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雨》 1. 大寒 暮色压天,雨声潺潺。 今年幽州城的第一场雨,竟来得这样迟。 幽州地处梧国北部,土地贫瘠,已几月不曾有雨,终于盼得甘霖的城中百姓纷纷跑到街道上,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连伞也不撑,光脚在雨雾中穿梭。 大街小巷中人声熙攘。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是啊。对了,听说了吗,袁大人要娶那清河公主了!” “可是那位清河公主不是才丧夫不久?” “诶哟,你懂什么?你以为这陆见羽还是当年的清河公主?她的皇兄陆鹤雨以下犯上,竟然帮助逆贼逃跑,陛下能饶他们一命已经很不错了,现在她能攀上袁大人这根高枝,就算只是当个妾,也是有福分啊。” 河岸两旁绿柳成阴,勾栏瓦舍里依稀传来乐声,袁立时站在窗前,杯中袅袅升起的茶烟沾湿他青黑的胡须,他极目望去,只见长达数十里的长街灯火璀璨,街巷两旁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气浸地油光发亮,一片繁华和睦之象。 他满意地抿了口茶,那是江南最新进贡的宴湖碧云茶,香气清香持久,滋味醇厚甘。 袁立时淬出几片茶叶,“小蒋,陆见羽那里怎么样?” “大人。”蒋明恭敬回答,“东西已经按您的吩咐都送过去了,但她……” “她怎么了,还是不同意?” “这倒不是。”蒋明道,“她说,您要娶她,就得让她做您的正妻。” “正妻?”袁立时的脸色有些难看,没一会儿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笑了,“有点意思,还是跟年轻时一样,性子够烈,本官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不过,她的诚意在哪?” “她说,今晚会来找大人。” ——— 绵绵细雨如银针,潮湿窄巷人烟稀少。 风信挑着灯在阴霾的廊口张望,雨雾濛濛,时不时有路过的马车溅起一身的泥点子,但她一刻也不敢放松,两手拢在袖中焦急地搓着。 不远处有马儿引颈长嘶,风信愈发不安,回头看向屋里的女子。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那女子安静地低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整个人纤细而赢弱。 风信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是陆见羽的贴身婢女,想当年跟着陆见羽风光出嫁,到如今夫死兄离,也才不过短短十年光景。 原本驸马去世之后,公主只想安安稳稳地把小世子抚养成人,偏偏公主又莫名其妙地被监察御史袁立时看上了,袁立时这个老色鬼,强娶不成,肯定还会再想别的办法。 今天雨下得大,乳母带小公子出门却迟迟未归,风信心里总是隐隐不安,总觉得今晚会出什么事。 她忍不住想,要是七殿下还在就好了。 可惜…… 风敲打窗棂,厚重的门帘忽地动了一下。 烛火幽幽一闪后熄灭,纱帘后女子睫毛微闪。 风雨不知何时涌入的,雨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手背,凉得有些刺骨。 她下意识拔掉发后的簪子,朝面前那道飘忽不定的风刺去。 潮湿的雨气扑来,她只觉手腕似乎被一双手轻轻握住,那双手冷得像千年寒冰,深深地钻入骨髓。 幽静的房间里传来簪子落地的清晰声响。 “诶,女郎。”清润淡雅的嗓音犹如晨露,“可别杀错人了。” 陆见羽抬眸,对上一双明湖般的眼睛。 红色的瞳孔,像是落日余晖洒落江面,生动而热烈。 陆见羽一霎时愣住。 那是一张莹莹如玉的脸,美丽万分,只是苍白地毫无血色。 “嘶。”那人细长冰冷的指节轻轻地勾起她的下巴,凑近细细端详起来。她目露恍惚,像是喃喃自语,“你和他,之前有这么像吗?” 陆见羽瞳孔微缩,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她眉眼困倦散漫,眼睛只微微一弯,呈现一个好看的月牙形,“我只是来告诉你,今晚你的约,我会替你赴。” 陆见羽立刻明白她口中的“约”指的是什么,她看着面前这双红眸,“为什么?” “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知道你不想嫁给他。”她侧过头,眼里的杀意毫不掩饰,“刚好,我也有比账要跟他算。” “当然,我还有别的条件。”她腾出一根手指敲了敲她的手背,不知道是逗弄还是安抚,“放心,我会弄干净的。” “公主!” 门口忽有动静,风信提灯而入,视线不经意与里头的少女对上。 少女乌发纤纤,肌肤白得几近透明,椴木细链缠绕着青黛色血管蜿蜒而上,在烛火摇曳间忽明忽暗。 那少女见她进来,也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双腿绕到桌前,不紧不慢地拿了块糕饼塞进嘴里。 “你们这南瓜饼哪里买的,我刚刚尝了一块,也太难吃了些,都没有味道。” “哪里来的恬不知耻的小贼!”风信暗骂出声,没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胆敢私闯民宅?” “小女娘不要那么凶嘛。”她无辜扯唇,“我好心来提醒你家公主,你却恩将仇报将我当作贼人。” “油嘴滑舌。”风信半信半疑,甚至有把灯笼砸在对方脸上的心思,“还不快走,再不走我去报官了?” “有本事你去报呀。”那少女半眯着眼抱臂倚靠在桌沿,轻声嗤笑,“况且那袁立时闯这民宅过那么多次,怎么也没见你去报官呢?” 风信闻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神色有些窘迫。 因为她知道没用。 袁里时在幽州的势力那么大,报官无异于自投罗网。 “风信,别这样。”复燃的烛火斑驳,陆见羽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极淡的阴影,她的声音温而静,带着一股莫名令人心安的味道,“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 “对姑娘来说不难,姑娘只需为我准备好…….”她扬起脸,双眼皮褶痕舒展,“给我准备些吃食就好了。” “我好饿。” 陆见羽很疑惑,“姑娘喜欢什么吃食,我吩咐人去做。” “嗯…….”那女郎单手托腮,“给我多点几盏烛灯吧。” 陆见羽愕然,“…….烛灯?” ——— 一炉沉水香在青瓷山炉中静静焚着,烟丝如纱,漫过窗棂,散入暮色。 袁立时正摆弄着榆木桌上的青瓷茶盏,便听得门外有轻扣门扉的声响。 然后是略显柔弱的嗓音,带着点焦躁和不安,“大人。” 袁立时勾了勾唇。 “嘎吱”一声,门从里侧打开。 袁立时支个脑袋探出去,门外却空空荡荡。 风雨迎面,身后无声。 四周安静得可怕。 “陆见羽?” 袁立时有些不悦,回头查看,此时夜色阴黑,桌案上的烛台烛光浅薄,只能照见附近小小的一隅。 有个梳着标准双髻的少女匍匐在地上,隔着帘子,她的声音哆哆嗦嗦,“大人,陆姑娘说….今晚她身体不适。” “这娘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怒气爬上了他高高的颧骨,他一脚把桌边的蓝釉花瓶踹翻,花瓶猝然倒地,翻飞的碎片划过面前少女白皙的手背,映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真是一群废物。” “奴…奴婢知错。” “你从哪里进来的?”袁立时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盯着她,粗黑的眉毛拧紧。 房间里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况且,他刚刚明明开了门,但却没有从门外见到任何一个人影。 “我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生,像是没在府里见过。”他晦暗不明的视线落到少女身上,“抬起头来。” 少女的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仍然没有抬头。 “我叫你抬起…..”后两个字化作惊惧和疑虑噎在口内,袁立时的目光定格在少女的手背上,那刚刚渗着血的血痕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缓慢愈合,然后逐渐恢复成那白皙的模样。 这是什么情况? 据他所知,就算是全皇城内最好的金疮药,也不会有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这少女不是什么膏药也没涂吗? 纱帐翻飞腾跃,珠帘晃动影影绰绰,火苗倏忽熄灭,天边闷雷划过,在那一片刺眼醒目的光亮里,他隐约看见一张苍白到极致的脸,犹如深冬的冰霜。 “轰隆”一声,他本能地眨了眨眼,烛台上火苗复燃,正在微弱的晃动,室内一片寂静,似乎刚刚看到的只是幻象。 一股冷意油然而生,他跑过去扯开帘子,帘子后面什么也没有。 他惶然,顾不得那么多,连滚带爬地摸到门边,想要打开门,却听得耳边阴恻恻的一句,“大人不是要我抬头看我的脸吗?这不给你看了你又不乐意。几个意思啊?” 那声音带着笑意,没有了先前的慌张局促,而是带着股显而易见的傲慢和冷漠。 他登时回头,看见那光影微弱的窗台,似乎立着一道人影。 她的身形半隐在阴影里,只能瞧见那一袭暗红色的钗裙,银色的链子环着她的腰身,坠下一个个小铃铛,宛如山间灵动的蝴蝶。 窗外的雨声愈发杂乱,袁立时忍不住叫出声来,“鬼啊!” < p>“大人挺聪明啊。”那道清冽的声音由远及近,等袁立时反应过来时,那女子已经移到了他身前,“袁立时,袁大人,我没叫错吧?” 袁立时僵硬地抬起眼,对上那一双红褐色的瞳仁,如夜雨清湖之上燃起的火焰,闪着惨然的光。 袁立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那女郎笑而不语。 直觉告诉他这少女既然能避开府中如此严密的守卫,恐怕不是什么善茬,他退了两步,表情有些许僵硬。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面容铁青,“我可是监察御史。你如此胆大包天要刺杀一个朝廷命官,你的脑袋是不想要了吗?” “呵,朝廷命官。既然大人觉得自己没做亏心事….”她歪了歪头,“啧”了一声,“那大人怕什么?” 袁立时手指蜷缩起来,“本官自然是清清白白,何须要怕?你来这到底有何目的?” “杀你啊。”她笑起来,浓而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连同轻染于眼角下的痣也生动不少,“大人刚刚不是猜出来了吗,还问什么?” “你……”袁立时的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她,似乎是没想到她如此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不过,我还是很仁慈的。” 雨雾愈浓,她眼中却是寒波闪烁,一圈一圈荡漾开来,竟比窗外的腊梅还要潋滟,“选吧,大人。” 她故意拉长了音调,指节在刀刃上无意识地敲着,“喜欢哪种死法?” 袁立时瞳孔放大,“派你来的人给你多少钱?你放过我,我给你双倍酬金!” “放过你?”那女郎还是笑着,剔透如露的耳坠在她耳侧轻晃,“凭什么?” 长街上暖色的灯光折射进屋内,终于将她的脸映照了个分明。 露浓花瘦,眉目清绝,宛若远山含烟,只是脸色苍白地过分了。 仔细看的话,她眉上还有一条细而浅的疤痕,颜色略深,形似柳叶,虽不张扬,却让人难以忽视。 “袁大人,我可不求财。”她侧过脸,红眼瞳朦胧,倒映出他抖如糠筛的影子,“这样吧,你跪下来磕头,若磕地我满意了,我便考虑考虑放你一马如何?” “竟然让本官下跪,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袁立时感觉自己的面庞前忽然吹来一股风,带着点雨里潮湿的气息,凛冽异常。 他后知后觉那是股极快的刀风。 铃铛簌簌轻响,他呜咽了一声,踉跄地往后退,重重地撞在门板上。 剑尖上殷红的鲜血滴下来,与雨水融为一体,淌过他的指节,他瞪大了眼睛,望向她眉上的那道疤,惊恐无比,“你……你是….” “谢……?”后面几个字被彻底堵在了喉咙中,他捂着渗血的眼睛,张了张嘴想呼喊,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空洞洞的口腔里是一个血红的大洞,显然是没有了舌头。 “既然大人不选,那只好我替你选了。”雨水滴答,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中分明是雾蒙蒙的,声音却像是一把凌迟的刀,“怎么样,大人,我太久没碰这把剑,有些生疏。用它送你上路,你可还满意?” ——— 引魂灯火苗噼啪作响,淡黄色的纱帘后,立着两个高大而瘦削的影子,黑袍与惨白长衫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掌使大人,您不是说您不求财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谢镜黎停下在袁立时身上搜刮钱财的手,“我来人间,没有钱,你让我怎么活?” 黑无常双目空洞,“钱倒是小事,只是您这次不按规定办事,我怕掌司怪罪啊。” “行了行了,杀都杀了,说什么废话。”谢镜黎擦了把手,神色如常,“况且,他本来就是要死的。” “他确实是要死的”,白无常努了努那张干裂如树皮的嘴,“可是生死薄上说他的死期是亥时三刻,您为何提前半个时辰把他给…….” “因为我和他有仇。” 白无常没想到她如此直白,一时无言。 这位新上任的掌使未免也太奇怪了些,只要她随意编排个理由,也权当是她“失职”了,掌司要追究但也不会重罚。 谢镜黎转头望向窗外,屋檐下的细雨仍在纷扬,阔别已久的幽州清风卷起她的衣袖,她甸了甸手里的钱袋子,声线清寒,“他动了最不该动的人。” 她曾经最敬爱的老师闻霜。 “你们要说我徇私枉法也好,公报私仇也罢,该受的罚,我自然会认。” “这里你们处理,我还有事,先走了。”外面雨雾更浓,她飞身跃入风雨中,消却声息。 2. 大寒 风雨晦涩,天灰雾湿。 廊庑下的灯笼打着圈儿,将吴忠的影子拉长。 他拢着袖子,望向停在门口那辆破旧的马车,看起来有些犹豫,“娘子,家主近日不在家中,我也不好擅作主张,让您入了府啊。” 良久,马车内才传来娇俏虚弱的嗓音,“如此,我也不好再叨扰,便只能先回育阳老家了。家主若是回来,还望吴管家能代为告知。” “那是自然。”吴忠随口应了一声,看着那马车调转车头,发出“嘎吱”的响声。 雨滴噼啪打在车盖上,竹帘随风翩动,纵使吴忠再怎么伸长了脖子看,也只能看见车中人那白皙羸弱的脖颈。 弱柳扶风。 他摇了摇头,刚转过身就听见头顶有清冷的嗓音落下。 那声音毫无感情,尾音里有上扬的疑惑,“哦?表妹?” 急促的雨水又熄灭了不少灯笼,摇晃的灯影忽浓忽淡,吴忠下意识回头,见有道挺拔高大的影子落于廊下,茂密的枝叶缝隙间,他的面庞并不清晰,依稀能瞧见他锋利流畅的下颌以及垂下的那双指骨修长的手。 吴忠眼疾手快地从那双手中接过递来的伞,“家主,您怎么提早回来了,这女郎是…….” “余景弦。”他眉眼皆是初春的冷意,不咸不淡地又加了一句,“是吗?” “是。”马车内咳嗽声连连,“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与表兄写信,的确是景弦唐突。” “下车吧。”他说,“雨很大。” 竹帘压下来,车内昏暗异常,少女一侧脸颊抵着手背,她垂下眼,透过帘子的缝隙,依稀可见外头那人深红色的布依锦鹤氅。 她大着胆子从马车上下去,或许是久坐的缘故,她双腿一软,及时扶住马车才勉强站稳。 雨珠接二连三地落在她的眼睫,她裙裾湿透,俯身行了个礼,嗫嚅着说,“表哥。” 雨气微笼,他静默地看着她的侧脸,黑漆漆的瞳仁仿佛琉璃盏里盛着的墨,浓稠又黯淡,深沉地化不开。 水滴顺着她发髻上的珠花下坠,淌过苍白的下颌。她抬起眼,眼睛清亮而又柔和,如同雨后的水洼,“表….哥?” “谢二小姐?”吴忠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从前就听说表小姐与谢二小姐长相相似,如今再见,确实是有几分相像。” 吴忠也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像,只是给人的感觉很像。间隔了十年的光阴,那张脸其实早已经在记忆里褪色模糊。 当年大姑娘谢芜在上巳节对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余松一见钟情,最后不惜与谢家断绝关系,也要嫁给余松。谢家二老极力阻拦不得,原以为自己的女儿过不惯那种清贫的苦日子,总还是会回到谢家,结果没想到谢芜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年,谢家四处打听,才知道她身在育阳,刚开始的时候,夫妻俩恩爱和睦,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还算幸福。后来余松中榜,考上举人,他开始慢慢冷落谢芜,到最后府里竟还添了好几房小妾。谢家终究于心不忍,暗地里偷偷教训过余松,也曾多次派人想谢把芜母女俩接回来,只可惜谢芜并不领情。 吴忠记得他上次见谢芜是在七年前,那是个极寒的冬日,她赤足站在雪里,身后是一个脸颊瓷白,怯生生的小女孩。 谢芜素色衣袍被寒风吹地微微鼓起,她抬起眼,连眸子都像被浸了风雪,“忠叔,我不会回去的。他们要我回去,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嫁给那些权贵?” 她冷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讥讽,“没想到我这个已嫁之身,对父亲母亲来说,还有利用价值啊。日后就算我与余松再无瓜葛,我也不会踏进谢家一步。” 吴忠沉默不语,但宁远候府的谢家之女,命运一向如此。 不管是当年的谢芜,还是后来的二小姐谢镜黎。 旁边的小厮不由得一愣,“谢二小姐?谢镜黎?她不是早就已经…….” 他虽然才来谢府几年,但在市井中,甚至在府里,都曾或多或少听到过关于谢镜黎的传闻。 谢镜黎是谢府嫡女,生母为中书令长女,天子近臣,家世显赫,却不知道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总结来说就是那谢镜黎空有一身武学,不想着好好报效祖国,反而走歪门邪道,通敌叛国,残害忠良。甚至在当年屠了一整座城,血洗胤都,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这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若不是皇帝看在谢家祖上三代忠贞报国的份上,才不至于落的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嘘嘘嘘!”吴忠扯了扯他的袖子,刻意压低声音咒骂,“敢在主子背后议论谢家是非,你还想不想活了?” 小厮立刻噤了声。 谢镜黎这个名字一直是府中的禁忌。 两年前谢君豪突然身染重病,卧床不起,谢沥清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家主之位。要不是有作为郡主的老太太制衡,恐怕整个谢家都已经在他手里了。 整个谢府的人都知道,家主谢沥青看似温柔和善,实则生性多疑,心狠手辣。否则,以他一个谢家养子的身份,他如何能坐稳如今谢家家主的位置? 在这一点上,他与谢镜黎兄妹两个倒是十分相似。 “表哥。”少女跪地,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那是一支金蝴蝶簪子,“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前些日子我外出采药归家,看见父亲惨死于家中,而我母亲却就此失踪。他们都说是我母亲失手杀死了父亲后畏罪自潜逃,可我不信,我母亲不可能是那样的人。还望表兄能够帮我…..” “帮我…..”她似乎说的有些艰难,声音里藏着一点克制的哽咽,“帮我查明真凶,还我母亲一个公道。” 谢沥青闻声垂眸,视线落在那支金蝴蝶簪子上,以点翠铺就的蝶翼在雨滴的冲刷下不断地颤啊颤,仿佛要在雨水的洗礼下,重新破茧而出。 谢沥青袖子微展,似乎是想伸手将少女扶起来。 少女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他冰凉的指骨倏忽碰到她的手,她浑身一颤,金蝴蝶顺势落入他的手中。 “的确是姑母的东西。既然是姑母的事,我自然会管。”他弯了弯唇,“表妹路途辛劳,便先在府中安心住下吧。忠叔,让人去把东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是。”吴忠连声应下,他回过头看向那个有点怯懦的少女,叹了口气。 雨丝斜织成帘,少女低头走在廊下,裙裾被雨气浸地微沉。 身后两个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 “你说这算什么事啊?还要叫我们伺候这病秧子。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一个丫鬟裹紧了外衣,不耐烦地说,“我都不太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家主要派我们盯着…..” “行了行了,你闭嘴吧。家主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摩的?不过我听闻她和之前谢家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长得有点像…….”另一个丫鬟道,“说实话,我还挺渗得慌的。” “怕什么,她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难道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我们不成?” “嘘嘘嘘!你生怕她听不见是吧。” “两位姐姐,你俩说话声音这么大。”她忽然停下脚步,嗓音含笑,“我再怎么不想听见,也都听见了。”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便又听那少女咳起来,虚弱道,“烦请两位姐姐告诉表兄,他的好意我已经心领了,我独身一人,能入谢府已是万幸,怎么能叫别人伺候呢。” “况且我近日受了咳疾,风寒复发,实在不想传染给两位姐姐。” “啊…那表小姐可要好好休息呀。”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喜笑颜开,“那我们…可就退下了。” 少女掩面又咳了一声,点点头。 雨声潺潺,一串串雨珠从檐瓦上落下,犹如细线,被风鼓动着钻入少女的衣袖内。 丫鬟的声音还在门外,隔着雨声有些模糊,“还算她识点相。想要让我们伺候她,肯定不会让她好过。” 不会好过?少女微微一笑。 她被冷的一哆嗦,抬手将窗户关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梳妆台上。 烛火橘黄的光与屏风的阴影明暗交织落于她的侧脸,她幽黑的瞳孔微缩,随后又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仁微微颤动。 她在酆都近百年,没想到人间才不过十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铜镜里,一只枯瘦如枝的青白色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伸来,突兀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心头一颤,蓦地转过脸来,表情阴沉,“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要吓死我吗?” 白无常有点无辜,他看了看自己悬在地上的脚,“可是掌使,我是飘着的,走路本来就没声音。” 谢镜黎:“………” “这不是重点。”她把额边碎发别到耳后,“对了。那个从承鉴司跑掉的东西抓住了没有?” “没有。”白无常说,“它在进承鉴司之前,根本没有喝孟婆的汤。而且,这东西怨气特别重,冼渡池的那两个司使还被它打伤了,现在估计都够呛能下床。” “那她在生死簿上的名字呢?” 白无常摇了摇头,“难就难在这里,生死簿上并没有她的名字,没有身份信息,找起来十分困难。” 承鉴司作为沟通冥界与往生路的最后一站,担任着渡化亡魂的重要角色,渡化者入轮回,不化者则下地狱。 但不管是因生老病死,还是天灾人祸而来到冥界的魂魄,只要踏入酆都,便会在生死簿上留下名字。 没有名字,那就说明,它是做了别人的替死鬼。 “魂魄不能在人间飘荡太久,它要想待在人间,必定要借用别人的身体。” 谢镜黎皱了下眉,“你回去的时候顺便告诉掌司,那东西,我会亲自去抓。你帮我去查查,” “明白。”白无常点了点头,“不过,您在人间需要一个身份我能理解,但又为何还要进谢府,因为你的家和家人在这儿?” “家?家人?这几个词在我听来倒是有些陌生。” “我何曾有过家。”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一点悲喜,可神情却平添一丝乏味,“况且,你跟我共事那么多年,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哦不,是什么鬼。”她随意地捻起一缕发丝,眉梢轻轻一勾,笑道,“不过你放心,身为掌使,我自然不能违反条例在人间任意妄为,我只不过是看某些人过得太顺风顺水了些,想要给他们平淡的生活增加点乐趣罢了。” 白无常无声地咽了咽口水,不是因为她这副表情有多么狰狞恐怖,相反,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梨涡荡漾,像是盛着一窝春水,颇有一种极具风情而又疏离的艳。 但是, 笑地越甜,打起来越狠。 ——— 酆都城荒凉无度,?只有灰白的雾霭在血黄色权石路上翻涌,满城的黑玉碑,而碑文早已被阴风蚀成齑粉。 少女立在船头,手里半截蜡烛的火苗挣扎着舔向虚无,她看着脚下那朽了半边的摆渡船,漏下的黄泉水漫过脚背,阴冷刺骨。 面前是摆渡人那张因惊恐而放大的脸,“我的老天,你什么来路啊,我这船载了几百年的魂了,怎么今儿个你一来,都快给我弄沉了!” 