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恋循环[破镜重圆]》 1. 循环 《炽恋循环》文/叶峥存 首发晋江文学城2026/06/23 喻乔又梦到了那个雨夜。 少年站在雨雾之中,周围是一片黑暗潮湿。 他微微仰头,淅淅沥沥的雨几乎将他完全淋湿,而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喻乔从建筑高处俯视着他,瞳孔止不住颤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眼前的景象渐渐化作虚无,少年蒋述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喻乔,我好恨你。” 喻乔倏然睁开眼睛。 放在一旁的手机传来几声震动,她才回神,打开屏幕查看消息。 是好友宋天慈发来的:「我还要再出差几天,今晚不能陪你过生日了,等我回京市第一时间帮你补上!生日快乐哦宝贝!」 喻乔没有介意,只叮嘱她注意安全。 时间已经不早,要准备去酒吧驻唱。 临行前,喻乔感觉脸颊有点干痒,眼睛也在发涩,于是准备去卫生间想先洗把脸,却在看到镜子里的人时顿住了动作。 眼眶下竟有两条浅浅的泪痕,眼尾处也泛起一抹难以忽略的暗红。 自己刚刚哭了吗? 喻乔垂下眼帘,在不觉间回忆起那个梦来。 一句“我好恨你”蓦地回荡在耳边,喻乔失神片刻,随即扯出一个摇摇欲坠的笑。 是啊,应该恨的。 毕竟是自己亲手推开了他,又打碎他所有的骄傲。 怎么能不恨呢。 冷水洗了把脸,喻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又快速画了个淡妆,背起吉他前往地铁站。 虽然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但京市的地铁线人流不断。 这趟车厢里已经没有空余座位,几个乘客零零散散站在车厢里。 喻乔背着吉他,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抓住扶手后望着漆黑的车窗发呆。 昨夜从酒吧驻唱完回家已经很晚,清晨又早早被制作人的电话叫醒,让喻乔反反复复改了一天词曲。虽然傍晚时睡了一小会,却因为那个梦而陷入怅惘。 地铁行驶很久后,车厢里已经渐渐换了一波乘客。 距离她最近的座椅上是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两人各自带着一只耳机,凑在一起对着手机甜蜜嬉笑,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和大学的她很像。 那时她会偷偷潜进蒋述的选修课堂,坐在他身旁的位置,再掏出一只耳机塞到蒋述的耳中。 有时被老师发现,她会在同学起哄的声音中红了脸。 车厢门即将关闭的警铃声响起,将喻乔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那对情侣也抬起头看一眼,“呀,到站了!” 两人迅速起身,不顾闪烁的警示灯和铃声,牵着手拔腿就向车门冲过去。 距离车门很近的位置,有一个提着纸袋的女生站在那里。横冲直撞的情侣跑过去时,女生被其中男生抡圆的胳膊□□了一下。 原本就不太结实的纸袋更是“哗啦”一声撕裂,里面装的书籍散落一地。 她手里的手机,也因为这股突然的作用力,飞到喻乔脚下。 “喂!”女生生气地对着两人背影喊了一声。 而那对情侣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跑下地铁,此刻正站在站台,看着缓缓前行的地铁相视大笑,似乎是对自己所卡的极限时间自鸣得意。 被撞女生完全被他们忽略。 地铁上的乘客大多专注于自己的手机屏幕,或者闭目养神,这场闹剧里没有一人上前。 女生蹲下身体,一样样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物品,却因为列车一瞬间的行驶不稳,而一头向前方扎去。 “小心。” 预想的跌倒没有出现,而是被一双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双臂扶住。 女生稳住身形后抬头,随即瞪大眼睛。 接住自己的是一个漂亮纤细的年轻女人,乌黑的长发衬得她皮肤冷白细腻,一双明亮而清冷的柳叶眼,正关切地看着她。 “还好吧?”她声音轻灵,像是山谷间潺潺流淌的溪流。 女生回过神来连连道谢:“我没事,谢谢、谢谢你。” 喻乔将自己顺手捡起的手机还到女生手里,又拾起散落在地面的两本杂志,都是与电影相关的知名期刊。 她理了一下书页,在看到其中一本封面后,指尖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喻乔将杂志递给女生后随口问道:“你的专业是和电影相关?” “嗯。”女生有点羞赧地点点头,“我学的是戏剧文学,所以会订阅《世界光影》这本杂志,尤其这一期的封面还是我偶像。” 喻乔顺着她的话垂下眼睫。 杂志的封面是一张男人半身像,照片上他正在接受采访的样子,黑色西装彰显出矜贵的气质,线条分明流畅的侧脸。 女生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杂志封面,仿佛是发现同担一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姐姐你也认识蒋述吗,这几年在国际上声名鹊起的导演,超帅的是不是!” 喻乔敛了敛神,下意识应和一声:“嗯。” “他之前一直在美国发展,在国内的知名度不是很高,不过我第一次看他的电影就喜欢上了他。” “蒋述导演不仅有才华,颜值还这么逆天,简直男神级别!对了,姐姐你听说没有,他最近回国了……” 女生还沉浸在分享的喜悦里,没有看到喻乔攥在琴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变成青白的颜色。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一个人美心善的同担姐姐,我们真是太有缘了!呐,这本杂志送你,当做谢礼吧。”女生热情非常,又将那本杂志塞回喻乔手中。 纸页上斑斓的色彩像是簇升的火苗,让喻乔的手指有被灼烧的痛感。 她嘴唇动了动,正要拒绝,地铁已经到站停靠,女生快步跳到站台,笑着对喻乔摆摆手。 当车门再次关闭,喻乔才低头看向手中的那本杂志。 那张矜贵清冷的脸,比在她梦里时更成熟了些,眉宇间那一抹极淡的阴郁却一如当年。 喻乔平静的心脏再度为之悸动,不由得捏紧书角。 等反应过来时,她的手指已经抚摸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触感微凉,远不及他曾给予自己的温度。 地铁还在行驶,发出轰鸣的噪音。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简单的一声“乔”穿过五年的光阴,像风一样落在她的耳边。 * 喻乔驻唱的这家LIVEBAR名叫“泊月”,周二到周日晚九点是固定的演出时间。 到达时,另一位驻唱歌手的演唱还没结束,此时狭小的员工休息间只有喻乔一人。 她从琴包里拿出吉他,调音之际,手机响了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乔乔,生日快乐!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蛋糕?” 即使知道母亲看不见,喻乔还是努力扯动嘴角,“谢谢妈妈,我等会下班去买一个。” 尽管等自己离开酒吧的时候,所有的蛋糕店都已经打烊了。 对喻乔而言,这个生日,与往常的每一天也并无不同。 “还有件事情……”母亲有点犹豫,须臾后还是说出口,“你二姑前天见到我,问起你是不是还在京市,她说有个朋友在我们家附近开了个音乐培训机构。” 喻乔已经猜到母亲后面的话,握住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们最近在招老师,你要不要回来试试?其实当个音乐老师也挺好的,起码不用再那么辛苦北漂……” 喻乔没有说话,眼睛更黯淡了些。 这不是母女俩第一次谈起这个话题,过往喻乔总会忍不住打断妈妈,可这一次却沉默了。 下一秒,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喻乔抬头,看见场地经理许晖走进来,他声音粗犷,带着一丝不耐烦:“都快上场了还在这打电话!” 喻乔下意识捂住手机听筒,“抱歉许哥,我这就准备上台。” “还有,我听晨晨说,你昨天唱了自己原创的歌?” 她点点头,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彩:“我问过几位客人,反响还不错……” 许晖粗暴打断她的话:“我不止说过一次,老老实实唱我规定的曲目,别以为自己有个好嗓子就能目中无人!” “但老板同意过,客人不多的时候可以……” 见喻乔想要辩解,许晖愈发生气,恶狠狠打断她的话,“再违反一次,提成减半。” 他不给喻乔说话的机会,接着说:“今天老板带了朋友来,你给我好好唱,表现稳一点。” 许晖说完,目光落在喻乔还在捂着听筒的手上,接着看到她身旁那本《世界光影》杂志,表情复杂一瞬,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喻乔挂断和母亲的电话,视线也落在许晖刚刚扫过的地方。 女生送的杂志她不知如何处理,就这么带了过来,此时正放在她那只帆布包的旁边。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喻乔心中再次泛起一丝波澜。 下一秒, 她将杂志胡乱塞进包里。 而手腕上的一根浅铜色细金属手链,也在这个过程中闪了一下,存在感比往日强出许多。 喻乔动作停了片刻,还是选择摘下手链,同杂志放在了一起后,抱起吉他走出房间。 