行礼,言祀大名如雷贯耳他自然是认得的,“师姐,暂时一切正常。” “正常?”言祀不解,难道他们都感觉不到吗? “有何不妥?听师姐指示。” “你不觉得这些妖兽,尤其是越往下层的,有些……亢奋吗?”她有些不确定,但是确实是这种感觉。 “可能是我修为短浅,并未察觉到。”被拦住的弟子仔细探查,依旧无所获。 “没事,继续正常巡查就好了。”言祀没有多问,御剑往下飞去, 第六层,危机重重。 第七层,暗无天日。 对她来说,第七层才是挑战,不少鬼蜮深处的妖物魔物会时不时光临此处。来探查不想打草惊蛇,她来的悄无声息,却发现在秘境最深处,莫名长出了一大片的红色花海。 言祀在古籍上看到过这种花,名唤曼珠沙华,传说中只长在鬼蜮的忘川河畔,虽说这里用阵法连接了鬼蜮边缘,可再怎么连接,也连不到忘川。 她朝着花海走过去,脑中闪过不少画面,却又抓不清楚。 走的越近,越觉着花海后站着个人,好像是个女子…… “何人?”言祀厉声问道,一把抽出长剑。 “言祀师妹。”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那人一出声,剑已脱手,杀气凛然。 “师妹,是我。”云初泽躲在那一击,从花海最后出来。 “你装神弄鬼干什么?”长剑重回手中,立在她身前。 云初泽一脸冤枉,“这……我看莫名出现的花才过来的,绝不是为了吓你。” “你也感觉到不对劲了?”言祀问。 “是有一点,找不出原因。”云初泽回答道。 两人站在花海前,提防着四周。 言祀刚刚那一招,引起了不少妖兽的注意,远处好像有许多远古巨兽狂奔而来,地震的发颤,轰隆隆的。 “师妹,你这一剑威力真不小啊!”云初泽不知是赞叹还是嘲弄,笑的十分命苦。 紧接着十多头巨兽朝他们两人袭来,言祀掌心已经蓄积好灵力,就等着过来的一瞬间炸开一击致命。 可这些怪兽的目的并不是攻击他们,而是…… 她拦住御剑要杀的云初泽,“等等。” “怎么?” 巨兽掠过言祀身侧,跑的太快了,带起来一阵不小的风,吹得她长发翻飞,一簇拂过面颊。 “坏事了,它们要往外层冲,拦住它们。”她反应很快,追在身后。 她一人堵在一群妖兽面前,长剑横指向前,硬生生逼得它们不敢往前。 “它们这是……怎么了?”云初泽站在师妹身后。 太反常了,一般妖兽血腥嗜杀,这些妖兽既不伤人,也不祸害,更像是兴奋…… “别让它们跑了,跑出去外层弟子会有危险。”言祀虽然这么说着,但是这些妖兽,眼神也未免太清澈了些,不像她之前杀得那帮凶残之物。 足足僵持了一炷香的时间,陆陆续续赶来了些支援的弟子。这些妖兽不走也不冲破防线,只是激动的伸长脖子在原地等候着。 言祀刚想着要不要把他们从哪来感到哪去,一整巨大的引力就把她往秘境深处吸。 长剑剑身插入地下,她死死抵抗着,靴底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师妹!” 是云初泽在大喊,她转头一瞧,除了她剩下的人都被这股怪力往外边掀去,已经被吹风了很远。 引力不断加强,长剑被扯出了地下,一人一剑不受控制朝最深处飞去。 她极力维持着平衡,长剑重新回到手中,就见一个晕乎乎的人影也在往深处飞。 言祀一下眼睛吓得瞪了老大,晕着的漂亮贵公子不是冬听雪还能是谁! 奈何她还没为别人操心一刻,意识立即就混沌起来。 再清醒时,已经站在一片绿荫林间。 林木不高,是小小的灌木,最前面有几间露着茅草屋檐角的茅屋,屋子周围种着大片大片的玉兰。 奇怪,这是什么地方? 她心中纳闷,还是朝茅屋走去。 茅屋里空空的,只有中间围出了一块绿地,上面长着一株犹如脸盘大小的紫色莲花。衬着周围青色的绿意,生的水灵灵的。察觉到她过来,还抖动了一番花瓣。 明明是朵花,却让人觉得这花有点娇羞。 言祀四处打量了一下,立马就反应过来了是怎么回事。 大抵是鬼蜮妖兽大量移动引起了阵法波动,把她传送到了以前的环境,那朵紫莲就是穹山的命脉。 据说穹山经历过一次崩塌后,师祖再一次重震门派,就是在一座荒山上。带着所剩无几的弟子,和一位神仙的赐福才挺了过来。 她正想着如何出去,就听到有人叫唤。侧耳聆听,不禁蹙了蹙眉,有些茫然。 声音清清楚楚,由远及近,唤的是“阿祀”。 最后一声,就在她的身后响起。 “阿祀。” 言祀转身,面色一滞。 是冬听雪,但不是现在的冬听雪。现在的冬听雪还带着稚嫩和少年人的懵懂。而面前的男子,笑的温风和煦,气质有时光和经历沉淀出的醇厚,落落大方又举止有礼。 她不说话,判断着面前是人是鬼。 可惜什么都不是,是她的幻觉。 幻觉的出现往往会有现实的映射,她不会平白无故的想象出冬听雪以后的摸样,而是在自己的内 心深处,肯定有冬听雪长大后的印象。 可是……太奇怪了…… “阿祀,你还是同以前一样,看到我了也不愿多说话。”面前的男子笑了笑,毫不在意她的态度,拉起了她的手。 或许在男子的视角里,他真的拉起了自己。可在她的视角中,男子并没能拉起她的手,而是低头在看着空气说话。 “阿祀,想我了没有?”声音柔柔的。 瞧着男子的动作,应该是把衣袖掀开了一点,抓着自己的手腕,他惊呼道:“阿祀,你的胳膊怎么被划伤了?” 满满的担心和心疼。 言祀的眉越蹙越深,忍不住开口问: “冬听雪,你怎么在这儿?” 男子猛的抬头,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直勾勾的看着她,盯着言祀心中发毛,随机他又换了一种很忧伤的目光看着自己,看了许久,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你等等!”言祀觉得这画面格外眼熟,本能的追着他跑。 男子没有回头,无论她跑的多快,仿佛永远在原地打转,眼睁睁看着男子走远。 直到男子不见了身影,四周的幻境如同失去了支撑一般,快速的坍塌。 她看着周围的环境快速变化,树木疯长,大殿楼阁飞速的建起,直到一股外力将她推出了幻觉,又到了秘境的最深层。 少年郎躺在花海间,言祀被幻境压力的跪坐在地上,脑中昏昏沉沉,方才的画面一直闪,却抓不住重点。 冬听雪慢慢睁眼,就见跪坐在地上的小师妹,脸上挂着泪,泪眼婆娑的愣神。 破碎美让他心中剧痛,一下从地上翻起来,到小师妹身边,“言祀师妹,发生了什么?” 言祀扭头看他,年少的这张脸和成年的那张面容反复重合,惹的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怎么了?怎么了?”冬听雪在一旁急的不行,他最见不得喜欢的姑娘哭了。 “没事。”言祀用衣角擦泪,“你躺在这里晕了还是睡着了?” 冬听雪从怀中掏出丝帕递给她,才说道,“应该是睡着了,我梦到一个很漂亮的小孩子,给她打招呼,她不理我我还难过了好一会。” 小女孩子跟言祀师妹长得很是相似,就连看人陌然的眼神都如出一辙,但是他不敢说。 “是传送阵法出了问题,才会这样。”言祀接过帕子擦干泪,从地上站起。 “不过阵法出了问题,没有妖兽到处乱跑也是奇怪,你要不要跟我去四周看看,比你一个人呆在原地安全。” “好,我跟你去。”冬听雪不假思索道。 他跟着言祀四处看秘境阵法,确实是出了故障。 “不止,阵法有保护机制。为了防止出事妖物乱跑,现在每一层都封死了,我们从里面打不开,只能等着他们从外面打开。”言祀分析道。 “那我们便等着吧,我师尊知道我被关在里面,肯定会来救我。” “嗯,安心等着就好。”言祀指着一整片曼珠沙华,“不过这花海就很蹊跷了,过去看看。” “好。”冬听雪答应的干脆。 49. 师妹她给我挡天雷 两人越走越深,花丛也越来越密。 “这么深?”冬听雪有些怀疑,他们已经走了好久。 “平时是没有这么深的,我们这是意外。”言祀回答道。 “深层这么危险,师妹这么熟悉,是常来吗?”他问道。 “刚来内门心里总想着做出些成绩,”言祀想起以前不禁发笑,“那时第一次收到请帖高兴了许久,原本只能在浅层活动,心一横就来到深层,得到了如今所用的法器。” 她指了指背后的长剑,看着冬听雪继续说道,“你与我说的时候,虽说不符合要求,但想起我第一次也是这样,便放你进去了。” “这长剑很是罕见,是把极品,叫什么名字?”冬听雪看着剑竟有些很熟悉的感觉,指尖抚上剑柄。 “没有名字。” “啊!” 没有名字的剑,闻所未闻。 “确实如此,我无论起什么剑名,这把剑都拒不回应也不认主,不过我能使用,与我心意相通还是很通人性的,也就不在意到底认不认主了。” “原来如此。” 言祀说话间,远远的看到一个光阵,里面似乎封存着什么东西,她对那道五彩的光并不陌生,唇角勾起,戳戳身旁的男子。 “你的机缘要来了。” “什么?”他还未反应过来,小师妹就把他一脚踹到了光阵前。 “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小师妹远远的声音传来,尾调还带着戏谑的笑。 冬听雪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定睛一看,一盏灯在五色光阵中静静放着。 红绸缠绕在黑色枝丫上,花枝边缘上缀着曼珠沙华,灯罩典雅素净,昏黄的灯一跳一跳,好似十分愉快。 这盏灯跟他的法修身份相得益彰,配的不能再配了。 脸上有热热的液体流到下巴,他抬手一抹,原来是摔的太狠,鼻血一个劲往出冒。 他无奈的随便抹了两把,抬脚往光阵的方向走去。但是很明显,法器的力量扭曲了时空,他始终靠近不了,一直在法器周围打转。 此时他才明白小师妹那一脚的含金量,否则不知道要绕多久。 来来回回几十次下来,换做旁人必然心中不悦恼怒,但冬听雪向来耐心十足,几十次已经足够他发现光阵的规律。索性打坐在光阵中,闭眼细细推算接下来走的每一步。 空中变得燥热,空气沉闷,笼在人的身上黏腻腻的,呼吸都沉重了不少。天空压的很低,仿佛是大雨的征兆一般。 灵力流转过全身筋脉,冬听雪缓缓睁眼,胸有成竹。 他不再直直的朝光阵最中心走去,而是转身围着光阵打转,看似毫无章法,但却离那盏灯越来越近。 还挺聪明。言祀在外圈看的有趣。大部分人遇到光阵扭曲空间,最普遍常见的方法就是打破光阵,冬听雪倒不一样。再者,他目前的修为远比不上这盏灯的品阶,强行破开必然反弹。 他与灯之间的距离一伸手便可到摸到,全身灵力周转在右手,一鼓作气,握住了提灯的长柄。 光阵剧烈抖动暗下去的一瞬间,手中的灯迸发出强烈的光彩,五彩光芒把灯和他包裹在其中,光阵散去。 天边紫雷炸响,大雨将至。 言祀指尖结印,想做个小小的屏障躲雨,雨比她的手势降的更快,屏障升起在两人的头顶上时,她不禁愣住了。 天下下的不是雨,是雪。 言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片雪花洋洋洒洒落下,叫她失了视线。 男子手中握着着灯不肯放手,灯未认主,对方品阶比自己低,自然是不服的。握着的手被灯柄刺的鲜血溢出。 十指连心的痛惹得额头青筋暴起,他还未注意到天上落下的大雪。 直到血顺着红绸滴落在了灯笼外层,在绢布上留下了大块大块的血迹,像冬日里绽开的红梅,一簇簇的,倒让素锦添了几分艳色。 灯的攻击性褪去,安分的停留在自己手上,冬听雪一回眸,就瞧见了立在风雪中的言祀。 女子仰头望着天,大片的雪落在长睫上,迷着双眸,变的晶莹剔透。红穗长耳坠垂在肩头,托的她整个人都生动了。 “成了!”他大声的喊,不远处的女子才低头看着他点头。 “下雪了,冬听雪。” 言祀说道,她就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满脸欣喜的冬听雪朝她跑来,还举着手里的那把灯。 男子笑的含着暖意和热情,没有注意到天边引雷滚滚,言祀也未提醒他,只是在他快跑过来的一瞬间,紫雷炸响了整个天际。 冬听雪觉得自己耳朵要聋了,眼睛也快被光亮闪瞎,吓愣在原地,不敢靠近小师妹怕雷打到她。 一只手将他拉倒一个温热的人身旁,天雷劈在耳畔。但比雷声更令人心跳加速的,无疑是师妹萦绕在脖颈旁的呼吸声。 紫色的屏障从两人身旁快速升起,与紫雷混为一体,遮挡了最强的一劈。 “小小紫雷,不会怎么样。”言祀笑的邪气,如同欣赏烟花一般,抬头笑嘻嘻的看着一个劲往下劈的雷。 “师妹,这是我的雷劫,让我自己扛。” “没事啊,谁说天雷只能是晋升的人扛了,从来没有这个说法,安心呆着吧!” “哦。” 言祀话一出,紫雷炸的更欢了,可她的防御也不是混子,这么多雷击之下一丝裂纹也没有,坚如磐石。 雪下的更大了,雷声渐止,冬听雪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原本躁动外放的气息瞬间沉淀下来,周身灵力不再虚浮飘忽,所有力量尽数收在金丹之中,经脉通畅绵长,五脏六腑被丹力持续滋养,筑基修为彻底褪去,稳稳踏入金丹境界。 “恭喜恭喜。”屏障撤去,言祀由衷的说道。 “我成了?!”冬听雪激动的抬起双手左看看右看看,“真成了?” “成了。”他茫然的表情很招笑,言祀忍着笑,认真耐心的又重复了一遍。 “太好了。” 冬听雪笑的合不拢嘴,嘴角快咧到了耳后根,像个小孩子一般拉着小师妹的胳膊一顿瞎晃,“谢谢师妹给我挡雷。” 