少女摇摇头,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快速抽离,她眨了眨那双空洞的眼,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是谁?” “别管你是谁了?喝了孟婆的汤能记得才见鬼了。”摆渡人几乎是吼出来的,“快划呀,划到岸边,掉进这黄泉里,便要魂飞魄散了!你不想投胎别带上我呀,干完这一票我还想投胎呢。” “哦哦哦。”少女无意识地应下,拽起一旁的船桨划起来,在船沉没的最后一秒,她奋力一跃,滚到岸边。 原本枯死的彼岸花从土探出,花瓣如血玉般半透明,散发出幽冷的红光。少女踉跄起身,看向面前如镜面般无波的黄泉,倒映着彼岸模糊的虚影。 幽绿的鬼火在头顶摇曳,那道声音空灵而又深邃,仿佛来自千里以外的地狱,并带着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狠狠地压向少女的后腰。 “谢镜黎,你在人间罪孽深重,你可认?” 她头痛欲裂,“扑通”一声,被迫跪在地上,双膝陷入泥泞。 “我是…….谢镜黎。”少女明净的脸上沾了不少灰痕,看起来分外狼狈,可她抬起眼,眼神清明而又冷漠,“我无罪。” 3. 大寒 “这凤满楼前几天不是都接连死了两个人吗,怪邪门的,你还敢去那看戏呀?” “那都是谣传,我听说是那个人在二楼看戏,原本看的好好的,非要站到栏杆上去看,这下好了吧,一个没站稳,直接从栏杆上摔下去了,正好掉在了戏台上,把其中一个唱戏的旦角给砸死了,这两人死的那叫一个惨,七窍流血,脖颈的皮肤像被撕开了一样。” “凤满楼的戏好,但我又不是为了看戏去的,许多世家公子会去,我偷偷打听过,连英国公世子都会去呢。” “你真想当世子妃?但谢家不比从前,能不能入世子的眼还不一定呢。” “呵,入他的眼?那世子是什么东西,不仅见识浅薄,还生的鼠目獐头。若不是因为这个身份,哪家的女子敢往上凑?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当年若不是谢镜黎犯的那些事,我怎么会到今日都还嫁不出去!” “表姐。”淡薄如水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早安。” “哟。”藕色旋裙窄袖衫的女子闻声回头,头上的钗环叮咚作响,折射出闪耀的华光。 她的目光带着不屑,左一圈右一圈地将面前那个低眉顺眼的少女扫了一遍,“这不是那个从育阳来的表妹嘛?” “果然是小地方来的,就是没有教养。”谢静宜下颌微抬,忽然嗤笑一声,“你母亲没有教过你偷听别人讲话是没有礼数的行为吗?” “表姐。”少女眸中含笑,“我并没有偷听,你们来之前,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放肆。”谢静宜被恼羞成怒,她扬起手,金丝袖口在风中翻飞,丹寇如血,“还敢顶嘴。” 少女微微侧头,掌风掀起她颊边的碎发,像是漾开层层涟漪。 她抬起一截素白的手指,便轻轻叩住了对方即将落下的掌心。 “表姐。”她摇头,轻声叹,“一言不合就打人耳光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她的指节寒冷如霜,仿佛被冰泉浸透的玉。 “你……”谢静宜被冷地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对方牢牢地攥住。她瞪圆了眼睛,总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她的声音卡在喉间,迟钝地吐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我说打人耳光不是一个好习惯。”她忽然松开手指,后退了一步,“这是第二遍。表姐,还没听清吗?” “你这是要打我?你这个贱……”谢静宜重心霎时向前倾,她踉跄半步,瑶间环佩被撞地叮当乱响,方才的泼辣气焰仿佛碎了一地。 “静宜,切不可如此无礼。” 初春的细雨斜斜交织,廊庑下的阴影里,立着一个青年。他着一身竹青岚衫,远看犹如新叶初绽,或许是来的太急,青衣被细雨洇出深色水痕。 谢静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表情有些尴尬,“兄长怎么今日得空来后宅了?” 谢沥青撩起眼皮,眉骨投下的阴影恰好笼住一双眸子,听语气并未动怒,“这么多年了,你这副脾气也该改一改了。” 相反,他的眼里映着几分薄雾似的温柔,好像真的是一个耐心教育妹妹的兄长。 谢静宜脸色“唰”地一下变红又变白,她恹恹地应了一声,“是。” 谢静宜的母亲严春阳并不是宁远候谢君豪的原配,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府中的侧室。谢君豪倾慕中书令长女王萧月,用手段强娶进门。王萧月性子刚强,很多事情上往往不愿意低头,故而两人一直貌合神离。她进门三年未育,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便抱养了一个男孩,也就是谢沥青。两年之后,她又生下一个女孩——谢镜黎。谢君豪本以为有了孩子两人能够冰释前嫌,然而好景不长,谢镜黎五岁那年,王萧月去光华寺祈福,一去不返。 谢君豪这人本就多疑,又暴躁易怒,一口断定是王萧月抛夫弃女,与她的老相好私奔。 谢君豪记恨王萧月,自然也就不喜谢镜黎兄妹俩。此后,他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侧室严春阳,她虽一直未能成为侯府夫人,但后宅的管家之权,一直在她手里。 这也是为什么谢静宜如此嚣张跋扈的原因。 “表兄…..我真的没有打表姐。”谢镜黎轻咬下唇,声音轻柔,“抱歉,是我不好,惹得姐姐不开心了….” “表妹无需自责。”谢沥清姿态端容清雅,又看向谢静宜,“静宜,回去好好反思一下。些家从前是这样教你待客的吗?” “是…..”谢静宜愤愤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提着裙摆转身离开。 小雨静落屋檐,谢镜黎抬头与谢沥青对视,那双眼睛幽黑清澈,却深不见底。 她看不懂这个人。 八岁的她顶撞父亲被家法处置,是谢沥清替她挨了十鞭,陪她罚跪祠堂。 十岁的她发着高烧被扔到柴房里无人问津,是谢沥青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冒着大雨,背着她,一个个地敲开医馆的大门。 十二岁时她出城路遇山匪,是谢沥清为了救她而硬生生受了山匪刺来的那一剑。 阴冷石缝渗出的水珠砸在她脸上,也冲刷不尽她脸上干涸的血迹。 听到铁门锈蚀的咬链声,她堪堪睁眼,看见一个并不清晰的影子。 那道影子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青衣下摆沾着地牢的泥浆。 地牢的潮气在她眼底积聚成水雾,许久,她撑起半边身子,囚衣沾在背上,撕开时带着一串皮肉分离的声响。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颤抖,“兄长,你相信我吗?” 檐角铜铃轻响,青年眼睫微颤,“信不信对你来说重要吗?但对谢家来说,你已经是个没用的棋子。” 火把在墙角嘶嘶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向斑驳的墙面。 “对谢家来说我是棋子。”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极淡,几乎要隐没于苍白的皮肤里,“那对兄长来说,我也是只是个棋子吗?” 暗淡的光映着他半张脸,火苗跃动扭曲了轮廓,他的眼里却未染半分情绪。 有时候谢镜黎又不得不承认,他们也许是同类人。 冷漠,自私,对什么事情都好像置身事外。 记忆里的虚影与现实重重叠叠,湿润的风拂起她耳边的浅发,她扯唇轻笑,“多谢表兄愿意相信我。” ——— 暮色渐沉,庭院内的琉璃灯次第亮起,将假山石的棱角衬地愈发嶙峋。 饭厅轩敞,八仙桌居中,紫檀木桌面泛着温润光泽。 侧边小几上摆着几道时令蔬菜,琉璃罩下,梅子糖糕晶莹透亮,汤包笼屉里还泛着热气。 坐在最右侧的是叔父谢君安,他身形略胖,站起身夹菜的时候显地有些笨拙,他笑眯眯地夹起一块肉放到谢沥清碗里,“沥清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娶个妻了。去年你三叔过世,你说你尚在孝期内,不便娶妻,但如今你已经过孝期,也该……..” “是啊。”严春阳旋即换上浅笑,附和道,“你父亲当年的心愿便是看到你成家。” 她说着说 着就开始用手帕拭泪,“谢家现在就剩你一个没有成家了。你若是早点成家,也算是给他冲冲喜,你父亲说不定就能好起来一点。。” “就剩表兄一个吗?可是我记得。”谢镜黎抬头怔忡,有些迟疑,“表姐不是也还没成亲吗?” 谢静宜仍在房里思过,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严春阳拭泪的动作一顿,她望过来,目光幽幽,“表小姐,这是谢家的家事。” 谢镜黎低头道歉,“对不起。” “不碍事,姨娘,表妹既然来了谢家那便是谢家的人了,”谢沥清轻轻晃了晃白玉盏,酒液澄澈,映着烛火,在他眼底碎成一片寒星,“有劳姨娘和叔父挂心,不过,叔父似乎对我的事格外关心?” 谢君安干咳两声,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掩饰,“那是自然。” 谢沥青指腹摩挲着杯沿,“不知叔父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谢君安满脸堆笑,“魏国公长女,魏渝。” “魏国公可是前朝老臣,手握五万魏家军,可是一个香饽饽啊。” 新帝陆容与登基以后,朝中大臣主要形成了以宰相张为安和翰林学士袁应光为首的张袁两党,张袁两党为了达到政治目的往往不择手段。魏国公的实力不容小觑,但此人迂腐刻板,袁党曾一度想拉拢魏国公,却频频吃闭门羹,袁应光早已怀恨在心。谢沥清若是娶她,等于是与整个袁党为敌,这么亏本的买卖,谢沥青怎么会答应? 谢君豪此举只不过是想借袁党的手除掉谢沥青,扫除他登上家主之位的障碍而已。 十年未见,谢家的人,倒是一点没变。 谢沥青笑而不语。 橙黄色的光晕摇摇曳曳掠过他的脸,好一会,他才启唇,“好啊,就按叔父说的办。” 这倒是谢镜黎没有想到的。她心不在焉地吃了口冰鉴里的瓜果。 一点味道也没有。 谢镜黎忍不住皱眉。 忘记自己是鬼了,早就没有味觉了。 唉,她这么热爱美食的人,偏偏没有味觉和嗅觉。 谢沥青侧过脸,睫影遮住眸光,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吃地这样少,表妹是不喜欢这些菜,还是不喜欢府里的这些人?” “只是暂时还吃不惯幽州的吃食。”谢镜黎眼眸乌澈,“表哥多心,景弦绝没有那个意思。” 她睫毛颤一下,眼里似有水珠,怕是要落下,“谢府能收留我,景弦已经感激不尽,怎么敢生出其他的想法。” “那便多吃些吧。”他还是维持着刚才的笑容,“我记得从前有人也最爱吃这个梅子糖糕了。” “好啊。”谢镜黎眉头微挑,一张清丽的面容迎着烛光,“表兄也多吃些吧。表兄这几年独自撑着谢家,我瞧着似乎瘦了很多,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谢沥青握着银箸的手一愣,他望向那张在熠熠烛光下仍旧苍白的脸。 多年未见……. 女郎眸光若水,恍似秋波,又带着几分娇憨,实在看不出哪里有暗藏的算计,有的好像只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这让谢沥青觉得陌生又熟悉。 院里的古梅疏影斜横,鼓动的风卷起地上的落花,飘向他的肩头。 他用手指捻下落于肩头的花瓣,“表妹,你与一个人很像。” “是吗?”谢镜黎回转目光,神色真诚,“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表兄念念不忘?” 谢沥清看着她,神色复杂,“一个故人。” 4. 大寒 今夜原本月辉盛大,突然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丝如烟,似有若无。 女郎攥着一方素帕,步履匆匆,她刚跨过月洞门,忽觉衣角被一股力道拽住。 “小姐,今日恐有雨,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穿靛青色襦裙的丫鬟微微躬身,可语气里却没有所谓的恭敬,“老夫人在外为家中人祈福未归,表小姐初来乍到,自是不懂谢府的规矩。” “老夫人有令,凡是府中女眷,戌时过后不得随意出府,若是真沾染了外头不好的风气,怕是要辱没了谢家的门楣。” “霜月,我有急事要出府。”那女郎抬眼,似乎是有些为难,又是低低咳嗽了一声,“我有咳疾,今夜若是不去抓几副药来吃,怕是要咳一整夜。” “小姐。”她说着,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女郎与府门之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规矩便是规矩,不要叫奴婢为难。” 雾蒙蒙的水汽中,斜斜的雨丝织过古桥的苔痕,落于湖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个规矩,不会是让我一个人遵守的吧。”女郎浅笑,恰似梨香沾露,“祖母不在,霜月姐姐就更应该替她料理好她房中的事物。” 霜月神色微变,“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镜黎走到她身侧,裙裾扫过青石,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没什么意思啊。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身上的脂粉香气很独特,想必是来自于城东那家脂粉铺子吧。” “天香阁的脂粉只有在晚上才售卖,而且价格十分昂贵。以霜月姐姐如此微薄的月俸,是如何能买得起的呢?” “你想干什么?” 白无常在身后飘着,狠狠地嗅了嗅,“我们不是没有五感的吗?你是怎么闻出来的?” 谢镜黎眼神示意:我闻不出来。 白无常:“那你…….?” 谢镜黎眨眼:她跟踪我,我就不能跟踪她? “我对姐姐在外的风流韵事实在不感兴趣,你若实在不放心,那便跟着吧。” —— “小姐。”霜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要去医馆吗?为何突然停下?” “霜月。”谢镜黎回过头,突然十分有耐心地问她,“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霜月一头雾水,“什么?” “如你所愿,我暂时,抓不了药了。” 话音刚落,几柄淬了毒的短刃破空而来,谢镜黎一把推开霜月,刀锋擦着她耳畔的发丝,带起一阵细小的风。 她登时回头,见霜月已经直挺挺地昏倒在路边。 晕的早也好,省得她还要费力给人敲晕。 谢镜黎踉跄着跌坐在地,斗篷散开如雪浪翻涌,她直视着攀在屋瓦上方的影子,发紧的声音线里带着一丝哭腔,“你们是谁,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对我痛下杀手?” “来人呐,来人呐,有没有人呐,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身穿夜行衣的几个人蒙着面跃到跟前,只露出一双凶恶的眼睛。 “闭嘴。”为首的大汉身材魁梧,他微微眯了眯眼,“我说这位姑娘,你若识相些,便不要再叫了。否则,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闭嘴。 “哦。”她讪讪地应了一声,整个身体骤然缩成了一团,手臂紧抱双膝,发髻散落了几缕青丝,牢牢地贴在了额前,像是被雨打湿的蝶翼。 “怎么办。”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却听不出一丝害怕,反而带着一丝莫名的玩味,“我好怕。” “住手。” 一道泠泠的声音从身后飘来,犹如点露。 “你们在京城作恶,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清脆的环佩声响。 谢镜黎下意识侧头,瞥见身侧那人撑着伞,伞的边缘微微向下偏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而腰间缀着的青玉连环佩极为显眼。 青玉连环佩,以百年青玉雕成,质地细腻如丝,在边缘透出浅碧色,若在日光下看,又像是散发着幽冷的蓝光,仿佛嵌着一泓深潭。 而正面则浮雕玄鸟,暗红与浅碧,交相辉映。 谢镜黎眨眨眼,这样的玉佩,她似乎也曾在哪个人身上看到过。 雨珠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脸颊,她转过头,却连睫毛也不曾颤动,“公主,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何必多管闲事。” 风信在一旁撇嘴,“对啊,这个人终于说了句对的话。公主,你管她做什么,说不定是她的仇人呢。我上次见她就觉得她不像个好人。她都敢去杀那个袁….肯定也有自保能力吧。我们每天如履薄冰,何必把我们自己也卷进去…….” “可这次有那么多人,她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女子。”陆见羽垂眼,按住她的手腕,“风信,你忘了,她帮过我。” 她上前一步挡在少女身前,垂珠在耳畔荡出细碎的清响,“我总觉得她,好熟悉,不像坏人。” 她一把扯下腰上的青玉连环佩,“看清楚了,本宫是梧国的公主,在本宫面前还如此放肆,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老大。”其中一人两眼之间有一道极长的疤,“毕竟是公主,我们总不能……” 大汉先是一愣,又忽然讥笑起来,“公主又如何?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公主若非要救人,也不是不行,不如让哥几个好好快活快活?哈哈哈哈哈哈?” 陆见羽脸色煞白。 大汉却不依不饶,迈开两大步,竟然想来直接捉住她的手腕。 雨势如注,突然横伸过来的伞柄轻轻抵住了他的手背。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找死啊。” 他顺着伞柄向上看去,是一双乌黑的眼睛,像是未化的雪。 大汉怒极,甩出身侧的刀,刀锋擦过她的手腕,划出几道血口子。 “我本来也不想杀你们。现在倒好,划伤了我的手。” “这笔账,我该怎么跟你算?”谢镜黎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打湿,几缕发丝黏在颈侧,更添几分冷冽。 她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擦了擦手背上的血痕,“我出门太急没带伞,便只好借公主伞一用了。” 她手腕一抖,伞骨如剑出鞘,雨滴顺着伞面边缘垂落连成细线,却没落下,被汇聚的剑气一震,凝结成银锥,如流星般迸射而出,直刺几人眉心。 大汉下意识提刀格挡,却被这霜寒之气逼的连连的后退,仍躲闪不及,胸腔中血气翻涌。 少女身形如鬼魅,在雨中穿梭,却半点未沾衣襟。 伞尖一转,已刺入他的肋下。 谢镜黎斜睨着他,“谁派你们这些废物来的?” “说了,便饶你们一命好了。” 大汉疼地剧烈,捂着胸口淬出一口血,“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不需要你信。”她手腕轻抖,把伞尖推进一厘,刀片摩擦血肉的声音清晰,“只需要你说。” “我不知道。”大汉痛的大叫,“我们是有职业道德的,只收钱办事,不过问雇主信息。” “好嘛。”谢镜黎伞尖一勾,将大汉藏在衣襟里的物什勾了出来,“那这是什么?” 一个浅碧色的荷包在雨中轻颤。 明明是一个再为普通不过的荷包,边缘微微内收,形成柔和的弧度,中间的针线却极为蹩脚,似乎绣的是一株木槿花。 谢镜黎抬起眼,瞳孔微缩。 ……老师? 陆见羽煞然,只觉得她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你…….?” “这个荷包哪来的?”她的眼神凛然,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又几分,“说话。” 大汉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勉强发出声音,“我不知道,那荷包里只是一个手镯而已。半个月前一个带着斗篷的女人找到我们,说我们只要帮她办事,这手镯就是我们的,我专门找行家验过,说是价值连城。” “她让你办什么事?” 大汉有点犹疑,“杀了你。” 谢镜黎嗤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汉:“你不是,谢家的人吗…..?” “所以,她的目的是让你杀了谢家人?这样好了。”谢镜黎蹲下身,指尖刃轻轻擦过他的皮肤,却又轻柔地笑起来,“你帮我把她约出来,我真不杀你。” 两边都不是什么善茬,大汉毛骨悚然:“东西我给你,你放过我吧。” “放不了一点。”谢镜黎慢悠悠地说,“我刚刚不小心在伞尖上下了点毒,我给你七天时间,你想清楚。” “公主,你还不明白吗,你觉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想杀我。”雨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她侧过脸望向陆见羽,声音也像是沾了雨露,愈发听不真切,“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好人吗?” 靛青色的伞面旋转,将雨幕搅成一片碎银。 “伞面有些破了,不过还能撑。”她反手收了伞,将伞柄递到陆见羽手里,“如果我们下次还能再见,我就赔你一把新的。” “谁要和你再见啊。”风信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几个黑衣人,“现在这些人该怎么办?” “他们想躺着就让他们躺着呗。”她摆摆手,转身离开,背影孤清如鹤,“我这个人呢特别仁慈,给他们活命的机会了,至于要不要,就看他们自己了。” 风信:…….仁慈? “等等。”陆见羽的声音隔着雨幕,“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没有名字。” 谢镜黎说。 ——— 凤满楼临水而建,或许是此夜雨势太大,门楣扁额蒙着水雾,将里头的灯火晕染成了模糊的光团。 大堂之中人多,拥堵难行,谢镜黎在角落里随意地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凤满楼曾经是京城第一戏楼,来往看客不计其数,连门口都能被堵地水泄不通。但不知道为何,六年前楼中那支最出名的“风月”戏班在一夜之内解散,从此凤满楼逐渐沉寂,直至前几日,这个曾闻名幽州城的“风月”戏班又突然回归,带来了更加精彩的戏剧———《暮雨闻铃》 二楼的栏杆处挤满了翘首的看客,谢镜黎无意识地从桌前的食盆里捡了几颗瓜子,她边磕边问坐在旁边的细长眼男人,“大哥,这戏讲的是什么故事啊。” “啧,谁是你大哥,会不会讲话啊。”细长眼男人闻声侧头,瞥了她一眼,“哦,你说暮雨闻铃啊?讲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谢铃长于官宦世家,又极好习武,缕立战功,被陛下亲封为宁铃将军,风光无限。而妹妹谢雨从小走失,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某天被亲生父母找到,带回了谢府。一场宫宴,让姐妹两个同时爱上了同一个男人——端王殿下陆赫。从小生活的巨大落差感让谢雨对谢铃心生不满,圣上赐婚给谢铃和陆赫的消息更是让谢雨嫉妒有加,于是,谢雨巧设计划,将两人身份调换,如愿嫁给陆赫。然而婚后生活并不和睦,最后谢雨幡然醒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谢铃原谅了她,大团圆结局。” 谢镜黎:。。。 情节真是俗套,不过怎么某些设定听着有点耳熟……? 而且先不说这个故事一听就奇奇怪怪的。当日凤满楼那位旦角的死状如此诡异,这些人,心还真大,竟还敢来看戏。 不过是班主上下打点,一口咬定是深夜失足意外,案卷送到大理寺,却被上层官员压下,只潦草落案,竟然无人深究内里蹊跷。 旦角踩着碎步上场,甩动翩翩水袖,惹地台侧烛火猛地一颤,将影子投在了斑驳的墙面上。 谢镜黎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那墙面之上映出的,分明只是一件衣服的影子,颈部以上的位置空空荡荡。 而周围的人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甚至还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这文月姑娘不愧是凤满楼的招牌啊,唱得真不错呀。” “我看着怎么不太像文月姑娘。” “可节目单上明明写着是文月啊……” 谢镜黎斜斜地倚靠在圈椅上,宽大的衣袖之中,是一把薄如蝉翼的刃,此时正在她的指尖游走。 她闭眼感知,这戏楼中确有鬼气,但这股鬼气却似乎并不来源于台上那位旦角。 然而,烛火霎时熄灭,整个戏楼仿佛被黑暗混沌的雾所笼罩。 旦角仍在吟唱,伴随着莫名的铜铃清脆声响,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整个大厅里陷入一种未知的恐慌状态,人群开始骚动,谢镜黎足尖一点,想使出轻功跃到台中央去一探究竟,却在混乱中被人猛地一撞,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退去。 她生前眼睛受过重伤,黑暗带来的刺痛晕眩感使她本能地伸出手扶住桌案。 桌案没摸到,却摸到了另一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指节冰如寒铁,虎口处结着薄茧,似被霜雪浸透。 铜铃声突兀地停下,厅中烛火复燃,台上的旦角依旧唱着,只是此时,那投在墙面的,不再是只有空荡衣服的影子,似乎真的与正常人的影子一般无二。 “请各位看官不要紧张,方才的突发状况只是凤满楼为了渲染气氛,设计的一个小环节,让各位看官更加身临其境。” 谢镜黎心生疑惑,她反射性地缩回手。 “你谁?” 身后的那道声线冷淡。 