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见春光》 1. 第1章 1. 距离MMA拳王争霸赛还有四十分钟。 专程来报道赛事新闻的许知夏,却和同事沈岁禾堵在了路上。 迟到是行业大忌,看着一动不动的车流,两姑娘算算路程,决定弃车改跑步。 盛夏时节的纽城,平均气温38℃,临近黄昏,依旧热得似烤箱。 这种天气,常人轻装跑五公里都难显从容,更遑论身上还背着十来斤的设备。 到达魔拜竞技场时,许知夏双腿酸软,浑身是汗,发丝湿哒哒黏在脖颈里,又痒又刺。她扯下皮筋,随手绑了个马尾,露出一截纤细洁白的颈项。 沈岁禾买来两瓶冰水,递一瓶给她:“没想到你看着瘦弱,还挺能跑。” “以前不行,这两年跑习惯了。” 沈岁禾抬腕看了眼时间,“进去吧。” 场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二人将背包反过来抱在怀里,泥鳅一样往人堆里钻。 待进入记者通道,许知夏才终于缓过劲儿来:“观众怎么比美网还多?” “今晚可是难得一见的中美争霸战,光是门票就卖出去一千多万美元。” 一千多万美元?美网那种汇聚全球精英的大满贯赛事,全年门票收入也才一亿多美元。 女孩喃喃自语:“竟然有这么高的上座率……” 许知夏长了一张电影里的初恋脸,肤白唇朱,圆眼杏目,说起话来细声细语的,很是温柔。 沈岁禾这种大大咧咧惯了的人,和她说话时也不自觉放缓了语速:“你是不知道,我们中国拳王夏闻野有多厉害,20场大赛,19场KO,妥妥的硬汉。” 许知夏脑海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张青涩俊秀的脸庞来—— 十九岁的夏闻野,在地下拳馆里打黑赛,赤手空拳挑战体型比他大的专业拳手,少年满脸桀骜,没有半分恐惧。 只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夏闻野,似乎和“硬汉”两个字不沾边。哪有硬汉会因为手指破了道小伤口,吵着闹着让人哄的? 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时间流逝又回来,像重重落下又轻轻卷起的海浪。 这几年,她一直在各种网球比赛里跑新闻,鲜少关注旁的赛事。要不是前两天,社里要新增一个拳击板块,她也不会被派来这里做增援。 沈岁禾见她发愣,扯了扯她的袖子,往前虚虚一指:“快看,咱们的中国拳王在那儿呢。” 许知夏抬眸,望向长廊尽头,那里立着一道身披五星红旗的颀长背影。 男人抬起手腕,配合着工作人员做赛前检查,光从他健硕的手臂下方漏过来,镀出一圈橘红色的光晕。 那抹红让他平添出几许神性,像是一樽浸在夕阳里的铜塑。 许知夏举起相机,立刻将这一幕记录下来。未等她再按快门,男人已然没入了黑暗。 入场通道上的最佳拍摄点,早被别家媒体占满了。她们进场迟,这会儿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咖嚓咖嚓”地摁快门。 密闭场馆内,各色光线晃得人眼花,摇滚乐一阵盖过一阵,沈岁禾一手捂住耳朵,皱眉咕哝了几句。 许知夏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快步跟去里面找记者席。 越靠近擂台,声音的震动感越强烈,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跳动的鼓面上。 “咚咚咚、咚咚咚”,一时竟分不清是鼓点还是心跳。 刹那间,所有的灯光熄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令在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一道追光灯划破了黑暗。 金牌主持人挺着圆鼓鼓的肚腩,炫技一般地念起开场词:“Wel~eto~~t~onight’s~ex~g~MMAfight…” 观众席里霎时间响起整齐划一的“USAUSAUSAUSAUSA”加油声。 待那声音彻底低下去,主持人才开始隆重介绍两位拳击手运动员。 刺目的灯光往右移,许知夏被那道光牵引着,不错眼地看过去。 夏闻野略抬起眼皮,冲镜头散漫一笑,细长的桃花眼里尽是张扬与松弛。 头顶的高清巨幅屏幕,放大了这张脸的细节—— 他是那种很有辨识度的帅哥,五官立体,轮廓深邃,鼻梁最低处有一粒小痣,那颗痣在强光照射下时隐时现,竟让他看上去有几分与职业不符的温柔。 沈岁禾凑至许知夏耳边八卦:“怎么样?是不是帅得移不开眼?” 许知夏忙收回视线,小声说:“还好啦,我只是觉得他鼻尖的痣很特别。” 沈岁禾来了兴趣,眼睛亮得像探照灯:“这颗痣可是有点说法在的。” 许知夏有些茫然地问:“什么说法?” “据说,这痣平时是褐色的,一旦赢下比赛,痣就会变成红色。因此,粉丝管它叫馀血痣。”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 温庭筠《侠客行》里句子。 倒是和他挺配。 提起这颗痣,许知夏又开始走神了。她见过那颗痣变红的样子,不过,不是在比赛的时候,而是在别的时候,少年鼻尖轻轻蹭过来,温温热热,像是讨要骨头的小狗…… 沈岁禾是个小话痨,见许知夏一直闷不吭声的,扭过头来看她:“咦,知知,你是不是中暑了啊?脸怎么这么红?” “没中暑,是有点热啦。”许知夏收回思绪,手打成小扇往脸上扇扇风,又佯装镇定地端起相机,调整焦距。 镜头无意间对准了擂台—— 主持人正在介绍美国选手,聚光灯从夏闻野身上偏移过去,光与影他脸上留下一道清晰锐利的切割线。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闻野似乎偏头冲着她的镜头Wink了一下,长而翘的睫毛快速掀动,眼珠子骨碌碌一滚,琉璃球似的。 许知夏移开镜头,细看过去。 男人并没往这边看。 刚刚难道真是错觉?她鼓了鼓脸,没作深究。 主持人介绍完美国拳手,杂乱的加油声再次响彻了场馆:“Destroyhim.Killhim.” 夏闻野低着头,没什么表情地拍打着拳击手套,丝毫没受主场氛围干扰。 沈岁禾被那加油声气得直撇嘴:“这些加油词真够粗鲁的,幸好咱们这边有颗大心脏,根本不在乎,要换作别人,早冲对面竖中指了。” 许知夏没吱声,以她对夏闻野的了解,他很可能不是不在乎,而是没听懂,他英语很差的。 再抬头,两位拳王已经各自揭下了披在身上的旗帜。 和美国拳王那种膨胀隆起的大块肌肉相比,夏闻野的肌肉要薄很多,体型也更漂亮轻盈,肩宽腰窄,透着些未曾退却的少年气。 许知夏盯着他看一会儿,耳朵不自觉地烧热起来,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比赛正式开始。 MMA又称综合搏斗,比赛血腥刺激,观众席有尖叫,有鼓掌,还有谩骂…… 可惜,许知夏没有太多精力观看比赛,她得全神贯注地摄影、录像,记录每一个激动人心的精彩瞬间。 夏闻野一记平拳将美国拳王砸晕在地后,这场万众瞩目的争霸战呐喊声里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是赛后采访,拳击迷们最喜欢这个环节,社里要求她们必须有视频产出。 和预想的不太一样,这里没有明亮安静的新闻发布厅,采访全靠硬挤。 许知夏她们站位靠后,体形又碾压不过欧美人,连话筒都递不进去。 许知夏正犯愁,沈岁禾忽然收起录音设备,冲她眨眨眼:“咱不在这儿和他们挤,有别的门路。” 几分钟后,许知夏对着运动员更衣室的大牌子,打起了退堂鼓。 “沈记者,要不……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去更衣室太不礼貌了……” 沈岁禾不以为意:“有什么不礼貌的,我们是蹲采访,又不是做坏事。” “可是……”许知夏揪着衣角,有些不自在,她一直坚信自己是正经记者,从没在这么不正经的地方做过采访。 “别可是啦,我们社和他们俱乐部有合作的,夏闻野认得我,”沈岁禾席地坐下,扯开背包拉链,掏出一堆法式小面包,随手撕开一个塞进嘴里,“等会儿,他一进门,我就上去递话筒,你只管 在旁边录像就行。” 许知夏见推不掉,只好点点头,接受了现实。 “今天的晚饭,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沈岁禾丢给许知夏几个小面包,“先垫垫肚子吧。” “谢谢。”许知夏靠墙坐下,相机、平板、笔记本电脑一样样在腿边摆放整齐,像个认真做课前准备的学生。 同样是坐着,沈岁禾发现,许知夏比自己斯文太多了。 “知知,你说话温声细语的,是南方人吗?” 许知夏抱着膝盖说:“我妈妈是南方人,我在北方长大的。” “我也是北方人,以后,姐姐我罩着你。” 许知夏犹豫半晌,才小声开口:“沈记者,其实……你比我小三岁的。” “这样啊。”沈岁禾干笑两声,“那就你罩着我,都一样,都一样。” 冠军被外面的记者绊住了,一时半会过不来。 祝贺比赛胜利的微博还没发,许知夏选定照片,调好颜色,传给沈岁禾作配图。 沈岁禾发完祝贺帖,一张张欣赏起照片:“你拍的人物可真绝,啧,夏闻野这个肩腰比例,不去水族馆当男美人鱼真是屈了大才。” 许知夏耐心地听她说完,小声问:“美人鱼也有男的吗?” 沈岁禾被她那双纯洁的眼睛盯着,放浪形骸的话全卡在了嗓子里:“我……就是一比喻,我没看过男美人鱼。” “我也没看过。”许知夏合上电脑,拆开面包,咬了一口,眉毛微蹙。 这味道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她扯平包装袋看了一眼,居然已经过期半年了。 没等她说话,沈岁禾倏地站起来嘶了声气:“不行了,我肚子有点痛,得去趟厕所。知知,你帮我把东西收一下。” 更衣室里,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许知夏将两人的背包整理好,只留了相机和麦克风在外面。 约莫五六分钟后,过道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男声:“阿野,赢了比赛,晚上出去玩啊?” “玩什么?”那人声音低低的,听着有些懒。 糟糕,沈岁禾没回来,夏闻野回来了。 许知夏赶忙拎起东西站起来,犹豫着要不要照沈岁禾说的那样上去递话筒,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等沈岁禾回来再说,她临时抽调过来,不太了解比赛规则。 她后退几步,手臂碰到一道布帘,没作多想,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外面的说话声更近了。 “阿野,哥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呗,你也老大不小了。” 闻野哼了一声:“恋爱,狗都不谈。” “嘁,死装货。” “你是不知道,阿野早年受过情伤,封心锁爱了。” “不应该啊,就阿野这脸蛋、这身材,哪样不是男人中的战斗机?怎么还能吃上感情的苦?” “还说呢,那姑娘今天来现场了,阿野在外面找了半天,硬是没找见人……” 夏闻野心情不好,“砰”地一声合上了更衣室的门。 刚和对手缠斗时,那人的鼻血溅到他手上了,光是想想就恶心…… 他掀开衣柜,找了套衣服,朝着淋浴房走去。 许知夏这才发现,自己躲了个最不该躲的地方。 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只能祈祷沈岁禾能快点回来了。 “嗡——嗡嗡嗡——”口袋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许知夏暗道一声不好。 夏闻野在淋浴房门口停下了脚步,他第一反应是里面有人,俊眉一皱。 躲在这里面,难不成是要拍他裸*照? 死变态!他想也不想抡起拳头就往里挥。 许知夏察觉自己暴露,刚要出来坦白从宽—— 沙包大的拳头,毫无征兆地隔着帘子砸进来。 “咣当——”一声,手里的相机应声坠地,她慌忙道歉:“对……对……对不起。” 夏闻野一瞬间愣住,还是个女变态? 等等,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他猛地掀开帘子,对上她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 “许知夏?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2. 第2章 2. 遇见夏闻野那年,许知夏二十二岁。 地中海沿岸的夏天,出了名的炎热干燥。 马城连着一个多月没下一滴雨,太阳得了势,烤透了这片土地,海水被蒸得浓蓝咸腥,到处都是亮得刺眼的光。 风是没有的,空气里仅剩的凉意,被造物者密封进了柠檬的心脏。 许知夏早早结束了今天的兼职工作,换上崭新的绿纱裙,对镜化了个淡妆。 同事忍不住调侃:“知知,今天是什么特殊节日吗?” 许知夏捏着裙子,羞涩一笑,颊边露出一对小而浅的梨涡:“是我男朋友生日啦。” 去年孟洵生日,她忙着打工没能赶上,今年想补给他一个惊喜。 礼物是两个月前准备好的,蛋糕是亲手做的。 她担心不够浪漫,又在楼下花店买了捧寓意情窦初开的粉玫瑰。 孟洵家境优渥,来西国留学的第一年,父母做主给他买了一幢带院子的海景别墅。 许知夏与他相恋两年,一直有这别墅的钥匙,但她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刚刚在路上,她还因为不熟悉路线,给司机指错了方向。 下了车,才发现头顶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乌云,太阳不见了,天空变成了灰紫色,风从海上刮过来,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土腥味,蒸腾的暑气散了大半,远处天幕上亮起一道闪电…… 司机降下车窗,好心提醒:“小姑娘,变天了,这里车难打,要我回头来接你吗?” 许知夏摘下太阳帽,露出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礼貌答:“不用啦,谢谢您。” 海景别墅里有一间专门为她准备的客卧,只要她愿意,晚上可以在这里住。 孟洵性格温润,处事妥帖,和他在一起时,她常常会觉得安定。 也是这种安定,让她愿意放下戒备,一点点靠近。 她嗅了嗅怀里的玫瑰,憧憬起一会和他见面时的情形,心下愉悦,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别墅没有院墙,只有一排木栅栏,主人为增加私密性,沿栅栏底部种满了蔷薇。如今正值花期,层层叠叠的藤蔓遮住了大半视线。 离得近了,她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洵哥,今天你过生日,女朋友都不过来?” “她忙。” “有个学妹喜欢你很久了,你要不要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行,推给我。” 许知夏一时不敢相信这话是孟洵说的。 她走到栅栏底下,轻轻拨开一处带刺的枝叶—— 映入眼帘的是孟洵那张清晰无比的脸,男人嘴角的笑意还未敛去,瞧着心情不错。 手机进了消息,他指尖敲击屏幕,正在添加好友。 一道陌生的女音自手机里传来:“孟洵学长,生日快乐,我能去给你庆祝生日吗?” “过来吧。”孟洵同样回了句语音。 “轰”地一下,许知夏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坍塌下来,肋骨被那东西死死挤压着,一寸寸痛感在身体里蔓延,心里关于孟洵的滤镜彻底碎裂了。 原来,从来就没有例外。 没人会真的偏爱她。 大雨是在那一瞬间落下来的,雨点噼噼啪啪,鞭子似的砸在背上。 孟洵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眉朝栅栏外投去一瞥。 待对上那双纯净无辜的眼睛,他呆了两秒钟,不确定地喊了声:“知知?” 许知夏没应声,拔腿就跑。 孟洵立刻追了出去,雨势太大,他冒雨跑了几步,又回来找车钥匙。 许知夏跑得太急,鞋跟撞上路牙,重重摔了一跤,怀里的东西横七竖八的撒了一地。 蛋糕烂了,礼物泡坏了,那捧躺在泥水的粉色玫瑰,像是她碎了一地的尊严。 孟洵的跑车出了别墅,隐约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 许知夏不敢逗留,拾起了那捧花,快速在视野里搜寻逃跑路线。 不远处的陡坡上,竖立着一块警示牌,上面用西语写着“专业赛道,非请勿入”的字样。 来不及细想,她丢掉碍事的高跟鞋,光脚爬上陡坡,翻过护栏,横穿马路…… “嗡——嗡嗡嗡——嗡——” 一辆高速行驶的黑色机车,忽的冲破水雾直直朝她冲过来。 暴雨天还有人赛车?她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避都忘了。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长空,预想的车祸并未发生,那辆车在距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许知夏惊魂未定,浑身发软,一屁股摔坐在马路中央。 骑车那人长腿撑地,将车子熄了火。 黑色皮靴踏开一圈圈水花,见她没事,那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有病吧!这是你过马路的地方吗?” 许知夏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 大概是因为她说了句中文,男人掀开头盔面罩,打量了她一眼:“中国人?” 许知夏煞白着一张脸,点头又摇头,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在西国的荒郊野外,和一个陌生人说自己是中国人,无异于“我口袋有钱快来抢。” 而且,这人个子高、块头大,手臂比她的腿还粗,看着就不好惹…… 夏闻野见她这副呆样,有些想笑:“算了,看在咱俩是同胞的份上,不追究你责任了。” 他走回车边,重新转响了钥匙。 “知知……许知夏……”孟洵发现了她丢在坡下的鞋子,正撑着伞四处找人。 听到孟洵的声音,她应激似的从地上弹射起来。 她不想面对孟洵,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此时此刻,眼前这个跨坐在机车上的男生,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许知夏壮着胆子走到他面前,小声说:“那个……同胞大哥,能不能麻烦你载我一程,我给你钱……” 夏闻野眉梢一扬,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我看着很闲?” “……”许知夏没说话,垂着脑袋看向脚尖。 不知是雨水泡的还是吓得,她脸上白的像是瓷器娃娃。 雨水顺着她巴掌大的脸蛋儿往下淌,那双大而圆眼睛水汽越来越重。 情绪彻底崩溃前,她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脸。 夏闻野忽的一愣。 这就哭了?他好像也没说什么重话吧? 他有些烦,但瞧见她湿透的长发,忽的又心软下来。 罢了,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他一拧油门,把车骑到她面前,冷淡吐出两个字:“上来。” 许知夏没料到他会改变主意,睁着一双大眼睛错愕地看过来。 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人年龄其实不大。他长了一双古画里才有的窄开式扇桃花眼,鼻梁高挺,眉形锐利,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当骑骏马踏平川”的少年气。 