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夺舍后发现死对头竟然暗恋我》 1. 我回来了 清爽凉快的微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哗的声音,望山宗宗地在连绵群山中,暑气穿不透树林,却又有淡淡的阳光照耀, 正是睡觉的好天气。 江双鹿躺在树干上,惬意地睡着午觉。 树下却不知从哪跑来两个偷懒的小弟子,叽叽喳喳的。 江双鹿没好气地皱了皱眉,不是自己本意地开始“偷听”,一听更是把自己气着了。 “盟主对江师姐真好,又给江师姐拿回许多首饰。” 另一人附和,“两人应该快成亲了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成什么亲! “师姐真是好福气。” “盟主真是好福气。” 两弟子同时出口,互相望了对方一眼,这才发现,两人竟是对家。 “盟主天赋异禀,才三百岁就已经化神境界,还在混乱的大战中一统仙盟,没有盟主,现在还是妖魔横行的世道,肯定是江师姐占了便宜啊。” 江双鹿哼了一声,冷笑地摇摇头,声音足够让树下的人听到。 但下面的人却毫无反应。 另一个扫洒弟子不甘示弱地反驳,“世间哪去寻江师姐这样痴情又温柔的女子,你知道师姐对盟主一片赤诚,和盟主生死与共,人又温柔体贴,我可见过师姐连盟主受一点伤都哭得梨花带雨的,有这么个痴情的女子对我,我也能当上盟主。” 本来这番话是夸江双鹿的,但是树上的人一听,哼得更大声了。 紧闭着的眼里终于泻出一丝嫌弃和恨铁不成钢。 想当年,人们谈到她都是道门天骄,年少成名。 她爹是望山宗掌门,她五岁便结了丹。 当时,仙门众多,各自为首,望山宗只是其中的一个不出名的宗门,没办法,掌门的实力决定了在宗门中的地位。 父亲便对她深怀厚望,她也不负期待,年少便展现出极高的天赋。 在望山宗这个不知名的小门里,没有什么修为高的修士,她十三岁时已经是除了她爹外修为最高的修士了。 她从小就不知道温柔是什么,她天赋高心气更高,在望山宗都横着走,从来不知道低头是什么。 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反而是别人来讨好她。 谁知道,她被夺舍后。 “穿越者”拿走了自己身体的三百年,她竟只剩下个“痴情”“温柔体贴”的评价。 梨花带雨? 她以前只会把别人打得梨花带雨。 江双鹿气得想下去打人,但她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现在的她,只是个孤魂野鬼,想打也打不着,不如安心躺着。 “不知盟主他们什么时候成亲?” “应该快了吧,仙盟已经稳固,而且两人感情还那么好,我听说师姐的穿着,从衣服到首饰,都是盟主一手操办的。” “真希望快点结,到时候一定是个盛会。” 江双鹿打了个哈欠,随意说道:“那你们要失望了,结不了的。” 树下的人似乎没听到江双鹿的话,继续兴奋地谈论着。 好笑,他们似乎真的以为“冒牌货”对余喧一往情深。 估计余喧也是这么以为的。 却不知道“冒牌货”只是为了任务才来到这里。 江双鹿也是在变成孤魂野鬼之后才知道的。 在一个叫“系统”的东西和“穿越者”的对话里,江双鹿得知, 原来这里是一本书,余喧是这本书的主角,而她只是个恶毒的配角。 处处给本书的主角——余喧使绊子,欺负他…… 说的倒是也没错, 这些确实都是她干的。 但是好死不死余喧是这本书的主角,是要一统仙门的天才。 所以江双鹿注定是要炮灰的恶毒反派。 但她坏得太过分了,按“系统”原话说,她对余喧的欺负已经到了会影响主角黑化的地步。 所以要换个温柔师姐,来减少主角黑化的可能性。 于是给了“穿越者”一个任务——说好听点,帮助余喧一统仙门。 说不好听点,给余喧当舔狗。 看到“穿越者”用她的脸对余喧摆出那副谄媚的笑容,江双鹿气得头疼。 三百年过去了。 余喧终于一统仙门,成为了仙盟的盟主。 而“穿书者”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可以领到金闪闪的奖励,也很高兴,准备要回自己的世界去过好日子了。 她正盘算着要用死遁“合理”地离开这个世界,消失在余喧眼前。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江双鹿想着起身伸了懒腰,慢悠悠地背着手,飘去宫殿,去看看“冒牌货”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穿过墙壁,顿时传来一股鲜浓的鸡汤味,江双鹿可恨, 能闻到但是吃不到,你知道有多痛苦吗? “冒牌货”一袭白裙蹲在灶台前,正专心地……从瓦罐里倒鸡汤到锅里,拿着勺子搅了搅,假装熬了许久。 大家都说江师姐贤惠,心疼盟主,每日都给盟主熬汤。 但其实,这只是“冒牌货”维持自己人设的手段,她也嫌麻烦,所以偷偷地从山下的村庄买回来,假装是自己熬的。 以前的江双鹿肯定会瞧不起“冒牌货”这样的手段,她以前太骄傲,根本不屑于用这种委曲求全的手段。 但现在,当了三百年孤魂野鬼后,她只会觉得“冒牌货”很聪明,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换她……大概会在余喧汤里直接下毒。 端着精心准备的鸡汤要去找余喧了,“冒牌货”走到后殿。 后殿藏在一片树荫里,里面寂静无声,她侧身推开门进去。 深处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明明开着窗,阳光泻下,他却坐在阴影里,仿佛深邃的影子一般。 “冒牌货”扬起一个轻柔的笑容走近,“阿喧,我给你煲了汤。” 那阴影抬起头,露出一张阴郁的脸。 眼角下垂像弯月,下睑微微泛红,一股无辜之像,但眉毛却如箭一般锋利,他薄薄的嘴唇紧闭着,在阴影里比自己还像鬼。 见到来人,他伸出头,阳光和微笑一起浮现在他脸上。 仿佛一个无忧的少年郎一样笑了出来,“谢谢师姐。” 江双鹿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平日里,她都尽量躲着两人,飘在两人不在的地方。 因为她实在受不了,受不了”冒牌货“用自己的脸去讨好余喧。 余喧现在心里肯定很得意吧,看着曾经欺负他的人现在在给他煲汤。 要不是怕错过“冒牌货”离开的时候,她才不会在这里看这场恶心人的戏码。 她有个计划,“冒牌货”离开的瞬间,她就要穿回自己的身体去。 那时候,余喧肯定还沉浸在师姐死了的事实中,还未缓过神来,她就要趁这个时候穿回去。 趁机杀了余喧。 三百年前,江双鹿也想杀了余喧,但没成功, 反而被余喧用剑抵住脖子,他眼里的愤恨和怒意混着满脸的血,已然是阿鼻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般,要置她于死地。 刀刃就已经贴在了她青色的血管上,薄薄的皮肤随时都会被割开,江双鹿从他眼神里看出了他是真的要杀了她。 那样的坚决。 就在她以为她死定了的时候,她被夺舍了。 一阵眩晕和黑暗后,她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睁开眼,她看到自己已经双脚离地,飘在了空中。 而眼前,是“冒牌货”伸手抱住了余喧,余喧手里的剑已经插进了泥地里。 江双鹿现在想想,早知道这样就可以不死,她也可以抱上去。 又不会少块肉。 现在好了,成了孤魂野鬼。 什么也干不了。 * 临近死遁的日子,江双鹿比“冒牌货”还紧张,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她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能够杀掉余喧的机会。“冒牌货”非常谨慎地排练了临别感言。 看得江双鹿着急,快死! “冒牌货”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余喧似乎没想到师姐会在这时来找他,怔愣一瞬后,他微笑道:“师姐。” 江双鹿却脸色惨白,突然从嘴里吐出一口黑红的鲜血,按照排练好的,虚弱地倒了下去。 余喧闪现到她面前,接住她倒下的身体,声音里还带着震惊的余韵,喊道:“师姐,你怎么了?” 他来不及细想,一手按住她的灵脉,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入灵气。 “冒牌货”按住他的手,露出安慰似地笑容,仿佛是朵待凋零的白花一般,说话虚弱却恳切,“阿喧,答应我……” 还没说完,嘴里又冒出一口血。 余喧的手腕顿时用力,死死握紧虚弱到快要感觉不到的灵脉,脸色惨白。 ”冒牌货“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毕竟她得给余喧一个希望,让余喧即使在她不在后,也不能黑化,要好好地把仙盟发扬光大。 “你要好好地活着,答应我,你会保护好世间。” 余喧此刻早已听不进去,只是不停的给江双鹿输入灵力,但都像是流入了一个无底洞一样。 “冒牌货”握紧他的手,“答应我。” 余喧整个身体蜷缩着抱住“冒牌货”,仔细看那身体竟在微微颤抖,“我答应你。” 江双鹿心里的激动已经耐不住了。 她原本还飘在半空中,远远看着,此刻已经冲到了两人身边。 准备等她一走,就窜进去,直接刺死余喧。 她刚转到正面,目光一瞥却猛然怔住。 余喧白皙到鬼一般的脸上,流下一滴泪。 目眦尽裂,眼眶发红,眼里盈满了泪水。 他身上那股少年意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单薄的身子竟在微微地颤抖,手掌紧紧抓住“江双鹿”的身体,似乎在用力攥紧她不让她离开。 “不是吧……” 江双鹿看到余喧这幅不争气的模样就忍不住翻白眼,觉得他简直配不上仙盟盟主的位置,如此软弱。 哭个屁啊,你在这哭坟,人家在享受精彩人生。 她脑子里闪过“穿书者”回到自己的时代后的片影, 那是个光怪陆离的时代,而“穿书者”正在无边泳池里左拥右抱,男模递酒,好不潇洒。 而余喧,却在为她痛哭? 但你当初明明想杀了我。 江双鹿不知怎么的,想起一个单薄又可怜的小孩模样。 仿佛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活着的气息。 江双鹿愣了下,狠狠咬了下下唇。 不要再心软了,江双鹿。 上次救了他,结果呢? 他抢走了你的一切,你的掌门位置,你的光芒,你的荣誉。 大殿一片死寂,一个死人,一个鬼, 一个鬼一般的人。 似乎一点微风都吹不进来,沉闷又压抑。 江双鹿摇摇头,现在余喧沉浸在悲伤中,正是好机会。 她猛地一窜,不同于平日里那种顺滑的穿过的感觉。 □□的沉重渐渐地盈满身体,她感受到有水滴滴在自己脸上的触觉。 冰凉地从皮肤上滑过。 腰上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手腕上被余喧攥住,比她看到的还要用力。 她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心脏的跳动竟有一丝酸楚的意味,江双鹿惊喜不过一瞬,立刻回过神来。 她没忘记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她回忆着自己练习了千万遍的灵法口诀,试图积蓄起灵力,一击必中。 ? 怎么动不了? 江双鹿奔溃地发现自己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灵脉也像被冻住了。 她感受着灵脉上的符文,这才惊恐地意识到, 余喧并不是在给她输灵力。 而是在给她下禁制。 2. 真回来了 藏书阁里跟修炼有关的法术她早就读过了上千遍。 都记在她的脑子里。 这禁制也并不难,用来保存尸身如常,仿佛一种冻结时间之法。 禁制的强弱取决于施法者的修为。 …… 好死不死 余喧是这片大陆上修为至尊。 而她只是个停留在元婴的懒散修士。 “冒牌货”这三百年是一点都不修炼啊,她如今的修为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当所有人都进步的时候,你保持在原地就是退步。 三百年,她都退成望山宗最底层的弟子了。 按她现在的修为,要想冲破禁制,鬼知道还需要多久! 余喧这是想干什么? 留她的尸体做纪念吗? 还真是。 余喧并没有安葬江双鹿的尸体,反而将其置放在后山的寒潭中央。 四周寒气萦绕,鸟兽的声音都罕闻,余喧将江双鹿的尸体安放在寒潭中央的巨石上,流水潺潺地围绕着。 四周也下了结界,只能出,不能进。余喧不愿多远都能感应到。 无人能靠近。 之前有一只走错路的小狮子撞到了结界外,余喧瞬息而至,看清是小狮子后,拎着后颈带走了。 江双鹿在余喧的禁制下,面色红润,一袭白裙躺在那里就像是小憩的神女一般,余喧将她打理得很好。 每日都来看她,被风吹散的碎发都会被他一根根放回原位,重新梳理。 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闲适,只是内里,江双鹿的心情时刻都在雷霆风暴般搅动,将余喧骂了个狗血淋头。 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日,她听到争吵的声音。 “师姐已经去世了,你该让她入土为安。” 然后是砰地一声巨响,树木倾倒,余喧有些嘶哑的声音冷淡地响起,“不要再说这种话,哪怕你是她弟弟。” 哦,江双鹿猜到被狠揍了一顿的人是谁了。 是她那一无是处只会招蜂引蝶的表弟。 以前方少轩只会跟在她屁股后边跑,后来余喧逐渐变得强大,当上了掌门又成了盟主。 方少轩就成了余喧的跟屁虫。 活该! 余喧难不成真想留着她的尸体纪念吗?又是安置在寒潭里,又是下了禁制,他在打什么主意? 但不管怎样,江双鹿还是在暗中积蓄灵力,试图冲破禁制,但是余喧的修为实在是太强悍了。 江双鹿心里不服气, 若是说曾经的她能跟他打个来回,现在已经是云泥之别了。 当初救下余喧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 那时候的仙门还不如当今这般由仙盟统领,各自为王。 谁都不服谁,一团散沙。 他们望山宗只是个小门派,但是她那便宜爹却有着要建立仙盟的远大志向。 他费了好大劲邀请请众多仙门来望山宗赴宴,其中就有当时的仙门魁首——天元宗。 天元宗的二少爷骄矜又目中无人,带了个小仆人来,据说是他嫉妒这小仆人天赋异禀,所以仗着少爷的身份欺负他。 甚至当着各家仙门小辈的面将他当作狗,骑在他身上。 那时她年仅十三岁,却已经是各仙门中公认的道门天骄,所有人都对她有着期望,她也很骄傲,自持是众人中的领导者。 在她们望山宗的地盘,她哪能看着人在自家干这种有辱修道人名声的事, 她要不管,那多丢面子啊。 江双鹿自然是一展风头救下了那小孩,觉得天元宗的二少爷简直小心眼,怎么会嫉妒这样一个羸弱又苍白的小孩。 后来,江双鹿被一剂回马枪扎得千疮百孔。 余喧果真是天赋异禀,不,大概是千年难遇的天才。 她从小就是人群中的焦点,没有人不认识她,没有人不议论她的天赋,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向她。 江双鹿很享受,但是余喧夺走了这一切。 她通过问仙路的记录被余喧取代,她跟余喧的对战变得越来越吃力。 人们提到新一代的道门天骄不再是她的名字,而是余喧。 最后,从小被称为“少掌门”的她,一天她的父亲把他两叫去。 问江双鹿愿不愿意嫁给余喧, 当掌门夫人。 江双鹿顿时天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竟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她感受到的情绪如洪水般涌来。 不仅是被否定的挫败感,还有被侮辱的羞耻、失望、不甘。 她心里卷起了一场风暴,这场风暴让她跟余喧走向了决裂的两头。 曾经的她想要跟余喧抗衡都那么艰难。 如今三百年过去了,余喧不仅替她老爹完成了一统仙盟的夙愿,还成了仙门敬畏,人间供奉,妖魔余孽畏惧无比的存在。 名声、修为、地位全都被他拿走了。 江双鹿简直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手上积蓄灵力的力量都加强了几分,恨不得立刻活过来。 当四周的鸟兽声变小时,江双鹿就知道,余喧又来看她了。 她躺在石板上,尽管睁不开眼,她却仿佛能从皮肤上感受到灼热的视线。 余喧呼吸很浅,浅到江双鹿有好几次以为他已经走了,但实际上,余喧依旧坐在旁边。 他也不说话,若真是想念“冒牌货”,他也该说几句悼念的话。 可他依旧沉默着,周遭的空气都被他的沉默吸走了般闷住,只要他到这,就仿佛一个恶鬼踏过,一点生气都不剩。 压抑无比。 江双鹿又不能说话,快被压抑疯了,只能更快地去冲破禁制。 三个月后,就在她快要冲破禁制的时候, 耳边突然响起说话声,江双鹿吓得一跳,灵力都被打断了。 “师姐,为什么丢下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委屈。 江双鹿心中恻然,她没想到余喧对“冒牌货”的感情如此深。 竟像个被抛弃的小孩般委屈地在告状。 许久,余喧似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又说道:“师姐,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在这等我。” 江双鹿松了口气,每天被人当犯人一样盯着,心里怎么都有些不对劲。 但是,余喧去哪啊? 他总算放弃拿她的尸体当纪念品了吗? * 腾龙大陆的尽头,大地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乌黑的土地中间冒着不详的红光。 余喧身轻落地,走到悬崖边,束身白衣与这片焦土完全不符,他低头, 眼眶里映出地陷里翻滚的红浪,这里是地陷。 地陷此前名为“灵渊”,人魔大战之时,由于灵渊里天材地灵众多,两方都想守住这块地。 因此灵渊成了两方混战的地狱,留在这里的尸体不论是仙的还是魔的都数不胜数。 硬生生将这块宝地染成了血红色,灵渊坠地陷落,成了地陷。 埋藏着尸骨无数,浓浓的瘴气盘旋在悬崖之下,将地陷掩盖在一片血雾之下。 怨气太重,地陷本就有灵,一时间这里便变成了大路上最为凶险之地,地陷深处是亡魂聚集,死气夺人。 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余喧收回眼光,这三个月内,他原本瘦削的面庞变得更加凹陷,泛红到快要裂开的眼角,紧锁的眉头都不再似以前那般清朗的少年郎。 “没有人能活着出来。”他干裂的嘴唇里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句话。 突然他冷笑道:“可惜我早就死了。” 临走前他就已经将盟主令牌交给了方少轩,望山宗的掌门继位他也留有信, 这样……她也不会担心了。 余喧想到江双鹿,又泛起酸意。 其他的,他细数了下, 无一重要。 没有什么可失去了的。 临走前,方少轩拦住他问他到底要去地陷干什么?是时候接受师姐已经离开了! 余喧没回答,因为他知道方少轩不会理解他的,理解他那些疯狂到无法言说的想法。 师姐不会回来了,但是,他要怎么活下去? 原本被他扔在记忆深处的不该有的念头,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造一个傀儡。 这次,要造一个不会轻易跑掉的傀儡。 此前,是他失策了。 竟轻易地放弃了这个想法,也许他早该这么做了。 只有这样,师姐才不会离开他。 等造好傀儡后,傀儡的灵魂会进入师姐的身体, 她会一如既往地关心他, 会担心他, 会和他在一起永生永世, 再也不会抛弃他。 地陷就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必须去。 三个月来余喧的眼里第一次燃起火光,带着浓浓的欲念和执着的火光,竟使得地陷里哀鸣的瘴气都显得不够浓烈。 就在这时,他猛地回身,眼里的红意顿时灭了,目光闪动着不可置信。 朝着望山宗的方向。 那与意识相连的结界传送来一个令人屏息的消息。 余喧仿佛经历了大悲大喜般,脸上惊异不定,惨白了几日的脸上竟隐隐透出红晕。 好似起死回生的人是他一般。 刚才还欲念杀意交织的脸庞,此刻只像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小孩般纯粹地惊喜着。 他嘴唇颤动着低声呢喃:“师姐。” 3. 相见前夕 江双鹿一点一点地积蓄灵力,慢慢地冲破了余喧设下的禁制。 醒来时她大吸一口气,心跳不止,坐起身抚着强烈起伏的胸口。 活过来的感觉! 身体的温度在渐渐回升,她睁开眼,环绕四周,手心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直到心跳的震动传来,她终于确定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她欣喜若狂,寒潭的寒气沁入心肺,竟让人觉得如此轻快凉爽。 松了松筋骨,双手撑在石台上往前一跳,彻底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不再是飘着的。 江双鹿略觉得有些不妥,回头一看才发现余喧设下的结界正在崩溃。 糟糕!刚才太高兴了,忘了余喧设下了结界。 他一定已收到了消息,知道她活过来了。 江双鹿的喜悦还没一刻就消散了,紧张地朝着幽兰庄跑去。 她现在修为差得太远,杀不了余喧。 她得在余喧回来前,做好准备。 * 幽兰庄 浓密的树木挤压着中间的小路,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仿佛是两座城墙,只是这城墙是要人命的。 两侧的树木是瘴气屏障,枝叶散发出弥散的绿汁,将树林里染成了墨绿色的深海般,释放着危险的信号。 通往幽兰庄的来去只有这一条路,不论仙者诡道,到了这儿,都得走上这条小路。 江双鹿走到尽头,大门敞开着,似是空无一人。 这幽兰庄里种的都是稀世的灵草药株,怎么会没人守门? 江双鹿心里有些奇怪,却顾不得太多了,她必须在余喧回来前拿到那样法器才行。 “站住!” 身后一声低喝传来,江双鹿转头一看,嘴角顿时抽搐起来。 运气怎么这么差! 余喧是仙盟盟主,她是余喧的师姐,又是望山宗的少掌门,按理她在这十二座峰哪里不可以去,谁敢拦她? 偏偏就是这张水笛! 张水笛在见到她的一瞬间,脸上止不住的诧异,眼里的震惊夺眶而出,“你不是死了吗?” 江双鹿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余喧把我救活了,倒是你,见到师姐不会行礼吗!” 张水笛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眼里闪过一丝阴毒,却又低下头去,说的话得体又恭敬,“师姐莫怪,师妹就是见到师姐醒过来,太高兴了。” 她抬起头时,眼角竟还真的坠了两滴眼泪,显得娇滴滴的。 江双鹿嘴角抽了抽,演,还是你会演。 要说江双鹿死了,最高兴的人是谁,一定是张水笛。 这位师妹身材盈瘦,如扶风弱柳,说话永远跟气上不到嗓子口一般,只有一半的声音甜腻地腻出来。 师兄、师姐们见她瘦弱,捧着她,她娇滴滴的气质吸引了师姐师妹们怜惜。 不论谁见了,都是我爱由怜,无人不喜爱她。 在幽兰庄养着,修为都是靠天材地宝堆出来的。 恰巧有一日,江双鹿飘在树荫下。 张水笛笑着和“冒牌货”和余喧告别后,一转身。 顿时,翻了个白眼。 …… 这师妹?不会跟自己一样讨厌余喧吧! 江双鹿顿时来了兴趣,跟着她回了房间。 房间里竟还有个夹层。 墙面挂满了余喧的画像。 江双鹿不由自主地就嫌弃地发出了“咦”的声音,还好张水笛听不到。 张水笛背对着她在桌边坐下,从柜子里掏出个东西。 江双鹿飘过去一看,头皮仿佛立刻爬上了十万只蚂蚁。 她手里拿着个布娃娃,早已千疮百孔,针头戳进布娃脑袋里。 更恶心的是,布娃上贴着三个大字——江双鹿。 “扎死你,师兄是我的!”恶毒的字句不断从张水笛的嘴里冒出,声音无比清晰恐怖,全然不是那副娇柔的模样。 江双鹿从那之后才知道一件事, 人在鬼面前,比在人面前诚实多了。 借着当“鬼”,她见到了很多人的真面目,得知了许多秘密。 她演得直让江双鹿恶心,但也懒得拆穿她。 “那你哭着吧,我还有事。” 说完转身往里进。 张水笛见状眼睛一斜,手掌拽住她的手臂,往回一拉。 尖利的指甲立刻在她手臂上留下三道血痕,江双鹿盯着被拽住的手臂,眼神不悦。 张水笛却像没瞧见一样,露出个友好的笑容, “师姐去幽兰庄有什么事?师兄怎么不在,我听说师兄去了地陷,回来了吗?” 虽然知道张水笛讨厌自己,但是这么大胆敢拦她,一点表面功夫不做,还是让她有点吃惊。 难不成是想趁余喧不在,来找她碴? 江双鹿用力甩开她的手,抖了抖袖子,“在啊,刚回来。” 说完无视她又要往里走,张水笛侧身挡住,“是吗?正好我找师兄有事,不如师姐和我去寻了师兄一起回来。” 江双鹿往后退了一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人虽然笑得可爱,可眼里尽是轻蔑,丝毫不畏惧地盯着江双鹿, 还真是余喧不在,谁都敢跟她冲。 “冒牌货”这三百年尽想着当余喧的好师姐了,自己一点不修炼,就靠着余喧这座靠山。

三百年,这些曾经都叫不上名字的师妹,现在的修为都已在她之上了。 怕是所有人都知道她靠着余喧,说话没有分量,竟都不拿她当回事。 但她可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余喧身后的“冒牌货”。 张水笛甚至挑衅地对江双鹿笑了笑,身体却不容抗拒地挡在前方,似乎知道她无可奈何。 没了余喧,江双鹿就是个废物。 她在这时找回了点心里的平衡,余喧时刻跟着江双鹿,她早就妒火中烧,恨不得江双鹿早点死。 只是,老天这么不公平,她死了都还能复生。 她简直气得手抖,趁余喧不在,哪怕在这扳回一局也好。 她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看着江双鹿无可奈何的样子,她都快忍不住笑了。 “呵。” 一声轻笑像鬼魅一样飘进耳朵里,让她从头冷到了脚跟。 江双鹿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她,靠近, 像是索命的黑白双煞一般。 她的双脚冻住了,第一次从那总是柔弱的脸上露出了恐怖的神情。 不对,我的修为比她高,我不该害怕。 下一刻,江双鹿在她耳边说话,仿佛一股阴冷的风窜进他的骨髓里, “余喧知道……你为了学会狐媚之术,在仙魔大战时跟了狐祟想反水吗?” 她也是偶然听到的这件事。 仙魔大战的时候,这张水笛迷了心窍,竟被狐祟的利益勾引,为了习得勾引余喧的法术,竟然自愿当了卧底。 谁知,法术学到一半,余喧已经端了狐祟窝子。 张水笛如坠冰窟,她瞳孔颤抖,仿佛失去了焦点。 她怎么知道,不可能!在余喧攻进狐祟窝点时,她就把所有人都灭了口啊。 她怎么会知道? 江双鹿十分享受地欣赏着张水笛脸上的恐惧。 人只在鬼面前说的话,才是真话,但,大多都不干净。 她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一种大获全胜的畅快充斥着她的胸膛。 几百年来,她又再一次欣赏到那种求饶的眼神。 很痛快。 只是这痛快的时候没能多享受两刻,身后传来了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师姐!” 轰然,刚刚垒起的自信的宝塔顿时倒塌了。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行动仿佛一个木偶,艰涩地移动着身子。 看清来人的瞬间,明明有了准备,她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陡然绞痛。 上次这样面对面,还是三百年前。 4. 再次相见 江双鹿想过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刻。 好几次她梦见自己回到了自己身体里,睁开眼, 视线内是一片血红,是余喧目眦尽裂的红色。 鲜血浓郁的味道充斥在空气里,散发着死亡的不祥征兆。 她呆坐在地上,看着余喧开合的双唇。 他好像在说什么? “……去死吧。” 每到这时,江双鹿都会惊醒,仿佛又死了一次。 总之,无数次想象中的两人再次见面的场景,不是她想杀了他,就是他想杀了她。 没有现在这么……和平? 余喧站在两尺外看着她。 他向来素净整洁的白袍如今乱绺纷飞,几缕碎发散乱地从金环发髻里荡了出来。 白皙俊美的脸上留下的是野兽划伤的痕迹。 这是去哪了? 眼睛湿润地亮着,里面的殷切和喜悦亮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糟糕,他定是以为是“冒牌货”活过来了。 切。 江双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要知道活过来的是她,余喧绝不是这样的眼神。 她的心脏开始不安地狂跳,残留的记忆让她脖子开始幻痛。 仿佛能感受到冰冷的刀刃贴在血管上。 心里卷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翻江倒海的快要淹没她的理智。 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余喧。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尤其是你的仇人如今地位显赫。 而你还在被一个排不上号的小师妹刁难。 藏在广袖里的拳头紧紧地攥死,因为愤怒开始颤抖着。 她尽力保持着冷静,好不容易才将那股无名火压下去。 此刻的她要是被发现,只会是死路一条。 打是打不过了,那就只能骗了。 余喧还不知道身体里换了人。若是装得像一点说不定能骗过去。 江双鹿稳住心神,硬生生在大腿上掐了一下,警告着自己要保持镇定。 喉头咽下不知何时因为紧张满溢的口水。 疯狂地在脑中搜寻着“冒牌货”在余喧面前的样子。 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巡觑,不遮掩的注视看得江双鹿呼吸都紧张了,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 余喧的眼神落在她的手臂上,刚才被张水笛划过的手臂,此刻在纯白的衣袖上浸出了血迹。 他目光一变,“是谁伤的师姐?”说着往前逼近,似乎并不准备轻轻揭过。 张水笛身体一抖,似乎被余喧这一嗓子吓破了胆子。 余喧猛地攥住自己的手腕,江双鹿身体也僵住了。 她只好讪笑着抽回手臂,扯出个自认为已极尽温柔的笑容,“无碍,小伤。” 吓了没半条命的张水笛听到江双鹿似乎不打算告状,脸色终于回色了点。 江双鹿却突然开口:“对了,我正要进幽兰庄找一味灵草敷伤口上,这位师妹好像……不让我进去?”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幽怨地望向张水笛。 余喧眉头蹙起,顺着她的目光也刺过去。 张水笛接触到余喧的怒火,身体颤抖,倏地低下头,“师姐误会了,这幽兰庄处处都是毒草,我是怕师姐受伤,准备为师姐引路呢。” 说着伸出手去扶江双鹿,张双鹿毫不掩饰嫌弃地侧身躲开,语调却依旧温柔,“不必麻烦师妹了,我和余喧自己进去就好了。” 这话刚说完,余喧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双鹿捕捉到余喧的视线变化。 明明刚才还泪眼朦朦的视线,怎么此刻重了几分? 她说错什么了?是错觉吗? 侧脸仿佛要被视线烧穿了,她硬着头皮转过脸,冲着余喧轻轻地微笑。 沉重的视线顿时消失了,余喧乖乖地走到江双鹿身旁,“师姐,我们走吧。” 离开时,余喧斜睨一眼。 目光落在张水笛红艳的指甲尖处。 *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幽兰庄茂密的草丛间走着。 江双鹿走在前,眼神不敢乱晃,也不敢乱说话,生怕自己露馅。 余喧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视线却始终黏在她身上,她往左走,视线也跟着向左,往右走,视线跟着向右。 三百年,她这个孤魂野鬼都是被人无视的存在,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存在。 她曾经有几次以为有人看到了自己,欣喜若狂。 但现在,她却一点都不想收到别人的视线, 而且这个人还是余喧!更讨厌了! 她被盯得浑身不适,很久没有被人注视过的时候了,有些不适应,感觉后颈快要被盯出疹子了,痒得快让人受不了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语气压抑着厌烦,尽力才能保持平静,“怎么一直盯着我?” 余喧停了下来,他沉静地看着江双鹿,那双眼睛好似要将人紧紧框住, “我以为……师姐死了。” 他的目光沉重,看得江双鹿身上压着三座山一般,难以喘气。 江双鹿换了话题,“对了,你这是怎么了?” 她指了指余喧全身上下的伤,要知道余喧单枪匹马都能杀进魔族老巢。 天底下哪有还能伤他到这般狼狈的人存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不妥”的衣物,双手一挥,换了套干净整洁的衣物,才答道: “驺吾性烈。” 驺吾一日千里,但性情十分暴躁,传说中是战神的坐骑,几乎难以被驾驭。 仙魔大战里,哪方都想抢得驺吾当坐骑,可以为战况增添几分胜率。 最后还是被余喧抓走了。 但驺吾性子太烈了,让人坐他背上,自己都要少半条命。 余喧嫌麻烦,懒得驯,直接一巴掌将驺吾扇进了储物袋里关着。 余喧这人最不喜欢不听话的野兽,战况到最激烈的时候也不见他拿这个战神坐兽出来。 