谢镜黎回头,看见那双修长如竹,骨节分明的手,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再往上看,是一双如清雨般的眼睛,又清又冷,如有薄雾萦绕。 溶溶烛辉在他脸上流转,描摹出一张面容秀丽的脸庞。 眉疏而俊逸,睫浓而纤长。 谢镜黎对这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了。 瑞王殿下,陆鹤雨。 人不如其名,陆鹤雨这个人并不像鹤一般孤冷清傲,品格高洁。相反,他野心勃勃,城府极深,有的时候,甚至可以用阴险狡诈来形容。 当时她的老师闻霜时任太子少傅,太子虽然愚钝,但为人正直,他主张实行“仁政”,若是他日后承继大统,有闻霜的辅佐,或许也能成为一代明君。 陆鹤雨觊觎皇位,时常明里暗里与东宫争斗。 天临四十年,太子陆景之涉嫌谋逆及刺杀皇子被打进诏狱。 而闻霜,也被软禁在戒律司,听候发落。 按理来说,这一场仗,陆鹤雨应该大获全胜。 可在那个寒冷的雪夜,她跪在崇华殿门口,隐约听到陛下身边那个黄公公细长尖锐的嗓门,“瑞王陆鹤雨以下犯上,即日起贬往边州戍边,此生无诏不得回京。” 重华殿殿门缓缓打开,里头的光顺着扩大的门缝蔓延开来,光晕漫过蟠龙御道上的积雪,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风是湿冷的,她艰难地抬起眼皮,瞥见在她面前站定的那双玄色的云纹靴。 她看都不看便知道是谁,极尽嘲讽,“臣是不是应该恭贺殿下,登临九五之尊,指日可待。” 雪粒簌簌而落,在伞沿摔成细碎的星屑。 “谢将军。”陆鹤雨抬起伞沿,露出的眉眼罕见地清寒而洁净,“谢镜黎,你我再做一个交易,我保你不死,你愿不愿意?” 5. 大寒 谢镜黎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交易是什么。 陆鹤雨一向利益至上,他这样的人,最会权衡利弊。有价值,才能交易,她戴罪之身,还能有什么价值? 恐怕这个交易并不是什么“好”交易。 她冷冷地瞥他一眼,无动于衷。 “谢镜黎,看来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陆鹤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其人眼尾上挑,眼眸浓黑,皱起眉来时也仿若含了情,“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对那个废物太子,倒也真的算得上情深意重。” “情深意重”四个字咬得很重,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又不是为了他。”谢镜黎微微抬眸望向他,沾着冰珠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两片淡清的影。 “陆鹤雨,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她的语气平静,可眼神却像一把锐利的刀,“现在又何必装模作样,自讨没趣。” “你这个人真是不讨人喜欢。”铺陈而来的焰光照着他的侧脸,陆鹤雨审视着她被冻得泛白的脸颊,“闻霜的事不是我做的,我也没从来想过要杀……” “信不信由你。”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又加了一句,“谢镜黎,你好自为之。” ——— ?“臣子忠贞,国本攸系。今查谢镜黎,恃功骄纵,悖逆天常,竟行谋反篡逆之恶,屠戮黎民,使生灵涂炭,社稷蒙尘。此等悖伦乱法之行,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朕念其曾效命疆场,本欲宽宥,然其罪滔天,难恕于典刑。兹依律令,判处?凌迟处死,籍没家产,以彰国法。” 檐角滴落的雨滴在阶前敲出急促的鼓点,谢镜黎立在雨中,凌乱的发丝之间,是一双空洞的眼,神采尽失。 火光在雨幕中摇曳,化作一片混沌的昏黄。 “本官是专门为你来践行的。” 谢镜黎连眼皮都没抬,她看着脚下水潭中倒映出的那几个影子,开口,“我与大人好像没什么交情吧?” 袁立时站在三尺开外,油纸伞在他头顶撑开,他笑了笑,脸部的肥肉在发亮的官服下颤动着。 她立马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将军这么聪明会听不懂吗?”他的嗓音粗如砾石,那双手重重一挥,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朝她飞来,“哦,本官忘记了,你已经不是将军了。” 谢镜黎本能地侧头,可受过伤的身体不堪重负,没能躲开。 簪尖擦着她的眉毛而过,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血珠顺者她的脸颊滑落,湿漉漉地灌进衣领。她看着地上的簪子,怔怔地拂去面上的血。 那是一支竹节簪,通体青灰,未着半点雕饰,只有簪尾处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尖而锋利。 这是闻霜的簪子。 “这个簪子,你不会认不出来吧?”袁立时看着她失神而苍白的脸,“这闻霜也真是的,这戒律司进了哪有那么容易出来的。本官费那么大劲把她从戒律司搞出来,她不好好谢谢本官就算了,连做个暖床婢子都不愿意,真是不识好歹。” 谢镜黎只觉得胸腔中血气难捱,她双膝一软,猛地吐出一口血,泛白的指节在不平整的地面上划出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 “她在哪里?” “在哪?”袁立时的声音带着调笑,“闻霜比你聪明一点。” “你们这些逆党,伙同太子意图谋反,真是不自量力。她畏罪潜逃,谁知道被追杀途中竟掉下了念无涯,真是便宜她了,让她少受了些皮肉之苦。” “袁立时,我迟早会杀了你。” “杀了我?”袁立时仰天大笑,“怎么杀我?谢镜黎,你长河一战到底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今还没好全呢,又要被关进诏狱等死,我都有点替你悲哀了。” “来人,把此等逆贼……” “等等。”一把清润的嗓音在廊下响起,在杂乱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十分沉稳有力。 谢镜黎循着声音望去,隐约看见那一片深色的衣角。 这件原本雍容华贵的王爷常服,此刻悉数被雨水浸透,紧贴着他劲瘦的腰身。 他未戴冠冕,鸦羽般的青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几缕湿发帖者他冷白的侧脸,在眉骨上投下阴翳。 “殿下怎么有空来凑这个热闹。”袁立时皮笑肉不笑,“若小的没记错,殿下明日该启程去边州了吧,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本王奉陛下之命将逆贼捉拿归案。”雨声淅淅沥沥,他的声音也如同雨一般冷,“怎么,袁大人想抗旨不成?” “捉拿归案….”袁立时揣度着字句,他踮起脚往他身后看,他半信半疑,“可….为何只有殿下一人?” 陆鹤雨的脸上有罕见的疲态,他嫌恶地瞥了一眼袁立时,“谢将军欠本王的债还没还清,她死之前,本王要先来讨个债,还需要征得你的同意吗?” “滚。” “是,是…….”袁立时不明所以,但看着他这个好像要秋后算账的气势,便默默退出了出去。 虽有传闻说瑞王与这个宁黎将军谢镜黎积怨已久,经常在朝堂上互相参来参去的。但陆鹤雨在宫中一直是一副谦恭有礼的形象,还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我……”谢镜黎惊诧地望着他片刻,“我何时欠你银两了?” “我记得,前几天你还叫我好自为之。”谢镜黎摊摊手,“殿下这么快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陆鹤雨闻言低头看她,雨水滴在他高而凌厉的眉骨,那双眼睛如同点染春晖,剔透而又冰冷,“谢镜黎,别装傻。” “你欠我的,何止是那一些银子。” ——— “我不是有意冲撞了郎君的。”谢镜黎微微垂首,下颌隐于衣领的阴影之中,“还请郎君恕罪。” 她把姿态放得很低,似乎谦卑至极,可那双眼里,好像没有所谓的恭敬,反而带着股与生俱来的不屈与傲慢。 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向前一步,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还是盯着她,声音低而哑,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谢镜黎:。。。 不就摸了一下手吗? 谢镜黎蹙起秀眉,“抱歉,我只是来看戏的……” 她轻声说着,微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缴着衣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是不是老眼昏花了,那是瑞王吗?”不远处一个身穿便服的瘦高个男人道,“我就说这戏本子不吉利吧,你还非撺掇我与人换值。” 另一个人道,“你是不是傻了,瑞王五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个是瑞王义子,叫陆雨疏。” 那两人的声音不大,字句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陆…..雨 ……疏? 谢镜黎一时愣住,隔了好一会,她才眨了眨眼,单手托腮细细端详起面前这个少年来。 约莫十七八岁。 双眉如残雪,细长而疏淡。瞳色是却是极淡的琥珀色,似乎连目光都带了些疏离的霜气。 面孔与陆鹤雨出奇地相像。但陆鹤雨的眼瞳是漆黑的,像是砚池,看人的时候,视线总是沉甸甸的。 以前她最不喜欢和他对视,每次一对视,她总觉得他又在脑子里谋划着什么,反正准没什么好事。 谢镜黎眯起眼,难不成是那该死的陆鹤雨假死脱身?但他若是还在,也应该二十八了吧,怎么可能看起来那么年轻? “陆鹤雨在边州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他又未曾娶妻,救了个孩子便收作义子。” “那他怎么回京了?” “这不新皇登基,刚好遇上特赦。再者,太皇太后年纪也大了,从前在宫中,她最喜欢瑞王。这个陆雨疏与瑞王容貌相像,也算是有缘,太皇太后自然是想要见一见。听说还被指派成监司了呢。” “害,监司又如何?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闲职罢了。它所属的察院现在不就是个摆设吗?” 似乎是察觉到灼热的视线,少年抬首望过来,冷冷淡淡地与他们对视。 瘦高个男人心中咯噔一下,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几乎是扬起嗓子朝这边道,“看什么看呀,跟你们有关系吗?” 少年还是盯着他们,或许是被这目光压地太心虚,两人匆匆别过脸去。 谢镜黎正看着他出神,直到对方皱了皱眉,“姑娘难道要一直这样看着我吗?” 突如其来的打断使她收回视线。 谢镜黎咳了咳,小声嘀咕,“切,又不是长多俊俏。还不给人看。” 真没意思。 她回到刚才的位置上,端详起这凤满楼的布局来。 戏台呈三面伸出式设计,而台顶的藻井是螺旋状,黑白分明。 一般的戏楼藻井都是壁画或者雕刻,而这个图案她越看越觉得奇怪,反而有点像是太极八卦阵。 阵虽成,却没有阵眼。 在风水学中,八卦具有辟邪,趋吉避凶的功效。但没有阵眼的八卦阵非但起不到很大压制的效果,反而能隐藏妖物的一部分鬼气。当然也并不是没有缺陷,妖物受制于阵法,并不能离开这座戏楼,只能在楼中活动。 怪不得她能在楼中闻到鬼气,却始终察觉不出这股气息来自哪里。 谢镜黎抬头向上望去,她所在的底层是池座,二楼都是楼座,也就是厢房,是供贵人单独赏戏的,而顶层的阁楼却是更加宽敞明亮,朱漆雕花的檐角悬起几盏琉璃灯,灯芯浸透桐油,映出琥珀色的光晕。 这阁楼的格局似乎又有些太过富丽堂皇了。 她走到二楼,香炉内的沉香与龙涎香混燃,烟缕如丝,缠着琴声,盘旋不散。 谢镜黎莫名有些心不在焉。 她又想起那个木槿花的荷包。 如此蹩脚的绣工便是出自于她的手,即使过去多年,也绝不可能认错。 闻霜也一直佩戴。 到底是这荷包落入了他人的手中。 还是说,她当年根本没有命丧悬崖。 她思绪混乱,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伸出手一抓,扯住了一片烟青色的衣袖。 6. 大寒 那人被她拉得转过了身。 他的袖口被扯地微皱,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手背上的青筋隐现。 不好,没有控制住自己手上的力道。 或许是觉得有些尴尬,她的声音有点绷,“兄台,我可不是故意要拉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若再往前踏一步,便会掉下去。” 他缓缓低头,火光跳跃进他幽暗的眼底,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清明,随后直直地看向她。 谢镜黎一时哑然。 怎么是他? 谢镜黎毫无预兆地与他相视。 灯盏昏黄的光晕自她身后漫过,将她的轮廓渡上了一层银边。 陆雨疏收回视线,敛眸往下看,他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木板的边缘,似乎微微倾身便要掉下去,而下方正是戏台。 前方也并没有什么楼梯,只竖了一块“正在修葺”的木牌子。 谢镜黎看到他那张脸,瞬间就没什么心思同他多说话,收了手便大剌剌地往回走。 根本没有什么楼梯,也没什么富丽堂皇的阁楼。 是谁敢织幻象出来,迷惑人的心智,她今日非得把这一锅端了。 她步履轻盈,又走得极快,发尾蓝色的丝绦微扬。 身后有紧跟不舍的脚步声。 她忽地驻足,转身。 下一秒,她撞进一具温良的胸膛。 准确来说,不是她主动撞的别人,而是对方没有料想到她会突然转身,没及时停下脚步,撞上了她。 她立马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东西撞到头那么硬…. 廊下悬着的灯盏被风推了一下,灯焰熄灭半截,黯淡的光晕在雕花木栏上碎成细碎的金鳞,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谢镜黎眼看着那张脸在她面前越放越大。 方才熄灭半截的灯焰忽地猛地一亮,窄窄昏暗的走廊瞬间被暖光铺满。 蜿蜒如蛇的迷烟与灯火交织缠绕,笼住陆雨疏清寒眉眼,他垂着眼,声线低缓平和:“方才多谢。” 他抬手,动作极轻,将帕子塞入她的掌心。 那帕子是叠好的,方正平整,边缘或许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谢镜黎不明所以。 陆雨疏咳了一声,解释道,“这烟雾或许有问题。” “多谢郎君。”谢镜黎细声,装模作样地扯了帕子遮住口鼻,可是戏楼里的香怎么会有问题呢,大家都吸了那么多,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雨疏盯着她的脸,声音毫无感情,“姑娘若想活命,最好还是尽早离开凤满楼。” 谢镜黎:“那你呢?” 陆雨疏幽幽望过来,“这便与姑娘无关了。” 无关? 果真是白救了,敬酒不吃吃罚酒,简直与陆鹤雨一个德行。 谢镜黎冷哼一声,利落转身下楼。 早知道就不进那狗屁承鉴司了,规矩多,事情也多,还不如在酆都当一只闲散的鬼呢。 若能用她在酆都常用的“千里眼”,找起来可就容易多了。 她将右手缓缓抬至胸前,指尖似衔着半缕霜气。 “掌使啊,这点我要提醒你,你在人间最好少用冥界的术法,用多了维持不了实体,遭反噬不说,你用一次起码得在点满蜡烛的房间里待满三天才能恢复真气……” 白无常的唠叨又这样溜进脑子里。 停停停! 谢镜黎犹豫了一会,还是放下了手。虽然这气息被刻意掩盖过,她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阴寒之气在逐渐加重。 她向着偏院的休息室走去,虚掩的木门内,争执声清晰飘入耳畔。 “你什么意思,只不过让你上了一场戏,你就连我都敢不放在眼里?” 穿着靛蓝戏服的女子匍匐在地上,她声音颤抖,“文姐姐,我怎么敢生出那样的心思,您不是有事说要晚到一会,班主只是让我替您上一场…….” “替我?”那道尖锐的嗓门立刻打断女子的话,“我需要你替吗?我看恐怕是替代我吧。” “没有,没有。”女子慌忙往前爬了两步,跪着扯住她的衣角,泪水落满脸颊,“当初是您给了我一口饭吃,否则我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您的大恩,桃红一刻也不敢忘。” “阿姐,阿姐,你在里头吗?” 门外不合时宜的女声使得文月目若喷火,她循声望去。 原本只露了个缝隙的门扉已经被完完整整地推开了,光影斜过门楣,看见一个素裳少女懒懒地将臂弯搁在门扉上,穿堂的风而过,吹起她裙裾上碧色的丝绦。 文月方才一心和桃红争执,竟完全没察觉门外站了人,脸色瞬间沉下,厉声发问:“你是谁?” 谢镜黎的动作蓦地停住,笑意盈盈,言辞恳切,“哎呀,娘子,这凤满楼实在是太大了,我阿姐走丢了,我这不是过来找找嘛。现下可能是走错了,见怪见怪,我这就回去。” “走错了?”文月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似乎是在斟酌她话里有几分真假,“这不是写着呢吗?” 谢镜黎随意地抬眼看了看挂着的木牌子,上面果然清晰地刻着一行字: 【后台重地,非本戏班人请勿入内。】 “娘子,真不好意思啊。”谢镜黎压着唇,好像真的是难以启齿,“我不识字。” 文月:…… 文月怒瞪着她,满腔怒火堵在胸口,转身要把门关上。 “文月,马上要轮到你了,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粗重浑厚的声音落于耳边,是班主的声音。 “知道了。” 文月胡乱地应了一声。 可刚刚来的那个少女…… 笑眯眯的,看起来纯良无害,身上的气息却很独特。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周身有一种无形的压迫与阴鸷,冷嗖嗖的。 鼓点骤起,如急雨敲瓦,催促文月登台。文月无暇深究,匆匆整理戏服离开偏院。 院内只剩桃红一人。 和斜斜靠在门沿的谢镜黎。 见她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桃红擦了擦眼泪,道谢,“多谢姑娘为我解围。” 谢静黎笑笑,“顺手的事,我就是看不惯有人这样嚣张跋扈。” “姑娘还有事吗?” “有啊。”谢镜黎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眉眼慵懒,“我是想找姑娘问一下……” “你认不认识这个戏班子里一个叫柳絮的人?” “我听说柳絮姑娘当年的一曲《雀台》名动京城,不知道我 还有没有机会听上一曲?” 方才温顺垂泪的桃红缓缓抬首,眼底怯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死寂,“你怎么认识柳絮的?” 谢镜黎张口就来,“我以前在宫里做侍女,曾听宫中的柳贵妃娘娘说过,她的胞妹,极善戏曲和歌舞。” 桃红掩下神色,语气生硬,“柳絮早就死了。” “据我所知,柳絮幼时走失流落戏班,受尽欺凌,得知孪生姐姐身居贵妃之位,心生滔天妒意。数年前雨夜,柳絮假意姐妹相认,哄骗柳贵妃出宫,以新排好戏为由,将柳贵妃诱至这座凤满楼,趁四下无人,亲手下药想将姐姐毒哑,妄图顶替柳贵妃的身份入宫,独享所有人的温柔与偏爱。” “既然她顶替了柳妃的身份入宫,那在后宫被构陷死的人应该是她,她是顶替柳妃去死的。” 所以生死薄上没有柳絮的名字。 “不过很巧。”谢镜黎直起身,缓步朝她走近两步,廊间漏下的昏黄灯火落在她面上,“我刚好要找的,就是个死人。” “你调查她。” “废话。”谢镜黎道,“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这楼里的迷香与幻境也是你搞出来的吧。” “呵呵,那你怎么没事?”桃红眼珠里浮现出一丝愕然,她头顶的裂缝缓缓滑向眉中心,露出血淋淋的红肉,她笑起来,嘴唇咧到颧骨,“但我都如此刻意隐藏气息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是蠢吗?我又不是人。”谢镜黎瞥她一眼,“至于怎么知道是你的,那还不简单?你好歹把广袖里的红爪子遮一遮啊。” 桃红低头看向自己袖子里沾着红寇的长甲,“闭嘴,你才红爪子!” 桃红怒吼一声,利爪划过身旁坚硬的雕花石栏,发出刺耳的响声,火星四溅。 “是你要问的,问了你又不高兴。” 谢镜黎撇撇嘴,轻巧地侧身避过。 桃红的骨头摩擦发出咯咯的声音,“就凭你一个人,也敢来挡我?” 谢镜黎左臂微抬,广袖顺着小臂滑下,露出一截莹白的腕子。 “这么看不起我啊。”她扯唇轻笑,“那我可要用点力咯。” 谢镜黎五指虚张,只听“铮”地一声轻鸣,像冰面裂开的脆响,一道淡蓝色的光刃从虚空刺出,被她稳稳地握在手心。 那剑刃半透明,泛着冷光,剑身上还凝着未化的霜花,随着她手腕轻转,雪沫簌簌地往下掉。 剑锋斜挑,剑刃与鬼骨相撞,骨触剑身,竟如雪遇烈阳般嘶嘶消融。 一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开,桃红浑身剧烈抽搐,源源不断的黑雾从她体内外泄飘散。 “你都在这凤满楼吸食掉两个人的精气了。”谢镜黎蹲下身瞧她,“可还是这么弱,是如何打伤承鉴司的守卫的,莫非是有人帮你的?” 话音未落,戏台方向忽然飘来一缕幽幽戏腔,凄清婉转,正是那首多年未唱的《雀台》,尾音带着独有的轻颤,从远处漫进廊下。 桃红失声惊呼,反而爬过来死死抱住谢镜黎的大腿。 谢镜黎:“……我想我们不是可以随便抱的关系吧,我是来找你麻烦的。” 黑暗里,一道纤细的白衣影子,正缓缓从戏台中央,朝她们站立的廊门走来。 7. 大寒 腿边的布料被桃红攥得发皱,她牙齿止不住打颤,眼底只剩彻骨的惊惧,死死盯着戏台那道白衣人影。 谢镜黎:“是它放你出承鉴司的?” 桃红不答。 “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它帮你逃跑,条件是什么?” 桃红抿唇,“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谢镜黎指尖轻拢,周身霜气缓缓散开,“按你所说,它是来帮你的,我是来抓你的,为什么你反而更怕它?” 谢镜黎眉眼冷蹙,“你不说,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打的魂飞魄散。” “我…我….”桃红吓得浑身发软,她死死地贴着廊柱,“承鉴司的守卫追我到戏楼门口,她隔那么远都把他们打趴下了,应该是很强的吧。她说她能帮我彻底摆脱追杀,前提是让我帮她杀一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人。” “可我到现在还没找到。” “她比你强这么多,为什么要让你杀?” “她的本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天之内没有多少时间出来活动。” 戏台的戏腔还在悠悠绕廊,字字泣血,婉转里裹着蚀骨的怨。那白衣人影步履极轻,鞋底擦过积灰木板,没发出半点声响,素白衣摆拖过地面,所经之处,砖缝里滋生出细碎发黑的霉雾。 霉雾顺着地砖缝隙缓慢上浮,凉丝丝的腐气在空气中蔓延。 漫天阴冷霉雾骤然暴涨,如同无数漆黑触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戏楼残存的烛火剧烈摇曳,光影错乱翻飞,将白衣鬼影的身形衬得愈发虚实缥缈、阴森诡谲。 谢镜黎依稀听到前厅传来慌乱的声音。 一道粗犷的声音说,“这什么戏啊,以前从来没有听过,我怎么觉得气氛那么诡异,剧本里有这一桥段吗?” 一道尖细的声音说,“你想多了吧,凤满楼不是经常搞这种,说什么让人身临其境。” 粗犷的声音顿了顿,又道,“你确定?可是她没有腿啊,是飘着走的。” “真的假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镜黎当机立断,迅速合起双手掐诀,指尖流转淡淡清辉,数十道寒光自周身破土而出,错落交织成密闭剑阵。剑影层层环绕,将她与白衣人影共同困在这偏院之中。 谢镜黎手腕微沉,剑尖直指对方咽喉,凝结的寒霜顺着剑身往外蔓延,在剑刃上凝成一道冷银。 碎裂的白影自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无形阴风裹着刺骨阴冷,死死锁死谢镜黎周身退路。数道虚无鬼爪穿透浓雾,带着蚀骨的寒意,直抓她握剑的手腕,意图夺剑。 她足尖点地,旋身如鹤,一边避开攻击一边掐了个传音决:青黛,青黛,速速回话。” 那头传来一道轻快女声,嗓音沙哑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倦意,“在,怎么了掌使大人。” “从承鉴司逃走的那个东西我已经捉住了。” “太好了!属下素来知晓掌使大人身手卓绝、神武过人……” “等一下,重点不是这个。”谢镜黎一脚踹在那女鬼的肩上,靴底撞上实体般的阴气,震得她足尖发麻,“重点是我现在在这个戏楼里被另一只鬼缠上了。这只鬼怨气极重,我踹了一下还是个实心的,恐怕起码得有百年修为。你快帮我查一查,最近这几百年有没有出逃的,且横死的梨园戏子?” “那我立刻去请示掌司。” “别请示了,请示需要层层审批,等他们审完,我都快没了。赶紧的,直接冲到他的含光殿里去,这玩意连我的重雪剑都敢抢。” “查到了。”青黛的声音越说越小,“有是有那么一个人,名唤小怜。当时南方的杭州都督李禹起兵造反,一路北上。破城之后,戏班众人被当作战俘带到李禹面前,李禹对小怜一件钟情,可最后不知为何,却下令将她四肢砍断,最后竟一把火烧了这座戏楼。” “不过因过去太久,具体的细节也无从考证。奇怪的是,事发后,李禹曾请玉清观道长来帮忙设计重修戏楼,现在想想,大抵是为了镇住这楼里的东西。这镇压应该是有效果的,至少这两百年内,没有听说过凤满楼有恶鬼伤人的事件。” “乱葬坟冢……百年前有戏班的人,被烧死在这里了是吗?”谢镜黎掌心收紧,看来这厉鬼不是孤身一缕残魂,坟冢底下沉睡着整班含恨而死的亡魂,怨气互相滋养,才让它修出这般强悍的修为。 “既然镇压有效,为何现在突然又让它跑出来了?” 传音术那头的青黛语气满是焦灼:“掌使大人!卷宗补充了隐秘记载,这凤满楼的八卦风水被人刻意改动过,恐怕是有人故意在此地养怨蓄煞,是想用亡魂的怨念,在京郊布设一桩阴煞局。” 