男子的手掌心温度比她的高,摸到她时掌 心灼热,望着她时眼睛里好像装满了满天的星辰。 他一下高兴的失了态,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抱着师妹的胳膊,一只手还牵着她的手。师妹微妙的表情看在眼底,一下尴尬的松了手。 “那个……太激动了,师妹,我忘了……不是……故意的。”冬听雪惴惴不安的看着小师妹的神色,心中万般祈祷不要出现嫌弃一类的。 “没事的。” 言祀想的当然不是说拉手了云云,她并不反感冬听雪,也不讨厌他。 而是——晋升金丹期会招来天雷吗? 大部分修士会止步于金丹,甚至有好些一生都无法结丹。在她的记忆中,只有高境界突破时会引来天雷,最后化神渡才会真正的引来九天雷劫。 可是冬听雪一个普普通通的结丹,为何会…… 难不成,他有飞升的资质? 言祀想不明白,只能等回去翻翻古籍看有没有这个先例。 “真的没事。”她又看了一眼冬听雪,这人还在委屈巴巴的看着自己。 若是他身后能长出尾巴,此刻必然是低垂着的。 “没事就好。”冬听雪放下心来,又换上了笑吟吟的面容。 大雪盖着血色花海,压得花低低的垂着头。 大雪二人都没有提及打伞,不出一会便双双白了头。 往秘境外头走去,不知是不是言祀的错觉,亦或者时间久了她看的眼盲,花海不似之前来时那么广阔了,走了一会便走了出来。 冬听雪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盖在了小师妹身上。 修士哪里会冷,言祀低头笑笑,没有阻挡也没有闪躲,大大方方披着外衣,走在茫茫荒原中。 “我出生时,也下了这么大的雪。” 冬听雪突然说道,看着她白白的头顶语气柔的似水。 “哦?”言祀来了点兴趣,正好也能帮她得知为何招天雷的源头。 “我来自漠北,冬日长,无春秋,夏季也长。往往在九月时,就会下这么一场大雪入冬。” “那确实少见。”言祀出生江南,还头一回听说这种风景。 冬听雪笑了笑,“说来也很传奇,母亲生我时突降漫天大雪,正巧有个高人从府门前路过,见了大雪很是稀奇,便来家里给我赐福,说我机缘不错,日后必是要入仙门府邸。 “母亲就我一个儿,听了此话却也开心不起来,只怕我此生求仙问道,不能时常陪伴。 “那高人也奇怪,离府时竟掩面而泣,只说人的命运沉浮不定,若人生得已冬日听雪,夏日赏花,以淡泊度余生,便是极好的。 “父亲当高人是郁郁不得志突发感慨,母亲却心里一动,给我取名听雪。” 言祀听到此处,凑近看着他认真温柔的摸样,怕是江湖骗子,看着高门大院就出来骗人。 冬听雪依旧是笑盈盈的,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眉间还有羞涩,不敢看凑过来的小师妹。 言祀心中恶趣味一下蹿了上来,“那个高人说的还是委婉了,我瞧着你这命数,六亲缘浅,抓不住机缘就会早夭,高人八成是被你的命愁哭的。” 50. 师兄他好美 “也有这种可能吧。”他好脾气的说着,也不反驳,“后来六岁就来了穹山,到现在也有十余年了。 修士正因为能踏上道途,大多是亲人浅或者双亲亡故等等没有牵挂之类。若非如此,人间漫长百年余载,还是太过孤寂了。 言祀再没有接话,看着他紧握灯柄的手说道,“你的手受伤了,包扎一下吧。” “哦。”若不是师妹提醒,身体处在极度兴奋的情况下,竟是连痛都不知道了。 他把灯柄别在腰间,灯笼如同腰饰般垂下,卷起长袖,左手的笨拙的掏出手帕囫囵包起来。 “你确定这样包了没事吗?”言祀怀疑的问道,这手法她一个不讲究的人都嫌粗。 “没事吧,要不师妹你再帮我包一下。” “额……”言祀抓着他的手腕看了看,“应该是可以的。” 冬听雪个头高,她先是让他找了个地坐下,从左边绕右边,好像那不是个伤口,像是什么棘手的怪物一样。接着伸出笨拙的手,将原本包的很丑的手帕拆开从新包的更丑了一点。 “呵呵。”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有点丑。” 冬听雪若有所思,“你平日里受伤了,也是这么包的吗?” “那倒是没有,我从小天赋异于常人,哪怕受伤了也会恢复的很快。”言祀说道,“所以我也不怎么包扎伤口。” 他点点头,这是看那笨拙的动作就料想到的。只不过他这样的弟子都难免受伤,更何况像她这样从外门搏杀出来的呢。 抬头看向女子的时候,言祀躲开了他的目光,躲开的脸太过刻意,冬听雪轻声说道: “包的很好,比我的好多了。” “那就好。”言祀低头看他一眼,往边界处走了走,“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人来。” 冬听雪默默放下了伸出的手,抵在嘴角轻咳一下,心里没由来的希望时间能再拖延会。 “对了,之前你说有心仪之人,现在已经结丹,总能放心去寻了吧。”言祀突然回头,坐在石堆上的冬听雪正目光灼灼的望着她笑。 “那还是差的远的。”他想了想才说道。 “何方仙子让你这么挂怀。”言祀说的有些调侃。 “我觉得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行吧,祝你早日成功。”言祀说罢又继续去看结界。 两人最后被救出来时已经在三天之后了,无聊到爆的两人在第七层疯狂虐杀,内丹没收获几颗,被追的四处逃窜,出来时凌乱的如同叫花子。 “师妹……你这……”云初泽是第一个赶过来的,看的险些惊掉了下巴。 “我没事。”言祀摆摆手,指了指累瘫在地上的冬听雪,“师兄累坏了。” 冬听雪躺在地上,双目无神,第二个跑进来的是宋昭,好徒儿长,乖徒儿短的……声音大的吵的人耳膜疼。 再进来的便是她的师尊宋也,被自己的胞弟宋昭指着鼻子骂。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了多少回,危险!叫你好好派弟子把控着每一层,结果你看,我说的准不准?要不是我乖徒命好,遇到言祀师侄捡回来一条命,不然……不然我要你好看!” 这宋昭怎么说也是仙门正统,面容生的清俊好看,如今指着掌门的鼻子像个泼妇一般开口大吵,看着十分滑稽。 “这我也没有料想到。”对比下来宋也就像个老实人,木讷的开口,话还没说完,就叫自己弟弟怼了回去。 “那你看这是什么?”宋昭跑到自己徒儿身旁,眼里满是疼惜,“你看看,我这乖徒跟着我除了修炼的苦,别的一点苦都没吃过。这小脸苦了吧唧的,这身上剩下的都是什么?你还敢说是意外。” 不看还好,云初泽随着师叔的手指一看,心中疯狂扭曲,要不是师叔在此,不然肯定将他从新丢回秘境去。 这小子!结丹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丹初期! 他辛辛苦苦修炼,如今刚迈入金丹后期,这小子想不到,一次秘境不仅拿到了上品法器,还结了丹?! “师尊……”冬听雪的声音分外虚弱,“看我的法器……” 他从腰间吃力的拽下灯,高高的举起。 “乖徒儿!师尊不要你拿到多好的法器啊!就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宋昭扑倒他身上,夸张的说道。 言祀都没眼看,这俩师徒,活脱脱像哭丧一般,斟酌了一会才说道:“师叔,他没事的,就是被妖兽追虚脱了,回去歇一歇就好。” 听到言祀搭话,便立即结束了夸张的哭丧,“谢谢师侄照顾,等他好了我亲自来道谢。” 拉起冬听雪的一只胳膊架在脖子上,使劲扶起,将那灯从新插在腰间,摇摇摆摆驾着他乘着法器离开,路过云初泽时还不忘甩他一个白眼。 云初泽:??? 不是?这对师徒有病吧,怎么都不待见他。 这一眼瞪了就是白瞪,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师叔摆架子,还得是规规矩矩行礼恭送离开。 他们一走,宋也的视线就落在了小徒弟身上,颇为满意的点点头,说道: “果真没辜负我的期待啊,言祀。” 言祀嘴角勾起,三日里的无数次死里逃生激发了潜力,突破金丹期晋升元婴初期,在如今的修真界,十五岁的元婴修士,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恭喜师妹。”云初泽笑道。 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她都满不在乎,更无心推测那张笑的十分标准的皮下藏着什么心思。 回去修养不过两天,冬听雪就再次听到言祀的名字又一次轰动了修真界。 他心中高兴不已,但还是忍不住的怅惘,把自己关在静室里头抓紧修炼。 可是一到金丹期修为,便更能感受到三界浩瀚之无穷,与他而言无非是蜉蝣窥见天地罢了,再怎么努力,修为也不见得涨。 眼下秘境关闭,最快突破的途径 也没有,苦苦煎熬着实是耗人心力。 在他无精打采的第不知道多少天后,宋昭递给他一个帖子。 “庆功宴?有什么功?”冬听雪看着烫金大帖子心中毫无波澜。 “庆祝秘境一事完美解决,再不是言祀师侄到元婴初期了,掌门就想着贺一贺,邀请了不少仙门中有头有脸和天赋高的弟子。”宋昭神秘兮兮的说道。 “没意思,不想去。”他觉得自己都快抑郁了,哪有什么心思参加这些没用的。 “笨徒儿,”宋昭嗔怪道,“这是庆祝言祀师侄的,那言祀肯定在呀。你呢也出去散散心,找言祀师妹玩一玩,请教一下她。这不即提升了修为,也见到了师妹,两全其美。” 冬听雪眼睛咻的一下就亮了,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所以徒儿,莫要再不开心了……喂!”宋昭话还未说完,手里一空。 是那孽徒已经抢走请帖跑去捯饬自己了,他觉得好笑。当真是年轻人,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 宴会是在下帖的三日后,冬听雪这三天里暂时搁置了修炼,日日对着铜镜不知在捣鼓些什么,宋昭有时好奇想进来瞧瞧,都被冬听雪推了出去。 徒大不由师尊啊,宋昭感慨的坐在院里的摇椅上,美滋滋的品着茶。 这样的宴会穹山并不少见,只不过这次带着天才弟子的光环,不少修士都愿意前来一睹风采,所以格外的热闹。 主峰的宴会大殿来往修士络绎不绝,言祀作为实际的主角跟在宋也身后忙着应付。一身墨色校服风姿出尘,容貌绝美,笑吟吟的远远站着,让人觉得礼貌又触不可及。 冬听雪进来时是跟着宋昭的,别看宋昭平日里没什么成绩,掌门胞弟的头衔也叫人高看他一眼,据说他门下的一位弟子也是短时间到达了金丹期修为,以后实力不容小觑。 他无心应付,只是笑着一一问好,眼神四处飘,直到落在小师妹身上。 巧的是言祀刚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交汇不躲不闪,她大大方方点了头,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主要是今日的冬听雪,实在漂亮的叫人挪不开眼。皎皎公子遗世而独立,站在那如明月一般温润,烟蓝色衣衫和搭配到恰到好处的金饰华贵典雅却不奢靡,眉眼总是含着笑,眼神多情眷恋,引得不少女修暗送秋波。 他本人倒是一点没意识到,目光总是追随着师妹,偶有师弟师妹或是同窗上来打招呼,都草草敷衍过去,一心只想着何时方便与师妹说上几句话。 言祀忙的几乎飞起,不时有别派掌门或是弟子上前来祝贺,她不好推辞,便陪着笑客套了一群又一群,趁着人少,赶紧将自己饭案上的一瓶仙酿藏在袖中,找了个空挡溜出大殿。 无他,真的太烦太吵了。 没清静一阵,就听见远处从这边来的细碎脚步声,她欲哭无泪,刚想着继续躲,就听到温和的声音,如林间吹过的细碎微风,一下就把心中的烦躁吹走了大半。 51. 第 51 章 “言祀。”后面没有缀师妹。 她举起手中的酒瓶对着浅尝一口,嘴角笑吟吟的。 “如何?怎么了?”憋着笑问道。 如果不是她自恋,她大概能猜到这位师兄日夜想要追赶上的人是谁了。 “没什么,过来看看你。”冬听雪走到她身后,微微低着一点头。 “好吧。”言祀转身,两人目光相交,离的极近。她甚至能看得清男子垂着眼睫的一根一根睫毛。 酒香气散在两人间,谁都没再进一步,就这么目不转睛的互相瞧着。 等了许久,言祀仰着的脖子有点困了,她后退了一步,晃了晃酒瓶中的酒。 极好,还剩一点。 一口饮尽,挥挥手就要离开。 “言祀师妹。” 她要走,冬听雪又一次叫住了她。 “又怎么了?”她觉得这人今日格外的扭捏。 “祝贺你。”冬听雪行了个毕恭毕敬的礼,十分诚恳,这些所有祝贺的人里面除了师尊,就剩他最真诚了。 “也祝你早日取得想要的。”言祀回了一点头说道。 “一定会的,但不是现在。”他回答的笃定。 言祀笑着摇摇头,缓步在他的视线中离开。 少年人的心思,她虽是迟钝,但都懂得。 一颦一笑,每次目光交汇,小小的肢体动作,都让她一次又一次的确信。 她太知道冬听雪不愿说,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比起他心中的不足胆怯,言祀庆幸他没有说出口让自己为难。