酒吧有挑空的二层,看向舞台的视野极好,可以向驻唱歌手点歌,周末时需要提前订台才有位置。 泊月除了她和另一名不常来的女驻唱之外,还有一名常驻男歌手——裴应清,性格开朗阳光,主动承担喻乔演唱时贝斯手的位置。 此刻两人站在舞台上,蓝紫色的灯光从顶部照射下来,像一幕蓝调时刻的滤镜,为喻乔的嗓音增添了几分迷离痴缠的味道。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 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人在途中/人在时空 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 明明已经唱过无数遍的歌,在今晚好像格外触动心弦,脑海中那个身影却依然挥之不去。 更奇怪的是,从唱第一句起,似乎总有一道目光在窥伺。 阴冷,黏腻,又带着几分克制。 喻乔不动声色地打量全场,没有发现这道目光的来源,何况二楼有视线夹角,那块区域灯光很暗,喻乔只能影影绰绰看出人影,更是分辨不出什么。 当今晚的表演时间接近尾声,只剩最后一首歌的时候,穿着制服的服务员举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躺着一张白色的卡片。 这是有客人点歌的意思。 喻乔拿过卡片,照常要微笑着报出歌名,但是翻阅到写有字迹的那一面,却忍不住愣了一下。 那是一串非常漂亮的花体英文,写着“Happybirthdaytoyou”。 字迹清晰有力,却未落款点歌人的名字。 喻乔收敛表情,还是望了一眼看不清的二楼,将麦克风递到嘴边:“来自一位匿名的客人,祝你生日快乐。” 原来这间酒吧里,还有另一个和她同一天生日的人,也算是一个奇妙的缘分。 她对裴应清和鼓手点头示意一下,一段轻快又耳熟能详的旋律在酒吧里响了起来。 生日歌就是有种魔力,会迅速变成全场的大合唱。 跃动的音符渐渐扫去了心头纷杂的思绪,喻乔脸上也露出笑容。 终了,喻乔抱着吉他要下台结束今晚的演出,许晖在台下伸手拦住了她:“老板让你上去喝一杯。” “许经理,当初说好,我只唱歌,不会陪任何人喝酒的。”喻乔平静地看向对方,“这一点老板也清楚。” 许晖一脸不耐:“以前什么时候让你陪过酒,今晚是有特殊情况,让你过去一起喝一杯而已。” 见喻乔依旧不为所动,许晖冷笑,这一次有老板的背书,他终于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如果你以后还想在这里唱歌,现在就跟我过去。要是不去,以后都不用来了。” 喻乔的指甲嵌入手心,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先河,就再也收不住。可她需要这份驻唱的工作,薪水能覆盖妈妈每月医药费,是最必不可少的支出。 裴应清这时走过来,手掌搭在喻乔的肩上:“我和你过去吧。” 喻乔迟疑片刻,但出于对裴应清的信任,还是点点头,放下吉他跟在经理身后上了楼。 酒吧老板坐在二楼最中心位置,和他对面的人在说着什么,边说边观察着,语调甚至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讨好。 喻乔悄悄打量,正在聆听的是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背影淡漠疏离,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抹猩红,头偏向另一侧。但光线太暗加上一盆绿植的掩映,看不清真切的面容,却有种熟悉的感觉。 许晖走到老板身旁:“老板,人带过来了。” 还不等对面说话,裴应清就向前半步,笑嘻嘻问:“哥,叫我们过来什么事?”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一直隐藏在阴影处的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来。 这一瞬间,喻乔心跳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甚至下意识以为,自己真的如歌词中唱的一般,是在梦中。 今晚挥之不去的身影,那个怎么都看不清面容的人,就这样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蒋述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神森冷得像一把薄刃,从喻乔和裴应清的身上缓缓划过,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随后,他勾了勾唇,将手边酒杯往一旁挪了挪,指尖夹起垫在下面的一沓粉色钞票,动作随意地丢在他们面前的桌面上。 “唱得不错。” 2. 循环 也许是世事弄人,那个最不愿碰到的人,以一种从未想到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梦中那句“我好恨你”也像一阵风,再次响在喻乔的耳畔。 她垂下眼睛,觉得老天在生日这天给自己开了一个偌大的玩笑。 五年的时间过去,蒋述褪去了当初的青涩,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也增添了成熟的气息,高挺鼻梁下的薄唇微抿,末尾勾起一丝冷淡的弧度。 喻乔此时才明白,那张写着“Happybirthdaytoyou”的卡片,从一开始承载的就不是祝福。 眼前男人正用最简单,却又最不平等的方式,无声地讽刺着她。 “喻乔,愣着干嘛?快跟蒋公子道谢啊。”此时酒吧老板出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此人名叫魏知远,和喻乔年纪相仿,是裴应清的表哥。 这几十张钞票是魏知远前面还给蒋述的,他借这个契机,请了蒋述好几次,才终于把人请到了自己酒吧。 蒋述当时只淡淡瞥了一眼并没有收下,还是魏知远将钱压到了他的酒杯下面。 只是没想到,一转眼反倒就被他打赏出去。 喻乔看到桌上散落的钞票,心中蓦地一痛。 她咬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看来,喻小姐是觉得这些太少了。”他声线冷得像冰,又抬手将香烟送到唇边:“还是说,平时收到的更多?” 魏知远急忙打圆场:“哪能啊,她平时能见到一二百块都开心的不得了,述哥你一下给那么多,她高兴傻了。” 见她一直撇着头没有任何表示,蒋述忍不住低嗤一声。 他掐灭手中猩红的烟,从黑色风衣外套里摸出一个钱夹。 里面还有尚未来得及兑换的绿色美钞,他一并抽出来,扔到了喻乔眼前。 “这些,够让喻小姐说一声‘谢谢’么?” 喻乔呼吸一滞,瞳仁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句相同的话,几乎与蒋述的声音重叠: “这些,够让蒋少爷陪我共度春宵吗?” 那时是在蒋述的公寓。 喻乔上完课从学校过来找他,包里装着刚刚从银行取出的现金。 蒋述正在公寓里剪辑刚拍完的片子,因为戴着耳机的缘故,并没有听见她开门的声音。 喻乔悄悄来到蒋述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喻乔。” 他宽厚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之上,又将它向下移了移,轻吻她微凉的手掌。 喻乔见他丝毫没有被自己吓到,也没有泄气的样子,眉眼间都洋溢着笑意,“还没有忙完吗?” “不重要,可以陪你。”蒋述合上笔记本屏幕,侧过脸沉静地看着她。 喻乔闻言挑挑眉,从包里拿出那一沓崭新的钞票,扔到蒋述身前的桌上,“我参加音乐创作大赛的奖金发下来了。” 她双手攀住蒋述的脖颈,不断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这些,够让蒋少爷陪我共度春/宵吗?” 蒋述腕间一用力,就把她圈到自己怀里。 他抚着她的脸,径直吻住她,另一只手则沿着她的裙摆向上循溯。 喻乔也较劲似的,即使气息已经紊乱,还故意蹭他。 蒋述掐住她的腰,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 她的腰一向敏感,直接卸了力。 “……耍赖。”喻乔声音发颤,伏在他的肩头咬了一口。 蒋述轻笑,用力地将她按向自己。 在她的声息里,他含着她的耳垂:“既然共度春宵,那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咬人的力气先留着比较好。你说呢?” …… 相似的两句话,却因为失去那层名为“爱情”的滤镜,从色泽温暖的糖果褪色成腐坏变质的毒药。 喻乔笑了笑,喉间却涌上一股干涩。 她尽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和往日无异:“不过一首歌而已,不值得这么多打赏。这些钱,您还是拿回去吧。” “没错,谢谢您的赞赏,这么多钱我们真的不能收。”裴应清已经在魏知远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悄悄打量着蒋述。 “你们?”蒋述轻哂,连眸光都懒得分他半点,“这些,是给喻小姐的,与你无关。” 他倚靠在松软的椅背上,灯光下,那只手捏紧虎口处,似乎在轻微颤抖。 喻乔咬着牙,内心拉扯着自己,不要在这场兵荒马乱里逃离。 她要留在“泊月”,留在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靠驻唱的薪水来维持生计。 “喻乔!别不识好歹,快收下!”魏知远小声呵斥她,只怕再耗下去,会惹得蒋述不快。 喻乔看着魏知远,心中隐约猜出他并不知道自己和蒋述的过往。 这倒是省下一些麻烦。 