怎么今日倒反了性子。 看余喧这样子,这一人一兽一路上没少“博弈”啊。 “我想看看驺吾,能放出吗?”江双鹿好奇传说中的驺吾到底是什么样子。 余喧抿唇,“被我打晕了。” …… 看来是余喧赢了。 她看了眼余喧脸上还算细小的划痕,和他苍白的脸色相比简直触目惊心。 右眼下方留下一道泪痕般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出渗血。 江双鹿用手指指了下自己的右眼下方,“你这里有血。” 余喧怔愣片刻,用受伤的手指去抹,不仅没擦掉,还在脸上晕出了血晕, 更糟糕了。 他抬起眼,看向江双鹿,眼睛明亮,“擦干净了吗?” 花脸的余喧,像在泥潭里滚了一圈的落魄脏小狗,还是打架打输了的那种。 唉……要是让其他人看到就更好了! 江双鹿不无遗憾地想。 她忍住得意的笑意,看着余喧糟糕的模样,“嗯,擦干净了。” 余喧不疑有他,但见江双鹿盯着自己,眼神开始飘忽, “我现在很丑?” 江双鹿眉头一皱。 他怎么会这么想? 余喧可是出了名的清隽少年,稚气又干净的一张脸出现在人前,任谁都不敢相信他是那个斩杀了邪尊的战神。 他长得没有攻击性,只是话少了点,便显得有些阴沉,眼角下垂着似乎总是郁郁的样子,但这对于一个少年而言不是缺点。 反而让其他人觉得他有种特别的气质。 仿佛没有欲望,也没有脾气。 小时候说不定她救下余喧时,也是受了他那张可爱的小脸的迷惑。 这人居然在说自己难看? 这是在装什么? 江双鹿心里翻了个白眼,受够装货了。 面上却微笑地说道:“没有啊,你很好看。” 余喧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下,表情舒展开来,“谢谢师姐。” 江双鹿领着余喧七绕八绕,走了许久,她要去的地方是断不能让余喧知道的, 但是她又甩不掉余喧,只好边想着法子边走。 还好,余喧并没有半分怨言,甚至没有问过江双鹿要去哪,只是跟在她身后。 就好像……哪怕江双鹿带他走到悬崖边,他也会跟着她的脚步走过去。 真有这么听话? 那她想试一试。 她领着余喧换了方向,走到一片泥泞地边。 远处有一片绒草地,上面飘满了白绒绒的絮状物,仿佛一团悬在空中的云雾。 “那是雪绒草,可以止血和阵痛,你能帮我去采几株回来吗?”说着她双手拎起自己的裙子,露出洁白的鞋袜,又努起下巴,指了指泥泞的对面。 “我不想过去弄脏我的鞋子。” 也不知道余喧对“冒牌货”会听话到什么程度。 江双鹿只想试试,这么任性的理由余喧会不会接受。 她有些好奇地等着余喧的反应。 “好。” 她刚说完,余喧就已经走进了泥泞地里,走向绒雾中。 江双鹿惊讶了一瞬,望着余喧的背影,思考着这 “冒牌货‘怕不是把余喧驯化了吧。 竟如此听话。 她盯着余喧身子逐渐没入绒雾之中,嘴角挑起一抹笑,眼睛眯了起来。 眼见着余喧的身影越来越晃,最后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溅起一滩泥水。 江双鹿目瞪口呆,对余喧的听话程度,也对甩掉余喧竟然这么简单这件事。 早知道就不领着他绕圈了。 她转身就走,丝毫没有要去把人扶起来的意思。 这雪绒草是迷药的原料,当初有个幽兰庄的小修士来采雪绒草时,忘了带口罩,晕倒在了草地中,雪绒草半人高,牢牢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身影。 没人找到他,整整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目击者只有当“鬼”的江双鹿。 但以余喧的修为,她估计不到两刻钟吧,她得速去速回。 去这幽兰庄里如今只有她知道的密室。 幽兰庄的树林深处有一座小木屋,木屋后有一个炼丹房,旁边还有一个灶房。 虽说修士早已辟谷,但总有些有雅兴的还会做饭,倒是没人怀疑这灶房的存在。 只是若是走进去仔细瞧便能知道,这灶台崭新得像从未烧过火一样。 沉沉的大锅很久未被人抬起,石头碎屑顺着锅底往下滚落,滚落到下方的洞里。 江双鹿吃力地将锅扔在地上,一脚踩在灶台边上,低头,瞧着下方黑漆漆的通道。 “还是以前方便,直接就飘进去了,谁知道这口锅这么重!” 她顺着爬下去,通道又横着走了几里,越走里面的空间越大。 一个堆满东西的密室就这样出现在江双鹿眼前。 一墙是通顶的博物架,每格间都放着奇形怪状的物品,另一墙的地面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典籍和工具。 江双鹿插着腰,自言自语道,“让我想想,把东西放哪了呢,啊,不会在这吧?” 江双鹿行步到尽头的架子前,手却没往架子上的东西伸,而是将架子往里推,随后蹲下身,在移开的架子下面轻轻一掸,一块木头盒子显露出出来。 “果然在这。” 江双鹿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吊坠。 纺锤吊坠的中间裹着一颗暗淡的珠子。 她两眼放光地盯着珠子,似乎看到了它重新亮丽的样子,心里止不住地激动,心脏开始砰砰地跳着。 有了这个,她就可以拿走余喧的修为了。 * 回到雪绒草地时,余喧依旧趴在地上。 江双鹿背着手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白色的靴面洒上泥点,越来越多,裙子的边缘在泥泞里扫过,最后停在余喧面前。 她蹲下身去,裙子彻底浸在了泥地里。 余喧的半张脸都陷入了泥地,本就伤痕累累的样子此刻更有溃败的败军之像了。 江双鹿嫌弃般推着余喧翻了个面,他狼狈的样子完全展现在了自己面前。 她心里止不住的快意,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纤白的手指从袖里伸出,仿佛有一种本能驱使着她掐住了余喧的脖子。 他此刻毫无还击之力,她也许可以轻松地杀了他。 白皙的手放在余喧脖子上,沾上了余喧的血和泥浆。 脉搏清晰地传到掌心,似乎余喧心脏的跳动成了她的脉搏在跳动。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余喧的命握在自己手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抑制住激动, “不要怪我,余喧,你分明也想杀了我的。” 那天的场景猛地又跳入了她的脑海里。 十七岁的余喧紧紧攥着匕首,手掌流出的血顺着匕刃滑下,滴在她的脖子上。 刀尖抵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上,随时都会划开。 他的双眼紧瞪着她,仿佛是将死之人又像是地狱的恶鬼来索命,眼睛里漫溢的恨意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眼神是江双鹿失去自己的身体前最后的记忆。 她以为她一定会死在余喧的刀下。 但,就在那一刻,她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已经成了“野鬼”,漂浮在旁边。 就在她以为自己死了时,抬头看见的是 ——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抱住了余喧。 匕首,不知何时已经从余喧手中滑落。 此刻,时过境迁。 余喧的命竟然也有一天被她攥在了手里。 她的手掌微微握紧,他青色的血管在指缝间鼓起。 既然都这么恨彼此,那就试试吧,余喧。 看是我杀得了你,还是你杀得了我。 5. 计划开始 余喧分明感受到脸上被扇了一掌,但睁开眼时, 只见江双鹿眼含焦切地看着他。 在他醒来时,她有些强烈地松了一口气,眉目含忧, 语气里满是关心,“师弟!你怎么晕倒啦?” 余喧坐起身,半边身子有些沉重, 低头, 刚刚换上的白冰蝉丝袍已经被浸成了乞丐布。 他伸手摸脸,糊下来一层污泥,他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我怎么了?” 江双鹿一脸无辜,“不知道啊,你突然就晕倒了。是不是驾驭驺吾回来,消耗了太多法力?” 余喧不觉自己有那么虚弱,刚要张口。 江双鹿又眼带泪花地开口:“都是怪我害你担心成这样的,都是我的错。” 她语气婉转低回,如泣如诉,说着她自己都快信了。 余喧见师姐流泪,面上一愣。 虽有一点说不出的怪异但习惯性地就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到了江双鹿身上。 她泪水流下来的瞬间, 那点疑虑早抛到后脑勺去了。 “不怪师姐,是我的错。” 江双鹿见好就收,眼泪顿时就断了流,“那你以后别这样了,起来吧。” 她的情绪转得太快,余喧还未反应过来, 他在怔愣下却还是伸出手准备站起来。 江双鹿却提起裙摆自顾自地站了起来,似乎完全没有要扶他的意思。 余喧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而小步跑开那个人,头都没有回。 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穿裙子真是太不方便了。” 留着余喧坐在原地,像凝固的雕像,眼中回转着一丝……失望。 被无视的感觉,很久都没有发生了, 特别是从那个人身上。 空荡荡的手指弯曲了下,什么都没握住,攥成拳按在地上,他撑着站了起来。 远望着那个离开的背影,余喧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和一种隐隐的恐慌。 江双鹿见余喧还未跟上来,回头见他像个被丢弃的小孩一样站在泥地里。 那样子跟她第一次见到余喧时一样。 可怜兮兮的, 这个模样要是让别人看见……就太好了! 江双鹿懊恼地想周围怎么没有人呢。 得让他们看见仙盟盟主竟也有这么狼狈可怜的一面,哪有一点气势! 但转念一想,余喧竟然对“她”听话到了这个程度。 “冒牌货”还真是拼了命了。 能把一个如此恨她的人驯化到这个程度。 妙手回春了。 “冒牌货”从系统那里接受的任务是要治愈余喧。 她展现出了一个完美的“温柔师姐”的形象,对余喧总是嘘寒问暖,全心全意地信任和支持。 孤魂野鬼的江双鹿看到“冒牌货”演戏的样子,嗤之以鼻! 翻个白眼捂着耳朵便离得远远点。 不然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现在看来,这才是真理。 她当初要是没那么骄傲,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连都快被杀了,也不知道朝余喧示个弱。 也不至于三百年才能回自己的身体。 余喧被温柔师姐哄得团团转, 想杀了他竟也成了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现在的她一无所有,连在望山宗的修为都排不上号,更不要说仙盟了。 等到她拿走余喧的修为后,再杀他也不迟。 * 长宁殿。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江双鹿正打发余喧回去休息,刚要关上门,余喧一手撑住门板。 “?” 她仰头看着突然发难的人。 目光澄净无辜,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刚才做的有什么不妥。 几日不见,原本血色散尽躺在冰冷巨石上的人,如今又活蹦乱跳的。 看不出一点虚弱的样子。 他欲言又止,低头盯着江双鹿。 她无辜的眼神呆愣了几秒,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眼弯起,柔柔地笑了,“怎么了?” 熟悉的微笑让他的手逐渐松动了,他摇摇头,“没事,师姐身体可好?” “嗯,还好。” “但那日,你分明吐血严重,不如我还是找药修来给你看看。” 江双鹿本以为他是在试探, 但仔细一瞧,余喧眼里萦绕着的分明是担心。 眉头皱成川字,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 江双鹿眉头抽搐,怎么这么矫情。 她挑了下眉,调笑道:“真没事了。”她举起双手张开,像是敞开了怀抱,“要不,你亲自检查一下?” 余喧被她的动作惊住,却觉出师姐言语里的调侃意味。 这是不信她?还得亲自看看? 余喧耳廓倏地窜上红意,见到江双鹿眼里的打探,他忙解释,“师姐,我没那么想,我只是……” 见到他泛红的耳廓。 江双鹿心里“咦”了一声。 这是在害羞什么? 这时,仙盟里最广为关注的八卦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仙盟盟主和他师姐的关系可谓是仙盟、人间最火爆的话题。 光是江双鹿扒在屋顶听到的就不下十个版本。 有说余喧和江双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说余喧强制师姐待在身边的。 更多的还是说盟主和他师姐早就是坦诚相见,水乳交融的关系。 每个人都说自己亲眼见到,说得有理有据的,时间地点都说出来了。 江双鹿越听越恶心,这十二峰的每个人,她都了如指掌。 唯独余喧。 她下意识地在余喧出现的地方飘走,免得气着自己。 尤其是当“冒牌货”用一副温柔样子去讨好余喧的时候,江双鹿更是躲得远远的。 眼不见为净 也因此,江双鹿和余喧扑朔迷离的关系, 反而她这个当事人,最不清楚。 也不想搞清楚。 看到余喧慌乱的样子,江双鹿反而觉得恶心,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难不成真想亲自检查吗?! 她猛地关上门,砸得余喧头晕眼花。 闭门灰扑了一脸。 * 江双鹿骂骂咧咧地提着裙子往里走,在看见自己熟悉的房间变了样时,还是有些恍惚。 房间还是她以前住的房间,只是早已天壤之别了。 也是,曾经望山宗只是个小门派,掌门女儿的房间虽不寒酸,但也不奢华。 如今,这房间不仅扩大了好几倍,摆在窗台上的装饰都是稀有的世间难寻的孤品。 她侧身看向角落里的镜子。 温柔娴雅的女孩出现在镜子里,她身着花瓣开散开的白裙,衬上她白皙的肌肤,倒有种不存于世的清白亮丽,腰身紧箍着镂空的碎金腰带。 说实话江双鹿见了也会以为这是个温柔的师姐。 这幅样子在“冒牌货”身上很熟悉,在自己身上却显得那么陌生。 她拉开衣柜准备换上自己习惯的衣服。 却见衣柜里是清一色的纯白长裙。 ……… 她嫌弃地拨开两件,每一件都像是祭祀时穿的那种端庄大方的长裙,虽是淡色,却针织细腻,不是浮色的白,而是有重量的白。 她又拉开长柜,里面摆的全是浅金色的宽腰带,还有带着细闪的发带,成双成对地摆着。 江双鹿心想不会吧,双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果真是两条长长的细带。 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竟然有些敬佩——敬佩冒牌货为了维持形象做的努力。< /p>尽管每条裙子看起来都精心缝制,却还是单调得让人觉得有些无聊。 江双鹿翻箱倒柜想找出一点不同的衣服。 失败了。 只能穿这个了。 但这都不是江双鹿的风格,穿着又沉又不方便。 以前,她只会在重要场合上,穿上裙子显得端庄点,其余时候,她都更喜欢穿两条长裤,配一个小靴子。 不管是习武还是狩猎都更方便。 唉,贸然改变风格,她也怕被余喧怀疑。 江双鹿暂且换上了新的裙子,披散了头发,舒服地躺到床上。 享受着久违的棉被的柔软质感,像是陷入了一团棉花里,所有的看起来寻常的东西在她这里都显得那么惊喜。 三百年间,她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吃不到,这种陷在被子里的踏实感竟然如此令人着迷。 腰间有个东西硌着她,她想了一会儿,掏出来端详着。 那是从密室里拿出来的木盒。 打开,吊坠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清秀却饱含激情,看得出来写这张纸条时主人的遗憾和激动。 十年前,正值人魔混战之际,人界本就式微,在修为上比不上魔族的天生神力,各家道门都在卯足了劲想要提升修为,制造必胜的法器。 那是个十分混乱的时期,也正因此,研究法器的修士像是有了激情,没有了顾忌,各种想法层出不穷。 甚至,有了邪法的趋势,不再顾忌道德人伦。 幽兰庄有一修士,最为狂热。 他本就是个醉心研究法器、秘法的呆子,因为研究的过于邪气,被限制在幽兰庄做药修。 后来,人魔混战时期,他没了顾忌,大胆地尝试了许多法子。 最为醉心的便是如何快速提升修为,在平日里,这可是大不敬的想法。 修士以自身修炼为傲,修道成仙,凡是试图走捷径的大都是邪法。 但那时,在生死面前,已顾不得了。 这个药修,在大战里出了许多力,研究的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 如何逆转时间,如何占据修士的身体,这些曾经被视为禁忌的东西,如今他可以大胆地研究。 其中他最为醉心的便是——将别人的修为转化为自己的修为。 他本以为自己的发明一定能为人魔大战扭转战局。 谁知就在他研制成功的那一天,人魔大战以余喧斩杀邪神的胜利结束了。 他的法器一下成了危险因素,甚至来不及试验,他为了自己的法器不被毁,藏到了密室里。 之后他便消失了。 江双鹿不知道他去了哪,她跟到山门口,就被行动范围限制住了。 她只能在自己身体的“十里”范围内移动。 只知道他跑得很匆忙,将他很多宝贵的研究都藏在了密室里。 她守了很久,这人也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有其他人来。 她有些遗憾,因为看着那人每天满怀信心地开始研究,到最后真的研究出来时的样子,她竟然也跟他一样有了几分成功的喜悦。 他走了后,其他人都好无聊。 盒子底部躺着张半黄的纸条,江双鹿展开: 一、法器使用者必须滴血与法器链接。 二、使用者必须与提取对象肌肤相贴四个时辰,法器将会吸取提取对象的修为提炼,化为印记,四个时辰后修为将返回提取对象体内,不会有任何表现。 三、循环九十次后,法器提取结束,吊坠呈现满盈状态,使用者可以使用法器一次性吸取提取对象全部修为。 ………… 怪不得没人用这玩意儿,这么麻烦。 她的目光落在第二条,认真地又读了两遍。 确定自己没读错。 她冷笑一声。 要她跟余喧肌肤相贴?她不如去死! 6. 肌肤相贴 后悔了,刚才下手轻了。 要她去跟余喧肌肤相贴?这不是恶心她吗? 江双鹿气得嗷嗷叫,在床上滚来滚去,对着空气砸拳。 * 寝宫内。 余喧从温水池中站起,身材瘦削,墨黑的长发垂到弯腰处。 双臂撑住池边肩背的肌肉立刻绷起,流畅的肌肉线条和他清秀冷淡的脸几近不相衬。 他披上薄衣,在镜前瞥了一眼。 狰狞的伤口散落在脸上。 他皱眉撇开眼神,不愿再看。 这么丑,难怪师姐盯着他看。 余喧右手捏诀,用法术细细在自己脸上划过,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小的伤口。 直至脸上没有血痕后,看起来也只是顺眼了许多。 至少不会被师姐嫌弃。 想着,眼皮又垂了下去,眼中流转着一丝失神。 似在回忆咂摸那种被嫌弃和无视的感觉,心脏突然紧缩。 那种眼神……很熟悉。 熟悉到他希望那是错觉。 “谁要嫁给他!他长得丑死了!” 记忆里刺耳的声音像箭一般射过来,一百年的时间竟没有将这段记忆模糊几分。 如此清晰。 随之而来是那熟悉的,嫌弃又厌恶的眼神。 那眼里的恶意和恨意生生撕裂了他的肺部,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发丝的水滴滴到胸前,冰凉的触感使他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这才回过神来。 余喧嘲笑着自己多想了,竟还会因为小时候的事失了神。 那种事不可能再发生了。 池边的木桌上挂着他沾满污泥的衣裳和首饰,余喧手指一勾,衣服下飞出个储物袋。 他从里面拿出他原本准备好的秘籍。 泛黄的羊皮纸上写着有些歪斜的三个大字——傀儡术。 要用到傀儡术必须要的便是——槐神木。 槐神木只长在地陷里,他此次去地陷正是为了找回这截木头。 余喧只是怀着一点希望,也许在地陷里,还有槐神木的存在。 只是,还未等到他进去,就得到了师姐醒过来的讯息。 这傀儡术留着大概也是没用了。 他应该直接把这张羊皮纸烧毁,但掐诀燃火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最开始,师姐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的父母死在叔父逼宫那天,他从从小长大的宫殿里被接力的宫女和忠臣送出去,落荒而逃。 脱下锦衣抹上污泥,还没来得及从父母死去的悲伤中缓过神来,他就已经在逃难了。 狼狈地必须装成乞讨的乞儿才能躲过官兵的追捕。 曾经爱护自己的叔父此刻却派了八万精兵,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走投无路时,还好他有一点仙缘,在天元宗的收徒试炼上,他灵根一测,试灵石便发出这一个月来最亮丽的光。 就这么,他活了下来。 天元宗掌门见他天赋异禀,让他给自己的儿子当伴读。 秦为书,天元宗掌门二少爷,一开始就对这个天赋异禀的小子满是恶意,只因他的天赋比自己还高。 秦为书欺负余喧,让他明白自己身份,只不过是个奴仆而已。 这一切余喧接受得很快,从太子到奴仆的身份转变,他似乎没有任何不平。 他机械地接受了这一切,内心空无一物,也就没了不甘心,也没有受辱的屈辱感。 就好像被掏空了一切,他看着另外一个自己被甩巴掌,被嘲笑,却觉得都与自己无关。 所有的感觉都失灵了,耳朵蒙上了一层烟纱,身体也围上了一圈让人无奈喘不过气的厚厚的膜布。 某日,他随少爷去忘山宗参加仙门聚会。 彼时,天元宗是仙门魁首, 秦为书自然也就成了这些仙门少爷小姐间捧着的存在。 宴会未开始,这些仙门的小弟子们都在后山玩耍,秦为书突发奇想,为了展现自己的威严,让余喧跪在地上当狗,而他要骑在他身上。 他话一出,明显那些从小谨礼听话的小道们,脸上顿时一副傻了的表情。 但秦为书说得坦然,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一样,其他小孩不敢得罪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秦为书盯着余喧,“还不跪下!” 周围一片静默,好动的小孩们此刻却比上课时还要安静。 余喧顶着所有人目光, 沉默地,跪了下去。 秦为书像个将军一样骑在余喧身上,拔出鞭子,仿佛真的在征战,甩了一鞭子在余喧身上要跟其他人开战。 小修士们尴尬地扬起笑,却还是迎合着那荒唐地演着邪魔大战正义的戏码。 秦为书头一扬,啪地一声,清脆的鞭声甩到余喧身上。 小小的身躯猛地颤抖,手臂抖擞着好不容易才撑住。 秦为书差点被晃倒,他不满地骂骂咧咧道:“跪稳了,把我摔倒了要你好看。” 说完,又一鞭在空中打了个鞭哨,眼瞅着就要落到余喧背上。 余喧闭上了眼,咬紧了牙齿。 预料之内的痛楚却迟迟没落到他身上,这比凌迟还痛苦。 耳边太过于安静,甚至可以听到绳子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声音。 余喧睁开眼。 手腕粗的鞭子在头上绷成一条直线,一手被攥在秦为书手里。 另一头…… 余喧瞳孔放大,看清了那不远处的少女。 一身纯白的长袍,裙裾微微散开,像是初绽的花。 腰身被条金丝款腰带绑住,盈盈一握却又很利落,衣领两边缀满银丝暗缝的花朵,中间露出的脖颈却紧紧绷出了两道锁骨。 她眼光锐利逼人,蹦出精光对准秦为书。 纤细的手腕绕了一圈,用力往后一拽,秦为书便猝不及防地哀叫着从余喧身上滚下来。 他翻个身坐起,指着少女怒吼,“江双鹿!你干嘛。” 原来她叫江双鹿。 她插着腰,骄傲地扬了下下巴,那姿势和温柔娴静的衣服格格不入,像是偷穿了谁的衣服。 她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反而轻快地荡着自信的笑意。 “大少爷,也太不给我望山宗面子了吧。” 她的声音像兔子跳进了余喧的耳朵里。 后来,余喧的记忆有些混乱,只记得到处是骂战和推搡。 他却依旧跪在地上,视线里都是奔乱的脚步和扬起的沙幕。 一只小小的手突然伸到他眼前,他抬起头。 女孩两边的发带上不知是沾了晨露还是银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随着动作甩进了他的视线里,让瞳孔都不自觉微微地放大了。 她好像从天下偷跑下来的神女。 “快站起来,还跪着。” 江双鹿说这话时,有些急切和强硬,但余喧却自动地将她的语气记成了温柔的样子。 噗呲。 他握住那双手的时候,那种和世界隔了一层的薄膜瞬间被刺碎了。 清晰地,他感受到江双鹿手上的温度, 正在拽着他跑。 跑到没人处,他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大口呼吸。 江双鹿插着腰,低头看着他。 余喧感受到视线,知道她正注视着自己,顿时一股热气窜到头部。 她似乎叹了口气,问道: “你叫什么?” “余喧。” “哦,那叫你阿喧?”她用了疑问的语气,余喧当时震愣住了,不知道为何什么都说不出来,江双鹿却以为他不喜欢,“那叫余喧吧。” 那是她唯一一次叫他阿喧。 但那副模样和语气却成了他长久以来最清晰的美梦。 余喧手一顿,刚燃起的火苗顿时消失,羊皮纸安然无恙地攥在他手里。 他终于察觉到这种不对劲从何而来了。 自从师姐醒来后,她一次都没叫过他阿喧。 为什么? 明明那人最清楚怎样讨好他,怎么会不叫他一声阿喧。 余喧没来由地生出些慌张,像是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她奇怪的表现悬在他心头,让他安不下心来。 眼睛瞧见羊皮纸上傀儡术三个字,他紧锁眉头,还是将其收回了储物袋里。 他大步走去,猛地推开浴池的门。 一门之外是他的寝宫。 刚准备换好衣服去师姐处找个答案,绕过屏风,脚步忽然停住了。 要去找的那个人现在就躺在自己的床上。 江双鹿大大咧咧地躺在余喧的大床上,一脚悬在床边晃着。 奢靡之风!如此豪华! 她经过百般的心里博弈后,最后决定长恶心不如短恶心。 不就九十天吗?她忍过九十次就可以拿到余喧的修为了。 她到处去找余喧,找到了他的寝宫,走了六道门才从寝宫大门走到房间里。 还是没有人。 但是,这寝宫的装修比她的豪华了不知道多少倍!连那张雕花木床都占了三扇窗户宽。 用得着这么大的床吗? 江双鹿心里不平衡,哼的一声,果真是盟主啊,虽说所有人都知道“师姐”跟余喧关系不一般,自然也尊敬着她。 但她实际上没有身份,也不在仙盟里有位分。 她的房间虽然精致豪华却还是比不上盟主的待遇。 只能说是靠着余喧的“照顾”才拥有的一切,自然是没有他的豪华。 江双鹿见没人,直接躺到了余喧的床上。 她望着高耸的房梁,小声嘟囔着,“以后我给自己修个半间屋子的床。” 她百无聊赖地幻想着夺走余喧修为后的美好生活,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一声轻咳打破了她的幻想。 她倏地坐起身,望见面前身着浴袍的余喧,领口大啦啦地敞着,露出有些许起伏的阴影。 江双鹿瞪大了眼睛,突然想起听到过的那些谣言。 ——“盟主和他师姐早就是坦诚相见,水乳交融的关系。” 7. 贴贴最高 她脑中轰地一声,虽然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真的亲眼见到, 她还是不能接受! 一股无名火窜了出来,她忘了这是余喧的寝宫,直接用手指着他,骂道:“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余喧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到自己敞露的胸膛,长袖一甩,给自己换了身得体的衣服。 抬头的瞬间,他就注意到了。 江双鹿披散的头发,上面空无一物。 缺少了平日里该有的东西。 心脏猛地像空了一块,他不自觉地想修正这个错误,朝前走去。 江双鹿倏地警铃大作,看他朝自己逼近,自己又坐在他的床上,“站住!” 她厉声喝道。 余喧被她严肃的眼神怔住了,语气里的严厉和冷淡让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升上心头。 他甚至被吼的有些发愣。 语气,行为,还有那不拘小格的性格都跟那人太像了。 像到让人心慌不已。 空气顿时沉默了,尴尬的氛围萦绕在两人对视的眼神里。 江双鹿瞧见他眼里的疑惑和委屈时,突然回过神来了。 ——“冒牌货”是绝对不会用这个语气对余喧说话的,她走的可是温柔师姐的路线。 对视的时间过长,江双鹿开始心虚了,眼神开始飘忽,心脏猛跳起来。 余喧的视线里那股疑惑的火就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牺牲一下自己,保全大局的时候。 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两人一同看去。 门外传来方少轩轻浮的声音,“盟主,听说你回来了?” 余喧闷闷地嗯了一声,听得出来心情不悦。 “那我进来了。” 江双鹿阻止的话还未说出口,方少轩就已经推门而进。 大门并未被完全推开,吱呀的声音戛然而止,像突然被截断了。 江双鹿闭上眼,额头突突地跳。 转头就对上了方少轩哑然的眼神。 凌乱的床铺,尴尬的江双鹿,一脸不悦地站在床前的余喧。 …… “失礼。” 方少轩低下头,装作淡然关上门退了出去。 不对? 他怎么这么平静? 江双鹿回忆着方少轩刚才的表现,就好像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一样。 轰的一声,她的怒火又窜得三丈高。 那些谣言的真实性又被证实了一分,江双鹿气得瞪着谣言的主人公。 余喧一脸无辜地迎上师姐的视线,很快却像被怕被灼伤一样,很快侧开了。 “你还不出去。” 江双鹿说得义正严辞的,都忘了这并不是她的房间。 余喧看向门外那个来回晃荡的身影,以为师姐在让自己去找方少轩,他点头答应, “我现在就去。” 门打开的时候,方少轩少有地露出尴尬的表情,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 “我不知道师姐也在里面。” 余喧点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里还盘旋着一股不适感。 “不过你还真找到方法让师姐起死回生了!” 方少轩刚才确实愣住了,心里早翻江倒海成一片混乱。 看到师姐起死回生已经够惊悚的了,更惊悚的是江双鹿居然出现在余喧床上! 余喧这人对师姐总是无底线地听话, 尤其是在余喧十六岁之后, 两人之间说是相附相依也不为过,就像是藤蔓缠绕的巨树。 有时他都觉得两人之间的信任,太过于异常了 余喧离不开江双鹿,江双鹿也需要余喧。 两人很亲密却没有亲密的感觉。 所以他也很奇怪地从未怀疑过两人之间会有……这样的场景出现。 他们两之间没有情/欲的氛围。 方少轩见过多少儿女情长、逢场作戏的场合,但他敢确定的是这两人对彼此绝对没有。 看到那样的场景着实是吓了他一大跳。 他一颗七窍玲珑心,那一瞬间,因为惊吓全都堵住了。 余喧想说什么,却嫌解释起来麻烦,张嘴就是一个字,“嗯。” “你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方少轩抱着双手,挑了挑眉。 “我当然高兴。” 这世上不会有比这更让他欢喜的事。 “那你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方少轩目光扫过他微皱的眉头,少年的愁绪永远摆在脸上。 从小就不知道隐藏,而且大多都与江双鹿有关。 余喧摇了摇头, 是了,师姐还在就好,怎么还想东想西的。 一切分明都回到正轨了。 他努力地想把那些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大概是师姐疲惫不堪,才忘了系上发带。 “无事。” 方少轩看了看他,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 他从怀里掏出盟主令牌,扔给余喧,“既然你活着回来了,那这令牌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余喧接住,“多谢。” 他正要将令牌往空间里放,只见方少轩的视线跟随着令牌,“怎么了?” “我就是好奇,你准备将盟主之位传给谁?” 余喧低头收起令牌,“你没试试你自己?” “别,我没兴趣揽这些破事,我都准备要是你回不来,我得开个大会,一个人一个人验。你就不能直接说是谁吗?” “直接说没有令牌有说服力。” 也是,灵力注入,令牌自然会认出他的下一任主人,这比谁的话都管用。 方少轩摆摆手,“那你收好吧,我可还给你了啊,我可生怕被人偷了,终于丢掉这个包袱了。” 余喧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笑, “哪有人会觊觎这个东西。” 正在这时,房门慢悠悠地敞开了一条缝。 那开门的吱呀声缓慢又细小,却还是吸引来了门口两人的目光。 两人都停住了动作,目光不约而同地注视到那一条门缝内。 哑然失声。 怎么不说话了? 江双鹿将耳朵凑得更近了一点。 听到盟主令牌时,她就从床上蹿到了门边。 又听到余喧指定了下任盟主,江双鹿耳朵都竖起来了,恨不得贴在两人身边听。 仙盟成立后,盟主令牌是唯一的能号令仙盟的信物。 几千年来,凡间宗门各持其重,谁也不服谁,一说到成立仙盟都想自家门派当盟主,根本成不了。 直到一场突发的妖魔祸乱横行,一团散沙的门派们原本还都觉得靠自家门派就能平定,抢着请缨。 但是,一个接一个地败。 直到当时最强势的门派,天元宗也被打得节节败退后,他们终于慌了。 而这时,世间已经成了一片真正的人间地狱。 