确实是为难,仔细想想,短短几面而已,不反感和喜欢之间的鸿沟差着十万八千里…… 再回到宴席上,络绎宾客在他眼中不过尔尔,偶尔与女子目光相撞,那人浅笑举杯,遥遥一敬,谈笑皆在她眼底。 那是冬听雪在穹山最后一次见言祀。 回到末峰,他便去了密室彻底闭关修炼。 直到有一日,宋昭狂拍密室大门,一下打乱功法,血憋在胸口,闷闷的疼。 “言祀师侄出事了!” “什么事?”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就心急的跑出去问,脑子茫然的空旷,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就愣愣的抓着师尊的衣袖,半张着嘴。 时隔数年后,他依旧能清晰的记得那日的心痛感。 宋昭嘴一张一合,说着世界上最冰冷的话: “她正因为修炼神速,是被发现出修炼邪术,心境损坏的厉害,一日……没收敛住……疯魔伤了穹山弟子十余名……” “怎么可能!”冬听雪大喊,目眦欲裂,双手扣着师尊的衣袖,宋昭险些被他拽的晃倒。 “判决已经下来了,更有甚者说……穹山秘境出事就是她私心所致……” “不可能!我与她在一起,她从来没有那些心思!”冬听雪说的眼眶发红,猛的站起,“我去跟掌门说。” “站住。”宋昭声音严厉,可语气却带着恳切,“结果是怎样的已经不重要了,乖徒儿。有人要让她背锅,那就……没办法。” “可她不是天才吗?你们都不是说她是天才吗?她明明给穹山带来了荣誉……”他说着说着,眼泪不自觉的掉了下去,中气的喊声变成了呜咽。 宋昭深叹一口气,走过去拍着他的背语重心长的说道:“好徒儿,修真界从不缺天才。她太过耀眼了,耀眼到让怪物想拉她下来……” 他不知那天哭了多久,宋昭把末峰封的严严实实,不叫他出去参合半分,无论怎么求情,或是在师尊门前跪上多久。那个总是迁就他爱护他的师尊,心硬的像个石头。 膝盖跪的浮肿,额头前一块血渍,依旧于事无补。 “师尊,求你了,让我出去吧。” 无论多少声,晕死过多少次,依旧没有任何作用。 这是他最痛恨自己无能的一次,直到最后一次晕倒在院落里,那扇紧闭了多天的门,终于开了。 “师尊。”他欣喜的认为师尊肯定是被他打动了。 可再睁眼时,他躺在自己的屋内,又多了两重结界。 冬听雪沉默了,没有再闹。 他知道,师尊不会让他出去了。 整整半年,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没日没夜的修炼,一刻也不敢松懈。那盏灯的光晕越来越亮,亮到点燃了整个末峰浓黑的夜。 冬听雪衣衫被风吹的鼓起,眼神淡淡的看着缩成一点的末峰。 这座困了他许久,让他在半夜痛苦辗转的结界,终究碎了。 捏着灯柄的手发紧,直到麻木,久久的回不过神。 “对不起,师尊。” 他即有负罪感,但又不敢久留怕师尊找他回去,只能远远的说上一句抱歉。 等我回来再跟你赔罪,他心中默默想着。头也不回的朝主峰赶去。 宋昭不知道以他那傻徒儿的眼神能不能看到自己,不过他瞧着被灵力炸碎的屋子格外欣慰。 他徒儿就是最棒的!半年啊!短短半年!!! 要不是不允许,他必然四处炫耀一番。就这么笑眯眯的站在院落中心,看着天上的那点黑影越来越小。 宋昭什么都不希望,只希望他的徒儿越来越好。 院中摆着的圆桌上还搁着宋昭烧好的菜,大大小小的盘子围成了花形,一瞧就是用心摆过的。桌上两副碗筷,宋昭坐下慢悠悠的端起其中一个吃起来。 味道不错,咸淡刚刚好,可惜那没口福的臭小子了。 ———— 穹山掌门不是那么好见的,冬听雪也是第一次拿出代表身份的令牌,说有什么要急的事。 守门弟子一瞧来的男子修为不错,摸样周正,身份令牌也没什么问题,就是没怎么见过这个人。 可人家的样子确实十万火急,犹豫了一下不敢耽搁,便放他进去了。 小道蜿蜒,他走的心急,哪管什么礼仪身姿。低着头,便是忙忙赶路。偏生小路多且绕,弄得他一个很有耐心的人都不住的心烦。 殿门口他大声说明身份来意,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进去一个滑跪,头已经磕响在掌门面前。 “弟子拜见掌门。” 宋也本是有几分不悦,奈何态度实在太诚恳,也不好发作,忍着说道: “何事?” “言 祀师妹她……” 还未开口说,就被打断。 “此事在半年前就已盖棺定论,她已被逐出穹山,早就不是穹山弟子。”宋也说的无情,摆手就让他离开。 “可是……”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恼怒的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 这么盯着盯着,倒是有几分面熟。 “你是那个末峰的弟子?”宋也怀疑的问道,站起身绕到案前,弯下腰细细的看着男子的眉目。 “我是……师妹她真的是无辜的,就拿秘境说——我与她一直在一处,师妹还多次出手相助,并不是传闻如此,还希望掌门能从新查一下此事。” 宋也这次没有打断,只是回到座上打开了一旁的画卷看着,“听宋昭说,你已经闭关快一年,其中细节如何得知?” “弟子不知。”冬听雪笑的苦涩,“但我深知,师妹不是这样的人。” “仅仅凭你那几面之缘?” “弟子所言非虚。” 宋也点点头,“她已经被我遣下山彻查一件事,若她查的好,我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冬听雪一下抬头,眸中发亮的看着掌门。 “不过,我需要你帮我看一样东西……” “什么?” 冬听雪起身看着掌门递过来的那幅卷轴,一瞬间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这……” 泛黄的纸上画着一男一女。 女子是小师妹,而男子赫然就是他! 若说像,很多地方的细节不对…… 女子墨色衣衫,头上簪着一支发簪,长流苏垂在一侧肩头,腰间挂着一把弯刀,面容姣好却冷峻,嘴角虽有弧度却觉得没有笑意。而男子倒是笑的温和动人,眉眼弯弯的,钴蓝的衣衫上勾勒许多星点,最离奇的是手中立着一把很长的剑,若是深看细节,那剑竟然和小师妹那把剑一般无二。 “这怎么可能……”冬听雪喃喃道。 画上两人面朝中心,像是隔空望着他一般。 “是很不可思议,这是我的师父留给我的。”宋也说道,闭着眼回想道。 “我的师父是个半吊子修士,在我幼时捡到了我,时常与我说鬼怪之事,师父的身份是个商户。 “有些修为,延长了你师祖的寿命,可是终究抵不过死亡。师祖将我送来穹山,给我了这幅画。说画上的两人都是神仙,在师祖幼时指点过他。若我日后遇到两人,定要向他们表示感谢。 “我一直记着师父的遗言,直到能引雷渡劫时,言祀来了主峰。她长得……实在太像了……” “神仙?”冬听雪觉得掌门是不是疯了,或者在痴人说梦。 “不错,第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巧合,可言祀她的修为,太违背修真的周期了。 “太快了,这还是她控制着不突破的情况下,若是一直修炼,只怕再不出几年,就能渡劫飞升。这是修真界乃至所有飞升的仙人里面,从来没有的。” “那……这就是她被赶的原因?”信息量太大,冬听雪看着画上与自己的样貌十分相似的男子,有些理不过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52. 第 52 章 不过确认了师妹不是真的因为背叛或者陷害被赶下山,他便放心了不少,揪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是也不是。”宋也回答道,“鬼蜮边界也确实出了问题,人间也慢慢有了妖魔活动的痕迹。” “师妹她……知不知道这幅画?” “言祀她……”宋也不知如何形容这个小弟子,“她是自愿下山的。” 冬听雪点点头,又一次叩首,“那我也想请愿下山,恳请掌门同意。” “你下山如何?以你目前的潜力,大可来这主峰,比在末峰更适宜修炼。”宋也搞不懂这毛小子出去捣什么乱,一个小徒弟已经够不让他放心了。 冬听雪抬起头认真的看着掌门的眼睛说道: “我幼时来穹山人人都嫌我天资奇差不肯收我,只有师尊愿意要我。大些时人人都说这辈子都不会修出个结果,都不屑同我相交,我便躲在末峰固步自封。 “言祀师妹是第一个愿意认真同我说话鼓励我的人,弟子自认为不是个忘本的人,今日待我好的人遭难,做不到置之不理,更做不到放弃自己的师尊。” 说罢又是三个响头。 宋也被这小弟子呛的一噎,其实也并无让他抛师忘义,倒让弟子说的自己仿佛是什么挑唆的人一般,面上不由得有点挂不住。 “你有这份心便是好的,至于你想去,问了你师尊若是同意,就自行去吧。”宋也收起画卷搁在一旁,有了赶他的意思。 冬听雪得到准许,立即起身告退,不想耽搁一刻。 “此事不可被其他人得知,包括你师尊。” “是。”冬听雪一脚踏出了那道雕花木门。 比起穹山的高楼大殿的正式,人间的烟火气更能抚慰人心。 不用再顾着同门之间的虚假客套,对言祀来说甚好。可算是能放下脸上礼貌的假笑,平等的冷脸面对每一个人。 她每次下山大多是为了历练任务,许久不曾跟凡人打交道,更何况自己现在的身份有些敏感,若是叫叫哪个懂点门道的人听到,必然惹来一堆麻烦事。 索性,她就装了个哑巴。 女子生的好看,装成哑巴别人又觉得她好欺负,时不时笑话她一番,言祀忍着想把对方砍成碎屑的冲动,咬牙切齿的在一家小面馆帮工。 老板娘是个很好的胖大婶,可怜她便收留了。胖大婶还是这十里八乡的泼辣人物,因着这个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她,没有造成杀孽。 她一大早来了面馆开门,打扫里里外外,又在门口支起一口大锅,煮开的水轱辘轱辘冒着大泡,看着十分热闹。 卷起衣袖,将临街的大窗户支起,她在里头蒙头揉面,十指白皙修长在绵软的面团里搅和,只是面容冷冷的,仿佛跟面前的团子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食客大都从一早就来了,胖大婶快到中午最忙的时候才来,这时言祀就不急着揉面,而是到外头加柴火捞面收拾客人用罢的。 她一个正值芳华的姑娘,引得不少人不为了店里的面也会进来瞧瞧她,可惜是个哑巴,但生的实在貌美。 当然这样的坏处就是,会招来不少地痞流氓。 言祀不知道第多少次把面扣在有你男子头上,冷冷的看着对方。 “呦,你个小妮子!”被砸的是个矮胖男人,少说也有三十好几,一身衣裳倒是富贵,面汤烫的他面上皮肤发红气泡,像一只被踩了一脚呱呱叫的癞蛤蟆。 一巴掌抬手就冲女子扇去,言祀轻巧的躲过,还乘机往那人屁股上来一脚,矮胖男子如一袋被捅破的面粉,一下瘫倒在地。 “诶呦……诶呦……我的腰!”男子趴在地上大喊,已有不少人看了过来。 “你们几个……赶紧给我打她!看什么看!”他恼羞成怒,气势却不愿意减,指着通行的几个人,大声的喊道。 同行几人的穿着摸样更像是这矮胖男子带的小厮一类,听到他的指令立即朝那女子打去。 众人奇怪的是,这墨衣女子身子纤细,每次都有惊无险的躲开,随意的很。打她的几人却丑态百出,东拐西弯的四处乱碰,最后倒地不起。 诶呀,这还奇怪。 大伙这才心里知晓,原来胖大婶招的这小姑娘还是个练家子! 围观的人都嬉笑着离去,这男人却不肯善罢甘休,硬是赖着叫老板娘赔钱,不赔就赖在原地不肯走,碍着不叫她们做生意。 “哪里来的贱皮子好大的脸哟,欺负我们家小姑娘,还好意思要赔偿,也不解开裤子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老板娘啐了一口唾沫,大骂道。 “活了这么大年纪,道理半分没学明白,撒泼打滚的本事倒是练得不像人样。拿蛮横当依仗,把无赖当本事,也不瞧瞧满屋子人都在看你这副嘴脸。没理还要强争三分,这般作态,实在叫人瞧不上作呕。” 可无论怎么说,这男子跟打定主意一般,死活不走。 言祀正想着把这男子如何打晕拖走,就见一直坐在角落安静吃面的年轻男子过来,丢给了男子一小包鼓囊的东西,大概是钱财一类。 年轻男子低头说了些什么,耍赖的人便顺势一同离开了。 年轻男子身量很高,面容普通倒是一举一动看着像贵公子,走的时候还向言祀和胖大婶轻轻颔首。 呵呵,还是个冤大头。 言祀无语翻白眼,胖大婶嘴里还在店里喋喋不休骂着,现在已经磨蹭过了饭点,这么闹腾一出,今日的生意算是彻底没戏了。 两人收拾罢了就早早就收摊打烊了,气的胖大婶脸色不展,对她十分挑剔。 闭了店,言祀慢悠悠走在长街上,她住在一家客栈,来帮工只是为了打探消息。走到一条暗巷的岔路口时,眉间一动,嘴角勾了勾,脚下一拐就进了暗巷。 她步子迈的很轻,还顺手捡起了地上乱丢着的石块,在手中抛着玩。 走了没一会,那个矮胖男子从一家店的侧门出来,大腹便便的打个饱嗝,走的歪歪扭扭。 正是今日在面馆闹事的矮胖男人。 言祀悄无声息跟在那人身后,男子虽说迷糊但是直觉还在,想转身但巷子窄,他人宽转身费力。 