但眼下,她实在没有气力,面对蒋述无止尽的恨意,让他高高在上地蔑视着自己的落魄。 喻乔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老板,如果没其他事情我就……” 突然,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搭在了喻乔肩膀上,猝不及防的,让她一个激灵。 接着,浓重的酒气就飘了过来。 几人向那只手的主人看去,是一个男客人,最近一个月他常常来泊月听喻乔唱歌,甚至时不时点歌,想加联系方式。 他不知是何时过来的,手上还拿着酒。 “喻小姐不是一向不跟客人喝酒吗?我来了那么多次,花了、花了那么多钱,都不肯跟我喝一杯,也、也不给我个微信……” 他打量着蒋述和魏知远,又看着喻乔面前的钞票,露出了然的笑意:“原来还是、是我给的不够。” 喻乔用力将醉酒男的手拂了下去:“你误会了。” 在泊月驻唱的几个月里,喻乔见过底下喝醉酒闹事的,只是直接上来对她动手动脚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醉酒男喉间溢出一声浑浊的笑:“再怎么说,我也没少给你、给你捧场吧,反正你都过来了,那就一起喝、喝一杯。” 说着,他就从旁边的空桌拖了一把椅子过来,一屁股坐在喻乔旁边,粗糙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摸上喻乔的手背。 喻乔眉头一皱,立刻甩开,往旁边侧了一步。 却没注意到离蒋述更近了些。 裴应清坐在魏知远身边,见状皱眉:“我们只是朋友间的小酌,这位客人请回吧。” 醉酒男环视一圈,看到喻乔挺直脊背,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酒保伸手要将他请走。 也许是觉得丢了脸面,他猛地一摔杯子,起身怒骂起来:“喻乔,你一个在夜场唱歌的装什么清高!只要钞票够多,你不还是得过来陪老子笑!” 不堪的言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喻乔霎时间愣住。 刻意遗忘的一些记忆,在醉酒男的骚扰下也翻涌出来。 昏暗的包间、资深的上位者、油腻的调笑、突然放在她腰后面的手……还有对着她破口大骂、威胁的样子。 都与现在如出一辙。 也阴魂不散地,缠住她四肢百骸。 喻乔脸色煞白,大口呼吸着却仍感觉缺氧一般。 旁边“咚”的一声,杯子被掷在桌上,小半杯液体被晃了出来。 借着这声动静,她才如梦初醒,想起叫保安。 但坐在对面的裴应清已经站了起来。 他推了一把醉酒男:“你他x说话给我注意点!” 醉酒男重心不稳向后趔趄一步,瞬间怒火攻心,骂了一句“什么东西”,举起拳头径直朝向裴应清的脸挥了过去。 *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拳头已经擦过裴应清的颧骨,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这时有人抓住了喻乔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沿着肌肤蔓延进胸腔,带着熟悉的气息,却让她感到莫名慌乱。 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蒋述蹙眉向后扯了扯她,冷冷吐出几个字:“别碍事。” 喻乔怔愣一瞬,又很快因为他毫不在意地冷漠而恼怒,混合着刚刚被羞辱的委屈,迅速涨红了脸。 她立即甩开蒋述的手,注意力重新聚集在那个为自己出头的人身上: “裴应清!” 尽管听到 了喻乔着急地叫喊,裴应清还是再次还手,一拳打向了醉酒男的鼻子。 正在混乱之际,那道清冷低沉的声线响起:“你的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蒋述表情依旧冷淡,目光却如裹着霜雪的寒刃,落在魏知远脸上:“还是你平时都默许这样的无赖,在你地盘上欺辱女人?” “怎么可能!”魏知远已经起身,想要将自己表弟拉开。 保安这时跑了过来,在醉酒男想要继续打人的时候,和酒保一起将他制服,反剪双手才看到,他的无名指上竟是有戒指的。 魏知远踹了醉酒男一脚:“狗东西,偏偏在今天砸我场子,把他给我扔出去,以后都别想再来!” 醉酒男骂骂咧咧,只是被保安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强硬地拖了下去。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被疏散回了各自的位置。 裴应清晃晃小臂,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喻乔看到他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感动和愧疚同时袭来:“我去休息室拿医药箱。” 她转身下楼,从休息室的橱柜里找到了店里备好的医药箱,没有想太多便走了回去。 可是距离蒋述越近,她的脚步反而越慢,目光也再次落在那个背影之上。 “你回来啦。”裴应清先看到她,露出爽朗的笑容。 喻乔收敛表情,快步走到裴应清面前,打开药箱,找出双氧水和棉签:“我帮你处理一下。” “小伤口而已,不碍事的。” “可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我不能不管。”喻乔低着头,没有注意到一双视线已经落在她身上。 裴应清原本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着喻乔消毒的动作还是忍不住痛,挤了一下眼睛:“嘶……” “应清,谢谢你。” “你放心,有我在就不会让……” 裴应清话还没有说完,蒋述冷不丁地对魏知远出声:“你的员工,该先有反应的人在一旁不敢上前;反倒是不该出手的人,鲁莽冲动。” 他语调很淡,却有无法忽视的锐利。 魏知远打着哈哈:“我这个弟弟,对朋友一向仗义。” 喻乔指尖轻颤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她迅速帮裴应清处理完伤口,边收拾药箱边说:“以蒋公子的身份,平时见不到这样的场面吧。也是,我们这些鼠牙雀角的事,不该影响您喝酒的心情。” 话一说出口,喻乔便开始懊恼起来,她不该这样莽撞的回怼蒋述。 哪怕是他用钱羞辱自己,她也可以为了工作忍下来;可是听见他话中对裴应清的贬低,她却忍不住反唇相讥。 裴应清不过是自己的同事,却能在自己被欺负时挺身而出,甚至受了伤。 而蒋述,只是沉静地坐在那里,好似在旁观一场全然与他无关的闹剧。 他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会在音乐会上,为一个有过节,却在流泪的女孩,递上一包全新的纸巾。 现在,他只是用那双令人沉沦的眼睛,冷冷看着。 “这就是你的看法?”蒋述出声,声音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厉,如一阵寒风席卷,让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喻乔停下收拾医药箱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他盯着喻乔的眼睛,呼吸带着点急促,那只捏着酒杯的手不知为何在微微颤抖。 “喻乔,道歉!还嫌今晚不够乱是不是!”这次魏知远倒是先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呵斥喻乔。父母的生意还要仰仗蒋家的集团,他绝对不能让手下的人得罪蒋述。 喻乔低头,将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情绪隐匿在昏暗的灯光里。 酒吧的喧闹声渐渐模糊,桌上红红绿绿的钞票像晕染的颜料。喻乔心中酸胀难忍,她感觉得到,那束来自蒋述的阴冷锐利目光,仿佛一柄利刃,扎向自己的胸口。 这片空白的沉默里,魏知远严声叫她名字:“喻乔!” “魏总,看来这声道歉,我要等上一整夜了。” 喻乔的瞳仁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刻她终于确信,黄昏时的梦是一个预言,提示她蒋述的归来。 带着他最残忍的报复。 3. 循环 “述哥,别生气,我让她敬您一杯。”魏知远让酒保送来两个酒杯。 桌上那瓶轩尼诗李察他珍藏许久,特意为了蒋述而开启。他斟上酒,放在喻乔面前,示意她好好表现。 喻乔看着桌上那杯白兰地,压下早已翻涌到喉间的苦涩,手指伸向酒杯:“蒋……先生,对不起。” 而下一秒,一只带有薄茧的手挡了一下她的指尖,又先她一步拿起那杯白兰地。 裴应清站了起来,向蒋述举杯:“蒋公子,我代替她向您道歉。这杯,我敬您。” “你替?”蒋述抬起利落分明的下颌,唇角轻勾,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是化不开的寒冰。 “你是什么人,有资格替她做事?” 裴应清笑笑:“喻乔酒精过敏,实在是喝不了酒。这样,我替她罚饮三杯。” 没等蒋述表态,裴应清已经举起喻乔的酒杯一饮而尽,又拿过那瓶轩尼诗李察倒满,连喝三杯。 期间魏知远拼命使眼色,却不及自己表弟动作干脆。 面对裴应清的善意,喻乔心中难免动容,掀起眼帘看向他的侧脸。 而裴应清迎上蒋述的目光:“喻乔不该说那样的话,请您不要介意,改日蒋公子再来喝酒,都记在我账上。” “如果我介意呢。” 平稳到没有任何波动的声音,却使得空气一片阒静。 喻乔还撑在桌子上的那只手缓缓蜷缩起来。 他们好像一杆极不对等的天平,他只是在那一端四平八稳地坐着,自己就已经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所有一举一动,在他看来不过徒劳。 是没有办法的。 喻乔蓦地笑了一下。 