万般绝望之际,余喧从他们这个各方面都不显眼的门派中一战成名,第一次在与妖魔的进攻中抵抗住了。 只有他一个人,挡住了一支军队。 之后,余喧威名大涨,各自都不服气的门派此刻却都对余喧信服。 终于同意建立仙盟,由余喧当盟主,没有人反对。 为了保证仙盟的团结,各家掌门立下血咒,持盟主令牌者可号令所有仙盟。 想拥有! 她要想名正言顺地坐上盟主的位置,就必须拿到盟主令牌。 可惜的是,盟主令牌在余喧手里,只能余喧指定下一任,也就是说要想让谁当盟主,就是余喧一句话的事。 余喧,余喧,余喧。 怎么所有事情都围着他转。 江双鹿既生气又无可奈何。 突然有些理解“冒牌货”舔余喧时的心态了。 余喧就是这本书的主角,要想拿到好东西肯定能跟着他才行。 之前“冒牌货”跟着余喧进秘境从不看路,反正余喧选的肯定是能活的,运气好还有秘宝典籍捡。 她私下里叫余喧“龙傲天”,但江双鹿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理解的就是——好东西全都是余喧的 。 “唉。” 江双鹿忍不住叹出了声音,直直落在门外两人耳里。 “师姐?”余喧拉开门。 江双鹿耳朵正死死贴在门上,半边身子靠了上去,生怕错过一点信息。 门一开,没了依靠,突然就往外倒去。 余喧上前,揽住她快要摔倒的身体。 温暖的触觉热意汹涌地传来。 此刻,胸前的吊坠仿佛活了过来,充满了生机 ——在接触到余喧的瞬间。 江双鹿用心头血和法器链接后,法器就似乎变成了她神魂里的一根细线,法器产生变化也会牵动着她的反应。 源源的热意带着充盈的灵气在胸前活了过来。 江双鹿分明记得那第二条写的是肌肤相贴,但此刻余喧接住她的身体,隔着一层衣物竟也可以? 那她岂不是只要跟余喧身体接触就行了? 瀑布般的长发铺满在余喧的怀里,发丝扫过他下颌,像爬过了一堆蚂蚁,痒痒的。 余喧将这种不适感归咎于江双鹿空空的头发。 空荡荡的,让人心慌。 江双鹿瘫倒在他怀里,没有动作。 仿佛晕倒了一般。 余喧心头一沉, 忙着急地低头看去,却见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如此摄人心魄。 余喧的心重重地梗了下,心慌来得更汹涌了。 那充满野心和欲望的眼神,从埋藏已久的记忆里爬了出来。 江双鹿没有起身的意思,直到在一旁的方少轩看不下去了。 这两人都僵住了,思绪不知道都飘哪儿去了,他重重地咳出声,打断了两人的神游。 江双鹿不舍地起身,汹涌的热意顿时漩涡般被吸走。 吊坠又变得冰冰凉凉,毫无生气。 她一脸失落,倒让方少轩惊了下,这两人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了,情窦才初开?。 “那个你回来了,还是去现个面,这样大家心里有个底。”方少轩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余喧盯着江双鹿的头发, 痒意从身体深处爬了出来,不断搔绕每一根神经。 他深呼了口气,却还是无法缓解。 意识回来时,他手上已经多了两条蚕丝缎带,自己都不知何时从灵袋里拿出来的。 “师姐,余喧替你辫发吧。”他说话时竟有细小的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不耐地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 江双鹿见到发带的瞬间皱起了眉头。 和长柜里几乎一模一样的发带。 虽然材质和暗纹有些许区别,但那相同的浅白色,镶着碎灵石的缎带。 不仔细看她都要以为余喧从她房里拿的了。 江双鹿心里厌恶,明明这是自己的身体,但是她却不得不装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抗拒地不想接过来。 余喧的目光却始终射在她头顶,她像是森林里被瞄准的动物般,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 要是余喧察觉到不同,会怎样对自己? 江双鹿脖子上又出现了冰凉刀刃的错觉。 像是条毒蛇一直盘旋在自己的记忆里,想起时还是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宁死不低头的江双鹿, 三百年的教训够了。 她硬着头皮接了过来,脸上顿时转为温柔的笑容,“我自己来吧。” 瞬间,危险感消失了。 余喧紧绷的身体舒展开来,变回了无害的少年样,脸上毫不吝啬地展现出浅浅的笑容。 江双鹿看着他藏不住的笑容,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错觉。 那种强烈的危险感真的是余喧身上发出来的? 她挽得缓慢,很久没扎过发带,她甚至要回想下步骤。 再加上余喧一直盯着她,看得她更紧张了。 倏然停住,她心神转念。 下一刻,她唰唰地解开绑了一半的发带,又递回给了余喧。 “你来帮我绑吧。” 这样又多了一次可以身体接触余喧的机会。 8. 紧紧跟住 身体接触跟肌肤相贴比起来,难度可低多了,只要跟住余喧九十天就行了。 为了盟主的位置,有什么不能忍的。 绑发带就是个好机会。 干嘛不利用? 江双鹿将发带硬生生塞到余喧怀里,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头发一甩往房间里跑去,背对着余喧坐到圆凳上,手一撩,将长发全揽到后背。 乌黑的头发像垂下的丝绸,光泽顺滑。 江双鹿等了会儿,身后却没有反应。 回头只见余喧手攥着发带还站在几步开外。 “快来啊。”她朝余喧催促道。 别影响我提升修为! 余喧定了定神,走到江双鹿背后。 余喧的动作很轻,即使虚握住头发,但在那瞬间,江双鹿胸前的法器还是起了热意。 她坐直了身体,想把头发往余喧手里送, 更多地接触。 余喧一愣,在她的头即将靠到自己胸前的刹那,退开了。 手上却依旧缓缓地替江双鹿编着头发,动作很温柔,生怕弄疼了她。 江双鹿的心思全放在吊坠上,她用神魂感受着吊坠里吸收的灵力,浅浅一湾。 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 她脸颊因为激动开始泛热,看着灵力变多,就像是一个赌博的人看着牌桌,眼冒精光,期待着自己的筹码越来越多。 等她不经意地往镜前一瞥,才发现有一根发带已经绑完了,余喧已经开始绑第二根。 他神情认真专注,纤白骨感的手指从她乌黑的头发里穿过,仿佛在制作一件精致编制的装饰品。 余喧怕弄疼她,每个动作都已经放慢了,江双鹿还是觉得太快了。 接触时间太短了。 她眼珠一转,用哀怨的声音说道:“余喧,这边的头发绑得好疼啊,重新绑吧。” 他心里咯噔一声。 两侧太阳穴浓重地胀痛着。 又是“余喧”。 头发突然被猛地一拽,江双鹿痛得哀叫,“啊!” 余喧听到这声惊呼猛然清醒,手上松开劲,“对不起,师姐。” “我……” 江双鹿咬牙切齿地就要开骂,却透过镜子看到余喧做错事可怜兮兮的模样,才想起她此刻是温柔师姐的形象。 她硬生生地咬住牙齿,把冲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我没事。”说这话时她眉头都在抽搐,她深呼吸坐直了身体,还在鼓励他,“你继续绑吧。” 余喧更为仔细地、抿着双唇替她编发。 江双鹿为了拖延时间一会儿说不好看,一会说掉了根头发出来,要重新绑。 余喧也不抱怨,也不觉得她事多。 反而道歉自己没做好,一次比一次认真,不厌其烦地解开发带替她绑上。 直到江双鹿看着铜镜里再也挑不出毛病的绑发,才不情愿地说行了吧。 余喧看着“熟悉”的师姐,两条发带缠绕在乌黑的细丝间,紧紧绑着。 她坐着的样子精致得如同拈花的神女,跟初见时一模一样。 身体里的不适感消失了,痒意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不自觉地泛出笑意,却猛然惊醒般,眼神变得沉静又悲伤。 他一瞬变得迷茫,“师姐,我先去盟会了。” 余喧刚松开手,吊坠里的灵力就像泄洪的水,顺着漩涡就哗啦啦地流走了。 江双鹿心里一慌,倏地跳起身,手一伸,拽住即将离开的余喧。 余喧身体一晃,肌肉从被拽住的胳膊处开始绷紧,显得极不自在,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江双鹿感受到他手臂绷紧的肌肉,虽有些奇怪,心想余喧难不成是在紧张? 但她笑了笑转而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目的上,“我跟你一起去。” 手下的肌肉绷得更紧了,像块硬石。 他的目光从挽住的胳膊巡觑到她的双眼。 笑眼里的目光明亮却似乎藏着狡黠的精光。 江双鹿当然知道余喧肯定有所疑惑,以前的“冒牌货”是不会跟着余喧去盟会现场的。 盟会是仙盟盟主和九大门派的长老参议的会议。其他人不得入内。 “冒牌货”也懒得去。 整个仙盟的团结都建立在余喧这个人身上。 哪怕在盟会里有什么争论决定都不会影响余喧的地位。 她只需要坐等着余喧回来就是了。 江双鹿也思考过要是跟着余喧会不会惹他怀疑,但她也想试探下余喧对“冒牌货”的包容能到什么程度? 哪怕再不合理的要求也可以答应吗? 她还有九十天要贴紧余喧,九十天势必会露出与“冒牌货”的些许不同。 所以她也想知道这种程度的改变会引起他怀疑吗? 她回看着余喧疑惑的眼神,反而笑得更温柔了,眼里却露着满满的期待意味。 余喧在她强烈又直白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江双鹿心里暗叫一声好。 她绝对不会放开余喧的胳膊。 衣料摩擦的声音顺着胳膊传到耳朵里,余喧瞬间头皮发麻。 不适感再次卷土重来。 直到到了大殿,这种感觉也没有丝毫缓解。 大殿里的人远远地就感受到余喧的灵力,早已从两侧的椅子上起身。 椅子后还站着几排人是望山宗自家的人。 余喧这次去地陷,没经过盟会商议,直接就去了,并且很有可能一去不回。 这不可谓是牵动整个仙盟的大事。 如今大战过去未过去两年,仙盟的根基不稳,能够维系全靠余喧一人的威名。 余喧一走,还留下了盟主令牌,一时人心惶惶。 听说余喧平安归来,仙盟的九大参长老和望山宗的峰主都聚在了大殿里。 他们齐刷刷地侧对着门口,形成两排迎接的态势。 正当余喧走进大殿,两侧人群仿佛是统一好的一般,腰身弯出了同样的高度,“参见盟主。” 整齐的声音吓了江双鹿一跳。 但她站在余喧身侧,那高亢整齐的呼喊仿佛是对着她喊出来的,还有那些看起来位高权重的老头,都对她弯下了腰。 江双鹿心头发热,那种油然的激动蒙蔽了她的理智,仿佛她才是盟主。 而其他人都在对她臣服。 感受到身侧人的激动的颤抖,余喧微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让他不安。 是那种熟悉的不安,仿佛在记忆深处的草丛间埋伏着一头眼冒精光的野兽。 它在暗处,盯着他。 江双鹿不自觉地身体挺起,跟着余喧走进大殿。 众人抬头看见余喧身旁的人时,沉默的大殿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每个人都控制着脸上震惊和不惑的表情,尽力保持着平和。 死而复生这事确实不常见。 在江双鹿跟着余喧登上两层台阶,站在盟主之位前时, 那些目光又开始传达另一种意思:不合时宜、成何体统的意思。 其中有双眼睛蹦出恶意,江双鹿精准地找到人群里那双恶毒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甚至歪头挑眉笑了笑。 那人没想到自己能被抓住, 顿时浑身发抖,颤抖着低下了头。 张水笛。 江双鹿眯着眼,看着那个头顶。 虽然她缩在人群后面,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但刚才那目光,她绝对不会看错。 “盟主,说两句吧。” 方少轩比众人先回过神,对江双鹿出现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人惊讶,他率先开启了会议。 余喧话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简单问候。 显然,所有人都假装江双鹿不在场,刻意忽略了她的存在。 尽管心里有疑惑,嘴上却谁都不敢提,甚至目光都不往余喧身侧落。 心里都清楚余喧此去就是为了这个“死而复生”的师姐。 去地陷那是抱着必死的念头去的。 死都不在乎,让人上到盟主之位又怎么了? 江双鹿仿佛又回到了“孤魂野鬼”的日子,所有人都看不到她。 也看不到她挽着余喧的胳膊。 仙盟显然找回了主心骨般,桩桩件件都要向余喧禀报,等着他决策处理。 江双鹿对这并不陌生,对这些人也不陌生。 “盟主,西河城如今余孽泛烂,民众深受其扰,让人忧心不已啊,还请盟主派人去清理余孽,” 这是个脏活。 说话的人言辞恳切,是招阳门的长老,如今是仙盟的长老参议。 大战之后,留下了许多余孽,是残留的魔族的瘴气,形态不一,由怨念形成,虽伤害不大却总是像细小的虫子一样,从城邦的下水道钻出来,迷人心智。 要清理也不难,一般的修士都可以渡化消灭,只是它恶心得不行,难以察觉,耗时又费力。 甚至毒性极大,会腐化人的皮肤和内脏。 修士要清理,会受不少的罪,有些修士去而复返少说要修养一年左右才能恢复修为。 江双鹿从上到下打量这招阳门的长老,慈眉善目,老实长相,说的话言情恳切,内里的面目却可憎的要死。 这西河城离他们招阳门可比望山宗近,仙盟没有成立时,那可是招阳门的属地。 他要清理,他们招阳门又不是没有人。 但他故意来盟会上提,就是拿准了余喧作为盟主又是望山宗的掌门,以身作则肯定会让望山宗的弟子去干这些脏活。 这不是第一次了。 江双鹿当“鬼”时常来盟会看热闹,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余喧吃瘪。 但这瘪吃到自己望山宗身上,江双鹿又气得看不下去了。 哪有盟主当的这么憋屈的。 余喧这人从小太子当惯了,又是这本的主角,所有东西对他而言都是唾手可得,几乎是送到他面前的。 所以他从来不知道去争。 别人要就给了。 哦忘了,江双鹿想起小时候的事,不是,那他怎么就跟她争啊! 江双鹿更气得发颤了。 这股火正愁找不到地方发,听到那长老虚伪的发言,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这么担心百姓就你们招阳门自己去呗,有功夫来这儿找人的时间早就清理干净了,啧。” …… 大殿仿佛被一道惊雷劈过,在沉默里藏着被重击的震惊。 直到余喧的脸缓缓转向自己,江双鹿猛地清醒过来。 她已经不是“孤魂野鬼”了,她说的话是可以被听见的! 显然她刚才那句话,已经很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她瞪大了双眼,从跟余喧的对视中移开,咬紧了牙齿保持镇静,心里早已开始怒吼着怎么办怎么办! 她倒不是担心被其他人听见,她担心的是余喧眼里的疑惑。 9. 那个称呼 被她怒怼的招阳门长老惊掉了下巴,气得眉吹眉瞪眼的,张着大嘴想说话却只吐出个,“你……你……” 面目不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说起话来也不再文绉绉地绕弯子,直接把自己的目的摆在了明面上。 “江师侄怎可如此不顾苍生,自私自利。为西河城的百姓清除余孽,不是仙盟修士该做的事情吗?怎可分你我。盟主是望山宗的人,自然应该以身作则。” 他慷慨激昂的演讲显然在盟会的长老里激起一片共情,叽叽喳喳的声音恰好保持在一个让人厌烦但不至于被听清的程度。 但语气里的意思皆是讨伐江双鹿的无情无义。 江双鹿翻了个白眼,她想骂回去的,但在余喧的注视下忍住了。 “冒牌货”一直都是温柔包容的形象,她要是真骂回去她怕余喧会有所怀疑。 她抿住了唇,显然她的沉默助长了叽叽喳喳的附和声。 余喧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注意力全在这个“意外”的人身上。 张水笛见江双鹿被围攻,她即刻附和道:“弟子作为望山宗的修士,从来秉持着救世济人的宏愿,我望山宗绝不是宵小之辈,弟子自愿前往。” 她声音娇弱颤抖,眼角还合适地泛起了红,这副娇滴滴又倔强的模样惹得那些有着所谓男子自尊的师兄弟们受她感染,更起劲了。 “张师妹一介女流都要站出来,我们更是责无旁贷。” 江双鹿额角抽搐,也不知道余喧从哪招来的这群一个头两个热的直线性弟子。 自从余喧成了仙盟盟主,望山宗可谓是名声鹤起。 前来拜师的人门槛都要踏断了。 余喧这人一看就没怎么管,他只要站着那些人就会崇拜地跟过来,说什么就做什么。 他哪会什么驭人之术,更不知道这些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太阳穴快要被愤怒挤爆了,她憋得咬牙切齿。 再忍一下。 又有人竟然有了众人的号召后,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开始质问余喧道:“盟主!盟会重要事宜,江师妹并无任何身份吧,在场是否不合时宜!” 忍不了了。 想把她赶走?做梦! 这盟会她不仅今天来,以后天天来。 她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朝余喧转过头,仰头看他,仿佛受了巨大的委屈, “阿喧,我不可以说话吗?” 余喧瞳孔骤缩,连带着胃部都收紧。 她声音里的颤抖像被拨断的琴弦,将他身体周围的空气全都扰乱了。 还有那熟悉的称呼。 ——“阿喧!” 那即将被他杀死的人,眼神骤然变了, 仿佛刚从黑夜里苏醒,逐渐变得迷茫、恐惧。 瘫坐在地上似乎在辨明现在的情况。 直到她感受到贴在脖颈边的锋利的刀刃后。 她像是强忍着恐惧,尽力温柔地笑着,伸出双手试探着抱住了他。 “阿喧。” 她温柔的声音就像在讨好他,哄着他松开刀,放弃杀她。 她的师姐变成了以前那个初见时意气风发,毫不犹豫救走自己的人。 余喧眸子发亮,师姐如水般的瞳孔像往常一样,温柔地瞧着自己。 一连几日的怀疑在这一声阿喧里彻底被打散。 脑子里早就无暇顾及那些细小的瑕疵。 这大概是一场噩梦,从她的身体在怀里变得冰冷的那天开始。 直到现在,手臂处挽住自己的温暖的温度。 终于,将这场噩梦终结了。 他像失而复得的人,晕晕乎乎地。 脸颊变得滚烫混合着喜悦。 下一瞬,他转过头,眼神顿时变得冰冷。 盯着质疑他师姐的人。 视线压迫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上,无形的压力仿佛压在了喉头。 他们的声音逐渐变小,呼吸似乎也被禁止。 瞬息间,偌大的大殿变得落针可闻。 他语调柔和地朝江双鹿说道:“师姐想说什么都可以。” 江双鹿笑了笑,笑眼里始终盯着余喧的神情 ——那副予取予求、听君任之的模样。 甚至在江双鹿的注视下,那些怀疑和奇怪早就没了踪影,替代的是痴迷和讨好。 没想到,她没记错。 当初她被夺走身体的时候。 她迷迷糊糊还记得自己醒来时看到的一切。 “冒牌货”伸出双手抱住余喧,温柔地喊他阿喧,哄着他。 余喧原本通红双眼里的杀意也在她一声声阿喧里,消散了。 江双鹿没想到余喧竟然喜欢听人称呼他为“阿喧”。 她也从没听他提过,也是余喧本就不会对她提什么要求。 不像方少轩,左一口姐姐,右一口姐姐,捧着江双鹿替他摆平了许多事。 余喧的心思真的很难猜。 江双鹿并没有放过余喧此刻的害羞,反而有种得意的快感,继续强盯着余喧。 就像是找到了训狗方法的主人,自信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 江双鹿嘴角扬起,既然余喧解决了,那就该来解决这群寄生虫了。 有了余喧的信任和支持,江双鹿挺起胸,深吸一口气,目光射向招阳门的长老:“好一个以身作则!余喧是望山宗出身,清理这些余孽都该我望山宗去做? “余喧还是男的出身,那是不是派去的都该是男修? “余喧生在北地,是不是所有北地出身的修士也都该去?你李长老不就是北地出身的吗?还有你儿子,也是北地出身的吧。 李长老面色铁青,北地出身的他当初是奴隶,卑躬屈膝的日子是他恨不得抹去的记忆。 他从来不提北地就是怕人知道他曾经是个奴隶,只有在把酒消愁时,他时不时会感叹北地的苦楚,这江双鹿是怎么知道的! “哦对了!余喧还是以剑入道,剑修出身,是不是所有的剑修也都该去,我记得你们招阳门整个出身都是剑修,那岂不是你们招阳门更该身先士卒!替盟主排忧解难啊,说到根上,你们才是一门派系啊!” 江双鹿说到激动,已经忍不住往前迈步,大手一挥,气愤地指向招阳门。 参盟长老个个脸色难看,招阳门李长老更是气得脸都紫了。 她回头看了眼,余喧没有制止的意思,反而对她笑了。 江双鹿更是得了许可后,要放开来骂了。 他们望山宗被欺负了太久,余喧不会争,只会当好人。 好人当太久了,显然没用。 那就让她这个恶人来! 江双鹿心中激愤,全然未注意到自己松开来了余喧的胳膊,灵力从吊坠里在渐渐流失。 “还有你,”她还没说完,从人群里精准指出张水笛,“你竟如此想替我们望山宗争光,本小姐甚是感动,既然如此就由你代表望山宗,带队去西河城清理余孽吧。本小姐甚至欣慰我望山宗还有如此心怀大义的师妹在!” 江双鹿在“大义”两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这么想装,就让你装! 张水笛被她一盯,脸色煞白,三魂六魄都出走了。 她明白了江双鹿是想除掉她啊。 她与妖族私通的事,江双鹿一定告诉了余喧,现在她想除掉自己才派她去西河城。 但转念想又不对,若余喧真得知了她与妖族私通,不会给她逃跑的机会,反而会直接把她关进大牢。 江双鹿没告诉余喧! 张水笛冷汗直冒,不知道目的比知道目的更可怕。 她颤巍巍地看向江双鹿,江双鹿像一头傲立的雄狮,斜着眼看她, 眼神里的鄙夷和不屑, 仿佛她只是一个蝼蚁一般,轻松就可以捏死。 张水笛脸色羞耻之意上涌,江双鹿分明是瞧不起她干的事,觉得她下贱。 她激出了强烈的恨意,决心杀了江双鹿。 江双鹿没想杀她,就想给她个教训,让她还敢在盟主会上帮着别家乱发言。 “还有人有其他意见吗?没有的话,就让张水笛带队,招阳门出身的所有剑修加入队伍去西河城清楚余孽。散会!” 她说得慷慨激昂,气势凌然,一时间竟让下面的人都被唬住了。 然而没多久,大家意识过来了,首先朝招阳门的李长老递眼色,却见他魂都不在了,面色惨白地站在原地像一根圆柱。 其他人无奈正要朝余喧进谏,驳斥她的这些命令。 谁知余喧眼光一压,轻微地点头,认同了江双鹿的决定。 他不是没看见下面的不服,但他也不当回事,只是走到师姐身边,“师姐决定就好。” 江双鹿重重地点了个头,表示对自己的肯定。 目睹了全程的方少轩,早已下巴都合不拢了。 太乱来了! 不管是突然胡闹的江双鹿,还是任由她乱来的余喧,都太不理智了。 仙盟说来也就才成立两年,各家还是向着自己家。 心是散的,如今没了共同的敌人,各家仙盟长老的曾经的小家子气又出来了。 方少轩资历低,虽看得清楚话却没有资格说,硬生生吃了好多哑巴气。 他撑开扇子,给自己扇风冷静。 但是很爽! 他举起扇子遮住笑,江双鹿竟有了几分小时候那样的豪气。。 真是,好久不见了。 下一秒,他又摆出冷静的面貌面向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各家长老们。 怕笑得太嚣张了,把他们气撅过去了。 盟主做了最后的定论,他无形释放的威压很明显地说明了他此刻的想法。 ——不允许反驳。 灰溜溜地、众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殿。 江双鹿激动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脑子冷静下来后察觉到了流失的灵力。 一个激灵,她动作迅速地转身,还好余喧就站在她身侧。 她眼疾手快地挽上余喧的胳膊。 可惜,积攒了一个时辰的修为,在刚才松开的一刻钟里已经全部消失殆尽。 好亏! 江双鹿懊悔地感受着只剩一点点的灵力,心好痛。 又要重新开始! 不会真的要贴够四个时辰吧!一点都不能离开? 这怎么可能做到! 她的动作如此流畅和熟练,看得方少轩惊讶无比。 江双鹿是这么……黏人的人吗?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他好像都没见过江双鹿黏人的样子。 还真是情窦初开? 他识趣得用扇子挡住视线离开。 10. 你在生气 张水笛混在离开的人群中,回望大殿台上的人。 江双鹿装得一脸柔弱委屈地挽住余喧,余喧居然丝毫没察觉到这个贱人的演戏。 贱人! 她恶毒地盯着江双鹿。 * 江双鹿缠了余喧一个时辰后,实在憋不住了,要去小解。 她叮嘱余喧哪里都不要去,就站在原地。 余喧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回来,却还是减慢不了积蓄的灵力流逝的速度。 吊坠已然变得空荡荡的。 就眨眼之间,一个时辰的努力功亏一篑。 江双鹿现在觉得那个那个修士还是跑得太快了,就这么个到处是鸡肋的玩意儿,谁会治他的罪。 难用的要死! 回忆起那纸条上写的第三条,难不成要贴四个时辰才能转化灵力,变成印记? 江双鹿边思考着边拽着余喧的胳膊走,脑子神游在法器的使用方法里,还不知道跟着余喧已经走遍了大半个仙盟。 遇到的每个人都惊讶地看着两人紧贴的身体。 等到两人经过,新的谣言已经在仙盟里传开了。 余喧虽然不明所以,但师姐想做的,他便跟着。 尤其是在刚才失而复得的喜悦里,余喧早已忽略了江双鹿那些使他心慌的“变化” 江双鹿跟了几日,尽管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贴住余喧,但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让两人突然分开。 不过瞬息,就能功亏一篑。 她累了。 恨不得将余喧绑住,让他一动不能动。 怎么到处有事跑来跑去的,不能安安静静地待个四个时辰不动吗? 几日下来,余喧已经习惯了晨起时,师姐回来敲开自己的门,跑进来叫一声阿喧,就挽住自己的胳膊,一整天都跟着他到处走。 就像小时候一样,或者比小时候更亲密, 那时候的他,只敢跟在江双鹿身后,却不敢走到她身边。 江双鹿救了他后,将他安置在一个杂物间里便消失了。 他人生地不熟,好似再次被抛弃在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没人管他。 一日,他在门口扫地时,消失了许久的江双鹿终于出现了。 与那日不同,她穿着轻巧的便衣,英姿飒爽的样子,紧身短靴,扎着一根细马尾。 余喧看到她的瞬间,心里的期待呼之欲出,却一步都不敢动。 她像是路过,只瞧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开。 余喧握紧了扫把,将从胸口漫起的期待压了下去,苦涩的味道伴着落叶腐烂的臭味窜进鼻子,刺得发酸。 江双鹿却忽然停住了,叹了口气又转身回来,插着腰,扬了扬头,“喂,余喧,你以后可要当我的跟班了,有意见吗?” 余喧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昏了头,圆圆的脸颊咬紧重重地点了点头,“余喧愿意。” 之后,江双鹿去哪余喧都跟着。 那时,两人都很小。 他九岁,江双鹿十二岁。 江双鹿比他高半个头,他总是追着她的背影。 她是望山宗的少掌门,骄傲自信,天资聪颖。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望山宗的下一任掌门,而她也是这么要求的自己。 活生生像森林间跳跃的小鹿,扬着修长的脖颈,在望山宗的每个角落留下脚印,站在人群中间利落地解决问题。 从不停歇。 余喧那时总希望江双鹿会再叫自己一声阿喧,却不敢开口。 她不是会软软糯糯说话的小姑娘,是随性自由的大小姐。 再听到她叫他“阿喧”那天, 竟然两人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她想杀了他,他也是。 余喧手里的细针突然扎进了指尖,他漠然地从回忆里抽身。 冷静地抬起手指,针嵌进了半个头,鲜艳的血滴顺着针流了出来,滴到了洁白的发带上。 他面无表情地又低下头,无视了指尖恐怖的景象。 春蚕丝做的发带,上面的东海珍珠是他一颗一颗磨成的小粒,缝到了发带上, 只是,只缝了一半就变脏了。 “不像了。” 被血污糊满的珍珠,那种暗色的光芒被掩盖了,不像他初次见到师姐时带着的样子了。 一种想纠正错误的强迫感促使着他手动了起来。 团团火焰从掌心冒出,瞬间发带被火舌吞噬殆尽。 他冷淡的眸子里映出火光,却依旧显得毫无温度。 他像个傀儡,机械地拔出身陷指尖的细针,汩汩的鲜血冒出。 他歪了歪头,心想师姐快到了, 看到了应该会担心。 指尖一捻,抹去鲜血,封住了伤口。 然后习惯性地看向门口,等待着。 飞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眼里的温度升起来了,面上的冷硬也渐渐消去。 就在木门被大力推开的瞬间,他又变回了听话乖巧的师弟。 浅笑着朝进来的人唤出声,“师姐。” 江双鹿也露出合适的看似温柔的笑容,从容不迫地挽上余喧的胳膊。 她现在已经可以很熟练地忍住心里的恶心,装出一副恬静喜爱的样子。 她感觉自己的底线在逐渐变低。 但即使这样,四个时辰也很难实现,她已经制止了余喧的行动,让他最好坐着别动。 她感觉到周围人的眼光越来越怪异。 她强势地要贴着余喧,并且不许他动,谣言传到她耳朵里,她已经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妒妇了”。 江双鹿疲惫地回到房间。 觉得自己真是偷鸡不成拾把米,连名声都岌岌可危了。 这样确实也不像个样子,哪怕是“冒牌货”那时为了完成系统给的任务,跟着余喧。 也没有像她现在这么夸张。 江双鹿想着打了个哈欠,头皮因为两根发带扯着紧紧的一天下来,感觉头皮里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着。 她厌烦地扯掉发带,脱掉繁重的白袍,眼皮不知不觉就合上了。 莅日清晨。 余喧在房内等了许久,不见江双鹿身影。 短短几日养成的习惯,竟如此让人难以摆脱。 他压着眉头,急促地走到江双鹿的院子前,在门口徘徊许久。 还是敲响了门。 小心翼翼地唤道:“师姐?”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变得平静下来。 余喧抿着嘴又敲了敲门,“师姐?” “啊?”细小又迷糊的声音在房间深处传来,余喧耳朵里像被羽毛搔过。 他以为唤醒了师姐,她自然就会起床,像这几日一般跟着自己出门。 但很快,里面又没了反应。 余喧脸色竟然出乎自己意料地沉了下去,连他都未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一点生气。 又被无视了。 他耐不住,终于未等着里面的回应,径直推开门走进去。 门风带起这半扇门帘,只一眼,床上那个“不拘小节”的睡姿就映入了他眼帘。 余喧顿时清醒过来自己的行为不妥,脚步顿住,倏地转身背过去。手用力攥紧,低着头懊悔着自己的冲动,却看见地上散落的衣袍、腰带、 还有方形的…… 他眼珠胀痛,像要鼓胀得爆炸开来。 余喧闭上了双眼。 江双鹿终于被这番动静叫醒,还迷迷糊糊地, 猜到面前站着的人是余喧,她倒是不在意地问道:“干嘛?” 余喧眼睫颤了颤,“师姐,今日去西河城的队伍就要出发,我去给他们送行。” 这几日里,余喧去哪师姐都要跟着,怕错过一秒般,紧紧挨着。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不论是小时候他不敢肆意地对待那个骄傲的大小姐。 还是这三百年里,那人小心翼翼地探索着他的边界,不敢惹他不快。 两人都没有手挽着手如此紧密的贴在一起过。 余喧从最开始的身体紧绷着,仿佛有荆棘绕着手臂攀爬,酥麻刺痛。 但渐渐地他习惯了这种疼痛和未知的危险感。 刺进血肉的痛感慢慢成了痒意和习惯。 如果突然拔出来,只会留下千疮百孔的手臂。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发痒,隔着衣服的那种柔软的触感已经成了他必须完成的日常。 师姐只是累了而已,所以才贪睡。 他以为告诉师姐自己的去向,师姐就会怕跟不上他而起床。 “哦,你去吧。” 江双鹿翻了个身,继续趴着睡了。 在她看来,每天就算死跟着余喧也没什么用。 她有了别的打算,只是现在还不能实现。 余喧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流空了。 他呆立在原地,忘了动作。 江双鹿等了会,却不听见反应。 她抬起晕乎乎的头,眯起一只眼,看到纱帘外余喧还站着。 催促他,“你还不走?” 余喧的背影抖了下,少年的背脊显得落寞委屈。 余喧怎么长大了也还是这个样子。 特别会装可怜! 小时候,余喧长得玉雪团团,精致得像是易碎的小盆瓷。 江双鹿就是被他那装可怜的样子骗得心软了。 骗了两次! 一次是在他被欺负时救了他。 一次是没法不管他,还是将他收了当作自己的跟班。 如果知道余喧之后会夺走她的一切,她绝对不会对他心软。 她翻过身,无视了纱帘外呆站的人。 爱站就站着,关我屁事! 但是,她却没了睡意,怎么都睡不着了。 余喧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离开了。 他一脸阴郁地走到临行队伍前,方少轩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 一脸激动的张水笛在看到余喧时,本以为此次出征,余喧怎么都会关心一下她,谁知他如此冷淡。 心里对江双鹿的恨意又加了一分。 方少轩朝余喧身后瞄了眼,没有见到人,他眼珠一转脑子里就有了猜测。 他轻咳声,余喧才有了反应说该说的话。 余喧的眼光平等地扫过每个人,张水笛提起的心又掉下去了。 余喧根本不记得她是谁。 余喧一番鼓励,队伍早已打上了鸡血,除了张水笛。 