数不清的漆黑枯手猛地从地砖裂口破土探出,死死箍住谢镜黎的脚踝,阴冷的吸力拖拽着她,要将人拽进漆黑的地底坟坑。 谢镜黎沉腰发力,手腕抡动长剑划出一道浑圆剑弧,霜白剑气劈断缠上来的枯骨手掌,断口处喷涌腥臭发黑的阴气。 她借着剑气回弹的力道纵身向后腾跃,后背重重抵住潮湿冰冷的雕花廊柱。 “这种鬼,有什么弱点吗?” 剑刃生寒,逐生雪刺。 “砍断她的手和腿。她的四肢并不是她自己的。” 这回响起的不是青黛的声音。 “等我。”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我马上过来。” 那女鬼不甘心就此被擒,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咬牙催动残存的全部怨念,周身黑气凝聚成一柄尖刺,竟想引爆自身魂魄。 谢镜黎侧身轻巧避让,肩头仍被黑气擦过,刺骨阴寒顺着皮肉钻向内里,在人间动用冥界术法的反噬之感骤然加重,四肢泛起一阵无力酸软。她强压□□内滞涩真气,反手一掌霜气重重拍在她肩头,锁魂链如游蛇一般摇曳而出。 方才的戏子瘫软倒地,黑雾被锁魂链锁着,依稀勾勒出一张脸。 眉如远山含黛,细匀悠长,不描而翠。眼尾微微垂落,周身自带一股温润书卷气韵,只有脖颈一道暗沉淤痕横贯,藏着阴诡死气。 谢镜黎愣在原地。 不可能。 这是在她那曾经潦草的一生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之一。 一个是她的母亲。她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只剩零碎残影停留在夏日聒噪不休的蝉鸣里。 另一个便是她的老师闻霜。 闻霜本是大雍朝女官,当年随丽贵妃远赴梧国和亲,久居深宫,执掌尚宫局。 谢镜黎初见她时,她已是统摄四司的尚宫掌事,宫中六局文书、宗室名籍、朝仪礼法,尽归她一手调度,一身气度沉稳如山。 那是个瓢泼的雨夜,她与谢沥青出城,却没想到不过行出数里山道,竟遭遇山贼,箭雨铺天盖地而下,谢沥青不假思索扑在她身前,数支箭簇没入脊背,不过片刻便气息奄奄,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衫。 她抱着浑身是血的谢沥青,眼神里全是恐惧与无措。 那为首的山贼首领一刀割下马车的帘子,冷雨裹挟着血腥气灌进车里。 他锐利的眼神在他们身上转了两圈,“是他俩吗?” 她强压心底的恐惧,挪到谢沥青身 前,鬓边全是冷汗,“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是钱,你保证不害我们性命,否则,肯定叫你人财两空。” “说的挺有道理。”山贼首领冷笑,“不过杀了你们,我也有钱拿。” 谢镜黎心头一沉,颤抖着伸手去摸身侧藏好的短匕,打算与他们拼死一搏。 突然一阵闷雷,马车内的摇摇欲坠的油灯熄灭了。 谢镜黎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有一片刺眼的刀光划破雨幕晃入眼底。等她再次惊惶地睁开眼睛时,只看见一个素衣女子提灯站在马车前,一圈浅金光晕堪堪笼住她周身,方才凶神恶煞的一众山贼,早已横七竖八倒在脚下泥泞水洼里,雨水冲刷着地面,淡淡血色顺着沟壑漫开。 那女子身后立着一名黑衣护卫,长剑垂在身侧,暗红血珠顺着锋利剑锋一滴滴砸落在泥泞的地面。 谢镜黎十分警惕,她倔强地抬起眼睛看她,雨水顺着下颌滑进衣领中,她嗓音发紧,“多谢贵人相助,但我无权无势,贵人帮我,怕是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好处。” 闻霜低低笑出声,“小丫头,我帮你,并不是要你给我什么东西。世界上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利益和价值来衡量的。” “再说了。”她的声音顿了顿,“你不想像他一样吗?” 谢镜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黑衣青年。 玄黑的衣袍随风而动,那个青年只露了双眼睛,细眉锋利似刀裁,瞳色浅黑,目光沉静。 “我的手受过伤,拿不了剑了。” “但你可以像他一样。” 雨雾弥漫,她的声线浸在朦胧湿雾里,轻飘飘落下来, “剑是要握在自己手中的。” ——— “剑是要握在自己手中的。” “我请人教你习武,不是为了让你就这样随随便便丢掉自己的剑。” 惊雷翻涌,冷雨滂沱。 “老师,我做不到。”谢镜黎抬头,眼里似有水雾,“他们以你的命相要挟,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你本就被陛下疑心,如今又擅闯戒律司,打伤守卫,你知道该当何罪吗?”闻霜连眼皮也没抬,“我和你说过,我不怕死。” 雨水顺着瓦当连绵垂落,化作一道道水线,模糊了门前的长廊。 “可是我怕你死。”隔了很久,谢镜黎才说,“我不想让你死。” 漫天雨雾氤氲不散,她语声轻得似要被水雾吹散,字字却掷地有声:“你信我。” 雨势如注,到最后她的声音掺上了焦急和哽咽,“你相信我。只要你同意,哪怕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能将你护送出京城。” “镜黎,来不及了。”闻霜终于缓缓抬眸,眼底死寂平静,像无风不起涟漪的深潭,“他们策划了这么大一个局,要把谋逆的屎盆子扣我头上,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狂风卷着雨珠狠狠拍在廊柱上,闷雷再度炸开,震得廊下悬挂的铜铃发出细碎沉闷的颤响。 谢镜黎攥着佩剑的指节绷得泛白,雨水顺着敞开的廊檐溅在她衣摆,浸出深色湿痕。 闻霜看着她,抬手轻轻抚过她握着剑柄的手背,掌心却被刺骨的凉意浸透:“城中各处关口早被他们布下重兵,我如今残躯,行动不便,你贸然带我突围,只会将自己一同拖进死局,此前我们辛苦筹谋积攒的一切,尽数会化作泡影。” “你走吧,谢镜黎。” ———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拿着重霜剑的手在颤抖。 那个戏子的声音在耳边晃荡,“你要杀我吗?” 8. 大寒 昏暗的光映照着谢镜黎那张苍白清隽的脸,她抬起眼,一双眼睛罕见地湿润剔透。 下一瞬,她又恢复了波澜不显的状态,“你为什么会顶着这张脸?” 那女鬼抚摸着自己脸,喉咙里溢出细碎凄厉的声音,“这张脸,好看吗?这么多年以来,来戏楼的人那么多,我都忘记是从哪个人的身上扒下来的了。” “你原先被镇压在这戏楼之中,无法活动。”谢镜黎扯了扯唇,忽然笑了一声,“怎么扒的脸皮。” 她皓腕发力,将手中凝着寒霜的长剑狠狠一甩。凛冽的霜气顺着剑刃肆意翻涌,带着彻骨寒意的剑尖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入女鬼的眼球之中。 凄厉刺耳的尖啸骤然炸裂在空旷的屋内,震得周遭阴气阵阵翻涌。诡异的灼烧声滋滋作响,从女鬼的眼眶处疯狂蔓延,无形的烈火顺着剑尖瞬间吞噬了她的眼珠,滚烫的烈焰疯狂炙烧着她的皮肉。 熊熊火光顺着眼尾不断撕扯、蔓延。精致的面皮尽数被烈火撕裂消融,层层剥落之后,终于露出了她最真实的模样。 那是一张极尽可怖的脸,遍布纵横交错,凹凸扭曲的陈年烧伤痕迹,皮肉溃烂结痂,狰狞扭曲,触目惊心。 女鬼反而癫狂大笑,嘶哑破败的笑声回荡在屋中,“哈哈哈!看来这张幻象脸,果真有用。终于被我找到你的弱点了。” 她残破的面庞扭曲愈发厉害,眼中残存的幽火忽明忽暗,语气癫狂又悲怆:“对了……你有没有见过李郎?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我为他付出了一切,受尽苦楚,他本该陪我一起坠入黄泉,一同赴死的!” 谢镜黎语调却清冷淡漠,字字如冰,“那你,真该好好谢谢他。” “你被困此地,被阵法镇压,不得往生,不得离去,整整两百余年,皆是拜你心心念念的李郎所赐。” “你说谎。”女鬼忽然平静下来,“他说他最喜欢听我唱的戏。他说,只要我去侍奉那些官员,套取情报,等仗打完了,他就会娶我……” 说着说着,怨气横涌。 算了,没时间听她废话了。 谢镜黎闭了闭眼,刺骨的寒气顺着剑柄攀附至小臂。 轰然巨响中,漆黑怨气虚影被剑光硬生生劈成两半,血淋淋的断手断腿落在她脚边,漫天黑雾剧烈翻腾、溃散。无数细碎白影凄厉嘶鸣,四散逃窜,戏台中侵骨的阴冷骤然褪去大半。 劲风扑面,她的衣发猎猎翻飞。 滂沱夜雨顺着残破的屋檐倾泻坠落,剑光破开浓稠黑雾。 谢镜黎体力不支地坐在积水里,雨水打湿了衣料,沉甸甸贴在单薄肩头。 青黛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掌使,掌使,你那边怎么样了?” 谢镜黎的嗓音透着虚弱,“打完了。” “哦对了,苏暮寒那人呢,说马上到怎么还没到。” “谢镜黎。”一把子清冽沉凉的男声自身后落下。 谢镜黎浑身僵住。 他什么时候来的? 苏暮寒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副冷峭利落的骨相毫无半分温软暖意,整具身躯宛若以寒玉细细雕琢而成。一身肌肤是久离俗世烟火的冷调瓷白,色泽寡淡清寂,鲜少透出鲜活血色。 谢镜黎立马换了副笑脸行礼,“参见掌司。” 唉,这样一张好看的脸,每天却只有这样一副冷淡的表情,瞧着总觉得乏味和无趣。 她从前曾私下同青黛闲谈八卦:现下气场慑人、实力强横的苏暮寒,前世竟是个体质孱弱、斯文文弱的文官。 他一生恪尽职守,对江山社稷、当朝君主抱持着至死不渝的赤诚忠心,可这位忠臣最后却做出一桩足以撼动朝野、惊天动地的大事。 谢镜黎至今还记得当初自己扒着线索追问的模样,语气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啥事?啥事?快说!” 青黛压低嗓音,眼底漾开诡秘神色,一字一顿道:“弑君。” 垂在一旁的锁魂链轻轻震颤两下,裹挟着两缕浓稠黑雾,悄然滑入苏暮寒身侧缝制精巧的锦袋之内。 “不过既然这小怜真如她所说这么痴情吗?那李禹为何还要这么恶毒地杀了她。” “这个我现在知道了。”青黛抢过话头,“小怜倾心相付,任劳任怨为李禹奔走做事,满心以为二人情根深种、来日可期。可她到头来才猛然得知真相——他早已娶妻生子,自有安稳家室,自始至终,不过是将她蒙在鼓里,肆意哄骗。一腔痴心尽数沦为笑话,屈辱与恨意翻涌攻心,小怜悲愤至极,暗中下毒,狠心害死了他的妻儿。痛失至亲的李禹瞬间被滔天恨意吞噬,盛怒之下,他生生砍断了小怜的四肢。两人激烈缠斗争执间,案上烛灯轰然翻倒,明火四下窜开,转瞬引燃整座戏楼。烈火肆虐蔓延,终究连累楼中无数无辜之人,葬身火海。” 苏暮寒垂眸静静凝望着她半晌,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你该跟我回去了。” 谢镜黎抬起头与他相视,“属下先前已经传信给掌司,待我把在人间的事情了结,到时候您要数罪并罚,我也绝无半句辩驳怨言。” 苏暮寒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垂却不柔,瞳色是极浅的墨褐,像是盛着山间的寒雾,“我并不是要急着罚你,我只是让你先回去养伤。” 冷不丁的一句,让谢镜黎又把视线挪到他身上。 “多谢掌司体恤,我没事。”谢镜黎撑着身子站起来,“这次的事终究还是我手下的人看管疏漏。况且,这百年女鬼突然现身,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我总得调查清楚之后再回去,省的长生殿那些老家伙又说我办事不力。” 冗长的寂静之后,他淡漠的答复才慢慢响起:“不会。” “什么不会?” “往后,他们不会再非议你。” 疑惑更深,谢镜黎蹙起眉,“为什么不会?” “我……”苏暮寒还没说完,蓦的被青黛的声音打断,“掌司,不好了。长生殿出了点事。” “什么事?”谢镜黎抢先问道。 一向爽快的青黛此时却有些犹疑。 “我给你三天时间。”他侧过半张清绝冷峭的侧脸,凉雾似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三天之后,我要在含光殿看到你的人。” 谢镜黎低着头,难得恭顺地像一只没脾气的猫,“是。” 那道蓝色的身影一动,似雾一般消失在了她面前。 ———— 方才一番折腾,戏楼内的宾客早已四散奔逃,约莫不剩半个人影。 原本还丝竹喧闹、人声鼎沸的大堂,此刻死寂空旷,只剩满堂狼藉。头顶悬着的雕花宫灯明明燃着昏黄烛火,光晕却像裹了层化不开的阴翳冷雾,淡淡寒气顺着灯影四下漫开。 谢镜黎拖着一身疲惫缓步踱至戏楼正门,刚踏出两步,外头雨势骤然暴涨。呼啸狂风横冲直撞,狠狠撞在木制窗棂上,接二连三砸出哐哐沉闷巨响,震得整座老旧戏楼都微微发颤。 她暗自低叹一声:坏了,忘记拿伞了。 原本她可以略施点小术法直接瞬移到谢府门口,但刚刚与那两只鬼打架损耗了她太多元气,实在是有心无力。 人间到底不比冥界。 她在门口踌躇,是现在冲进雨里呢。 还是待会冲进雨里呢。 浸着湿润的风卷起她的浅发,束发用的蓝色发带顺着发丝滑脱,轻飘飘坠落在积着薄水的地面。谢镜黎蹙起细眉,那张素来清泠白净的面庞被雨雾衬得愈发寡淡。 她俯身正要捡,身后传来几声微弱的步履声响,一道挺拔高大的黑影徐徐笼罩下来,细密飘摇的雨雾随之漫涌,将她整个人笼在暗沉的阴影之中。 不像是鬼的气味。 藏在指缝间的指尖刃悄然旋出几圈冷光,谢镜黎登时回头,撞进一双凛然淡漠的眼中。 眉锋锐利上扬,眉色浓黑冷沉。 陆雨疏。 这陆雨疏怎么和陆鹤雨一样,阴魂不散,在 哪都能碰到。 这戏楼里人不是都跑光了吗,这厮怎么还在这里。 雨珠顺着木檐哒哒垂落,在两人之间砸出细碎湿痕。陆雨疏垂眸俯视躬身的女子,“旁人尽数逃了,姑娘为何还在此处。” “我…..”谢镜黎说演就演,她抬起脸,或许是因为先前被雨淋透,她整张脸泛着一些单薄的苍白,“我刚刚好害怕,便偷偷藏到了桌子底下,亏得厚重桌布能将身形遮住,等到外面都没声音了,我才敢出来。” “郎君。”谢镜黎的眼瞳里泛着泠泠水光,“雨太大了,天又黑,我一个人不敢回家,能不能捎我一段?” 陆雨疏盯着她的侧脸不说话,刚刚她那气定神闲地站在这里捡发带的样子,可实在不像是害怕。 “好。”少年言简意赅。 车轮碾过积水街巷,发出沉闷吱呀响动,轮边溅起一串串碎亮的水花。 “郎君,说好的一个时辰查案就够,您怎么去了那么久,不会是那戏楼真的那么邪门吧。”带着斗笠的小厮满腹委屈地嘟囔,“这巷口风大,雨也大……您要是再不回来,我都想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架着马车直接冲进去了……” “阿五。”陆雨疏掀了掀眼睫,“这个月给你加月俸。” “好嘞。”名唤阿五的小厮立刻噤了声,穿堂风雨猛地撩开马车垂落的布帘,他下意识回头张望,看清了车厢里静坐的陌生女郎。 雨浸容色,面泛苍白。 那女郎闭着眼,被雨水打湿的衣衫沉甸甸压在单薄肩头,叫肩线微微往下塌着。脖颈纤细,侧脸的轮廓线条清柔,冷白的肌肤在昏暗车厢里泛着温润瓷光。 他还是没忍住发问,“郎君,你去的不是戏楼吗?查案查案怎么还带回来一个女郎,不过她还怪好看的。” “你再不安静,我就不加月俸了。” “别呀,别呀。”小五讪笑一声,连忙收了话头专心控马,“我不说就是了。” 陆雨疏内心莫名的烦躁。 这桩案子原本已经被大理寺草草结案。察院虽直属帝王管辖,可帝王式微,纵使整个察院上下都察觉卷宗背后破绽百出,可受限于低微的职权品级,压根无力推翻既定结论、出面辩驳。 世人皆知五年前他的义父陆鹤雨因病过世,可实际上,他是被人下药毒杀的。 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他想要权利,想要地位,只有更接近权力中心,才能有更大的权限。 他只得悄悄过来查案,但此行并无任何头绪。 陆雨疏转而看向倚靠着厢壁的女郎。 她生得一副匀净秀气的骨相,脸型线条柔和利落,没有尖锐突兀的棱角。肤色是通透细腻的冷调白皮,被雨夜潮气浸润后,泛着淡淡的瓷光。 车厢在颠簸路面轻轻晃动,谢镜黎长长的眼睫猝不及防颤了两下。谢镜黎累极了,但陆雨疏探究的视线仍旧牢牢锁在她脸上,那股审视的目光,她感知得分明。 她不相信陆鹤雨带出来的人,会真的心无城府。 也罢,他爱探究就去探究好了。原本她让陆雨疏捎她一段的目的就很单纯: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清淡的男声在身侧响起,“你说的谢府。” 谢镜黎慢悠悠掀开眼帘,斟酌着怎么敷衍用词,“多谢郎君。如果有机会…….” 陆雨疏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他的声音寡淡利落,“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 谢镜黎偷偷白他一眼。 雨幕织成白茫茫一片。谢镜黎掀开车帘踏下马车,抬眼便望见侯府大门前的雨雾深处立着一道人影,轮廓浸在水汽里模糊难辨。 那人一身墨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玄色防雨大氅,衣料被水汽浸得微微发沉,宽大衣襟垂落,衬得身形清瘦挺拔。 待她撑伞走近,才发现那是谢沥青。 他不咸不淡地问了句,:“表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9. 大寒 谢镜黎一怔。 倒不是被问住了,而是觉得有些恍惚。 很久以前,谢沥清也会这样在门口等着她回家。 之后的很多年,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出城的雨夜。 山林两侧的黑暗里骤然破空响起凌厉的锐响,无数箭簇穿透重重雨帘,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 箭矢破风的尖啸刺耳欲裂,密密麻麻的黑影裹挟着必死的锋芒,瞬间笼罩了整辆马车。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可比疼痛先来的,是谢沥青坚实的臂膀和宽厚的脊背。 数支冰冷锋利的箭簇狠狠没入他的脊背,力道迅猛刺骨,穿透衣衫,扎入血肉深处。 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箭杆汩汩流淌,浸透了衣料,又顺着脊背蜿蜒而下,狠狠溅在身侧素白的车帘之上,晕开一朵朵狰狞刺眼的血色花痕。 “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他带血的手抚上她苍白的脸颊与颤抖的肩膀,“哥哥都会一直站在你前面。” 谢沥青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之后她那么拼命地练武,只是为了有能力能保护身边的人。 那个时候她天真地以为,在这个世界上,起码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待她的,结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笑话。 狗屁的真心。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谢镜黎微微抬头,湖水般波光粼粼的眼睛看向谢沥清,“抱歉,表兄。白日里我听表姐说那凤满楼的戏特别好看,我从小长在育阳,哪里见过这些,就想着去见见世面,没想到出了意外,我很害怕,便回来得晚了些。” “回来便好。”谢沥清语气依旧疏离平淡,他没有多问,只是垂眼看着她,不过片刻,又把视线挪向外头的那辆青篷马车。 谢镜黎扶额。 陆雨疏不是说举手之劳吗?怎么还不走。 夜风吹得雨丝斜斜扫过来,也掀动了马车那幅半旧的车帘,帘角沾着的雨珠顺着布纹往下滚,缝隙里漏出一点车厢里的暗光。 马车上的年轻郎君也隔着雨雾里晃动的昏光望过来。 两人隔空对视了几秒。 下一瞬,谢沥清收回视线,随即马车慢悠悠地驶出巷口。 谢沥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雨夜里浸出来的沉,“那他是?” “一位好心的郎君。”谢镜黎紧咬下唇,“风大雨急,若不是他,我亦无法归家。” 谢沥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浅浅泛红的眼尾,便也没再说什么,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 “表哥。”少女眉峰微微耷拉,平添了一些倦意,“我能去休息了吗?” “嗯,去吧。”谢沥清轻抬下颌。 谢镜黎踏出门槛,便听见身后再度响起他的声音,“舅父说,想见你一面。” 她的双足一顿。 余景弦的舅父,也就是她与谢沥清的父亲,谢君豪。 她入府这几天,确实没有在府中见到过谢君豪。听府里的下人说,谢君豪常年住在后院,最近总是清醒一段时间又糊涂一段时间,他生活不能自理,甚至连吃饭喝药这样的小事都要人帮忙,去他房里的下人更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每当她问起谢君豪的病因时,他们都摇摇头说不知道。 谢镜黎对这个所谓名义上的父亲并没有多少感情。 即便是有,那也是恨意。 她敛眉,道了声好,迈步走向曲折长廊。 谢沥清立在门口没再说话,灰蒙雨色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微微出神。 ——— 谢镜黎昨夜在屋内燃了一整夜的蜡烛,或许是十几支蜡烛散发出来的烟雾太浓,引地在屋外徘徊窥探的女子阵阵呛咳。 她装模作样地抬起那只纤纤玉手,在鼻端扇了扇,“什么人啊,点蜡烛点一整夜,熏不死她。” 晓光初露,薄雾笼庭。 谢镜黎浑身酸痛,本还沉浸在美梦中,被外头叽叽喳喳的声音给吵醒了。 她抬手将侍女唤来,“哪里来的鸟叫? 侍女犹豫,“是….大小姐。” 谢镜黎又躺下了,“哦,那我在睡一会。” 院子里那道泼辣的女声却不依不饶,“余景弦,余景弦,你给我出来。” 忽的,门帘一动,一女郎自屋中步出。 那女郎细布锦裙,而发髻只用了两支银簪点缀,更衬得脸庞清丽。她眼角微微向下慵耷,一缕青丝散乱贴在光洁的下颌。悠悠望过来时,芳眸浅漾,绝代容光。 谢静宜一看到这张脸就更加生气了,“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偷偷去凤满楼了?” 不等她回答,谢静宜又兀自抢过话语权,“你别否认,我都看到你了。你个扫把星,刚来府里第一天,就让兄长罚我禁足闭门思过。昨夜我好不容易能跟世子搭上几句话,你来了没多久,那凤满楼就说闹鬼,哪里来的鬼,我可都没看到。这下好了,我的姻缘又被你搅黄了。” 谢镜黎:真看到你又不乐意了。 她打了个哈欠,“表姐,你大早上来我院里就是为了这个事吗?” “呵呵。”谢静宜笑意浅浅浮在唇边,“不然呢,你以为我来请你用早膳吗?” 不对,用早膳,她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谢静宜咬着嘴唇暗自恼怒,兄长刚刚好像是说,让她帮忙叫余景弦用早膳来着。 “喂。”谢静宜咳了一声,不自然道,“我要用早膳去,等会我再找你算帐。” 谢静宜在前面走着,身上的珠环首饰发出叮当的声响。 “表姐。”谢镜黎突然停下了脚步,语调柔顺,“我听说舅父一向身体康健,怎么突然生的病?” 谢静宜没多想,便漫不经心答道,“两年前突然一病不起,便是请了宫中的御医来瞧竟也瞧不出其中缘由。” “我同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 “兄长,为什么宫中的办的赏花宴她也能去?她不过一个外人,也配得上……” 嘈杂的声音晃晃荡荡,传入谢镜黎的耳朵里。 “在父亲门外你还要如此放肆么。”谢沥青眉眼压了下来。 谢静宜不说话了,狠狠瞪了一眼站在身后低眉顺眼的谢镜黎。 暮色残光透过木窗,斜斜切进昏暗的卧房,扬起满屋浮沉的微尘。 谢镜黎缓步踏入屋内,步履轻缓。她身姿清瘦,眉眼清冷如覆寒霜,一张白皙的脸庞干干净净,无半分情绪起伏,淡漠得近乎冰冷。 房间深处的木床旁,谢君豪无力地斜靠在床沿。他久病缠绵,早已失去往日神采,四肢僵硬无力,全然无法自理,只能勉强靠着被褥支撑孱弱的身躯。 他鬓发尽数花白,面色枯槁蜡黄,皱纹爬满沧桑的眉眼,孱弱的呼吸细碎又沉重,透着垂暮的衰败。 谢静宜立马伏到他身前,喊了声,“父亲。” 谢君豪应了一声,逆光的余晖晃地他视线模糊,眼前人影斑驳。 他眼珠微微颤动,隔着几个人望向站在后面的那个纤细的影子,他神智恍惚混沌,干裂起皮的嘴唇艰难翕动,“阿…..阿黎,你回来了?” 谢沥青瞳孔微缩,他道,“父亲,您认错人了。” 谢镜黎垂下眼,恭顺地叫了声,“舅父。” “认错了?”谢君豪愣了下,终于缓过神来,“是景弦那丫头吧。过来让舅父好好看看你。” “是。”谢镜黎上前两步,大片逆光扑面而来,她的面部大半沉于阴影,只有下颌线条和纤长脖颈被金光细细描边。 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静若止水。 “景弦,你如今也大了,到时候我让人相看相看,给你找个合适的人家,也算对的起你母亲。” “舅父,表姐年岁长景弦这么多,也还没成亲。”谢镜黎眉眼沉于影中,“更何况母亲如今不知所踪,我怎么会有心思想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 谢君豪仍想开口,却被谢沥青以“该喝药了”为由打断。 桌上多了碗黑乎乎的汤药。 苦涩的药味浓郁,钻入鼻尖。 她走到床榻边,嗓音压得轻柔,听着格外懂事乖巧:“难得见一次舅父,今日我来给舅父喂药吧。” 屋内光线昏沉,窗沿漏进的天光淡薄无力,谢镜黎垂着眼帘,刻意放软了肩背线条,添了几分温顺柔弱。 谢静宜不屑,“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表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谢镜黎水眸潋滟,“我如今想孝顺孝顺舅父也有错吗?” “你!”谢静宜跺了跺脚,扬长而去。 谢沥清盯着她,神色复杂,他下意识扯住她的手腕。 一股刺骨的寒凉顺着皮肤猛地窜上小臂,她的腕骨纤细,皮肉冰凉,仿佛常年浸在寒潭冰水之中,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温热。 谢镜黎轻轻挣扎了一下,却也没用什么力气。 谢沥清紧绷的指节松了松,指尖擦过她冰凉的皮肤,任凭那少女把手腕拢回宽大的袖子里。 “表兄。”她转过头看他,露出颊边的两个梨涡,“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看舅父。” 谢沥清目光沉沉。 片刻后,他径自离开房间。 谢镜黎稳稳端起桌上的瓷药碗,熬煮许久的黑褐色汤药冒着丝丝白汽,浓烈刺鼻的苦涩气味顺着空气漫开。 