尽管自己的脑袋是低垂的,她仍能感受到来自那个人的视线,轻飘飘的落在她身上。 喻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唇角的弧度已经淡去,一侧灯光在她长睫下投下小片阴影,盖不住眼底浮现的决然。 她利落地拿过一只空杯,从蒋述身前夺过那瓶轩尼诗,给自己倒满。 喻乔朝蒋述举杯示意,满溢的酒水因为晃动而撒到她手上,她也丝毫没有在意,仰头喝了下去。 “你——” “咳咳……咳……” 蒋述那只手原本只是散漫地搭在真皮扶手,此刻指尖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手背上青筋跳动不止。 他的眼神牢牢锁在喻乔身上,刚一开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盖了过去。 喻乔将喝光的杯子重重砸到木桌上,发出“咚”的响声,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也使得本想抬手帮她的裴应清见状抽回了手。 喻乔此前从未喝过白兰地,这味道于她而言猛烈又甜腻,像是喉咙上浇了一瓶粘稠的酱汁。 呛得她咳了好一阵,连眼尾都防御性地湿润起来。 “这样,可以吗?” 她倔强地迎着蒋述的目光,嗓音已经喑哑,“我有错当罚,请蒋先生不要怪罪其他人,如果不够,我继续喝。” 喻乔曾以为就算是她决绝地提出分手,也不至于在这样的场合下把最后一点体面撕破。 可蒋述还是打破了她残存的、最后一点天真的想法。 是不是喝下去就能放自己走; 是不是喝完能让他觉得好受一些。 喻乔的手再次伸向身前那瓶白兰地,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一只冷白的手出现在她眼底,将酒瓶推远。 她动作一顿,朝手的主人看去。 蒋述凛冽的眉眼间似有隐隐怒意,紧紧抿着唇有些发白。 “够了。” 他身体后仰,阖上眼睑,眉头微微蹙起,深色衬衣下的胸膛不停起伏,呼吸有点急促,灯光昏暗,无人看到他额角已经渗出点点冷汗。 像是经历了一场必输的战役,透出无法言喻的疲惫。 另外三个人却都暗暗舒了一口气。 “述哥,我再让人开瓶别的?马爹利怎么样?”魏知远细细打量着蒋述的神情。 “不用了。”蒋述重新睁开眼睛,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尽数消散。 他没有再看喻乔,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酒饮尽,只是那两片薄唇还轻启着,呼吸有些粗重。 见他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魏知远提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这件事情总算是揭了过去。 裴应清按亮手机屏幕,时间已经很晚了:“小鱼,有解酒药吗?” 喻乔明白他的意思,况且裴应清刚刚三杯酒又快又急的灌下去,酒精会上来的很快。 “有,我带你去拿。” 魏知远担心蒋述会再次不高兴,酒桌上的钱也都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遂喊喻乔留下。 喻乔已经转身欲逃,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一紧。 但飘进耳中的声音是低哑的,带着某种压抑: “就这样吧。” * 回到租住的公寓里,喻乔简单洗了个澡。 尽管已是深夜,但还不能休息,白天剩余的工作没有完成。 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手机里音乐制作人发来的大量修改意见,无奈叹了口气,重新调整起作曲来。 这首作品已经反反复复修改了很多天,下午也是连续几个小时的调试,才累到会趴在桌上睡过去。 多数时候都是在鬼打墙,对方无理的要求也超过了合同规定,但钱还在对方手里,马上又到了该交房租的时候,喻乔不得不耐着性子。 喻乔细白的手轻轻抚摸在电子琴键上,脑海中漂浮的不是音符,而是蒋述那淡漠的眼神,像是凿刻进肌肤一般疼痛,让喻乔的手无意识落了下去。 “咚——” 一声琴音,在这阒静的深夜格外响亮,也让喻乔为之一颤。 她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划过12点,代表这个落寞的27岁生日已经过去。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摸起手机。 恰好一条新消息传来,是“Sylvester”发来的微博私信。 喻乔和这个ID为Sylvester的网友认识已经有两三年的时间,却始终只保持在微博这一个社交平台,对方IP属地在澳洲。 两人很有默契,从未提过加其他联系方式。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两人都保持着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状态,却又有种彼此信任的感觉。 Sylvester发来一段歌词。前段时间喻乔把自己作的曲子发给对方,让他帮忙填的。 喻乔指尖滑动,经过其中两句时,却停了下来: “曾经美好的事情 原来是有你/才有憧憬” 她盯着看了很久,直至手机屏幕熄灭,才回过神来,眨眨干涩的眼睛。 对方见消息显示“已读”,却迟迟没有等到回复,又发来一条: 「你不喜欢?」 「喜欢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它对我的触动。」 喻乔想了想又说:「有时间了我再录一个弹唱的视频发你。」 对方回复了个「好」字,对话框上的“正在输入”反反复复几遍,才发来一段文字: 「这首填词就当做迟来的生日礼物,以后产生的所有版税都归你所有。虽然国内时间已经过了0点,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喻乔心中一动,原本阴郁的心情竟渐渐有些明朗起来,在和Sylvester不算频繁的聊天里,总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唇角微微弯起:「只是我的自娱自乐,如果没有制作人看中,就没有版税了哦。」 「这首歌很好,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听众,就算有人联系你,也不要随便卖出去。」 「如果五年后还没产生任何版税收入呢,好像我们两个都很亏诶。」 对方回复:「我相信你。」 喻乔 愣愣地看着最后这条消息,一时之间忘了回复。 除了自己的好友宋天慈以外,她已经不记得,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四个字是什么时候、什么感受。 当那场变故出现,过去所有熟识的人的赞美,都在一夕之间变成质疑和否定,让喻乔一次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换一条路。 甚至在刚才,喻乔还在犹豫要不要问Sylvester,母亲所提议的——离开京市回家做老师。 但对方头像下的小绿点已经跳转为灰色。 * 翌日黄昏,喻乔强撑着改完了客户发来的几个Demo。 手机上没有收到魏知远和许晖的任何消息,喻乔决定照常去“泊月”唱歌。 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原来那个看上去有点文弱的保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身着蓝色制服的彪形大汉。 喻乔没有多想,站在舞台上,面对的依旧是形形色色的客人,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灯光好像比往常要亮了一些。 抱起吉他弹奏,缠绵的嗓音回荡在酒吧的上空: “想念在不断侵袭/又慢慢将我渗透 或许无论多少次/都会为你停留……” 下一秒喻乔如福至心灵,抬眸望向了她并不常看的二楼,表情闪过一丝变化。 尽管那个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只消一瞬,喻乔便认出了他。 依旧是那个视野最好的位置,但上方那个黯淡的旧射灯已经换掉,植物挪了位置,让整个二楼都变亮了一些。 蒋述姿态闲散放松,优雅地倚靠在椅子上,正与对面的人交谈着什么。 喻乔顺着他看过去,却与一个女人对上了视线。 她留着波浪长卷发,妆容精致漂亮,气质成熟而利落,手中端着酒杯,正随着音乐轻轻晃动,看向喻乔的眼神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喻乔慌乱移开视线,将眼睛盯着一楼后排某个无人的酒桌,迟迟不敢再抬头,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她甚至不敢思考蒋述为什么又来到这里,更不敢去探究那个年轻女人的身份。 捱到休息时刻,喻乔几乎是逃脱一般地,立即前往洗手间。 水龙头调至最冷出水的方向,喻乔将手浸在了满是凉意的水下,一股凌冽迅速从双手蔓延至全身,让她的大脑也清醒起来。 经历了昨晚那样狼狈的事,还能坏成什么样子,大不了躲着就是。 “喻乔,你还好吗?”裴应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喻乔有点意外,随即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手间:“你怎么过来这里?” “刚看你在台上唱歌好像有点分心,有几个地方没处理好,是发生什么事了?” 