夏闻野见她杵那儿不动,有些不耐地催促:“发什么呆,走不走?” 许知夏点头如捣蒜:“走的!走的!” 夏闻野丢给她一顶头盔,又扫了眼她厚重的纱裙,蹙额提醒:“裙子整理好。” 许知夏生怕他反悔,捞起裙摆,左右交叉,快速打了个结。 也因为这个动作,她原本藏在裙子里面的小腿露了出来。她腿型漂亮纤细,肤色白皙,似青瓷碗里倒映出的新月。 夏闻野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许知夏第一次坐这种大型机车,好半天才笨拙地爬上车背。后座没有可以扶手的地方,她一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儿好,只好小声问:“请问,我扶哪儿?” 夏闻野差点气笑了:“你说扶哪儿?是不是得给你焊个公交 扶手?” 许知夏被他凶了一下,不敢再说旁的话,咬着唇瓣,身体往前挪了挪,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 因为这个动作,她手里拿着的那捧玫瑰也被送到了他身前。 甜腻的花香戳在鼻尖有些痒,闻野嫌碍事,一把将花抽走了。 许知夏连忙出声抗议:“别扔!这花我还要的。” “这么宝贝?男朋友送的?” “不是,这是我买的花。”她声音很轻,有意克制着情绪。 他懒得管这些闲事,低头扯开机车服拉链,随手将花揣了进去,冲身后说了句:“坐稳了。” 许知夏忙收紧胳膊。 少年的腰不粗,胜在肌肉紧实,隔着衣服依都感受到蓬勃的力量感。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像是柑橘混合皮革的气味。 骑出去不远,他放慢了车速问:“去哪儿?” 许知夏报了个西语地址。 夏闻野扯了扯嘴角:“听不懂,说中文。” 许知夏连忙改口:“瓦尔德阿塞德拉斯。” 他眉骨一动,轻嗤一声:“你管这叫中文?” “……”可它就是这样翻译的呀,又不是她乱说的。 “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许知夏点点头,又报了马城市中心的一处商场。那边有地铁,可以坐车回家。 驶入市区后,雨势渐收,天气转阴。 闻野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到了。” 许知夏下车后,打开钱包,作势要给他拿钱。 “钱就不用了,”夏闻野指了指怀里的玫瑰,“就拿它抵车费吧。” 没送出去的花,再转赠别人有些不礼貌,她想了想说:“要不……我给你重新买捧别的花?” 夏闻野坚持道:“不碍事,我就要这个。” “……”算了,他想要就送给他吧。 她又朝他道了几声谢,转身往地铁站走。 夏闻野瞧见她光着两只脚丫子蹚水,皱眉叫了声:“许知夏……” 女孩应声回头,满眼问号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男朋友刚叫那么大声,我又不聋。” 好尴尬,原来他也听到了。他多半是以为她和男朋友吵架才任性出逃的吧…… 夏闻野手打成卷放在唇边,问:“穿多大的鞋子?” “啊?”许知夏捏着裙子,有些不理解他的脑回路。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穿多大的鞋?” “三十六码。” 许知夏这才发现他的头发是树莓粉色的,越看年龄越小,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岁? “行,在这等会儿。”他摘下骑行手套,解下头盔,一并丢给她抱着。 “等你做什么?”她急忙问。 夏闻野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沾满泥污的脚背上…… 奇怪……明明是正常的目光,她却觉得仿佛是有实感落下来,耳根一热,不自觉蜷起了脚趾。 闻野没说话,朝着不远处的商场走去。 许知夏看看怀里的头盔,微微蹙起眉。 她从小就惧怕与人建立亲密连接,对于陌生人更是避而远之。 思及此,她走到车边,将头盔放好。临走又退回来,往他手套夹层里塞了两百欧元。 夏闻野怕人等久了不耐烦,买完鞋子就立马跑步回来了。结果环顾四周,愣是连人影都会没瞧见。 定睛一看,两顶头盔被她打成死结扣刹车上了。 呵,真行,属兔子的吗?跑这么快? 东西没送出去,他懒得再管其他,解开头盔,戴上手套…… 手指忽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割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两张折叠整齐的绿色钱币。 这算什么?小费吗? 3. 第3章 3. 眼看着到了晚高峰,夏闻野掉转方向,把车骑去了CJ车队。 这个时间点,车手们走了大半,体能室里空空荡荡,夏盈正弓背趴在屈伸机上练腿,脸上背上全是汗。 闻野走进来,板着张臭脸,“哐叽”一声坐在旁边的推胸机上。 夏盈听到动静,侧眉扫了他一眼:“谁把你这炮仗给点了?” 闻野一声不吭,气呼呼把怀里的花掏出来放地上,仰头往器械椅上一躺,做了几组拉伸。 夏盈见有瓜可吃,腿也不练了,指着他脚边的玫瑰问:“买花了?” “别人送的。”想起这事,他心里就不痛快。 夏盈憋着笑:“谁送的?女朋友?” “才不是。”夏闻野一猛子坐起来,把刚刚路上发生的事添盐加醋讲了一遍,“我又不是干服务行业的,你说她凭什么给我小费?” 夏盈越听越想笑:“人家都给你钱了,两百欧可是1400人民币,你还想怎样?” 他撇撇嘴,越发不高兴:“嘁,谁稀罕她的钱。” 夏盈白了她一眼:“你不稀罕她的钱,稀罕她什么?” 闻野别过脸:“什么也不稀罕。”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胃里跟着了火似的,辣辣的往外烧。 夏盈从屈伸机上下来,踢了他一脚:“你该不会是对人家一见钟情吧?” 胃里的那团火,直接窜上了脑门,夏闻野连忙否认:“你可别胡说。” “你这个年龄,情窦初开也很正常吧。”夏盈拧开一瓶水,慢悠悠灌了几口。 闻野忽然一本正经地发问:“姐,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咳,”夏盈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半天没下去,“你小子真有情况啊?” 闻野被她盯得有些不耐烦:“都说了,没有!” 夏盈显然不信:“那你还问?” “我就是好奇。” 夏盈脑海里浮现出一道清瘦的背影,轻叹一声:“可能就是想再见见这个人吧。” “就这样?”他忍不住追问。 “不然怎样?” 夏闻野暗自松了口气,幸好…… 他胃里难受,肯定是因为中午吃多了,撑的。 他才不会对只见了一面的人情窦初开。(* ̄︶ ̄) * 另一边,许知夏正光着脚朝地铁站走。 暴雨过后的路面,不似平时那般烫人,雨水冲刷出不少石粒,踩上去有些硌。 起初脚底还有些痛,渐渐地,那痛感变得麻木起来。 路过卖鞋的摊子,她花二十欧,买了双球鞋,坐在青石台阶上穿好。 头顶的梧桐叶,不断往下滴着残雨,水滴溅在脖颈里又湿又冷。 她抱着膝盖,不自觉地回忆起和孟洵过往—— 他们曾是对门的邻居,小学、初中、高中,他们都在同一个班。 高三那年,她拿到全额奖学金出国,孟洵不顾家人反对,一路跟到西国和她表白…… 那样纯粹的感情,竟然说变就变了。 “咣——咣咣——” 远处教堂里传来单调沉闷的钟声。 天光彻底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街道变成了一团团模糊不清的灰影。 巨大的孤独感笼罩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她打开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有电话打进来。 是孟洵。 男人语气焦急:“知知你在哪儿?我找你找得快疯了……” 许知夏平静地打断他:“孟洵,分手吧。” 那端静默了两秒钟,才开口:“为什么?就因为我加了别的女生微信?你要是不高兴,我现在可以删掉她。” 许知夏吸了吸鼻子,努力克制着情绪:“可是……你加她的时候,明明很高兴。” 微表情是骗不了人的,她更无法自欺欺人。 电话里的声音陡然变了:“说得好像你有多在意我似的,我们谈了两年恋爱,整天不让亲,不让碰,拿什么亲密关系障碍当借口,没人跟你说过吗?亲密关系障碍就是精神疾病……” 她掐断电话,闭上眼睛,抖着唇瓣吸进一口潮湿的空气。 眼睛里很疼,像是扎了根刺,却不想哭。 孟洵又打来电话。 这次许知夏没接。 她依次打开社交软件,拉黑了他的全部联系方式。 卖鞋子的老太太,朝这边看了好几眼,关切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许知夏站起来,躬身朝她道了声感谢,快步跑进地下铁。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脑袋混沌发痛,等反应过来,已经坐过了站。 她急匆匆下车,茫然地望向周遭—— 陌生的车站,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气味…… 那一刻,她忽然无比想念早逝的母亲。如果她没死,许知夏肯定不会是没人爱的小孩。 人太多了,她被推着、挤着出了站。 许知夏在马城有一处出租房,四年来,那里一直是她的“家”。 可是今晚,她不想回那里。 不远处有家酒店,她拖着腿走进去,办理了入住。 领宾员将她带到房间,交代几句就走了。 许知夏脱掉湿透的裙子,简单洗了把澡,倒在被子里,昏沉沉睡了过去。 早晨七点,手机在枕头上震动起来。 是姑姑许巧玲。 当年母亲去世后,父亲许延平拿着钱,领着五岁的她去了许巧玲家。之后十几年里,她寄人篱下,像落在角落里的尘埃,被生父彻底遗忘。 点下接听键,女人尖细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知知,你和孟洵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许知夏没想好怎么说分手的事,只说:“他忙,我们很少联系。” 许巧玲苦口婆心地劝:“他忙,你就主动点。这都要毕业了,你俩还是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女孩子嫁得好比什么都强。孟家生意做得大,等你以后做了孟太太,可别忘了提携提携你表弟……” 又是这些老生常谈的话。 “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先挂了。” “别挂呀,你这孩子真是……” 许知夏向来浅眠,醒了就再难入睡。 好像感冒了,喉咙又涩又痛,跟针扎过似的。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兼职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九点钟,茉莉庄园有个婚礼跟拍的活,要求自带相机,有拍摄经验优先,80欧时,工资日结。】 许知夏立刻给发消息的人弹了小窗:【这活我接】 昨天给夏闻野的两百欧,是她上周的兼职工资。再加上酒店的房费、蛋糕费、车费……她的钱包缩水严重。 眼看着要毕业了,还得攒回国的机票钱。 哎,穷人连消化痛苦的时间都没有。 她敲敲脑袋,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昨天穿的裙子染了泥污,穿去婚礼现场不合适,得回去换身衣服,再顺道拿上相机。 时间紧迫,洗漱结束,她快步下楼,办理了退房手续。 三十分钟后,许知夏一路小跑着进了楼道。 眼看电梯就要合上,她忙用西语大声喊了句:“稍等一下。”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伸手替她拦住了门。 许知夏喘着气飞奔进来,连着说了两遍:“Muchasgracias.” 头顶忽的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她察觉不对劲,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标准的桃花美人眼,树莓红的头发,一米八几的个子,倒三角的身材…… 是他!昨天骑车载她的那个中国男生。 救命!!怎么在这儿遇上了? 她下意识想退出去—— 男生却先她一步摁上了关门键,健硕的手臂不着痕迹地从她身侧绕过。 明明没有任何肢体触碰,她却分明感觉到了不属于自己热意,后背逼出一层细汗,头发里的热量散不出去,发根晕湿了一片。 金属门应声合上,电梯正在缓慢上行,一阵失重感袭来。 许知夏睫毛一颤,心脏差点骤停。 “……”完了。 可能是处在密闭空间里的缘故,这人的存在感强得可 怕。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气味,干净纯粹,有点像新拆封的芝士海盐饼干。 许知夏开始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昨天的雨那么大,又只见了一面,她长得这么普通,应该没那么容易被记住…… 她低着头,原地转了半圈,拿后背对着他。 夏闻野抱臂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小鸵鸟”,好气又好笑。 她该不会以为,她这张脸没有辨识度吧? “不按楼层?” 一道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电梯里只有两个人,这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许知夏惊出一层鸡皮疙瘩,忙小声说:“按……按的……” 她定定神,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抬起的指尖却在轻微发抖。 不等她碰到按钮,一支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挡住了那串数字。 许知夏指腹碰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立刻触电似的移开。 脑子冒出一串模糊的想法:他……他的手好烫。 “昨天让你等着,为什么跑了?” 他这是要找她算账吗?该不会要打她吧?他这么壮…… 许知夏大脑宕机,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我……我……” “你什么?” “我……我……我有事。”这句自然是撒谎,一点底气都没有,声音低若蚊蚋。 “有事不能提前说?” 许知夏脖子缩得更低,就差找堆沙子把自己埋了,“对……对不起……” 他轻笑一声,似是不生气了:“认错态度还挺好。” 许知夏抿着唇,不敢接话,手心里全是汗。 “去几楼?”这回他的语气不凶了,听上去懒洋洋的。 “九……九楼。” 少年修长的手指在金属按钮上轻轻一碰,数字九变红了。 许知夏注意到,他要去的是八楼…… 电梯缓缓上行中。 好不容易熬到八楼,电梯门打开,又被他摁关了。 “……”她不理解,但也不敢问。 到了九楼,她一只脚刚踏进楼道,男生从里面叫住她:“等会儿。” “还有什么事?”许知夏回头看了他一眼。 逆着光的缘故,少年的骨相更显优越,普通的黑色连帽衫被他穿出一种干净的匪气,狂是狂了点,但架不住帅。 “去我家把你的鞋拿走。” “我有鞋子的。”说完,她因理亏不敢再看他,怏怏地垂下了眼皮。 “所以?”他又笑了,眉毛散漫地挑起。 “我能不要吗?”许知夏捏着裙子,小心做着挣扎。 “不能。”闻野语气干脆,听着有点凶。 许知夏鼓了鼓脸,认命走回电梯,心里悄悄骂了他一百遍。 “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她在想自己能变身奥特曼,一脚把他踹出去。 电梯停在八楼,许知夏后知后觉地发现,男生去的是她朋友家。 夏闻野见她不动,凶巴巴丢下两个字:“出来。” “哦。”许知夏不情不愿地跟上他。 “在这儿等我,”说完,他怕她故技重施,额外补充了一句警告,“再跑,去楼上逮你。” 他扫了指纹进屋,不多时拎着个纸袋出来了。 闻野关上门,把里面的鞋盒取出来递给她:“看看款式。” 许知夏接过去,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双白色小高跟,脚背处的绑带是两排细细小小粉色珍珠,样式简单,鞋型秀气,皮质柔软。 “很好看,多少钱买的,我给你。” “先试试大小。”这鞋抵她那两百欧正好。 “……”许知夏耳根忽地一热,她可从来没在男生面前换过鞋子。 夏闻野见她木头似的杵着,俊眉一挑,又问:“怎么?” “我……我想回去再试。” “你见过谁在店里买鞋,先拿回家试大小的?” 她还要赶时间去做兼职,没空和他在这儿耗着。 犹豫片刻后,不情不愿地踢掉了一只球鞋。 4.第4章 4. 阳光斜斜穿过半开放式的连廊,撒下一层淡金色的鳞粉。 到底是盛夏,光线一照过来,暑气就跟着往上冒,跟煮沸的大锅似的。 远处的梧桐树里传来阵阵蝉鸣,闹哄哄,乱糟糟,吵得人愈发烦闷。 夏闻野懒得说话,掀了掀衣领,姿态散漫地靠在门框上。 他站的位置,是整个连廊里唯一的阴凉处,俊脸被交叠的光影切割成上下两半,下颌骨晒的发烫,眼睛里盛着漆黑的光。 大概是无聊透顶,他垂下薄薄的眼皮,目光冷淡地落在几步开外的女孩身上。 她长得很白,皮肤很薄,像某种透光纸,隐约可见底下细细小小的血管。 蝴蝶的翅膀上,也有类似的纹路。 漂亮的、脆弱的、一捏就碎的蝴蝶…… 许知夏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心头一跳,不自觉加快了换鞋的动作。 只是,心里越急,动作越乱。 连着三次踩翻鞋子后,抱臂倚在门框上的少年忽地低嗤一声:“麻烦。” “……”许知夏耳根烧热,想回嘴又不敢。 一道影子在她脸上短暂地掠过—— 待反应过来,少年已然屈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不耐烦地拎过翻倒在地的高跟鞋,往瓷砖地上轻轻一磕,“我替你扶着,穿吧。” 一阵风灌过来,吹散了他额间的碎发。 许知夏这才发现少年鼻尖上有一颗红褐色的小痣,似白釉瓷胚里的一点红,很是抢眼。 她不想就着他的手穿鞋,可看看他肌肉紧实的小臂,自觉闭了嘴。 哎,可恶,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她咬着唇,忽略掉他按压在鞋头的手指,心一横,把脚伸了进去—— 隔着一层鞋皮,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少年指腹传来的压力,一阵短促微弱的电流,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升,她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 “怎么?”他抬头,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原本漆黑的瞳仁在太阳的照射下竟然成了鎏金的琥珀色。 她心头一紧,“没……没……没怎么。” 他鼻腔里逸出一阵轻笑:“你是结巴?” “我不是。” “那怎么说话怎么总是断断续续的?” “……”算了,不骂人,打不过。 夏闻野拿出另一只鞋子,打算如法炮制。 许知夏哪好意思再让他帮忙,窘得快冒烟了。 “那个……我自己穿吧。”说完,她打了个喷嚏。 闻野笑了一声,没勉强,直起背站了起来。 许知夏略松了口气。 闻野双手插兜倚回门框,又恢复了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他好高,影子摔落在地上,又在墙角处折叠。 