她捏着银勺轻轻舀起一勺滚烫药汁,手臂平稳递到榻上男人唇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她语气轻柔,字句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冷硬:“喝吧,舅父。” 谢君豪下意识张口咽下,汤药明明滚烫,一路滑入胸腔,却凭空滋生出一股刺骨寒意,冻得心口阵阵发紧。整碗汤药尽数入腹,温热药力没能抚平胸腔积压多日的郁结闷堵,反倒让心底的滞涩感愈发沉重压抑。 谢镜黎指尖轻抬,漫不经心地将空碗“咔嗒”一声搁置在红木桌案上,清脆声响在寂静房中格外突兀。 “舅父怎么总是想拿婚事做交易?”方才伪装出来的温顺柔弱尽数褪去,她眼底冰封般的淡漠毫无遮掩,她侧身垂眸,语气平淡无波:“舅父早已不是家主,常年心气郁结积成顽疾,依我看,您往后还是少插手这些身外俗事,当心引来反噬,得不偿失。” 谢君豪浑身一僵,他又望向那双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冰冷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巷口的少女,湿透的发丝紧紧贴在她红肿的脸颊,泥水混着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谢君豪僵立雨幕之中,目光看向自己方才扬手打过少女的那只手掌,整个人怔怔失神。 少女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倔强,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眸盛满恨意与绝望,隔着漫天雨幕静静望向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我早就没有父亲了。” 谢君豪愕然,刚想张嘴,可溢出的字句太过零碎,“沥清呢….沥清。” “舅父。”她长睫垂落,“您真以为我那亲爱的兄长是一位言行雅正的翩翩君子么。您这病来的如此蹊跷,竟也没怀疑过是何人所为?” 谢君豪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喘着气,“你…..你个孽障。” “我劝舅父还是积点口德。”谢镜黎淡淡扫他一眼,“否则,我不介意让舅父看看,我这个孽障,狠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10. 立春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落,给整条青石板街巷笼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半点压不住市井间腾腾的烟火气。 沿街两侧的摊铺纷纷支起宽大油纸棚,五颜六色的雨棚连成一片绵延的长廊,雨滴噼里啪啦砸在棚顶,汇成潺潺细流顺着棚角垂落,一道道水帘垂在街边。 谢镜黎坐在茶棚里,看着这连绵不断的雨势,咬了口包子。 算了算时间,马上就立春了,这雨却丝毫没有停的架势。 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又能涝死。 她在人间总归不能多用术法,赶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走路或者骑马。 谢镜黎刚赶了二十里的路,好不容易找到个镇上歇脚,刚坐下就喝了一大碗茶。 前几天夜里她收到之前那个杀手头目陈渊的消息。 “那人极度谨慎,就算我有心想办法‘约’她出来,她也不可能答应。不过,她身上有种很独特的檀香味,她虽有心遮盖气味,但我鼻子很灵的,一般檀香只有寺庙中才用。她身上那种,不像是寻常檀香,倒像是少见的老山檀。而且,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只有常年待在寺庙里的人,才能有这么浓郁的气味。” “哪些寺庙会用这种香。” “从天竺进贡的老山檀,大概只有国寺云隐寺才用得起。” 谢镜黎垂着眼,“我鼻子不太好使,除了檀香味,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有。”陈渊道,“她的手背处,有一块梅花状的烧伤。” 谢镜黎威胁他,“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但凡有一句假话,信不信我把你们的老窝一锅端了。” “信,信。”陈渊满脸大汗,“我们的命还在你手里呢,哪里敢乱说。” “最奇怪的一点是。”陈渊说,“雇主从来不会与杀手见面,而她,亲自来了楼里。” “这么古怪,那为什么你们要接她这单?” “那是楼主接的。”陈渊润了润嗓子,“主要是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她又给栓着的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喂了些干草,它的鬃毛被细雨打湿些许,尾巴时不时轻快甩动。 几名挎着腰刀的官兵并肩立在斜对面街角,肩头衣料被雨水浸透发黑,其中一人手里平铺展开一张画像,指尖不断在纸面上比划勾勒,时不时抬眼四下扫视来往行人,眼神锐利警惕,一看便是在寻人。 谢镜黎抬手唤来茶摊老板,“老板,咱这莲花镇也经常有官兵来巡逻啊?” 茶摊老板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他圆脸微壮,眼角褶皱堆叠,一双小眼精明活络,“哎哟,姑娘,我悄悄告诉你啊,你别说出去,这可是内部消息。前几日云隐寺里的住持莫名其妙暴毙而亡。那云隐寺可是国寺,住持可是日日为国诵经的,谁有那个胆子敢杀住持?这不是打皇家的脸吗?” 谢镜黎道,“有人看见那凶手长什么样?” “有个起夜的小和尚说看到了。”茶摊老板神神秘秘道,“但是听说那个人…..长得很奇怪。” “如何个奇怪法?” “非男非女。”茶摊老板眉飞色舞,“看着是男人身量和长相,却穿着女儿家的衣裙……” “喂,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官兵的声线打断了茶摊老板身临其境的讲述。 一幅画像被递了过来。 茶摊老板把脑袋凑过去看。 硬朗的脸部轮廓线条,只不过五官在这张脸上略显秀气了一些,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狐疑了一阵,还是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便随意地答了句,“官爷,我我没见过。” 待那几个官兵走远后,他才转过头,“姑娘,我还没讲完呢,我继续….” 方才那女郎早已不见踪影,桌上的热茶还在冒着热气,茶碗旁搁着两文钱。 茶摊老板挠挠头,“跑那么快干什么。” 谢镜黎气喘吁吁地牵着马走到一个巷子里。 天地良心,纵使她是只鬼,也没有分身的本事,没事找事地跑来云隐寺作案。 “白哥,之前袁立时那事你们处理干净了吧。” “您别这样叫我,掌使,我渗的慌。你每次这么叫我,准没什么好事。”那边传来白无常闷闷的声音,“袁立时的事我和老黑已经处理干净了,是有人查到您头上了吗?” “那倒不是。”谢镜黎说,“只不过最近云隐寺杀人案的那个凶犯,o长的有点像我。” “啊?掌使你最近又得罪人了吗?” 巷底炸开一阵粗暴的喧嚣,硬生生撕裂满巷沉寂。 棍棒撞击皮肉的闷响、官兵粗鄙的叱骂怒吼交织缠绕,暴戾蛮横,刺破雨幕,在窄巷间反复回荡,刺耳又压抑。 她脚步倏然顿住,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层层雨雾望去。 在那个幽深巷底,数名披甲佩刀的官兵围成一圈,神色狰狞凶悍。冰冷的棍棒毫不留情地砸落,尽数落在地上单薄的少年身上。那少年此刻满脸泥水,额角渗血,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脸颊上,狼狈不堪。 他半瘫半跪伏在冰冷积水之中,脊背被打得微微佝偻,却自始至终死死收紧双臂,将怀中物件紧紧护在胸口,指节攥得泛白,却分毫不肯松开。 漫天冷雨斜掠而下,泥泞血泊里的少年忽然艰难抬头,冷冷淡淡地与她相视。 雨水混着血水淌过他清秀的面庞,额角伤口汩汩渗血。他脸颊红肿青紫,一双浅眸依旧亮得执拗,不肯有半分示弱。 陆鹤雨。 又认错了。 谢镜黎一愣。 是陆雨疏。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好吧,义子也算子。 “光天化日之下,官爷们这是……” 簌簌雨声里,她平淡的嗓音穿透杂乱怒骂,不高不低,却清晰落于众人耳中:“仗势欺人啊。” 为首的官兵满脸横肉,目露凶光,恶狠狠地横眼打量她,语气暴戾蛮横:“哪来的多管闲事的人?滚一边去!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打!” 谢镜黎扯唇一笑,“哎呀,那怎么行。” 她眸光轻扫一众持刀围立的官兵,语气轻缓,却藏锋芒:“你们人多势众,持刀携棍围攻一个小少年,本就不公。小女子只是路过,却还要为难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路人,未免太过欺人。”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翻,侧身利落抄起墙边靠墙的粗木棍。 她勾勾手,“一个一个来,还是我一起打?” 油纸伞被她随手斜斜一掷,伞骨坠雨,稳稳落在巷边墙根。 冷风吹动她碧色衣袂,雨珠顺着斗笠滚落,跳跃着滑过她的眉眼。 几个官兵见她区区一个女子竟敢挑衅,顿时怒极狞笑,持刀挥棍齐齐扑上。 刀锋映着暗沉天光,泛着森冷寒芒,裹挟着淋漓冷雨,劈头盖脸朝她斩来,招式粗野狠厉。 少女身形极轻,在纷飞雨幕中侧身旋步,身姿清逸却凌厉至极。 她脚尖轻点湿滑青石,身形侧掠,精准避开当头劈落的刀刃,锋利刀风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斩断几缕发丝,落于积水之中。 左侧官兵挥棍猛砸她后腰,她倏然沉腰侧身,手腕翻转,木棍 带着破空风声狠狠横扫而出。 “嘭”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在那人膝弯之处。力道刚猛利落,那官兵惨叫一声,双腿骤然一软,直直跪倒在泥水之中,手中兵刃脱手滚落。 右侧两人持刀夹击,一上一下,攻势凌厉。 女子脚步踏开灵巧步法,堪堪避开下劈长刀的同时,手中木棍竖直上挡,精准格开上方劈来的刀刃。金铁与木身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震得对面官兵手臂发麻,力道一滞。 趁对方招式落空、身形不稳的刹那,她手腕巧劲一转,木棍陡然下压,顺势横扫两人手腕。两声痛呼同时响起,两把长刀应声脱手,哐当坠落在积水青石板,溅起细碎冰冷的水花。 整条雨巷风声簌簌、雨声嘈杂,夹杂着官兵此起彼伏的痛苦惨叫。 少年蜷缩在角落里,看向她的眼神黑漆漆的。 陆鹤雨这人不仅嘴上从不饶人,背地里行事作风也总是利落狠辣。 他与他的父亲,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像。 太弱了。 雨丝落在她鬓边肩头,濡湿衣袂。 她剑指少年的面门,声音泠泠如清泉,“起来,拿剑。” 陆雨疏抬眼看她。 谢镜里这才发现,他怀里护着的,是一个碧色的玉佩。 宽大竹编斗笠压得很低,灰黑色的粗麻布帽檐垂落一圈薄纱,遮住了整张面容,只能瞥见一截线条利落的雪白下颌。 剑身落地,在地面砸出清亮的脆响。 陆雨疏微微一颤,伸出手握住剑柄。 少女已经转身,单手随意挥了挥衣袖,清清淡淡的嗓音隔着纱幔悠悠飘来:“小郎君,剑送你防身了,往后还是好好精进一下武艺吧。不然就你这身板,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余景弦。” 一道沙哑干涩,却格外清晰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少女脚步猛地一顿,她从头到尾不曾展露半分容貌,声音刻意压平,身形也刻意收敛了往日习惯,这人究竟是怎么认出她的? 她旋过身子,斗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垂落的纱帘轻轻扫过肩头。 他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她面前。 像是要验证什么似的,他抬手,骨节分明却布满伤口的指尖一把扣住竹制斗笠的边缘,轻轻向上一掀。 隔绝视线的遮挡骤然消失,灰暗朦胧的视野瞬间豁然开朗。少女完整的眉眼猝不及防暴露在天光雨色之下。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她更快反应过来。她袖子一动,一枚小巧锋利的指尖刃瞬间弹出,冰凉锋利的刃口稳稳抵住少年的脖颈肌肤,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划破皮肉。 陆雨疏没有躲闪,他的目光还是幽幽地撞了进来。他肤色本就偏冷白,被磕碰出的青紫淤青以及血痂衬得他愈发苍白孱弱。 下一刻,帽檐又压了下来,随着灰色的纱帘缓缓垂落的还有他的声音,听不出感情,“多谢,不过姑娘不该多管闲事。” 被他看穿了身份,谢镜黎也懒地再装,“此番就当我报答郎君之前的搭载之恩了。” “我不想管郎君的事,郎君你呢也识相些,别来管我的事。” “毕竟我的刀剑,是不长眼的。” 谢镜黎收了手,或许是刚才太过用力,竟在他脖颈处留下了一道红痕。 他这人虽然看起来是个书呆子样,保不齐和陆鹤雨一样,一肚子坏水。 还是离远些为妙。 谢镜黎抬起脚往巷口走,却听见他说, “余姑娘。” “你知道我是谁吗?” 11. 立春 “略有耳闻。”她说的坦然,“陛下面前的红人嘛,是不是,陆雨疏,陆郎君?” “嗯。”他的嗓音仿佛带了点湿意,可他抬起头,却是一幅干净的神情,“不过,不是红人。” 两侧高墙黛瓦淋得深润发亮,檐角垂落连绵雨线,碎珠般砸在凹凸的青石路面上,积起薄薄一汪积水。 巷口立着一匹黑马,毛色被冷雨打湿,泛着沉暗的水光,温顺垂首伫立。 谢镜黎头顶竹笠压得极低,宽大笠檐掩住眉眼,露处的下颌线条清冽冷淡。她足尖稳稳踩住湿漉漉的马镫,借力旋身,动作干脆飒爽,没有丝毫拖沓,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浅碧色的衣摆扫过微凉空气,带起一缕雨风。 她扯了扯缰绳,身后雨巷里,陡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声响。 似乎是膝骨重重磕在青石上的声响,混着雨水溅开的轻响,格外清晰突兀。 黑马微微抬首,耳尖轻动。 少女动作一顿,并未回头,只静静停了片刻。巷间冷雨不停落在笠檐,滴答作响,四下静谧得只剩风雨声。她还是微微侧首,透过雨雾望向后巷。 雨幕沉沉里,那少年终究撑不住腿间重伤。方才强撑而立的身形彻底脱力,单薄身子微微一晃,便直直跪倒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深色血水顺着伤处缓缓渗开,混着雨水在石板缝隙漫延,晕开浅浅暗红,又被匆匆落雨慢慢冲淡。 雨雾漫过他眉眼,冷意透骨。 算了,好人当到底,送佛送到西。那陆鹤雨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从前也算帮过她。 谢镜黎再次翻身下马,鞋底踏过积水青石,溅起细碎水花,快步走到少年身前。 漫天冷雨都被她低垂的笠檐隔绝在外,她微微俯身,朝他坦然递出一只手。 那只手生得小巧纤白,指尖干净微凉。 雨声簌簌中,她的声音清透平直,干脆坦荡:“上马,我可抱不动你。” 陆雨疏抬眸,喉间压着一丝伤势带来的腥甜,闻言低低清咳一声。 雨珠坠落在他眼睫,凉丝丝的。他看不真切她的神色,只说了句,“男女授受不亲。” 谢镜黎微微轻嗤,语气清冷又直白:“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管那么多干嘛,你不愿意上马,就算了。” 少年静静凝望着笠檐下那片阴影,定定看向她露出来的一双眼眸。 雨落无声,风穿空巷。 “既如此,我便先走了,有缘再会。” 话音落后的刹那,他缓缓抬起微凉无力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掌心。 少年的手掌宽大修长,骨节清峻,带着雨夜的薄凉,落下一瞬,便严严实实覆盖住她小巧的掌心,将她整只手稳稳拢在掌心之下。 没有半分迟疑,谢镜黎手腕骤然发力。 她的力道干脆利落,稳稳将他从湿冷青石板上拽起。少年借着这股力道起身,微踉跄着侧身坐上马背,稳稳落于她身后。 马背微微一晃,细雨依旧漫天飘落。 谢镜黎重新握稳缰绳,笠檐垂落的阴影将她大半身影笼罩。 她的声音也如巷间冷雨,:“拉紧我的衣服。郎君若是掉下去,便跟我无关了。” 身后雨巷幽深绵长,风雨未歇,寒意四浸。 陆雨疏坐在她身后,隔着一寸距离,他的指尖轻轻攥住她身后衣摆的边角。布料沾着细细雨雾,带着微凉的潮气。 街上的热闹声还是很近,和着簌簌落雨声与马儿浅浅的喘息声。 ——— 暮云垂落西天,将整片暮色染成温柔的橘灰。 方才淅淅沥沥落了大半日的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只余下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天边零碎的霞光。 莲湖镇离云隐寺更近,但比莲花镇要冷清许多。 小镇西头静悄悄的,沿街铺子大多落了半扇门板,唯有街角一处客栈悬着的青布幌子,被晚风轻轻拂动,悠悠晃荡。 谢镜黎的衣裙沾着零星雨珠,腰间束带利落收紧,更衬得她身形利落。她抬步踏入店内,堂中烟火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倚着个富态的胖掌柜,年过半百,面色红润,眉眼和善,见有客人上门,当即直起身来,笑盈盈地望过来。 “掌柜的,我要两间上房。”少女的声音清清脆脆。 胖掌柜闻言也不多言,嗓音浑厚:“不好意思啊,姑娘。” “最近路过的外来商客较多,都这个时辰了,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呐。” 下一刻,她侧过头,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戳了戳身侧立着的少年胳膊。 陆雨疏自始至终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罩了一件外袍,眉目少见地温润沉静,分外安分。 “那个….陆郎君。”谢镜黎微微偏头,“只有一间房了,你不介意吧。” 陆雨疏抬眸看向她,忍不住咳了几声。 “行吧。”谢镜黎无半点局促,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当即转回头,正对上柜台后掌柜的目光,面不改色道,“那给我们来一间上房,不过我要两床被子。” “好嘞!” 胖掌柜爽朗应下一声,眉眼笑得更舒展,麻利地拿起柜台的房牌,动作干脆利落。 店内一时安静下来。 陆雨疏垂眸望着身前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迟疑。片刻后,他对上她澄澈坦荡的眼眸,“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不合礼法,怕影响了姑娘的名声。” “陆郎君。”她上下扫视他,语气轻快又随性,“我瞧着你年纪不大,怎么这么老古董?你放心吧,我不喜欢你这类型的,自然不会对你做什么。” 陆雨疏的脸色更难看了。 廊下的晚风带着入夜的微凉,他指尖微拢,慢条斯理地敛好外袍,抬步踏上木质楼梯。 房内狭小,并无明亮灯火,只有桌角立着的一盏烛灯。昏黄摇曳的烛火颤颤巍巍,将屋内光影揉得斑驳昏暗,壁上人影被拉得颀长单薄。 谢镜立在窗边,半开的木窗漏进些许月色,透过细细窗缝向外望去,夜色笼罩的长街上灯火零星,几名身着甲胄的官府官兵正缓步巡查。 左右那凶犯是个男子身量的,五官虽与她相像,想必短时间内查不到她头上。 她心头微敛,抬手轻轻合上木窗,窗扉合拢的轻响打破屋内沉寂,她回身抬手,将手中一布袋轻轻搁在实木桌案上。 “这里有一些绷带和药膏,你将就着用用吧。” 她抬眸望向坐在桌前的少年,清凌凌的眼眸在昏暗烛火中明暗交错,眸光沉沉,“郎君再怎么样也是宫中之人,这些人竟这么明目张胆敢伤你?” 陆雨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从怀里地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细腻,烛火落在玉佩之上,漾开淡淡的柔光。 “并不是他们明目张胆,而是他们身后的人。”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我毕竟无权无势。” 谢镜黎一怔,眸光微微凝滞。 怎么又是这块玉佩。 因为她当年,还差点砸了这个玉佩。 寒夜落雪,冷风卷着刺骨寒意,割得人肌肤生疼。 谢镜黎鬓发凌乱,华贵的凤冠早已在奔逃中散落,珠钗滚落雪地,被皑皑白雪掩埋大半。 浓重的迷药药力正在四肢百骸肆意蔓延,四肢酸软无力,头脑阵阵昏沉眩晕,眼前的雪景都在反反复复地重叠摇晃。 她死死咬着舌尖,借着一丝刺痛勉强维持清醒,宽大的嫁衣裙摆拖过冰冷积雪,沾了满身碎雪与泥泞。 谢镜黎跌跌撞撞躲进幽深暗巷深处,身后遥遥传来侍卫整齐急促的脚步声,层层逼近。 那大概是成王的人马。 刺骨的寒意混着迷药的虚软席卷全身,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身子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雪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纤细的肩背剧烈颤抖,呼吸间尽是 白茫茫的雾气。 一道挺拔的影子逆着风雪立在了她面前。 沉沉夜色与落雪勾勒出他修长笔直的身形,无声无息地截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药性扰得神智混沌,求生的本能瞬间紧绷。谢镜黎根本来不及细看来人身份,指尖飞快摸出袖中暗藏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眼前的影子狠狠刺去。 可迷药早已废了她大半力气,这一击凌厉却虚浮,破绽百出。 少年抬手,动作从容慵懒,只轻轻抬手淡淡一挡,便不费吹灰之力卸去了她所有力道。 腕间一软,匕首险些脱手,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身形一轻,彻底脱力,直直朝着对方怀里跌去。 微凉的衣料裹挟着清冽的雪色气息笼罩,她终于得以看清来人的模样。 少年生得极好,眉目清隽冷绝,眉眼间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肤色是雪夜浸出来的清白,墨发被风雪微拂,落着细碎白雪。 少年清浅低沉的嗓音仿佛是贴着她的耳畔,“谢姑娘。” 他垂眸看着怀中浑身是雪,红衣灼灼的少女“你可知,逃成王殿下的婚,会有什么下场?”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谢镜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挣扎着挺身。 她借着挣扎靠拢的瞬间,指尖灵动飞快,悄无声息掠过他的腰间,手腕轻翻,已然神不知鬼不觉顺走了他贴身悬挂的一枚温润青色玉佩,悄悄攥入掌心。 待站稳身形,她后退半步,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城中遍布成王的人马,大街小巷皆在搜捕逃婚的新娘,”陆鹤雨微微一笑,字字清晰,“你以为,你走得出去?” “那殿下是有办法?谢镜黎冷淡抬眸,“什么条件?” “谢姑娘果然是聪明人,”少年眼底笑意渐深,“很简单,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她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那枚温润精致的青色玉佩静静躺在雪白掌心,在苍茫雪色里泛着柔光。 “我不做杀人的买卖。”她指尖微微收紧,将玉佩举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我知道你很在意这个玉佩,换个条件。” “当然,你现在若是想取我的性命,我也能在你出手之前,让这个玉佩彻底粉碎。” 漫天风雪依旧簌簌落下,落在陆鹤雨墨肩头,积下薄薄一层白霜。 陆鹤雨却没有半分恼怒,眸光沉沉。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笑道,“好,我答应你。” ——— 谢镜黎指尖轻扣桌沿,“那你为何要来这里,如你所见,这里并不太平。” “明日是我义父的生辰。”少年字字清晰。 烛火噼啪轻响一声,更显静谧。 谢镜黎是有听过这样一种说法,云隐寺是国寺,受神庇佑,若能将逝去之人葬在云隐寺山脚下,能沾佛光,日后好入轮回,投个好人家。 谢镜黎揣度着他话里有几分真假。 她望着那枚静静躺在少年掌心的青玉玉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年的嗓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姑娘问完了吗?该轮到我了。” “什么轮到你?” “姑娘又为何来此地?” “寻人。” 少年将青玉连环佩收回怀中,眸光清亮,带着几分洞悉与探究。他语气淡淡,“此前初见,我只当姑娘是养在深闺,温婉柔弱的寻常女子,未曾想方才危急之时,姑娘动手制敌,招式利落,得心应手。但余家姑娘自幼长在育阳,怎会练得这样一身武艺?” 她唇角微微一扯,神色从容淡然:“郎君谬赞了。” 她稍稍垂眸,语气漫不经心,随口编道:“我父亲未曾考中举人之前,我家世代以杀猪为业,邻里皆知。家中曾雇的伙计是个退伍的老兵,闲时无事,便随手教了我几招防身的本事罢了。” “倒是你,陆郎君。虽然是个文官,但你的身手,未免也太弱了些。” 12. 立春 “姑娘说的也是。”陆雨疏敛眸,“若是我足够强大,当年我的义父就不会….” 他没继续说,只是垂着眼睛。 谢镜黎不禁想,以陆鹤雨如此精于算计的性格,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 窗缝中的冷风掠过他的脊背,骤然呛得他胸腔翻涌,他微微垂头,压抑着力道重重咳了一声,身子轻轻震颤了两下。 