喻乔噎住,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岔开话题:“我没事,你脸上的伤口还疼吗,我帮你换个……” 尚未说完的话尽数湮没在喉间,那个本该在二楼的身影此时正从男洗手间走出来,手指间那根未燃尽的烟,正被掐灭在灭烟台上。 蒋述幽冷的瞳仁往这边扫了一眼,让裴应清都有些怔愣。 他没有说话,单手插进黑色西裤口袋,明明裴应清后面还有不小的空间,他却径直从两人之间穿过,让喻乔不得不后退半步。 经过的那一秒,香水的味道钻进喻乔鼻腔。 不是他过去用的、那瓶她送的木质冷调香水,而是带着淡淡苦味的茶香。 他宽平的肩上还混有一种清新果调,像女人会用的。 喻乔下意识想到那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人。 分手的五年,他身上所有她曾熟悉的气息,早已经被时间和新人通通抹去。 只有自己还困守在原地。 如同此刻的二人,曾短暂的相遇在命运的车站,但终究还是会踏上前往不同目的地的列车。 他乘坐的那一班已经行驶了很远,而属于自己的一班,还在无止尽的晚点。 4. 循环 下半场,喻乔站在台上唱歌,眼神却总忍不住飘向某处。 魏知远似乎是从许晖那里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泊月,又火急火燎地跑到二楼,对蒋述和女人打招呼。看样子他对他们的到来,事先并不知情。 喻乔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魏知远的样子,那个年轻女人也有着不俗的身份。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注意二楼的动静,可越是这样,她越忍不住猜测蒋述今晚到这里来的目的。 演出后面的每一分钟,喻乔都觉得无比煎熬。 好在今晚客人不多,有裴应清在就足够,喻乔说了一声就准备早些回去。 从休息室拿好外套,她走向酒吧后面的员工通道,正想拿出手机回消息,但一只温热的手掌再次抓住了她手腕。 喻乔惊呼一声,手机落回包里,可看到那只手的主人,却全身僵住。 蒋述不知何时来到了这条小巷,站在酒吧后门的一侧抽烟,似乎在等人。 “你……你怎么在这里?”喻乔眸光微闪,一时之间忘记挣脱他的手。 蒋述没有说话,只是掐灭了指尖那抹明灭,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步步逼近。 喻乔手足无措,被迫慢慢后退,直到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蒋述宽平结实的肩膀隔绝了她大部分视野。 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触碰到她的鼻尖。 那带着薄荷味的香烟余韵很熟悉,还是他大学时抽的那一款。 可他们还在一起时,蒋述已经在她的陪同下戒掉了。 蒋述大学时烟瘾不大,但写剧本或有参赛压力,总免不了抽上一支。 而喻乔身为音乐系学生,十分爱护自己的嗓子,烟酒都很少会碰。 两人在一起后,蒋述知道她不喜欢烟味,连闻到都会使嗓子不舒服,于是慢慢把烟戒掉,后面竟也没有再抽一次。 刚开始戒断的时候,喻乔买了许多种类的糖果,薄荷味、柠檬味、海盐味……每当蒋述想要抽烟时,她就会撕开一粒递给他。 偶尔起了玩心,她会用牙齿咬着去吻蒋述,将口中薄荷味的硬糖缓缓渡进他的唇齿之间。 有时是如蜻蜓点水般啄一下,再饶有兴致地看他无奈的样子,而倍感宠溺; 有时则更肆意一些,温热的津液一点一点浸染他的理智,两人往往就这样吻了起来。 混合着糖果清甜味道的吻,像炎热黏腻夏日里一口最清爽又及时的气泡水,让人欲罢不能。 对于那段时间的蒋述而言,喻乔不仅是他戒断道路上唯一的光亮,灵魂震颤之下的契合,亦有致命的吸引。 那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港湾,是他最不可或缺的稳定剂。 情至深处,他们紧紧抱在一起,身体天然嵌合,肆意感受着彼此的炽热爱意。 他们都还很年轻,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肆意挥霍在日夜里纠缠,也以为那会是永恒。 …… 眼前,蒋述那沾着烟草味的手正死死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冷郁苍白的脸。 片刻,他才出声:“假装不认识我,是怕你的新欢吃醋?” 喻乔微怔,随即又觉得好笑:“我这样落魄的人,以蒋先生如今的身份,还是不认识为好。” 他如今已是炙手可热的电影圈新贵,自己又怎敢与他有所牵扯。 更遑论当初是她亲手斩断了他们的关系。 “不认识为好?”蒋述低声复述一遍,发出了短促的笑声,“喻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顾影自怜。” 他冷笑着逼近喻乔的脸庞,“当初那样贴上来甩都甩不掉,怎么现在又装起清高?” 他眼中毫无温度的玩味,像是浇在喻乔身上的冰水,让她从头到脚都忍不住发抖,连肺腑里的气息,都如同吸入了带冰碴的空气一般痛。 可是没有浇灭她心口的那把火,反而燃烧得更热烈。 “甩不掉么?毕业那晚站在寝室楼下求人,下雨都还不走的,可不是我。” 话一出口,她看到蒋述身形似乎很轻微地晃了晃。 有晚风吹来,拂动他略显宽松的衬衫,也让一片沉默蔓延开来。他原本笔挺的身躯,在此刻竟让人觉出几分瘦削与苍凉。 其实话音一落喻乔就后悔了,为什么要提分手的情景。 也许是那个梦在作祟,不时让她想起那句“我好恨你”。 她别过脸去,咬着下唇。 这条小巷里的路灯大多年久失修,只有几盏还在发出昏暗的光。 远远的,她看到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洒满苍白的月光。云层散去,露出今夜那个又大又圆的月亮。 这样安静的场景,让喻乔想起那支《月光奏鸣曲》。 刚学琴的时候,她第一次听到这支贝多芬的钢琴曲。 喻乔感觉到的,不是老师所说的“优美”,而是一种难言的、想要压住的感情。 可人也是一种很难自抑的动物,越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往往越适得其反。就像又逐渐上云的夜空,终会迎来一场狂烈的雨季,才能归于平静。 喻乔的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 她要在事情失控以前离开。 “我该走了。” “丢下客人自己走,就是‘泊月’的待客之道?” “蒋述,我已经下班了。况且,我们早就已经桥归桥、路归路,请你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 “桥归桥,路归路?”蒋述轻轻重复一遍她说的话,轻哂,“可是我也说过,既然招惹了我,就不会轻易放你离开。” 喻乔挣脱他桎梏的动作一顿。 他上次说这句话,是在校园里的球场,他将她抵在隔网,而后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也是从这里开始,他们成了恋人。 与那时的缠绵不同,他此刻的眼底,却都是冰冷的恨意。 她垂下睫毛,“你将我堵在这里,是为了同我怀旧么?” 蒋述不答反问:“你为什么在这里?魏知远说,除了在泊月唱歌,还接了很多给别的音乐人改Demo、写词曲的工作,是你签约的唱片公司安排的?” 喻乔睫毛和情绪一起沉了下去,痛苦再次漫上心头,下意识变成防御的姿态。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只是好奇,如果这么缺钱,那昨天我给你的,为什么不要。” 喻乔闻言忽地笑了。 原来他在意的,不过是那场不够尽兴的羞辱。 如大多数人幻想的与前任重逢场景,在事业有成、光鲜亮丽的时候,遇到那个甩掉自己的前任,庆幸地看着对方懊悔。 倘若能通过一点小钱解决她的困境,更彰显他高尚的品格。 可他错了。 “蒋述,你很想看我笑话是吗,看到我一脸落魄的接受你高高在上的施舍,能让你心里好受些?” 喻乔表情倔强,那双清冷的眼睛是止不住的凌厉。 这是自昨夜重逢后,喻乔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又认真地看着蒋述。 他脸色冷沉得骇人,腕间用力,再次把喻乔的脸扣向自己,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一次次刺激我,是想证明你不后悔?” 喻乔把他的手腕从自己下巴推开,用尽全力却都不能撼动他分毫。 力量的悬殊也让她愈加愤怒。 “到底是谁在刺激谁?从昨晚开始,你的一言一行无一不在告诉我,我们之间的差距。” 原本深埋在心底的话已经说了出来,喻乔明白有些事情无法再逃避,索性全部坦白: “你想让我后悔当初离开你?呵,可就算如此又怎样,你就可以用几个臭钱来羞辱我?但是蒋述,我宁愿接手无数个烂Demo,也不要你的施舍!就算被你嘲笑,嘲笑我只能在一个小酒吧里驻唱,我也无所谓!” “而且,和你分手,我从没后悔过。” 一股脑说出所有的话,喻乔的声音也由最初的急促,变得有气无力,最后更是染上几分哽咽: “其实蒋大导演也该感谢我,把你甩掉以后一飞冲天,功成名就,不是吗?” 喻乔感觉到眼眶泛着异样的酸,可这样的场景下,绝不能允许自己哭出来。 她下颌微抬,脸上是袒露无疑的脆弱和决然,直勾勾地盯着蒋述。 借助他们头顶那盏路灯所散发出的光,喻乔看到他的眼底有淡淡的乌青,淡色的唇翕动不止。 那只握在自己手腕的手,也在颤抖,那熟悉的温度让喻乔觉得酥麻不已。 他灰色的衬衫,也有星星点点被濡湿的痕迹。 京市眼下才四月份,何至于热到这种程度。 但喻乔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思考这些。 她感受到扣住自己下巴和手腕的力道一松,于是趁此机会用力,推开蒋述。 “乔……” 她听到来自背后的,他低低地呼喊,像是凶兽在穷途末路发出的悲鸣。 却不敢回头去看。 