人走后,方少轩摇起了扇子,明知故问道:“师姐呢?” “师姐在休息。” “今天没跟着你?” 余喧一怔,压住的情绪被戳中,猛地倾泻出来,眼神阴翳得可怕。 方少轩摇扇子的手一顿,“你在生气?” 11. 同床共枕 他几乎没见过余喧生气,这人哪怕面对杀戮无数的魔族、背叛道门的倒戈者也都是面无表情,不觉得被背叛,也不觉得气愤。 哪怕是小时候,被人骑在身上,也都是一副没有受辱的样子。 他不会生气。 更不会对江双鹿生气。 曾经江双鹿那么欺负他,他都不会对她说一句重话。 更何况后来江双鹿终于变了个人样,想通了。 对余喧那么温柔体贴,余喧怎么可能会对她生气。 余喧似是被方少轩点醒,紧缩的眉头舒展开来,一副迷茫的样子。 原来他是在对师姐生气吗? 这种情绪太陌生了,三百年的时间,陌生到他都快忘了。 师姐对他很好,温柔、关心。 不论何时都始终将他放在第一,会把得到的好东西都给他,会在他差一点死在万驼岭时,冒死来救他。 师姐不会做任何使他生气的事。 她表现得很好。 他对江双鹿会生气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总是让他又气又恨…… 余喧止住思绪。 他已经很久没回忆过三百年前的事了。 是故意的还是下意识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忙碌地处理着仙盟事务,试图将这令人挣扎的思索挤出脑子外。 但那问题却总是又强势地占据他所有思考。 一天下来,他竟感到一丝疲惫。 夜深回到寝殿,山里夜色皎洁,空气冷冽,冷冷静静的院子让心绪安静了不少。 他揉了揉疲惫的双穴,只想好好休息。 推开门。 “你怎么才回来!” 繁复疲惫的脑子,突然像被一根刺刺中了,剧痛让他清醒了过来。 循着声音找去,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声音的来源竟是在床榻上。 而江双鹿正趴在上面,一脸不满地盯着他。 来之前,她去找了趟方少轩。 方少轩正在自己房间喝茶,靠着窗台欣赏美景,惬意又懒散。 突然窗口上倒吊一个人影下来。 方少轩吓得从椅子上摔下去,噼里啪啦地茶杯茶水摔了一地。 他定睛一看,认出是江双鹿,才忍住没把手里的扇子扔出去,“师姐?” 江双鹿灵巧地从窗口翻下来,坐在窗沿上,“是我。” 方少轩捂着胸口,“你在窗上面干嘛?” “我来找你啊。” “那你不能走门吗?” “哦,习惯了。” 习惯了?方少轩不知道她从哪养成的习惯,谁习惯从人头顶出现啊。 江双鹿直接道明了来意,“我有几个问题想考考你。” 方少轩起身拍拍衣服,上好的料子都给弄脏了,他坐下又摇开扇子,“师姐,请讲?” 江双鹿挑眉,方少轩小时候可是整天跟着自己屁股后跑,可从不会这么尊敬地叫她师姐, 怎么现在说话就这么客气了? 她心里有点打鼓了,原本想着方少轩是离“冒牌货”和余喧最近的人,他两的关系虽然谣言纷纷,传得五花八门的,但真正的情况方少轩不可能不了解。 “在你看来,我和余喧的关系如何?” 方少轩手一停,眼神瞟向江双鹿,“师姐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方少轩从小就这样,当他怀疑谁时,就会眼神瞟向他,说话阴阳怪气的。 江双鹿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 “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方少轩被这一巴掌打懵了,眼睛瞪得老圆,头发都被打散几缕。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双鹿。 江双鹿是他表姐,从小他被家里送到望山宗,不愁吃喝也不求上进。 望山宗有江双鹿继承,没他的事儿,他倒借着掌门的侄子的身份自由得到处游荡,修炼也不上心。 跟在江双鹿屁股后面玩,出了事也有江双鹿给他摆平。 当然会揍他的也只有江双鹿了。 那时他和江双鹿关系很好,说话不分彼此。 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他向来对江双鹿直呼其名,只有在正式场合才叫师姐,当然要求她的时候,他也会叫姐姐。 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不记得了。 江双鹿变得遥远了,她变得一心只想着余喧,不论何时都跟着余喧。 他和江双鹿也渐渐有了距离。 江双鹿对他很客气,也很疏远,虽然语气温柔甜美。 但是方少轩却总觉得没有亲切感。 后来,他们两之间几乎没有再单独见过面,反而在人魔混战之后,他和余喧的距离更近一些。 他也开始只叫江双鹿师姐了。 这种像是长辈教训晚辈的巴掌把他打蒙了,他疑惑地打量江双鹿。 自从死而复生后,她变得很奇怪。 “说话!” 江双鹿又抬起手。 方少轩少时挨打的记忆本能地让他抬起手挡住脑袋,“说说说。” 江双鹿这才放下手。 方少轩轻咳一声,“师……你指哪方面?” “那些谣言你都听过吧?”江双鹿自己也不太好意思提起这些谣言,甚至觉得有些羞耻。 “哦——”方少轩眼神一挑,“你说那些啊。” 无非就是江双鹿和余喧的关系,每过一段时间都会传点新的谣言出来。 说余喧对师姐一见钟情,仗着修为高强迫江双鹿的也有。 说江双鹿用望山宗掌门之位换得余喧做上门女婿的也有。 总之,离不开两人扑朔迷离的关系,说得都是风花雪月,郎情妾意。 但方少轩知道,那两人之间是一种更为扭曲和奇怪的关系。 他说不清,搞不清楚为什么。 只知道两人都需要对方,需要的“是什么”,这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但是,来问他干什么? 方少轩向来说话拐弯抹角,“师姐不该比谁都清楚那些都是无稽之谈吗?” 江双鹿说:“我当然清楚了。我这不是来看一下你们是怎么想的吗?” “少轩认为啊——” 方少轩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嫌弃的呜声,他抬头看到江双鹿皱起的眉头,额头抽了抽,“师姐,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怎么有人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啊?不恶心吗?” 方少轩捏紧了扇 柄,额角抽搐得更厉害了,青筋都暴起了。 好久没有这样想骂人的冲动了,他猛然回想起余喧今早那一副阴翳的表情。 余喧绝对也是在对江双鹿生气! 也是,谁能忍得住呢! 但是他生气的,又是哪件事呢? 他念头一转,既然都已经乱成这样了,不如添把火,大家都别好过! 他笑得诚恳,“师姐教训的对,我认为师姐和余喧自然比谣言里更亲密,余喧对师姐那是一往情深啊。” 他见到江双鹿的脸顿时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变幻莫测。 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像找回了小时候恶作剧时的快乐。 “那……那你觉得我和余喧到了谣言里的哪种程度?”江双鹿说这话时脸都要烧起来了,说话既觉得难以启齿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就是……同同同……” “同床共枕?”方少轩替她把话说完。 江双鹿一下感觉自己要晕厥过去了。 这对狗男女! 她一口气气得上不来,头顶都在冒烟,杀人的冲动都顶到了喉头。 什么九十次!什么修为! 干脆直接把余喧砍了吧! 方少轩觉得江双鹿太奇怪了,显然她信了他这番话,难不成他瞎说的还真说对了? 他这下也慌了,仿佛自己撞破了什么大秘密。 “当然,师姐和余喧虽然共处一室,但是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绝对不清楚,也不可能清楚啊。” 方少轩极力撇清关系,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变态一样。 江双鹿没有理他,自己一个人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白天贴着余喧这条路肯定行不通了,要想贴够四个时辰,只能在夜里睡觉时。 她去找方少轩本就是为了个答案,看“冒牌货”是不是和余喧有过同床共枕。 如果有,那她去贴着余喧睡觉才不会惹人怀疑。 怎么得到了确定答案,她反而犹豫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双鹿也不管有没有人,不管不顾地大叫了起来。 都被人叫“控制欲极强的妒妇”了,贴着睡觉又能怎么样! 江双鹿捏紧了拳头,总有一天她会讨回来的。 她鼓起勇气去到余喧寝殿,里面却没有人。 她咬了咬牙,躺到床上等余喧,一直等到子时,也不见人,便算起了时辰。 余喧每天在卯时起床,现在子时,脑子里一算,怎么都不够四个时辰。 还不回来去哪了! 她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余喧进来的瞬间,她几乎下意识地就骂道:“你怎么才回来!” 说完,她也愣住了,意识到这句话的不合适,像个苦等丈夫,结果丈夫迟迟未归的妻子。 怦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她后悔得要死。 余喧瞳孔放大,让自己愁了一天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还是出现在自己的寝殿里。 他说话带着点慌乱,“师姐,你怎么来了?” 江双鹿撑起身子,脸上因为尴尬憋出了红晕,说话时还在强装镇定,“我想来这儿睡,不行吗?” 声音虽然大,底气却略显不足。 12. 目标达成 沉默顿时在深夜中蔓延开来,寒气更甚。 余喧怔愣片刻,点头答应,“当然可以,师姐想在哪里休息都行,我让人来给师姐换新的床铺。” 说完余喧轻点头,做了个告别的姿态,往门外退去。 江双鹿这才意识到余喧是想把床铺让给自己,她急唤道:“你等等!” 余喧转过身,静待着江双鹿吩咐。 他目光沉静,俊秀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杂念,似乎真的要出门将床铺让给她。 江双鹿被他盯着心脏怦怦跳,热气开始上涌到整个脸廓。 非要自己把话说明白吗? 她秉着来都来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闭着眼难为情地说道:“你留在这。” 说完根本不敢看余喧的脸,羞耻早就如火焰燎遍了她的耳廓和脖颈。 余喧的目光恰巧就落在那喧红之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余喧蹙起了眉头, “师姐想让我守夜?” 江双鹿一听怒了,她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这人是听不懂吗? 还是在故意装傻? 她瞪视着余喧。 余喧下垂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少年清瘦单薄的身体站在烛光黯淡处,既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调侃的意味,真像个学堂上被突然抽中的学生, 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会装! 她忍不住在心里唾弃余喧。 明明他早就和“冒牌货”同床共枕,这时却装得一副纯良的模样。 这是什么?欲擒故纵? 江双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想来余喧习惯了“冒牌货”的温柔主动,竟是被惯到了这种程度。 难不成还得她去请他才行? 江双鹿何时对余喧低声下气过?以前从来只有余喧来请她的份。 她对余喧从来不需要客气。 一想到这三百年来,两人的身份地位都有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江双鹿就忍不住干脆一刀捅死余喧算了。 一劳永逸。 她正在内心挣扎的时候,头顶突然多了片阴影。 她侧头躲开,余喧垂下的黑发还是扫到了她身上。 一转头就对上余喧漆黑如墨的眸子,在背光的阴影里,那眼眸竟如此幽暗。 她猛地僵住了,记忆里同样的眸子与现在这双眼重合。 那时,余喧就在她眼前,用这双眸子带着猛烈的恨意和痛苦,盯着她。 令人不安的血味充斥着她的鼻腔。 余喧扭曲痛苦的神情强烈地映入眼帘, 她当时意识变得模糊,只记得余喧张着干裂出血痕的嘴唇,将冰冷的刀刃抵在她喉间, “师姐…………去死吧。” 这几日,也许是借着“冒牌货”这百年的努力,余喧的听话,乖巧让她差点忘了这人心比她还狠。 他可是想亲手杀了自己。 她猛地推开余喧,喘着粗气,惊魂未定,“你干什么!” 余喧手中的锦被怦然落地,发出闷响。 殿内四周窗台上点着的蜡烛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室内一片寂静和沉默。 红光映在余喧怔愣的半边脸上。 他双手空空,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我……帮师姐换新被子。” 他一脸无辜,不知是被推开的委屈更大,还是师姐眼里的愤恨使他惊讶更深。 她白皙的脸蛋此刻透出苍白,魂魂魄魄都仿佛从身上消失了, 她在不安。 余喧心都揪起来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身体深出冒了出来。 一种本能在促使着他离开,他无法再面对她的排斥。 不管她掩饰得如何高明,却还是能从骨子里透出来。 ——师姐,讨厌他。 余喧转身捡起锦被,倾身准备放下离开,在他靠近的刹那,江双鹿明显身体一僵。 余喧心揪得更紧了,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又翻涌而来。 余喧此刻终于承认了那早就知道的答案——他难以控制地对师姐的排斥感到生气。 他身上的温度骤然降低,眉眼间笼上阴翳。 起身后他沉默地转身,将那汹涌的情绪紧紧捏在拳心,似乎在保持理智。 他必须离开这里,不然他觉得心里的郁气快要控制不住了。 就在他起身欲走的瞬间,手腕被紧紧一拽,制住了他离去的步伐。 “等等,等等。” 余喧心脏也像被拽了一下,他顺着手腕去瞧那挽留下自己的人。 江双鹿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纠结,她紧紧拽着余喧的手腕,但传达过来的却是细微又紧张的颤抖。 她双颊渐渐升起红色,不是气血的那种红,而是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和激动刺激出来的红晕。 也许是在害羞? 余喧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觉得他简直在胡思乱想,他轻咳一声撇开眼神 ,从那摄人心魄的颜色中躲开。 “你……你还是留下吧,和我一起起起睡。” 江双鹿妥协了,来都来了,也不能空手而归。 余喧手臂顿时泛起一股麻意,半边身体都仿佛被麻痹了。 他定定地看向江双鹿,江双鹿收到他复杂的眼神,慌了神,问道:“不可以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两簇柳眉微微弯起,带着泛红的脸颊此刻竟透着些不安。 她演得很好。 余喧身体僵硬,脸色隐在阴影下,江双鹿仰着头却也看不清,只觉他身上多了几分森然的鬼气。 她心惊,果真是刚才的行为惹他怀疑了? 她有些懊悔,正当她想着要不要再努点力,语气再娇一点去道歉时。 余喧点了点头。 * 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缝隙。 江双鹿终于从刚才羞耻的一幕中缓过神来。 来都来了,躺都躺下了。 不能功亏一篑! 她转过身子,被子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无比巨大。 她停住了,背对着的人没有反应。 江双鹿放轻了手脚,伸手缓缓向余喧的手臂而去。 指尖触到薄薄的里衣,轻微地按出了凹陷,余喧依旧没有反应。 渐渐地她大了胆子,将手伸进他的臂弯,拽住。 胸口的吊坠开始唤醒,温热的灵力从余喧体内流入吊坠里。 江双鹿这时才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在期待中睡着了。 在她呼吸变得平缓后,余喧才缓缓转身,撑着手臂看向她的脸,又将视线落在挽住自己的手上。 他眉头紧紧蹙起,冷冽的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平日里温和的双眼顿时变得锐利。 “为什么?” 温和睡着的少女,眼眉舒展,喜悦从她闭着的眉间都要跳出来,好像没有烦恼一般,和自己的烦闷截然不同。 她躺得悠然自得像是睡到了自己的床上,头发披散散乱地挂在床边,早就扯掉了绑了一天的丝带、脱掉了端庄的袍裙。 她越肆意,他心里越慌张。 因为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古怪了,久远的记忆、被他刻意忽视的记忆这几日都像潮水涌来,一阵阵地撞击他的心脏。 他不喜欢…… 不喜欢这样失控的感觉。 更让他惊慌的是另一个如墨深的念头 她到底是谁? 13. 你回来了 余喧一直深深压抑着这个想法,刻意撇开这个念头,不让自己去想, 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脑子里,像是有谁一直在低语,搅得他头疼得要炸开了。 终于再怎么压抑都压抑不住了。 他骗了自己那么久,骗到自己都信了。 要怎么让他轻易地揭开自己给自己设下的谎言。 余喧眼眸微动,目光描慕着酣睡的师姐的轮廓。 一模一样的面貌,看不出差别,少女的眼皮轻轻阖着,还能看到上面青色的血管。 这双薄薄的眼皮下面藏着的眼睛,却使他害怕。 —— 余喧拿匕首抵住江双鹿喉间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师姐,我们一起去死吧。” 说完这句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眼前人的眼神变了。 那双不服输的眼睛里的光倏然消失了,变得迷茫又胆怯。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再怎么样的法术都做不到夺舍做的如此迅速和毫无痕迹。 但他倏地就确定了——他的师姐,换成了另一个人。 手中的匕首依旧抵在“江双鹿”的脖颈间,细细划过一丝血痕,他身体里躁动的恨意、不甘那一刻突然就全都被掏空般不见了,胸腔内一片空洞。 她不在了,那他该怎么办? 没了她,他的恨好像没有了,他的怒气也没有了,他的杀意、委屈、伤心全都消失了。 他成了一具空壳。 他手上的力气未减但没有想杀“江双鹿”,他只是僵在了那里,没了目标,没了渴望,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而那个刚刚夺舍的“江双鹿”在看清自己的处境后,终于有了点求生的本能。 她讨好地看向自己,余喧心里并没有波澜。 有什么意义? 江双鹿已经不在了,那他还活着干什么? 他突然目光变得火热,看着那把抵在江双鹿喉间的匕首,冒出一股冲动来。 也许他该用匕首划开自己的喉咙,鲜血会像樱桃汁一样冒出来,不停地、滚烫地冒出来。 他会慢慢失去知觉,然后…… 会去哪? 也许会在地狱再见到江双鹿吧。 这个想法刺激到了他心脏,刚才还如死水一般的胸腔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也不错,去了地狱他也要去找江双鹿。 他的手因激动开始颤抖,鲜血顺着刀刃滑到他指间。 那人却变得恐惧,以为他要杀了她,慌不择路地抱紧了自己,在他耳边喊了一声“阿喧”。 ——“快站起来!还跪着” ——“那就叫你阿喧吧。” ——“喂,你愿不愿意当我的跟班。” 风暴一样的碎片声音卷着狂风朝他袭来,她温柔的样子竟如此让人难以割舍。 哪怕是个冒牌货顶着她的脸,说的话那么虚假,全是求生的假意,他也抵抗不了。 他就像在焦热干涩的沙漠里,突然接到了从天而降的一滴甘露, 他等待的神迹终于降临了。 师姐不再对自己恶言相向,不再想杀了他,不再用那种恨不得他消失的目光看着他。 哪怕是假的“师姐”,又怎么样。 只要“她”还在,他就可以活下去。 余喧的理智和疯狂在拉扯,一边是师姐离开的现实,一边是假的温柔。 手上的匕首再也握不住,他向自己的本能屈服了。 他需要师姐。 他骗了自己三百年,时间长到他已经快要忘记了,或者说他故意忘记。 他将自己沉醉在这一场荒唐又滑稽的大梦里,梦里师姐还和最初一样温柔地爱护自己,不论何时都站在他身侧。 而他也顺从地做着一个听话的师弟,师姐让他去秘境拿宝剑,他就去。 师姐让他平定战乱,他就孤身一人前去。 师姐让他当个好盟主,他就当个好盟主。 而他也固执地让她穿上初见时江双鹿的那套衣服,将她打扮成自己记忆里的模样。 两人都互相配合着演戏。 但美梦总有被戳破的一天,连假的都敢离开他了。 三百年前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他心中涌起一股暴怒。 为什么,都敢抛弃他? 这次,他不要个假的演员了。 他要遭个听话的傀儡,会按照他的想法去扮演师姐,不会出戏,更重要的是不会再抛弃他。 他还可以将这个美梦做下去。 只是没想到,在他付诸行动前,“师姐“活了过来。 这个“师姐”的行为越来越偏离他设定的轨道,这让他没来由的心慌,像是手里的风筝线已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渐渐要断开了 他很惶恐地欺骗自己一切如常,又有种特别的预感一切将失去控制。 他不知道这次藏在这副皮囊下的又是哪个灵魂。 是新的“夺舍者”吗?还是…… 余喧紧紧地盯着江双鹿,灼热的视线似乎想烧透她青薄的眼皮。 想挖开她那双眼睛,仔细瞧个清楚。 看看那眼睛里到底是不是他最恐惧的那个人的双眸。 他也许早就察觉到了,江双鹿的种种不够温柔的“反常”。 心里却还是不愿相信。 一定是错觉。 余喧刻意地捏紧了拳头,让血液的速度慢下来,不让那些无法控制的恐惧抑制自己的理性思考。 如果是她…… 不可能。 不可能是她。 余喧想着近日种种,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容在寒夜里显得鬼气森森,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空洞地望着挽着的手臂。 他失了神小声呢喃,“她恨不得杀了我,又怎么会靠近我。” 余喧心事重重地躺下,迟迟未能入睡,然而一觉里竟然久违地做了个美梦。 余喧当了江双鹿跟班后,总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把自己太子的那些习惯都忘了差不多了。 他并不觉得有落差,反而觉得很开心。 但是跟在江双鹿身后的不止自己一个人,还有她的表弟——方少轩。 余喧被欺负的那日,方少轩也在,只是江双鹿拽走余喧后,方少轩没能在混乱中跟上来,被丢在了后面。 后来他去找江双鹿,大雪纷飞的天气,他站在屋外,屋里一片安静。 他想师姐还在睡觉,就揣着冻红的手站在门外,不敢催促。 他坐在门沿上等着江双鹿起床,院中的池塘冻成了冰面,余喧想了下,小跑过去。 冰面倒映出他的样子,他头上的头发扎得并不工整,从小他都是衣不过手,有着太监宫女替他更衣,如今没人帮他了,他得自己学着梳发,只是学得不够好。 歪歪扭扭的束发便到了一边,还有很多杂乱的碎发炸开来,一点都没有贵气的样子。 余喧觉得自己不够好看,抽出冻红的手往地上捧起一团雪,用手心温热雪化成水,涂抹在杂乱的碎发上,想让他们变得服帖。 到时候见师姐时就会好看一点。 正在他忙碌时,方少轩凑过脑袋看着他,“你在干嘛?” 余喧一愣,他不认识这个人,没回答。 “你不会是在拿雪给头降温吧,你是个傻子吧。”方少轩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他。 余喧从天子到逃犯,再多的侮辱和讥讽他都受了,心里早就没了感觉。 方少轩见他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也没心思管他了,他问道:“江双鹿呢?” 一听,余喧立刻抬起眼看他,他叫师姐的名字,想必是师姐亲密的人。这才对他多打量了几番。 穿金线白衣的修士,绣线用的都是金蝉丝,余喧一看便知道那是不凡之物,他气质自信,俨然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还有他的头发,扎得顶高,马尾飘逸精神十足。 余喧心里突然出现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特别是低头从冰面看到自己朴素又沉闷的面貌时。 “算了,你话都憋不出两句。”方少轩懒得等,大步就朝房门走去。 余喧见状直接挡在他面前。 “师姐在休息。” “你会说话啊。”方少轩上下打量了下他,觉得有些眼熟,在哪见过一眼。 管他的,方少轩推开他,“还让她睡,学堂都快迟到了!” 方少轩轻易地就推开了余喧单薄的身体,双手推开门,语调活泼地叫喊着:“江双鹿,起床啦!快起!要迟到了你!” 余喧不敢进,就站在门口,只见方少轩毫无顾忌地走进去,直接掀开江双鹿的被子,“起床!” 余喧怔愣得不行,又有些气愤,想去按住他的手。 但是,江双鹿的反应比他还快,她猛地翻身坐起,手臂从后快准狠地勒住方少轩的脖子,“方少轩!你想死是吧!” “痛痛痛痛”方少轩脸都憋红了,手拍着江双鹿的手臂示意她松开,“师姐,我错了我错了。” 余喧见师姐占上风,就没往前了,但是他们看起来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余喧心里升起羡慕,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江双鹿松开了方少轩,方少轩却开始不服气地告状:“你干嘛那么暴力!你看你看,我的秀发都被你扯掉了,要优雅,要优雅。” 方少轩拿起铜镜对着自己的头发痛心疾首,这样子怎么在大家面前出场吗,他可是全学堂最帅的修士。 江双鹿瞥到余喧站在门口,“你怎么不进来。” 余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跑了进去。 “诶,你来给我束发。”方少轩看到余喧那入门弟子的朴素衣服就开始拿他使唤,少爷架子立刻摆起来了。 余喧抿着唇,然后才说:“我不会。” “啊?你一个打杂的你不会束发。”方少轩疑惑地看着他。 江双鹿取过梳子,在方少轩头上敲了一下,“谁说他是打杂的,他以后是我罩着的,是正经修士。” 余喧满满感激地看向江双鹿。 “哦。”方少轩没多说,江双鹿将他头摆正让他别动,开 始给他梳头。 余喧站在一旁,羡慕的情绪越来越浓,浓到有些不甘心了。 为什么师姐要给他梳头? 师姐不是少掌门吗? 为什么要屈尊给一个男孩梳头? 余喧心里冒出很多质问,出现的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 他没有资格向师姐质问这些。 “好了。”江双鹿帮方少轩梳完马尾,用手轻轻地在他头顶拍了两下,嘴里柔柔地吐出两字:“砰砰。” 像是小孩子玩游戏的暗语,这样温柔又小孩子样的师姐,他第一次见。 瞬间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天上的云散了,窗户一开,阳光从雪堆处逃到室内,萤萤雪光照得她洁白神圣。 他也想让师姐帮他束发,但是他没有资格。 “余喧,你也来,你什么鸡窝头。”江双鹿嘴上嫌弃却还是拉过了余喧坐到椅子上。 余喧惊住了,从被拉起到坐下都还是怔愣的状态,仿佛还没从这样的惊喜中意识过来。 指间从发丝间滑过,轻柔地拉扯着头皮,带起酥酥麻麻的感觉,空气里飘着清清冷冷的空气味,带着雪味。 余喧几次从铜镜里瞧了眼认真梳头的师姐的模样,寒烟眉蹙起,少女也才十二岁,还得垫着脚观察他头顶的碎发,仿佛在研究一件精巧的法器。 余喧偷瞧一眼又怕被发现,迅速地将视线挪开。 她扎头发的技术说不上好,总是扯断几根头发,连着头皮处激起一股轻微的刺痛,窜到心脏里。 余喧对上方少轩幸灾乐祸的眼神,后来才知道江双鹿只是喜欢照顾人,并不是擅长照顾人。 “好了。” 头顶传来两下震动, 砰砰。 余喧缓缓地睁开双眼,心绪平静满足。 已经卯时,他习惯地坐起身,却感觉手臂被扯住,这才如梦初醒般想起江双鹿睡在了这里。 江双鹿双手死死抱住他的手臂,脸颊贴在手臂上,仿佛依赖着他。 他停顿了片刻, 然后,慢慢扯走了手臂。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刚才还酣睡的人突然醒来,迷迷糊糊地伸手抓着离开的手臂,“等等,等等,你要去哪?” 还未等他回答,那人又扯着他躺了下去,嘴里喃喃着,“时间还没够。” 余喧睁眼躺在床上,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这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身侧的人到底为什么要抱着自己? 约莫又一个时辰后,那人渐渐醒了过来,看了一眼他,脑子里似在思考,随后毫不留情地松开手背过身去。 打了个哈欠,“你去忙吧。” 继续酣睡着。 余喧眼神暗了,坐起身盯着态度瞬息万变的少女。 他张嘴说道:“师姐帮我束发吧。” 两人反了过来,这次换他拽住江双鹿的手臂,将她从床上拽起来。 江双鹿迷迷糊糊地,还没睡醒,烦躁地甩开了手。 余喧见状,又说道:“师姐,以前都会给我束发的,怎么今日不愿了?” 江双鹿猛地打了个激灵。 差点忘了,她现在是温柔师姐。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笑道:“也不让师姐睡睡懒觉,好吧好吧,我这就给你束发。” 余喧的反应却比她想象中的冷淡。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她笑,反而沉默地用寒星般的眸子望着她。 江双鹿心脏一钝,只能硬着头皮又尴尬地笑了笑。 余喧坐在圆凳上,江双鹿替他竖起发髻,再套上银环,几缕没有被绑进发髻里的长发。 江双鹿趁他不注意偷偷剪掉扔了,这样发髻看起来利落多了。 好不容易束完发,江双鹿像是完成了一场大考,偷偷长吁了一口气。 在余喧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怦,怦。 余喧身子一颤。 “好了。” 说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技术,余喧仍端正坐在圆凳上。 背对着江双鹿,如钟般坐定。 江双鹿心里打鼓,“怎么了?你不喜欢?” 余喧低着头,江双鹿想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出他的表情却看不见。 她隐约地察觉到一种低悬的气压,是从余喧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的肺部也像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我很喜欢。” 余喧的声音冷静地传来。 江双鹿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算是过关了。“那就好。” 她晃悠悠地撩开帘子,又趴到床上去睡,一晚上几次三番起来检查吊坠有没有断开,她都要精神衰弱了。 现在她必须好好补补觉。 太过于疲惫她都没注意到余喧依旧坐在圆凳上。 一动不动。 紧扣在双腿上的手背此刻青筋尽显,蓬勃的血管里血液像是要冲破身体爆裂开来。 余喧脸上掠过无数神情:痛苦、欣喜、绝望、无措。 江双鹿,你回来了。 14. 认清执念 江双鹿睡醒后,屋里已经没人了。 她翻身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胸口的吊坠,透过光仔细查看。 通体白玉的吊坠,此刻在光线的照耀下。 能清楚地看见底部浅浅的部分变了颜色,变成了耀眼的金色。 江双鹿心里狂喜,折腾了几天终于看到点成果,余喧体内的这一部分灵力已经洗髓成了适应她体内的灵力,只不过这部分灵力在洗髓后还是会回到余喧体内。 等到吊坠整体变成金色时,江双鹿才能一口气吸出余喧所有的灵力化为自己所用。 还有八十九次。 江双鹿攥紧了吊坠,事情比她想象的顺利,也得益于“冒牌货”对余喧的调教。 既然余喧这么听她的话,那要余喧将盟主之位传给她不知道行不行? 江双鹿要的不止是余喧的修为,还有盟主的地位。 她如今说话没有份量,众人要不是看在余喧的面子上,不会拿她当回事,要当上盟主,唯一的办法就是要余喧将盟主令牌传给自己。 江双鹿起床时下意识地打开衣柜,看见满柜的玄色衣物,一愣。 差点忘了这是余喧的寝殿了。 手指拨开一件件衣服,江双鹿挑了挑眉,“还真全都是稀世精品啊。” 火蚁丝做的衣服,防火,炼化成细丝的甲胄衣,薄如蝉翼却坚硬如铁,还有冰蟾纹的褂子…… 江双鹿耸了耸肩,拿一两件余喧应该没意见,况且她要去的地方穿着一身白裙也不太方便。 江双鹿用法术裁剪了余喧的衣服,换成自己的尺寸,脚踩着一双靴子,腰身勒紧显得利落干练。 她避开人群,悄悄去到了幽兰庄。 张水笛的药房内此时空无一人,她在药峰也靠着那会撒娇的性子受了很多优待,几乎是灵药仙丹喂着吃,不然她的修为怎么能长到这个地步。 