冬听雪得到准许,立即起身告退,不想耽搁一刻。 “此事不可被其他人得知,包括你师尊。” “是。”冬听雪一脚踏出了那道雕花木门。 比起穹山的高楼大殿的正式,人间的烟火气更能抚慰人心。 不用再顾着同门之间的虚假客套,对言祀来说甚好。可算是能放下脸上礼貌的假笑,平等的冷脸面对每一个人。 她每次下山大多是为了历练任务,许久不曾跟凡人打交道,更何况自己现在的身份有些敏感,若是叫叫哪个懂点门道的人听到,必然惹来一堆麻烦事。 索性,她就装了个哑巴。 女子生的好看,装成哑巴别人又觉得她好欺负,时不时笑话她一番,言祀忍着想把对方砍成碎屑的冲动,咬牙切齿的在一家小面馆帮工。 老板娘是个很好的胖大婶,可怜她便收留了。胖大婶还是这十里八乡的泼辣人物,因着这个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她,没有造成杀孽。 她一大早来了面馆开门,打扫里里外外,又在门 口支起一口大锅,煮开的水轱辘轱辘冒着大泡,看着十分热闹。 卷起衣袖,将临街的大窗户支起,她在里头蒙头揉面,十指白皙修长在绵软的面团里搅和,只是面容冷冷的,仿佛跟面前的团子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食客大都从一早就来了,胖大婶快到中午最忙的时候才来,这时言祀就不急着揉面,而是到外头加柴火捞面收拾客人用罢的。 她一个正值芳华的姑娘,引得不少人不为了店里的面也会进来瞧瞧她,可惜是个哑巴,但生的实在貌美。 当然这样的坏处就是,会招来不少地痞流氓。 言祀不知道第多少次把面扣在有你男子头上,冷冷的看着对方。 “呦,你个小妮子!”被砸的是个矮胖男人,少说也有三十好几,一身衣裳倒是富贵,面汤烫的他面上皮肤发红气泡,像一只被踩了一脚呱呱叫的癞蛤蟆。 一巴掌抬手就冲女子扇去,言祀轻巧的躲过,还乘机往那人屁股上来一脚,矮胖男子如一袋被捅破的面粉,一下瘫倒在地。 “诶呦……诶呦……我的腰!”男子趴在地上大喊,已有不少人看了过来。 “你们几个……赶紧给我打她!看什么看!”他恼羞成怒,气势却不愿意减,指着通行的几个人,大声的喊道。 同行几人的穿着摸样更像是这矮胖男子带的小厮一类,听到他的指令立即朝那女子打去。 众人奇怪的是,这墨衣女子身子纤细,每次都有惊无险的躲开,随意的很。打她的几人却丑态百出,东拐西弯的四处乱碰,最后倒地不起。 诶呀,这还奇怪。 大伙这才心里知晓,原来胖大婶招的这小姑娘还是个练家子! 围观的人都嬉笑着离去,这男人却不肯善罢甘休,硬是赖着叫老板娘赔钱,不赔就赖在原地不肯走,碍着不叫她们做生意。 “哪里来的贱皮子好大的脸哟,欺负我们家小姑娘,还好意思要赔偿,也不解开裤子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老板娘啐了一口唾沫,大骂道。 “活了这么大年纪,道理半分没学明白,撒泼打滚的本事倒是练得不像人样。拿蛮横当依仗,把无赖当本事,也不瞧瞧满屋子人都在看你这副嘴脸。没理还要强争三分,这般作态,实在叫人瞧不上作呕。” 可无论怎么说,这男子跟打定主意一般,死活不走。 言祀正想着把这男子如何打晕拖走,就见一直坐在角落安静吃面的年轻男子过来,丢给了男子一小包鼓囊的东西,大概是钱财一类。 年轻男子低头说了些什么,耍赖的人便顺势一同离开了。 年轻男子身量很高,面容普通倒是一举一动看着像贵公子,走的时候还向言祀和胖大婶轻轻颔首。 呵呵,还是个冤大头。 言祀无语翻白眼,胖大婶嘴里还在店里喋喋不休骂着,现在已经磨蹭过了饭点,这么闹腾一出,今日的生意算是彻底没戏了。 两人收拾罢了就早早就收摊打烊了,气的胖大婶脸色不展,对她十分挑剔。 闭了店,言祀慢悠悠走在长街上,她住在一家客栈,来帮工只是为了打探消息。走到一条暗巷的岔路口时,眉间一动,嘴角勾了勾,脚下一拐就进了暗巷。 她步子迈的很轻,还顺手捡起了地上乱丢着的石块,在手中抛着玩。 走了没一会,那个矮胖男子从一家店的侧门出来,大腹便便的打个饱嗝,走的歪歪扭扭。 正是今日在面馆闹事的矮胖男人。 言祀悄无声息跟在那人身后,男子虽说迷糊但是直觉还在,想转身但巷子窄,他 53. 要跟师兄贴贴 几次转身没转过去,便直接放弃了,醉醺醺的继续往前加快脚步走。 “呵。”言祀冷哼一声,操起石块就要往这人后脑勺狠狠砸去。 预想中的倒地不起没有发生,石块砸在了另一人的掌心,窄巷甚至容不下两个人并排站着,她半推半拉间,勉强算落入一人怀抱。 男子似乎又长高不少,揽着她时下巴垫在头顶,浑身硬邦邦的,言祀费劲的抬头,又见那温柔的眉目,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揽着她的这会功夫,矮胖男子脚下加快,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冬听雪没有放手的意思,两人就这么卡在巷子中间。 “你怎么来了?”言祀先别开了目光,问道。 “当然是来寻你。”他回答的一本正经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 言祀眉尾挑了挑,反问道:“找我?” “话说看你现在的修为,怎么着也到了金丹中期,留在穹山肯定能前程无量,来找我干什么?” 她说话间有对男子的欣赏,也有对自己的自嘲,和那么一丝丝的笑意,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开心。 冬听雪却听的真切,低声笑笑没有直接回答,“修士不可对无辜之人下手,会损修为。” “他不无辜。”言祀说罢,往前走了一步,脱开了他的怀抱。 “小惩可以,真要杀他,不划算。” 言祀笑嘻嘻的歪头看他,眼神中全是戏谑,“我现在可是三无弟子,无道德无仙门无师承,哪里会管这些。” 冬听雪没有答话,依旧是一本正经,显然是没被她的一番话吓到。他现在修为涨的快,境界也高了,更能看出些门道。眼前的小师妹,已经突破元婴中期,估计连后期都修的差不多,很快又能至下一个境界。 这样的人,哪怕出去说自己是邪修,都会立即有一大批人追着她另立门户。 实在是太快了…… “要么你就自己在那里呆着,要么跟我走。”她忙了一天,多少有些累,实在不愿站在这破地方叙旧。 冬听雪当然选择后者,高大的一个人就乖巧的跟在她身后,闭着嘴打量她的背影。 住的地方在城边的一家小客栈,言祀推门进去,伙计认识她,熟络的打个招呼,目光就落在了冬听雪身上。 “这位是……”伙计八卦的朝言祀挤眉弄眼,真俊俏的男子啊。 “我朋友。”她对伙计说道,又转头压低声音对冬听雪说,“我就住在这里,你自己掏钱再开一间。” 冬听雪疑惑:“不能跟你凑合一间吗?” “你说的这什么话,”言祀无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俩一个男,一个女,住一间合适吗?” “师妹你也不需要睡觉,你晚上修炼也好,打坐也罢,我还能在一旁给你护法。” “谁要你护法了!”言祀两眼一瞪,忍不住朝着他肩就是一下,催促道,“你给我赶紧去再开一间,不要跟着我。” 冬听雪茫然的掏了掏兜,“师妹我走的急,身上没带钱。” 呵呵,她一下被气笑了,这人是故意的吧。 她最后压低声音耐着性子说道,“你这一身乒铃乓啷珠光宝气的,当掉俩个都普通人一家的生计,你给我装什么装。” “师妹,不怕你笑话,都是赝品。”说到这里时,冬听雪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边去。”言祀懒得再跟他多说,急慌慌的先上了楼。 其实她出门时也没带多少钱财,线索又在这里断的干净,只能先住着一边打听一边寻找。这家客栈小了些,但是陈设新又干净离城边近,便先安顿下来。 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见伙计在外面敲门。 一开门,在外头的不止有伙计,还有笑的灿烂的冬听雪。 …… “怎么了?”言祀皱眉看着另两个搬着床的小伙计,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 “是这样的哈,店里别的房间都被占满了,就您的房间大一点,这位公子说你们是旧识,不介意住一间,想跟您打个屏风住一间,您看愿意嘛?”小伙计热情的说道。 头一回见把床架门口问别人愿不愿意的。 言祀一把关上了门,“不愿意。” 就这么偏的地方,平时空的连个人都没有,住满什么住满……她觉得好笑,在房中晃悠走了两圈,心中不知怎么想的。 若是他…… 伙计已经走了,只有男子的身影还立在门口,低着头,见到门一开,又立即挂上了温柔的笑。 她的预想与现实重合,多余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进来吧,一直站在外面干什么。” 门比较窄,冬听雪即便用了灵力搬的也费力,将那张小床挪在了屋内原本那张床最远的角落。 搬完了擦擦手上落上的灰,嘴角挂着的笑如二月春风,温和的紧,“谢谢师妹。” “别叫我师妹,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言祀说道。 冬听雪点点头,“那就叫你阿祀吧。” 不如直接叫师妹……言祀懊悔说了刚刚的那句话,但还是说,“你怎么叫都行。” 整理好一切,冬听雪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偶尔瞧瞧她,又像是在寻思着什么。 “这些天,阿祀都发现了什么?”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用什么话开头,便先试探着问。 她跟过去不一样了,过去的她一身校服打扮,高高在上的叫人沾染不了一点。可现在的她,身上的更多是疲倦和烦躁,他不知为何会成这样,想来是跟她查的这件事有关。 “我现在游历天下,能发现什么?”言祀不愿多说,躺在床上装死。 但是双眼一闭,脑中就不断闪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烦的她心里很是焦躁。 “掌门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请愿来助你。”冬听雪一如既往的好脾气。 她一下睁眼,从床上翻起来,“是这边的怪象?” “这……”这个掌门没说,难道还有什么瞒着的事? 言祀一下坐到桌前,观察着冬听雪的表情,“不 知师尊跟你是这么说的,但是与我说的,与这里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细细说来,让我听听。” 此人说话仿佛是有什么魔力,温和又稳定,几句话见就让她平静不少。 “这里将近两百年,都有不少人离奇失踪,更是有人相传说,大旱之后的雨季远处会出现海市蜃楼,那些失踪的人就是去了天际。 “这听起来很匪夷所思对不对?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人们无法解释这件事编造出来的,就连师尊都是这么认为,一定是妖魔造成的。 “而我在这里几月的观察,这个传闻,一点都没错。” 言祀一口气说完,后脑勺那种发紧像是被人监视了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水,喝下压制这种感觉。 “海市蜃楼本就是远处的风景折射,又怎么会真的……确实很离奇。”冬听雪说道。 “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个传闻是真的吗?”她突然凑近冬听雪,一双紫眸盯着他,眸中有紧张。 “怎么得知的?”他顺着问。 “我梦到的。”声音突然带上了诡异的笑意。 一道惊雷响在天边,映的女子的面容阴冷诡异,那道声音仿佛不是她发出的一般,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冬听雪神色无异,继续分析道,“做梦?阿祀,你这个境界的修士,真的会做梦吗?” 对面的人长久的不语,又伸手去倒茶。 茶盏递在她手中,火符在冬听雪的手中燃起,驱散了屋中的昏暗。 “阿祀,那很可能不是梦,要么是真的,要么就是能侵入你梦境的妖魔算改了你的梦。”他坐的离小师妹近了很多,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 “喝点水,我还在。”冬听雪像是在哄小孩一般,慢慢的把她半揽在怀中,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背。 他终于知道小师妹到底为什么不对劲了。 梦对于普通人来说,大抵就是黄粱一梦,过了便就过了。