他抬手,指尖微颤,缓慢地褪下肩头的外衣。衣料轻轻滑落,露出臂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新添的创口狰狞可怖,皮肉微微翻卷,还凝着未干的血红,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垂着眼帘,神情却冷淡得近乎漠然。 谢镜黎用余光观察着他的神情。 她想,这个人是没有痛觉吗? 手臂的伤口堪堪处理大半,后背撕裂般的伤口便隐隐作痛,牵扯着每一寸筋骨。 他望向桌边静静坐着的少女。 谢镜黎与他视线相触,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风雨淋过的清泉。 她索性把头扭过去。 这跟谁学的? 可那道视线还是这样晦暗不明地落在她身上。 她起身走近:“行了,行了,背上的伤口,我帮你吧。” 谢镜黎搬了一张矮凳坐在他身后,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干净纱布,“我先说好啊,我下手没轻没重的,你若是疼,便和我说。” 陆雨疏闷闷“嗯”了一声,脖颈微微埋低,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耳尖。 她捏起浸润了药酒的棉团,先扫过伤口外围的肌肤,一点点拭去尘土与干涸的血痂。 药酒渗入皮肉的刹那,少年脊背猛地一僵,指节死死攥紧身下的凳沿,指骨泛白,后背的肌肉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她扯过干净的白纱布,一圈圈缠绕他的后背。 “我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谢镜黎说,“明日你找个大夫看看吧。” 她抬手,将佩剑重重往床榻正中一搁,冰冷的剑身笔直横亘,硬生生把整张木床分成左右两块界限分明的区域。 她一身外衫未脱,径直蜷在右侧床沿,随手拽过被子往身上一裹,嗓音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和含糊,“我困了,先睡了。” 陆雨疏默不作声,小心翼翼贴着床榻左侧边缘躺下。 他的视线茫然向上,望着头顶垂落的素色床幔,半晌后还是忍不住缓缓侧过脸颊,目光落向身侧的少女。 她双目紧闭,长密纤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翳。 夜色一点点沉落,屋外寒风呜咽穿梭街巷,屋内烛火一寸寸燃尽微光。 可她原本就偏清淡的面容,在深夜里却愈发苍白,连呼吸都轻浅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如同那雾一般,消融在这片夜色之中。 不知不觉,陆雨疏迷迷糊糊睡了一阵,此时天边刚刚泛白,他警惕地睁开眼睛。 他打开门往下望了望,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指尖娴熟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屋内余温散尽,窗扉敞开,晨风吹得帘幔轻轻晃动。 他又折回屋内,对着身后晃动的帘子道,“我叫你看着她,怎么你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隐隐绰绰间,走出来个穿黑衣的少年。 他眉目明朗,闻言侧过头悄悄看陆雨疏,“您自己不也睡那么香,还怪我。” “睡的香?”陆雨疏面无表情,“我受了那么重的伤,而她给我涂的药或许也沾了些迷药。” “我不理解,您明知这药或许有问题还敢让她涂,心这么大。”黑衣少年撇撇嘴,“况且,是您自己叫我不要跟地太紧,让我离您远些的,否则何至于被打成这样?” 陆雨疏哑口无言。 这让小五十分意外,“您怎么不说了。” “说什么?” “这搁从前,您肯定要反驳我。” “算了。”少年沉声问道,“那现在人呢? “属下已经查遍客栈街巷,镇口要道和没发现她的踪迹。”小五又换了副腔调,“她恐怕是在凌晨天未亮便独自离开,刻意避开所有值守耳目,行事极为谨慎。” “不过昨夜围堵您的人已经查清了,皆是本地府衙私下豢养的兵卒。”小五道,“但他们真的是为了您手中的玉佩吗?” 陆雨疏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玉佩。 “另外,三日前,云隐寺住持离奇死于禅房之中,密室无破痕,看似自绝,实则疑点重重。当地官府火速结案,对外宣称住持修行圆寂,可暗中张贴秘令画像,全城缉拿一名男子。” 小五垂首,递上一张临摹的画像。 “这正是这幅画像的奇怪之处,属下觉得与余姑娘倒是有几分相似,不会真是她吧….” “不会。”陆雨疏的指尖轻轻摩挲画像的边缘,“以她的个性,仇家应该不少。” ——— 栖霞山并不算高,山路蜿蜒盘绕向上,山道石阶陡仄,层层叠叠向着山顶延伸。 谢镜黎拾级而上,一路攀行许久,衣衫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侧身坐在冰凉的石阶稍作歇息,山风穿过林木,带来山间清浅檀香。 下方山道上立着一名白发老妪。 妇人双膝着地,一步一叩,佝偻的脊背弯成弧度,额头重重磕在粗糙青石阶上,已然磕出一片淡淡的红痕。她目不斜视,口中不停低声呢喃,“求佛祖保佑我儿,往后无病无灾。” 周遭路人来来往往,谢镜黎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这崔二柱他娘怎么又来了?” “这你是不知道。”那人压低了声音,“那二柱原本在府衙里做长工,上个月回来忽然得了怪病。高烧不退不说,浑身起满红疹,还一直说胡话。二柱他娘跑到镇上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看不出原因。” “我听他们村里的人说,二柱这是——中邪了。” 山顶云隐寺的钟声轰然震荡开来。 咚—— 钟声厚重绵长,一层层漫过山林,余韵久久不散。这座世人眼中香火鼎盛的国寺,钟声听似慈悲祥和。 越靠近山顶,石阶愈发陡峭狭窄,两侧古木参天,苍松翠柏遮天蔽日,将天光滤得温淡昏暗。 古寺依山而立,白墙黛瓦错落连绵,飞檐翘角凌空探出,悬着的铜铃随风轻晃,细响绵长清幽。寺门巍峨壮阔,匾额鎏金铸字,云隐寺三字笔势端严,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谢镜黎在寺门口站了会,方才的白发老妪踉跄爬了上来,一把撞上了她的肩膀。 老妪摔到在地,怀里包着的东西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是一些银子。 谢镜黎蹲下身帮她拾起,那老妪却猛地扯住她的手,随后将地上的银子一股脑儿又塞回怀里。 来进香,为何要带那么多的银子? 青铜大香炉内青烟层层翻涌,缠缠绕绕漫满整间殿宇,呛人的烟气扑面而来。 谢镜黎上前取香,她身侧立着那位满头霜白的老妪,脊背微驼,双手紧紧攥着三炷檀香垂在胸前,口中低声默念祷词。燃落的细碎香灰簌簌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灼出一点微烫,她却恍若未觉。 “老施主,法师已在偏殿等候您多时了。”一道温和沉稳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是个眉目慈善,一身素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双手合十,语气恭敬。 老妪缓缓抬眼,轻轻颔首,将燃尽的香枝搁在香炉旁的石台上,脚步迟缓地跟着僧人转身离去。 谢镜黎静静立在香炉边,目送二人穿过正殿长廊,走入一侧僻静偏殿。厚重的朱木门扉被两名小沙弥从内缓缓拉拢,“吱呀”一声轻响,两扇门板严丝合缝合上,彻底将殿内所有光景尽数隔绝。 谢镜黎俯身,将线香插进鎏金香灰炉里,火星微微明灭。 她垂着眼,肩头轻轻塌着,似是真的虔诚祈福。 有一道浅灰僧衣的身影横至身前,小沙弥双手合十,“施主,莫要伤心,若有心求愿解惑,可移步后殿,殿内大师能为您指点迷津。” “有劳小师父提点。”谢镜黎手指悄悄蹭了蹭下颌边缘。一层薄薄的树脂面皮贴合在脸上,肌理褶皱刻意塑成中年妇人饱经风霜的沧桑模样,触感僵硬冰凉。 “可我听说偏殿的法师更为灵验,我能去偏殿吗?” 她睫尖一颤,硬生生逼出几滴清泪滚落,顺着细纹缓缓滑下,看着愈发凄楚。 “这……法师一日只见一位贵客。“小沙弥犹豫,“施主,今日知府大人带着家眷上山祈福。若是想要等候后殿大师问话,也怕是要等上一阵子了。” 贵客?可刚才进去的老妪看着朴实本分。那法师究竟图的是什么? “好。”谢镜黎应了一声,“现下已日落,山路崎岖陡峭,我腿脚不便,能否请小师父让我在此借宿一晚?” 小沙弥面露犹豫之色,他看着这张沧桑的脸庞,最后还是道,“若施主不介意,后院的最东边有个柴房,虽是柴房,可床榻被褥也是有的。” 他小声地说,“施主夜里尽量不要出门,今夜这边的客房住的都是知府家眷。这些人,也不是好相与的。” “…….”小沙弥意识到自己不该多说,转身却被身后冷冽的男声叫住,“小师父,我想求个平安符,该去哪里求?” 谢镜黎一怔。 是谢沥清的声音。 他来这做什么? 小沙弥双手合十,问道:“施主是为哪位亲人求取?” 身后男声顿了顿,才轻轻落下一句,“一个逝去多年的故人。” 小沙弥抬手指向西侧祈福点:“施主往那边便可。” “多谢。” 那人抬步走过,青色锦缎的衣料轻轻擦过她的肩头,淡淡的冷松墨香笼罩过来。 走到她身侧时,他忽然停驻,漆黑的眼睛望向她。 “施主?”小沙弥不明所以。 “没事。” ———— 13. 立春 夜深,白日里袅袅的香火气息已然散尽,青灰院墙浸着夜露,泛着微凉的湿光,墙角青苔寂然匍匐,残月的清辉透过疏落的枝桠,筛下细碎清冷的光斑。 院角的阴影里,一个丫鬟被绳索紧紧缚住四肢,蜷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她嘴里塞着布帛,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睁着一双惶恐的眼,怔怔望着身前立着的蒙面戴斗笠的少女。 少女立于月色阴影交界处,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狠戾,只轻轻抬起双手拍了两下,“对不住,姑娘,你只要安分一点,这药两个时辰就能解。” 她俯身轻轻理了理垂落的衣摆,裙摆扫过地面微凉的青苔,从幽暗的院角走出。 长廊雕花栏杆旁,静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衫,身姿挺拔清瘦,墨发如瀑般松松垂落肩头,晚风拂动衣袂,翩然若月下孤云。 他双眼之上,覆着一方白绫,静谧的夜色里,唯独语气藏着掩不住的焦灼,朝着她的方向轻声开口:“小月,你做什么去了,我正在找你呢。” 谢镜黎脚步轻快地走到他身侧。她微微垂眸,刻意压低声线,细细柔柔,模仿着丫鬟的软糯语调,“郎君,方才寺里的小师傅说厨房特意做了些素蒸饼,我便去取了一些来。” 她说着,抬手轻轻晃了晃手中端着的深檀木食盒,盘中的素蒸饼轻轻滚动碰撞,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 白衣青年闻言,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循着声源,缓缓侧过白皙清俊的侧脸,嗓音温润轻柔:“多谢小月了,我今天胃口不是很好,你吃吧。” “多谢郎君。”谢镜黎默不作声,指尖轻轻虚搭在他宽大的衣袖外侧。 山间夜风微凉,丝丝缕缕卷过来,拂起他耳畔细碎的黑发,丝丝缕缕缠上那方覆眼的白绫,微微撩开一角缝隙。 借着清冷的月色,谢镜黎能看到那白绫之下,并非完好的眼眸,竟是一片沉沉的浑浊,黯淡无光。 看来他是真的看不见。 方才她偷偷向来寺里祈福的几个老人打听过,永州知府沈筱之膝下仅有一儿一女,只可惜唯一的儿子沈郁幼年双目失明,年仅十四岁就因病过世。 此次沈筱之带来的家眷里,并没有年轻且双目失明的男子。 除非….. 或许是因为衣摆太长,他脚下忽然轻轻一绊,身形微微踉跄。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少女的手腕。 下一瞬,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清浅的语调里带着一丝细碎的疑惑,“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谢镜黎抬头看向他的脸,不着痕迹地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腕,语气依旧温顺无虞,“许是深夜山风寒凉,染得手脚凉了些。郎君,我扶您早些回屋歇息吧。” 白衣青年顿了顿,但还是轻轻颔首,“好。” 两人并肩,借着朦胧月色前行,青石长廊落满斑驳月影。 才刚刚走出两三步,他原本平和的语调再次响起,添了几分沉静:“小月,先不回我的院落了,你扶我去我父亲的屋子里吧。” 谢镜黎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夜色深处隐着的屋舍,眉眼间恰到好处地凝起几分迟疑与为难,带着一点局促:“老爷的屋子?” 她垂了垂眼,装作恪守规矩、不敢逾矩的模样,轻声劝道:“可是白日里老爷特意吩咐过,入夜之后,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他歇息。” 白衣青年闻言,并未动容,微微侧过头,覆着白绫的双眼辨不出情绪,嗓音依旧轻柔舒缓,“没事的,别怕。是我执意要过去,与你无关,纵然父亲怪罪,也落不到你的头上。” 她乖乖低眉应声:“好。” 她并不清楚这后院的格局。夜色幽深,栋宇错落,周遭屋舍形制相似,廊径曲折迂回,处处皆是一模一样的青瓦白墙。 可身侧目不能视的青年,却截然相反。 他全然不需摸索辨路,步履平稳又迅疾,熟悉得仿佛早已在这方院落走过千遍万遍。 他步履匆匆,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发觉还是根本没有时间在意她的生疏。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停在了一间屋舍门前。 青年停下脚步,指尖轻抬,扣上门环。 屋中迟迟无人应声。 青年又喊了一声,“父亲?” 依旧没有动静。 “或许是睡着了。”青年唇角却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笑意,语调如常,“小月,你帮我推门吧。” 谢镜黎应了声,抬手要去触碰那扇木门。 指尖堪堪要挨上冰凉的朱红门扉,手腕突然一转,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两手倏地绕至脑后,两指稳稳夹住一枚薄刃刀片,寒光在夜色里倏然一闪。 “这屋子恐怕是空的。”她连头都没回,语气淡得听不出起伏,“郎君,你出手,太慢了。” 青年动作僵了僵,抬手便要去夺她指间的刀片。可他指尖发力拉扯时,力道虚飘绵软,全然使不上劲,那枚薄刃被她两指稳稳钳住,分毫未动。 只听清脆“哐当”一响,自中间应声折断,半截碎片坠落在青石地面,撞出冷响。 谢镜黎微蹙起眉峰,指尖松了松余下的断刃,“我本无心取你性命,我只是有点好奇,郎君身为客居之人,来这座古寺,为何随身藏着利刃?” 青年覆着白绫的面庞辨不清神情,“你究竟是谁?” 谢镜黎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道,“我听闻城中许多贵常人去寺内偏殿祈福,说偏殿的法师极为灵验。我亦有未办成的事,你帮我进偏殿见法师,我便不会动沈家的人。” 谢镜黎当然不是觉得那法师极为灵验,只不过她暗地里瞧过寺里其他僧人的手背处,皆没有梅花形状的烫伤。 那个位置比较显眼,用衣袖尚且遮不住,更别提用脂粉。 如若这个人身在寺中,那只可能在偏殿。 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平直落在前方,语气冷了几分,“你凭什么认定,我会顺你的心意?” 谢镜黎低低笑了一声,语调听似恭维温和:“凭我知晓沈郁沈郎君本性良善。” 谢镜黎内心叹气,要不是她是个实心的,早就顺着门缝飘进偏殿了。 他浑身猛地一震。 他隐于云隐寺后院养病之事,乃是沈家秘事。 外人只知沈家早年夭折一位嫡子,无人知晓他尚在人世。便是寺中往来僧众,他也只以知府沈筱之远房堂侄的身份自居,谎称体弱避世,在此静养。 十四岁那年,他身染顽疾,遍寻天下名医诊治,所有大夫皆摇头断言药石罔效。他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却不知父亲暗中做了什么,等他再度清醒,人已置身栖霞山云隐寺。住持亲自见他,说寺中藏有隐世医仙,可长年为他调理身体,治疗眼疾。 这件事,除沈家至亲与故去的住持,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 可他在云隐寺近五年来,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的隐世医仙。 他再怎么不聪明,也看出来了,父亲恐怕用的是不太光彩的手段,所以最近,似乎总有人想杀他,他不得以时常拿着匕首防身。 云隐寺中常有会武的僧人把守,以至于那些来杀他的人大部分都近不了他的身,准确来说,他们根本不像刺客。 因为他们的声音大多都苍老年迈。 沈郁说,“你不怕我叫武僧来吗?” 那少女不说话了。 但他的听觉极为灵敏,他好像听见盘子瓷碗碰撞的声音,随即是那少女含糊不清的声音,“你可以试试。” “是我的刀快,还是还是那些武僧来的快。” 沈郁后知后觉,她应该是在吃刚刚食盒里的素蒸饼。 这么嚣张? 那少女似乎有所感,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你不吃,我也不吃,好好的东西岂不是被浪费了。” “我可以帮你。”沈郁抿了抿唇,“但你要告诉我,你去见法师究竟有何目的。” “同郎君一样啊。” 沈郁心里发怵,他来云隐寺是为了续命,难不成她也是? 正常人的手腕哪有那么凉的。 “你什么时候会见那法师?” 沈郁说,“今晚。” “那便今晚带我去。” ———— 寺中的夜晚静悄悄的,除了几个值守的武僧,其他人都闭门不出。 包括白日里说的那几位知府家眷,一个的踪影也未见到。 偏殿门外还是那两名值守的小沙弥,见二人走近,当即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抬手推开殿门。 门开后,是一条幽深狭长的甬道。两侧墙壁嵌着烛台,数支残烛燃着昏黄微光。四下无风,烛火却兀自不安地左右摇曳,烛油顺着台沿缓缓淌落,滋滋作响。 甬道尽头矗立着一面厚重冰冷的石门,四名身形魁梧的武僧分立两侧,沉脸守在此处,气场肃杀。 其中一个独眼武僧问了句,“施主,深夜为何前来?” 沈郁在想要不要就在此刻将身后这个少女揭发了,可话还没说出口,便发觉自己后背被什么尖锐之物顶着。 他只好温和地笑了笑,“白日里我落了个安神香囊在这,入睡时总辗转反侧睡不好,心中不踏实,便想着带侍女再来拜一会。” 谢镜黎低着头。 独眼武僧盯着两人看了一会,沈郁经常会换侍女,陌生面孔倒也算不上稀奇。 武僧伸手将钥匙按在石门中央凹陷的圆孔之上,随后又不知道在旁边按了什么,机关轻响,沉重的石门沿着轨道缓缓向内挪开。 殿内陈设规整,佛龛、蒲团、香案一应俱全,看着与寺中其余祈福殿宇别无二致,一派寻常肃穆的模样。 佛前香炉香烟袅袅,案上整齐摆放着信众供奉的玉器银票,看上去只是寻常祈福的佛堂。 可她目光落在佛龛后方,那里的地砖缝隙新旧不一,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漫不经心地抬手拾起香案上一块木质祈福牌,“这真的有用吗?” 沈郁覆着白绫的脸庞辨不出情绪,语气淡得近乎怅然,“也许吧。我在此地许下的心愿,有一些确实是应验了。” “你都在此许过什么心愿?” “初来云隐寺那年,我缠绵病榻,连下地行走都做不到。”他说,“那时我只盼自己能重新站起来,不过短短一月,双腿大有起色。” “你是真的信?” 谢镜黎语调轻飘飘的,“还是说,一直在自欺欺人。” 沈郁神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谢镜黎懒懒倚在身侧的香桌案沿上,“还能有什么意思?若这里只是寻常祈福殿,何须重兵日夜把守,用石门机关层层遮掩?” 沈郁身形微不可察地轻轻挪移半寸。 他足下极快地踩落一处暗藏的机关踏键,动作隐蔽至极,无声无息。 谢镜黎顿感不妙,她脚下地面猛地一空,整块地砖轰然塌陷,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 她身侧空空荡荡,无栏无柱,无半分可以攀抓借力之物。 在下坠的瞬间,她指尖极速一探,死死攥住了沈郁垂落的白衣衣角。 沉闷的落地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开来,震起薄薄一层尘土。 浑身骨节皆是酸涩钝痛,谢镜黎撑着酸痛的身子迅速翻身起身。 沈郁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早已摸出随身绳索,手腕翻飞,三两下便将人牢牢捆缚在地,半点挣脱不得。 她蹲下身,抬了抬沈郁的下巴,“你小子,竟敢暗算我。” 说罢,她毫不留情地把人打晕。 与此同时,身侧传来厚重青铜石门缓缓开启的沉闷声响,金石摩擦的声音刺耳又怪异。 借着上方漏下的微弱微光,她清晰看见暗室深处静静立着两具棺椁,棺身古朴厚重,透着彻骨的森凉。 她无暇细想,大步上前把沈郁弄进其中一副棺里,随后抬手掀开另一具棺盖,侧身利落一跃,直接躺身躲了进去。 棺内光线漆黑一片,她刚换了个趴着的姿势,鼻尖便萦绕来一缕极淡、却真实无比的温热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颈侧。 谢镜黎摸出怀中火折子,指尖一搓,细碎火星燃起,橘色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方寸棺内天地。 火光摇曳明暗,堪堪铺展之下,她看见,自己身下隔着薄薄一层锦缎,竟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眉目疏朗,清俊飘逸的少年。他双目紧闭着,长睫浓密纤长,根根分明,在摇曳的火光里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 “怎么又是你?” 14. 立春 狭小的棺椁之内,空间逼仄密闭,空气凝滞冰凉。 少女半撑着身子悬在少年上方,火火光颤颤巍巍,映得少年白皙的眉眼愈发通透。 他长睫静垂,唇色偏淡,整个人看似死寂,可那缕温热绵长的呼吸,却证明他是活着的。 或许是方才她与沈郁摔下来的动静太大,棺外的脚步声开始四散开来,好像有指尖摸索石壁,敲打地面的声响。 谢镜黎指尖飞快掐灭火折子。 突然坠入的黑暗里,只有身下人均匀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尽数喷洒在她颈间肌肤上,痒丝丝的,带着一种极违和的缱绻。 这回她不敢乱动了。 棺木空间本就狭小,两人挨得极近,她微微俯身的姿态,几乎是将他整个人覆在身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触到他平稳温热的胸膛,还有缓缓起伏的呼吸节奏。 底下静躺的少年,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 谢镜黎在黑暗中与他四目相对。 下一瞬,一只微凉修长的手,极轻地抬了起来,没有半分攻击性,只是精准扣住了她攥着刀刃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因空间狭小,稳稳锁住了她所有动作。 一道低哑的男声贴着她耳畔响起,气息温热,拂得她耳廓发麻,“姑娘…..为何在我棺里?” “陆雨疏,我还想问你呢。”她刻意压低声音,嗓音冷细,“你的棺?” 话音刚落,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下一刻,刺耳的撬棺声响顺着木板层层渗进来,震得棺内尘土簌簌往下落。 谢镜黎只觉身下猛地一空,整副棺椁竟被数人合力抬离地面,悬空晃动。 厚重棺木隔绝了外头光景,耳边只飘来两道含糊的交谈声。 “奇怪,这两副棺木看着比昨日沉上不少,要不掀开看看?” 沉上不少?谢镜黎心下一跳,另一副棺里,不会也有一个吧,那沈郁….. 另一人语气畏缩,连忙阻拦:“万万不可,谁晓得里头藏着什么东西。我们只需按吩咐运送,莫要多生事端,动作快些,法事要开始了。” 沉闷的青铜石门应声缓缓滑开,抬棺的众人脚步挪动,沿着曲折通道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支撑的力道骤然消散,棺身轻轻一晃,稳稳落置在平整地面上。 棺身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震得棺内积尘簌簌落在两人发间。 周遭依旧笼着昏暗,远处似乎有烛火,香火微光顺着棺盖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 微微火光落在他的脸上,谢镜黎抬眼,直直撞进他的眼里里,火光碎在眼底,漾开一层粼粼波光。 棺外此起彼伏的诵经声层层叠叠压下来,木鱼敲击声一下下震得棺板轻颤。 谢镜黎身子微微挣动,“总不能一直困在棺中,什么也看不见,得想个办法出去。” 话音未落,少年倏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住,“来不及了,他们要开棺了。” 下一瞬,他才把仓促地松开手,低声道了句:“抱歉。” 谢镜黎无暇理会,她扒住棺盖的缝隙,向外张望,“眼下别无他法,多半免不了动手。总不能跟旁人解释,我们二人乃是夫妻,双双藏在一副棺木中等着合葬,这话说出去都没有人信吧。” 陆雨疏顿了顿,道,“姑娘,方才你是不是将一人捆住塞进另一口棺椁了?” 少女微怔:“你都听见了?” “那口棺中本就安放着一个人。” 一道尖细刺耳的女声骤然从棺外清晰传来,带着几分愠怒:“阿郁呢?沈郁人在哪?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人都找不到了。我分明吩咐过你们,早些去将他请来!” 有人哆哆嗦嗦,“已经派人回去找了,没看见小郎君。但守值的武僧说,明明看见小郎君进了偏殿。” “你们是废物吗?