江双鹿翻了翻博古架,把看起来好的东西,能长修为的都揣进了包里。 在拿到余喧修为前,她也得有些自保能力才行。 如今的金丹期修为在修仙界简直不够看的。 搜刮之后,江双鹿还不准备走,她找到张水笛密室的暗门。 进去后, 熟悉地拉开抽屉。 扎着满针的娃娃支离破碎地摆在正中央。 江双鹿翻了个白眼,“张水笛还真是死性不改。” 她拿起娃娃,上面贴着自己的名字,一道火焰从手中升起,顿时吞灭了破碎的娃娃。 无聊至极。 说完她回头看着密室里挂满了的画,更是无语。 画里的余喧身形修长,游龙肆意,还噙着淡淡的笑。 这怕不是张水笛的幻想吧,怎么还把余喧画得更……有气势了呢。 她随手取下一幅,也不看,直接卷了收起来。 手袖一挥,火苗从墙上剩余的画卷的底端烧了起来,每一幅都渐渐将余喧的笑容烧得变形,最后化为了灰烬。 她倒不怕张水笛发现,要的就是张水笛发现。 当她看到娃娃和画像都不见了,应该能猜到是谁来她房间搜刮了一通。 她也只能吃哑巴亏,不然江双鹿就把她密室里藏着的东西捅出去。 江双鹿掂了掂手里的画卷,要想替她办事要么是忠心于她,要么有把柄在她手里。 说不定这个把柄以后还有得用。 ** 余喧自从醒来后就一直待在后山的长生殿,坐在案桌前,左边摆了整整齐齐的一摞书卷,全都是他离开时留下的仙盟待处理的事宜。 处理完后,就会放在右边的案桌上,但两个时辰过去了,右边还是空荡荡的桌面。 面前的书卷始终停留在这一页。 余喧撑着头,目光虚晃,像是在打盹,空旷的大殿安静得要命。 哐当一声,大门的拉环被撞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喧却无反应一般目光始终盯着一字未写的纸面。 “干嘛呢?” 方少轩不用请,自顾自地坐到余喧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又看了眼摊着的书卷。 “什么时候办仙坛会是这么难决定的事儿吗?” 仙坛会在方少轩看来就是仙盟各门派找的由头,动不动就聚在一起,商议仙盟发展,说的是纪念人魔大战的胜利,方少轩看来就是巴结结盟,给自家寻好处的聚会。 他完全无视了余喧眼里的不耐,根本没有一点拿自己当外人的自觉,还想伸出手去拿一块碟子里的糕点。 方少轩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不拘礼。 大概是有江双鹿护着他,他在望山宗内几乎是横着走,他长得又好看,对人热情,人人都喜欢他。 又不需要努力修炼,只要受欺负就跑去找江双鹿替他主持公道,仗着自己是江双鹿的表弟,几乎没有受过苦,包括修炼的苦。 他小时也是毫无顾忌地就可以闯进师姐的房间,因为知道自己可以在师姐面前撒娇放肆。 方少轩是被师姐偏爱的。 余喧手一点,按着碟子拉远了距离。 方少轩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用不用这么小气?”又毫不在意地直起身往前凑。 余喧按住碟子又往后拉。 方少轩:………… 余喧面无表情,表情却很认真,执拗地,竟有点熟悉。 方少轩想起余喧十几岁时对着他经常是这副自己欠了他几万两银子的样子。 算了,看在你年龄比我小的份上。 方少轩没跟他计较,眼睛里却多了几分打量,慢慢坐了回去,拿出了几分师兄的样子。 “你有心事?” 余喧抿着嘴,没说话。 方少轩挑了下眉,“还真有心事。” 余喧没否定也没肯定,方少轩早习惯了他这个蹦不出三句话的死样子。 “跟师姐有关?” 余喧眼睛亮了亮,终于抬头看向了他。“你怎么知道?” 方少轩:…… 方少轩心里无奈,余喧向来的心情变化只跟江双鹿有关,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这么多年了,都是盟主了,却还是跟个孩童一样好猜。 要他说,余喧这几百年来,似乎就没有成长过。 他咳了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摇出扇子,从容不迫地拿出悉听尊便的样子,“说吧,怎么了?” 余喧安静沉思的时候,倒有一些弟弟样,方少轩难得正经了些,想着好好安慰下他,余喧就是将江双鹿看得太认真了,一点小事都会让他紧张。 余喧眉头紧紧皱起,“师姐……”他说话很慢,斟酌着词句,“她昨晚要和我一起睡。” “这有什么,她又不是……”方少轩循着惯性想安慰他,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啊!你你你说什么?!” 余喧又认真地说了一遍,“师姐昨晚想和我……” “可以了可以了。”方少轩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原来不是自己听错了! 这下,沉默思考的人变成了方少轩,他摸着下巴盘着腿,眉头皱得比余喧更深。 余喧等着等着,又陷入沉思里,自言自语道,“为什么?” 方少轩瞪着他,余喧一脸无辜,好像真的不明白这其中的旖旎含义。 如果是其他人对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方少轩肯定要鄙视地朝他冷笑,都是男人在装什么。但是是余喧…… 方少轩都无奈了。联想到江双鹿昨天来找自己的行为,方少轩没想到还真让自己说中了。 这两人还真是百年老树开花了,有趣。 “还能是为什么?江双鹿这么多年终于情窦初开了呗。”方少轩摇着扇子,笑得幸灾乐祸的。 就是面前这个,不知道情窦开没开? 余喧冷静地皱眉,“你说师姐喜欢我?“ 方少轩:“嗯。” 余喧并没有像方少轩想象的一样,有恍然大悟的惊喜,反而一脸严肃。 方少轩的笑容僵住了,他当然知道余喧对师姐的在意程度,他以为余喧就是没开窍,所以和江双鹿的关系才处在一种互相需要却没有更近一步的关系。 怎么听到师姐喜欢他,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呢? “你不高兴?” 高兴? 余喧朝方少轩深深望了一眼。 他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师姐被夺舍的事情。 方少轩一直以为这三百年内两人之间早已冰释前嫌。 他不知道真正的江双鹿从来就没有原谅过自己。 又怎么可能会喜欢自己? 而且江双鹿喜欢的一直另有其人。 余喧想到这,心顿时沉了下去,胸内翻腾着一股戾气。 方少轩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近问道:“那你呢?” 我呢? 余喧骤然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件事。 江双鹿离自己太远了,他根本不敢觊觎。 后来“夺舍者”出现,他只把她当作替代品。 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余喧从未去细细追索过。 只是他唯一确定的一件事是:他对江双鹿充满了执念。 余喧陷在混乱的思绪中,呆呆地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我对师姐……没有任何不敬的想法” 方少轩彻底僵住了,他怎么都说是七窍玲珑心,还没有看错过人心的时候。 但如果不是爱情,余喧对师姐的执着又是为什么? 那种强烈的感情,甚至有时方少轩也会觉得余喧就是为了师姐活着。 在那三年里, 江双鹿欺负余喧的三年里。 方少轩有几次都觉得余喧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他都有点心疼他了,还劝了江双鹿不要再针对余喧了 但那时江双鹿也陷入了一种牛角尖里,非要跟余喧争个你死我活。 方少轩夹在中间,那三年大家都过得很辛苦,很痛苦。 还好江双鹿突然某一天想通了,不再针对余喧, 甚至是对余喧比任何人还好了。 两个人从此形影不离的。 方少轩从来都是默认,并没有戳穿两人之间“奇怪”的关系,但既然不是爱情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对江双鹿这么执着?” “执着不行吗?” 方少轩摇摇头,“这世间人人都有执着,有的人执着于金钱,因为金钱能让他们享尽繁华,有的人执着于权利,因为权利能让他们肆意妄为。 你执着于江双鹿,有什么好处呢? 她一没钱,二没权。你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余喧沉默了。 望山宗身处半山腰,气候长年凉爽怡人,但此刻的大殿也许是被日照午后,空气凝结在大殿内,沉闷又热人。 方少轩觉得都起了一层薄汗,他摇摇扇子,见余喧还在沉思,便知他还不懂“情”字,并没有想清楚“执着”是什么? 正当他要离开让余喧自己想想时,余喧倏地放下笔,笔杆清脆地打在木桌上,方少轩停住起身的动作。 余喧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北山居士的故事吗?” 方少轩神情一凛,缓缓坐下,“知道。” “北山居士十分爱鸟雀,遍历山河只为寻得世间无数种鸟雀,直到一年北山居士在山中海处突遇雪山崩裂,掉入山间夹缝处,十日内无人来循,只有一只鸟儿陪着他。” “葵树。”方少轩自然也知道这只鸟儿的名字。 余喧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北山居士从此痴迷于这一鸟儿,再不去遍寻山川,将葵树带回山中照顾,只是,这鸟儿百年后还是寿终就寝了。 北山居士从此闭门不出,三百年后,世上多了个绝世秘术——傀儡术。 北山居士造出傀儡,按照自己的记忆将葵树的性情、喜好全都注入傀儡中,日日当它是活着的对待。” 方少轩并不惊奇这个故事,这是傀儡术的兴起,是所有修仙者大都听过的故事,北山居士造出傀儡却终觉傀儡术的自欺欺人,终于幡然醒悟,将傀儡术列为禁术,自毁傀儡于山间。 他不知道余喧讲这干嘛? 余喧三指不断地敲击着桌面,有序的声音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像是敲击声未停,后面还有更惊悚的故事。 “实际上不是这样,北山居士不知道的是葵树并不只是寻常鸟儿,是吃了延寿果的鸟儿。葵树鸟儿这时发现自己的延寿果有修仙之效,便也想修炼成仙。 一旦葵树鸟儿修炼得道,便会离开北山居士。 北山居士这才暗中研究傀儡术,当傀儡造成功的那天,他将葵树的性情、喜好以及不喜修炼这点他的心思全都灌注于傀儡上,造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葵树” 然后,他亲手杀了原本的葵树。” 方少轩倒吸一口凉气,背上此刻已经冷汗涔涔。 余喧讲完故事,敲击的手指也停住,日落山头,纤长的睫毛在夕阳照射下在他脸上留下蜘蛛一般的阴影。 他问道:“方少轩,你问我对师姐的执着是什么?” 方少轩打了个冷颤,浑身发抖,不是自己本意地已经迎上了余喧浓墨般地黑瞳。 “我之于师姐,北山居士之于葵树。” 15. 初露恶相 方少轩简直头皮发麻。 倏尔,他突然笑出了声:好小子!原来是头深藏不露的恶狼。 余喧在江双鹿面前始终是听话乖巧的样子,连交恶的那几年,他都跟江双鹿争得小心翼翼的。 方少轩始终以为这人没什么野心。 盟主的位置也只是顺势而为坐上的。 谁能想到他野心大着呢。 他扇了扇,冷汗顺着皮肤流下来,“太过执着不是好事。” “我有数。” 那就是不改了。 谁说他不是江双鹿养出来的,这执着到钻牛角尖的样子和江双鹿一模一样。 方少轩撇了撇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端起茶来喝。 跟他有什么关系。 反正遭事的是江双鹿。 有热闹,他坐一旁看就是了。 * 收好画卷,江双鹿本想先藏到自己的院子里,谁知走到一半撞上了个“熟人”。 “啊。” 对方见了她,懵懵地抬起手,明明是十分不可思议,吐出嘴来却仿佛只有一分惊讶。 来人穿着紧身甲衣,袖口有金色束环,腰间挂着两把斗大的铁锤,看起来有她身量两个大。 这样壮硕的装扮上确是一张清秀呆萌的女儿脸。 楚白寒——余喧座下的第一大将军。 江双鹿眉毛抽抽,想躲着走。 楚白寒眼睛却亮了起来,一脸惊喜,“师姐!” 江双鹿躲着她倒不是因为她是余喧座下的大将军,而是因为这女子是她的超级迷妹。 楚白寒腰上挂着两把大锤,却轻松地跑到了她面前,“师姐去哪啊。” “哦哦,我回寝殿,先走了啊。” 她和楚白寒说来有一段奇遇。 从她变成孤魂野鬼那天起,她就发现她只能在自己身体方圆四里内活动。 朝同个方向飘个一刻钟,就出了范围,就得回到她身体上方。 然而,江双鹿看着“冒牌货”舔余喧实在闹心,那“冒牌货”又时刻贴着余喧。 江双鹿受不了,也不在他两头上飘,在望山宗十二峰到处晃,听听八卦,睡个觉,一天就过去了。 而为了清净,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小山头里的一个破庙。 庙宇废弃了许久,里面坐了一座掉漆的菩萨,这里身处十二峰边缘,是凡人落下的一座庙宇,后来望山宗建立在这里后, 凡人渐渐地也就不来了。 而修士也不拜菩萨,两边的人都遗忘了这座庙。 但对江双鹿来说正正好, 清净, 适合睡觉。 两百年前,她阴差阳错地还在这里“显了灵” 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小姑娘来这里问菩萨,到底是该听爹的去嫁人,还是加入望山宗当修士,当修士的话她有没有仙缘? 如果能当修士的话,请菩萨摇起挂铃。 小姑娘看起来身材结实,腿长脚长,江双鹿一瞧便知她体内灵力流动如江水汹涌。 是个天生的修士。 江双鹿没准备理她的, 小姑娘又开始念叨说她真的很崇拜望山宗的江师姐。 江双鹿噌地一下就坐起来了。 “江师姐那么厉害,又是过仙门的第一,我也想像她一样去修仙。说不定我也能斩妖除魔。” 好!有志气!不愧是崇拜我的人。 但好巧不巧,那天天气闷热,没有一点微风。 平日里响个不停的挂铃,今天硬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小姑娘等了许久,等不到菩萨显灵,无奈地决定回家嫁人。 江双鹿突然觉得很烦躁, 这种事不知道自己决定吗?嫁人是什么好事吗?这都分不清! 在犹豫什么! 真是没用! 她气愤地使劲了全身力气,才推动了一点点挂铃。 菩萨手上的挂铃在这闷热的天气里突然响了起来,小姑娘惊喜地回头。 过了没多久,小姑娘就带着供品来破庙告诉菩萨她被选进望山宗了。 江双鹿晃了晃腿继续睡着,吃也吃不了,拿来干嘛。 后来小姑娘渐渐长大,果真如江双鹿所料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力大无穷、一点就透。 然后,她就成了余喧座下的得力将军。 江双鹿气死了,怎么最后都是在给余喧做嫁衣。 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迷妹都成了余喧的手下。 楚白寒又喜欢来这破庙里给她上供和聊天。 原本还说着怎么怎么崇拜她的人,后来的话题都是掌门真厉害,吧啦吧啦吧的。 江双鹿一翻白眼走了,也不去破庙了。 楚白寒一直很尊敬师姐,虽然进了望山宗后师姐总是对她爱答不理。 她倒是没发现,每次见到师姐都很激动,然后有一日,师姐却很严肃地告诉她:“楚师妹,见到师姐还是要有礼数才行。” 她这才知道:哦,原来师姐很烦她。 她只能按下激动,见到师姐时遵循礼节问好。 只是今日,怎么都抑制不了这激动 师姐穿得并不像平日里的温婉模样。 她束起了利落的马尾,穿得也像是一个习武的将军一样。 和她曾经想象里的仙门天骄一模一样。 楚白寒顿时忘了师姐曾经的“警告”,直接就迎了上去,两眼放光,说话也没大没小的。 脑子里只想着江双鹿活过来了耶! 师姐第一次跟我这么近打招呼! 等到她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又没有讲规矩时,脸已经快贴到江双鹿面前了。 楚白寒心下紧张,想起师姐曾经的责骂,变了脸色往后退去。 头顶却被什么轻轻敲了两下,并不疼,反而有点亲呢的意味, 江双鹿拿着画卷,无奈地笑,“整天冒冒失失的,哪有个大将军的样子。” 说完,她顶着楚白寒激动的目光朝余喧的宫殿走去。 “我陪师姐过去吧。”楚白寒得了便宜,便有了勇气,很高兴自己能跟师姐走一段路,满是骄傲。 “随便你吧。” 江双鹿还是对楚白寒多了几分耐心,她也许是唯一过了几十年还记得曾经的江双鹿的战绩的人。 很多人都不记得,其实她曾经也是众人景仰的宗门天才。 众弟子成丹后,三十天内,所有仙门的弟子都要去问仙路通过试炼,这是仙门展示自己新生力量的重要门面。 通关白玉壁上会刻上最快通关弟子的名字,两百年来那白玉壁上的名字都是天元宗的弟子。 但江双鹿当初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门派横空出世,落了灰的石碑终于抖擞着刻上了新的名字。 她的名字。 天元宗气得发抖,尤其是在听说江双鹿当时只有十五岁时。 要知道他们宗门里白玉壁上留名的修士最小也就是十六岁,更是气得全宗门上下都憋着一股气。 天元门快要成丹的小修士都被往死里训,还广撒网去招揽有灵根的凡人。 而她也是唯一一个能在白玉壁上留名的女修士。 谁曾想, 短短五个月后, 白玉壁就换了名字。 * 楚白寒硬是要将江双鹿送到寝殿,江双鹿笑了笑关上房门等着她离开。 还没坐下,门口就传来开门声。 不是吧!还不走! 江双鹿腾地起身,冲过去想揪着楚白寒的耳朵扔出去,就算你是我的迷妹,我也不能忍你到这个地步! 刚迈出门槛就跟来人撞了个满怀,她仿佛撞到了一堵墙上,脚跟绊到门槛就要往后倒。 诶? 腰后面突然多了条手臂,揽住她往回靠,江双鹿猛地又直面撞上那堵墙。 鼻根被撞得酸痛,酸意从鼻腔深处涌出来,冲上眼眶。 “师……” 来人的话戛然而止,江双鹿认出了声音,揉着鼻子,抬头去看,却被那人 的神色震慑住了。 余喧脸色阴沉得像骤雨前的天气,整张脸绷得紧紧的,仿佛松开一下就即刻会崩裂。 他看向江双鹿的眼神一瞬间从惘然变得凌厉。 视线从头顶巡觑到胸前,再到脚底,眼神逐渐锐利无比,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腰间的手臂也突然收紧,僵硬如铁,江双鹿的后背都仿佛被勒向了前胸,呼吸一口气被挤出去。 她呼吸不过来,胸腔都要被挤碎了,紧贴的胸口大口喘息着,仿佛在隐忍着戾气。 那瞬间,她毫不怀疑余喧想杀了她。 铺天而来的杀意让她鸡皮疙瘩都起了。 江双鹿被迫看着他双眼,脑中早已疯狂转着,猛地窜入她脑海中的念头是——余喧发现她是假的了! 她第一时间想着逃跑,紧缩着肩膀,朝远离余喧的方向撤去,却被他铁一般的手臂又挡住了去路。 江双鹿浑身冷汗直冒,此刻她几乎毫无胜算,打是肯定打不过了,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不然就会死在这里。 她突然想起手里的画像,小心地藏到了身后,趁他不注意丢进了储物袋 她强按下恐惧,镇定地扬起个微笑,完美无瑕地问道:“阿喧,怎么了?” 他呼吸沉重,江双鹿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变化,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是没发现。 余喧开口道:“师姐,怎么换了套衣服?” 江双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穿着,心想余喧果然眼尖,竟然能看出她穿的是他的衣服。 又有些疑惑余喧不会是因为她穿了他的衣服就这么大反应吧,这么小气吗? 至于一股要杀人的气势吗? 江双鹿虽然心里鄙夷,面上却柔柔地装出一幅无辜的样子,“我拿你的衣服改的,不好意思。” “师姐误会了了,是余喧的衣服配不上师姐,材料粗糙,余喧拿衣服来给师姐换。” 说完,余喧转身去了里屋的柜子,从里面手捧着一套“眼熟”的裙子出来。 “这是早就给师姐准备好的,一直忘给了。” 江双鹿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白裙、束腰带、发带,整整齐齐的一套和江双鹿衣柜里的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是一个师傅做了几百套出来,全让余喧买了。 江双鹿本身就不喜欢穿裙子,再说了,就算它再好看,也不能总是这副样子吧,她这几天都快看腻了。 早上起床都分不清是不是把昨天那套穿上了。 江双鹿顺着余喧笑了笑,“真好看,但是不麻烦了,懒得折腾换了,这套衣服也很好,我很喜欢。” 倏然,余喧的脸像被冻住般僵住了。 嘴角抽搐着,再也笑不出来, “还是换了吧,我的衣服总是水里淌火里过的,不知道沾了那些渣滓。” 余喧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步步紧靠了过来,手里捧着的衣裙按耐不住地递到她身前。 江双鹿愣了下,稍微侧身躲过,余喧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更冷了。 她止住了步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感觉,令人不适。 余喧好像特别……强势。 一定要她穿上这衣服,他越靠越近,虽然嘴里的话说着像是在请求,语气却越来越强硬。 还有动作也是,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距离,余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了她。 他身形削瘦一直给她的印象是个少年,靠得近了才发现他肩膀宽硕,足以挡住所有的光线,将她隔绝在阴影内。 这种强烈的压迫感竟然是从余喧身上散发出来的,江双鹿也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难道她演得不够像,才会让余喧察觉了异常,露出了这幅样子? 她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难不成“冒牌货”和余喧的关系不像她想象的那样。 “冒牌货”没能将余喧驯服? 他身上明明就还保有一种野兽般的危险性,不像是一个会听师姐话的乖巧师弟。 16. 她喜欢我? 她有些意外,愣在了原地,却很快反应过来。 她装作可怜的样子, 眼角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阿喧,为何对我这么凶?” 她眼角带泪,语气可怜,像被打恹的花草。 胸口仿佛被攥紧,酸痛无比。 余喧骤然清醒过来,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会按他要求打扮的“替身”了。 他意识到自己态度里的强势,心惊不已,猛然收起那股戾气,退后两步。 “对不起,师姐。” 余喧果然吃这套。 江双鹿不得不折服于“冒牌货”的驭人之道。 余喧攥紧衣服,想着这套衣服怕是没有机会穿到她身上了。 他的师姐可不是会受人摆布的人。 谁知江双鹿却主动接过衣服,“阿喧想让我换,那我就换好了。” 余喧呆呆地看着空掉的手,惊讶地看着她去换衣服的背影。 江双鹿绕过屏风去到里屋,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的瞬间。 余喧跌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仿佛失了力气,灵魂仿佛都在发抖。 刚才,他竟失控了。 白日他和方少轩谈论他与北山居士相同,但他也许比北山居士更偏执。 三百年的时间里,他明知这个江双鹿的身体里住着的是另一个灵魂。 也知她目的不纯。 但是,他却把她当成了江双鹿的“傀儡”。 按照自己的记忆去打扮她,给她买了许多第一次见到江双鹿的那样子的衣裙。 装满了她的衣柜。 那人也知要讨好他,顺从地穿上,帮他扮演着“师姐”的形象。 不知道她是从何而知,但她会叫自己“阿喧”来讨好他。 从师姐嘴里叫出“阿喧”两字,那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习惯了“江双鹿”的温柔、顺从。 也习惯了她会一直是初见时的模样。 当她换上一套截然不同的衣装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驱动着身体和动作。 身体里像爬满了嗜血的火蚁,咬得他体内全是伤口,无处可挠,却抓心抓肺的痒。 曾经有几次,他也有这样的反应,那是“夺舍者”不小心忘了腰带、或者忘掉缎带时。 又或者是她演得太不像了。 余喧那时身体里的戾气抑制不住地散发出来,那个“夺舍者”被他吓得面如土色。 但现在,她竟换掉了整套衣服,换成了精悍利落的装扮。 高马尾、窄身短衣、细长的双腿被紧身的靴子绑住。 是真正的江双鹿。 余喧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火气从心里涌出来,同时还有一种尖叫着的恐惧也袭来。 余喧对那样的江双鹿怀有恐惧。 她总是可以轻易地伤害他。 怎么可能不恨。 为什么要救了他又抛弃他。 为什么只对他这么残忍。 他感觉脖颈上的青筋都在涨痛,必须要纠正过来。 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方少轩说的师姐喜欢他。 他打了个激灵,脑子更疼了。 按着发涨的太阳穴,一阵窸窣的声音由远及近。 余喧睁开眼睛,视线内却被一张笑脸填满。 “阿喧,这件衣服真好看。” 余喧的头疼消失了,一阵清新的香味绕过鼻尖。 果然真的笑起来更好看。 * 入夜,明月高悬。 方少轩温好一壶酒,躺在窗榻前,正准备饮酒赏月,突然迎来了个不速之客。 方少轩的杯子刚凑到嘴边,一脸震惊地看着脚步匆匆,不告自来,径直走到自己身前的人。 他震愣了片刻,对方进来就一脸苦大仇深地站在自己眼前,也不说话。 方少轩觉得这场面太滑稽了,忍不住开口:“有话聊没话聊?” “嗯。” 眉头都快拧成结的余喧,听到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随意闯门的习惯不知道跟谁学的!方少轩腹诽,一定是江双鹿带坏了余喧。 他无奈地放下酒杯,刚要挪开位置请余喧坐下,余喧已经不需他说话,自己就坐下了。 “说吧。” “你说师姐喜欢我?” “我有吗?” 余喧沉了深神色,一副要算账的样子。 方少轩见他脸色,反应过来,“哦对对对,是我说的。” “是真的吗?” 余喧脸色缓和了不少,却还是憋着一副严肃的神情。 方少轩瞧着他故意绷紧的脸庞,揣摩着他的心思, “不好说……” 方少轩故意卖了个关子,说到一半瞥了眼就见余喧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他话语一转,“得看她的表现。” 余喧眼里仿佛将燃尽的火堆又燃起了一簇火,他绷着脸说道:“不可能。” 眼神里却在示意方少轩继续说。 方少轩:…… “你不是说师姐要跟你一起睡觉吗?这也就是你不懂情事,一般一个女子对男子有意,就会想与他共赴巫山。” “巫山?”余喧露出疑惑。 ………… 方少轩也愣住了,两人大眼瞪小眼,“你不知道?” 余喧摇摇头。 “那你两昨晚?纯睡觉啊?” “?” 方少轩轰地一声,脑子里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白日里余喧那段惊天地的告白, 一半是他现在纯良到求知若渴的样子。 合着你说你是北山居士,你是纯把江双鹿当鸟雀看啊。 方少轩懒得解释了,他拿出几本话本扔给余喧,“你自己去试试吧,她愿意就是喜欢你,不愿意就是不喜欢你。” 余喧迫切需要一个答案,若是师姐真的喜欢他,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之后那副样子。 他也不再需要造一个“傀儡”去欺骗自己。 * 江双鹿摸着胸前的吊坠,珠子淡黄的光芒始终停在昨天那条线的位置。 余喧还未回来。 从早上束发,再到傍晚她换上他给的衣服。 她可谓是顺着余喧做了一件又一件事,结果他还敢夜不归宿? 江双鹿有些生气了。 他是不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江双鹿经过傍晚那一遭,终于发现了。 这“冒牌货”还是没把余喧驯好。 定是平日里太顺着他了,才把余喧变得总是敢跟她提意见。 要知道她以前当余喧老大的时候,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余喧可听话了,何时跟她顶过嘴。 她突然轻咳一声,但后来余喧跟她刀剑相向,她也不敢说自己做得有多好。 但是现在这样是指定不行的, 江双鹿当鬼的时候,看到修士为了拿猎犬当战马,怎么样把他 们驯服的过程。 这猎犬并不是凡间普通的猎犬,是原本守在人魔之界守卫,身高两丈,齿利如刀。 后来人魔之界破开,修士带回猎犬,猎犬本是守卫,只会咬死出现在人魔之界的活物,不论是人是魔。 一下被带回人界后要重新学会听人话可不是件容易事。 江双鹿就记住了两点:顺毛和鞭子。 听话就顺毛,不听话就鞭子。 是时候给余喧点鞭子了。 江双鹿没等余喧回来,自行灭了灯盏。 背对着门口朝内睡着,为了表现自己对于余喧迟迟未归的不满。 她将余喧的荞木枕也扔到了地上。 夜深时,大门终于在一片寂静里发出沉重的声音,开了一半又停住了。 显然是看到了地上的枕头。 江双鹿装作睡着,心脏咚咚跳,正准备余喧上床后给他发作一通。 脚步声越来越近。 余喧捡起了枕头,随后便是一阵停顿。 江双鹿提起耳朵认真听,却听见转身的衣袖摩擦声。 余喧似乎正在转头离开,江双鹿慌了,腾身坐起。 对着朝外走的身影,“你去哪?” 夜里没点烛,只有寥寥月光透过窗缝照亮屋内。 余喧的身影在月明月暗间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却是晦暗不明。 “师姐,希望我留下?” 江双鹿确定余喧确实是被宠坏了,什么都要别人主动。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背对着睡下,夜里安静,只有窗外小小的鸟兽声时不时地传来。 江双鹿仔细地在鸟兽声中辨别着余喧的呼吸声。 等到他睡着,她便如昨日一般去挽住他的手臂。 她此刻有种做贼的心态,虽然哪怕当着余喧的面挽住他也不会说什么。 但是,就是感觉在床上还要挽住别人有种很丢人的感觉。 感觉自己像个喜好男色的变态。 她默默地等着,但余喧的呼吸声太小了,小到她难以分辨。 她转头看向余喧宽阔的背影。 安静。 应该是睡着了。 两人之间有一道缝隙,江双鹿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缝隙被填满。 她伸手拽住余喧的胳膊,目光瞥到他骨感的手指。 心想牵手是不是会不容易松开一点? 她正在神游的时候,突觉一股强力将自己掀翻。 她仰面躺倒在床榻上,手腕被掐住和柔软的床榻紧密贴合, 一座山一般的阴影挡在了自己面前,将从窗口泄进来的月光悉数挡完。 江双鹿看向突然发难的人,心脏突突地跳。 原来余喧没睡着。 但是,这是在干什么?梦游吗? 她动了动手腕,喊了声“阿喧”,又被紧扣的力量按了下去。 手腕陷得更深了。 余喧隐藏在阴影里,也不说话。 江双鹿心慌了,努力扯出个笑容,喊道:“阿喧,怎么了?” 余喧俯身靠近,身上有股清竹的味道,越来越近。 ??? 想干嘛? 余喧的鼻尖顶住江双鹿的鼻尖时,她屏住了呼吸。 余喧的呼吸沉重又灼热。 “师姐,我们不一直是这样的吗?你厌倦我了?” 江双鹿瞪大了双眼, 你在说什么?!!! 17. 造个傀儡 方少轩给的册子,真是不堪入目。 余喧仅翻了两页,便面红耳赤。 他烫手般扔掉,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师姐和他要做那种事。 脑子里像烧开的热水,灼热又充满了潮气,像要被热气堵住了喉咙和鼻腔般窒息。 光是出现江双鹿的脸他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但此刻,当江双鹿出现在他身下时,他居然对那书里的事有了期待。 江双鹿那双狡黠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震惊。 不知为何,余喧觉得头脑更热了,他想也未想竟脱口而出:“师姐,我们不一直是这样的吗?你厌倦我了?” 说完,耳廓早已在黑暗的遮掩下红透了。 余喧心想也许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恶劣,竟也学会了将谎话脱口而出。 但毕竟不熟念,说完他竟不敢去看江双鹿的脸。 眼光飘忽不定。 江双鹿听到这番话早已如遭雷击,噼里啪啦打了个她措手不及。 轰隆的雷声混着方少轩说的两人早已同床共枕的话,还有那些听来的谣言。 原来,都是真的! 比震惊先来的是气愤,她怒火直冲天灵盖,气得发昏。 你们竟然趁着我不在!用我的身体做这种事!!! 江双鹿此刻身体都僵住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拿去亵渎了。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她气得粗喘着气,手腕开始颤抖,余喧却死死按住她,手掌和手腕相贴的地方开始发热。 江双鹿被气得愣在了那里,他在黑暗里却看不真切。 面上虽然镇静,心里那丝微弱的期待又浮了上来。 他缓缓俯身,那些不忍卒读的画面却一篇篇地都开始翻腾在脑海里。 江双鹿只见越靠越近的余喧,心里一股火起,蹭地一下,死命拿头撞过去。 额头被撞得发出闷鼓的响声,余喧吃痛怔愣之间,江双鹿膝盖蹬去,一脚踹开余喧,翻身下床,提上两边裙子就向外跑去。 你做梦!姑奶奶还不至于要到出卖自己身体的时候! 出门瞬间,她回头一瞥。 