她蹲下来,快速脱鞋、穿鞋。 整理好两边的绑带后,她站起来同他说:“好了。” “合脚吗?”他声线很好听,只是透着股懒劲儿。 “很合适。”似是为了佐证这句话的真实性,她脚趾在鞋子里上下动了动。 鞋面上鼓出几个可爱的小包,粉色珍珠在她莹白的脚背上来回跳动,似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她的脚踝纤细,小腿白净…… 一股从未有过奇异的感觉,从他心口腾起,直冲天灵盖—— 几乎是一瞬间,夏闻野掀开身后的大门,闪身逃了进去。 “砰”地一声,入户门合上了。 许知夏张了张嘴,呆愣在原地。 他这是生气了吗? 她刚刚好像没惹他吧? 真是个阴晴不定的家伙。 对了,鞋子的钱还来及没给他呢,看他这架势,估计现在也不愿意搭理她。 时间不早了,得赶紧回去换衣服。 “阿嚏——阿嚏——”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直往外淌,感冒真难受。 早高峰电梯很繁忙,等电梯费时间,她小跑着上了楼。 一只脚刚踏进公寓,舍友的小猫就跑过来,蹭着她的腿喵喵叫。 这只小猫平常很高冷,只有肚子饿了才愿意搭理人。 许知夏扫了眼角落里的猫碗,果然空空如也。 “吃得这么干净,你妈昨晚也没回家吗?” “喵呜~喵呜~” “行啦,行啦,别叫了,就来喂你。”她去舍友房里找来猫粮,俯身倒了半碗,又往另一只猫碗里添了些清水。 换好衣服后,又吃了两片感冒药,正要出门,手机进了通陌生电话。 她以为是兼职那边打来的,接通后,礼貌地说了句:“你好。” 那端声音低沉:“是我。” 听出是孟洵,她立刻想点挂断—— 电话里传来一阵低泣:“对不起,我昨天说错话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一回?知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吧……” 她鼻头一酸,捏着眉心,压下尖锐汹涌的情绪,轻声开口:“就是因为我们有过感情,所以你才知道往哪儿下刀最疼。” 说完,她不等他回应,快速熄灭了手机。 临出门,她重新换回刚刚那双小皮鞋。 原因无他,新的东西会给人一种希望感。 而且,这双鞋意外的轻盈,走起路来很舒适。 * 另一边,夏闻野混乱地跑进屋里,桌椅板凳被他撞得“咣当”作响。 夏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骂了他一句:“大早上的,跑进跑出,犯什么病呢?” 闻野没回嘴,掀开冰箱,接了一大杯冰水,“咕嘟”几口灌下去。 那抹怪异的感觉,并没因此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胸腔里像是有一百辆叮里咣当作响的火车在乱跑。 夏盈端着两碟煎牛肉出来,递一盘给他。 闻野神情呆滞,好半天才把盘子接过去。 夏盈感觉不对劲,上下打量他两眼,皱眉问:“你耳朵怎么红的跟柿饼似的?” 闻野避开她的目光,绕到里面去拿烤面包:“蜜蜂蛰的。” 这么热的天,还有蜜蜂? 夏盈没兴趣探究他话里的真假,自顾坐下吃早饭:“对了,爸刚打电话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夏闻野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瞬:“他们什么时候同意我去打职业赛,我就什么时候回。” 夏盈颇不赞同道:“那他们要是一辈子不同意,你还能在我这儿躲一辈子?” 他低头拾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两片牛肉:“我不才躲了三天吗?至于现在就要赶我走吗?” 夏盈手指在他面前轻扣两下:“我问你个正经事,省队给的待遇那么好,你干嘛突然要走职业?职业拳赛可是拿命换钱。” 闻野避重就轻:“你骑赛车不也是拿命换钱?咱俩半斤八两。” “行,你有主见,说不过你,”夏盈吃得差不多了,拿上机车钥匙,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叮嘱,“车我骑去队里了,你要是想出门开汽车去。” 闻野嘴里的肉没嚼完,闷闷“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大门打开又合上,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 他没什么心思吃饭,丢下碗筷,去房间找手机。 楼上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仰头看向天花板。 这上面难道是她的房间?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南阳台,一把推开厚重的玻璃窗。 咸咸的海风漫进来,他听到一阵猫叫,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孩细细软软的嗓音。 她说话的语气怎么这么乖? 过了两三分钟,他又瞧见许知夏出现在一楼的马路上,绿纱裙换成了简洁大方的白T和牛仔裤,胸前挂着个相机包,步子迈得飞快。 她这是要去哪儿?是去见昨天那个男朋友吗?这么高的气温,连顶太阳帽也不戴。 视线不自觉跟上她的脚步。 她穿过马路去,到对面的站台上等车。 一辆蓝色公交缓缓停下,她匆匆跳上去,消失在视野里。 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夏闻野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记,好端端地这么关心她做什么? 他回到餐厅,将剩下的早餐吃完,简单收拾了一下家里的卫生,拿上拳击手套去了附近的一家拳馆。 第一次来这里,他和馆里工作人员都不熟,付完钱,找了个角落,逮住沙袋就是一顿猛练。 他神情专注,出拳速度极快,脚下步伐灵活,一百多磅的沙袋在他的快拳撞击下仿佛成了轻飘飘的棉花枕头。 这一幕引来不少看热闹的老拳手。 陆续有人上前和他攀谈,夏闻野一概没有搭理。 打满一个小时的沙袋,他在休息区找了把椅子仰面坐下。 身体力量耗尽,大脑放空,汗水顺着鬓角一颗颗往下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早上那一幕,白得发亮的脚背,宛如瓷器的脚踝…… “艹,”他手背搭在眼睛上,低低咒骂,“见鬼了,怎么总是想这个?” 心脏像是被人用电网打过的鱼群,一阵一阵地乱跳。 拳馆的老板走过来,用蹩脚的中文和他说了句:“你好,我脚萝卜特。” 萝卜?夏闻野听笑了,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你有事?” “萝卜”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话,大概意思是想请他到馆里打拳。 闻野朝他扬了扬下巴:“有钱拿吗?” “有。” 他忽的坐直了背:“行,我考虑一下。”省队他是绝对不会再去了, 要是真在西国打长久战,得找份工作才行。 罗伯特连忙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给他:“你可以给我打点(电)话。” 夏闻野扫了眼手里的卡片,那上面有一串号码和一堆不认识的西国文字。 他掏出手机,将那串电话存了进去。 * 许知夏到茉莉庄园的时候,宾客们还没过来,工作人员正在摆放酒宴用的花篮。 现场有主摄影师在,她今天的任务是抓拍亲友团和婚礼的细节,照片和视频会被制作成光碟给小夫妻做新婚纪念。 这个活听上去不难,实际很考验摄影师的瞬时洞察能力。 主摄影师和她简单介绍了婚礼的流程。 许知夏端着相机去门口取了一组外景,又跟着新娘的家人抓拍了些照片。 宴席开始后,现场热闹极了,她没被热闹的气氛打扰,像个冷静的侦查员,穿梭在各个角落里拍摄。 太阳西斜,餐厅工作人员引导着众人去里面就坐。 许知夏摘下相机,把照片导给主摄影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新娘的母亲看完照片很是满意,多付给她20欧的小费,还送了她满满两大袋松露巧克力和伊比利亚火腿。 再回市区,天已经黑了。 火腿太多,一个人根本吃不完。许知夏想了想,决定送点给夏盈。 电梯停在八楼,她拎着东西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又想起那个红头发的男生…… 她心里有点怵他,不想与他有太多交集,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来都来了,还是送一下吧,她又踱着步子走回来。 * 西国的空调普及率不高,夏盈这房子也没装空调。 闻野洗完澡,湿着头发,坐在电风扇底下纳凉。 冷不丁听到几下脚步声,细细辨别又没有。 他以为自己幻听时,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源就在门口。 奇怪,怎么不敲门? 西国的治安出了名的差劲,他怀疑是小偷在蹲点。 这种事情,还是防患于未然比较好。 他咔嚓捏两下拳头,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大门—— 屋内的光直直刺进眼睛,许知夏一惊,手里的袋子“扑通”一声掉落在地上。 夏闻野见来人是她,先是有些惊讶,接着俊眉一挑,戏谑地笑了:“是你啊。” “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见到他就紧张得要命。 “刚吓到你了吗?”他语气难得柔和。 许知夏还是有点怕他,小声说:“没……没有。” 闻野弯腰替她捡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俯身的一瞬间,他湿漉漉的短发无意间扫到了她的手臂,细小的水珠滴落在皮肤上,冰冰的,很痒,像只沾水的小虫子在爬…… 不知是因为距离近,还是因为紧张,她这会儿对他身上的气味格外敏感—— 早晨嗅到的那股汗味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西柚混合鼠尾草的清冽。 少年直起背,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玩世不恭地翘起嘴角:“找我有事?” 许知夏怕他误会,忙说:“不是找你,是找……夏盈。” 夏闻野翘起的嘴角,又垮了下去,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凶了几分。 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许知夏缩了缩脖子,要不还是别送火腿了吧,她一顿吃十片,努努力也能吃得完。 正胡思乱想着,少年低沉嗓音在头顶响起:“姐,有人找。” 夏盈也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来得及吹,裹着干发帽就出来了。见来人是许知夏,她立马把人往里迎:“快进来坐坐。” 一旁的夏闻野板着张俊脸,压迫感太强。 许知夏心口突突直跳,一动不敢动。 夏盈这才发现自己弟弟跟个钟馗似的杵在边上,他这一身的腱子肉,怪吓人的。她一把将闻野扯到脸前:“知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 闻野耸耸肩,没打算掺和他姐和许知夏的友情秀。 夏盈一脚踢他小腿上:“自我介绍。” 闻野吃痛,不情不愿地吐出三个字:“夏闻野。” 许知夏连忙礼貌回应:“你好,我叫……” 夏闻野觑了她一眼,顺嘴抢了她的词:“许知夏。” 夏盈目光扫过两人,狐疑道:“你俩认识?” “不熟。”少年语气散漫,神情倨傲,一副别人欠了他五百万的样子。 夏盈又掐了他一记:“你什么态度?这是我朋友,礼貌点,叫姐姐。” 闻野哼了一声,朝她伸出手,撩起眼皮,直勾勾盯着她。 半晌,拖腔拽调地喊了声:“姐姐好。” 5.第5章 5. 许知夏看着面前的手,怔了一下。 夏闻野的手很大,掌心宽阔,指节修长,本该是很好看的一只手,手背关节处却有不少红紫色的新旧疤痕。 那些交错的印记,让他的手指看上去很是粗壮有力。 她伸过手,快速与他交握了一下。 指腹相贴的一瞬间,她碰到了他手心的厚茧,触感粗糙坚硬,似风干的树皮。 作为一个即将毕业的新闻专业学生,许知夏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能力。 “你是拳击手?” 他眉骨一抬,目光锁住她,“怎么看出来的?” 许知夏抿了抿唇说:“你手心的茧子,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 夏闻野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观察得很仔细,姐姐真聪明。” 他咬牙切齿地强调了“姐姐”这个词。 “……!”许知夏耳根臊得通红。 夏盈没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知知,你吃晚饭没?” “还没……” “正好,上我家吃点。”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夏盈已经将她揽进屋,摁到了椅子上,扭头冲门口的闻野喊了声:“盛饭!” “凭什么我做的饭还要我盛啊?”闻野关上门,拖鞋踩得啪嗒作响。 夏盈甩过去一记刀眼。 闻野闭上嘴巴进了厨房,先后端出来三碗青椒肉丝面。 夏盈皱眉:“怎么又是这个?” 自打夏闻野做“在逃公主”来了西国,她顿顿晚饭吃这个,从白人饭的漩涡跳进青椒肉丝面的泥沼。 闻野不紧不慢地卷起一筷子面,送到嘴巴吹了吹:“我只会这个,你要想吃别的,请个男仆回来呀。” 夏盈白了他一眼,递给许知夏一双筷子:“这个肉丝面是他珍藏十几年的手艺,味道还可以的,你尝尝。” 话未落音,夏盈接了通电话:“怎么又要开会?我晚饭还没吃呢,行,知道了,就来。” 挂完电话,夏盈有些抱歉地和许知夏说:“知知,我得去趟队里,你吃完再回去。我弟就是你弟,看不惯直接上手揍。” 许知夏瞄一眼对面,少年鼓起的肱二头肌看着比铁还硬,揍弟弟这种事她可能做不来。主要是不敢…… 楼下响起轰鸣的机车声,屋内只剩下咀嚼食物的声音。 闻野几口扒完自己碗里的面,又端过夏盈的那碗一口气炫完。 再抬头,望见许知夏碗里的面半点没动。 虽然他厨艺算不得精湛,但也没难吃到这种地步吧? “不好吃?” “挺……挺好吃的。”她就是感冒,吃东西没什么胃口。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许知夏只好硬着头皮往嘴里塞面。 吃得太急,辣椒籽呛进嗓子,激起一阵剧烈咳嗽,白净的小脸腾起大团红云,眼睛里震出清凌凌的眼泪。 夏闻野蹙额:“青椒很辣?” 许知夏怕他不高兴像早上那样甩脸子,使劲摇了摇头。 闻野哪里可能信:“都淌眼泪了,还说不辣?” 他坐在那儿,也没起身,长臂一伸,掀开半米开外的冰箱,手指在隔层里来回翻找,半晌拿出一罐旺仔牛奶,推到她手边。 许知夏道了声谢,揭开拉环,抱着铁罐啜了一小口。 嗓子里火辣辣的感觉消失后,她才和他解释:“我今天重感冒,眼泪多一点,咳咳咳……你做的面挺好吃的。” “嗯。”难得听她这么长一串话,还怪有趣的。 她吃饭喝水都很斯文,嚼东西时嘴巴闭得紧紧的,只有腮帮子在动,像那种牙都没长齐的小兔子。 夏闻野的视线不自觉停在她嫣红的唇瓣上,明明没有化妆,颜色却似春天里开得最艳的海棠。 一瞬间,他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卷土重来。 艹,怎么跟得什么不治之症似的? 他揉了揉后颈,抓起手机,冲她点点下巴:“我去沙发上打会儿游戏,你吃完叫我洗碗。” 终于不必再应付他了,许知夏心里紧绷着的弦,渐渐放松下来。 鼻塞好难受,头好晕,不想吃面,也不想喝旺仔牛奶…… 闻野连着刷了几局游戏,估摸她快吃完了,调低了音量,问:“许知夏,你吃饱了吗?” 没有人应。 他扭过头,看向餐桌。 嚯,这家伙怎么还在趴桌上睡着了? 又刷了一会儿钟游戏,他指尖倏地一顿,有点不对劲。他丢下手机,走到桌边,又喊了一声:“许知夏。” 睡梦中的女孩听到声音,把脸翻了个面。 他这才看到她的脸颊上染着一片病态的酡红。伸手在她额心探了探,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喂,许知夏。”闻野推了推她的胳膊,试图叫醒她。 女孩没醒,迷迷糊糊地抱住他的胳膊,柔软的脸颊蹭上他的结实的小臂,低低呓语:“妈妈……” “妈……妈妈?!” 闻野抽了抽嘴角,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他到底哪里像她妈妈? 难不成是他胸肌练得太大了? 就算大,那硬度也不一样吧…… 正想怎么把手抽回来,有什么东西晕湿了皮肤。 定睛一看,她正抱着他胳膊淌眼泪。卷翘的睫毛沾着泪珠,三两根黏在一块,吸气呼气一抽一抽的,怎么看怎么可怜。 她这是在做梦想妈妈? 指尖鬼使神差地,他探出食指,碰了碰她潮湿的脸颊,小心替她拭去了泪痕。 “哭什么?我不都让你抱着了吗?”他不自觉放软了声音。 “妈妈,我好想你……” 夏闻野清了清嗓子,捏细了声音配合:“妈妈也想你的。” 为显得像妈妈,他还揉了揉她的头发。 等人终于不哭了,他才把手臂缓缓抽回来。 哎,她这副模样,也不知道烧到哪儿去了。 找来额温枪,替她测了体温,还挺高,奔40℃去了。 他忙给夏盈打了通电话:“姐,你这儿有退烧药吗?” “没有,楼下有药店,你去买一点。” 要换做旁的时候,他早不耐烦了。但是许知夏刚刚喊了他妈妈了,他这个“妈妈”只能被迫就业。 夏闻野不会说西语,在药店里和药剂师比划了老半天也没比划明白,只好又给夏盈打电话求助。 好不容易把药买回来,怎么喂给许知夏又成了难题。 他想了想,捏起药片,继续扮演她妈妈—— “知知张嘴吃药……” “知知乖。” “知知真棒。” 喂完药,他把餐桌收拾干净,去厨房熬了锅米粥,又找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一个小时后,许知夏烧退了,人也清醒了。 她站起来,茫然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夏盈家。 本来在客厅练平板支撑的闻野,听到椅子响,脚掌蹬地,利落起身。 “醒了?” “嗯……咳咳……咳咳咳……”许知夏点点头,遮掩口鼻,打了两个喷嚏,眼泪又被喷嚏带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幕,落在夏闻野眼里又是另外一种意思—— 红眼睛的小兔子,又又又哭了。 他这个“兔妈妈”再度“母爱”泛滥。 他双手插兜,趿拉拖鞋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头顶的灯光暗下去几分,许知夏下意识仰头。 他由着一副绝佳的骨相,脖颈修长,喉骨凸出,线条清晰。 一只大手,突兀地落在额头上,许知夏脑子混沌着,一时忘了躲避,睫毛因惊吓轻轻扇动着。 少年试了试她的额温,又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 他刚刚做完运动,手心湿湿的薄汗。 那层薄汗,此刻正在她额心缓慢地蒸发着,毛孔一片片散开,凉丝丝、麻酥酥…… 她低头看向脚尖:“那个……我先回去了。” 夏闻野瞥了她一眼:“你就这么走?” “不能走吗?”她声音有些哑。 “给你熬了粥,吃点再走。” “……不用。”夏盈不在家,她和他单独相处有点尴尬。 “什么不用?”他也不是天天给人当妈妈的好吧。 “……”他真的好凶。(╥﹏╥) 说话间,闻野进了厨房。 叮里咣当一阵忙活后,他递给她一碗白粥和一包没拆封的酸辣海带丝。 许知夏认命地坐回椅子,挖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整张脸皱成一团。 “又怎么?” “烫……”说完她脸都红了。 “服了你了,刚出锅的粥就这么往嘴里送,舌头是铁做的还是铜打的?” 他将粥碗拿走,顺带拔走她手里的瓷勺,对 着风扇一顿搅拌。 瓷勺撞击着碗壁,铛铛作响。 许知夏忙说:“我自己可以吹的。” “等你吹完吃完,天都亮了。”难不成他还要伺候她一整晚? “……” 粥凉得差不多了,他把碗勺还给她,踢开一旁的椅子,坐下来监督她吃饭。 烧退后,她稍稍有了些胃口,很快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还要吗?”他问。 她摇摇头:“饱了。” “真好养活。” 许知夏没在意他的调侃,主动换了个话题:“那双鞋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闻野刚想说拿那两百欧抵,脑子一转说:“两百块,加个微信转。” 许知夏不疑有他,打开了二维码让他扫。 他的微信头像是古埃及神话里狼头人身的死神:阿努比斯。 传说中,阿努比斯有一杆天平。人死之后,这位死神会在天平的两端摆上羽毛和心脏,决定死者灵魂的去向。 “你这头像还挺特别的。”许知夏说。 “是吧,这狼看着就很能打。” “……”算了,当她没说。 夏盈正巧在这时候回来了。 许知夏往闻野微信里转了钱,收拾东西回了家。 9楼的公寓黑黢黢的,合租舍友依旧没有回来。 她刚退烧,骨头缝里还酸痛着,一心只想睡觉,根本没精力细究,洗过澡就匆匆睡下了。 * 夏闻野收拾桌椅时,在地上发现一个粉色发圈。 那是许知夏用来固定丸子头的。 他捡起来,绕在手上转了转,发圈上的毛绒小兔子在转动中翘起了耳朵。 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张白净漂亮的脸蛋—— 那种类似布丁般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嗓子里痒痒的,他捻了捻手指,轻咳一声。 夏盈过来拿水杯,闻野迅速把发圈塞进口袋,佯装无事发生。 夏盈拿肩膀撞了他一下:“许知夏就是你昨天载的那个女孩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脚上的那双鞋呗。”昨天他给她看过。 闻野没接这句话,而是问:“你俩咋认识的?” “说来话长咯,”夏盈接了半杯水,倚着桌子,小口小口地喝水,“在来西国的飞机上认识的,她小小一只很可爱,我就搭讪了。” 闻野弯唇笑了:“是挺可爱的。” 夏盈脑子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眉毛一抬,看向他:“她有男朋友的。” 闻野被她盯得不自在,“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怕你陷进去呗。” “谁陷进去了?” 夜里,夏闻野有点失眠,脑子里反反复复播放着许知夏那张淌着泪花的小脸。 翻身时,大腿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点亮灯,将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那个粉色发圈,灯光照射下,上面的小兔子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 他笑了一下,手指伸上去,拨了拨小兔子的耳朵,软软的,跟她的脸一样。 隐隐约约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气,有点像沾着晨露的睡莲。 他细细嗅了嗅,发现香气的源头正是手上的发圈。 这是她头发上的香味吗? 他咽了咽嗓子,红着脸将那发圈放到了鼻尖。 除了睡莲,还有青芒果和槭树叶的味道,很清新,像是夏日阳光下流淌的河水。 “怦怦——” “怦怦怦——” 心脏一直在乱跳,胃里翻江倒海,跟遇见风浪的小船似的。 他盯着那发圈上的小兔子,凶巴巴道:“嘁,有男朋友又怎么样?我要真喜欢,照样撬墙角。” 太热了,电风扇吹的都跟在沸水里煮过似的。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 也不知道她现在睡了没有?感冒那么严重,一定不好受。 他掀开窗,想听听楼上的动静—— 海风铺面而来,隐隐约约听到男女吵架的声音。 天花板上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金属床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病成那样,还有精力见男朋友,也不怕半夜再发烧。 他“砰”地一声合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一把将小兔子发圈塞进枕头底下。 6.第6章 6. 许知夏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小猫在门口抓门。 起初她并未在意,按亮手机,看看时间,起床换了身衣服。 “刺啦——刺啦——”的猫爪磨门声越发刺耳。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猫叫。 又没有猫粮了吗? 昨天她明明倒了不少,以它的食量一天根本吃不完。 “妙呜!呜呜——妙——!妙!” 见她没反应,小猫叫得越发凄厉。 怎么回事?许知夏隐隐有些不安,忙起身,往外走—— 房门掀开的一瞬间,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生锈了。 再看,客厅地板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猫爪印。 许知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血。 血爪印的源头在舍友卧室。 那扇房门半掩着,听不到任何声音,有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凉飕飕的。 呼吸一窒,手臂上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玲玲?” 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心一时跳到了嗓子眼儿,扑通,扑通。 脚边的小猫忽然跳上柜子,撞翻了一只玻璃花瓶—— “咣当”一声巨响。 许知夏浑身汗毛倒竖。 玲玲好像出事了。 她捂住心口,一点点推开了次卧的房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红色大网重重罩下来。 “玲玲?” 她又喊了一声。 依旧无人应答。 屋内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壮着胆子点亮了灯,可怕的一幕映入眼帘—— 玲玲躺在床上,心口扎着一把刀,血从床上流到地板上,那张漂亮的脸因失血变成了呈青灰色,眼睛朝着虚空睁得大大的…… 许知夏再也克制不住积压的恐惧,“啊——”地一声尖叫起来。 闻野正楼下在吃早饭,听到叫声,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 这声音是许知夏? 心头漫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丢下筷子,鞋也没换,几步冲到楼上。 九楼的入户大门没有关,胳膊一碰就开了。 进门后,他看见满地的血脚印,以为是她出事了,心脏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一阵刺痛。 定睛细看,女孩抱膝蹲在角落里,缩成了瘦瘦小小的一团,像只冻僵的小麻雀。 她没受伤,血不是从她身上流出来的,幸好。 夏闻野来不及细究,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低低喊了声:“知知……” 许知夏听到声儿,抬起一张泪迹斑斑的小脸,见来人是认识的人,一头撞在他胸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甜腻的睡莲气息,侵占进他的鼻腔;温热的眼泪,滚落在他脖颈里;柔软的气息,在他心口四处流窜…… 夏闻野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热水里泡着的巧克力,身体的某些部分正在融化…… 好半天,他才回神来:“发生什么事了?” “我舍友……我舍友死了。”许知夏浑身发抖,说话也不流畅,大眼睛里噙着汪泪。 夏闻野喉结滚了滚,勉强找回些理智:“她在哪儿?” “就……就在那个房间里。” 夏闻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他卧室顶上的那间房。 心里无端地松快下来,昨晚的那些声音和许知夏无关。 “我过去看看。”他抚了抚她的长发,起身往那间卧室走去。 一股死亡的气息迎面扑来,像是鱼虾放久了的味道。 正要进门一探究竟,许知夏忽然大声叫住他:“别进去!” 闻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安慰:“没事,我不怕这些……” 她有些着急,语气很快:“那是案发现场,不能破坏。”他贸然进去留下脚印、指纹,说不定会惹祸上身。 夏闻野张了张嘴,有些意外。 他没料到这姑娘都吓成这副模样了,还有保护案发现场的意识。 心中对她的刻板印象,有所改变。 眼前的女孩,并非是脆弱易碎的蝴蝶,只是那种力量潜藏在心底,没有外显。 “报警了吗?”他问。 “还没……”从发现尸体到现在,才过去两三分钟,她整个人都是乱的。 “手机在哪儿?” “在我床头。” 夏闻野抬脚去了主卧。 许知夏的房间不大,奶白色窗帘、浅粉色床单、绣着小花的浅黄毛绒地毯,每一样都干净整洁。 床对面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小摆件,东西杂却不乱,看着很是温馨。 弯腰拿手机时,他还瞧见她枕头上放着一只洗得起球的长耳朵兔子。 这旧兔子像是她抱着睡觉的小布娃娃。 他没有在房间逗留,拔掉充电器,立刻出来了。 他不通西语,报警电话是许知夏打的,女孩全程冷静,条理清晰地把案发地址交代清楚。 闻野扫了眼厨房,见没有开火的痕迹,猜测她是刚起床就撞见了这倒霉事儿。 早饭肯定也没吃,她这副小身板,看着就不抗造,别饿出低血糖来了。 得下楼给她找点吃的…… 刚迈出去一步,裤脚被她牢牢扯住了。 闻野一愣,回头头来。 她仰着脸,哑着嗓子说:“你能不能先别走?” “害怕?” “嗯……”女孩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胆怯,全没刚刚打电话报警时的镇静。 把她一个人丢在案发现场,确实不太妥当。 万一凶手返回案发现场掩盖证据呢? “你饿不饿,要不要跟我下去吃点早饭?”他问。 许知夏点点头,扶着墙想站起来,奈何双脚不听使唤,刚起来一点就重重摔坐在地上。 他轻笑一声,问:“要扶吗?” “不用。”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成功。 极度惊吓导致身体发生了应激反应,膝盖锁不上劲儿,跟瘫痪一样。 闻野挑着眉看热闹,那模样别提有多坏:“姐姐,这就是你说的不用扶?” “……”许知夏耳根一热,有点自暴自弃地别过脸去。 闻野觉得有意思,屈膝蹲下来,与她鞋尖抵着鞋尖,细长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求我,我就扶你。” “不求。”她说得斩钉截铁。 “真不求?”少年眼睛眯成一道缝,笑得越发顽劣。 “不求!”宁死不屈。 “行,姐姐有骨气,那我可走了啊。”说完,他站起来,吹了个口哨,双手插兜,慢悠悠往外走。 许知夏猛地叫住他:“等一下!” 闻野憋着笑,转过身,朝她扬了扬眉毛:“姐姐知道该怎么说了?” 许知夏红着脸,忍着羞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求你……” 他退回来,没伸手扶她,而是直接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身体一轻,心也像悬到了半空,许知夏连忙抗议:“我没让你抱?” 闻野嗤了一声:“那我把你放下来,你自己走?” 不用想都知道他真能干出这种事儿。 许知夏抗议也没了底气:“你刚刚不是说要扶?” “那是刚刚,我现在改变主意了。”闻野这话说得相当理直气壮。 许知夏欲哭无泪。 打不过他就算了,说也说不过。 夏闻野将她抱到楼下,安置在餐边椅上。 换了个亮堂的环境,许知夏压在心头的恐惧稍稍散开一些,缓缓吐了口气。 闻野洗干净手,端来一碟用旺仔牛奶烤制的蛋挞,顺手拿了湿纸巾给她净手。 她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但又不想拂了他的好意,拿过一个蛋挞,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我烤的,怎么样?”闻野问。 “嗯,很甜。”准确来说是甜得掉牙,他放了特别多的糖。甜食快速给身体补充了能量,四肢渐渐有了温度,身体恢复了些力气。 闻野等她吃完,滚过来一颗黄澄澄的橙子:“喏,再补充点维生素。” 许知夏接过去,道了声谢,却没动手剥橙子皮,她这会情绪有点低落。 玲玲和她虽算不上什么挚友, 但毕竟一起住了三年,总归是有些感情在的。 好端端一个女孩子,就那么没了,而且死状可怖…… 夏闻野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抓心挠肝的,有些不是滋味。 他没什么哄人经验,脑子一热,问:“要不给你男朋友打个电话?” 许知夏摇摇头,圆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不用啦,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听她讲“分手”两个字时,他心中有些窃喜,可看到她眼睛里充盈着水汽,他又有些心疼,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警察来得很快,警车停在楼下,警报声拉得老响。 经过刚刚的休整,许知夏已经能正常走路了。 闻野不放心,硬要陪她一起上去。 法医做现场勘察,刑警对她进行了例行询问。为避免给闻野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许知夏在回答问题时,有意撇清了他的关系。 那警察又问了许多问题,全是西语,闻野一句话也听不懂,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 现场采样结束,他们把许知夏带去警局做笔录。 闻野提出要陪同,被警察以干扰公务为由拒绝了。 闻野从天亮等到天黑,许知夏还没回来。 什么笔录做一天啊? 他急得团团转,给夏盈打去电话。 夏盈也没耽搁,立马赶了回来。 天早黑透了,姐弟俩一块在警局门口等。 夏盈通西语,找那位负责案件的刑警了解了情况。 回来时,她一脸凝重。 闻野瞧她这副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妙:“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放人?” 夏盈叹了口气:“有点棘手,房间里只找到两个人的指纹,知知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是她第一个发现死者,警方认定她有嫌疑。” “这帮人脑子有问题吧?许知夏细胳膊细腿的,她能杀得动人?我现在就进去,把人抢出来。” “回来!犯什么浑呢?”夏盈一把揪住他衣领,“冲动能解决问题吗?” 闻野一拳头在一旁的石松树上,树枝震颤,“噼里啪啦”砸下来几个干枯的松果。 夏盈看出点端倪来,凑近了看他:“你这是真喜欢上她了?” 闻野别过脸,有点恼:“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个?你是没看到她早上吓成什么样了?这要是在里面让那些人恐吓一顿,没准都能屈打成招……” “放心吧,知知才没你想得那么脆弱。”夏盈捡起小个松果,对着光照了照,“你这一身蛮劲儿真是没处使。” 闻野哼了一声:“姐,许知夏到底是不是你朋友,你怎么这么冷漠?” 夏盈敲了他一记脑瓜崩:“刚来的路上,我托朋友联系了律师,一会儿到。” 话没落音,一位西装革履的华裔律师,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夏盈主动上前打了招呼:“程律,你好。” 程觉非完整地了解过案情经过后,推推金丝眼镜,抛出一个关键性问题:“二位住在死者楼下,昨晚就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夏闻野这才想起漏了一个关键信息,忙把昨天半夜听到男女吵架的事和他说了。 程觉非点点头,进去和警方做交涉。 没过多久,许知夏和程觉非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区。 夏盈踢了踢自家弟弟:“出来了,你去哄,还是我去哄?” 闻野摸了摸脖颈:“你明天不是要去伦城比赛吗?早点回去休息。” “行,你哄。”夏盈把手里的头盔丢给他,顺道和他交换了车钥匙。 夏盈是委托人,程觉非走过来和她聊事情进展:“许小姐虽然暂时放出来了,但没有完全摆脱嫌疑。真凶没落网前,她的护照等证件会被扣押,暂时没法离境。” “人能出来就行,护照的事回头去领事馆问问。” 程觉非看了眼许知夏,有些担忧地说:“案发现场封锁了,许小姐恐怕得重新找地方住。” “先住我家吧。”夏盈说完又问,“生活用品让拿吗?” “今天拿不了,过几天我会过来处理。” 程觉非交待完走了,夏盈朝闻野递了个眼色:“我回家收拾下,你带知知吃点东西再回来。” 7.第7章 7. 警局斜对面就是有名的小吃一条街。 或白或橘或红的灯光,一层层从远处亮到近前,一盏灯下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摊位。夜风穿街走巷,将那香气捏碎了、搅匀了,一阵阵往路人鼻尖送。 闻野选择困难,耸耸肩将选择权交给了许知夏:“你选吧,我都行。” 许知夏在西国待了四年,对西式小吃丧失了兴趣。 走了不多远,在一家写着“东北烧烤”字样的牌子前停下。 那摊位不大,炭火烧得红红的,烤肉在炭架上滋滋冒着油,老板做事利索,一把孜然,一把辣椒,再翻个面,香气四溢。 “这家行吗?”许知夏问。 “行,太行了。” 老板膀大腰圆,四十出头,说话特热情:“先找个凳子坐。” 摊位靠里摆着两张小方桌,前面的客人刚走,吃完的碗碟还没来及收拾。闻野将餐碟摞起来,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给许知夏,自己在对面坐下。 他块头大,腿又长,敞开腿往两边一撇,显得餐桌格外矮小。 老板来送菜单,顺手把桌子擦干净。见两人男帅女美,他免不了一顿夸赞:“哎呀妈呀,你们俩瞅着老搭调了。” “老搭调是什么意思?”夏闻野好奇。 老板两个食指对着一碰:“就是般配,登对,有夫妻相。” 闻野“噗嗤”一声笑了:“你看走眼了,我俩不是一对。” “我看走眼了,你就可劲追呗,多俊一姑娘。” 