那偏殿又没什么其他密室,这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消失,是碰到鬼了吗?” 谢镜黎:“……….” 棺外的呵斥声引得起一阵慌乱,谢镜黎趁乱扣住棺盖边缘,借力挪开一寸缝隙,猛地将厚重的棺盖推开大半。 她身形灵巧如雀,借着混乱的遮掩纵身一跃,利落翻滚落地,卸去所有声响与力道,转瞬闪身躲至一旁参天枯树的浓黑树影之下。 陆雨疏紧随其后,动作轻盈无声,稳稳跟在她身侧。 此处是一处幽深漆黑的林地,周遭古木枯槁,枝桠狰狞交错,遮天蔽日,将月色尽数阻隔。林地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通体雪白的圆形瓷台,形制古怪。 瓷台两侧立着两根笔直的白玉石柱,并非纯净素白,石身纹理间隐隐渗透着斑驳暗红,像是经年累月沉淀,始终洗褪不尽的血痕。石柱底端缠绕着两条粗重黝黑的铁链,铁索冰冷僵硬,沉沉垂落地面。远处林立的火把熊熊燃烧,跳动的橘红火光刺破沉沉黑暗,却添上了唯一一丝鲜活的气息。 谢镜黎微微眯起眼眸,看到瓷台中央的人影。 看身量大约是个女子,身披一件灰黑宽大斗篷,帽檐极低,看不清脸。她黑衣黑袍,唯独手背被一圈圈洁白的布条层层缠绕。 她立在高台之上,语气愠怒,正低声厉声斥责着下方慌乱的众人。 “我们先在这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谢镜黎收回视线,扒着粗糙枯树皮,压低声音侧头看向身侧少年,“陆郎君,你还未曾同我说,方才你为何会在棺椁之中?” 陆雨疏垂眸望她,神色一本正经,语气却淡得漫不经心:“或许是我得罪了他们吧。” 话音落,他微微歪头,反问回来:“姑娘本是寻人,怎反倒也寻进棺木之内?” 谢镜黎斜睨他一眼,“纯属意外。待会儿若是打起来,郎君自求多福吧。” 少年淡淡应声:“好。” 她下意识侧过身,“你这人……” 身形微转间,两人鼻尖只差寸许便要相触。 林间晚风穿破枯桠,拂乱她颊边碎发,几缕柔软青丝悠悠飘起,轻轻擦过 他的下颌、眉骨,细碎的痒意在黑暗里无限放大。 发丝擦过肌肤的一瞬,少年身形微僵,慌忙往后撤开半寸。 谢镜黎眉眼沉静淡漠,“罢了,你不愿多说,我便不再追问。” “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下。”但她的神色还是淡淡冷了下来,“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谢镜黎轻声嗤笑,“他们都说我是个克星,你不怕我把你克死啊?” 陆雨疏眼睫眨动,良久才抬眸望向她,神情严肃而又认真,“姑娘还会信这个?” 谢镜黎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不信。”陆雨疏抬着头,不知道在看漆漆长夜的哪一处,“从前有人与我说过,缘由天定,事在人为。” 谢镜黎没说话。从前,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后来… 诵经声仍连绵不断,一道洪亮急切的呼喊刺破沉滞的氛围:“少爷!少爷在这里!” 突兀的声响瞬间拽回所有人的视线。 几名黑衣侍卫快步冲上祭台,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将白衣青年从棺中搀扶出来。沈郁全然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依旧深陷晕厥,单薄的身子软软垂落,头颅无力地耷拉在肩头,墨发散乱覆下,遮住了苍白清俊的眉眼。 谢镜黎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有下手那么重吗? 为首的侍卫面色焦灼,轻拍着他的脸颊低声呼唤,“少爷?少爷快醒醒!” 可无论旁人如何呼唤摇晃,沈郁身形绵软,双眸紧闭。 立在一侧的黑袍女子眸光沉沉扫过晕厥的青年,随即抬眸,朝着祭台正中央那道巍峨黑影微微欠身,语声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郁儿不知为何会误入棺中,此事蹊跷,待法事结束,我必细细彻查。只是眼下时辰已到,万万不可耽搁祭祀大典。” 祭台上的人影着一身厚重绛红僧袍,脖颈挂着串漆黑骨珠,手持法杖,杖头镶嵌一枚暗沉青铜镜。而他的脸上,扣着一枚生铁打造的鬼面面具,獠牙外凸,眉眼狰狞可怖,最诡异的是面具下颚,一截长长的铁舌耷拉垂落,随着他轻微的呼吸缓缓晃动。 沉寂片刻,一道沙哑粗粝,毫无温度的声音从面具后缓缓传出,“罢了。晕着便晕着,祭天大吉之时,分毫不可有误。” “是。” 黑袍女子应声,回身吩咐把另一个棺也开了。 棺盖挪开的瞬间,她瞳孔骤然一缩。 内里空空如也,连半点人影踪迹都无存。 滔天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她冷声唤来身侧侍卫,语调淬着寒意,“棺中之人呢?怎么少了一个?” 那侍卫闻言瞬间慌了神,脊背紧绷,神色慌乱,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属、属下不知……方才查验之时,这棺中明明躺着一位少年郎!他当初入寺只是为了求药,他看着性情木讷、性子愚钝,瞧着极好拿捏。只是属下见他生得极好,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品相绝佳,下意识觉得,想着若是将这双眼睛换给少爷,恰好能治好少爷的眼疾……” 15. 立春 “好大的胆子。” 黑袍女子喉间压着一声冷喝,裹着翻涌的戾气直直砸在跪地侍卫身上。她目光沉沉扫过对方,“你现在最好暗自祈祷,另一副棺中的人能撑到仪式结束,仪式但凡出半点差错,我必定拿你的性命抵偿。” 长脸侍卫浑身抖如筛糠,额头重重磕在地面,连声求饶:“大小姐饶命!小人知错了。” 黑袍女子只懒懒斜睨了他一眼,懒得再多废话,轻轻抬手示意。她身后两名侍卫瞬间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将棺椁里昏迷不醒的壮汉拖拽至祭台正中央。这人平日里身形魁梧壮硕,此刻浑身绵软无力,脑袋歪向一侧耷拉着,一身黝黑的肌肤上密密麻麻爬满赤红可怖的疹子,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戴狰狞面具的法师边念边说咒语,“崔二柱,年二十四,生于丙午年孟秋七月,年柱双火炽烈,本命阳气贯骨,丙为太阳真火,午为火之帝旺,生辰又逢七月金气承火,一身阳罡凝于血肉,是为极阳之躯。” 一缕缕纤细猩红的丝线凭空浮现,顺着风缠绕捆紧崔二柱的四肢躯干,红线一路绵延拉长,弯弯绕绕,最终牢牢缠在了沈郁周身,两股丝线紧紧相连。 谢镜黎:“搞的都是些什么歪门邪道的邪术。” 身旁的陆雨疏忽然低声开口,“算不上纯粹的旁门左道,这套法子根源来自南疆秘传的换血续命法。” 谢镜黎侧过头,“你怎么知道?” 陆雨疏双眸微垂,”我在边州数年,南疆地界与边州边境很近。向来传闻南疆深山古寨藏着逆天的起死回生秘术,无数走投无路之人千里奔赴前去求法子,可踏入群山之后,尽数杳无音讯。” 谢镜黎忽然问,“南疆寨,你也去过么?” “去过。”少年缓缓抬眼,“因为我想救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最后失败了。” 谢镜黎不知道他想救的是谁,难不成是陆鹤雨? 此刻周遭环绕的诵经声层层叠叠,一声高过一声,裹挟着诡异的压迫感不断往耳边钻。祭台中央,那根细密的红线两端分别缚在两人的手腕上,崔二柱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魂魄。 谢镜黎抬手摘下耳畔那枚打磨轻薄的银叶耳坠,指尖轻轻一弹,银坠破空疾飞,一道冷亮银光一闪而逝,径直割断了绑在祭台两人之间那根的细密红线。 只听“铮”的一声细响,红线应声断裂,两截断绳无力地垂落在祭台青石上。 下一秒,满场此起彼伏的诵经声,敲打不停的木鱼声,齐刷刷中断。 “有人破了引魂线!仪式尚未启阵,引魂红线先断,此乃大凶不祥之兆!” 刹那间,围立在祭台四周的一众武僧神色各异。众人纷纷握紧手中乌铁木长棍,筋骨发力,棍身微微震颤。 原本肃穆沉寂的队伍瞬间戒备森严,一双双凌厉的眼眸扫过漆黑林间,死死锁定着红线断裂的方位,杀气与威压层层聚拢。 古树阴影之中,少女原本躬身隐匿的身形微微一动,换了个低矮半蹲的姿势,她侧首看向身侧的陆雨疏,嗓音压得极低,“陆郎君,对不住了。” 陆雨疏心头微怔,一道利落的力道蓦的抵在他后腰。 力道迅猛却不伤人,恰到好处的一推。他身形踉跄两步,不由自主地冲出了浓密的树影,稳稳立在了枯树遮蔽的范围之外。 这一下,无异于主动暴露。 祭台上下所有目光,齐刷刷骤然聚焦而来,冰冷、锐利,带着审问般的审视,密密麻麻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跪在祭台侧边的长脸侍卫最先回过神,双目骤睁,厉声高喝,“是他!大小姐,此人便是先前在空棺材里的人。” 陆雨疏澄澈浅褐的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微动。 周遭的武僧个个面色沉厉,握着沉甸甸的铁木长棍,脚步沉重缓慢地步步合围逼近。棍身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杀意腾腾。 距离越来越近,当头一名武僧高高扬起长棍,蓄力狠狠砸落。 凌厉的棍风呼啸而至,烈烈风声拂过少年额前的碎发,几缕青丝被劲风撩得轻轻飘动。 眼见沉重的棍影就要砸落眉眼之间,陆雨疏眼帘轻垂,身形纹丝未动,无半分躲闪。 就在粗实的棍端距他眼睫仅剩一寸之遥,劲风几乎扫过他眼睑的刹那,一道纤细白皙的素手从侧方残影穿出。 “你傻啊。”少女的身影如雾般飘忽,声音却如一汪秋涧寒水,淡淡漫开,“干嘛不躲。” 她的指尖纤细莹白,骨态轻盈,却仅凭一根食指,轻飘飘,稳稳当当抵住了势如千钧的铁木长棍。 “嘭——!” 一声沉闷厚重的震响在耳畔炸开。 强悍的反震之力顺着棍身疯狂反噬,肉眼可见的气浪震荡开来。坚硬结实的铁木长棍不堪巨力,寸寸龟裂,轰然碎裂,无数木屑碎片四溅纷飞,簌簌落了满地。 方才凶神恶煞的武僧手臂猛地发麻,脱力倒地,满脸震愕,动弹不得。 陆雨疏额前被风撩乱的发丝缓缓落回眉眼,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 黑袍女子见状心下一慌,不敢再多做停留,脚下蓄力,便要借着混乱的间隙转身遁走。 谢镜黎抬手一扯,只听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起,黑袍女子整个人被硬生生拽得旋身转回,踉跄着定在原地。 头顶宽大沉暗的黑袍兜帽经这一扯,顺势滑落,垂落肩头,彻底露出了她的真容。 女子眉眼生得本是清秀温婉,轮廓柔和,偏偏右脸横亘着一道狰狞刺眼的长疤。伤痕粗砺厚重,蜿蜒纵横,从下颌骨的位置一路攀爬向上,直直延伸至眉骨深处,割裂了整张脸的平整温婉。 她下意识抬眼,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四肢百骸都泛起冰冷的颤意。她瞳孔剧烈震颤,声音打结发颤,带着难以遏制的惊恐:“你……你到底是谁?!” 风声仿佛尽数远去,只剩她擂鼓般的心跳响彻耳畔。 那少女淡然平静,眉眼澄澈无害,“好久不见,师妹。” 短短五个字,轻浅平淡,落得轻柔,却像一道惊雷轰然劈下来。 黑袍女子如临大敌,浑身汗毛尽数竖起,她猛地睁大眼睛,眼底布满骇然与难以置信,下意识踉跄着后退一步。双腿发软无力支撑,身形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慌乱挣扎起身的动作里,她手腕缠绕的层层白色绷带松散开裂,顺着小臂簌簌滑落。 常年被绷带包裹的手背暴露在空气里,肌肤透着一层诡异病态的绯红,而绷带褪去的瞬间,一朵狰狞 可怖的梅花状烫伤疤痕赫然映入眼帘,烙印在她白皙的手背上,丑陋刺眼,经年未消。 谢镜黎眉眼弯弯,笑意浅浅,语气慢悠悠的,清淡又平和,听不出半分怒意,“真是稀奇啊,师妹。我听闻,你不惜花尽重金,竟然只为了雇江湖杀手来杀我。”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眼神错乱恍惚,满脸的惶恐与茫然,急切地摇着头,“不是的……师姐,我不知道是你回来了!我真的不知道!” 她凝望着少女那张清丽如初的脸庞,心头翻涌起滔天的恍惚与不甘。 十年风霜磋磨,她早已面目斑驳,满身伤痕,困在仇恨与阴暗里苟延残喘。可眼前这个人,容颜依旧清丽绝尘,眉眼依旧少年纯粹,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分毫未改。 恍惚迷离间,身旁景物尽数褪去。 天幕沉沉压落,覆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整片天地黯淡无光。 淅淅沥沥的冷雨连绵不绝,细碎雨丝斜斜飘落,敲打着屋檐,织成一层朦胧的雨雾,将院落笼得潮湿又阴冷。雨势不大,却缠绵不休,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她静静立在门槛边,指尖攥得微微发紧,目光死死落在屋内的少女身上。 屋内灯火昏黄微弱,摇曳的光晕浅浅铺展,温柔地描过少女清瘦的侧脸轮廓。少女垂着眸,一声不响地收拾着行囊。 窗外远方的天际尽头,似乎有暗红烽火隐隐翻涌,烈烈火光刺破灰蒙蒙的云天,晕开一片暗沉的血色。烟火与青灰天色死死交融,模糊了天地边界。 片刻,少女将行囊细细收好,轻轻系紧布带,动作利落。 昏灯下,她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半点血色。她的左臂衣袖层层缠绕着厚厚的白纱布,细密的血色正一点点浸透绷带,晕开深浅不一的殷红。 她拎起行囊,侧身略过她。 沈意心底涌上恐慌,她浑身一颤,再也绷不住镇定,如同濒临溺水之人死死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手,用力攥住了少女的手臂。 指尖冰凉,力道慌乱又卑微。 她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师姐,能不能不走?” 少女终于驻足。 她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向外头雾雨濛濛的天,却带着秋雨浸骨的凉,:“沈意。” “我知道,你为了保全自身性命,向敌军泄露了疾风军的踪迹。” “我不怪你。乱世浮沉,人人皆为求生,你惜自己的性命,本就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她语调平稳,听不出怒意,“可我与疾风军将士并肩厮杀数年,同历生死。我绝不可能冷眼旁观,任由他们身陷绝境,白白赴死。” “不行!”沈意攥着她手臂的力道收紧,眼眶瞬间泛红,慌乱地摇头,“我不准你走!我怕你有危险!” 闻言,少女终于缓缓转过身形。 昏黄灯火落在她眼底,那双素来清透的眼眸,此刻覆满层层寒霜,她轻声反问,语调极淡,“是么?” “你究竟是怕我奔赴险境,身陷危难,还是怕我走后,再也无人护你周全,无人替你挡风遮雨?” 雨丝簌簌落个不停,少女眼底最后一丝余温彻底散尽,“沈意,你若还有点良心,便不要再拦我。” 16. 立春 “你若实在害怕,便做一个选择,是留下来,还是跟我一起走。” 沈意脑中猛地撞入那些尸骨横陈,遍地血泊的画面,呼啸的腥风仿佛又擦着耳畔掠过,她胃里一阵翻涌恶寒。 她指节发白,一根一根松开自己的手指。 谢镜黎平静地望着她,一句话也没说,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谢镜黎转迈入漫天冷雨之中,她手中并未撑伞,冰凉细密的雨丝顷刻间打湿她的发梢与衣襟,她左臂渗血的绷带被雨水慢慢浸潮,晕开一圈深色血迹。 茫茫雨雾层层叠叠漫了长街,朦胧吞没前路的轮廓。 沈意虚软地扶着门框,眼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彻底融进灰白迷蒙的雨幕里。 她骗了谢镜黎,她不止出卖了疾风军,也出卖了谢镜黎。 “朝中局势如水火,陛下病重,对太子又十分不满。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投入谁的麾下。” 至此之后,沈意确实再也没有见过谢镜黎。 短短三月之后,便听到了罪臣谢镜黎已经伏诛的消息。 沈意默默松了一口气。 可她等来的却是连坐判书,按律当斩。 富丽堂皇的寝殿中,她跪在袁立时面前求饶。 袁立时架着腿,笑着把判书砸到她的脸上,“伺候的我满意了,我就让人收回这道判书。” 她咬了咬牙,面色涨红。 沈意度过了一个极其屈辱的夜晚,袁立时甚至还拿烙铁烫伤了她的手背,可当她衣衫不整地伏在袁立时的床前求他开恩时,袁立时又不认账了。 “沈意啊沈意,你以为天底下的事都像你想的这般简单吗?” 她这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天真,不管她怎么做,袁立时以及他背后的人,都不会放过她。 一个知晓他们栽赃谋害的人,怎么还能留着。 沈意顾不上那么多,抄起发簪就往袁立时的心口上戳。鲜血淋漓地淌了她满手,可袁立时命大,竟然没死。 她仓皇地拎起外袍就往外跑,飞来的箭雨密密麻麻,划伤了她的身体以及她大半张脸。 她只好拖着残躯躲到永州,躲到了云隐寺。 沈意想不明白,谢镜黎不是早就死了吗? 只听刺啦一声锐响,赤红如血的细丝破空疾射,绷紧的丝线裹挟着凌厉劲风,直指她的眉心。 那速度太快,她根本来不及躲闪,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赤红丝线狠狠撞在刀刃之上,发出清亮刺耳的铮鸣。力道相撞激起细碎气浪四散荡开,那道红丝也被硬生生弹偏,软软缩回暗处。 惊魂未定的沈意缓缓抬眼,心口仍在狂跳。 “老法师。”谢镜黎收了刀,语气强势,“想要杀她,先排队等着,我还有话要问她。” 那法师一双阴鸷的眼盯着她,指尖轻横一支暗纹玉笛,唇轻贴笛口,神色阴诡冷漠。 “法师这是做什么?”谢镜黎轻笑,“怕自己背地里做的这些勾当被发现,就恼羞成怒,打算将我们一起灭口吗?” “施主休要胡说。”法师嘴角一扯,“我为各位施主消灾降福,何错之有?” 谢镜黎反问道,“用人命消灾降福?” 法师只指尖一转,笛音陡然拔高、变厉。 “他能控尸。” 陆雨疏忽然道。 谢镜黎眸色暗沉,“你带她先走。” 陆雨疏没动。 下一瞬,他才开口,“姑娘,你就这么相信我?” “别废话,快走。这里我有办法。” 陆雨疏盯着她的侧脸,浅褐眸底寒雾翻涌,“你不要骗我。” 他随即转身。 地面随着笛声微微震颤。 枯树断墙之后,传来沉闷僵硬的落地声响。几道灰败僵硬的身影缓缓直立而起,四肢关节发出“咔咔”的腐朽脆响,皮肉枯槁发白,双目空洞漆黑,浑身萦绕着浓重的尸气与阴冷煞气。 最前面的走尸披着一件破旧不堪的暗纹缁色袈裟,它腾空跃起,僵硬的五指成爪,带着腐臭的劲风直抓她面门,力道沉猛,招招致命。 这个恐怕就是三日前去世的住持。 谢镜黎身形一侧,身姿轻盈如掠雨惊鸿,避开利爪。 “铮”的一声脆响,刀刃劈在尸体僵硬的肩骨上,硬生生斩断腐朽骨骼,发黑的碎肉混着泥水飞溅。那具尸体身躯一歪,却没有倒地痛呼,依旧凭着笛音操控,转头再次扑来,不知疼痛,不知疲累。 阴恻刺骨的笛音不停。那法师立身于尸潮后方数步之外,密密麻麻的死尸层层叠叠围在他周身,如同筑起一圈密不透风的血肉壁垒,尸体枯朽的手臂胡乱挥舞。 一切攻势的根源,全都攥在他手中那支玉笛上。唯有毁去这支笛子,控尸术自然不攻自破。 谢镜黎敛下心神,身形纵身腾跃而起,脚尖轻点树干借力,借着反弹之力凌空旋身倒转,风声跟着衣袂一同翻飞。 她腕部发力,紧握的短刀脱手飞射而出,刀刃映着昏暗的天光,朝着法师握笛的手腕狠狠刺去。 法师来不及催笛调动尸身阻拦,只能下意识横举玉笛格挡。 只听一声沉闷坚硬的金石相撞声,锋利刀锋狠狠磕在笛身之上。预想之中玉笛崩裂粉碎的场面并未出现,质地远超寻常玉石坚硬,仅仅只在笛身边缘磕开一道纤细狭长的裂痕,玉屑簌簌落在泥泞地里。 谢镜黎脚尖点地,旋身稳稳落回地面。 这支玉笛恐怕不是人间之物,眼下只用来拘控亡尸便如此棘手,若是用来驭鬼,岂不是更麻烦? 尸群借着空档再度疯扑上来,笛音因方才玉笛受创微微乱了一拍,却转瞬又变得越发阴狠凌厉。 雨势滂沱,漫天冷雾压覆荒院,满地枯尸横陈,腥腐混着水汽弥漫四野。 谢镜黎声线清泠如碎冰,“住持,是你杀的吧。” 法师怒目圆睁,面皮上那张陈旧诡谲的面具被戾气撑得扭曲变形,沟壑狰狞,“要怪就怪那老和尚太过迂腐,不知何为缄口,不懂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p>他死死盯着少女,杀意滔天:“你,也一样。” 谢镜黎身姿下沉,重心压至极低,身形如一抹掠地青影,贴着泥泞地面飞速掠出。她身法轻盈诡捷,在密密麻麻、层层堆叠的尸躯缝隙中辗转躲闪。 两具魁梧厚重的枯尸闻声而动,一左一右封死前路,僵硬庞大的躯体带着千钧蛮力轰然撞来,带着腐臭煞气,蛮横凶悍,好像要将她当场碾轧于泥地。 谢镜黎身形倏然侧旋,避开两尸夹击的巨力。她死死扣住左侧僵尸脖颈的灵枢死穴,借两尸相撞互抵的反噬巨力,腰身发力,凌空旋身翻转。 借着这股磅礴惯性,她整个人扶摇腾空,半空旋落的刹那,她指尖灵光乍泄,一柄通体凝寒的淬霜长剑凭空现世。 剑身萦绕袅袅白霜寒雾,凛冽冷气漫开,空气中都瞬间凝起细碎冰碴,剑气压得人气息尽数滞涩。 剑锋对准玉笛那道新生裂痕,刺耳震耳的金石轰鸣震得四野嗡嗡震颤。汹涌霜气以剑锋为中心肆意激荡,凛冽寒意冻结流动的空气,整片荒院瞬间被一片刺骨寒凉笼罩。 脆弱的裂痕瞬间崩裂蔓延,细密纹路蛛网般爬满整支玉笛。惨白的玉屑伴着碎冰飞溅四散,漫天纷飞。 疯狂躁动、悍不畏死的万千尸群,如同被瞬间抽走神魂与操控之力,所有僵硬的动作齐齐定格。 死寂只存续半息。 下一瞬,数十具枯朽躯体失力,齐刷刷重重砸落泥泞积水之中,泥水四溅,彻底瘫软成一堆冰冷腐朽的枯骨。 法师浑身煞气瞬间溃散一空,浑身脱力,双膝一软,狼狈地半跪于满地狼藉之中。 她短时间内连续两次动用灵力,术法反噬的弊端席卷全身,四肢百骸泛起脱力的酸软,头脑阵阵发昏。她再也撑不住身形,微微踉跄着扶住身侧湿滑的树干,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满地碎裂的笛片并未崩毁消散,反倒吸纳了残留的阴煞怨气,碎片通体发黑,突然破空而起,化作一道凌厉诡谲的煞光。 煞光刺的人双目发涩。 煞光刺得人双目发涩,那道漆黑凌厉的煞气转瞬便至眼前。 谢镜黎尚且脱力未稳,只眼前一花,一道身影便突然扑过来。 巨大的冲力带着二人一同摔进泥泞之中,顺着湿滑的泥地骨碌碌翻滚了两圈,溅起满身浑浊泥水。 少年大半身子垫在底下。 尖锐煞光狠狠撞上身后的老树树干。 “轰”的一声闷响。 坚硬的树干瞬间被煞气击穿,木身炸裂,中央戳出一个漆黑深邃的空洞,焦黑裂纹顺着木纹四下蔓延,余劲震得整棵大树簌簌摇晃。 烟尘与雾气交织弥漫。 他缓缓抬头,汗珠沾湿纤长睫羽,那双眼眸澄澈透亮,褪去了往日的沉静。 泥泞沾湿了他的青衣,他乌黑的发丝散乱开来,发间沾满细碎尘土与雨泥,几缕湿发贴在额角。 “陆雨疏。”谢镜黎抬眸,气息微喘,“你不要命了?” “我不是叫你走吗?” 17. 立春 山林间的冷雾如轻纱般漫卷浮动,层层叠叠裹住荒芜的林间。晚风穿过枝桠,卷着湿凉的寒气四下弥散,将周遭的草木、暗影都笼得朦胧晦暗,天地间只剩一片浸骨的寒凉。 静默之中,他抬起眼睛。 那双素来清透的浅褐色瞳仁,此刻却好像被浓重雾气浸染,化作一片望不见底的沉黑,深邃静谧。 陆雨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眸光沉敛无波,听不出情绪的嗓音混着夜风传来,“这就是姑娘所说的办法?” 谢镜黎心头莫名一颤。 这双眼睛太过熟悉,竟让她刹那间恍惚,无端想起了陆鹤雨。 纷乱的思绪涌上脑海,她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了,刚才那个黑衣女人呢?” 陆雨疏神色淡然,如实作答:“就在山林不远处的破庙里。她意图伺机逃窜,我便将人打晕绑住了,跑不了。” 谢镜黎眉眼弯了弯,“没想到看起来清润正直的陆郎君,在这方面,倒是格外上道。” 她抬手轻轻扶住少年的手臂,借着他掌心的力道起身。可方才她强撑许久,这一动,胸腔中瞬间翻涌起血气,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沉甸甸压得她直不起腰身。 她喉间一痒,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低咳一声。 一口暗红的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溢出,滴滴点点,落在少年素净的青色衣袍上,晕开一朵朵暗沉刺目的血花。 她身形猛地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顺势跌入少年温热的怀中。微凉的气息紊乱起伏,她强撑着残存的气力,声音微弱又沙哑,断断续续地道:“那法师修炼邪术,行换血术,我留了他性命,用于留存证据。可此人恐怕早已与官府暗中勾结,用不了多久,官府的人必定会循着踪迹找上门来……” 她说得吃力,脸色似乎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陆雨疏握着她手腕的指节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力道克制又紧绷,“你能不能先别说话了。” “你还不让我说了,你反正又不听我的话…..” 余下的话语哽在喉间,谢镜黎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缀了铅,意识渐渐涣散。 浓雾裹挟着夜露,打湿他的衣袍,陆雨疏背着谢镜黎,每一步踩在腐叶之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 少女的呼吸轻得微不可闻。她的身子也轻得像一片被霜打残的落叶,浑身没有半点暖意。 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能随风消散。 陆雨疏低头,方才溢出的血迹还凝在他青色衣襟上,暗沉的血色被冷雾浸染,一点点灼进眼底。 谢镜黎的头靠在他肩上,散落的发丝随着微弱夜风,轻轻扫过他的面颊。月色昏蒙黯淡,他下意识垂眸看向脚边地面,在那斑驳光影里,却只映出了他的一道影子。 风声萧瑟。 陆雨疏一霎时愣住。 ——— 天边浓云翻涌堆叠,沉沉压在上空,像是覆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将整座宫殿笼进一片滞闷的暮色里。 