偌大的床铺上,余喧仿佛像一座坟堆一样坐着。 一动不动。 既没有来追她,也没有唤她留下。 但江双鹿隐隐约约就是觉得他是在看着自己。 从那片幽深的阴影中,分明能感受到两道视线。 顾不得多想,江双鹿只觉头皮发麻,唯一的念头就是先逃再说。 她几乎是练滚带爬地回到长宁殿,惊魂未定。 江双鹿当了三百年孤魂野鬼,也不是什么白纸一片,但是她是个有道德底线的鬼。 好几次她趴屋顶撞破几次男欢女爱的场景,她都有道德地飘走。 不然第二天,她无法面对那些人白日里的面目,太尴尬了。 做鬼也是有规矩的。 只看该看的。 只是轮到自己身上,这事儿就不是飘走就可以躲得过的了。 她以前就该十二个时辰一直守着“冒牌货”,不然干出这么龌龊的事她竟一无所知。 合适吗!拿着别人的身体干这种事! 江双鹿好久没有气得发抖的情况了,江双鹿离开时不过十九岁,一心只想着修炼,对于爱情尚无一丝了解。 唯一与男女之情相关的就是,她父亲要将她许配给余喧做掌门夫人。 她觉得那是一种侮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总之还说了很多中伤余喧的话,但当时她气得太狠了,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余喧脸色惨白,她那时心情才好了一点,觉得扳回了一城。 谁知,现在轮到她脸色惨白了。 果真,造的孽总要有还的一天。 她插着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拿起随手的东西就到处砸,发泄着,并不知道该怎么办。 * 余喧呆坐在床上,望着她仓皇逃跑的身影,只觉内心悲凉。 发红的额头给了他一泼清醒的冷水,足以让他从自以为是的期待中清醒过来。 ——江双鹿根本不喜欢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他怎么会痴心妄想到了这个程度。 竟然因为方少轩的一句话就彻底忘记了曾经她对他的厌恶。 ——“他这么丑,谁要嫁给他。” 月光反射在眼里,余喧蹙起了眉头,顺着刺眼的月光看去。 镜子里的人丑陋又可悲。 他头脑发疼,难言的愤怒直直冲向镜子里的人。 余喧伸手,在空中狠狠一捏,落在地上的穿衣镜,台桌上的梳妆镜全都应声碎裂。 碎裂的镜片并没有带走他心里一丝愤怒,他心里始终有一团火在烧着,他的不堪和无助没有被带走。 始终像赶不走的鬼魂一样缠着他。 他没想到,江双鹿不喜欢他这件事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反应。 怎么会越来越难以忍受了。 他默然低下头,忍受着内心深处的焦热,不断地责问自己的思绪,就这么呆了一整夜。 在晨韵鸡鸣之时,他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不愿再忍受了。 江双鹿不喜欢他,那就造个喜欢他的“江双鹿”好了。 这样,心里就不会再难受了。 * 江双鹿切实地开始躲着余喧,也不去主动招惹他了。 一想到“冒牌货”和余喧早已做了那种事,她突然后怕起来,觉得自己莽撞地要和余喧一起睡觉这件事十分欠考虑。 这不是让人以为自己上赶着…… 回想起那日她不过是换了套衣服,便受到余喧十分强烈的压迫感,她就察觉到了。 也许余喧并不是那么听“冒牌货”的话,他有危险性。 而现在的江双鹿的修为是无法抵抗余喧的危险的。 她还是躲远点比较好。 她战战兢兢地躲了几天,余喧也丝毫没有要来找她的意思。 她的吊坠里的修为也就永远停在那个位置,江双鹿又急又不敢去找余喧。 只好找方少轩去泄愤,怪他没把两人的关系说清楚。 方少轩刚受了余喧一顿白眼回来,还没进屋,又被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他想还手的,看见是江双鹿,吓了一跳。 本能地就不敢反抗,只敢叫冤:“为什么都只欺负我!” 江双鹿边打边骂:“没用的玩意儿。” 方少轩不敢还手,就装哭装疼地叫屈,“我错了,姐!我只有你一个亲姐啊!我们可是表亲啊!我错了!” “别打脸!” 这招对小时候的江双鹿最管用,她吃软不吃硬。 好久没被人又冷暴力又热暴力了。 方少轩找回了童年的感觉。 待到江双鹿发泄完后,方少轩颤巍巍给她捧来一杯茶,“姐,休息会儿。” 江双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接过来,一口灌下,开始数落方少轩,“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是什么?”方少轩毕恭毕敬的给她添上茶。 “是你满嘴胡说八道。 ” 方少轩愣了下,想不清楚她说的是哪件事,毕竟他胡说的太多了。 “哪件事?” 江双鹿手立刻抬了起来,方少轩双臂抬起挡住,“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大概是和余喧对他冷眼是一件事,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两人同时都在找自己算账。 他低头道歉,“姐,我知道错了,余喧也在生我气,我这就给你们两赔……” “等会。”江双鹿目光一凛,“余喧……在生气?” “可不是,那脸色已经好几天都是黑的了,去剿邪神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生气过。我都不敢靠近他了,感觉下一秒我要被抽灵根了。” 江双鹿目光有些心虚了,“他有什么好生气的?真小气。” 不会要找我算账吧? 方少轩见她这模样,两个机灵的眼珠来回转着,便知她在心虚,“不会是在生你的气吧?” “胡说。”江双鹿抿着双唇,摆着苦大仇深的一张脸,脚步不停踏在地上。 方少轩仔细瞧着她的每一个习惯,不管是不拿自己当人的行为,还是肆意发脾气的样子,都和以前的江双鹿无一二致。 还有余喧也很反常,好久没见过他对师姐生气的样子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少轩心中充满疑问。 江双鹿心中有些焦急,余喧生气归生气,会不会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 哪怕没有怀疑,现在这情况她要怎么接近余喧,贴够四个时辰转换修为呢? 不会真要献身吧。 江双鹿现在孤立无援,连商量都找不到人商量。 她思考间见方少轩一直打量着她,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怀疑。 江双鹿突然笑了,“我告诉你件事,你要是敢告诉别人我就把你腿打断,怎么样?” 方少轩犹疑地点了点头。 江双鹿深吸一口气,把这三百年的故事,还有她的计划和余喧的反应通通都告诉了方少轩。 方少轩听罢,早已目瞪口呆。 江双鹿警告他:“记住,不准背叛我。” 方少轩苦笑,不是,你要杀掉余喧这么大的计划,你让我和你一起? “要不,你当作没说过,我当作没听见?” “不行,你听见了,你现在是同盟。” 方少轩扶着脑袋,长叹一口气:“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你就不能放过余喧吗?” 江双鹿听见来气,“什么叫我不放过他,是他抢走了我的一切。” 方少轩:“执着不是件好事。” 说完,方少轩突然像被银针刺中,他突然想起他对余喧也说过这句话。 他们两人还真是解不开的冤家。 “你少管,我和余喧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你只需要帮我出谋划策就行了,现在这情况,我该怎么办?” 方少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头疼,“你还有别的办法吗?不就一条路了。” “什么?” “主动去道歉,然后……”方少轩没补足的半句话,江双鹿在脑子里补足了。 江双鹿那张脸立刻涨红了,刚才还闪着复仇的精光的双眼此刻终于耷拉了下去。 方少轩摇着扇子,将脸隐在扇子背后, 江双鹿显然误会了余喧和那位“冒牌货”的关系, 源头……好像是因为自己诶。 还是不告诉她是他给余喧说的“师姐喜欢你”,才让余喧误会了这一遭吧。 也该让她吃点亏了。 说不定这一对还真能在他的操作下成了。 18. 我去道歉 这几日她不去找余喧,余喧也不来找她。 江双鹿混在房间里,每天吃着灵丹妙药增长修为,速度却还是太慢。 而且越待下去,她心里越不安。 余喧为啥不来找她? 他不是喜欢“冒牌货”吗? 果真是像方少轩说的那样在生自己的气? 她让方少轩去打听消息,方少轩却胆小地不敢靠近余喧。 反而给江双鹿带回来一封信,江双鹿挑了下眉,伸手接过来, “余喧给我写的?” 方少轩摇摇头,“你亲爹,我舅舅。” 江双鹿的手指刚挑开信封上的封蜡,此刻却忽然顿住了。 下一刻,她用力往后一甩,将信扔开,自己又躺到了榻上,“那不看了,又不是给我写的。” 方少轩去捡起信,拍拍灰,“怎么不是给你写的?” 江双鹿抱着头后虚望窗外的景色,“那是给他那个‘懂事’‘识大体’的女儿写的,那是给我的吗?” “你俩不是一个身体嘛,那谁能知道有这样离谱的事会发生,舅舅也以为她是你嘛。” 江双鹿对着方少轩翻了白眼,“自己亲女儿都认不出来,天底下有这样的父母吗?” 说着瞪了方少轩一眼,方少轩知道这是在埋怨他也没认出来,有些讪讪,不敢去触她的霉头。 只好讨好地撒娇:“姐,亲姐,那这信其他人也打不开,你不看谁知道舅舅那边是不是有事?” 她的便宜爹在将掌门之位传给余喧,尤其是在人魔战后,他气力大伤,余喧一统仙盟后,他再无遗憾,放心地去清徐后境修炼养老去了。 江双鹿被夺走身体前,正是和她爹势不两立的时候,她爹将掌门之位准备传给余喧,江双鹿不服。 直到她的身体被“冒牌货”夺去,她也没再叫过那个老头子一声爹。 然而,“冒牌货”却替她跟她爹和好了,说她终于明白了爹爹良苦用心,愿意把掌门之位给余喧,自己一定会全力支持余喧。 她爹当时感动得老泪纵横,“双儿,真是长大了。” 她们两父女关系好到可以写信,但她可没有原谅那老头子。 方少轩随手一展,原本开了封的信忽然展开,在空中闪出金光一片。 从金光中发出浑厚的声音。 江双鹿斜瞪方少轩一眼,方少轩摆手,“你刚才打开的。” 信封自顾自说了起来:“吾儿双鹿,近日他们瞒着我,我才得知你竟有一遭生死劫,吾心甚痛。” 江双鹿不耐烦地闭着眼听着,老头的声音比之三百年前确实藏老了不少,她听到他这句话,睫毛颤了颤。 “但又闻你起死回生,实属天降神迹,有余喧在你身侧,吾父实在宽心。” “近日,仙盟盛会即起,各道门皆来我望山宗朝会,是我宗之荣幸,你切记要辅佐余喧事必躬亲,细心接待,展我望山宗威名。” 图穷匕见。 江双鹿蹙起了眉头,他那个便宜爹说是关心她,实际上还是来关心望山宗的 是要她去做好余喧的帮手,任劳任怨,亲力亲为。 她爹是个有野心的人,一直想将各个仙门统一,建立仙盟,只可惜望山宗只是个二流宗门。 在当时,即使说话都排不上号。 所以,她爹见她有修仙之能,尽力培养,承诺她以后就是望山宗的掌门。 其他人那时都称她为“少掌门”。 希望有一天她能替他实现一统仙门的愿望。 江双鹿那时自然也是全力以赴,不曾偷懒训练,她也一直把一统仙门当成自己的未来唯一要做的事。 谁知,余喧出现了。 她爹在余喧身上看到了更高的天赋和能力。 于是,食言了。 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余喧。 而要让江双鹿嫁给余喧当掌门夫人。 他以为是一种安抚,但对江双鹿来说这是一种侮辱。 江双鹿这么多年,一直没原谅老头子。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在别人眼里成了没用的人。 不甘心自己的修为没有余喧高。 不甘心自己处处都不如余喧。 她心下惶然,躺在榻上心绪翻腾,她爹明知她刚死了一回,竟写信来关心的还是“重要的大事” 要她尽心尽力辅佐余喧? 她感觉有一种痛苦正在蚕食她的理智,而怒火不仅烧到了他爹身上,更是直指那一个人——余喧。 她猛地睁开眼,“方少轩。” “唉。” “走,去给余喧道歉!”她翻身坐起,气势十足,仿佛不是去道歉,是去打架的。 方少轩:“道歉你还这么拽?” * 深殿内,不点灯不开窗。 即使在白日,深处还有有些幽暗。 余喧坐在横座上,一副少年面貌却显出几分沉重之意,手指点在桌面上几份密报上。 踏地有声的脚步声规律地走了进来,见到余喧,双手一合,“盟主。” 楚白寒换了 黑衣,腰间依旧挂着两把大锤,气势凛然。 “有事要你去办。” “是。” “傀儡之术失传已久,百年间却有民间传闻大战后又有傀儡术在兴起,你暗中去寻,找到制作傀儡术的人。” 楚白寒低头大声答道:“是。” 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余喧垂眸看向桌上的密报:人魔大战后,原本有人去世后死而复生,这世间并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余喧从这些异闻中察觉到这是傀儡术。 有人在制作傀儡。 只是那些人是因为思念,而自己竟是鬼迷心窍。 他手指颤抖,知道自己正走向万劫不复。 他不该有期待,但一旦有了,就在身体里扎了根,成了刺。 要师姐喜欢他——这样狂妄的妄想,他曾经连想都不敢想。 但一旦发了根,便已经开始往身体里钻,钻到五脏六腑都穿了孔, 填不满,不够。 万劫不复,他也想先尝一尝再去地狱。 探消息一事自然是方少轩更擅长,他八面玲珑,到哪都可以融入。 只是他嘴不牢,心思活络。 余喧只好把这件事交给楚白寒。 “记住,这件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只有你知道。” 楚白寒大声答道:“是。” “去吧。” 楚白寒面容肃穆,“属下退下了。” 昏暗的大殿此时却有一条长长的光线,由窄变宽从两人中间扩开。 两人顿时精神一凛,目光射向来处,试图抓住偷听的人。 大门被逐渐推开,门缝间钻进一个头戴两边白色簪花的脑袋。 脑袋斜靠在门上,两缕发带轻盈甩进来。 她眼珠提溜着转,打量着殿内的景象,见到两人吃惊的脸色,她反而绽出漾意的笑容,甜滋滋的,“你们在谈事吗?谈完了吗?” 楚白寒见到是师姐,那股斗意也收了起来,懵懵地点了点头。 反观余喧,站在更深处,只余留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他身条修长,宽肩窄腰。 哪怕是再看不惯余喧的江双鹿也得承认他颇有少年意气的修士风范。 远远的便能感受到那股身影里的气势。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便自顾自做了决定。 “那一起吃饭吧,阿喧,我给你做了饭菜,我亲手做的哦。” 她邀功地指了指自己,十分得意。 深处的人影,这时终于微动,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19. 饭桌风云 余喧走到跟前。 自从她穿回自己身体后,余喧向来对她温和有礼,浅笑温顺。 此刻,他的脸上却浮着一层寒冰般的冷淡。 江双鹿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余喧垂着眼,并不看她。 果真还在生气。 江双鹿又开始头疼了,难不成她真得献身才行? 楚白寒没心没肺地跟上去,全然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龃龉,开心地跟着走。 还好有楚白寒的心大,两人这短短的一路才不显得尴尬。 到了后院,在八方亭中央摆满了一桌好菜,方少轩正坐在桌前等待。 见到楚白寒,他倒有些惊讶,“楚将军也在。” “她正好也在,我就叫一起了。” “阿喧,坐吧。”江双鹿替他拉开椅子,殷切得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余喧抬眸,触到她闪亮的眼神,他竟像被烫了一下又垂下了眸子。 江双鹿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右边是方少轩,她在桌下用脚踢了下方少轩。 方少轩身体一抖,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余喧,这可是师姐亲手给你的做的菜,我亲眼看着的,那烟火缭绕的,弄得师姐都呛着了。” “好了,不要说了。”江双鹿故作阻拦,眼里却示意他接着说。 毕竟,把方少轩叫来,就是来捧哏的。 方少轩看了眼桌上上的菜,不得已继续编下去,“这清蒸草鱼里的鱼,是师姐亲自去小溪里抓的,还有这糖醋排骨,都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别看师姐是我表姐,却连我这亲表弟喜欢吃什么都记不住,就只记得住你喜欢吃的。” “唉!”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桌上四个人,三个人都知道在演戏,只有楚白寒听进去了,频频点头,感叹道:“哇!师姐对盟主真好!” 江双鹿也笑了笑,毫不自谦地收下了功劳,“是吧。” 方少轩眉头抽了抽,他的演技还是有人信的。 江双鹿侧头注意着余喧的反应,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只在听到糖醋排骨时,眉头微动。 江双鹿顺势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递到他碗里,“阿喧,尝尝味道怎么样?” 这一桌子菜全是她去以前“冒牌货”给余喧买饭菜的店里买的,不可能有不同。 足以让余喧信以为真。 余喧夹起排骨尝了一口,味甜不腻,也没有烧糊。 不是她做的。 余喧冷冷地放下筷子,评价道:“一般。” 江双鹿脸上笑着,牙都要咬碎了,余喧不仅不领情还一副欠了他钱的样子。 她已经在忍受的边缘了。 方少轩以前一直很疑惑,是什么让江双鹿从一个一点就炸的暴脾气大小姐,变成了温柔可人的师姐。 直到几日前江双鹿那一番告解,他终于知道了。 只是被夺舍了,江双鹿还是那个暴脾气的江双鹿。 他以他敏锐的经验,按住即将发火的江双鹿,暗示她要忍耐,要忍耐。 余喧修为已是化神期,怎么会注意不到两人的小动作。 他端着酒杯送到口边,斜睨一眼方少轩按住的手,一抬头刚好和方少轩目光相接。 方少轩顿时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这几日,余喧都没怎么给他好眼色,显然是在怪他的“情报”给错了,对他总是冷眼无视,也没有要揍他的意思。 现在他却真正感受到了会被杀的恐怖的杀意。 余喧对他起了杀心。 方少轩冷汗浸透了后背,抚过后颈的微风也变得像冰碴儿一样。 他脑子里七百个想法,心想自己做啥惹他生气了?却见他余光落在自己按在江双鹿腕上的手上。 他唰地抬起手,那股饱含杀意的目光才收敛了气息。 方少轩全身冷汗涔涔,赶紧喝了几杯热酒下肚。 江双鹿想了想自己的掌门位置,盟主位置,忍了下来。 一心只想讨好着余喧,给他夹菜,倒酒。 楚白寒惊奇地看着师姐,心里激动,第一次跟师姐同坐一桌。 “师姐和盟主关系真好。” 突然,两人都愣了下,也许是楚白寒说得太真诚了,两个人此刻心里各有各的想法。 忽然对视上,却无言可说。 方少轩为了壮胆,早已半壶酒下肚,眼神开始虚浮了,“那时因为很小就认识了嘛。” 楚白寒好奇地朝江双鹿看去,“啊?师姐和盟主是怎么认识的?” 江双鹿有些尴尬地倒吸了口凉气,这倒是她英雄救美的美谈,只是她不知道对余喧而言是不是该提起的回忆。 他现在是仙盟盟主,又是救世的大英雄,那些小时候狼狈的样子不知道是否愿意讲出来。 “师姐救了我。” 一晚上惜字如金的人,终于说出了连续的五个字。 江双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心潮有些涌动。 余喧表情竟显出一种怀念的动容,酒杯抵住唇边,他一饮而尽后,又接着说道:“那时我不过是天元宗的一个仆役,被人欺负,是师姐不顾天元宗的强威,从那少爷手下救了我,为了我得罪了天元宗的小少爷。” 他看向江双鹿,双眸里似有寒星闪动。 她心头梗了一下,余喧的眼神里闪烁着的复杂情绪让她有些退缩。 她心虚地收回眼神, 余喧见她躲开,眸子里的光彩淡了。 喝得二五八万的方少轩没注意到这桌上奇妙的氛围,重重地打了个嗝,双手挥舞着,一副要说什么嘴里却还在想词的样子。 他眼光迷离,对着余喧说道:“那你想多了,江双鹿单纯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才……才救你的,那么多人看着她呢,她真不管那多丢脸啊。” 一阵惊雷仿佛打在了石桌上,两人的表情都被冻住了。 空气凝固在了方少轩话说完的那一刻,连一向不太察觉氛围的楚白寒也觉得有些不妥。 只有醉酒的方少轩还准备继续说,楚白寒一巴掌把人拍到了地上,“方师哥喝醉了,我送你回殿。” 她猛地起身,将方少轩抗到肩上,快步跑开。 徒留两人在桌上,江双鹿余光瞧着余喧。 他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确实该解释下,但由自己解释会显得像在开脱,她也不说话了。 当时,她爹好不容易促成一次仙门聚会,十分看重这次聚会,甚至找了专门的裁缝为江双鹿打造了一套上得了台面的裙子。 江双鹿一人被三个女子伺候着,两人给她辫辫子,一人给她整理裙子。 她疼得呲牙咧嘴的,一看镜子,简直不像自己了。 淡眉粉唇,脸白如玉,穿着拖到地上的绽开的白裙,这是朝着画像里的神女打扮的吧。 她爹来时,她正在跟侍女掰扯能不 能不把头发绑那么紧, 江穷志脸一沉,“这是你可以胡闹的场合吗?” 江双鹿见爹来了,站起身,坐在一旁跟着嗑瓜子的方少轩也翻身坐起。 她爹见她穿得得体才脸色好了些,“这次聚会好不容易促成,千万出不得差池,你如今是我望山宗的少掌门,不要给爹丢脸。” 江双鹿点点头,方少轩也跟着点了点头。 江穷志又说道:“天元宗此次也来了,能不能组成仙盟还得看他们的意见,你跟我一起去迎接吧。” 天元宗果然是第一大门派,江双鹿在山门口迎接了一个时辰,仙门陆陆续续都到了,唯有天元宗姗姗来迟,并且气势就与众不同。 远远地就看到那火焰般的队伍,在天边像一片红潮般涌进。 领头的是个黑发中年男人,虽然看起来年轻,实际也有九百岁了,那便是天元宗的掌门秦老祖。 他气势恢弘地踏上台阶,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天元宗的少爷。 江双鹿正想仔细看清传说中的天元宗的大少爷,却在父亲的提醒下低下头行礼。 “恭迎秦老祖,实乃本门荣幸。”江穷志寒暄着,秦老祖也看似礼貌地回应,但江双鹿总觉得他没把他们望山宗放眼里。 因为他根本没有扶起她爹,任由他们低着头回话。 好高傲的一群人。 “这是犬女江双鹿。”她爹向对方介绍着,江双鹿按照父亲嘱咐地,收敛了脾气很听话地告礼。 “早就听闻望山宗出了个天道骄子,一见果真是有仙姿。”秦老祖轻抬手掌,示意江双鹿抬起头。 江双鹿虽穿着轻盈娇弱,却目光刚毅,眉峰锐利,秦老祖点点头。 “嗯,问仙路时我很期待少掌门的表现。” 江双鹿秉持着少说话的原则,谦虚地笑了笑点点头。 秦老祖随着父亲指引,长长的队伍往宴会场地而去。 经过江双鹿的身旁,她感受到一股凛然的气势,她悄悄侧头瞧去。 一个身长八尺,肩宽强壮,眉目与秦老祖相似,相貌堂堂,气势十足的男子从她身旁经过。 想必这就是秦为阙了。 如今的白玉璧上,只有三个名字,三个名字都是天元宗的。 排第一的便是这秦为阙,他十五岁就以最快的速度通关了问仙路,已然三百年没有人打破他的记录。 江双鹿莫名地心内有些激动,眼神追着他的身影 跟在秦为阙身后的是秦为书,天元宗的二少爷。 与她年纪相仿,却并没有他哥那样有天赋,他也快到成金丹时,但江双鹿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比不过自己,只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罢了。 秦老祖的眼神看似淡然却充满着骄傲,秦为阙的眼神里尽是气势,反而秦为书一看就是个毫无野心和想法的呆子。 江双鹿在秦为书经过时已经开始走神,没想到走神的并不只有她一人。 肩膀不小心被撞到,江双鹿刚回头,撞到她的那个人竟自己快要摔倒了。 是个小孩? 江双鹿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下竟是一片嶙峋的瘦骨,硌手到她不敢用力拽住。 小孩神情萎靡,站稳后低着头不敢抬起,轻声道谢,“多谢。” 江双鹿趁机从他干枯的发间看到了他的眼睛,心下惶然。 清澈又绝望的眼神, 看起来可怜得很。 20. 没法不管 江双鹿并未把那小孩放在心上,只是一心想着怎么在天元宗面前表现。 来的仙门里不乏一些二代,她爹便让江双鹿带着他们去游览望山宗。 江双鹿领着一群人闲逛,离开了大人们在的场景,各家小孩都丢掉了见面时矜持又做作的样子。 尤其天元宗的秦为书,更是从小当惯了众星捧月的存在,在孩子中间展示出了目中无人的姿态。 只是,江双鹿没想到他怎么说都是仙门第一的少爷,竟毫不掩饰自己恃强凌弱的本性,大胆到了这个程度。 他竟让侍从当狗来戏耍。 她惊讶一瞬,觉得那小孩很眼熟,仔细瞧才发下是刚才那个可怜的小孩。 他身材羸弱,骨头都撑不起那身衣服,空荡荡的,看起来只有六七岁,比自己还矮半个头,怎么撑得起比自己还重两个身量的秦为书。 江双鹿心里莫名地不舒服,当即蹙了眉头想去制止,却被方少轩拦住,“舅舅让你不要得罪天元宗。” 江双鹿顿住了,她差点忘了,这场宴会是为了说服各方成立仙盟,她爹专门嘱咐过能不能成立还得看天元宗的意思。 还让她在天元宗面前表现好一点。 不止是她,其实看着这场欺侮的其他仙门弟子,从小接受的也是匡扶正义的仙门正道教育,只是面对仙门第一的天元宗,大家也不敢上去得罪。 所有人都笑得很勉强又带着一丝鄙夷。 江双鹿收回了脚步,目光却始终从那小孩孱弱的身子上收不回。 他趴在地上,细细的手腕撑着两个人的重量,不停地颤抖着,却一声不吭。 那张脸明明是张清秀可爱的小脸,却因为太瘦,脸颊都凹陷了下去,那双眼睛却显得更大了。 只是,又是那种眼神。 绝望到没有力气反抗的眼神。 江双鹿心里怎么都不舒服,她甩开方少轩的手,给自己找了个不得不救的理由,“这里是望山宗,我要是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 她小心用眼神指了指其他人,“你看,其他人都看着我呢。” 这没办法,这么多人看着,她必须得去救了。 江双鹿觉得很合理,她这也是为了望山宗没有办法的举动嘛。 说完就一鞭子甩了出去,拽住了秦为书高高扬起的手臂。 她一出手,方少轩也就不得不跟上去,跟天元宗的人打了起来,回过头来,江双鹿早拽着那个小孩跑了。 方少轩心里叫苦:不是吧,留我一个人打架吗? 不出意外,秦为书捂着发紫的手腕去告状了。 江双鹿收到方少轩的消息,紧急地将余喧安置在后山的一个小茅屋内,然后就得去面对疾风暴雨了。 余喧在她走的时候一脸不安,江双鹿比他也好不到哪去,谁知道这关能不能过。 还是为了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 她勉强笑道:“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 方少轩在大门紧闭的会客堂外站着,见她来了,在她耳边报信,“舅舅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天元宗那老祖宗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估计你这关不好过,你记得咬死是他恃强凌弱,你只是救人心切说不定还有一丝机会,” 江双鹿也跟他碰了下拳,“君子所见略同。” 方少轩最后交代到,“知道天元宗最在乎什么吧?” 江双鹿点点头,“知道。” 方少轩替她拉开门,送她进审判台。 江双鹿深吸一口气,脚步利落,见到堂内的众人,抬手抱拳,“望山宗少掌门江双鹿前来请罪。” 堂内摆着八条圈椅,围在天井之下,坐在这圈椅上的是八大仙门的掌门。 江双鹿眉头挑了挑,小孩打架的事根本不值得这么多掌门在场,其中大约有天元宗撑腰的意思,也有方少轩暗中撺掇的结果。 秦老祖坐上座,闭目养神,听见江双鹿这一句话却也不接话。 她爹站在一边对她蹙眉示意她主动请罪,江双鹿又声音洪亮地说道:“江双鹿请罪,出手过重,伤了小少爷,实乃不该。” 秦老祖依然闭目没有说话,他请来撑场面的掌门却成了嘴替,“仙门自是以和谐为主,孩子玩耍,江少掌门怎么能出手如此狠戾,不顾仙门情谊。” 江双鹿心想我去,怎么开始给她扣帽子了,这秦为书不老实啊,没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 “掌门慎言,江双鹿那时只是救人心切,怎么算得上狠戾。”江双鹿顿时气上心头,她不喜欢被人冤枉。 秦老祖这才睫毛动了动,反倒是站在他身后的秦为阙似乎是明白自己的弟弟是个什么德行,倒吸了一口冷气。 又有人替他说话:“救什么人需要伤到秦小少爷。” “当然是你们天元宗的侍从,我们望山宗从小教育我宗修士,替天行道、匡扶正义为己任,是以道德为宗门道法。谁知秦为书小少爷竟将侍从当作狗骑在人身上,这何以为德,何以为道。不爱身边人者何以爱世人。我救那侍从做了所有修道者都会做的事而已。” 江双鹿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因此说话时无比镇定自若,目光扫视着每一人坐在圈椅上的掌门。 方少轩进来前问她:知道天元宗最在乎什么吗? 其实不只是天元宗,所有的宗门都只在乎一件事——面子。 出师要有名,天元宗更是爱护自家的名誉,毕竟说好的仙门第一,架在这的地位,若是怪江双鹿,不就说明他们宗派无德无道吗? 江双鹿这番心思,其他人倒是都猜到了,但谁都不敢言语。 不会有比这更压抑的氛围了,当时的强大的仙门掌门都共处一堂,却谁都不接下茬。 任由空气里凝固。 秦老祖仍旧闭着眼,这是默默地施压,传递出我不说话,你看其他人敢定性吗的意思。 江双鹿渐渐地也在沉默里感受到强大的压力, 她爹的脸色比她更不好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带有强烈的责备的意味。 江双鹿心头闷得慌,按道理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在座所有人竟没有一人替她说话。 是什么?难不成真要她给秦为书道歉? 她梗着脖子,气得发抖也站住了,第一次领略到了这群修士的虚伪。 这时,站在天元宗身后的秦为阙开口了,“江少掌门说得对,是我舍弟行事有亏,江少掌门不过是路见不平而已,是我管教不严,给江少掌门赔罪了。” 秦为阙双手抱拳,他高大的身躯轻轻屈身,江双鹿愣住了,转而竟有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朝秦为阙回礼时心里多了几分感激。 秦为阙是公认的天元宗的下一任掌门,他的话就是秦老祖的意思,几个仙门掌门这才出来端水,“秦小少爷还是孩子心性,有错也不至于动手,江少掌门的性情还需磨一磨。” 江双鹿听出这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心中不服,她觉得自己没错,又要争辩,被父亲的目光压制下。 方少轩也拽住她,摇摇头。 她咽下这口气,低头认了。 几番有人出来打圆场后,秦老祖一句话没说,但都知这件事应该是过去了。 陆续走去了宴会现场,江双鹿跟在秦为阙后面,悄悄叫住,“秦少爷。” 秦为阙那时已有三百来岁,正值青年,江双鹿那时才十二岁还是个小孩,所以他需低头才能与江双鹿对视上。 在江双鹿眼里,他却是如一座山一般宏伟,她不免有些心跳加快。 面对他凛冽的双眼,江双鹿竟有些结巴,“谢……谢秦师哥今日替我说话。” 秦为阙只是为了天元宗的脸面,回旋余地而已,他并不在意对错,对江双鹿的道谢也只是礼貌揭过,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江双鹿那时不懂,将秦为阙的身影映在心中,将他当作了自己的榜样。 本以为这件事已然解决,待到宴会结束,仙门皆散去后,江双鹿被父亲叫去。 大门推开,江穷志一脸怒气站在窗边,“跪下。” 江双鹿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怔愣住了,江穷志又大吼一声:“跪下!” 江双鹿胸腔都像被震动了,她不明所以地跪下。 他爹叹了口气,“你觉得自己没错是不是?” “是。”江双鹿目光明亮,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是秦为书欺负人在先,公道所有人都知晓,天元宗也说是他们教子无方。” 江穷志气得一甩长袖,背手而立,“你以为公道就可以决定一切吗?” “那什么才可以?” “地位!权利!实力!”江穷志转身敲着桌子怒吼。 “是,这事是秦为书所起,天元宗不占理,但那又如何!仙盟成不成立,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今天人家天元宗就轻飘飘的四个字:为时尚早。这仙盟成立一事就功亏一篑了!” 江双鹿这才震惊地睁大眼,“他们是因为我打了秦为书?但是明明是秦为书……”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人家心里的想法会告诉你吗?面上看似不追究你,但心里不满一句话就把你一直的心血扫地出去,你又有什么办法?” 江双鹿这时觉得膝盖下的地面开始变软,变泥泞,她像陷入了沼泽般毫无办法地往下陷。 哪怕占了理的是自己,怪不得秦老祖一声都不吭,自己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在徒劳挣扎罢了。 江双鹿慌了神,她知道建立仙盟这件事有多重要,却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补救的方法。 