闻野笑得直不起腰,许知夏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擦桌子,手里纸巾搓成小圆条。 烤串上得很快,闻野大口炫肉,许知夏细嚼慢咽。 他面前攒了一堆签子,一抬头,见她手里握着竹签发呆,鱿鱼只吃了小半。 夜灯不太亮,照着她脸上有些青白发灰,她眼睛里光散着,像是死水上漂着的一层浮沫。 他能感觉出她心情不太好。 出了那样的事,任谁都不会好受。 夏闻野丢掉竹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 许知夏回神,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鱿鱼“啪嗒”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闻野重新给她拿了串鱿鱼须:“问你个问题。” “好。”许知夏往前坐了坐,表情认真,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影子,模样乖的不行。 闻野清了清嗓子,“为什么绵羊剃完毛会睡不着觉?” 许知夏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因为它失绵了。”说完,他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许知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冷笑话。 “不好笑吗?那我再给你换一个。”他敛了笑意继续问,“你觉得仙鹤、鹦鹉、孔雀、鸽子、斑鸠谁适合做服务员?” 许知夏皱着眉毛,仔细想了想说:“是鹦鹉?” “错,答案是孔雀,因为孔雀会开瓶。” “开屏,开瓶。”她体会到其中的趣味,很轻地笑了一下。 闻野头一次见她笑,发现她竟然有梨涡,红豆大小的两个,藏在颊边,又甜又可爱。 他见冷笑话有用,又讲了一则。 这次,女孩那双圆眼睛里盛起亮莹莹的光,晚风吹散了她额间的碎发,那些光也在晃,像是月光下揉碎的涟漪。 闻野一时看呆了,眼皮都忘了眨。 老板过来问生蚝要不要辣,喊了三遍“小伙子”都没人应。 许知夏小心翼翼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闻野回过神来,茫然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老板问你生蚝要不要辣椒?”许知夏小声复述了一遍。 “要的。”他说。 老板笑了笑,退回烤架旁继续忙活。 许知夏吃完鱿鱼须,闻野拿起一串鸡翅,用竹筷剔除掉骨头送到她盘子里。 一串没吃完,又递来一串,碟子里码起一座小山。 “太多了。”许知夏小声抗议。 “多吃点,都瘦成什么样了?来阵风都能把你刮跑了。” “哪有那么夸张?”她咕哝一声,对上他那凶巴巴的眼神,又噤了声。 不多时,许知夏的手机进了消息,是一条转账退回的提醒。 她把屏幕调转回来,在他脸前晃了晃:“我昨天转你的钱,你怎么不收?” “还收你什么钱?你不都给了我1400块钱了吗?”他往后靠进椅背,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周身透着股痞劲,“你又不是拼夕夕,每天追你砍一刀啊?” “那你还说要加微信转?” “我让你转,又没说我要接。”他依旧懒懒的,一双黑眸落在她身上似有实感。 “那我删了啊?” 她作势就要点他头像—— 被他抬手握住了屏幕。 “姐姐你可真够没良心的。” 因为这个动作,他的拇指摁在了她的食指上。 许知夏忙把手机移开,心虚地喝了口果汁。 闻野努了努嘴,像个小怨夫似的抱怨:“我今天可是为你担心了一整天,午饭没吃,晚饭没吃。你呢,一见面就想着和我绝交。” “我……我哪有?” 他哼了一声:“还说没有,你刚刚分明要删我微信。” “行了,不删了。”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拿了一串烤香菇递到他盘子里,“我赔礼道歉,总行了吧。” 少年眉稍一扬,眼睛里漾起笑意:“行,原谅你了。” 老板过来给许知夏送鲜榨的橙汁,顺便闻野拿了一罐啤酒。 闻野捏起易拉罐在桌上轻磕一下:“有旺仔牛奶吗?” “有的。” “酒拿走,换两罐旺仔牛奶。” 绿色铝瓶换成了红漆铁罐。 他伸手拿过一瓶,食指搭上去,一扣一掀,金属盖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大概是渴了,他仰起脖颈,一口气灌下去整瓶旺仔牛奶,再一个抛物线精准将空罐投进几步开外的垃圾桶。 接着,他又单手开了第二瓶旺仔牛奶。 许知夏吃得差不多了,抬眸问他:“你成年了吗?” “我看着像未成年?” “有点。” 闻野一下坐直了背,和她强调:“我今年都十九了。” “哦,刚成年。” 闻野气笑了:“什么叫刚成年?你多大啊?” “二十二。”她说。 “二十二好。”他点评。 “好在哪儿?” “也成年了,”他端起旺仔牛奶和她碰了一下杯,“来,干一个。” 果汁在杯子里晃荡,撒了一些在手背上。 闻野抽了纸巾给她擦手,起身找老板结完账,朝她勾勾手指:“走吧,困死了,回家睡觉。” 机车停在不远处,他转响了钥匙,丢给她一顶头盔。 有了上回的经验,她很快爬上车背。 只是搂他腰时,还是有些犹豫。 闻野没给她扭捏的时间,握过她的手腕,往前一带:“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他有意载着她兜风,车速不快。 海风一阵阵往衣领 里灌,吹散了这一天的痛苦和烦闷,她大口呼吸着海风,汲取着难得的平静。 “许知夏。”他忽然喊她。 “嗯?” “你要不要叫一声发泄发泄?” “怎么叫啊?”她问。 “随便,都行。” “呜——呜——呜——呜——” “这是什么声音?”他问。 “火车鸣笛啊,像不像?呜——呜——” 他笑得胸腔震颤,太可爱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可爱的小火车。 路过一处急坡,他捏了刹车。 许知夏的鼻尖撞上了他的后背,他身上的味道和海风一样好闻。 十几分钟后,机车停下在单元门口。 斑驳的树影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知知。” 许知夏顿时敛去了嘴角的笑意,像只应激的猫往闻野身后藏。 “前男友?”闻野扭头小声问她。 “嗯……” 夏闻野心里隐隐有些不快,但没发作,只说:“你俩聊,我先上去了。” 许知夏一把扯过了他衣角。 闻野步子一顿,深看了她一眼:“要我帮忙?” 她点了点头:“要的。” 他轻笑一声,顺势捏住了她细细的手腕,以一种撒娇的口吻问:“姐姐,这男的是谁啊?你不是说……我才是你的心肝宝贝吗? “……”救命!他这演技好浮夸,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孟洵皱起眉,走到许知夏面前,问:“知知,他是谁?” 闻野手臂一抬,母鸡护崽似的将她挡到身后。他比孟洵高,比孟洵壮,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 孟洵不想理他,绕到后面去找许知夏:“知知,我们好好聊聊行吗?” 闻野再度转身,将许知夏护在身后:“许知夏不喜欢你。” 孟洵瞪他:“她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吗?” “当然啊,”闻野笑得一脸得意,“姐姐昨晚可是枕着我腹肌睡觉的,不信你问问她。” 许知夏忍着羞耻点头。 孟洵气红了眼,用力推闻野。 奈何闻野块头大,底盘稳,孟洵这一下对他来说无异于挠痒痒。 他见动不了闻野,又转脸冲许知夏嚷了起来:“为什么我和你谈恋爱的时候,你从来不让我碰?” 闻野抱着胳膊,斜睨了他一眼:“哥,你是不是得找找自己的原因?身体不行早点治,长得丑就去整容,姐姐不让你碰就是不喜欢你呗。” 孟洵气疯了,抡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砸。 闻野冷下脸,胳膊一抬,迎上那记拳风,握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折—— 孟洵右手又痛又麻,半天使不上劲,想继续上前和他斗,又太不敢。 闻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姐姐现在喜欢的是我,你最好别再来烦,再让我看见你,我揍不死你。”说完,他牵起许知夏进了楼道。 电梯门合上,许知夏才发现两人十指相扣了,忙不迭把手抽回来。 闻野倚着电梯侧壁,低嗤了一声:“姐姐又要过河拆桥?” 许知夏连忙解释:“刚刚不是演戏嘛,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十指相扣的。 “所以牵手不算数?”他盯着她,漆黑的眼睛似游隼锁定猎物。 许知夏缩缩脖子,“嗯”了一声,反正也就牵了几十秒而已…… “始乱终弃。” “我……”她团了团手心里的汗,脖颈脸颊一片通红。 头顶传来一阵吊儿郎当的轻笑:“逗你玩的,姐姐怎么还脸红了?” 8.第8章 8. 刚进屋,夏盈就亲亲热热地揽过了许知夏:“知知,我都等你好久了。” 闻野合上门,见桌上摆着一堆吃的:西瓜、奶茶、冰粉、麻薯、蛋糕…… “这是过年了?”他拎起一颗大荔枝,剥掉壳,塞嘴里,三两下嚼碎了。 正欲拿第二颗,被夏盈打飞了手:“去厨房把樱桃洗干净端来,知知喜欢吃樱桃。” “一天天地就知道使唤人。”他嘴上不满,两条腿还是诚实地迈进了厨房。 夏盈引着许知夏到椅子上坐下,将西瓜对半切开,挖了最甜的西瓜心喂她。 许知夏刚在烧烤摊上,被闻野一顿猛喂,已经很撑了,但架不住夏盈的热情,只好张嘴把西瓜叼了过去。 她脸蛋儿小,又白净,眼珠子亮晶晶,两汪水似的,这会儿脸颊揣得鼓鼓的,呆呆萌萌,小仓鼠似的。 这要是她亲妹妹多好,早上捏捏脸,晚上捏捏手…… 想着想着,夏盈把另外半个西瓜的心也挖出来喂给了她。 闻野端着樱桃出来,见两半西瓜都没了心,又是一顿哼唧。 夏盈嫌吵,挖了一大勺西瓜,连心带籽儿地塞进他嘴里。 闻野刚想抗议,反应过来这勺子刚刚喂过许知夏,立马静了音,连带着嚼东西的速度都慢了。 嘁,有籽就有籽,但是它甜啊。 夏盈拈起一颗樱桃,继续投喂许知夏:“知知,晚上我们俩一块儿睡,你喜欢睡里面还是外面?” 闻野立马把嘴里的西瓜咽下去:“你那一米五的床,睡两个人不嫌挤吗?别晚上做个梦,把人掀床底了。” 夏盈赏了他一记白眼:“家里就两张床,你说这么办?” “简单,她睡我那屋,我睡沙发。” 夏盈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等吃得差不多了,擦擦手,去主卧抱来崭新的床单枕头套。 许知夏跟进去帮忙,“夏夏,其实可以不用换,看着挺干净的。” “干净什么啊?我弟睡过的床肯定滂臭,哪能给你睡?” 闻野本来在外面炫西瓜,听到夏盈蛐蛐自己,立马奓毛跑进来嚷嚷:“谁臭了啊?” 夏盈懒得搭理他。 闻野扯起衣领往她面前凑:“我每天洗澡洗头的,不信你闻闻。” 夏盈没闻,他又气势汹汹地冲到许知夏面前,吓得她连着后退两步。 夏盈把人揽进怀里,照着闻野胳膊就是一巴掌:“发什么疯呢?” “谁让你污蔑我臭。” “行,你香,你最香。”夏盈敷衍了几句,伸手去掀床单。 闻野脑子一顿,忽然想起那个粉色兔子发圈。 那玩意要是被发现了,不得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他来不及多想,一屁股坐在床上。 夏盈扯不动床单,皱眉看他:“又怎么了?含香公主。” “等会换床单,我床上有东西,得拿走。” 夏盈让到一边,打开电扇,和许知夏挤在一块吹风。 闻野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又抽了回来。 不行,这样太容易暴露…… 他直起背,手打成圈放在唇边,故作高深地轻咳一声。 夏盈问:“没找到?” “找到了,”他一本正经道,“这是隐私物品。你俩得转过去,不能看。” 夏盈才不惯着他:“什么隐私物品?你该不会在枕头底下藏着三天没洗的裤衩吧?” “我怎么可能藏那种东西?”他急得脸红脖子粗。 夏盈这才搂着许知夏转过去。 夏闻野确定她俩没在偷看,快速掀开枕头,抄起发圈,一把揣进裤兜:“好了。” “到底什么东西啊?”夏盈上下瞅着他。 许知夏也好奇,但不敢问。 “是我的……我的……”闻野瞄了眼许知夏,想到她枕头上的小兔子,忽然福至心灵,“这是我的阿贝贝,没有它我睡不着觉。” 夏盈笑得直不起背:“你还用阿贝贝?” 许知夏也笑了,没夏盈那么夸张,只嘴角的梨涡弯起小小的弧度,看得人心里软软的。 夏闻野羞耻心作祟,退到外面继续吃西瓜。 夏盈铺好床,又抱来一堆用品,一样样递给许知夏:“新毛巾、新睡衣,一会儿你洗澡的时候用。这套内衣,你穿不知道合不合适?感觉你要穿C罩杯……” 她俩说话,房门没关。 这房子隔音效果一般,闻野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C罩杯这种羞人的话,他姐敢说,他都不敢长耳朵听。 他把西瓜一丢,套上运动鞋,准备出门溜达。 夏盈听到门响,从卧室出来叫住他:“干嘛去?” “夜跑。”他套上吸汗发带,微侧过头,将发丝往上拨,露出耳骨顶端的两粒蓝色耳钉。 “这里不比国内,你去人多的地方。”这楼里才发生过命案,谨慎些好。 “知道,你俩早点睡。” 夏盈明天早上还要赶飞机,回房间和许知夏说了会儿话,两人就各自洗漱歇下了。 凌晨一点,闻野才从外面跑步回来。 两姑娘都已经睡沉了。 客厅里没开灯,四周沉寂,只剩烘干机“嗡嗡嗡”转动的声响。 他浑身是汗,热得冒火。 无袖衫被汗腌入味了,得赶紧冲把澡散散。 扯下吸汗带,蹬掉鞋子,光脚走到阳台,收拾衣服,去了浴室。 关门时,发现门锁上的螺丝掉了一颗。 金属把手摇摇晃晃,只能关,不能锁。 深更半夜的,他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脱掉衣服,打开花洒,任由热水倾泻而下。 * 许知夏入睡后不久便开始做梦—— 梦境很乱,一会儿在西国的公寓里,一会在老家的池塘边。 黑色的鱼群在水中缓慢游动,她伸手去捞,脚下一滑,猛地扎进了水里,水变成了粘稠的血。妈妈跳下来,将她托出水面,自己却被血池吞了进去。她到处喊人,爸爸在一团白布里走过来,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她猛地惊醒过来,大口喘着气。 又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她坐起来,点亮灯,看了看时间,才一点钟。 每次做过噩梦,她都会习惯性摸一摸妈妈留给她的东西找点安慰。 平常是摸小兔子,今天小兔子不在,她伸手探向脖颈里的项链。 指腹顺着锁骨摩挲一圈,没有碰到熟悉的触感。 心里一空,项链怎么不见了? 再一细想,先前洗澡时,项链缠住了头发,她摘下来,放盥洗台上忘拿了。 忙不迭穿上鞋,往外走。 房子里黢黑一片,月光在阳台上洒下一层银霜。 她借着那微弱的光亮,往四周看了一圈。 沙发上没有人,桌边没有人,地毯上也没有人。 奇怪,都这个点了,夏闻野跑步还没回来? 不会是遇到什么坏人了吧? 以他那个身量,就算遇到坏人,大概也是坏人吃亏。 先去拿项链,一会发消息问问。这样想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浴室门口。 木门推开,湿热的水汽夹杂着须后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对!这怎么还亮着灯? 淋浴房里水声淅沥。 “……”有人在洗澡!隔着一层白蒙的雾,看不清晰,但从身形上看,是夏闻野。 里面的人似有感应,抹了把脸,偏头看过来。 水声戛然而止,水珠在玻璃门上爬出几道弯弯曲曲的缝隙,两人 在那缝隙间对视上。 闻野忙扯了条毛巾,草草围住下半身,长腿一迈出了淋浴房:“你怎么在这?” 那一瞬间,许知夏整个人是麻的。 她忘了说话,忘了遮挡视线,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 一切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时间被拉扯得很慢。天花板、墙壁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最湿的是他身上。 水珠从他红色的短发上滚下来,顺着沟壑分明的肌肉往下爬,最后消失在人鱼线深处。 她曾在某个艺术馆里见过类似身材的雕塑作品,但那些石刻全没眼前人立体鲜活。 他是蜜色的,像那种浅色的透光琥珀,身上的肌肉比雕塑轻薄一些,上宽下窄,线条流畅,透着股难驯的野性。 她看他的眼神始终是纯洁的,没有夹杂丝毫欲念。 闻野却被她看得浑身起火,烦躁地抹了把脸:“你到底还要看多久?” 许知夏回过神来,仓惶后退,胳膊撞到门把,将上面仅剩的螺丝碰掉了。 本就摇摇欲坠的金属配件,“咣当”一声砸在瓷砖地上。 那声音吵醒了睡梦中的夏盈。她不放心,起身出来一探究竟。 浴室和主卧之间隔了一排半镂空的玄关柜。 闻野见主卧亮灯,一把将许知夏扯回来,砰地合上了木门。 地上太滑,他手臂力道又大,许知夏被他扯得一个踉跄,结结实实栽进他怀里。 鼻尖贴上一道湿热的肉墙,吸气呼气都是他身上的味道,正要尖叫,嘴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 许知夏僵在那里不敢动,心七上八下地乱跳着。 夏盈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谁在里面?” “……”这事要被夏盈知道,她哪儿还有脸和她做朋友。 闻野松开她,用眼神示意她说话。 许知夏咽了咽嗓子,硬着头皮开口:“夏夏,是我啦。我……我过来上厕所,不小心弄坏了门锁,对不起……” 夏盈听出是她,顿时放下心来,“没事,门锁明天我让我弟修一下。奇怪……这都一点钟了,那小子怎么还没回?” 许知夏怕夏盈担心,连忙宽慰:“我刚给他发过消息,他说,已经到楼下了,一会就能到家。” 夏盈打了个哈欠:“这样啊,那我先去睡了。” 门口彻底没了动静,许知夏这才捂着心口,四肢瘫软地退回安全距离。 闻野背靠着洗手台上,脖颈微垂,黑沉的眸子锁住她:“原来,知知姐姐也会撒谎。” 许知夏被他这么一说,整张脸涨得通红,“那还不是因为你洗澡不锁门。” “你刚也看到了,锁坏了。”他找了条毛巾,随意擦两把头发,湿发垂下来几缕,戳在眉骨上,衬得他眼窝深邃幽暗。 那抹幽暗加重了他通身的痞气。 许知夏小声嘀咕:“可我之前洗澡的时候,它明明还好好的呀。” “呵。”闻野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许知夏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仰起脸呛他:“你呵什么?你难道没有错吗?锁坏了,你应该找个东西抵着门,而不是任由它……” 闻野丢掉毛巾,眉梢一扬,抬腿往前走。 许知夏见状警惕地往后退。 浴室狭小逼仄,她退无可退,被他握住手腕抵在了门板上。 木门上未干的水汽,一点洇湿了她的后背,她不敢看他,巨大的恐慌感落下来,网一样包裹住她。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高了视线,“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把锁弄坏,方便你半夜过来看我洗澡?” “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野低头,凑到她颈侧一字一句道:“姐姐,你才是心里有鬼的那个人。不然为什么不敢和我姐说实话?是怕她以为咱俩在这儿偷.