但是对修士来说,并不是常见的,要么是一种预警,要么就是启发。 她肯定在一早就发现了自己的梦有问题,但是迟迟找不到原因,又在寻找的过程中发现了与梦高度重合的事情,久而久之,神经紧绷到达了极点,表面看着还是一切正常,实则内心早已崩溃,只是在强撑罢了。 怪不得,元婴期的修士,在面摊没有发现他。更是在动手行凶时感觉不到自己的到来。若是她没问题时,莫说自己能拦得住,怕是自己在方圆三里外,她就发觉自己了。 “没事的。”他的语气轻轻的,揽了半个人,小师妹便自己将脸埋到颈窝,牢牢的扒拉着他。 冬听雪伸手一捞,便能将她整个都圈在怀中,眼神晦暗的望向窗外,天彻底黑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言祀说话间都怀疑自己。 “一开始,我顺着线索来到这。当时留下因为夜间不好赶路,便梦到了与传闻相关,还以为是巧合。后来去了别的地方,这梦就消失了。直到我再一次来到这座城……” 54. 师兄与我有前世今生? “同样的梦境,又续上了。”她深吸一口气,面色复杂的看着房间的空旷处。 “我以为是能控梦的妖魔,每天夜里准时入睡,想着找出端倪……” 冬听雪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一顿,接着是微微的颤栗,仿佛遇到什么特别害怕的事。他搂紧了言祀,企图给一点安慰。 “可是那个梦境,确确实实是由我自己产生的……如果去了其他的城,就不会出现梦境。 “先是寻着梦境的提示和指引,找到了不少相关联的地方,我还庆幸能这么容易,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梦境和现实重合……我有点分不清了。”她颓然的低下头,两只手的指尖交在一起,用力扣着上面的软肉。 冬听雪握住了手,轻轻晃了晃她,“比如说呢?” “梦里有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 此话一出,冬听雪立即想到了那副画。 “你觉得那个人,是我吗?” 言祀回头看着他的脸,目光细细的描摹他的每一寸皮肤肌理,“从前不像,现在……像。” 那种感觉温润又迁就的感觉,默默跟在自己身后,只要回头永远都在的。 “没事的,我现在不是来陪你了吗?你梦里的我,是不是拿着你手中的那把剑?” 他的气息吐在耳边,痒痒的,言祀并不反感,心中的诡异感反倒散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言祀震惊,“难道你也?” “没有,我是无意中看到的。”掌门无意中告诉他的,确实也算是无意中看到的。 “无意中?”言祀还在思量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就听到冬听雪又问。 “在梦中,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叫……”梦境再一次和现实重合,她脑子晕晕乎乎,回想着男子的笑颜,“叫朗月。” “朗月?”很轻的一声,更像是呢喃。 枕头下压着的那把长剑,冬听雪余光扫去,剑身好像抖了抖。 怀中的女子毫无察觉,依偎在他怀中大大的蹬着眼睛。 惊雷过后是瓢泼大雨,拍打着窗户,屋内只有他点燃的纸符燃着,雨声持续而凶猛,听久了颇有催眠的意味。 纵使言祀大睁着眼,也觉得眼睛发酸困乏,眨眼频率越高,便越困。 “困了就睡,我在身边,没事的。”冬听雪立即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强撑,便轻声哄到。 她点点头,便随着困意顺势倒在了自己怀中。 如此看来,那幅画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 且不说师妹说的梦中蹊跷,而单单是她对自己这种依赖和不设防,不像是在穹山培养起来的,而是这么多天梦境的影响。 那他们在梦境中,到底是什么的关系,或许是多少年前,他们就已经相识了吗? 亦或者是,他们跟这座城,那边海市蜃楼,究竟有怎样的奇缘? 言祀觉得一闭眼没多久,便又到了这座不知道来过多少回的山脚下,继续打转。 手一抬,长剑未在手中。她正打算再绕几圈找找线索,身后就传来了冬听雪的声音。 “言祀师妹。” 叫别的她还会怀疑,叫出这个,定是现在的冬听雪无疑了。 “你怎么来了?” 来人快步走到自己身边,“我来陪你。” 她点点头,“在这附近转转吧。” “好。”冬听雪点点头。 他自小方向感就不是很好,哪怕再不好,绕上几圈,也大概能分辨出——这里就是现在小城的地貌。 那么很显然,他们来的是很多年前小城的前身。 不知言祀感受到了没有,这里的灵气着实浓郁,相比穹山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言祀停了脚步,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来人了。” 她拉着冬听雪藏在树后,隐匿了气息,密林中慢慢走出两人。 一男一女,冬听雪看的真切。 等到看清女子的面容时,一向冷静的他也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个女子,跟言祀长得一般无二,准确来说——与画像上的一般无二。 言祀还是在梦境中第一次看到自己,倍感稀奇。 “跟上。” 这两人走的不是毫无目的,像是知道路线一般,男子偶尔低头与她说些什么,女子时而娇笑时而瞪眼,还作势对男子戳戳捣捣,看上去很是霸道。 他们跟着这两人,不管远近,前面两人都像是一点没有察觉他们的存在,依旧自顾自的聊天走路。 即便是离的很近,两人的话语像是浸在水中,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说他们两个看样子也是修士,为何这么远的路,要走着来呢?”言祀觉得奇怪。 “梦境有可能是虚构的,也可能他们觉得走路好玩。”冬听雪想了想说道。 若是他与小师妹出门,事情不着急,也会选择走路玩玩闹闹一路。 两人走着走着,不知从哪里一拐,面前出现了一道很长很长的天梯,又开始嘻嘻哈哈的爬天梯。 “不对!”言祀说道,她指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我们刚刚来过,明明什么都没有的。” “先跟着走吧。”冬听雪拉起她的走,安慰道。其实他路痴,走过这么多,根本就不记得。 不过,这个天梯……很像穹山的天梯。 天梯极长,顺着天梯往上看,瞧不见宫阙楼阁,只看得见垂直向天的台阶。 “我们不跟着他们爬了,直接飞上去看看。”言祀说道。 两人越过前头的人,冬听雪御风飞了许久,天梯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永远找不到头。 “我懂了。”冬听雪放开揽着的言祀,落在阶梯上,“我们并不是梦境的主角,是旁观者在观看整个梦境,主角是刚才的‘言祀和冬听雪’。” 他的话刚说完,言祀就见那一男一女从天梯上来,前面的视野才看得清了一点。 “那是……”言祀皱眉。 这个布局,这个风格,还有长到没边的天梯,无处不在提醒着她,这里……像极了穹山。 “阿祀,你知不知道穹山曾经在哪里?” 这一声“阿祀”叫的她鸡皮疙瘩 起了一身。 因为不仅仅是真实的冬听雪这么叫她,从她身侧路过梦境中的男子也这么叫身侧的女子! 言祀觉得自己大抵是见鬼了,猛的退后一大步,贴在真实的冬听雪胸膛上,蹬着眼睛看越来越诡异的那一男一女。 听到的不只有她,还有冬听雪,他怕是出了幻觉,下意识追问,“他叫了什么?” 原本他们说话理应是听不到的,可偏偏这句话,引的那一男一女纷纷回头。 面容一模一样的四人像是照镜子一般,面面相觑,来回望着谁也不先开口。言祀许是被这种场面刺激的多了,捂着眼睛发出一段尖而短促的尖叫。 ——啊—— 天旋地转,再一睁眼,是客栈的屋顶。 “啊——————” 言祀骤然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身后的人一把把她拉入怀中,又躺在了床上。 男子好闻的气味包裹着她,脸埋在男子胸膛上,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一整个人包裹在怀中。身上厚重的触感,才让自己找回了一点活人气息。 “没事的,我在。” 冬听雪反反复复的说着,心中还在想着刚才的梦境。 “你怎么会跟我在同一个梦境中?”言祀问道。 她这才发觉鼻尖有血腥气,瞬间又提起了戒备。 “没事没事。”冬听雪一个劲的顺毛,现在的小师妹,活脱脱像只小刺猬,无论什么靠经,便立即炸起全身的刺叫嚣着,“是我施法用血立的契约,不然很难和你在同一个梦中。” 言祀抬起自己的袖子,上面确实用血画出了不少奇怪的符文。血腥气让她不安,便卷起袖子想捏净诀。 “这是什么?” 一撩袖子,冬听雪就见女子白细的小臂上面有不少金色的奇怪纹路,更像是一种晦涩难懂的文字,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奇怪的排列方式。 “这个是我从小就有的,胎记吧。”言祀回答道。 金色的胎记?那太少见了。 冬听雪没有多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是拉过去细看了一番。 纹路是从皮肤中透出的,不像后天的,但是这个纹路…… 他又问:“你从没去研究过这些纹路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言祀不解他为什么对这个很上心,摇摇头,“这个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早就看习惯了,没有多想过。” 净诀念罢,血腥气消失殆尽。冬听雪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放松怀疑,他总觉得……这些纹路更像是远古的文字。 但是眼下谜团一个接一个,手臂纹路的事先搁置一边,下一步不知该何去何从。 两人躺在床上,言祀闭着眼养神,梦境对她自身的灵力消耗十分巨大,冬听雪便抱着她输送微弱的灵力游走全身脉络,稍稍解乏的同时帮她稳定四处乱窜的灵力。 两人最后一致决定,等这次大雨停下,就去按照梦境的指引,去寻找天梯,看天梯的尽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天渐渐亮了,言祀也从一开始的恐慌变得镇定,像是晚上那种情况丝毫不存在一样。 55. 第 55 章 她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一般跳下床,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支起来,雨点裹着冷风,一下就窜进了屋里。 过了一夜,雨势还是丝毫未减。 “你运气不错,大旱加上暴雨,下一场海市蜃楼,就在雨过天晴之后。”言祀望着街边打着油纸伞的人,说道。 “那就等雨停吧。”冬听雪侧卧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头,浑身懒洋洋,语气也懒散的不行。仿佛不是下山完成任务,而是来跟小师妹听雨调情的。 此时正值盛夏,暴雨常见,而这么持续的暴雨……言祀目光一路沿着城边到远处的山丘。 这么一直下,真的不会出现什么危险吗? 她有些拿不准,一转头就见男子跟那餍足的狐狸一般,弯着唇勾着眼朝自己笑。 走过去便是手快的往冬听雪肩上一下,这人也不躲,笑的更灿烂了。言祀托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到了窗前。 雨水溅进来的冷气让他的懒散消失了大半,眯着眼瞧着外面大雨而生出的烟气。 “好大的雨。”冬听雪说道。 “你说你家在西北,那么这里与你家乡应该是有点像,这么大的雨连续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吗?”言祀指着远处的山,问道。 不是她多心,而是常人的眼睛看不到,而修士一眼就看到了被水冲的松松垮垮的土地,黑水顺着山的落差往下冲,落差越高冲击力越强,山下不少地方的泥土被冲走,裸露着地下的石块。 “这……” 冬听雪对家乡的记忆少之又少,虽说有点相似,但是硬说区别要比这里平坦上许多,更别说这种大量的降水了。 “八成会出问题,泥沙往山涧里的河湾上冲,水流很大,一路下山会冲垮不少东西。好在山离城远,山下也没有村庄人家一类,我想应该也出不了大问题。”冬听雪向言祀解释道。 即便是出了什么事,天灾始终压人一头,他们也无力阻止,冬听雪暗自想到。 