眼睛逼出眼泪,牙紧紧咬住下唇,江双鹿许久才终于承认:“是我错了,我不该多管闲事。” “你现在知道错有什么用!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心思,赔了多少笑脸才得来这个机会吗?”江穷志随手拿起桌上的砚台砸向江双鹿。 额角顿时被砸出口子,开始流血。 江双鹿忍住痛,“我甘愿受罚。” “滚去受五十藤鞭。” 窗外偷听的方少轩早就在砚台砸地的一瞬想冲进来,忍住了,这下听到要受五十藤鞭忍不住了,砰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膝盖一碰,跪在江双鹿身边。 “舅舅,师姐是个女孩,怎么受的了五十藤鞭,我也打了秦为书,我替她受。” 江穷志正在气头上,“既然你这么想替她受,一人五十藤鞭!” 方少轩哑口无言,看到他暴怒的样子,也不敢说话了。 挨鞭子的时候方少轩叫得鬼哭狼嚎的,望山宗每个山头的人都能听到他的鬼叫,反而江双鹿一声不吭,咬着牙,泪滴却如暴雨般一滴接着一滴地掉落。 我真的做错了吗? 我错在哪了? 错在我不够强吗?不公平! 两人挨完打,江双鹿眼泪都哭干了,她搀起方少轩,两人一瘸一拐地走着。 方少轩走一步哀嚎一声,她听得头疼,“別嚎了。” 方少轩歪扭着身子往前走,“早知道不帮你说话了,这不白白受苦了吗?” 江双鹿沉默了一阵,默默走着,突然开口问道:“我真的做错了吗?方少轩。” 方少轩回道:“这世间的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决定的。” 江双鹿脑子里闪过天元宗那宏伟的队伍,秦老祖淡然又不屑一顾的姿态,心里仿佛有什么扎了根。 “但是,有人可以决定一切。” 说这话时,江双鹿眼里闪着熊熊的火焰和野心。 * 在养伤期间,江双鹿常常不得安眠,经常做噩梦,一天她梦到双眼睛。 这才惊醒,想起被自己丢在茅舍里的小孩。 她扶着额头揉着太阳穴,涨痛得快要爆炸了。 她对余喧这时的感情很复杂,因为救了他,让她得罪了天元宗,仙盟的事也功亏一篑。 江双鹿这时有些后悔了,是不是她不该去救余喧。 于是,她几乎刻意地不去想余喧的事,却还是萦绕在心头。 她刻意地不去那座山头,远离那个地方。 某天却不自觉地走到了茅屋前。 余喧拿着扫帚,出门见到她时眼睛如寒星闪现,明明如此激动,却小心翼翼的站在门口不敢向前。 江双鹿看着他这模样心脏发酸,她查过这小孩原本是皇室太子。 人间众星捧月的存在,怎么变成了如今谨小慎微的样子。 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是不是也受了太多不公平的对待,才连期望都不敢有了。 他远远看着她,没有向前来,是不敢期望她能遵守承诺吗? 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乱了她的心思,也许她一开始救了他就是错的,她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的小孩也毫无动作,似乎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 但那双眼睛里明明就在说:求你留下来。 江双鹿长叹一口气。 没有办法丢下不管啊。 她转身叉着腰,语气轻松地扬头,“喂,小孩,当我的跟班你愿意吗?” 21. 听我解释 听完方少轩那胡言乱语后的余喧,陷入了一种怔愣的状态。 整个人像被戾气包围了一层又一层,仿佛有一团黑雾笼罩在身边。 江双鹿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极强的距离感和排斥感。 糟糕! 方少轩这张把不住关的嘴! 江双鹿头疼,上个生的气还没解决,这下又又又生气了。 余喧下颌冷硬地绷紧到了极限,像是在将脾气死死压住。 江双鹿尴尬地摸了摸脸蛋,“那个,其实不是那样的。” 余喧忽地站起身,不看她,“师姐不必向我解释。” 他语气冷酷又倔强,睫毛轻垂显得又些委屈, “天晚了,师姐早些休息。” 他带着气又不肯说,从小就是这个样子。 永远不说自己生气了,只会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狗,一个人跑到一边去生闷气。 江双鹿奇了怪了,今天怎么总是想到小时候的余喧。 他已经不是会跟在自己身后,看起来乖巧温顺的那个小孩了。 如今的他修为高深,心思如海,还总是阴晴不定,自己的命说不定都系在他身上。 她还得想办法从余喧那拿修为呢。 江双鹿心思一横,追了上去。 身后的人若即若离地跟着,余喧不可能没察觉到。 但他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又到底想戏耍他到什么时候。 余喧心里莫名地有些生气。 他有些奇怪的执拗,期待江双鹿救他只是因为是他而已。 想要在她心里是特殊的。 可是,就是这个可以说跟他说完全无关的理由,戳破了他自以为是的念头 哪怕那天秦为书欺负的是其他人,江双鹿也会去救。 从来就跟他无关。 这股有些任性的执拗让他故意无视着江双鹿追上来的身影。 进殿前,他却还是欲盖弥彰地为后面的人留了门。 江双鹿亦步亦趋地跟到了寝殿内,余喧站在房间中央,似乎在等她。 跟着的时候她倒是没多想,一心只想着跟上,真的面对面的时候,她却没想好要说什么。 “师姐还有事吗?” 余喧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寂静。 江双鹿摸摸头又摸鼻子,显得很忙的样子,她随意地溜达到余喧身边,“我没事啊,我今晚想在这儿睡来着。” 余喧没说话,侧过头不看她。 少年只留出一个有些削瘦的小半张脸对着她,排斥不言而喻。 “阿喧,你不会在生气吧?”江双鹿明知故问。 余喧闭上眼不理。 “因为小时候救你那件事?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余喧猛地睁眼,转头瞪着她,但因为他的眼角下垂,看起来竟有些幽怨。 她一脸无辜。 她总是这样,可以随意地对待他。 余喧赌气道:“余喧本就是贱命一条,师姐愿意救我就该知足了,我怎么敢怪师姐。” 江双鹿被噎得一紧,余喧什么时候也学会阴阳怪气了。 小时候明明还只会生闷气,现在都会呛她了。 江双鹿也不是会哄人的人,她把话咽了下去,要真解释她当初为了救他还受罚,倒显得她在邀功了。 她闷着气自己坐到了床边开始整理床铺,准备睡觉。 余喧见她不反驳,像是接受了那句话,明明是自己说的,结果倒气着自己了。 他像个耷拉着双耳的小狗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无视他的江双鹿。 委屈得胃里泛酸。 他对江双鹿而言只不过是随时都可以丢弃的跟班罢了。 说什么喜欢他,余喧觉得自己被骗了。 被他们两姐弟骗得团团转。 他早就知道了,她喜欢的人从来都只是秦为阙。 余喧每日跟着江双鹿,从她嘴里经常会冒出一个名字——秦为阙。 “余喧,你知道白玉壁上的第一名是谁吗?秦为阙!” “秦为阙到底怎么修炼的啊。” 她谈到秦为阙时,那双眼睛总是有寒星掉入般,熠熠生辉。 余喧那时胃里就会有泛酸的感觉,那种隐隐约约的不适,说不清道不明。 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制住了——卑微。 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也不是他有资格去评论的事。 江双鹿那时正在结丹前夕,一旦结丹她便要去参加问仙路的试炼, 几乎日以继夜地准备着。 这件事对她、对望山宗都很重要。 掌门在她身上给予了很大期望。 而秦为阙恰好是问仙路的榜首。 余喧想的很简单, 她定是为了打败秦为阙,才如此关注他。 余喧心头像被一球击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有些狂妄的念头: 要是他的名字出现在白玉壁上,那么师姐关注的人会变成他吧。 江双鹿对他很好,不仅自己修炼,也总教他望山宗的独门的心法,余喧更加努力地修炼了。 江双鹿十四岁那年结丹,一个月后她去参加问仙路。 所有仙门都注目着,因为在当时江双鹿是最年轻的闯关者。 秦为阙结丹时是十五岁,在某种层面上,江双鹿的闯关代表着望山宗培养新人的实力。 也能看出未来宗门的力量。 江双鹿如此年轻就已结丹,已经足以让各大宗门先收一波消息,开始注意望山宗,再来探探虚实了。 余喧也去了,和其他人一样守在门外,江双鹿进去前自信地朝他们挥了挥手,余喧见她是在看自己,便踮起脚从人群中朝她挥手。 他十一岁的身高被人群淹没,不知道师姐有没有看到。 余喧气闷地从人群中挤过去,好不容易挤到前列,师姐已经进去了。 等她出来时,我要是第一个接到她的人。 余喧紧盯着过仙门的结界入口,上方有一个白色光晕的时辰,记录着江双鹿进到问仙路的时间。 过了一个时辰,意外地秦为阙也钻了来了, 天边突然出现一大堆人群,驾鹤的驾鹤、御剑的御剑。 一时天边霞彩飞扬、五颜六色。 余喧不明就里,方少轩搭着他的肩膀说道:“你看那上面那时间是不是变成大红色了?” 余喧点了点头,方少轩说:“颜色代表进度,到红色就是说江双鹿已经到最后一关了,这才过了一个时辰,说不定白玉壁上的第一要换人了,这些仙门鬼精着呢,听到消息赶紧赶来了。” 余喧瞧了眼白玉壁,通体白玉上从上到下排列着三个名字, 排第一的名字是秦为阙。 他十五岁就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问仙路,三百年间都没有人换掉他的名字。 余喧抿了抿唇,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燃起一股斗气。 却在这时,听到透过云霄的鸟鸣声。 不用他寻找声音从哪来的,身边的人已经齐齐地往一个方向望去。 秦为阙率着天元宗的队伍,前面两只乌鸣鸟扇动巨翅开路,鸣叫声是示意。 天元宗的队伍气势浩荡,像一抹晚霞洒在天边。 其中最为亮眼的还是立于最前头的秦为阙,衣袂飘飘,腰上扣着纯黑的佩剑,孔武有神的目光凌厉地盯着问仙路的结界出口。 余喧在人群中,仰视着高大的秦为阙,墨黑的瞳孔里充斥着浓浓的不服,晕不开的狠戾,像狼崽子似的眼神。 身处半空的秦为阙察觉到好细微的恶意。 好奇怪,明明这股恶意修为如此低,却存在感这么强,像是尖利的狼牙,只咬出一个细口,却咬得深入骨髓。 他谨慎地垂眸看去,顺着那股强烈的恨意找到了源头。 一个半人高的小孩盯着他,他怀着的警惕瞬间消散了。 即使是个恶狼,也才是个狼崽子。 秦为阙不记得见过这个小孩,若真有仇,也并不会对他产生威胁。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屑的笑。 就在这时,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一阵石头碎裂的声音吸引而去。 白玉壁上开始抖落碧玉,秦为阙三个字正在被削平,重刻。 排在第一的名字不再是秦为阙。 而成了, 江双鹿。 跟在其下才是秦为阙的名字。 一股喜悦和骄傲从身体里涌出,余喧和方少轩对视一眼,欢呼起来! 师姐通过问仙路了,还是第一! 望山宗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江穷志的眼里也泛出了泪花。 余喧急忙转头去看结界出口,想去迎接师姐,却见秦为阙的身影已然飘到了出口处等着。 江双鹿一出结界,见到秦为阙先是惊讶随后却惊喜地笑了起来。 余喧心像被狠狠锤了一下,他停下了脚步, 知道自己赶也赶不上了。 师姐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是他。 秦为阙双手抱拳,“恭喜江少掌门荣登白玉壁。” 江双鹿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芒,她也双手回礼。 天元宗的少掌门表了态,其他仙门皆随着祝贺,祝贺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绵百里不断。 江双鹿站在人群中央,随着秦为阙作伴,好不风光。 她眼里根本看不到淹没在人群里的他。 她的世界里余喧是最不重要的一个。 于是,什么都不需要向他解释。 余喧气得脸都憋红了,像是自己要将自己憋死了,他说话都在颤抖,“师姐不需要给余喧解释吗?” 看吧,果真还在生气。 江双鹿对余喧的出尔反尔一脸错愕,“不是你说不需要向你解释的吗?” “你……” 余喧这下脸更红了,不仅是气得,还有羞耻。 被江双鹿戳穿自己的在意的羞耻。 余喧身体内的耻意翻涌,从耳根到脖子红了一片,他被江双鹿的目光锁住。 那目光像是箭一般指着他,他成了被瞄准的猎物。< /p>这种不适让他下意识地想拔腿离开。 江双鹿哪能又让他跑,她健步追上,拽住余喧的手腕,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竟死拖着余喧,将他按倒了床上。 两只手按住他的手腕,不许他跑。 余喧睁着惊愕的双眼看着她,江双鹿也懵住了。 她和余喧的位置正好和前几日换了个方向,像什么样子! 江双鹿大脑宕机了。 糟糕,余喧不会像她一样踢他吧! 在余喧发难前,江双鹿赶紧松开双手,坐起身。 她原本跨在余喧身上,一坐起来直接就坐到了他身上,压得他闷哼一声。 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清白,“我不是故意的啊,你听我解释。” 余喧也轰地坐起身,眼睛红红地瞪着她。 还会瞪人了? 见他没有要跑的意思,江双鹿这才开口道:“一件件解释吧,不管你信不信吧,我当初是真的想救你。” 余喧没说话,低着头。 “还有我刚才只是怕你又跑,不是故意的。” 江双鹿侧头去瞧余喧的表情,虽然没有回应,但是眼前人的呼吸没有那么急促了。 “还有最后,前天晚上那件事。”提到这儿,江双鹿感觉空气都变得焦热了,她抠着脑袋,斟酌着用词, “我没有厌倦你,我只是刚死而复生,还不习惯而已。” 余喧身体抖了一下,他也心虚着自己撒的那个谎,哪怕是现在的他来看,也太过大胆。 他当时是怎么会说出那么不经思考的举动。 就好像自己当时脑子已经在被本能驱使,所有的话都顺理成章地从嘴里吐了出来。 他后悔着自己的冲动,本就知道她不喜欢自己,竟有着这些肮脏的期待。 他紧闭双眼反省着,脸颊却忽地感受到一阵柔软的触碰。 余喧像被烫了一般睁眼躲开。 回头。 江双鹿顶着一张红透的脸,眼神躲闪,她纤长的睫毛像是振翅的蜻蜓一般,局促藏都藏不住。 嘴里结结巴巴地开始说道:“就就就是说,我我不是不愿意,你不不要多想,我完完全没有变哦。” 脸颊那里是被亲了吗? 余喧脑子一片混乱,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错觉。 他的目光不自主地移到那怀疑的地方,江双鹿的双唇翕动着,从里说出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只看到口水不断润湿那双唇,光泽使那双唇看起来异常柔软。 他目光变得虚浮,江双鹿一把捧住失神的余喧的脸,将本就削瘦的脸颊硬就挤出两坨肉出来。 她直直盯着余喧,有些不满,“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没有。”余喧呆愣地回答。 江双鹿瞪了他一眼,随后俯下身,两人随着江双鹿压到身上的重量一起躺倒,余喧伸手扶住她的腰身。 江双鹿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余喧顿时浑身酥麻。 江双鹿说道:“我们今天可以做一直以来那件事了。” 余喧眼睛顿时睁大,心脏仿佛受到了冲击以一种不自觉的速度疯狂跳动起来。 他按住难以自持的激动,极力将自己拉回冷静中。 她怎么可能愿意? 她真的喜欢自己? 余喧晕乎了一阵,看着她眼里直勾勾的,没有躲闪也没有害怕。 却怀着不易察觉的算计的眼神。 余喧心冷了一瞬,他太清楚那种眼神了。 一瞬间,他便明白了江双鹿的目的,是为了圆自己撒的那个谎所以想装作那“夺舍者”的样子吗?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觉得她会雌伏于自己。 江双鹿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为他低头。 他眸子暗了一瞬,这才是亲他的原因吗? 余喧大脑神经一段一段地被点燃,一股被戏耍的暴怒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忽地转身将江双鹿压在身下,语气调侃, “师姐,真的吗?” 你会演到什么时候?江双鹿。 江双鹿点点头,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真的。” 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外,余喧喉结滚动暴露了他的慌乱,他进一步掐紧了她的手腕。 缓缓俯身靠近。 他心如擂鼓,想着在哪一刻江双鹿会受不了将他推开。 越来越近。 余喧开始缺氧,江双鹿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慌张的表情。 怎么回事? 江双鹿的嘴角突然出现了一抹笑意,余喧怔愣,心脏空了一拍。 下一刻,他直直倒在了江双鹿脖颈边。 江双鹿戳了戳余喧,他一动不动。 这才舒了口气,“呼,好险,不是说吹到耳朵里立刻生效吗?差点被占便宜了。” 她用力推开余喧,可惜余喧的身子沉得像座大山,手脚并用才好不容易将他推到一边。 她用手拍了拍余喧的脸,“想占本小姐便宜,你做梦!” 22. 灵魂餍足 余喧醒来的时候,只觉肩头沉重。 脑子里零零碎碎地闪着些片段, 肩头有些许重量,他偏头去看,突然停顿了下来。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正靠在自己的肩头。 是师姐? 虽然两人几日都睡在一起,但她似乎在保持着一种独有的距离。 会挽住他的胳膊,但也仅此而已。 他惊讶了一瞬,昨日许多记忆开始慢慢拼凑起来。 余喧坐起身,被子顺着胸膛滑下去。 他忽地停住了,目光向下,脸上显出怔意。 从小宫里嬷嬷教的便是衣冠得体,即使炎热似火,也不得坦胸露乳,睡觉时也要和衣而睡。 然而现在他却是光着上身,衣服不知何时被脱下了,一件薄衣也未着。 他不安地顺着腹沟往下看, 还好,下装穿得严严实实。 此刻睡在他肩上的人似乎不满他的动作,又将头压到了胸膛上。 余喧顺势倒下,他蹙眉看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先是给他下药,又将他的衣服尽数扒去。 怀的心思真是比狐狸还深。 现在竟然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师姐轻翘的睫毛像羽毛一样安静地伏着,微张的小口还在吐着浅浅的呼吸。 余喧心头像被撞了一下,又气又想笑。 做这一切就只是为了骗自己已经行过云雨之事了吗? 他望着江双鹿熟睡的脸,“江双鹿,你怎么这么坏。” 说这话时脸上却不自觉地带着笑意。 她从小就是坏主意多,只是都是对别人,后来也是想了很多办法欺负他。 孤立他,冷嘲热讽他,故意让他吃苦头,这些他早已习惯。 以前还总在心里气得要死,恨她为什么只对自己这么残忍。 但现在情况好像有些变化。 以前只是为了欺负他,现在怎么还搭上了她自己。 不仅要黏着他,还要和他睡在一起。 甚至昨晚还亲了他。 为什么? 余喧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她的嘴唇上,水润地像是刚被舌头舔过。 脑子闪过那幅画面,余喧浑身颤栗了一下,有一种奇妙的电流划过身体。 目光更加聚焦于江双鹿微张的小口深处,是一种幽深的黑色。 里面藏着整齐的白齿,还有…… 余喧脑中一片空白,他像是行到悬崖边的人,用最后的理智用力将自己拽回来。 如果是这种坏心思的话…… 余喧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体里冒起一股难耐的感觉,抓心挠肺的。 也挺可爱的,他也不是不愿意师姐使使坏心思, 只要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他的身形笼罩着江双鹿,紧实的肌肉上似乎因为想象开始冒出薄汗。 胸口起伏的程度越来越大,余喧觉得自己的呼吸成了一种原始的本能,已经不是由他的理智在控制了。 江双鹿像是感应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睫毛开始颤了几下, 人缓缓醒了过来。 江双鹿醒来后第一件事是仔细查看了一遍吊坠里的灵力是否洗髓成功。 确定又增加了一丝后,江双鹿才终于假装刚清醒过来,伸了个懒腰,自然地离开了余喧的胸膛。 余喧胸膛一凉,连带着身体的热气也被带走,脸上的神色立刻就淡了。 而江双鹿丝毫没有眷恋之态。 昨晚她脱余喧衣服时,也感叹了一番。 余喧的身材比她想象的要好,谁能知道穿着衣服看起来清秀又修长的余喧, 脱掉衣服竟也有紧实的肌肉。 上次闯进来时,江双鹿因为太紧张没能仔细瞧清楚。 现在,余喧被她迷晕了,就有了闲意慢慢看。 她捏捏了余喧的肩膀,跟块硬铁一样,她撇了撇嘴。 也一般嘛。 又摸了下自己的手臂,因为三百年没修炼,她的手臂被养得柔软又细嫩。 明天开始得好好修炼了。 江双鹿瞬间没了欣赏的心思,赶紧抱住余喧的胳膊开始炼化修为。 果真,只有修为才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男色算什么。 到了早上,江双鹿对他的胸肌已经失去了兴趣,远不如得到修为更有满足感。 只是,她还得起床再演一出戏。 她揉了揉眼睛,眉目时不时偷瞧下余喧,好一副娇羞又难为情的表情,“阿喧,早。” 江双鹿惊讶于自己演戏的深度,这种似羞含羞,令人遐想的神态真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都演成这样了,余喧应该明白自己昨晚做了什么吧。 余喧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好笑,面无上却毫无波澜地问道“师姐,昨晚发生了什么?” ? 不要脸! 江双鹿都震惊了,一男一女衣服都脱一半了躺在床上,你问我发生了什么? 她盯着余喧,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装傻的痕迹。 余喧向来是一张冷脸,面无表情,但眼睛明亮所以总给人一种无辜的感觉。 < p>此刻他就是这种表情。 无辜地像只守家的小狗一般望着你,要不是知道“冒牌货”和余喧早已是同床共枕,江双鹿都要被他骗过去了。 好险! 江双鹿硬着头皮怨愤地斜瞪他,难过地说道:“阿喧真是过分,竟不记得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余喧肩背都绷紧了,他脊背的骨头像在生长的根茎,快要刺穿皮肤,他紧紧地压制着这种冲动。 她是在演戏,不要被骗了。 他喉结滚了滚,身体前趋,向前逼近江双鹿,“我只记得我好像睡了过去。” 江双鹿理不直气还壮地反驳回去, “哼,阿喧你以后不准喝酒了,你对我做了这种事居然不记得,我生气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江双鹿找到机会便翻身下床。 再演下去,她要被自己恶心死了。 江双鹿摔门走后。 余喧突然低头轻笑出声。 他的衣服都剥掉了,她却穿得整整齐齐,腰带都系得死死的。 倒真是不让自己吃一点亏。 能让她对自己演出这番深情的样子, 看来她在谋划什么,而且对她很重要。 余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目的,却意外地并不慌乱。 只要她现在有求于自己就好。 只要她还需要他就好。 他曾经只是期望江双鹿能不讨厌他,他就能立刻忘掉所有被欺负的屈辱,像条狗一样趴到她面前。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能被满足。 她越是无视他,看轻他,他就想跟她争一争。 至少会让她看向自己。 现在这样已经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美梦了。 三百年间,他努力地想让“夺舍者”演得更像一点,更温柔一点。 要她时刻想着自己。 朝着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江双鹿去塑形。 但是她越温柔。余喧还是不满足,心里的空洞越来越深,像无法被满足的深渊。 不像!不像!不像! 一点都不像! 这些都不是江双鹿。 余喧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只是烦躁得更加偏执地想打造个更加听话的傀儡。 还是不够,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饥饿,从灵魂深处张着大口。 只想要得到他应有的餍足。 今天,第一次。 他好像有了餍足的感觉。 这样的江双鹿比精心打造的“傀儡”更使他有满足感。 23. 又在使坏 余喧会伤心?因为她吗? 愧疚刚刚冒出个头,江双鹿便将它又压了回去,余喧伤不伤心的与她何关。 她目光飘浮,嘴硬道:“切,他有什么好伤心的,你不要胡说,真要算起来,我还帮他减少了负担呢。” “你可以直接跟他提,说不定余喧很愿意把掌门之位传给你。” 方少轩暗示着,江双鹿哪怕要盟主之位,余喧也说不定会给。 那小孩从小就巴不得讨好江双鹿, 甚至跟他之间还有一种竞争意识,一定要比他更听江双鹿话,江双鹿提出的事一定要比他办得快。 总之,只要是能让江双鹿高兴的事,不管什么,他都跑得贼快。 甚至她爹当初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余喧。 余喧知道掌门之位是江双鹿的骄傲, 所以拒绝了。 这些,江双鹿根本不听,只记得余喧要抢走她的掌门之位。 “他才不会呢。” 江双鹿声音虽大,眼底却闪过一丝游移。 * 四处都很安静,大殿里的插曲似乎没有引起一丝波澜,余喧没有反应。 江双鹿却等不及了, 没到夜里便主动去了后院找余喧。 后院的书房里,飘着一股清竹的香味,江双鹿闻着这味道, 被方少轩挑起的那一丝丝愧疚慢慢消散了,心绪平静了不少。 她踱步看到紧闭的房门,不客气地推开,带着笑意喊道: “余喧。” 少年从卷堆中抬起头,明显对她意外的来访并不惊奇。 比他想得要快一些。 江双鹿上衣穿着丝绸绿的紧衫,下身穿着长裤,两条腿紧实又瘦长,英姿飒爽。 她已经不再穿他准备的白裙。 余喧曾经对于“江双鹿”换衣服这件事十分难以忍受。 他几乎会在“她”有一丝不像时,感到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那时,也许他的不适已经蔓延到了周围人都无法忽视的程度。 “江双鹿”会用一种恐惧的眼神望着他,他才会生出一种荒唐的无力感。 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现在,她已经完全换了个样子,看不出一点温柔高贵的模样。 他竟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他对自己的平静接受感到可怕, 对江双鹿竟可以轻易地改变了他三百年都无法改变的偏执感到恐惧。 他好像失去了控制权,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随时会被她推进深渊里。 “师姐。” 这两个字像是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一声叹息。 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 我该拿你怎么办。 江双鹿缓移到他身边,时不时偷瞧一下他。 眉头都快打成结了,一看就是在苦恼那封信的样子。 江双鹿等着他开口,到时候她再勉为其难替他分析下利弊,让他主动放弃掌门的位置。 她来回走,等了又等,余喧的目光跟着江双鹿移动,她去哪,他的头就转到什么地方,却一句话都不说。 不觉得现在的氛围很尴尬吗?你不需要说两句话吗? 余喧似乎察觉不到尴尬的氛围,只是像向日葵一样移动着脑袋和视线。 江双鹿忍不住先开了口:“阿喧,你看起来很苦恼的样子,在想什么?” 她眨巴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明知故问的样子太明显。 余喧眼里笑意一闪而过,紧接着将无辜的目光投向江双鹿, “没有的事,让师姐担心了。” “真没有?”江双鹿身体凑了过来,追问着。 余喧噙着淡淡的笑,语气平静,“没有,师姐觉得我在想什么?” 跟我装傻? 江双鹿没想到余喧的嘴这么硬,难不成他猜到是她写的信了? 不会吧,余喧若是知道是她使的坏,还会这么平静?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她却不知为何身后冒起寒意。 她不安地扭动了身体,看似随意地渐渐远离余喧,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我就问问。” 状似很忙地摸摸台面的卷书,擦擦灰,却无法躲避余喧直射的目光, 江双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种沉默里隐忍着好像快要发生什么的感觉真是让人难受。 她承受不住余喧的沉默和目光,终于准备逃走了,“我先走了。” 转身瞬间,余喧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啊。” 江双鹿紧接着回头,余喧已经起身朝她走来。 “我是在想一件事。” 余喧站定在她面前,留出一拳距离。 恰到好处的分寸,足够江双鹿需要微微仰头看他。 江双鹿咽了口口水,以为他终于要讲到掌门换位的事了,心脏忍不住兴奋起来。 她问道:“什么?” 余喧又没有分寸地向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太合适的位置。 双臂撑在她身后的博古架上,将她圈在怀里。 眼神像圈住了猎物一般,直勾勾的,没了平时的害羞, “师姐身子还疼吗?” 余喧靠得太近,江双鹿下意识地退后,却突地止住了。 怎么像她害怕余喧似的,还后退了。 江双鹿按下心里那直突的害怕,她必须克服曾经余喧给她的阴影。 黑色靴尖直直触上余喧白色的靴尖。 余喧像换了个人,这话若是从昨日的她嘴里说出来,余喧得半边身子都红透。 今日的他,却充满了浓烈的攻击性。 这种攻击性让她觉得熟悉,想到了余喧拿刀抵在她脖子上那天。 同样的感觉。 同样的眼神。 江双鹿一时想不清楚是什么导致了余喧突如其来的变化,只能先想办法稳住余喧。 她扯起嘴角笑得很甜美,“阿喧,现在还是白日,这样不好。” 余喧没被她软糯的语气动摇,定神盯着她,“晚上就可以吗?” 余喧的话将她一噎,像是打出的球立刻被击回,江双鹿少见得感觉到无言。 他今日是受了什么刺激,这么伶牙俐齿? 还有点不知羞耻的样子。 连平日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都有了几分凌厉之姿, 这种强势的姿态让她也有点招架不住。 江双鹿想着先拖到晚上算了,反正还有丹药,她安抚到余喧:“当然。” 余喧笑了笑,却笑得很冷。 “师姐说话算好就好。” 她松了口气,“那你现在……”江双鹿双手挡在胸前不知该不该推开他。 余喧没有动,瞧着她推拒的动作,目光一变说道:“师姐为何几日都未曾亲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江双鹿:?? “我”以前又干什么了!!? 能不能不要用别人的身体干这些事啊! 江双鹿胸内一股气上不来,心里翻了个白眼, 闭上眼快速地在余喧脸上轻点而过。 面前的 人这才笑了笑,这次的笑带着暖融融的气息。 余喧缓缓起身,门口此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停在门口,戛然而止。 随后一阵气喘吁吁的女声从门口传来,“盟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是楚白寒的声音。 余喧身体骤僵, 他想起了安排给楚白寒的要事——傀儡术 心虚地看了眼江双鹿,突然有些害怕楚白寒会脱口而出。 师姐那么骄傲,要是让她知道他想用傀儡取代她…… 余喧不敢去想后果, 他实在受不了她再一次的疏远了。 他语气严肃地制止想要进来的楚白寒, “等我出去再说。” 江双鹿以为他不愿让自己听到仙盟的事,是要将自己排除在外。 不甘心猛地冒出了头,她拽住要走的余喧,“有什么事我不能听。” 随后对着门外楚白寒大喊:“进来说!” 楚白寒早已等不及,推开门大声回道:“属下进来了。” 余喧张嘴要阻止,被江双鹿一瞪眼,余喧顿时偃旗息鼓。 楚白寒一进来看到江双鹿惊讶片刻,一想到事关重大又来不及细想,行礼报道:“盟主,西苑城出事了!” 西苑城? 哦,是张水笛去的地方。 不就是魔气余孽吗?连现在的江双鹿都可以轻易地清除,怎么去了那么多修为比她还高的修士还会出事? 仙盟……这么没用吗? 江双鹿去看余喧,他却好似舒了口气, 身上那股惊慌顿时消失,沉着地换了副模样让楚白寒仔细将原委道来。 江双鹿挑了挑眉,余喧难不成是在隐藏什么? 他刚才的反应怎么那么奇怪。 是有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 她将目光投在两人之间。 