喻乔跑到马路边上,大口呼吸着空旷处的空气。 恰好有一辆出租车行驶过来,她摆手上去,无法再多待一秒。 而出租车驶离的时候,喻乔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了一下巷子里。 蒋述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他垂头,一只手扶在墙上,另一只仍在颤抖的手捏在眼角,似乎头痛欲裂。上方的路灯在他脚下照出一团挣扎的暗影。 那声叫着她名字的瞬间,好像只是呼啸的风声所带来的幻觉。 * 宋天慈出差回来,带着给喻乔买的生日礼物和鲜花,坐在一楼的吧椅,像往常一样点了杯喝的,听喻乔唱歌。 喻乔休息的间隙两人聊天,不免提起蒋述。 “生日那天遇到阔别五年的前男友?”宋天慈抿了一口酒,“你这生日够特别。” 尽管知道蒋述没有再来酒吧,喻乔还是习惯性地往二楼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宋天慈是喻乔毕业后唯一还在联系的大学同学,但并不是同专业,天慈也比她要小一岁,性格开朗热情,像喻乔和蒋述分手前的性子。 “你们真的没有复合的可能啦?” 喻乔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有。而且……” 他恨着我。 喻乔下意识抚向自己的手腕。 宋天慈看着喻乔的动作,才发现她那里空荡荡的,“诶,那个手环你怎么摘了?你不是说只有戴着它才能——” “喻乔,等会表演完跟我们一起去吃饭。”一道熟悉的男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魏知远走过来,在看到宋天慈后顿时喜笑颜开:“宋大美女来了,好久不见,等会一起吃饭呀?” 宋天慈摆摆手:“已经约了男朋友,我好不容易泡到手的,只能先重色轻友了。” 魏知远暗中松了口气,但还是做出一脸惋惜的样子:“那好吧。喻乔一定要来啊,等会坐我车一起。” 喻乔刚想张口拒绝,就被魏知远堵住:“今天没别人,就你我、应清,你还从没跟我们一起吃过饭呢。” “裴应清今天怎么没来?” “他家里有点事,说一会直接去饭店。” 见喻乔有些动摇,魏知远趁热打铁:“应清前两天还帮了你,你不会连一顿饭都不跟他吃吧?” “……那,那好吧。” 魏知远定的是一个包间,喻乔进去以后并没有裴应清的影子,只有两个今天不当班的女服务员。 喻乔叫的上来两人的名字,但不算熟识。 “应清还没到,我们先吃。”魏知远招呼着,让服务员先上了几瓶酒。 喻乔心中一跳,慌忙说道:“酒就不喝了,我们简单吃点夜宵就好……” “哎呀,大家出来吃饭,不喝酒多没意思呀!”一个女服务生过来坐到喻乔旁边,表现出和以往相反的热络,“你陪我和晨晨,我们三个女生一起。” 喻乔像一座被包围起来的孤岛,这片刻之间,菜品都还没上齐,已经被灌了好几杯酒。 又一杯红酒端到嘴边,喻乔抬手正要拒绝,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着来电显示,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出门接起这通电话。 魏知远朝晨晨递了个眼神,让她跟出去。自己也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王老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喻乔在走廊里接起制作人的电话。 “你上次发过来的那首作品,还是有很大的问题,副歌的部分生硬,bridge也差点意思,你到底有没有用心改?” 对方上来劈头盖脸的责备,喻乔本就有些烦闷的心情愈加焦躁起来。 “我的每一个作品都倾注了心血。但现在,您提出修改次数,已经远远超过合同的规定……” 制作人冷笑一声:“你的作品一直表现平平,如果不是看在朋友介绍的面子上,我不会买你的歌。如果你还想要这两万块尾款的话,就在这周末前改成我满意的样子。” 听筒里传来忙音。 喻乔无力地闭上眼睛,情绪尚未来得及消化,就又被拽回包间。 心头被厚厚的铅云覆上,一种久违的无奈与力不从心之感再度将她包围,不等桌上几人再说什么,喻乔就提起手边的红酒一饮而尽。 她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但当烦闷的事情叠加在一起,能带来短暂逃避的仍只有酒精。 魏知远坐在喻乔的另一边,时不时的帮她倒酒,又似不经意地问:“对了喻乔,你现在住在哪里来着?” “东山路。”喻乔下意识回答。 “那你之前和蒋二公子,真的不认识?” 喻乔摇摇头,感觉自己的视线好像被晃得有点晕了,眼前的魏知远在渐渐模糊。 “为什么这么问?” 魏知远没有回答,反而继续说:“咱们京市著名的蒋氏集团二公子,手中随便漏点资源,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 “如果你能把蒋述哄高兴了的话,对我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好。喻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喻乔沉默许久,手边的杯子又空了几番。 魏知远见她一直不回答,耐心也耗尽了:“如果他真的要你跟他,你能躲得掉……” 话还没有说完,包厢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股冷冽的气息迅速席卷了整个房间。 大家震惊地看向门口,顷刻间鸦雀无声。 喻乔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醉意朦胧地看向那里。 即使已经喝得烂醉,她还是霎那间就认出了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脸上没有表情。 在冷冷看了喻乔一眼后,就把目光锁定在魏知远身上,像是在责备他没有早点通知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的。” 5. 循环 魏知远大学四年在国外,和那时在京市C大读书的蒋述联系极少。 当他念完书回国,又逢蒋述赴美。 何况蒋家早就如日中天,像魏家这样想攀附的太多。两人儿时虽算熟识,但多年未见,总归有些生疏。 前几日蒋述回国,魏知远听说他要在国内长待一段时间进行创作。 邀请多次,才终于让他赏光,来到自己的酒吧。 尽管那晚魏知远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好酒,言语中极尽奉承,但蒋述始终态度冷淡。 直至喻乔登上舞台开口唱歌的那一瞬间。 空灵的女声一响起,他看到蒋述动作微顿,复杂的视线凝望了喻乔片刻。 魏知远试探性问:“让那女歌手过来喝一杯?” 蒋述神色恢复如常,声音磁沉:“你请不动她。” 眼见蒋述是真的有点兴趣,魏知远立刻叫来了许晖,嘱咐他无论如何都要把喻乔请上来。当初答应的要求都抛到九霄云外,让眼前的蒋家二公子开心了才是正事。 没想到的是,喻乔表现拘谨,最后惹得蒋述不高兴。 更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蒋述竟未在告知他的情况下,就带着异性朋友过来了。 魏知远在接到许晖电话后火急火燎地赶到酒吧,生怕自己招呼不周怠慢了这尊大佛。 但蒋述和那个女人只是问了几句关于喻乔的事,并未多说什么,也没有让魏知远留下作陪。 翌日,魏知远来到酒吧,被晨晨神神秘秘地叫到一边,爆了个惊天八卦:“老板你知道吗,昨天喻乔下班的时候,被你那个贵客堵在后门,好像还吵架了!” 魏知远大惊:“他们吵什么?” 晨晨回忆:“好像是喻乔让他不要来了,说自己会成为笑话什么的。” 隔着那么厚的门,她听了还没多久,就被叫去干活了,并没有听得很清楚。 可魏知远认真了。 他猜测,蒋述一定是看中了喻乔的脸蛋,想要包养她,但碍于自己和裴应清的关系,又不能当面说。 毕竟男人嘛,想的不都是那点事。 更何况蒋述这种出身豪门,早就见惯了灯红酒绿,想要什么的女人都会有人送上。 但魏知远也明白,喻乔是有心气的,又不知好歹,不愿没名没分的跟着蒋述。 他心中琢磨,到了该自己表现的时候。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主意——把喻乔灌醉,从她嘴里套套话,给蒋述创造机会。 趁喻乔出去接电话的契机,魏知远给蒋述发消息:「述哥,我和喻乔在外面吃饭呢,聊了几句,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蒋述:「?」 魏知远迅速把地址发了过去:「嘿嘿,她现在心情不太好,需要释放出来。」 「你们在喝酒?」 「她喝了一点,放心述哥,我们看着她呢。」 对面没再回复。 魏知远将手机一收,沾沾自喜等着蒋述过来。 创造了这样的机会,蒋述该能记自己一次人情吧?到时随便给魏家一个合作机会,都是泼天的富贵,省得母父总骂自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球。 在喻乔坐回座位后,魏知远有意把几种不同的酒让她掺着喝,酒劲上来的更快。 还想打听更多的私事时,包厢大门被猛地踢开,蒋述裹着一身暗夜的凉意出现在那里。 魏知远脸上堆起笑容,本来已经起身准备迎接,却听到旁边传来杯子跌碎的响声。 是喻乔。 她手中的高脚杯已经碎裂成无数碎片。 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场景,她表情微怔,想要起身却不受控地晃了晃,又跌坐回椅子。 在酒精的作用下,最终轻轻伏在桌子上,那双漂亮的柳叶眼缓缓阖了上去。 “述哥……” 魏知远的话还没说完,就消隐在蒋述冷若冰霜的神情里。 他立在门口,锋利的眉弓微微蹙起,视线在喻乔的身影上停留片刻,很快锁定在魏知远身上。 “你灌她酒?” 魏知远大脑一片空白,谄媚的表情也僵住了。 “没有没有!就倒了一点点……”魏知远在那道冰刃般的目光里声音越来越低,“是她自己接了个电话后心情不好,我也没想到她会喝那么多……” 蒋述目不斜视,走到已经失去意识的喻乔身后,忽地伸出一只手掌,搭在魏知远椅背上,让他一个激灵。 “为什么这样做?” 魏知远结结巴巴:“述哥,我就是想、想多了解,了解一下她现在的想法……” “魏知远,”蒋述一字一顿,声线是从未有过的低沉,“不要自作聪明。” “是、是,我以后、以后不敢了。” 全场静默如谜,除了魏知远皆不敢抬头。本来只是过来蹭顿饭和灌酒,没想到撞上自家老板被人当狗训。 “让他们都出去。” 许晖、晨晨都是人精,不用等魏知远再发话,就迅速作鸟兽散。 眨眼之间,偌大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魏知远后背冷汗直流,又不敢先开口问蒋述还有什么吩咐,要杀要剐他只想死个痛快。 片刻,蒋述才出声:“你问她什么了?” “她现在的住址,还有感情和生活的问题……”魏知远一边唯唯诺诺,一边观察着身旁蒋述的神色。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伏在餐桌上的喻乔身上。 “去告诉你的人,不要在她背后嚼舌根。” 魏知远连连答应,一溜烟似逃了,生怕晚一秒就会被再次留下。 包间里,只剩不省人事的喻乔,以及她身边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蒋述久久凝视着伏在桌上的喻乔,目光幽暗,像是蒙着一层雾。 半晌才轻轻唤出她的名字:“喻乔。” 而喻乔仍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尚有红晕的脸上愁眉紧锁。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乌黑顺滑的长发上,停顿一瞬,又沿着发丝的纹理,一点一点滑向她光洁的脸。 最开始是很缓慢的。 直到指尖触碰到她白皙的肌肤,蒋述的手指不受控地蜷缩了一下。 像是触电一般,让他短暂失神。 喻乔似乎很累,脸上是遮盖不住的疲惫。 有化不开的心事藏在眉心,每一次蹙起,都牵动着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蒋述静默须臾,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滋生。 他俯身,拦腰抱起喻乔。 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她的脑袋就靠在了他宽阔的怀里,每一次呼吸都那样清晰可闻。 每走一步,她发间的淡淡茉莉香气都丝丝缕缕飘向蒋述鼻腔,又缠绕在他的心尖。 * 喻乔又做了一个梦。 她好像再次回到大学时,回到和蒋述一起居住过的,那间离学校很近的公寓里。 只是这次的蒋述和之前梦中的他不一样。 他变成了五年后的样子,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灯光昏黄,他逆光的身体笼罩在一片难辨的阴影中。 喻乔躺在床上定定看了他片刻,才喃喃低语:“蒋述,我怎么又梦到你了。” “……梦见我?” “你终于用现在的样子来我梦里了……”喻乔抬头,缓缓扫视一圈房间,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下正是那张和蒋述纠缠过无数次的床榻。 她浑身顿觉似火在烧,一把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做什么?” 喻乔定定看着那个拉住自己小臂的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我去找你。” 蒋述皱眉:“我就在这里。” “不是,不是现在的你。”喻乔用力挣脱他的桎梏,光着脚走向客厅,“我要找属于这个时间点蒋述,这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的……” 她从茶几上顺手拿起自己的包,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茫然,向着玄关走去。 蒋述再次握住她的手腕,拉向自己的方向:“你找他做什么?” 喻乔毫无防备,加上酒精导致的晕眩,被他一扯便踉跄了一下,跌向蒋述的怀中。 这个怀抱是如此熟悉,像一个蚕茧,温柔地将她完全包裹,让人一时之间竟舍不得挣开。 可随后,有一阵轻微地战栗沿着她的肢体传来。 喻乔察觉到,他在颤抖。 似乎是这个拥抱让他十分痛苦。 喻乔懵懂意识到,也许是自己误打误撞跌进他怀里,让他本能的产生厌恶。 是了,他怎会拥抱一个痛恨的人。 她推搡着挣脱出这个怀抱:“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你不要生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湮没在唇齿间。 蒋述虽后退半步,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握在她手腕间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喻乔低眸看了一会,再次抬起头时,眼尾已经有泪痕划过,声音很轻:“你不要再来我的梦里了。” “为什么。” 她嗫嚅:“我不想在梦里,也看见你厌恶我的样子,也不想再听见你说恨我了……” 喻乔低垂的视线看不到,蒋述目光复杂,却不曾离开她片刻。 他眉眼漆黑如夜,流淌着一片浓稠不散的雾。 另一只手藏在身后,死死握紧拳头,试图控制住躯体那无意识的颤抖。 每一秒钟,都像是身体在和灵魂争斗不休。 “蒋述,你不要再恨我了。”她唇边的话语很轻,让人心尖一颤。 只是尾音伴随着醉意,渐渐飘散于寂静的空气里。 她纤长的睫毛也落了下来,整个人瞬间失去力气与支撑,意识坠入黑暗。 即将跌倒在地板之际,一双有力的双臂把她纤细的身体捞进了怀里。 “啪嗒——” 原本提在她手中的包也在此刻脱力,掉在地板又倒向一侧,里面物体四下散落。 蒋述原本并没有在意。 他先将喻乔安顿在客厅的沙发,准备用湿毛巾替她擦一擦脸上的泪痕,而低头的刹那,动作一顿。 那是一个浅铜色的细金属手链。 刚才从包里滚了出来,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蒋述的脚边。 蒋述缓慢蹲下身体,从地上捡起那枚阔别已久的手环,观察许久。 他指骨分明的手指一寸寸摩挲过这根由钢琴断弦制成的手环,另一只手则伸向了自己风衣的口袋。 这触感微凉而熟悉,却又像锋利的刀刃,一点一点划开名为“过去”的切面。 “究竟是在恨你,还是恨我自己,我也不知道。” “喻乔,你能告诉我吗?” 蒋述视线落在喻乔重新变得恬静的脸庞,忽又自嘲地笑了笑。 “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也会想起我。” 他声音暗哑,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就像我一样。” 6. 循环 当喻乔睁开眼睛,发现天光已经大亮,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 她立即坐起身,警觉地掀开被子查看,确认自己身上仍然穿着昨日的那条长裙,衣物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长舒了一口气。 但抬眼后看到的景象,反倒让她愣住了。 映入视线的,仍旧是蒋述那间公寓,和昨夜梦里的一模一样。 也和他们分手前一模一样。 五年的时间过去,整间公寓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蒋述考入C大时,他的哥哥蒋叙买下并转送给他的一间平层。 房子距离学校不远,面积不算大,但胜在周围环境不错,业主又多是周围高校教职工、企业管理,因此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蒋述鲜少会回寝室,平时都住在这里。 喻乔把他追到手后,渐渐也参与进了这栋房子,没课或者周末的时候,他们经常腻在公寓,一点一点把这栋原本空旷的住处,填满两人居住的痕迹。 喻乔定神后下床,先瞪大眼睛环视一圈,又慢慢推开卧室的门,小心翼翼打量着空无一人的客厅。 原本还狂跳不止的心脏,在确认蒋述不在这里后,渐渐平复下来。 整间公寓中只有喻乔一人,酒精还没有完全代谢干净,宿醉后的头痛在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不愉快。 她缓慢地在公寓里走着,指尖的触摸与记忆逐渐重叠。 客厅靠墙的书架上,摆放着两人共同过的书籍、观赏过的电影碟片,以及喻乔随手放置的黑胶唱片,上面纤尘不染。 重重回忆再次漫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唯一不同的是,阳台角落里那盆孔雀木,明显比五年前繁盛了许多,生出了几条粗壮的木枝,不规则的叶片微微晃动,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明显有被人常常打理和修剪的痕迹。 喻乔的手指停留在这株八年前、她亲自从花店搬回来的植物上。 那时她才搬进这栋公寓不久,觉得蒋述这个整洁到一丝不苟的家里,似乎缺少了一点生机,于是盘算着该为他添一点什么。 在周末来找蒋述的路上,喻乔走进一家花店,想先买一束鲜花带回去插瓶。 然而在结账的时候,看到了店主养的这株孔雀木。 不知怎的,喻乔的视线就在它身上移不开,细长枝条和孔雀尾羽似的叶片,有种清冷的留白之感。 很像蒋述给她的感觉。 她对着店主软磨硬泡了半天,对方才同意把这盆植物转卖给她,还再三强调,若是养死也不能回店里找自己。 