言祀倒是没想的那么久远,只是淡淡的说道:“如果雨停之后,海市蜃楼就会出现在山的那一侧方向。” “而我们在梦境中跟着的那两人,兜兜转转也是在那个方向上山的。我以前也去过那座山下,只有那一片地方与梦境的地貌有些出入。”言祀继续说道。 冬听雪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说,这场雨有没有可能出现天灾,改变本来的地貌,或许能在里面找到什么线索?” “差不多,毕竟这场雨,太奇怪了。”她在这地方呆了几月从未见过这种天气,或许一个极端会是另一场契机呢? 她默默的把目光又挪在了紧密的雨珠上,皱着眉瞎想。 这场雨不出两人所料,下了整整三天。言祀也躺了整整三天。 躺平真爽……这是言祀十五年以来得到最真实的感想。甚至都不能理解几年前的自己了,什么宗门荣耀,人族希望,不如安安心心的休息来得实在。 冬听雪本就在末峰养了一身骄纵习惯,此时更是把这点发挥的淋漓尽致。 不是嫌弃床垫不够软,就是嫌弃弄来的饭菜难以下咽。在屋里转两圈都要嫌弃陈设简单毫无品味,听的言祀直翻白眼。 穹山不会克扣弟子食宿,在一众仙门中不能说好的,只能说还是相当不错的,他这副臭毛病,完全就是宋师叔惯出来的。 所以无聊闲暇时,此男就从储物空间里面掏出了不少东西,看的她是叹为观止。直到把整个屋子装点的充斥着奢靡之风,才肯罢休。 言祀嘴上嫌弃,掏出的吃食点心是一样没落下,“啧啧啧,我都怀疑,宋师叔是不是贪了不少穹山的灵石银两,才能养得出你这么事情多的弟子。” “末峰是穹山第一产出,第二是那帮画符的符修,画符需要修为,可是种菜只需要洒土里就行。”冬听雪坐在小师妹身旁,笑眯眯的撑着下巴看她慢吞吞吃糕点。 废话……他肯定是什么都置办齐了才来的,基本快掏空了住处,怕是师尊一见就要捂着心窝子大骂孽徒。 言祀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漫出来,却又死死克制住,只余下一重沉沉的灼热。 “阿祀。” “干嘛?”言祀不敢看他,眼神四处乱飘。 “没事的,这件事解决完之后,你还会回穹山吗?”冬听雪问道。 “大概不会吧。”她认真想了想,摇摇头。 “你看我现在跑出来的时候也挺狼狈的,被掌门训的很惨。”他多少有些卖惨的意味了,“不如你等我拜别了我师尊,就一起去人间吧。” 若是在以前,她必然会痛斥这种不上进的行为,现在的她觉得——摆烂甚好! “不用着急许下这种承诺,我前段时间听凡间的戏,里面总说大事面前不能随便许下承诺,承诺太重了,那件大事大半会发生意外。”她搁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糕点,对上冬听雪的眼神。 “承诺太重?”他看着女子突然认真思索着的眼神,觉得顿时好似乌云拨晴天,不自觉的忍下更重的笑意。 “怕你太开心,忘了本职。”她回答的意味深长,眉眼弯弯。 冬听雪终究是忍不住,手低着唇大笑起来。 很委婉的说法,很适合小师妹。 但人总是贪心不足,他想要的更多。 冬听雪把撑着下巴的手拿开,坐直了一本正经的问道,“日后想与师妹……结为道侣,不知阿祀……意下如何?” 他多少还是紧张的,又怕太正经惹得师妹扭捏不好意思,便眉间含着笑意,声线压的温柔的不能再温柔。 言祀对他的话毫不意外,天才便是天才,对命运天定等等异常敏感,她从前还质疑自己大抵是命好,以如今看来,怕是早有缘分。 “如你所愿。”她微微一笑。 冬听雪双眸像是瞬间点燃的烟火,亮的惊人,一下将言祀抱在怀中。 她先是一愣,男子身体的触感和自己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比起心中疯狂涌出的悸动,她更贪恋男子怀抱中的悸动。 但是很快,冬听雪就跟触发了什么神奇的机关一般,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连声音都变得软绵绵的。 “阿祀……” 强力抬起被他按在怀里的头,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高大的男子一副小孩撒娇样,叫她适应不了半分,“你叫就叫,拖着那么长的嗓子干什么???” “我没有——”冬听雪低着头看她。 这人天生就长了一副贵公子的脸,都不需要详细的多问问,一瞧那张脸便觉得那是高门大户里头金尊玉贵堆砌出来的,再加上宋昭养的好,无论是仪态还是身形打扮,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此时垂着眉眼,望人的时候带些虔诚和小自卑,与他周身的气质极为不符,这种反差叫言祀看的心中暗爽,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来。 “好了好了。”她笑着推开面前的人,打趣道,“注意矜持。” “那有什么用?”他也顺势放开了小师妹,被她这句玩笑话逗的发笑。 “那日在宫宴上,你为什么欲言又止的?”言祀问他,一脸看破所有的表情。 “当时……”冬听雪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顿了下来,只听得见雨点敲打着窗棂,啪嗒啪嗒的,宛如他的心跳。 “阿祀,我可是听你的传说长大的。” 冬听雪双眸像是瞬间点燃的烟火,亮的惊人,一下将言祀抱在怀中。 她先是一愣,男子身体的触感和自己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比起心中疯狂涌出的悸动,她更贪恋男子怀抱中的悸动。 但是很快,冬听雪就跟触发了什么神奇的机关一般,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连声音都变得软绵绵的。 “阿祀……” 强力抬起被他按在怀里的头,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高大的男子一副小孩撒娇样,叫她适应不了半分,“你叫就叫,拖着那么长的嗓子干什么???” “我没 有——”冬听雪低着头看她。 这人天生就长了一副贵公子的脸,都不需要详细的多问问,一瞧那张脸便觉得那是高门大户里头金尊玉贵堆砌出来的,再加上宋昭养的好,无论是仪态还是身形打扮,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此时垂着眉眼,望人的时候带些虔诚和小自卑,与他周身的气质极为不符,这种反差叫言祀看的心中暗爽,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来。 “好了好了。”她笑着推开面前的人,打趣道,“注意矜持。” “那有什么用?”他也顺势放开了小师妹,被她这句玩笑话逗的发笑。 “那日在宫宴上,你为什么欲言又止的?”言祀问他,一脸看破所有的表情。 “当时……”冬听雪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顿了下来,只听得见雨点敲打着窗棂,啪嗒啪嗒的,宛如他的心跳。 “阿祀,我可是听你的传说长大的。” 冬听雪双眸像是瞬间点燃的烟火,亮的惊人,一下将言祀抱在怀中。 她先是一愣,男子身体的触感和自己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比起心中疯狂涌出的悸动,她更贪恋男子怀抱中的悸动。 但是很快,冬听雪就跟触发了什么神奇的机关一般,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连声音都变得软绵绵的。 “阿祀……” 强力抬起被他按在怀里的头,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高大的男子一副小孩撒娇样,叫她适应不了半分,“你叫就叫,拖着那么长的嗓子干什么???” “我没有——”冬听雪低着头看她。 这人天生就长了一副贵公子的脸,都不需要详细的多问问,一瞧那张脸便觉得那是高门大户里头金尊玉贵堆砌出来的,再加上宋昭养的好,无论是仪态还是身形打扮,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此时垂着眉眼,望人的时候带些虔诚和小自卑,与他周身的气质极为不符,这种反差叫言祀看的心中暗爽,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来。 “好了好了。”她笑着推开面前的人,打趣道,“注意矜持。” “那有什么用?”他也顺势放开了小师妹,被她这句玩笑话逗的发笑。 “那日在宫宴上,你为什么欲言又止的?”言祀问他,一脸看破所有的表情。 “当时……”冬听雪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顿了下来,只听得见雨点敲打着窗棂,啪嗒啪嗒的,宛如他的心跳。 “阿祀,我可是听你的传说长大的。” 冬听雪双眸像是瞬间点燃的烟火,亮的惊人,一下将言祀抱在怀中。 她先是一愣,男子身体的触感和自己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比起心中疯狂涌出的悸动,她更贪恋男子怀抱中的悸动。 但是很快,冬听雪就跟触发了什么神奇的机关一般,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连声音都变得软绵绵的。 “阿祀……” 强力抬起被他按在怀里的头,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高大的男子一副小孩撒娇样,叫她适应不了半分,“你叫就叫,拖着那么长的嗓子干什么???” “我没有——”冬听雪低着头看她。 这人天生就长了一副贵公子的脸,都不需要详细的多问问,一瞧那张脸便觉得那是高门大户里头金尊玉贵堆砌出来的,再加上宋昭养的好,无论是仪态还是身形打扮,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此时垂着眉眼,望人的时候带些虔诚和小自卑,与他周身的气质极为不符,这种反差叫言祀看的心中暗爽,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来。 “好了好了。”她笑着推开面前的人,打趣道,“注意矜持。” “那有什么用?”他也顺势放开了小师妹,被她这句玩笑话逗的发笑。 “那日在宫宴上,你为什么欲言又止的?”言祀问他,一脸看破所有的表情。 “当时……”冬听雪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顿了下来,只听得见雨点敲打着窗棂,啪嗒啪嗒的,宛如他的心跳。 “阿祀,我可是听你的传说长大的。”” 56. 前世今生的秘密 远山确实如她所料,经过几天的大雨,泥水卷着石块,跟随者洪流,从山上冲到山下,原本的山硬生生被冲出一片小平原。 两人立在窗前,冬听雪弯着腰环着她,下巴埋在肩上,生怕刚才的回应是一场幻觉,每时每刻都贴在小师妹身上。 言祀只能由着他黏黏糊糊搂搂抱抱的,觉得这人好像一只亲人的狗子,赶也赶不走,便时不时顺着他的意摸摸狗头。 一切美好的像是一场幻梦,冬听雪甚至不敢用劲搂她,怕是一使劲就戳破了这城梦。 可怀中十成十的触感和温暖又时刻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梦。 “你看,那块地貌熟悉吗?”言祀手指山脚下,嘴角满意的弯起。 她的推断是正确的,照着这样下去,不出多久就可以知道梦境里所有的秘密。 “好像是。”冬听雪大致的看了一眼,目光又黏在了小师妹身上,慢悠悠的说道。 “下楼吧,我们去看看。” 冬听雪摇头,把她圈紧了些,才抬头认真打量,紧接着说道,“雨未停,不知道塌方还会不会继续,阿祀我们虽然是修士,但还是不能冒险。” “万一继续塌下来,错过了这个地貌……”言祀皱眉。 “无论如何,安全是最要紧的。”冬听雪贴在她耳边说道。 又连续观察了几日,雨势渐渐的小了许多,地形没有大的变化,维持着梦境中的样子。 言祀终于忍不了冬听雪撒娇卖痴加一个劲的投喂,终于下定决心一脚踹开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大型挂件。 她严重怀疑此人赖在客栈不想出去根本就不是怕危险,而是想多粘着自己玩闹几天。 “出门。”言祀面容冷峻,抬手指着门口,紫色的双眸一动不动的瞧着冬听雪,一副不近人情的摸样。 他被踢开只是嘿嘿一笑,做样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眯着眼勉强站直,笑吟吟的点头。 