情吗?” 9.第9章 9. 许知夏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火点燃了,那火苗从脚底烧到天灵盖,轰地一下。 “你胡说!我们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偷情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来口。 闻野松开她,不以为意勾了勾唇:“我怎么记得姐姐刚刚看得很认真?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才没有!”许知夏恼羞成怒,用力跺了他一脚,掀门跑了出去。 浴室里重新恢复平静,花洒里的残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瓷砖地上。 闻野垂眸扫了眼脚背上的水迹,抖着背笑出了声。 她劲儿怎么这么小?还没猫咪踩奶重呢,这种踩人方式能弄痛谁? 不过,她生气的模样,奶凶奶凶的,还怪可爱的。 他套了条长裤,将浴室恢复原样, 收拾脏衣服时,在盥洗台上发现一条项链——红色的丝绒绳,吊着一枚小狗骨头的白玉吊坠,玉质温润,像是贴身戴了不少年。 她深更半夜不睡觉,专门来找这个的? 夏闻野眉骨一动,将项链收进了口袋。 谁让她偷看他洗澡的,这个没收做封口费了。 许知夏从浴室出来,一路逃进房间。 浑身的血液还在燃烧,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啊啊啊”一阵乱叫。 她刚刚怎么就看得那么认真呢?她应该要闭上眼睛的呀? 啊啊啊!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没完,像是有成百上千的鸽子在胸腔里扑腾着翅膀。 越想身上越热。 不知怎么睡过去的。 又做梦了,这次不是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满是水汽的浴室里。 少年握住她的手腕,摁到肌肉紧实的胸口,再一寸寸向下,他皮肤上的水珠打湿了她的指尖,也蹭湿了她的睡衣。 最后的最后,那块毛巾掉了…… 他们俩抱在一起,像两块紧紧吸在一处的磁石。 第二天早晨,许知夏是被热醒的,后背全是汗。 窗帘不怎么遮光,她拿手背盖住眼睛,缓缓吐了口气,等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偃旗息鼓,才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做这种梦。 肯定因为看了奇怪的东西,脑子接受了不良刺激,才会这样。 想到昨晚,她耳朵又开始烧火…… 厨房响起“叮”地一声,鼻尖嗅到了烤面包的香味儿。 才六点多,夏盈已经起来了吗? 借住在别人家里,做懒虫可不太礼貌,她整理好头发,踩着拖鞋出了卧室。 客厅里空空荡荡,厨房里却很热闹——陶瓷炖锅里的粥咕嘟冒着泡,烤箱里的蛋挞膨胀起诱人的焦黄,垃圾桶里放着两个用完的红色铁罐。 许知夏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洗漱,在里面碰上了正在刷牙的闻野。 他穿一套白色运动装,顶着个压扁的鸡窝头,眼皮很双,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骤然见到昨晚梦里的主人公,许知夏心头一跳,呼吸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见她过来,他漱漱口,擦干净嘴巴:“姐姐早。” “早。”许知夏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来刷牙的?” “嗯。” 闻野往里挪了挪,让开一个位置给她。 牙具都是昨晚用过的,就在玻璃镜底下,牙膏摆放在他那边的架子上,她站的位置不太好拿。 闻野抬手替她把牙膏取了下来。 只是,他没直接把牙膏递给她,而是拿起她放在杯子里的牙刷,替她挤好了牙膏。 还没有男生替她挤过牙膏,总感觉太过亲昵了。 许知夏耳根一热,轻声道了句:“谢谢。” “不谢。”他没着急洗脸,也没走。 许知夏瞄了眼镜子,他俩这会儿看着真像情侣同居第一天…… “……”怎么又在乱想?她一拍脑门,把牙刷含进嘴里,心不在焉地刷起牙。 闻野拧开龙头,躬身洗脸,水珠飞溅滚落,手臂肌肉绷紧。 洗手台空间逼仄,两人的手臂不经意间贴到了一块。 触感和梦境里不太一样——他的手臂凉凉的,肌肉紧实很有弹性,贴上去滑滑的丝绸似的,很舒服。 “……”她是疯了吗,想这些?夏闻野才刚成年,还是小孩。 她怎么能对他有那种不正当的想法…… 思及此,她往里面靠了靠,加快了刷牙动作。 闻野往脸上泼了两捧水,抬头找洗面奶,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对上。 昨晚在梦里,他也是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只是戾气更沉,更吓人,每一下都重得不行。 真人比梦境清晰,也更加轮廓分明。水珠顺着他的眉骨一颗颗往下滚,滑过下颌线,滚进脖颈,像是热到极致时掉落的汗粒,很性感…… 许知夏手上动作一顿,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 “怎么?”他问。 “没……没怎么?”她避开他的视线,继续埋头刷牙。 闻野扯下毛巾,慢腾腾擦干脸上的水渍,“可是姐姐好像又脸红了。” “……”许知夏装聋。 “就算我长得帅,你也不至于总是脸红吧?” “……”不行了,装不下去了,好想揍他! 拳头还没捏起来,被他撞了一下肩膀。 “嘶——” “又怎么?”他问。 “牙龈磕破了。”她快速灌水漱口,擦干净嘴巴。 闻野鼻腔里逸出一阵气音:“笨死了。” “你才笨。”她不满地冲他皱起鼻子。 “说谁笨呢?许知夏!” 少年冰凉似玉的手指,捏住了她的脸,挤了挤。 许知夏拍飞他的手,作势要捶他。 闻野拎过她的衣领,轻松避开攻击。 “姐姐,你这种拳头,落在对手身上,人家会以为你是在撒娇。” “……”可恶,气死她了!要不是打不过,真想把他踹太平洋里喝咸汤。 闻野松开她,捻了捻手指,俊眉微蹙:“你睡衣领子怎么湿湿的?” 一句话,似一支淬毒的利箭,精准地射中了许知夏的死穴。 都是因为那个奇怪的梦,一想到梦里发生过什么,她就没法直视他。 “是……热的。”她弓背快速冲了把脸,兔子似的逃了出去。 闻野看向自己微湿的指尖,鬼使神差地,低头嗅了嗅。 又是那种睡莲和槭树叶的味道,夹杂了一缕淡淡的甜味…… 喉结滚动两下,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发芽了。艹,偏偏是这种时候,躲都没地方躲。 他在卫生间磨叽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不多时,夏盈也起床了,三人围着一张桌上吃早饭。 许知夏垂着脑袋不敢看闻野,闻野也默契地没有看她。 夏盈没察觉二人之间的古怪,先开了口:“知知,你黑眼圈怎么那么重?是不是换了地方睡不习惯?” “睡得挺好的。”她心虚地喝了口粥。 夏盈又转向自家弟弟,“这两天我不在家,你可以去我那屋睡。” 闻野眼皮都没抬:“我才不去,省得你自己臭烘烘的赖给我。” “不去拉倒。”夏盈懒得哄他,扭过头 和许知夏贴贴,“知知,等我去伦城给你买礼物。” 闻野插进话来:“我姐夫是不是在伦城念书?你会去看他吗?” 一句话把夏盈问静音了。 桌上的气压跟着低了下去。 夏盈没了胃口,提上钥匙出门。 餐厅里安静下来,许知夏替夏盈生气,“你干吗在吃饭的时候,说惹你姐伤心的话?” 闻野扯了扯嘴角:“谁要惹她伤心了?他俩见一面,没准能和好呢。” “分手再和好的案例很少吧,不然好好的为什么分手?” 闻野瞥了她一眼,语气嘲讽:“你谈过几次恋爱啊?知道这么多?” 许知夏这回学聪明了,努努嘴,没出声怼他。 早饭吃完,她起身收拾桌子,被闻野拦住了:“这里用不着你弄,我收拾就行。” “那我去扫地。”反正不能闲着做米虫。 闻野叉着腰笑了:“没见过谁像你这么上赶着做田螺姑娘的,有我这么强壮的劳动力在,你偷懒都不会?” 许知夏抿了抿唇没说话,她从小寄人篱下,习惯了吃完饭就要帮着做家务。光吃饭不做事,姑姑和姑父会不高兴。 闻野见她不回嘴,以为是自己说重了话,忙改口道:“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去阳台把花浇了吧。” “好,没问题。”她应得清脆,跑得也快。 阳台上种着三角梅、琴叶榕、秋海棠、蓝雪花,长势茂盛。 她剪掉枯枝败叶,提着小喷壶依次给所有的花浇了一遍水。 转身在墙角的小桌上,发现了前天她买的那捧粉玫瑰。 那天他凶巴巴地把花过去,竟然没有扔,还养在了这里。 太阳好,花苞全开了,粉嫩嫩的,她凑上去闻了闻,不禁笑了。 那家伙也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凶嘛。 身侧的玻璃门忽地被人扣响了。 许知夏抬头,见闻野站在一丛盛放的蓝雪花旁。 花影在他冷白修长的脖颈里晃动,更显得他五官利落,线条分明。 他朝她晃了晃手机,声音透着些懒:“你有电话。” 她忙站起来接过手机。 手指是湿的,接划拉了半天都没成功。 闻野看不过去,夺过手机,食指一碰,替她点了接听。 一道男声从听筒里传来:“知知。” 夏闻野听出对面是她那个狗皮膏药前男友,转身进屋,将玻璃门拉上了。 许知夏的注意力被金属摩地的声音吸引,眼皮一跳,怎么感觉他好像又不高兴了? “别墅钥匙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在的。”她收回视线和孟洵讲电话,“你在哪儿?我现在送过去给你。” 许知夏挂完电话,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弯腰在门口换鞋时,闻野走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在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莫名的压人。 她系鞋带的手指顿了一下。 略带磨砂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要出门?” “嗯。”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路远车又难等,肯定来不及。 “手机解锁给我。” “做什么?”她问。 “存号码。” 许知夏把手机递过来。 闻野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将号码存好,还给她:“要是错过了晚班车,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她点头应下:“好。” 女孩下楼后,屋子里安静得过分。他走到南阳台,透过落地窗往下看。 见她跳上公交,他收回视线,到玄关拿上机车钥匙,下了楼。 10.第10章 10. 西国的公交,速度不快,夏闻野稍一拧油门,就跟上了许知夏坐的那辆车。 中途她下来,换乘过一次。 快十一点时,他看见她进了一家名叫Party的KTV。 前厅门廊进去就一条道,太容易暴露,他没跟过去,只把车找了个阴凉地停了。 天气炎热,柏油路烤得发黏,鞋底踩上去都能拔出丝来。身下油箱晒得滚烫,知了在树顶吵得人心烦意乱。 夏闻野往脸上扇着风,度秒如年。 许知夏进店后,有服务生领着她去了包厢。 越往里光线越暗,白天也像晚上,这个时间段没什么顾客,店里的音乐响得刺耳。 她平常很少来这种地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推开包厢门,一股难闻的烟味逼至鼻尖,地毯上横七竖八地滚着一堆空酒瓶,许知夏蹙了蹙眉,往里看去。 孟洵眯着眼靠在沙发里,衬衫衣领散开两粒,指尖的猩红明明灭灭,整个人看上去很疲倦。 许知夏没有同他讲话,拿出钥匙,放在他腿边,转身就走。 手腕忽然被他握住,“你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 孟洵身上的酒气很重,许知夏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攥得更紧。 “你酒喝太多了。” 他像是得到了一点希望,摁灭了手里的烟:“知知,你这是在关心我对不对?” “不是。”她看到他黑暗中的眼睛,有些心软,“孟叔叔和阿姨会担心你。” “知知,我和那个女生真的什么也没发生,以后我手机你随便查,随便看,行不行?什么样的女人我都不稀罕,只喜欢你,我从二年级开始就喜欢你了……” 许知夏眼窝有些发胀,沉下声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盯着她,一双眼睛红得滴血。 “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 “你这么快变心,是不是因为那个红毛?你别被他骗了……” “和他没有关系。” 孟洵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拽过她就要亲。 许知夏偏头,躲开了那个吻。 “你是我的!”男人将她推进沙发,手指滑向她的衣领,“你愿意跟认识几天的人睡觉,都不愿意和我亲一下?” 许知夏浑身发抖,混乱中捡起地上的瓶子,用力砸在他额头上。 孟洵一怔,短暂地松开了她。 许知夏趁机爬起来,刚走出去一步,又被他扯回来,压在身下,掐住了脖颈。 好沉,要喘不过来气了,“松手。” “不松,我要把你掐死,再陪你一起死。” “救命……救……”她尝试呼救,微弱的叫喊声哪里敌得过吵闹的音乐。 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慌乱中手指碰到侧面的摁扭,手机拨出去一串号码。 一道低沉的男音自听筒里传来:“有事?” “救……呜……”话没说完,手机被孟洵夺过去丢在了地上。 “许知夏?喂?你在听吗?”任凭闻野讲什么,那头都没了声音。 他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往KTV里跑。 闻野不会西语,在前台比划半天都没让对方明白。 夏盈的电话也打不通,没人能给他充当翻译。 他一拳砸在木质吧台上,用仅会的几个英文词汇嘶吼:“agirlhelphelphelp.” 闻野赶到的时候,包厢的挣扎声已经弱了下去。 皮质沙发蹬出一道道浪,许知夏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脑袋很痛,记忆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回放,溺水那天也是这样…… 有微弱的蓝光照射来,是妈妈吗? “许知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妈妈,是那个才认识几天的少年。他声音真好听,像是雨点打在木琴上。 闻野扯开孟洵,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服务生,慌慌张张把包间里的灯全部按亮了。 闻野抱起沙发上的女孩,轻轻摇晃:“许知夏,醒一醒,许知夏……” 意识一点点回归,她眼珠动了动,终于看清了来人。 他那张五官深刻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盛满了焦急的火焰,似要将什么烧穿。 见她睁开眼,闻野着急地询问:“能听到我说话吗?” 许知夏想回应一句,可喉咙一时发不出声,只能抬手碰了碰他潮湿的鬓角。 闻野没明白她的意思,一直问:“要不要紧?” 她用嘴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闻野帮她把衣领整理好,揉了揉她的头发:“在这坐着,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转身把刚刚恢复理智的孟洵提起来,照着肚子挥了两记重拳。 孟洵连退几步,摔到在地。 闻野冷着脸,像看狗一样看他:“起来,你刚欺负许知夏的那股狠劲呢?” 孟洵不服气,扶着椅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关你屁事?许知夏就算死了,我也陪着她一块儿死,这辈子、下辈子都轮不到你……” 闻野眯起眼,眼底的愠色愈显:“行啊,这么想死,就先送你上路。” 他不再惜力,一脚踢断了他的胫骨。 孟洵脚下失去支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闻野绕至他身后,粗壮的手臂绕过他的脖颈,给他上了死亡裸绞。 孟洵根本无力抵抗,只觉得气管像是被一条巨型森蚺缠绕住了,窒息感吞没了一切…… 不到一分钟,他那张脸就因为缺氧变成了青紫色。 许知夏怕再继续下去要出事,忙扑过来制止。 闻野身体里的那股邪火烧得正旺,哪里还听得进劝? 她使劲扒他的手臂,奈何力道太小,没有撼动分毫。 “夏闻野,他不值得你搭进去一条命,”许知夏握住他的手,嗓子喊破了音,眼泪落在他手背上,“快放开他,阿野……” 不知是她手心太软,还是她叫的那声“阿野”太动听,亦或是那滴眼泪太灼热…… 总之,那一瞬间,夏闻野溃散的理智回来了。手臂卸了力,孟洵像脱水的鱼般跌落在地上。 许知夏也松了劲儿,捡起手机,瘫坐在地上喘气。 闻野平复了情绪,问她:“要出去吗?” “好。”话未落音,身体悬空,被他抱了起来。 少年手臂粗壮,怀抱温暖,像只结实的鸟窝稳稳地托住了她慌乱的心。 他身上的味道很清冽,许知夏脑袋贴在他心口,像只贪念母亲气味的雏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机械感的 蓝色光线,落在他那双晶亮的瞳仁里,像是流淌的海水,少年的嗓音也像水一样温柔:“你都打电话喊救命了,我能不来?” 许知夏没察觉他话里的漏洞,低头喃喃自语:“可那时候,我手机都没解锁,怎么会打到你那儿去?” 闻野轻笑一声:“我把我号码存进你紧急联系人里了。” “……”原来是这样,也幸亏是这样。 走道里冷气开得很大,吹得脚底冰凉,许知夏发现鞋子丢了,忙小声说:“我们能不能回去一趟……” 他脚步没停,语带讥诮:“怎么?还想回去见你那要命的前男友?” “不是,我鞋子掉里面了。” 闻野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脚上,她脚型很漂亮,像发光的月牙。 许知夏被他盯得有些窘:“要不……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回去拿?” 闻野抱着她返回了包厢时,孟洵已经被工作人员扶走了,里面的气味没散,依旧难闻。 鞋子就在沙发边上,许知夏正要说:“放我下来。” 头顶冷淡丢下几个字:“手抱着。” 不待她反应抱什么,闻野忽然空出一只手,去够地上的鞋子。 腰间骤然少了一道支撑力,她重心不稳,下意识环紧了他的脖颈。 闻野拎起鞋子,垂眸,低笑一声:“姐姐抱得可真紧。” 许知夏臊得满面通红,想把手拿下来,又怕掉下去,只能硬着头皮搂着他。 长廊尽头就是卫生间,他一手拎着鞋,一手抱着她进了盥洗间。 刚刚那样闹了一出,她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小花猫似的。 闻野将她放下来,扯了纸巾,沾上水,递给她擦脸。 冷水敷在脸上,也散去了她半天的焦躁,许知夏将头发整理好,绑了个简单的马尾。 闻野视线与她在镜中对上:“你到底喜欢那渣男什么?” 她想了想说:“在一起久了,习惯了。” “那你们分开之后,你有不习惯到哭吗?” 许知夏摇了摇头。 