还没能细想,江双鹿已经被楚白寒描述的西苑城的怪事全然吸进去了。 那群仙盟的精锐死了三分之一? 江双鹿听得竟惊悚又疑惑,这怎么可能? 西苑城报来消息,派去的修士在清理余孽时突发意外。 先是两三个人的尸首出现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队伍这时只是增强了警戒和值夜,一清算才发现有人消失了,立刻派人去寻。 谁知第二天消失的人出现了,只是被扔在大街上、角落里。 已经死了。 而这时又有人消失了。 每天消失和死去的人数都在成倍增长。 众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派人来仙盟送消息,驻队暂时停止外出,都守在一起。 都知道魔族残暴,杀人方式极其简单如野兽一样厮杀,留下的余孽就是一团怨气,伤起人来更是恶心,必会留下溃烂的皮肤和无序的伤口。 然而,这次的尸首身上却没有一点伤痕, 所有的尸首面容平静祥和,就像睡着了一般静静躺着,唯独灵脉全部枯竭了。 冷风似乎灌了进来,江双鹿有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被无形的虫子爬到了身上,钻进了骨头。 江双鹿因为太过毛骨悚然,竟也不自觉地和楚白寒一样将目光投向余喧。 余喧的脸色也越来越沉,少年眉毛紧蹙,站在房间内身形依旧挺立, 看起来确实还挺……可靠的。 “白寒,去安排望山宗元婴期以上修士整队去西苑城。” 白寒?! 江双鹿瞪大眼睛。 不是,叫这么亲密? 24. 一起出发 她本来就很不满自己唯一的迷妹被余喧抢走了, 谁知道余喧还这么会笼络部下。 楚白寒一直都是个老实听命的孩子,这不是又对余喧死心塌地了,她又转头去看楚白寒。 盯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她是不是早已“移情别恋”,那可不行,她得抢回来。 她的这些小动作落在余喧眼里,让他有些疑惑。 这下好了,楚白寒眼神坚定,摆明了已经将余喧的话当圣旨一样。 已经成了余喧忠诚的下属。 要是余喧带着望山宗的人去到西苑城把这余孽平定了,他不知又会把人迷成什么样。 仙盟也不会再苛责他偏袒望山宗,掌门换位之事估计就没人敢提了。 再说了,怎么就啥都让他们望山宗的人去干。 “不行!”江双鹿突然喝道。 余喧心头一震,看着她。 楚白寒刚要答应的嘴张开到一半,也就着这个有些滑稽的姿态歪头看着她。 江双鹿义正严辞地说道:“这西苑城事情蹊跷,望山宗的弟子们年纪轻经验不够,去了必定不够妥当,应当在仙盟里将修为更高,更有经验的修士叫上。” 越说她脑子越活泛,不仅仅是出于公平的角度了,而是开始认真谋划着最佳的队伍安排。 “我看天元宗擅长使剑,西苑城若是有如此强大的魔修在,天元宗人多才能好守住各处的百姓,他们身上都无外伤,说不定是用的毒,魂元门用的毒术天下无双,还有招阳门都叫上。” 江双鹿捏着下巴将每个宗门安排得妥妥当当,脑子高速运转着,陷入了一种沉浸的思考中。 方方面面都要兼具,特别是在面对未知的威胁时,只有余喧这样纯靠天赋的人才有资格不做计划。 他是书中的无可阻挡的主角,胜负早已命定。 她可不是,要想带着队伍活着去活着回,就要做足准备,一点错都不能犯。 一抬头才发现两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这和她见过的师姐完全不同,楚白寒心想。 从她进到望山宗之日起,不论何时,“师姐”都是安静地站在盟主身边, 即使迟钝如她,也能感受到“师姐”眼里只有盟主,而将他们其他人都当做空气。 她经常去给盟主报告时都会见到师姐,却没见过“师姐”对其他人说几句话,更不要说如此有魄力的安排,简直就跟她是盟主一般。 楚白寒正看得心潮澎湃,一道响指打在她面前。 江双鹿晃晃手,“喂喂,听到没有?” 楚白寒怔怔地点点头,江双鹿无奈地叹口气,“算了,跟你说太复杂了你也不懂,你现在就去告诉仙盟长老,告诉他们余喧吩咐,让他们带上高阶修士,即刻启程去西苑城。” 她用双手指着余喧,强调着这是重点!记住,一定是余喧说的! 被她指着的人歪着头看她,倒也不反驳,默认了她的安排。 楚白寒双手一抱拳,低头大声道:“属下明白。” 紧接着大步流星地离开。 江双鹿无奈地摇摇头,感觉太阳穴在猛跳。 楚白寒什么都好,就是一根筋,只会听人的命令,不会自己做决定。 要不能这么听余喧的话嘛。 要是她当初没被“冒牌货”夺走身体,楚白寒进了望山宗,第一件事就会是拜入她门下。 会成为她的得力部下,而不是余喧的。 余喧默然看着江双鹿头疼的表现,倏地说道:“师姐,我会尽快处理好西苑城的事回来。” 江双鹿骤然抬头,“我不去吗?” 余喧嘴角明明有笑意却还是压了下去,“太危险了,师姐还是在望山宗等我比较好。”说完眼神一顿盯着江双鹿补充了句:“有白寒跟着我就行。” 江双鹿心里冷笑,原来是嫌她修为没有楚白寒高,去了也没有用。 她偏不! 笑颜一展,她轻步跳到余喧身侧,扭住他的胳膊,“遇到危险的话,阿喧会保护我不是吗?再说了,要是只有阿喧去了,我留在望山宗也会担心的啊。” 她的两个眼珠像宝石一般明亮地闪烁着,带着期待的光芒,侬侬软语跟糖一样灌进耳朵里。 余喧一时失了神,脑子也不转了,刚起的逗弄的心思一下就被冲散了。 只记得恍惚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保护师姐的。” 她当然得去,不然炼化修为的次数就不够了。 她必须紧贴在余喧身侧,想必到了那险境,余喧也没心思琢磨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这不是一举两得嘛。 江双鹿期待地跟着余喧上路。 不出三个时辰,山门口已出现一队元婴期以上的修士队伍。 远远地,江双鹿便能感受到赫然的灵压,这么多元婴期修士聚在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邪神卷土重来,要去打邪神呢。 各家宗门穿着各色的校服,各自成堆站在一起。 花花绿绿的,一眼便能认出是哪家的修士。 江双鹿伸长脖子朝红色校服的队伍望了望,没有看到秦为阙。 她撇了撇嘴,也是,秦为阙现在是天元宗的掌门,也不可能亲自处理这些小事。 余喧盯着她张望的样子,又顺着视线看到天元宗的人,他抿了抿嘴,“师姐在找谁?” 江双鹿摇了摇头,“没有。” 余喧欲言又止,看着她兴奋又失望的眼神,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戾气。 这群人原本都聚在自己的宗门处,抱着手臂对其他宗门视若无睹,毫无整齐之势,当余喧出现时,惊奇地这些人全都站直了身体,朝着余喧的方向整齐划一的排成纵列。 默契地好像融成了一团,对着余喧行礼。 江双鹿突然对余喧有了些佩服,让这群各自为政的宗门都能心服口服,放下傲气的也只有余喧了。 她虽然不服气,却还是悄悄撇过头,用余光去瞧余喧。 长发成束,发尾被狂风扬起,清秀的脸庞此刻在风中却紧绷得像座屹立的峭壁,充满了刀剑的凌厉。 曾经看着总是红红的眼角,此刻竟也有些噬血之感。 陡然一阵气贯云天的整齐之声从前方传来,江双鹿身子一抖。 “盟主。” 声音太过于整齐,在山林间回荡着有一会儿才停下来。 江双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明明熟悉却让她感到震动不已的念头 ——余喧是这九洲七十八仙门共举的仙盟盟主。 远处传来一阵鸣兽之声。 瑞鸟领于队伍最前方,那是一种脸作鸟形,身作虎身,两翅如白鹤的仙兽。 它飞到余喧面前,前掌趴地,伏在地面上。 这是除了上古神兽外,唯一仅存于世的仙兽。 而跟在它后面的都是无法化神的灵兽。 这也是当初“冒牌货”帮余喧找到的,这世上的好东西半数进了余喧的口袋。

还真是不公平。 当时的望山宗连一只灵兽都没有,江双鹿去天元宗看到秦为阙的灵兽羡慕的要死,回了家每日每夜查着资料要去捕猎灵兽。 都没能成行。 如今,仙兽竟然能随意受余喧调遣,随叫随到? 余喧坐上兽背,朝她伸出手。 刚才还嫉妒不已的心情突然就被激动替代了,怎么也算自家的仙兽。 肥水没流外人田,也行。 这还是她第一次坐上仙兽! 她将手递给余喧,一阵轻巧用力,便跨坐在了余喧跟前。 甩开他的手,激动又珍贵地开始俯身抚摸着瑞鸟的羽毛,眼里全是欣喜和好奇。 余喧瞧着她这幅见到新玩具的样子,笑了笑。 “师姐喜欢?” 江双鹿猛点头。 余喧从江双鹿身后伸手附在瑞鸟后颈上。 她坐在余喧身前,背对着余喧,此刻余喧向前一伸手,就像环抱住了她,后背贴在于余喧的胸膛上。 江双鹿心脏不知怎么突然停跳了一拍。 贴在后背的重量微微前倾,带着一点力量和奇妙的安全感。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脱掉余喧衣服那晚的场景。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腹肌,流畅的肌肉线条…… 江双鹿全身热了起来,怎么那时就在眼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隔着布料的触碰,感受变得更加奇怪了呢? 热气直冲脑门,她拽紧了瑞鸟的皮毛,瑞鸟哀痛地发出鸣叫。 余喧贴在耳廓的嘴里冒出一声温柔的“嘘”声,瑞鸟立刻平静了下来。 听到这声江双鹿顿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耳廓的绒毛都竖了起来。 余喧收回手掌时,瑞鸟后颈上多了个金色的符文, “以后这只灵兽会听师姐的话。” 江双鹿顶着发烫的脑袋,埋头点了点头。 待到所有人坐上灵兽,抵达西苑城时,也不过一个时辰。 原先的队伍早已派人来等候他们,迎着人到了西苑城的据点—— 西苑城外的别院。 这里依山傍水,房屋鳞次栉比,看起来是个闲适休憩的好地方,此刻却蔓延着一股沉闷的压抑气息,连院子里的假山流水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余喧领着江双鹿到了房间,替她铺好了床,又掐诀在房间外覆上一层金色的结界,“师姐在这儿休息,我去看看。” “等等。”江双鹿拽住他,又指了指结界,“这是干嘛?” “师姐放心,我设下的结界无人能解开,你在这里很安全。”少年少有地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 “谁让你设结界了,那我不也被关在这儿了吗?” 余喧脸色一怔。 她又说道:“我也要去看看。” 余喧这下沉了脸色,“太危险了,师姐待在这里就好。” 江双鹿被人看轻顿时就不服气了,她也不是没有用的人,怎么就帮不上忙了? 她倔强地扬起头,语气变得带刺,“你不是说会保护我吗,怎么没自信吗?这么没用?” 余喧丝毫没被她的语气搅起波澜,只是凝着眉头,依旧是担心的模样,“嗯,没自信。” 江双鹿冷笑又想讽刺他两句。 余喧那双黑透的眸子凝视着她, “哪怕会有一丝让师姐受伤的可能,我都不敢去赌。” 江双鹿心忽地停了一拍,像流畅演奏中骤然拨乱的弦声。 25. 我保护你 余喧双眸光彩闪动,真挚明亮。 江双鹿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奇怪的感觉从胸腔内蔓延出来。 好像有些难为情。 曾经都是她保护余喧,在她内心里还是把余喧当成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可怜。 习惯了担心他,站在他面前。 但突然发现,余喧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成为了□□心和担心的那一个。 好奇怪的感觉,她从以前就是大师姐,还没有被人保护的经历。 竟有些不习惯。 她身体里仿佛有千只蚂蚁在爬,内脏在被啃噬。 只好慌乱地躲开余喧的眼神。 但一抬头,他还是在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余喧,这么担心她吗? 在余喧心里,自己到底是什么? 曾经只会欺负他的恶毒师姐,变成了三百年间温柔善良的师姐。 在余喧的眼里,她应该只是个改邪归正的师姐吧。 所以余喧才会用如此担心的眼神看着她。 要是让他知道,这前后其实完全是两个人,余喧会怎样? 江双鹿突然感觉他的视线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 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了。 江双鹿带着点自己都不明白的气愤用力甩开他的手,“别说这些了,总之我就要去,给我把结界解开!” 余喧不答应,用沉默来回应。 江双鹿瞪着他,沉下声音,“余喧。” 两只眼睛瞪得仿佛用尽了力气,倔强的模样倒是从不曾变过, 余喧低头瞧她。 明明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瘦小的跟班。 却还是本能地身体一抖,有些忌惮她发怒的样子。 他气息微吐,认命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了蝉翼薄甲、金翎护腕。 江双鹿不服气的那股态势还在顶上,突然瞥到金光闪闪的什么东西,眼睛顿时竖了起来。 “师姐穿上……” 余喧还没说完,江双鹿早已一把抢了过去,眼冒精光端详着。 这可是当初大战时,仙门的武器师专门为余喧制作的薄甲,百刃不倾,若不是邪神拿着血魔刀,都不一定能割穿这蝉翼薄甲。 还有这金翎护腕,用金翎的羽毛做的,轻巧又能抵玄铁之刃。 “给我的?” 空荡的双手在空中无奈地收回。 她笑意盈盈,眼光清澈,跟见到瑞鸟时的情态一模一样。 怎么还挺好哄的? 他眼底漾起一点星光,笑意没来得及藏只好泄漏出来,他点点头,“嗯,都是给师姐的。” 江双鹿不客气地穿戴到身上,还未来得及好好欣赏一番,紧接着又伸手去掏余喧的储物袋。 “还有吗?还有吗?” “师姐想要什么?” “嗯,都要,刀啊,剑啊,不然我怎么保护自己,你说是吧。” “我会保护你。” 江双鹿心里翻了个白眼,明白他的保护欲并不是对着自己后, 这种话听起来倒有些恶心。 她两只手扯着黏得死死的袋口,额上青筋都快冒出来了,袋子都没能打开一个小口。 她有些烦躁地说道:“你又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余喧突然不说话了,气氛变得低沉,仿佛一句话像一个响指般,啪的一声隔断了刚才还算愉快的氛围。 半晌,少年故作冷沉的声音响起。 “师姐答应我,一定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我就带你去。” 江双鹿不服气地想要反驳, 但又被余喧这种“我是为了你好”的眼神烦得要命,终于不耐烦地答应了,“成交。” 余喧这才手一挥,原本紧闭的储物袋突然大开口。 哗啦啦地倒出了各式各样的刀剑和盔甲,任由江双鹿挑选。 余喧的珍宝天下难寻,却又出乎人寻常的数量极多,江双鹿还没来得级细细挑选,又哗啦地倒出来一拨。 寻常人看到这么多各色各异的珍宝,指定要挑上个半个时辰。 江双鹿选得很快,几乎第一眼就锁定了目标。 选最好的就对了。 她挑起一把宝剑,眸光倏地就亮了起来。 是“妆成”! 剑柄是碧玉镶银饰,刀刃是开山石淬炼而成,因如女子一般清丽美焕,所以叫做妆成。 传说是白玉阁开山鼻祖仇远仙人飞升前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把剑,被埋藏在仇远幻境里。 江双鹿记得这个地方,是“冒牌货”带他去的。 那是属于余喧的主角试炼的绝境,余喧差一点就死在了那里。 但也是在那里,余喧从幻境中脱胎换骨出来,登上了化神境。 仇远幻境里埋藏着许多珍宝,其中就有这“妆成”。 江双鹿的目光都黏在了剑上, “真给我?” 余喧笑了起来,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看着师姐露出孩子般不掩饰的渴望,两颗眼睛珠子一般转着, 突然觉得师姐很好懂,只要是最好的她都喜欢。 倒是始终如一, 和小时候一样。 他胸腔内膨胀出满足的气泡,充盈地碰撞着五脏六腑。 她不管想要什么,他现在都能给了。 “当然。” 当然,也只有他能给。 * 得了江双鹿的承诺,余喧终于肯带她一起去,两人先去察看了那些被吸走灵力的修士尸体。 尸体存放在别院的地窖里。 这里温度低,原本是别院存储冰块的地方,本就阴森凉意十足, 江双鹿刚进去,看清那地下一排排的尸体时,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寒意入侵了。 怎么会这么多? 地窖前面靠近入口还有些许阳光,越到深处,墙上油灯的光都只能照亮一隅,而在那照不到的地方,还摆有更多尸体。 不祥的预感笼罩住了她,听说的消息远不如真实看到的更心惊。 这次好像不仅仅是魔族余孽在作乱,还是有更恐怖的,实力更强的东西在作祟。 她太过心惊,脚下踩过阶梯边缘却没注意,身子一滑,余喧稳稳地接住她。 余喧表现得很冷静,从他脸上看不出惊讶和慌张。 不愧是杀过邪神,从尸山血海里历炼出来的。 江双鹿心头钝跳,有些晃神,时间还是在两人身上拉开了差距的。 余喧见她停住,低头问她:“师姐?” 她的耳根顿时漫上一抹嫣红,莫名其妙的。 她扭曲着手臂不自然地松开余喧的手,稳了稳神,摸着发烫的脖子继续往下走去。 魂元门的人正检查完尸体胃里是否有毒药痕迹,刚刚将白布盖上,江双鹿伸手拦住,“让我看看。” 尸体除了身体发白僵直,其他竟看不出与睡着的人有什么区别。 十分祥和平静。 她问魂元门的人,“有中毒的迹象吗?” 魂元门的人早听说过江师姐的名字,也亲眼见到了江师姐和盟主共骑一兽的模样,此刻也就尽心回道:“查过了,没有,胃里很干净。” “外伤呢?”她又对另一个弟子问道。 “全检查过了,三十七具尸体都没有外伤。” 三十七? 短短不过一个月,竟死了这么多修士。 怎么可能既没有外伤又没有中毒,那怎么死的? 江双鹿捏紧了下巴苦苦思索着,眉头拧成了麻花结。 她在脑海里寻遍自己看过的书籍,又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尸体的皮肤。 灵力枯竭,那就是被吸走了。 要想从灵脉探入,不可能没有伤口。 她盯着尸体紧闭的嘴唇,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双手合十做礼佛悼词,结束后伸手往尸体的嘴巴探去, “得罪了。” 一只宽大的手倏地伸过来拽住她的手腕,截住了她的动作。 余喧蹙眉,“我来。” 江双鹿挑挑眉,她倒是不嫌脏,但是余喧不是有洁癖吗? 小时候,弄脏一点脸和手都要回房洗个干干净净再出来。

她和方少轩总要在门口等个力竭。 连去斩杀邪神后,余喧回来见“冒牌货”前第一件事都是先去洗个干净,换上整洁干净的白衣。 江双鹿也不客气,她秉着看好戏的心情,努努嘴,对着余喧说道:“你把他的嘴掰开看看。” 她调侃的目光跟随着余喧的动作,期待着他伸手进一个陌生人嘴里时脸上出现的嫌恶恶心的表情。 非要逞强,就随你咯。 余喧平静地从储物袋里拿出洁白的手套,严丝合缝地和手指贴合在一起,手套很长,覆盖住了他所有露出的手部肌肤。 好家伙! 江双鹿看戏的心情少了一半,原来早有准备。 余喧手指细长,轻轻拉开尸体的双颌,虽隔着手套,江双鹿还是看出他的勉强,故意放慢了动作。 她半蹲下身,慢慢察看着尸体的口腔,喉咙处幽深黑暗看不清楚。 “抬起来一点。”她指挥道。 余喧动作僵硬地抬起尸体的脑袋,面部表情比尸体还要冷硬。 江双鹿探过头去,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她指着尸体喉咙深处。 “余喧,那里是不是有个伤疤啊。” 说完她仰头期待地看着余喧,眨巴眨巴眼。 余喧表情都黑了,无奈地低下头去快速瞥了一眼,他点点头,“是有。” “啊?有吗?” 两个验尸的弟子刚才根本没往喉咙深处看,此刻也凑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还真有!”弟子惊讶地指着那个伤疤,“像是伤口愈后合的伤疤。” “嘿嘿刚才都没想着看喉咙里面。” 江双鹿站直了身子,分析道:“应该就是这儿了,不管是什么魔物,他们杀害这些人的方式就是从喉咙处吸取他们的灵力,直至干枯。所以身上才没有伤口。尸体看起来也如此平静。 “若不是一下死了这么多队伍里的修士,怕是看不出是被杀死的。” 两个弟子一开始只当江双鹿是随余喧而来的,根本没想到她能找到尸体的伤口,还一下解开了死者被杀的方式。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惭愧,竟没想过还有能从喉咙里杀人的可能性。 他们由衷地感叹道:“师姐好厉害。” “江师姐真是博闻多识,师弟惭愧。” 江双鹿哪是谦虚的人,她扬头一甩,“这算什么?以后你们跟着我学,多得是能教你们的。” 两个小弟子一脸崇拜地望着她,满眼都是师姐。 余喧收回手,取着扒在指骨上的手套,眼睛却紧盯着那两个小弟子崇拜的脸。 她指了指那个魂元门的小弟子,“我给你讲,你们魂元门的毒还是落于窠臼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毒不止可以细如粉末,还可以轻如气……” “啪”地一声,突然打断了江双鹿的高谈论阔。 她顺着声音回头,余喧一脸不耐。 哦,是他将手套取下来太用力的声音。 真是,洁癖到这种程度了吗?取个手套都要生气。 两个弟子还渴望地望着她传授知识, 江双鹿正想继续展示自己才学,突然后背一冷。 想起了自己要说的可是迷昏余喧的迷药,这怎么能告诉别人。 等等,余喧刚才不会听到了吧? 江双鹿突然起了一阵后怕,嘴角都开始抽搐,她不敢回头看,只觉后脑勺都在发。 她讪讪道:“下次,下次告诉你们。” 两个弟子刚起的兴奋被泼了冷水,“师姐还卖关子。” “讲讲吧,师姐。” 后脑勺的凉意顿时蔓延到了背部,像是蜿蜒爬行的蛇,在后背巡视领地。 怎么空气潮湿得像不能呼吸一样。 她咽了咽口水,身体像骨节还未装好的木偶一样转过身,看清余喧时心里一惊。 少年隐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下,眉骨投下阴影,细致且缓慢地清理着自己的手指,指骨明晰,修长的手指在晃动的烛光下像白骨一般。 他明显散发着一种喘不过气、像沼泽一般的气氛。 好似靠近他的人都会陷入泥潭里。 26. 我不一样 她若无其事笑道:“走吧,我们去看看他们消失的地方。” 余喧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走出地窖。 明明外面是阳光大作,但身旁跟着个气压极低的人,身体的温度并没有回暖几分。 一个望山宗的小弟子见两人出来,急忙迎上,对着江双鹿行礼,“师姐,这这是你要的地图,上面用红色标好了了地点。” 余喧气压低沉,吓得小师弟说话都磕磕绊绊的,眼光不住往他那瞟。 怕小师弟被吓坏了,江双鹿朝他笑了笑,“谢谢师弟。” 小弟子递过地图,忙不慌地跑掉了。 江双鹿不清楚余喧是不是听到了那句话,就算听到了会不会有怀疑? 她心里打鼓,余喧此刻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真是有点难懂。 江双鹿硬着头皮,当作没发现余喧的阴沉心情,挽住他的手臂,“走吧,阿喧保护好我哦。” 余喧身体硬得像块石头,墨黑的瞳孔盯着她。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叫她师姐,在他听来却十分刺耳。 凭什么? 他们既没有跟江双鹿一起长大过,也没有像自己一样被她伤害过。 也没有被她可以利用的价值, 竟也可以轻易地得到她的笑容。 他和其他人一样吗? 只是师弟吗? 这个念头让他怒火中烧。 他紧紧压下身体里躁动的情绪,不是的。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余喧头脑发浑,愤怒和嫉妒从身体深处爬了出来,急切地需要找到一个答案。 他用力拽过江双鹿到身前。 “师姐,亲我一下。” 他眼底沉郁着风暴,口气却委屈至极。 ? 大庭广众突然在说什么? 院子里四个廊门都有守卫的修士,院子中间一片平坦无遮挡的草地。 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不苟言笑的守卫脸上有一瞬表情僵滞住了,又很快憋回了面无表情的姿态。 显然听得很清楚! 刹那间,血气上涌到头顶,她仿佛脸上所有出气的器官都在冒着热气,震惊和羞赧一同朝她袭来。 她脑子一热,跳起来捂住余喧的嘴巴,将人半拖半拉出院子。 恶狠狠地在他耳边威胁到:“闭嘴!” 江双鹿扽着余喧到了无人之处,才放开他,脸上的血气还没散去,就着这张红透的脸质问道: “你怎么能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这个!” “为什么不能说?” “你有没有羞耻心?” “亲我师姐觉得很丢脸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直直地盯着江双鹿,眼底却没有情绪。 江双鹿顿时就被这句话噎住了。 以前!以前!以前! 你们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她又不能反驳! 不知怎么地,面对关于“冒牌货”的事她越发心虚了, 因为不知道余喧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有些慌了,只想赶紧揭过这个话题, 讪讪道,“那…那也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 余喧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得却没有温度, 他拽住江双鹿手腕往怀里扯,“现在没人了。” 江双鹿一把将地图糊在他脸上,“正事要紧,不成样子。” 她故作严肃地往前走去,耳朵却早已红透。 余喧扒下脸上的地图,瞳孔里里框着那个逃跑的身影。 下次,不会让她轻易逃了。 * 按照其他人的说法,修士在城里清理余孽的时候,各自负责的地点都不相同,所以是消失了一阵才被发现不见的。 紧接着,有的过了几天,有的过了一个时辰后就被发现, 但也是在不同的地方。 同僚们凭借记忆在地图上画出找到尸体的地点。 全无规律。 江双鹿和余喧走访了几个地方,有人多的地方,也有人迹罕至的地点。 石桥上,街巷里,大街中央,散布在西苑城的各个方向和角落。 其中最糟糕的还属出现在家里后院的尸体,突然出现了一具尸体,吓坏了这些寻常人家。 江双鹿和余喧去拜访一户人家时,这家人地处西苑城中心,听说是城里有名的商人。 大门口摆了两个石狮子,因有镇宅守财之说,石狮子越大,家里的财才镇得住,这家人的石狮子足有一人高,气势磅礴,好大的阵仗。 只是那石狮子上蒙上一层灰尘,大门外也是散落着几片落叶,无人清理。 哪有一点大富人家的样子。 江双鹿疑惑地和余喧对视,头一歪,指使余喧去敲门。 余喧听话地走上前去敲门,有一奴仆头带白巾前来开门,门开了小缝,他谨慎地上下打量着他们。 “今日不见客,快走!” “劳烦,我们是仙盟来查尸体案的。” 见这两人身着不凡,身姿有如仙人,果真是修仙之人,奴仆语气才缓和了点,解释道:“今日家里在驱邪,不见人,见谅见谅。” 说着猛地就要关上大门,一只女人的手突然撑住了木门,顿时让木门陷入了角力之中,奴仆不得不抬头看去。 一个看起来明媚又纤瘦的姑娘正笑着抵住门,“驱邪,他也会啊,他可是余喧,你们不认识?仙盟盟主。” 江双鹿说得夸张又骄傲,生怕不把余喧所有事迹都一一摆出来。 奴仆不信地又去瞧那少年,虽确实看起来仙风道骨,但想来不过二十岁,竟是那仙盟盟主? 江双鹿挡住他视线,对余喧伸出手,“把你盟主令牌拿出来。” 余喧拿出令牌递给江双鹿,江双鹿拿牌子在奴仆面前晃了晃,“看见没?看见没?” 她晃得那么快,奴仆哪能看清楚,正当努力瞅着,江双鹿手一拐,顺势就将盟主令牌揣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算了,给你也看不懂。” 余喧瞧见她的小动作低头笑了笑。 她向前双手一推,大门轰得被推开,她踏步走了进去。 奴仆和余喧还愣在门口,奴仆反应过来,急步追上,“不能进不能进。” 江双鹿嫌他吵,回头耐着性子说道:“好的。” 然后往奴仆嘴里塞了颗药丸,手一顶他下颚,奴仆咽下去下一秒就晕倒了过去。 余喧问道:“你为他喂了什么?” “没什么,让他睡一觉的东西。” 江双鹿盯着余喧,“不行?” “我可以直接打晕他。”余喧一脸认真。 言外之意是不需要浪费药丸,江双鹿领会到这层意思失语地笑了笑。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 有点意思。 两人紧接着去了后院,不过是悄咪咪的,她也不能把每个人都迷晕了,也不能真让余喧给人一拳。 她怕他修为太高,把人打死了。 后院果真如奴仆所说正在驱邪,余喧抱着江双鹿两人趴在房顶,低伏着身子,余喧给两人身上下了一层结界,无人能看到他两。 院里银铃声四起,是做法的在摇铃,伴着诵经的声音,满院飘着白纸,甚至飘到了院里的大槐树上挂着。 那棵树已经有枯死之相了,只怕早已被蛀空了,这些白纸落在枝干上,仿佛这是一株阴间路上的才会长出来的树。 地下驱邪的人还在摇着铃,嘴里大喝一声,“呔!两人为何还不现身。” 江双鹿心头一紧,余喧的视线也看过来,江双鹿觉得有些好笑,“不会吧,还真是个有本事的,把我俩找出来了?你这结界不行啊。” 余喧一脸认真,还有些不服气,“不可能。” 驱邪人又开始自言自语,“你们既去了阴间就请放下阳间事,邪祟我定会为你们除掉。” 原来不是说他两,江双鹿刚松口气又有什么不对劲从脑海里闪过。 她有些混乱,蹙眉翻开地图仔细察看。 地图上,只说这里出现过一具修士的尸体啊,怎么说的是“你们”? 说着放在木桌上有个东西开始抖动。 竟是个人偶。 人偶慢慢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把戏?还挺新奇的?”江双 鹿一直把那驱邪的当骗子看,没想到骗子还真有点戏法本事。 余喧一看心脏顿停——傀儡术。 这个驱邪师不简单。 他侧头看了眼江双鹿。 驱邪师对着木偶做了一顿法,木偶身上燃起一蹙火,燃烧殆尽,仪式就结束了。 看着像主人家的中年人前来感谢,“感谢大师,家里的祖宅清干净了吗?” 驱邪师点了点头。 中年商人一拍大腿,“真是中了斜了,刚在后院发现一具仆役的尸体,尸体都还没来得及下葬就摆在南房里,怎么过了几天又是一具,还是个修士,我这家真是风水出了问题,大师你可一定替我清除干净啊。” 这里竟然还死了一个人? 江双鹿心想这到底是不是巧合呢? 驱邪师穿得花花绿绿的,脸上蒙着挂帘,故作神秘地摆摆手,随着主人离开了。 后院的人也紧接着散去。 江双鹿和余喧跳下后院,仔细察看后院,她问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余喧环顾四周,表情凝重,“说不出,但很干净。” “很干净什么意思?”不会在夸这院子打扫得干净吧。 “这里没有魔气,除了你我,也没有灵气。” 江双鹿突然怔神,没有魔气说明没有魔族在附近,倒是合理。 但是灵气,俗话说万物皆有灵,人有灵,物有灵,修炼千年的老树说不定都能修出灵力…… 这句话突然刺中了她,她倏地抬头看向那棵干枯的槐树,心神开始强烈地被一个念头吸引。 紧接着她转身往南房冲去,余喧不明所以只是追着她。 南房是个简单的仆人房,本就只能放下一个炕和桌子,现在桌子撤去了,只剩一口木头棺材摆在正中央。 江双鹿双手合十,念完悼念词,说了句得罪了,掀开了棺材板。 里面躺着的也是带着平静祥和面容的人,看起来不过二十,还很年轻, 江双鹿突然觉得心有些痛,“这么年轻的小孩,唉。” 她掰开尸体的嘴,果然,喉咙深处也有个伤疤。 但是他不是修士,只是个凡人。 江双鹿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她试着探了探尸体的灵脉,不出他所料。 这人灵脉虽未打通,却有微弱的灵气,而这大概也是魔物盯上他的理由吧。 这奴仆下葬只穿了一身麻衣,而他明明是有灵气,假意天成,若是有机缘去仙门修炼,也不乏是个好苗子。 江双鹿从包里拿出一块金圆饼,给他握在手中央,关上了棺材盖。 余喧瞧她面目有些苍白,柳眉蹙成了八字结,平日里骄傲的人也有这样低落的时候。 心里泛起了一阵阵的疼。 他走到她身边,手背轻撞,余喧见她没反应,更心疼了。 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原本还颤抖了下,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紧握上,余喧的脉搏随着握得紧紧的手掌间一股一股地传来。 没有什么比血液跳动更能证明活着这件事。 她紧握了上去,想抓住一些安全感。 “师姐,告诉我,怎么了。” 余喧晃神之际,门口传来四五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双鹿驱使法术将棺木钉死,余喧手一挥将两人笼在结界里。 大门被推开,进来的人似乎没看到站在棺材边的两人,自顾自地安排着人手。 “你早有这个结界,我们为什么要趴墙上去?” “师姐,你说要趴上去看看。” 江双鹿无语,就算我说了你就不能提出更好的方法吗?! 长工忙着搬棺材,和看似管事的人说道:“掌柜的,这个月都搬了多少尸体了?得加钱。“ 掌柜的怒目道:“这是好事吗!这是灾祸!灾祸!西苑城怕是有大灾了,我们这行事越少才说明天下才太平,但最近,连楠木棺材都要朝周边城进货。” 江双鹿心惊不已,这是死了多少人? 江双鹿突然全身发冷,手臂上汗毛一根根竖起。 她开始发抖,这份颤抖传递到余喧手里。 余喧愈发握紧了她,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