再拖两天,怕是小师妹心急的要侯不住了。 青纸伞透着光,雨下得细密,如同一根根细小的银针藏在空气中,打伞叫人觉得多余,不打伞又会在片刻间湿了衣裳。 伞下的空间很足,冬听雪揽着她,抬头看着伞上透出的朦胧光影,觉得似曾相识。 梦境中也有相似的伞,只是没有身边人的臂弯。 “走吧。”冬听雪瞧着怀中人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便出声温柔的提醒。 言祀听着他的话,目光才从青色的伞面上挪开,朝着冬听雪弯了弯嘴角,面前的这张脸又与梦境中叠在一起,“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我们沿着远处的上山路走,在山顶会有一座神庙。” 路面上有积水,踏一小步就会踩出小小的水花,小师妹的说话声伴随着有节凑的水花声,仿佛在讲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故事。 “梦境里还说了什么?”冬听雪问。 他把伞压的很低,伞面挡着他的面容,小师妹身量比他低。若是行人看来,刚好看清女子的脸,而他的脸藏在阴影中,叫人格外好奇。 经常在面馆帮忙的貌美女子,曾经无数人达官贵人示好都无动于衷,这时跟着一个挡着面容的男子离开,确实是令人遐想。 “我也不知道。”言祀的说话间带着遗憾,“梦多醒来会有遗忘,我是看见这把青色的伞,才记起来零星的。” “青色的伞?” “对的,我记忆中不知为何,也有类似的场景。”她迟疑但又坚定的说道。 冬听雪手撑着伞转动着伞柄,透下来的光也随着伞面的转动而晃动,水珠被甩到空中,又噼里啪啦落在地上,仿佛雨声急了一瞬。 “这把伞算是个法器,据师尊说虽然没有大用处,但可以防些小的妖邪,我便时时带着。”他回忆着说道。 “我们常用的法器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伴着天气灵气自然产出的,一种就是——”说道这里言祀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冬听雪,接着慢慢说道,“沾染了仙人的灵力灵气,然后变成法器,威力不大,但对于凡人修士来说可以辅助使用。” 冬听雪点点头,十分认同,“这伞我不知来历,往日只是瞧着好看罢了。”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将身体往冬听雪身边靠了靠。 两人一路出了城,他跟着小师妹走了一路,渴了递茶,累了当靠垫,一路上处理的妥帖细致,言祀扬起的嘴角就没找到落下的机会。 肩上的长剑沉甸甸的,她没有用灵气或者御剑,冬听雪也很默契的不提,只是接过长剑的重担。 一伞下两人互相紧靠,之间偶尔有话轻声交谈,雨丝交融时,墨色身影和烟蓝长衫渐渐远去,直到影子相交,变成一点。 越靠近山,碎石就滚落的越厉害,冲开的地方形成一条小路,言祀深深的吐了一口浊气。 “就是这里。” 冬听雪收了伞,出门时密密的雨丝,已经几乎快停了,扬着脸朝天,需要很久才能感觉到一点雨丝。 冲着这条路的尽头望去,已经能隐约看到海市蜃楼的雏形。 一切好的刚刚,巧的惊人,就连时间点也卡的刚刚好,言祀冷静的看着一切,仿佛能接受所有的结局。 “准备好了吗?阿祀。” 大手搭在她肩头,还好身边的人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冬听雪不是傻子,几天下来,他大抵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们二人怕是有不少前尘旧事,才牵扯出了一这一世,无论是什么,都需要看了才知。 女子轻笑一声,灵力在全身运转,手指在胸前快速结印,属于她真正的境界才开始显露。 闭眸浅笑间,指尖接近眉心,灵力由内而外散发,在言祀周身形成一圈浅金色的光晕,与那姣好的容貌相呼应,惊艳的不似凡人,说是九天之上的神女也不为过。 冬听雪认得那层光晕,这不止是一个修士该有的,而是隐隐有仙人之姿,一步飞升。 按理来说,有了这种光晕,随时都有降雷飞升的可能,可是天边安安静静,莫说是天雷,平静的像一滩死水,没有半点预兆。 “当然是没有任何问 题。”此等修为,人间已然无敌,此刻就是穹山掌门亲临,也能与之一较高下。言祀心中清楚。 两人顺着这条冲出来的泥潭往上,泥地不方便行人走路,用了些小法术免得弄脏衣摆鞋袜,所以速度很快。 梦境与现实的不断重合让言祀心神恍惚,皱紧的眉头越来越紧,全身的灵力一个劲的往外冲,波及了山中山雀,纷纷鸣叫四散从山岭中逃出。 “阿祀。”冬听雪声音柔软,一手牵着她一手在衣袖下捏着诀。 若是平时轻柔的声调还能拂的她心情平静的话,此时的温声细语就仿佛一片细小的羽毛,挠在她满是烦躁的心上,使得火气窜了极高,烦的想爆打身边人一顿。 “嘘……”她明显不耐烦,不想多说话,也不想多听别人言语。 言祀面色不善的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冬听雪眼中看的真切,那双平日里的紫色眸子,颜色变得更加浓烈艳丽,甚至于看她的面容时,其余五官的色彩都清浅的几乎忽略,一张脸上,唯独注意的到那双紫眸。 亮的惊人,就仿佛那双眼睛背后的紫色,才是唯一支持她生命力的东西。 心中虽烦躁,但是精神确是紧张的,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逃过她的五感。 “起雾了。”言祀冷冷说道。 这雾来的突然,来的诡异。 仿佛在一瞬间,丝丝的雾气刚攀上她的脸颊时,再度眨眼后,雾气就已经浓重的看不清前路,紧接着手上一松,身边的人刚发出了一个音节,就已经随着浓雾而消失了。 有意思,言祀心道。 五感穿过整座山的每一块地,冬听雪就好像原地蒸发了一般,莫说气息,就连他们上山时的痕迹,都消散的干干净净。 言祀回头,用灵力打散了面前的一小片雾,双眼才勉强能向外看到百丈之外。 可前路的树长得茂实又高大,连成大片,哪有还有上山路的样子! 这也……太奇怪了。 莫不是这条上山路,就是为他们二人特意做出来的? 瞬移至树下,掌心触碰到树皮干裂粗糙的纹路,顺着树干一路摩挲到最底部裸露的树根上,再挖起一把湿土在手里捏了捏,随手捏了个小人的形状立在树旁。 树是真的树,地是真的地。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言祀一下有些不解,一切既然都是真的不是幻象,那他们是如何上山的呢? 人们对幻境总有一个误区,觉得自己看到的幻境是改变了本来的地貌。而事实则恰恰相反,真实的环境无法改变,幻境只是让人眼看到幻境布置者,想呈现的东西,跟原本的地貌没什么关系。 百思不得其解,她绕着密林转了数圈,把手又重新摁在了树干上。 灵力从丹田内涌出,按着和树干接触的地方,灌入丝丝缕缕的细小灵力…… 只是轻微的试探,但是眼前的树,像是迸发了强烈的生机—— “天爷……原来是这样。”言祀不禁一阵感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57. 第 57 章 树冠像是突然舒展了一般,向四周扩开,叶子展开了巴掌大,一时间毫不客气的朝其余树的树冠子里伸去。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生长,根子朝她一点点蠕动,像是要索取的更多。 手一下从树干上拿下,树的生长立即停止,保留着疯长后的样子。 言祀往后退了数步,总的观察起那棵因为灵力浇灌,比一起长着高了半截,树冠子也很没有边界感,看上去格格不入。 普通的树没有灵,除非是木灵根等擅长于植物打交道的灵根,才会对普通树木有一点帮助,而她只是轻轻一试探,就有这样强悍的生长效果。 说明树木本来就是有灵的。 树木不会无缘无故的生出灵智,那这座供养树的山,本身就是仙山。 如此一来,就能很好的解释了,即不是幻境,树木却能自己移动,让出一条上山路。 五感再转一遍,还是没有冬听雪的一点气息。她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慌。 一座能供养树灵的仙山,为什么会没有修士使用呢?就这样藏在这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人间福地本就少的可怜,这么大一座山…… 既然没主人,这些树为什么要让路? 言祀想到这里,眼皮子狂跳,她立即抬手压住眼角,但是指尖依旧感受得到眼皮的微微颤动,比起身体上的毛骨悚然,心里更是被笼罩上一层乌云。 “冬听雪!!!”她大声喊。 无人应答,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冬听雪冬听雪冬听雪冬听雪冬听雪冬听雪冬听雪冬听雪冬听雪冬听雪冬听雪!!!!!!冬听雪!” 连续叫,还是无人应。 心中更是难受,忽的想起自己之前还微微恼怒,不见他的人影,更是慌乱,只想一心往山顶赶,登高远看。 长剑在冬听雪身上,言祀御不了剑,乘风一路往上,没有多余的心情和心思观察四周的环境。她习惯了御剑,乘风勉强算得上熟练,但是比上御剑的速度。 大概是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一处岔路口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寺庙。 言祀心里担心冬听雪,无心去查看,看都未多看那小寺庙,往另一条岔路上飞去。 可没飞多久,又是一个岔路口,还是那座小寺庙。 ??? 鬼打墙?还是真有鬼? 连续几次,她才发现自己会飞,这些树木山灵甚至那座小寺庙也会飞! 她飞到哪,这些东西在身后追。山中的东西当然更熟悉山,绕个近路便又凑到了她面前。 看样子,是非叫她进去看不行了。 落在岔路口上,言祀的预想和怀疑,又一次印证了。 山里没主人,这些东西不会乱跑,只有山里有主人的情况下,才会指挥这些东西让路跟着她跑。 之前说附近村民在两百年间接连消失,想来跟这座山的主人脱不开关系。 她和冬听雪走散,也是拜幕后的人所赐。 靴底踏在松软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迈的很重,给泥地上留下了一串串踩的瓷实的脚印。 寺庙是小小的朱门,门推手是个圆滚滚的铜球,原本应该是个护门的神兽之类,被摸了太多次,都变得圆润光滑,还发着光泽。凸起来的地方如明镜一般,照着言祀的脸。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那块凸起上照着的脸,过了一会,才推开门。 门很沉,有些年头了,打开时吱呀吱呀的。 门栓里的间夹空隙上满是尘土,随着打开时四处飞扬,吸到鼻腔里像是打开了一本陈旧而古老的书。 门打开,正对着的就是主殿。 她的幼时记忆从穹山开始,对凡间的印象不大,穹山看过的神庙建筑都极为精致讲究,颇有艺术美学,色彩搭配的养眼,调子和谐。像这种色彩乱七八糟,东一块西一块,建的极为不考究,勉强算是神庙规格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么破?言祀想着,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主殿的牌匾。 牌匾灰蒙蒙的,上面的字也不清晰,但是依稀还是能辨认。 言祀揉了揉眼,怕是自己看错了,撩起衣摆踏过了门槛。 她没认错,皱了皱眉,跟着牌匾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灔,祀,神,君。” 言祀歪了歪头,呦,还是个同名。 主殿门是紧闭着的,上头还挂了一把大大的锁,主殿两边的偏殿倒是开着,大致的扫一眼,也没看懂献了些什么东西。 看来秘密,就在主殿当中了。 她没有急着打开主殿,先是在门口来回走了两圈。有些窗户纸破了,又被纸糊了起来。但是时间久远,糨糊粘的纸不牢靠,已经掉了大半,只剩粘连住的一点在风中强撑。 往里面一看,大概是供奉着神像,窗格挡着全貌,看不真切。 绕了几圈,又绕到主殿门口,言祀深吸一口气,猛地踹开了主殿门。 锁应声掉落,看着大的结实,里面都是朽的,一脚便足以。 更朽的还有两扇木门,经不住这一脚,晃了两下,砰的一声朝里面倒去,一大片灰尘升起,迷了她的眼睛。 “咳咳咳——呸——” 土进了嘴,她嫌弃的捂着口鼻,胳膊在脸前挥舞,打散了面前的灰土。 勉强能视物后,天顶上大概是开了一小扇天窗,天光不知何时大晴,日光因着小窗进来,照向还没有来得及散去的尘土上,显现出了光束的效应,照在神像的身上,格外的圣洁。 女神像捻指浅笑,言祀的目光久久不能散去。 