他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这才不叫喜欢呢。喜欢一个人,心会怦怦跳,像敲小鼓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她眼珠子动了动,认真看向他。 “我就是知道。”因为我的心每次见到你都会敲小鼓点。 后面那句话他没说,怕她觉得唐突。 任谁被认识几天的人告白都会很尴尬吧…… 许知夏垂下睫毛,没有说话。 闻野见她这样,连忙安慰:“别难过了,失恋而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一个肯定会更乖。” “我不是因为失恋难过。”她捏紧了手里的纸团。 “那是因为什么?” “孟洵是我认识最久的朋友。” 闻野心里酸溜溜,鼓了鼓脸:“嘁,你现在和我做朋友,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肯定比他长,比他好。” 许知夏点点头,说:“好啊。” 闻野没想到她会应得这么干脆,看了她一眼,不敢相信,又看了她第二眼,手指不停地在裤缝上摩擦,一清嗓子,朝她递了根小拇指:“那……打个勾吧?” “什么?”许知夏有点懵。 “做朋友啊。” 朋友、男朋友不就差一个字。 11.第11章 11. 从KTV出来,闻野拉上许知夏去了附近的医院做检查,确定她骨头和气管没有受伤,才终于放下心。 摩托车停在阴凉地,还是被烘得滚烫。 夏闻野跨上车,踢起脚撑,长腿点地,丢给许知夏一顶头盔,示意她上车。 那坐垫的温度,起码有六十度,许知夏刚坐下就被烫得站了起来。 闻野侧眉问:“怎么了?” “烫人。” 他低笑了声:“娇气。” “是你糙气。”大概是熟悉了,她知道他本性不坏,也没那么怕他了。 “嘴还挺凶,”闻野冲身后懒懒命令,“下来。” 许知夏扶着他的肩膀没动,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不会又生气了吧?” “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生过的,还不止一回。 夏闻野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嗓门大吓着她了,忙放软了语气:“先下来,我给坐垫降降温,是挺烧屁股的。” 骑行手套戴着闷手,他摘下来丢给她,上后备箱找了瓶矿泉水,“咔嚓”一声拧开,给坐垫来回淋了两遍水,又弯腰把她放腿的地方的水擦干净。 少年眉眼凌厉,看着不羁,做起事来却非常仔细。 许知夏抿了抿唇:“今天的事谢谢你。” 闻野停下手里的动作,撩起眼皮看她:“你就只有口头感谢?” “那你想要怎么感谢?”她声音柔柔的,肤白唇红,眼珠亮晶晶地转着,一缕发丝在额前轻晃着。 真可爱,好想亲。 嗓子眼里像是进了羽毛,痒得难受,偏偏又挠不着,他站起来,轻咳一声:“请我吃饭。” 许知夏立刻说:“好。” 餐厅是她选的,闹市区的临街路段,落地窗外是成片的梧桐树,绿意恣意泼洒,风吹叶动,光影层叠。 闻野翻翻菜单,发现这些菜都不便宜:“你是打算请我吃完这顿就不过了?” “不是啦,是想好好感谢下你。”她坐得端端正正,语气也认真。 “行,姐姐大方。”他没点太多,只要了一份意面和一份蔬菜沙拉。 许知夏怕他吃不饱,又帮他加了一份牛排和碳烤海虾,另外要了一扎果汁。 饭吃到一半,窗外雷声轰鸣,下起了大雨。 原本安静的餐厅,忽然骚动起来,人们说着话往窗边挤,拍照的、接吻的、唱歌的,更有甚者冲到门口去淋雨。 闻野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许知夏咽下嘴里的食物:“他们认为这雨是祥瑞。” “祥瑞?老外都这么没见过世面吗?”他眉骨一抬,饭也不吃了,靠进椅子里看洋人的热闹。 许知夏给他科普这热闹的原因:“马城是地中海气候,夏季干燥,七月下雨属于天降甘霖。我来这里四年,只有今年夏天下过雨,而且接连下了两场。” 闻野听她讲了一长串,拣了关键的问:“姐姐,两场甘霖,咱俩都在一块儿,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许知夏一怔,长睫毛很轻地眨了下。 还真是这样,两场雨他们都在一块儿,而且两次他都帮了她。 只是,缘分这个词,用于他俩之间有些不太恰当。 他是夏盈的弟弟,也算是她的弟弟。 友情可以,旁的,她不敢想。 少年说完话,一直在看她。 他眸色很深,黑曜石一般,盯得人莫名心慌。 许知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拿起杯子送到唇边,想喝口果汁缓解下焦躁。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过来,牢牢罩住了杯口。 他指腹上的薄茧,摩在她虎口处有些痒。 许知夏心脏漏跳一拍,咽了咽嗓子:“怎……怎么了?” “空的。”他拿下巴指指她手里的杯子,笑得有几分痞,“笨。”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端的是空杯子,耳尖登时红透。 闻野倒是不在意,三根手指捏住杯口,将杯子拿过去,倒满果汁,推至她手边。 许知夏端起来,闷头喝了一大口。 “你很紧张?”玻璃窗上起了一层水雾,少年的嗓音混在噼啪作响的雨声里,像是沾了水汽般,格外的磁沉。 许知夏忙放下杯子,正色道:“谁说的?” “那你也认为咱俩有缘分咯?”他指尖在玻璃扎壶上轻敲两下,眉眼间尽是遮不住的少年气。 再这么下去,就要掉进他设置的语言陷阱了。 许知夏忙摆出自己年龄上的优势唬人:“你才多大,现在谈缘分太早了吧?” 他似笑非笑:“年龄小就不能和姐姐你谈恋爱了呗?” 许知夏整张脸,顿时红成了六月的石榴花。 他说话好直白,一点弯都不绕。 “我……”她实在不知该怎么接他那句话。 闻野屈指在她眉心轻轻弹了一记:“逗你玩的,当什么真,吃饭吧,牛肉都冷了。” 暴雨来得快,也去得快。黑云散尽,天空亮开,太阳西斜,街道重新恢复鲜艳的色彩。 结完账,两人并肩出了餐厅。 气温降下去不少,空气也清新。 闻野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下来问她:“时间还早,要去爬山吗?我姐说这边山顶的夜景很美,我还没有看过。” 她不太想爬山,可转念一想,不去爬山就得回家和他过“二人世界”。 两相权衡后,还是决定去爬山。 车骑到山脚,就没法再上去了。 这座山不高,由七个小山包组成,来这里玩的游客大多会选择其中一个山包登顶。 “你打算爬哪个山头?”许知夏问。 夏闻野双手抄兜,百无聊赖地看向远处:“当然是都爬一遍。” “都爬一遍?!”这是什么地狱级发言? 闻野垂眸,上下扫视着她:“姐姐,你该不会爬不动吧?要是爬不动,咱俩现在就回家睡觉。” 许知夏成功被激到了:“我……我当然爬得动。” 他拎起她连帽衫上的帽子,盖她脑袋上,轻轻一摁:“那走吧。” 起初,她体力充沛,爬起山来还不费什么劲。 到第二个山包的山腰处,她实在走不动了,找了块石头坐下,手打成扇子往脸上扇风。 闻野屈膝蹲下来,故意逗她:“就这点儿体力?” “我前两天摔了一跤,膝盖疼。”她找了个理由试图挽尊。 闻野显然不信:“哪条腿?” 许知夏把裤脚往上提,露出右膝上的伤,“喏,就这条。” 那伤是分手那天在路牙上摔的,这会儿结痂了,还能看到明显的血痕。 “你膝盖破了不早说?”他转过去,把后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 “不用……”这伤不严重,她可以自己下山的,只是不想再往上走了。 “不背就抱。”闻野语气蛮横,根本不给她第三个选项。 许知夏鼓了鼓脸,认命地趴上他的后背。 “抱住脖子,还要我教你?” “……”太近了,她连他说话时胸膛的震颤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手臂搭下来,环过他的脖颈,虎口无意间碰到了他的喉结,那块骨头很轻地动了一下,她立刻触电般地把手移开。 好在他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出发了。”闻野托着她的腿,站起来。 一阵短暂的失重感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他好高,肩膀好宽,走路也平稳。 < p>小时候爸爸也这样背过她,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体力真好,一口气背她爬上山顶,气息都没乱。 正好赶上日落,层林尽染,鸟群划过天际扎进漆黑的树丛。 他就那么背着她,站在山顶,等了一场日落。晚风吹散了他额间的碎发,也将她的裤脚吹得飘飘荡荡。 “累不累,放我下来吧。”许知夏说。 “不累,背一辈子都不累。” 许知夏颇为不赞同地说:“你怎么什么事都要说一辈子?” 他语气顽劣:“怎么不能?我说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天光散尽后,山底的城市亮起千万盏灯,星星点点,如梦似幻。 她的心像是飘在空中的云朵,轻飘飘、软乎乎。 “闻野,我们就爬到这里好不好?” “行,听你的。” 回家路上,遇到一个卖鲜花的小摊子。五颜六色的花朵,看得人心情愉悦。 闻野停下来,想买花,但不知该怎么选。 卖花的老太太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每种花的寓意。 闻野小声抱怨:“听不懂啊。” 一旁的许知夏笑了,忙把老太太的话翻译给他听:“红玫瑰代表热恋,洋桔梗和郁金香代表坚定不移的爱,雏菊代表快乐……” 闻野连忙说:“那你和她讲,我要买一捧雏菊。” 老太太以为他俩是一对,特地选了粉色的纸包花,还贴心地系上粉色蝴蝶结。 闻野接过花,转身递给了许知夏。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给我的?” “嗯,希望许知夏永远快乐、永远健康。” 暖橘色的光晕里,少年的眼睛微微发亮,像是轰鸣的月亮,穿过了她的心房。 接着,她听到自己胸腔里响起了小鼓一样的心跳声。 脑袋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他那句话:喜欢一个人时,心里会敲小鼓。 * 回家后,闻野拎着工具去浴室,三两下把昨天坏掉的门锁修好了。 时间不早了,许知夏洗漱结束,回了房间睡觉。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翻出手机,找到那个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 她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紧急联系人。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她突发阑尾炎,班主任老师联系不上她家里人,只好亲自送她去医院,医药费也是那位老师垫付的。 长按数字,屏幕上跳出删除按钮,她想了想,还是退出了操作界面。 白天才和他打过勾,晚上就食言,不太好。 手机忽然一震,进了条信息。 【椰子:睡了吗?】头像是那个阿努比斯。 【芝士的知:还没】 闻野对着手机弯起嘴角,看样子她没有阿贝贝睡不着觉。 算了,他这个兔妈妈拓展一下哄睡业务。 【椰子:床头有个橘子灯,看到了吗?】 【芝士的知:嗯。】 【椰子:把它打开。】 许知夏照做。 半分钟后,她惊奇地发现那盏小灯里响起了声音。 它不止是小夜灯,还是蓝牙音箱。 【芝士的知:你放的是什么音乐?】 【椰子:白噪音,可以助眠,闭上眼睛试试】 许知夏吸进一口气,合上了眼皮。 风声、雨声、松涛声、虫鸣鸟叫、泉水叮咚……源源不断地灌进耳朵,像是盛满了一整个夏天。 不一会儿,她便进入了梦乡。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闻野从口袋里摸出那条小狗骨头的项链,对着朦胧的月光照了照。 半晌,他将那吊坠贴到唇瓣上亲了一口。 “晚安,姐姐。” 12.第 12 章 12. 第二天早上,闻野六点钟不到就起床做好了早餐。 许知夏没醒,他舍不得吵她,换了双鞋,下楼晨跑。 待太阳升高,照亮远处教堂的彩窗穹顶,将街道斜斜切割成两半,他才哼着歌回到家。 客厅里没人,静得出奇,风漫过阳台,窗帘鼓起一道白帆再“啪”地落下。 次卧的门开着,他伸头进去望了一眼,许知夏不在里面。 桌上的早餐一口没动,俊眉不自觉蹙了蹙。 奇怪,她人跑哪儿去了? 找了一圈,终于在卫生间里瞧见了人。 没跑,还在,他悬着心落了地,一下松快了。 许知夏没注意到来人,正对着镜子敷脖子,淡粉色的毛巾移开一角,露出一小片青紫色的印子。 闻野瞄一眼就知道不对劲,“脖子怎么回事?” 他骤然出声,吓了她一跳。 许知夏刚想说没事,他已然挤到了身侧,手腕被他握着,往上一抬—— 成片的青紫色指痕暴露在空气里,看得人触目惊心。 闻野脸色冷下来,爆了句粗口:“早知道昨天就该弄死那个畜生。” “只是难看,不疼。”她抽回手,匆匆盖住那片难看的淤青。 下一秒,脖子上的热毛巾被他抽走了,热意散开,脖间一凉。 “皮下出血没超过4时,不能热敷,在这儿等着。”他丢下一句话,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去厨房。 再回来,闻野手里多了一碗泡着冰块的土豆片。 “这是做什么的?”许知夏好奇。 “祛瘀。”瓷碗被他搁置在盥洗台上。 “这能有用?”怎么看着像是涮火锅的。 “当然有用,”少年眉毛一跳,拈起一片土豆,命令,“抬头,我帮你敷。” 她鼓了鼓脸:“还是我自己来吧。” “那怎么能行?你去医院,人家护士能让你自己打针?” 许知夏小声嘟囔:“这又不是打针……” “我说是就是!” “……”蛮不讲理的凶八怪! 下巴忽地被他握着抬起,冰冰凉凉的薄片贴在皮肤上,惊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喂……”她出声抗议。 “别吵,会掉。”少年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往那些淤青处贴冰土豆片。 许知夏忍不住看向镜子,她这会真像一块贴满了香肠片的披萨。 指腹无意间碰到了她颈侧的主动脉,陌生的跳动,引得他一愣。 那是她的脉搏,也是她的心跳。 “……”好可爱的感觉,像是夏天溪水里蹦哒的小鱼。 她怎么哪里都萌萌的? 好想再摸一下。 偷瞄一眼许知夏。 见她没什么反应,他咽了咽嗓子,两根手指搭上去,轻轻一摁…… 几片土豆,失去支撑,掉在了地上。 许知夏低头查看—— 两人的额头毫无征兆地碰到了一块儿。 “……”好近。 是她的错觉吗?他鼻尖的那颗痣,怎么好像变红了? 距离越来越近了…… 他的额发戳在她眉骨上,有温热的气流拂过鼻梁,毛絮般扫在脸上,好轻好痒,酥酥麻麻的…… “许知夏……”他很轻地喊了一声。 “嗯?”她手指攥紧了裙子,不敢动。 心跳得好快,扑通扑通—— 像是有什么要失控了。 口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我……我接个电话。”说完,她趁机挣脱桎梏,去了客厅。 夏闻野刨了刨头,额头压上冰冷的镜面,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热…… 他拧开龙头,洗了把冷水脸,待耳根的红意褪去,才从洗手间出来。 许知夏换了身衣服,正在玄关处戴太阳帽。 “要出去?”他问。 “嗯。”她看了他一眼,快速移开视线。 闻野心里莫名烦躁:“又去见你那个前男友?” “不是,”她抿了抿唇,“是去兼职。” “做什么的?” “人偶演员。” 这种高温天气,在家光着膀子都嫌热,穿着厚重的人偶服在大太阳底下暴晒不得中暑? 他手置于唇边,轻咳一声:“别去了,我这儿正好有个活,200欧一天。” “做什么的?”她问。 他大步走过来,摘掉她的太阳帽,换了顶头盔扣上去,轻敲两下盔壳:“去了就知道了。” 不待她拒绝,手腕已经被他牢牢握进手心。 几分钟后,机车飞驰在主干道上,风不断往后刮。 她搂着他的腰,又问了一遍:“去做什么?” “军师。” “什么军师?”许知夏还是一头雾水。 “我想去拳馆工作,你帮我看看他家靠不靠谱。” “……” 不多久,车子停在一处拳馆门口。 闻野打了个电话,那个罗伯特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 拳馆不大,处在核心地段,装修得很奢华,里面打拳的人不多,不知靠什么盈利。 罗伯特边走和闻野讲话:“你来得很巧,我们老大今天在,我和他说过你的情况,他也想见见你。” “你不是这里的老大?” “只是老板,不是老大。”罗伯特将他们领到二楼的房间,躬身朝里面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房间四面的窗帘闭合着,冷气开得很足,只亮了一盏不算亮堂的落地灯。一旁的沙发椅里,坐着一个男人,金发碧眼,看着不像西国人,一开口是流利的中文:“你好,我是克里斯汀.尤金。” 闻野自报家门:“夏闻野。” 男人没叫他们坐,擦亮打火机,慢腾腾点了支雪茄:“来我们这儿,需要签生死状,你愿意吗?” “具体说说工作内容。” 尤金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比赛、打拳,死了给1万欧作为赔偿。” “那赢了呢?”闻野问, 尤金眉梢一抬,将打火机丢回桌上:“很公平,也是1万欧。” 闻野算过汇率,赢一场能拿近8万块人民币,“行,我愿意。” 许知夏扯扯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冲动。 尤金敏锐地朝她投来一瞥:“这位女士,似乎有话要说?” 尤金气场很骇人,只一个眼神就让人大气不敢出。 许知夏也很害怕,但此刻保护闻野的勇气占据了上风:“能先看看你们的比赛,再做决定吗?” 尤金弹了弹手里的雪茄,一簇火星落下来,在空气里熄灭了:“今晚就有比赛,罗伯特会带你们过去。” “不在这里比赛吗?”许知夏问。 男人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毛骨悚然地笑了下:“宝贝儿,在这儿可玩不开,得去斗兽 场,大的斗兽场。” 他声线很冷,那声宝贝儿叫得人背脊发凉。 闻野下意识将许知夏护到身后。 尤金觉得有趣,倒了杯威士忌,朝虚空敬了敬:“抱歉,不该称呼你女朋友宝贝,祝你们观赛愉快。” 晚上七点,罗伯特领着闻野和许知夏到了一处赛场。 这个赛场,一比一复刻了古斗兽场的模样,观众席处在高位,擂台安置在最低处。 罗伯特将他们领到距离擂台最近的位置。 比赛已经开始了。 台上没有裁判。 黑皮肤和棕皮肤的两位拳手,在相互攻击对方。 职业拳击赛的规则和秩序,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这里只有野蛮、血腥、暴力、残忍。 人不像是人,更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的野兽。 “怎么样才算赢?”闻野问。 罗伯特笑笑:“打到对方站不起来。” 只看了几分钟比赛,许知夏就感觉很不适。 看台上的观众却很兴奋,他们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尖叫、呐喊。 很快,黑皮肤拳手不敌对手,“轰隆”一声倒在地板上。 拳头砸肉的声音没停。 许知夏惊得一抖。 一只大手伸过来,捂住她的眼睛,“走吧,不看了,太血腥。” 出去老远,许知夏脑袋还是懵的。 闻野有些后悔带她来这种地方。 路过一处亮着灯的小卖铺,他挑了两支冰棍,进去付钱。 许知夏没跟过去,在外面吹了会儿风。