崇宁殿内静谧无声,唯有殿中烛火静静燃着。眉清目朗的青年与端坐御案之后,一身常服衬得身形清挺。 陆容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吴中监,张从光那桩案子,办得如何了。” “陛下,这……”吴中监立在阶下,额间冷汗顺着鬓角悄悄沁出,“都水监张从光私吞漕运库银,中饱私囊,又在地方仗势强抢民女,罪证本已确凿。案子先行送入大理寺审讯,待移交刑部复核之后,刑部竟判张从光无罪,按文书,隔日便要将人开释。” “荒唐!” 陆容与掌心重重拍落御案,案上砚台受力震得翻滚坠地,“哐当”一声摔砸在地面。浓黑墨汁四下飞溅,污了阶前地砖,点点墨痕肆意漫开。 吴中监双腿一软,连忙躬身伏下。 陆容与撑着御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大理寺初审明明白白,到了刑部复核,便能一笔勾销,判作无罪?刑部的那些人,是眼瞎,还是收了好处。” 吴中监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陛下,那张从光背后,恐怕是宰相张为安。不少官员与其素有往来,处处为之周旋打点。刑部那些官员,或是受人胁迫,或是碍于世家情面,层层回护,才落下这般判词。底下也有官员想要据实辩驳,可奏章递上去,皆被压了下来。” 陆容与闭了闭眼,胸中怒火翻涌,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 “人不是隔日就要释放吗?”陆容与语声平静,听不出半分火气,“传朕口谕,暂且按下刑部的判书。朕会暗地里命都察院连夜重新彻查此案,调取漕运历年账册,传唤地方受害百姓,所有证词,一一核实。” 满地墨渍斑驳狼藉,碎裂的砚台静静卧在白砖之上,方才汹涌的怒火褪去,陆容与只觉得浑身疲惫。 他躺靠在雕花龙椅之中。鎏金龙纹衬得他眉眼清俊,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 良久,他才抬手松了松紧绷的肩骨,随口问了句,“右都御史近日可在京城?” 阶下的吴中监垂首躬身,“回陛下,右都御史不在京中,大约是去永州了。” “知道了。” 他微微抬眼,摆了摆手:“下去吧。” “微臣告退。” 吴中监轻手轻脚躬身退离大殿。 四下无声,烛火悠悠摇曳。 过了许久,久到殿中烛火燃尽一寸,他的目光挪了挪,落于案前的白瓷汤碗,以及在大殿角里立的人。 也不知道在这看了多久。 或许是食盒保温有效,碗中鲜鱼羹还热着,袅袅腾起温热白雾,鲜香缓缓漫开。 他执起玉勺,轻轻舀起一勺浓汤,正要送至唇边,手腕却忽然停在半空。方才慵懒平淡的神色淡淡敛去,“姜侍郎,你倒是十分盼着朕喝下这碗汤,竟然站到现在?” 立在阶下的人影身形一僵,身着制式绛纱单衣的人当即屈膝跪地,他头戴制式笼冠,帽檐重重压下,几乎要垂到地面。他俯首,语气恭谨无波, “臣不敢。陛下处理奏折日夜操劳,心神耗损过甚,这道鱼羹温润滋补,最能调养气血。” 羹汤的鲜香气愈发浓郁,丝丝缕缕钻入鼻息,陆容与却半分胃口也无。 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殿外雕花窗棂。巍峨宫阙连绵矗立在沉沉暮色里,飞檐殿角被浓云蒙上一层虚影,恢弘轮廓渐渐模糊,冰冷又压抑。 冷风顺着窗缝溜进殿内,满堂烛火齐齐一颤,灯芯火光左右摇曳,将殿内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光影明明灭灭。 陆容与阖了阖眼眸,再抬眼时视线还是忍不住将视线落到了那顶笼冠上,“把头抬起来。” 那人身形微顿,才慢慢抬起头。 跳动的烛火映亮他的眉眼,生得本是一副清秀柔和的面容,眉峰却被刻意描得粗重硬朗,硬生生冲淡了原本的温婉,强添出几分英气硬朗。他再度躬身请罪:“陛下恕罪。” 陆容与扯唇轻笑,“姜侍郎这般费尽心思,看来这碗汤,朕是非喝不可了。” 他抬手端起瓷碗,仰头将一碗鱼羹一饮而尽,温热汤汁滑入喉间,他随手将空碗搁置案上,语气恢复淡漠,“你说吧,今夜太后,又要安排朕去往哪位妃嫔的宫殿?” 姜知瑾长睫垂下,避开他沉沉的视线,低声回话:“回陛下,长乐宫。” “姜知瑾。” 陆容与的语调忽然沉了下来,“那你自己,也希望朕过去吗?” 风声穿堂,卷得殿中烛火剧烈一晃,明明暖黄火光遍地,她依旧跪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脊背挺得笔直,是朝臣最恭谨端正的姿态。 陆容与的目光撞过来,她又垂下头去。 她是棋子,最不该有私心。 地砖的凉意浸透双膝,姜知瑾嗓音平直:“臣只愿陛下龙体康健,后宫安稳,朝堂太平。陛下去往何处,皆是圣心圣断,臣……无敢置喙。” 句句公允,字字疏离。 他居高临下,静静望着阶下跪服的人影。望着她刻意描粗的剑眉,望着她过分端正的肩背,“好,那就如你所愿。” “你起来吧。”他的嗓音沙哑,“备驾,去长乐宫。” “是。”她依言缓缓直起身,膝头早已被白玉地砖冻得发麻。 殿外候着的内侍听见帝王口谕,连忙应和,几双靴底擦过地面,轻悄退出去传命。宫灯的光晕从殿门缝隙漫进来,将殿内的烛火衬得愈发昏摇。 “陛下,銮驾已备妥当。”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外。 姜知瑾侧身为他让开一条路。 陆容与踏上銮驾,玄色龙纹常服垂落,衣料流动出沉肃的光泽。 垂落的车帘隔开内外。 “时辰不早了,你回宫去吧。” 夜空浓云未散,不见星月,沉沉压在连绵的宫阙之上。宫道两侧成排宫灯次第亮起,长长的光晕铺向远方,一路照向长乐宫的方向。 “是。”姜知瑾压着嗓子,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官袍袖口遮掩住指尖泛出的青白。 18. 立春 断壁残垣的破庙终于从雾海里浮出来,庙门半朽,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嘶哑的哀响。 庙内没有灯火,沉沉的黑暗往外漫溢,只有月光穿透屋顶破损的瓦缝,漏下几缕惨淡的银辉。 陆雨疏侧身用肩膀顶开破败庙门。 他屈膝,将少女缓缓放在庙角一堆干燥的枯草之上。 枯草粗糙,他便脱下自己身上外层青衣,铺在底下垫着。 少女依旧人事不知,长长的睫羽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此刻看去,竟带着几分凄然。 她呼吸依旧微弱,胸口起伏极轻,唇角还残留一点未擦净的暗红血渍。 庙的另一侧,沈意被粗绳牢牢捆在立柱之上,口中塞着布团,无法动弹。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身子拼命挣扎,绳索勒得皮肉发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陆雨疏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伸手扯出塞在她口中的布团。 沾满尘土的布团脱手坠落在地,在泥砖上咕噜滚了两圈。 沈意当即大喘了几口气,“我不管你究竟是什么来路,最好速速把我放了。我父亲是永州知州沈筱之,发现我不见定会循着踪迹侦查,你们现在若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叫你们牢底坐穿!” “噢。” 少年语调平平,听不出半分惧意,只散漫应了一声。 见威慑似乎起了效果,沈意心中稍定,又急声道,“那你还不快替我解开绳索!我劝你想清楚,就算将我送交司理院……” “谁说是要送交司理院。” 陆雨疏淡淡打断她的话,“我打算直接将你移交大理寺。顺带叫吏部好好查一查你的户籍文书。在京中,应当还有一批人,一直在找你吧。” 这一句话落下,沈意浑身一震。 虽然袁立时已死,她太清楚那一批人的手段,倘若被他们知晓自己尚在人世,等待她的绝不会是生路。 方才盛气凌人的气焰瞬间溃散大半,她只得迫不得已放软姿态,语气也带上几分妥协:“公子,方才是我言语无状,多有得罪。你继续带着我,只会平白招惹祸事。你们方才大闹云隐寺,早已……” “你好烦。” 陆雨疏眉头微蹙,不愿再听她喋喋不休,俯身拾起地上那团沾着泥土的布团,抬手,再度牢牢塞回她的口中。 沈意目若喷火。 山林的寒气顺着破败四壁不断灌进来,庙中寒意刺骨。 陆鹤雨拢了拢少女身上的衣襟,将边角裹紧,又捡拾地上散落的干枯枝,指尖微动,一簇微弱的火苗腾起。 篝火噼啪燃了起来,跳动的橘红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摇晃晃。 风声里,一道黑影自门外夜色里掠了进来。 来人一身劲装黑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眸子,“公子。” 陆雨疏抬眼,眉峰微微蹙起。 小五道,“云隐寺擒下的那几个人,是否直接押送州署?” “不可。”陆雨疏开口,“恐怕州署大半官吏,皆是沈筱之的党羽。人送过去,不出半日便会被暗中开脱,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 他略一思忖,“你去找王国清王通判。此人素来和沈筱之水火不容,若是能借云隐寺一案削弱沈筱之的势力,他求之不得。” “明白。”小五应下,眼珠微微一转,又朝陆雨疏使了使眼色,声音压得更低,“属下还有一事,那余姑娘,要不要也一并交由王通判处置?您早前便一直怀疑她的身份……” “此事不必你插手。” 陆雨疏淡淡打断他,语调听不出喜怒。火光落在他浅褐色的眼眸之中,明暗翻涌,“我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什么安排? 小五差点忍不住反问出声。 “是。”小五又道,“不过我们虽然沿着后山的小路走,追兵迟早能找到这里。公子,我们得早做打算。” 陆雨疏闻声回过头,目光落向靠在庙角的少女身上。 篝火明明灭灭,映得她一张脸愈发惨白,甚至近乎透明。而他掌心里的血迹,并未凝成暗红,反倒正逐渐消融,化作星星点点漂浮而起的莹白细尘,随风消散在夜色里。 他望着掌心的微光,一时失神。 “公子?” 小五见他久久不语,心下怪异,“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雨疏慢慢收拢五指,莹尘落于掌心,转瞬便消散殆尽。 “没事。”他说,“你带着沈意先帮我引开追兵,晚点我们在洛山驿会合。” “还有,注意安全。” ——— “公子,恕老夫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这位女郎君脉象全无,老夫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室内暖意融融,少女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浅金的光晕,朦胧柔和。 她又轻轻眨了眨眼,眼前景象微微晃动,模糊辨出两道立在屋中的人影。 床前的老大夫身形瘦高,鼻梁上架着副旧木镜片,一双三角眼抬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公子,您可莫要折煞老夫了。” 谢镜黎下意识微微动了动身子,另一道原本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连夜奔波,他额前几缕发丝被薄汗濡湿,软软贴在清隽的面颊上,素来清浅的肤色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 零碎破碎的记忆顺着意识翻涌上来,她微微启唇,嗓音沙哑微弱,“你……” 老大夫听见她出声,脚下一个趔趄,竟直直踉跄着摔倒在地。他慌忙撑着地面起身,一手扶着发酸的腰,眼底满是惊骇错愕,“姑娘……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他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看错。 可方才他从那姑娘手腕的寸部摸到尺部,从头到尾都没触到半分脉息,像按在一潭静止的水上。 游丝散尽,脉如死灰。 这哪里是活人该有的脉象。 老大夫心中怪异极了。 老大夫连连后退两步,后背抵上案几,干巴巴地道,“姑娘身子亏虚,还需好生静养,老夫这就前去配几味药材。” 他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张张快步退出门外,反手带上了房门。 陆雨疏静立在床畔,垂眸审视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 方才老大夫为她施了针,她虽醒转过来,气色却好似比昏睡时还要孱弱几分。 更奇怪的是,她身边似有点滴荧光浮动。 谢镜黎盯着他的侧脸出神,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陆雨疏,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陆雨疏倏尔抬眸。 “从前不信鬼神之说。”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倒是希望有鬼神。” “为什么?” “陆雨疏。”谢镜黎抱着双膝坐起来,眼睫眨了眨,眼神却莫名有些空洞,“我好冷,你能给我多点几盏烛灯吗?” 冷? 陆雨疏扫视一圈,室内烧着炭火,她身上还裹着厚重的棉被,竟还会觉得冷? 陆雨疏抬眼看向桌案那盏油灯,灯芯上火舌轻轻跃动,映着她那一双无半分神采的眼。 他没有多问,俯身翻开随身的包袱,从里头翻出一支蜡烛,借油灯的火引燃。 双火并燃,屋内光亮盛了几分,暖黄光晕蔓延开来。 谢镜黎阖上双眼,疲惫地倚靠在床沿,肩头微微蜷缩。 良久,她才睁开眼睛,问道,“陆雨疏。”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蜡烛?” 少年立在灯火之下,浅褐色眼眸浸着摇曳的烛光,“去看我义父时,还剩下一些。” 栖霞山地势险峻,那么高的山,他要带着一个昏迷的人下山,不是什么易事。 谢镜黎也不相信,他来云隐寺,会如此单纯地求一个平安符。 谢镜黎侧过脸望向窗棂之外,夜空繁星错落,溶溶月色漫过木格,清辉淌满屋内。 他的衣袂好似尚还残留着山间夜露的微寒。 “多谢。”少女道完谢,话锋一转,“那黑衣女子……” 陆鹤雨径直打断她的话,“山下尚有追兵,我已经命人将她先行带走,待后续我们赶往洛山驿再行会合。”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她便是你要找寻的那位故人么?” 少女单手托着腮,稍稍思忖片刻,“勉强算得上。” “是吗。” 少年唇角难得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的眸光里藏着几分揶揄:“依我看,你与那黑衣女子,算不上故人,反倒更似仇人。” 仇人。 谢镜黎心中默然,说是仇人,倒也并未说错。 屋外沉沉夜色渐渐褪开,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晨光。门外传来脚步声响,老大夫脚步微微一顿,稍作停顿,方才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进来。 “公子,药煎好了。” 少年伸手接过药碗,轻轻搁在桌案之上,一股浓重清苦的药气当即漫开,钻入鼻尖。 老大夫退到稍远些的地方,有意无意地打量床榻边的少女。他方才出去抓药之时,这姑娘还面色惨白如薄纸,气若游丝。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的脸色竟已经隐隐透出几分血色。 老大夫十分诧异。 19. 立春 “公子,恕老夫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这位女郎君脉象全无,老夫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室内暖意融融,少女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浅金的光晕,朦胧柔和。 她又轻轻眨了眨眼,眼前景象微微晃动,模糊辨出两道立在屋中的人影。 床前的老大夫身形瘦高,鼻梁上架着副旧木镜片,一双三角眼抬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公子,您可莫要折煞老夫了。” 谢镜黎下意识微微动了动身子,另一道原本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连夜奔波,他额前几缕发丝被薄汗濡湿,软软贴在清隽的面颊上,素来清浅的肤色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 零碎破碎的记忆顺着意识翻涌上来,她微微启唇,嗓音沙哑微弱,“你……” 老大夫听见她出声,脚下一个趔趄,竟直直踉跄着摔倒在地。他慌忙撑着地面起身,一手扶着发酸的腰,眼底满是惊骇错愕,“姑娘……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他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看错。 可方才他从那姑娘手腕的寸部摸到尺部,从头到尾都没触到半分脉息,像按在一汪静止的深潭上。 游丝散尽,脉如死灰。 这哪里是活人该有的脉象。 老大夫心中怪异极了。 他连连后退两步,后背抵上案几,干巴巴地道,“姑娘身子亏虚,还需好生静养,老夫这就前去配几味药材。” 他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张张快步退出门外,反手带上了房门。 陆雨疏静立在床畔,垂眸审视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 方才老大夫为她施了针,她虽醒转过来,气色却好似比昏睡时还要孱弱几分。 更奇怪的是,她周身萦绕着细碎的莹光,点点微尘似的流光浮动,缥缈得近乎不真切。 谢镜黎盯着他的侧脸出神,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陆雨疏,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陆雨疏倏尔抬眸。 “从前不信鬼神之说。”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倒是希望有鬼神。” “为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不言。 “陆雨疏。”谢镜黎抱着双膝坐起来,眼睫眨了眨,眼神却莫名有些空洞,“我好冷,你能给我多点几盏烛灯吗?” 冷? 陆雨疏扫视一圈,室内烧着炭火,她身上还裹着厚重的棉被,怎么还会觉得冷? 陆雨疏抬眼看向桌案那盏油灯,灯芯上火舌轻轻跃动,映着她那一双无半分神采的眼。 他没有多问,俯身翻开随身的包袱,从里头翻出几支蜡烛,借油灯的火引燃。 双火并燃,屋内光亮盛了几分,暖黄光晕蔓延开来。 谢镜黎阖上双眼,疲惫地倚靠在床沿,肩头微微蜷缩。 良久,她才睁开眼睛,问道,“陆雨疏。”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蜡烛?” 少年立在灯火之下,浅褐色眼眸浸着摇曳的烛光,“去看我义父时,还剩下一些。 他说话总是这样。 但谢镜黎也不相信,他来云隐寺,真的只有如此单纯的目的。 谢镜黎侧过脸望向窗棂之外,夜空繁星错落,溶溶月色漫过木格,清辉淌满屋内。 少年的衣袂好似尚还残留着山间夜露的微寒。 “多谢。”少女道完谢,话锋一转,“那黑衣女子……” 陆雨疏道,“山下尚有追兵,我已经让人将她先行带走,待后续我们赶往洛山驿再行会合。”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她便是你要找寻的那位故人么?” 少女单手托着腮,稍稍思忖片刻,“勉强算得上。” “是吗。” 陆雨疏眼底添了一丝笑意,“姑娘与那黑衣女子,看起来却不像故人,反倒更似仇人。” 仇人。 谢镜黎心中默然,说是仇人,倒也并未说错。 她看着他的脸,眼睛忽然弯起来,“你不知道吗?我仇人很多的。” “你今日救我,就不怕我哪天恩将仇报?” 陆雨疏眼睛半垂着,灯影之下,他的眼里似有光斑浮动,“那你当初又为什么又要救我?” 谢镜黎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救他,原本就只是一时冲动。 屋外沉沉夜色渐渐褪开,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晨光。门外传来脚步声响,老大夫立在门口,稍作停顿,才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进来。 “小公子,药煎好了。” 少年伸手接过药碗,轻轻搁在桌案之上,一股浓重清苦的药气当即漫开,钻入鼻尖。 老大夫退到稍远些的地方,有意无意地打量床榻边的少女。他方才出去抓药之时,这姑娘还面色惨白如薄纸,气若游丝。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的脸庞竟已经隐隐透出几分血色。 老大夫心中生异。 他不敢问,又不敢直接赶他们走。 老大夫心中七上八下,盘算着该如何委婉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这间小小的仁济草堂,坐落在山脚下一座不起眼的小镇,平日里本就访客寥寥。眼下将近凌晨,夜深人静,怎会有人连连登门? 怕就怕是那些不要命的江湖人。 他双手缩进衣袖里,焦躁地来回搓动,目光落在门板上。门外的力道不断传来,门把手跟着微微震颤。 一旁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语气清淡,“屋里亮着灯火,外人一眼便能看出里面有人。就算此时闭门不开,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强行闯进来。” 木门缓缓向内推开,刺骨的夜风顺势席卷而入,风中有着一股浓烈呛人的血腥气息。 老大夫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两道身着粗白麻衣的身影踉跄着撞进来,他们头上戴着白麻编织的素冠,身前系着孝布,进门时在被门槛一绊,在地上滚了两圈。 “是发丧的队伍?”老大夫望着他们这身孝服打扮,低声喃喃自语,“今夜真是见鬼。” 两名年轻人动作麻利地从地上爬起,回身迅速将房门掩紧。 其中一个小眼长脸的年轻人满头冷汗,背贴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喘着气开口,“多有叨扰,我等并非有意打搅,实在是走投无路。” 他自腰间取出一锭银子递过来:“待到天亮之后,我们便立刻离开。” 那银子成色十足,老大夫心底反倒愈发发怵。他不敢伸手去接那银子,连连 摆了摆手,“不必不必……山野草堂,容你们暂避一夜无妨,银子万万不敢收。” 谁知道来路到底干不干净。 “诶,不要白不要嘛。”在几人诧异的眼光中,谢镜黎伸手拿了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祖父,既然你不收,那我便替你收了。” 老大夫下意识转头看她。 祖父? 另一个人解释道,“诸位莫怕,我们本是城郊丧队,护送棺木返乡,半途遇上山匪劫路。棺木被毁,随行之人尽数失散,我们三人侥幸逃得性命,慌不择路,才贸然闯了进来。” 老大夫半信半疑,讷讷点头,“原来如此……世道不宁,实属不易。” “遇上山匪?”谢镜黎抬眼,“两位小郎君别怕。咱们这一带常有巡检带着官兵四处巡查,若是身负什么冤屈,尽可向他们禀明,官府自会为你们主持公道。我们祖孙三人,如今能够平平安安活到今日,全亏了官府的照拂。” 官府。 官兵。 听了这番话,这两个人却是神色一变。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长脸像是在心底下定了决心,“依我看,山匪应当不会再追过来了。今夜多番叨扰,大恩铭记于心,我们兄弟这便先行告辞了。” 长脸男子笑着转过身,盘算着要不要直接动手。 忽地一阵风卷过,屋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墙面剧烈晃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脑传来一阵钝痛。 头顶天旋地转,一股眩晕瞬间席来。他略显模糊的视线里,闯入少女一张清润润的脸。 她含着笑,梨涡浅浅一陷,竟又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 而那个眉眼清俊的少年,正在慢条斯理地,把他们反缚在木椅之上。 长脸男子费力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质问,却被她抢先一步打断。 “你是不是想问,我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长脸胸中怒火翻涌,可被她这么一问,反倒一时怔忡,满脑子莫名其妙,“你怎么知道?” 陆雨疏这时恰好把绳结收紧,抬眸淡淡开口, “你们不说实话。” 木椅发出几声“咯吱”的沉闷声响。 “山匪劫路,只会劫财掠物,不会沿路追踪搜捕。很明显,你们不是在躲山匪。” 长脸自知理亏,语气也软了下来,“姑娘,你想干什么?我们与你无冤无仇的,方才我也并不是真的想要杀你们。” “我们确实不是在躲山匪,是在躲官兵。” 长脸道,“我等原是平阳县令的贴身亲卫。我家大人年初赴平阳赴任,可上任才不过两月,竟忽然在县衙府中暴病而亡。大人素来身体强健,无旧疾缠身。我与阿青心中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便向县衙提出,要为大人验尸查明死因。谁知消息传到上头,当即下了命令,要连夜将大人的遗体直接火化。与阿青心知其中必有猫腻,便借着返乡的由头,暗中设法将大人的遗体偷偷运了出来。可就在赶路返程的途中,半路忽然杀出一群黑衣人,对我们穷追不舍。那些人虽以黑布遮面,可我认得他们的身形招式,全是官府的人。” 他垂落眼帘,声音微微发颤。 “于旁人而言不过是一具遗骸,可对我们来说,那是唯一能证明大人死因的物证。只要尸首一焚,所有真相便会跟着化为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