神像的精美程度远超整座神庙的规格,大概不是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 言祀凝神仰头观望,心中不知作何想法。 因为这神像,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的脸。 名字相同,脸相同,她不认为世上会有这么巧的巧合。 这是仙山的主人在提示她的身份?还是想传达一些信息? 言祀出了主殿,站在院落中央,远远的看那尊神像。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过去,这个神就是她自己的脸,并非只在正面看时相像。 众所周知,神像本身与神本身可能并没有那么相似,多是会借鉴或者参考传 说。 一模一样,让人匪夷所思。 许是画面太让人不解,言祀脑子已经转不过来,诸多画面叠在脑中,叫她五感不集中,身后的院墙快靠近后背,才反应过来。 什么五感不好!!! 仙山上万物有灵,她只要退了门站在院子里,相当于在灵物的肚子里,五感自然会被屏蔽掉一点,没那么好发现!!! 墙跟活物一般,知晓她发现了,速度更快的向主殿的门口挪去,同时闭了院门,发出吧嗒一声。 那架势要把言祀压成肉泥,一点不像是灵物,更像是什么凶残的东西。 她反应奇快,御风飞起踩着墙的边缘借力飞出,可上面像是设了什么屏障,猛地把她打了下去。 还没有来得及再上去一次,墙就已经贴身压过来,坐在地上翻个身,暂时先避到了主殿内。 刚进去,院墙就紧贴在了主殿门上,甚至她的一截衣角都夹在了缝隙中,用力拔了拔,无果,便用灵力一下震断。 主殿中只剩下头上一个小小的天窗透光,视线一下昏暗起来。 半明半暗的光线下的神像也变得诡异,面孔一亮一暗,嘴角的笑仿佛消失了。 ———————— 冬听雪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枝叶枯黄凋零,像是深秋。 到了山顶,上头只有一座小小的庙宇。 小师妹寻找无果,他便先进小庙查看。 他心中焦急又不耐烦,一脚踹开院门,抬脚就往里面走。 一小片布料因着大动作,从门缝中飘了出来,像一只飘飘然的墨色蝴蝶,先吸引了他的视线。 手一招,那布料就飞入了他的指尖。 认得出是上好的料子,但是更让冬听雪揪心的是—— 他可以肯定极其确定,这块布料无论从颜色还是从料子来看,都像是小师妹的。 布料被他小心的装在胸前,上面还有灵力震碎的一点点痕迹,等他装好一抬头——顿时双眼瞪大,腿一阵打颤,险些翻到。 冬听雪一下扶住院门,怕自己心跳过激,昏死过去。 很难形容那是一副怎么的场景。 他万般寻找的小师妹,就躺在那尊神像上。 不,那不是躺…… 冬听雪眼睛发花……那是被神像抱在怀中,一只手护着她的头,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背,双腿悬在空中,朝地面毫无力气的垂着。 言祀的面容偏靠神像内侧,像是小孩在像母亲讨要安全感。 要是忽略那尊跟小师妹长得一摸一样的神像面庞上溅上的血,和神像托着的,已经砸碎的后脑勺,还有已经血流干,扁平的尸身。 脚尖像是一条导管,把全身的血液汇聚的靴子尖上,上面甚至还有半滴着一点血。大片的血从脚尖流下,又被主殿的门槛挡着不往外流,铺遍了主殿的每一寸地面。 冬听雪稍微缓过些能迈开腿时,神魂还在门口,身体已经本能的冲到主殿。 血液时间久已经氧化发黑,只要到了主殿内,他才能闻到重的呛人的血腥味。 58. 第二个穹山? 血腥味和眼前的打击让他作呕,肠子和胃搅到一起,强烈的生理不适感和心内的难受逼的跪倒在地,扣着嗓子干呕。 这是真的,是真的…… 他心中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确实是真的。 冬听雪现在的修为,辨得清一切幻觉。 腰间别着的魂灯,随着主人的心绪忽明忽暗,也像是被面前一幕吓到了,最后一次疯狂跳动的时候,在最炙热明亮时,突然熄灭,就像冬听雪的心一般。 他失声痛哭,强撑着要站起,手颤着伸向神像怀中的女子,却又不敢真的伸过去,怕是一触摸到,就再也骗不了一切是假的。 手伸出又放下,放下又伸起,矛盾的像个疯子。 冬听雪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小师妹。 终于他一手捂着嘴防着干呕,一手慢慢的伸到师妹的手。 那种冰凉和死气,不是假的。 可突然…… 灭了的魂灯一下亮起,比之前的光芒还要炫彩上数倍,照亮了冬听雪半张脸! 眼前画面不断闪烁,他双手拉着言祀的手不肯放开,景象扭曲空间变化,灵魂扯的他头疼欲裂,终是没忍住,出声尖叫起来。 啊—————— 惨叫震破了环境,他一把将师妹拉下死死抱在怀中,再一睁眼,已经换了地点。 小庙消失不见,怀中的尸体也不翼而飞,冬听雪的尖叫戛然而止。 原本搂着师妹的双手捂在心口,感受着灵魂出窍又回到身体的温存。 眼泪再一次从他眼眶中流出。 哭的太难过时,只会抽搐不会发声。 他跪坐在地上,俯着身子弓着腰,泪全砸在了地里。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 直到过了许久许久,有个人气喘吁吁到了山顶。 风雪有点大,她走的吃力,身上的衣服单薄,冷的嘴唇都快粘在了一起。 走进了才敢认,这个衣衫褴褛,批头发散蜷在雪地里的男人,是冬听雪。 靠的近了些,这人呜呜呜的,不知在干什么。 可算是找到了,她轻吐一口气,快步走到冬听雪身边,踩在雪上压的雪吱呀吱呀的。 “你在干什么?”言祀语气中满是找到他的欣喜,笑吟吟的。 呜呜的人先是止了声,再僵硬的缓缓直起身,难以置信的转头。 “你怎么了啊?”言祀看着他满眼血泪,面容狰狞,以为此人着了魔,吓得她弯腰赶紧去问。 男人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 声音大的响彻整个山顶。 “阿祀!” “你咋了,哭啥,活的好好的。”她有些不解。 冬听雪知道,这个抱在怀中有些冷,但会慢慢升温的人儿,也是真的。 他不知这是什么原因,只要小师妹还在,什么都可以,要他的一切,他都会拿出去。 哪怕是自己的命。 言祀被他这莫名的情绪整的不知所措,这人的精神状态又实在吓人,便出声安抚。 “好了好了,找到了就行。没事的没事的。”言语时摸着他的背。 冬听雪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什么话都不肯说,只是抱着不撒手。 他一个大男人多少是有些重量的,挂在言祀身上久了,肯定会吃不消,她便拍拍手,想让冬听雪先放开自己,再慢慢说两人分别遇到了什么。 “你先放开我,我与你慢慢说。”言祀说道。 男人点点头,手从小师妹的后脑勺上放开,慢慢的自己用劲站着。 言祀扶着他,免得这人蜷久了血供不过来,又仰面翻过去。 “歇一歇就好些了。”她说道。 只有冬听雪,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掌心,心中那股刚熄下去的风暴,又被卷起。 他的掌心,赫然是一片粉红色的血水,就像是原本干枯的血,沾染了水,被稀释了一般。 刚刚太过激动没有细看,就来小师妹来时的雪地脚印上,也是粉粉的痕迹,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死去的师妹不是假的,现在的师妹也不是假的…… “你受伤了?”言祀瞧着冬听雪面色恐慌的望着他掌心上的血迹,问道。 他不动声色的收起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说道,“不错,小伤,不要紧的。” 声音嘶哑,嗓子已经废了。 言祀皱眉,给他捏了个净诀,顺道查了查身体。 并无大碍,她放下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言祀疑惑的抚上他眼角淡着的血痕,眼里全是懵懂,“你哭了?哭什么?” 声音越来越低,像呢喃,怔怔着的望着他。 “无事,你没事就好。”冬听雪冰冷的手反握住拂上自己面庞的小手。 声音喑哑,眼尾染着血泪的粉红,泪眼婆娑的又问,“阿祀去哪里了?” “我……”她偏了偏头,歪头本想说出一大堆话,眨眨眼的功夫,“我……” 她忘了,堵在心口的话语,委屈,好像在刚刚那一瞬,忘的干干净净,只留下胸口钝钝的疼。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冬听雪把她抱在怀中,头埋在自己肩上无声的哭泣。 应该是又哭了吧,言祀想。她能感受到肩上的一点湿润和男的颤栗。 “我……我本来已经上山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被送到了山下,迷了好久的路,才一路跑上来的。”她还是强行回忆着说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冬听雪的话语藏在哭泣的喘息之间,听的人破碎又绝望。 “我怕差一点就看不到你了……” 为什么会看不到?她不是活的好好的吗?冬听雪这摸样像是死了妻子一般,躲在这里哭丧…… 来不及多想的她,看着慢慢浮现在前面的仙山,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 她拍拍冬听雪,捧起他的头叫他往身后看去,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是从未见过的人间风光。 一座巨大的仙山近在眼前,山上许多瀑布垂流而下,上面是星罗密布的大小浮岛,仙雾缥缈,笼罩在相连的各大浮岛上,瞧着格外梦幻,就连仙山上面的天空,也被这美景渲染浅淡的粉。 “太好看 了……”言祀赞叹。 冬听雪沉着面色,盯着那块福地洞天不知在想什么,牢牢抓着的,只有小师妹的手。 “上去看看。”言祀说道,她总觉的,真相就在眼前这座仙山上。 冬听雪这次没有赞成,也没说阻拦的话,只是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始终护在她身前的一侧。 攥着长剑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魂灯在前头无人牵引,独自漂浮在空中,灯罩里头的光散开包裹着两人。 言祀不由得发笑,“我们也就分别了一会,这么紧张?”话说的是反问,语气里全是娇笑。 她从侧面看过去,男子的嘴角绷的紧紧的,大抵是个冷峻的表情,可那魂灯暖光一打,眼眉似是被揉开了一般,垂眸望她满是柔情。 “阿祀,就怕万一呢。”他再也经受不住万一了。 “本来以为我们上的那座小山已经是仙山,没想到只是身在此山中,见不得真面目。”言祀说道,“冬听雪,你说这么的仙山,修真界这么多年,为何不呢,空着多浪费。” 确实没有人是傻子,更何况是资源这么紧张的修真界,“许是有什么不能用的缘故吧。” 言祀点点头,这座仙山的上山方式,依旧是爬楼梯。 难道修真福地想要到达,必须要上楼梯吗? 她立即摇头打破了这个荒诞的想法,还是有不少门派是别的入派方式,若说楼梯,倒是只有穹山是这样的。 穹山?同样的楼梯? 这座山好像在等着他们发现一样,一路毫无阻拦,没有危险,两人就这样上来了。 山梯十分陡峭,几乎垂直,站在楼梯上看不见山上的全貌,只有真正爬了上来,才会有豁然开朗的视角。 直到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两人不由得同时皱了皱眉。 说起来,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山,而是曾经使用过,现在荒废了的废墟。 原先中间应该是很大的一个广场,视野开阔,房屋建筑依山而建,连绵不断。 广场上的玉石地砖大多都是碎的,植物根系从碎的最狠的地方长出,麻麻密密生了许多,像长得稍微稀疏的草地。 草地中还夹杂着不少细碎的小花,冬听雪瞧着眼熟,揪了一朵放在眼前细看。 “怎么了?”言祀看着他有点古怪的表情,问道。 “我师尊擅长养树木花灵,我也略微识得一点。”冬听雪把小花轻放在师妹掌心,说道,“这花具体叫什么,没人说得清。叫法多而杂且不统一,最特别的是,这种花很难饲养。 “或许你一天不管它,它就立马死给你看。或者你天天管它,依旧会死给你看。总之生死由它,想活就活,想死就死。但是还有不少人十分钟爱,毕竟长得极美。” 言祀转动着□□,确实很有观赏性。 花蕊是嫩嫩的鹅黄,五瓣花生的洁白细腻,颜色不死白,是奶白偏暖的调子,花瓣圆滚滚的,明明是一朵花,却感觉很是娇憨。 花茎细长,花盘子不大不小,像个小姑娘一样怯生生羞答答的立在上头。混在绿草地中,好看的紧,也清新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