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刚刚那个倒地的拳击手,被人抬了出来。 他们竟然连救护车都没有给他叫…… 额头一冰,她转头,对上闻野含笑的眼睛:“还没缓过劲儿来?” 许知夏接过冰棍,呆呆地摇了摇头。 “走吧,回家。”他握起她的手腕,快步将她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许知夏忽然开口:“这个拳馆看着不太正规,你还是别去了。” 闻野耸耸肩,不怎么在意地说:“没关系,赚钱就行,我又不像你们那么有文化,总要想点办法养活自己。” 许知夏皱眉:“你做别的工作,也可以养活自己啊。” “可我只想打拳。” “太危险了。” “担心我啊?”他低下头,漆黑的眸子与她平视着,他刚刚吃过薄荷味的雪糕,呼吸都染了薄荷味。 许知夏被他盯得有些耳热:“我们现在是朋友,我当然担心你。” 她耳垂肉肉的,白净透粉,看着很软。 好想捏一下。 闻野手伸到半空,又撤回来,轻咳一声:“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月光落在他眉毛上,衬得那双眼睛柔情似水。 许知夏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会。” “行,”他直起背,笑了一声,枕着手往前走,“那我就放心地和那个尤金签约了。” 许知夏追上来,拦住他:“等等,你不会就因为签地下拳赛吧?” “昂,就为这个。” “那万一……万一……”死这个字,她挺讨厌的,不想用在任何一个她珍视的人身上。 闻野声音懒懒的,带着抹笑:“死了不还能听你哭两声吗?值了。” 13.第 13 章 13. “什么叫死了也值?”许知夏狠狠捶了他一记,“谁想看你死了?” 闻野没躲,任由她软乎乎的拳头砸在胸口,心都要被捶化了。 半晌,他凑至她脸前笑:“我不死,活到一百岁,一千岁,给你做个红毛白脸的大乌龟,行不行?” 许知夏不想理他,绕过他往前走。 闻野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步调散漫地跟到她身侧:“走那么快做什么?手砸得疼不疼?” “……”不仅疼,还有点麻呢! 也不知道他胸口是什么材料做的,那么硬…… 闻野笑:“你得学会借助外力打人,既让我痛又不废你的手,回头给你送个苍蝇拍,那玩意打人啪啪响,你保证喜欢。” “……”许知夏被他念得心烦意乱。 路过他的机车,她没走过去,而是上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夏闻野也不拦着,眉梢一挑,拧两下油门轰轰轰追上来。 他敲开车窗和她说话,语气欠得不行:“许知夏,你这么在意我死活,是不是因为喜欢我啊?要是这样的话,尤金那儿我可不去了。” “……”真是快要气死了,谁喜欢他了? 这么跟着也不是个事,她冲前面说了句:“抱歉,师傅,我不坐车了。” 闻野见她下车,也乐了,刹停了车,隔老远冲她抬抬下巴,“我就说你舍不得我,喜欢我,这不……找来了。” “夏闻野!”她又羞又恼,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你不许胡说。” 闻野不觉她得凶,只觉得可爱,跟奓毛的猫似的。 她走过来,又要捶他。 闻野憋着笑,翻身下车,从一旁花坛里拔出根棍子递给她:“喏,拿这个打。” 许知夏接过去,用了十足的力道照着他的屁股打了一下。 “嘶——”闻野一下疼蹦了起来,“我靠!许知夏,你真打啊?我跟你说,我这人只有我姐和我老婆能揍,你要是揍我,就得做我老婆……” 许知夏忍无可忍,又照着他的小腿来了一下。 闻野继续耍嘴皮:“你这是谋杀亲夫!懂吗?” “啪!”她换了条腿继续打。 腿和屁股火辣辣的痛,闻野双手合十,朝她拱手:“错了,小祖宗!我道歉,道歉,还不行吗?” 许知夏“咣当”一声丢了棍子。 闻野倚着机车,笑得无奈又不羁:“哎,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兔子急了也咬人。” 许知夏没接这句,而是问:“你练了很多年拳击吧?” 闻野一怔,敛了嘴角的笑,轻声应:“嗯,是挺多年,也进了省队,后来不干了。” 她有些讶然:“省队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不干了?” 闻野拍了拍风挡玻璃,眼中泛起一丝苦涩:“省队看着光鲜,实际一年只固定培养三五个人。旁的人熬到老,也只是陪跑。” “你不在那三五个培养对象里面吗?”她觉得他应该挺厉害的。 闻野垂头,踢飞了一粒石子:“之前靠实力进了,但后来没有给那些蛀虫送好处,被人给顶了位置。我不想继续在里面蹉跎光阴,想去打职业赛。职业赛虽是命拴裤腰上,但至少公平,能有条出路。我爸妈不同意,所以,我才上我姐这儿躲着。” 这些事,他闷在心里很久了,还是第一次和旁人说,连夏盈都不知道。 “那你干嘛非得去尤金那里?不是有旁的正经比赛吗?” “也不是非得去吧,我就想去他那儿赚笔快钱。我这一天天地在我姐这儿白吃白喝的,她不成扶弟魔了?” “你真这么打算的?” 他侧眉,深看了她一眼,笑:“当然啊,我还真能不要命?” “那你刚说生啊死啊的?”她小声鼓囊。 “我那不是逗你玩儿的嘛,谁知道你这么不禁逗。” 她气得又要打他,闻野握住她的手,把头盔递给她:“饿不饿?请你去吃夜宵?” 许知夏坐上车,扶住他肩膀:“我要吃正宗的泡泡馄饨。” 闻野把她的手扯下来,环在腰上:“哪里的泡泡馄饨正宗?” 她随口道:“克鲁兹德尔拉约。” 他眉毛一皱,拖腔拽调:“说中文,祖宗,我真听不懂。” “中文就叫这个,音译名。” “回头你教我学点外语吧?”他这几天深刻体会到了没文化真可怕。 “好啊。” “那你现在给我起个厉害点的英文名。”闻野发动了车子,速度放得很慢,引擎声不大,方便听她说话。 许知夏想了想说:“叫Luis怎么样?寓意是战士。”这个名字听上去很能打,挺符合他气质的。 闻野嘴一撇,嫌弃道:“不好,‘路易死’听着不太吉利,要路易活的。” “噗。”许知夏没绷住,笑出了声,胸腔在他后背震颤。 那家馄饨店到底还是让夏闻野找到了。 除了泡泡馄饨,他还要了一笼汤包。 店里没空调,吃饭就像蒸桑拿,没一会儿两人鼻梁上都爬满了细细的汗粒。 老板抱来一把落地扇,调了摇头模式给他俩交换着吹。 闻野将上面的塑料按钮压下去,让风只对着她一个人吹。 “你不热吗?”许知夏抬起脸看他。 “还好。”他提了提裤脚,把汗水浸透的小腿露出来透气。 许知夏吃得差不多了,见他没怎么动筷,问:“不合你胃口吗?” 他如实回答:“馄饨没我爸做的好吃,汤包没我妈做的好吃,都差点意思。” 许知夏眼中划过一丝黯然:“说实在的,我还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啊?”他倒了小碟醋,夹了个汤包泡进去,拿筷子戳上小洞。 “你有爸爸,有妈妈,有姐姐。他们都很爱你。” “嘁,”闻野把泡过醋的汤包丢嘴里,三两下嚼碎了,咽下去,“说的好像你爸妈不爱你似的,他俩不爱你,能把你送这儿来念书?这光学费都不少钱吧。” 许知夏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妈早就不在了,我爸恨我,从来不见我,我来西国是公费留学。” 闻野握着筷子的手忽地一顿,心也跟着空了一下:“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你家是这种情况。” “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她低垂着颈项,眼眶子红红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越看越招人疼。 “许知夏……”他挠挠脑袋,得说点什么哄哄,不然他半夜睡觉都得爬起来扇自己两耳光。 “嗯?”她吸了吸鼻子,低头应了一声。 闻野小心组织着词句:“以后……以后我对你好。我会比任何人都对你好。” 她一愣,抬起眼皮看他。 闻野摸着脖颈:“你……你看着我干嘛呀?我是说真的,你别不信啊。” 她弯起嘴角笑了:“嗯,信的。” 见她笑,夏闻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站起来松了松肩膀,上外面扫码付钱,“走吧,回家睡觉,我快困死了。” * 夏盈比赛还没回来,今晚家中又只剩他们俩。 俩人默契地保持了昨晚互不打扰的模式,各自做各自的事。 许知夏洗完澡出来,闻野正盘腿,对着电视玩和平精英,枪声一阵响过一阵。 她路过,又退回来问他:“你有没有看到一条项链?” 闻野调低了电视音量,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样的项链?” 许知夏温声细语地描述:“是一个小狗骨头的吊坠项链,我前天落在卫生间忘记拿了。” “项链重要吗?”他眼皮没抬,手上动作按得飞快。 “很重要,是以前我妈妈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他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地应着声:“行,我一会儿帮你找找。” 许知夏点点头回了卧室。 闻野听到关门声,立马退出游戏,上沙发缝隙里摸出那条项链。 原来是她妈妈买的,难怪那么宝贝。 这项链不还回去,她搞不好要哭鼻子。 他故意在外面磨蹭了一会儿,才去敲她的房门。 许知夏刚把干发帽拿下来,头发还没来及吹,海藻一样湿湿的垂在肩上。 她脸蛋儿小,微微一点婴儿肥,原本白皙的肤色洗完澡添了些许粉色,手臂嫩得像去皮的藕,怎么看怎么乖巧软萌。 闻野一愣,心想这要是他女朋友,他真能抱着捏一晚上。 “你有事?”到底是异性,睡前和他碰面,她还是有些紧张的。 闻野本想直接把项链还给她,见她可可爱爱的,就想逗逗,“给你变个魔术。” “什么魔术啊?”她眼睛睁得像两颗宝石, 他摸了摸鼻尖:“你先闭上眼睛。” “好吧。”许知夏听话照做。 她闭上眼睛的模样更乖了,睫毛轻轻扇动,嘴唇粉嘟嘟的。 他脑子里,浮现起今晚在卫生间里的画面,心像是被什么蛊惑了,喉头上下滚动,忘了要做什么。 “还没好吗?”许知夏小声催促。 “等会儿。”他食指勾着项链的绳子,手心握着吊坠,屈折中指往她额头上轻轻一敲,“你得先说魔法词。” “说什么呀?”她微微蹙起眉毛。 闻野清了清嗓子:“我问你答,每次只能说一个字。” “行,你问吧。” 夏闻野:“一年中哪个季节最热。” 许知夏:“夏。” 夏闻野:“门里着藏着个耳朵,打一个字。” 许知夏:“闻。” 夏闻野:“成语填空,荒山什么岭?” 许知夏:“野。” 夏闻野:“谁叫许知夏?” 许知夏:“我。” 夏闻野:“中国人结婚,都要在门上贴红双……” 许知夏:“喜。” 夏闻野:“接歌,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劈地,北京……” 许知夏:“欢。” 夏闻野:“谁叫夏闻野?” 许知夏:“你。” 听全了想听的话,他手心一松。 温热的吊坠在她鼻尖滑落下来,许知夏猛地睁开眼睛,兴奋道:“是项链!你找到了?” “嗯。” “谢谢你。”许知夏一把接过去,戴好。 闻野也笑:“晚安。” * 次日一早,程觉非给许知夏发消息,通知她案发现场的勘验取证工作已经结束,可以去取东西了。 闻野不放心,陪她一块去了楼上。 屋子里斑驳的血迹已经清理掉了,可一进门,许知夏脑子里就不自觉地浮现起那天早晨的恐怖一幕,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闻野察觉到她的不安,捉住她的手腕,朝她笑了笑:“别怕,我在这呢。” 许知夏稍定神,跟着他去了主卧。 闻野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玻璃。光透进来把屋内照得大亮,空气里的浮尘晃动一阵又停下。少年穿一件白色无袖衫,手臂肌肉被光镀上一层金色,看着像壁画里的金色神像。 她一下子就不怕了。 住了四年的地方,东西攒了很多,两人来回搬了好几趟。 全部忙完已经是中午了,闻野煮了面,两人隔着一张桌吃饭。 许知夏感冒好了,觉得那面味道不错,吃了满满一大碗。 闻野有些忍俊不禁:“今天这么捧场?是好吃还是饿了?” “好吃。” 她答得真诚,闻野听得心花怒放,恨不得立马长出狗尾巴,朝她摇两下,“行,等我回去找我爸学习学习,以后天天给你做不重样的,怎么样?” 她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可是少年眼里的光太亮了,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她实在舍不得打碎,轻声说了句:“好。”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许知夏没避开他,点了接听—— –“朱社长,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暂时回不去国内。” –“和您约定的到岗时间,可以延迟一段时间吗?” –“好,我知道。实在抱歉……” 讲着讲着,她那张小脸也跟着垮了下来。 闻野递给她一杯柠檬水:“是国内的单位打来的?” “嗯,本来约好下周去她那里报到的,要不是为了等毕业证,我早回去了。但现在证件压着,我人也回不去,工作恐怕也要泡汤了……” 她忍着眼泪,以一种平静的语调说着这些话,闻野感觉自己的人被人揉成了一 团皱报纸。 “工作回去再找别的呢?” 许知夏摇摇头:“报社不是那么好进的,基本都要考试,错过一次就得等好久好久,有些单位还只要应届生……而且我来回的机票都花了好多钱……” “就不能请假通融一下吗?” “得先入职才能请假,那边说可以多等半个月,程律说这个案子最快也要两三个月,多半是赶不上的……” 他越听越心疼,“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投投马城的媒体公司,没找到正式工作前只能先做做兼职。” “我今天还有个兼职,你要不要去?” 她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皮,“你别闹了。” “谁说我闹了?”闻野起身找了钱包,从里面找出四张绿色的纸票推到她手边,“喏,这是昨天和今天的工资,一共是400欧。” “今天做什么工作?”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她肯定不会去。 “当我的导游兼翻译,我想去游乐场玩,但是不会讲西语。” “这倒是个正经的活。”许知夏喝了一口柠檬水,没碰桌上的钱。 他笑:“正经就把钱收起来。” “你还有钱花吗?”他背着父母出来,年龄又这么小,看着也像个自尊心强的,多半也不容易。 “放心吧,我不抽烟不喝酒,花不了什么钱。实在不行,还有我姐呢,她一个世界冠军还能把我饿死啊?” 十分钟后,闻野开车,载着许知夏去了附近的游乐园。 天热人少,他拉着她直奔游乐园最中间的死亡大摆锤。 许知夏直打退堂鼓:“要不,换一个吧。” “走啦,走啦,这个看着就好玩,叫一叫,还能释放下坏情绪。”他连哄带骗把人摁到了座椅里。 还没开始转,许知夏就开始紧张。 闻野把她的手拿过来握住:“没事的,他们敢开,肯定包活的。” 大摆锤晃起来的时候,许知夏感觉魂都在天上飞,闭着眼睛,掐着闻野的手一阵乱叫。 “许知夏,勇敢点,睁开眼睛!” 小时候,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有片刻的晃神,竟真在他的鼓励下,慢慢掀开了眼皮—— 光亮得绚目,大海、天空、房屋都在高速旋转,漂亮、辽远、色彩斑斓,像是掉进了小时候玩的万花筒里。 闻野在那快速运动里大喊:“许知夏,要加油!吼吼!” 她也高声喊:“许知夏加油!” 克服最初的恐惧后,大脑变得很兴奋,心也变得很轻盈。 以前她因为胆小,从没尝试过这些刺激的项目,今天被他带着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玩遍了游乐园里所有的刺激项目。 许知夏不笨,看出他不过是拿兼职做幌子,带她出来放松心情。 夕阳西下,他们坐在旋转木马上,听着音乐,喝着冰镇果汁。 “干杯。” 塑料杯轻轻一碰再分开,冰块跟着哗啦作响。 旋转木马渐渐停下,音乐声也小了,许知夏说:“阿野,今天谢谢你。” 他两条长腿挂下来,吊儿郎当地逗他:“真这么想谢我,不如一会儿下来亲我一下。” 她抄起手里的导览图,“啪”地打在他膝盖上。 其实不痛,他偏表情夸张地配合着“嘶”了一声:“痛。” 许知夏被他逗笑了。 音乐声彻底停下来时,闻野伸手在她嘴角的梨涡处戳了戳:“知知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许知夏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你别胡说!” “什么胡说?你就是很好看。”夕阳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璀璨的琥珀,连带着看向她目光都带了些缱绻的温度。 她心跳错了拍,也夸他:“你也很好看。” “是你喜欢的那种好看吗?” “……”许知夏咬唇不说话了。 闻野笑了,“姐姐,其实你的答案,藏在脸红里了,脸红就是最高级别的喜欢。”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罗伯特,闻野从木马上跳下来,握着手机,到旁边接电话:“行,今天晚上可以,我正好有时间。” 许知夏等他讲完电话,来到了他身侧。 她今天穿了条浅黄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卷成了一朵小花,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你今晚要去尤金那里打比赛?” 闻野捏着手机转了转,刻意没和她细聊:“时间还早,我先送你回去。” “不行,”许知夏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我要跟你一块儿去斗兽场。” 她的手心很软,像某种奶油布丁。 闻野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她手背上,她肤色偏白,他手臂偏棕,两种颜色叠在一处有种难言的禁忌感。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眼神一点也不清白。 许知夏耳根滚烫,立马移开了手。 闻野一口气把杯子的果汁喝完,丢进垃圾桶,食指拨开她额间被风吹乱的发丝,在她额心轻轻一点:“别去了,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不适合你这种漂亮的乖宝宝。” 许知夏不肯放弃:“可你今天请了我做翻译,中午到现在,一天时间还没结束,我得跟过去工作。” 他冲她懒懒地抬了抬眉毛,“你真要跟过去?”昨晚她可是被吓得够呛。 “对,我要和你一起去!”她声音响亮,语气坚定,像个宣誓上战场的小士兵。 闻野手臂搭在旁边的金属栏杆上,侧脸线条俊朗流畅,声调拉得很长:“那到时候你吓哭了,我可不负责哄。” “不用你哄的。”依旧是认真的语气。 “非跟过去干嘛?” “保护你。” “噗。”闻野第一次从身高还不到他胸口的女孩口中听到“保护你”这种话,笑后背发抖。 他换了个姿势,往嘴里丢了片口香糖:“你打算怎么保护我啊?” “你比赛,我就蹲台下守着你,情势不对,我就立刻打急救电话;我还学过一些急救知识,可以做心肺复苏,也可以固定断掉的骨头……” “完了。”他说。 许知夏一愣,问:“怎么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快要被你可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