这株孔雀木当时只有半人多高,蒋述打开门后,看到将自己藏在叶片后面的她。 喻乔身上几乎湿透了,额角还有汗水滴落下来,可是眼睛却是藏不住的开心:“这棵树和我们家是不是很搭?” 后来蒋述才知道,这株带着陶瓷花盆和泥土的孔雀木能来到自己公寓里,是喻乔在阳光热烈的初夏午后,走走停停近半个小时的成果。 “好傻,怎么不叫辆车拉过来?”蒋述把她抱进浴室里,拧开花洒后将她抵在墙壁,在温热的水流中一点一点侵占她的肌肤。 “……我怕会碰坏。” 她不想承认当时没想到。 蒋述一只手垫在她后背,另一只手轻抚她被水淋湿的脸颊:“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唔……你前一晚才熬夜剪片子,我想让你多休息呀,而且我体力很好的!” 喻乔从小就抱着吉他,在各个地方又弹又跳,身体机能比大部分同龄人都好,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搬动一盆植物不在话下。 “以后不用做这些,乔,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 她的双臂攀上蒋述脖颈,气息逐渐变得沉重,“胳膊还真的有点酸……” 蒋述垂眼,将她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膝盖顶开她白皙浑圆的双腿,托住她的臀:“放松。我帮你。” 他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拿起浴巾,裹住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喻乔,在回卧室的路上相拥,走走停停,起伏不定。 …… 再然后,这株孔雀木就在他们共同居住的公寓里安安静静待了三年。 喻乔总是忘浇水,但这棵植物一直都没什么变化,也没有枯黄过。 直至再次见到它,喻乔的心像是被这棵孔雀木顶破无数个小洞,有冷风灌进去,空洞却又抑制不住疼痛。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更不敢去想。 脑海中关于昨晚梦境,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跨越五年的拥抱,以及她的眼泪,哭着说出的“你不要再恨我了”。 可,真的是梦吗? 会不会是,他也还有一点点留恋,才会将自己带过来? 喻乔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惊了一跳。 如果不是一场梦,他怎么会把自己带来这里就消失了。 不过是不放心把自己扔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责任使然。 喻乔暗暗嘲笑自己自作多情。可说到底,是她心里总残存着一点不该有的期待。 再次抬起头时,喻乔被前面的物品挡住了脚步。 看清身前的这架立式钢琴,她先是全身一僵,本就不平稳的步伐忽地踉跄一下,脚踝传来疼痛,双手下意识扶在钢琴上。 “嗡——” 黑白琴键因为那双手掌发出一声混合的奏鸣,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瞩目,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撞击出数米高的水花。 耳畔仿佛传来多年前的回声。 蒋述开车带她来到琴行,牵着她的手在一架钢琴前坐下:“试试。” 喻乔看到上面摆放的价格立牌,被后面的几个0惊得不敢触碰。 蒋述轻轻抬起她的手,放在黑白琴键上后,自己先随意按了几个音符,干净而纯粹的声音从他指尖传来,像山间澄澈的泉水一样动听。 他抬起眼眸,看着诧异不已的喻乔:“我说过,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试试这架,喜不喜欢。” 喻乔此前所弹的钢琴,是幼时开始学琴后,父亲花几万块买给自己的;考入C大后,琴房的钢琴也是很常见的国产品牌钢琴。 它们的声音都远不及这一台柔美、灵动。 次日,这架标价三十万的钢琴,就搬到了他们的公寓里。 和那一株孔雀木一样,寂静地在这里等了很多年。 喻乔的睫毛翕动不止,眼尾泛起薄薄的潮气。 这是否就是蒋述报复她的一种方式? 靠近又离开。 让她再亲眼看见曾经所有美好,再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是你亲手推开这一切。 喻乔一把抓起放在茶几上的包,跌跌撞撞地逃出这间房子。 和那时一样,喻乔感觉到一阵巨大的痛苦,朝自己袭来,却始终无法宣之于口。 * 匆匆回到自己那间破旧公寓的楼下,喻乔的意识才重新回笼。 电梯一直被占用,喻乔只好忍住脚踝上若隐若现的疼痛,踩着高跟鞋走楼梯上去。 幸运的是,她公寓所在的楼层不算高。 这栋公寓所处京市四环,年数已久,户型都是一居室,但仍有很多间都做了隔断,居住的人鱼龙混杂。 喻乔的东西比较多,又需要有不被打扰的、能简易录制的地方,就整租了一套,每月租金对她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好在隔音尚可。 关上门,便把自己隔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踢掉鞋子,扔掉包包,喻乔在自己的电子琴前面坐了下来。 她垂下睫毛,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按下几个不成曲调的音符,继而又像想到什么,双手垂下,静默起来。 那架钢琴…… 只不过不小心碰了一下,喻乔竟然忍不住想念起它弹奏出的音符来,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 喻乔起身回到玄关处,翻开自己昨天背的包,手指一顿—— 里面的物品不知何时被重新整理过,而那枚自己前几日胡乱塞进去的手链,已不翼而飞。 喻乔反复查找,又翻了无数遍夹层,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它的踪迹,心中顿时空了一块。 过去的五年,佩戴那枚手链已经成了喻乔必不可少的习惯。 每当她心神不宁或者犹豫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腕,拇指感受着那细细的铜丝所带来的温润。 即使是摘下来的这几天,她仍会不自觉地扣住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公寓被浅金色光线填满,时间已至黄昏。 喻乔发呆很久之后,决定再去酒吧。 不仅要找手链,也想当面问魏知远一些问题。 裴应清原本正在后台演练,看到突然到来的喻乔很惊喜,放下贝斯走了过来:“小鱼,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过来了?” “魏知远在这里吗?” “表哥今天没来,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喻乔心中大致确定,裴应清对于自己昨晚被骗去灌酒的事并不知情,于是摇了摇头:“没事,他不在就算了。” 顿了顿,她又问:“应清,你有没有见过我之前戴的那个手链,浅铜色的。” 裴应清挠挠头:“我没太注意,它对你很重要吗?” 喻乔沉默一瞬,视线移向别处,在这个间隙里,有一对情侣从不远处走过。 “现在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轻声回答。 裴应清还没再说什么,他放在裤兜的手机先震动了几下,他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过去。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后,他兴奋地举给喻乔:“小鱼,快看!” 喻乔表情迷茫地看向他屏幕,随后愣了一下:“你开通了短视频账号?” ID名为“应清和喻乔”的账号主页里,发布了两个视频,都是她在酒吧驻唱时裴应清用手机随手录的,经过简单的剪辑后获得了近千个红心。 “是为‘我们’开通的!”裴应清兴奋地纠正她,“昨晚我突然想到的,就试了一下,没想到一天就涨了上百个粉丝!” 可想象中的称赞并没有到来,裴应清从屏幕上收回视线,这才注意到喻乔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你怎么了,是怪我没提前跟你商量?” 喻乔心头飘过一丝苦涩,她抿了抿唇,尽量表现出往常的样子:“你的账号,还是不要提我的名字了,只宣传你自己就好。” “可是评论里大部分都是在说你,他们夸你长得漂亮,唱的也好听……” 裴应清按亮屏幕,试图再次把手机递给她看。 而喻乔没有接过,他的手就这么尴尬地伸在半空。 “应清,如果你想认真经营这个账号,就删掉和我相关的东西。”她再次重复。 裴应清皱眉:“什么意思?” 喻乔的唇边泛起一抹摇摇欲坠的苦笑,让她原本清灵的声音也染上了苦涩: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条路吗,可我开设的每一个账号,只要是有起色,就会被投诉限流。” “应清,有人不想让网络上出现我的名字。” 7. 循环 后面的几天,喻乔几乎翻遍了泊月的每个角落,也问了酒吧的所有人,都没有那枚手链的一丝踪迹。 一个不值钱的手工艺品,是不会有人偷的;她一向认真保管,那么遗漏在某处的概率也不大。 她不得不怀疑,它被那个知晓手链来由的人带走了。 可自从重逢后,自己从没在蒋述面前戴过这个手链,他怎么会知道它的存在? 喻乔很想问问蒋述,可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再来过泊月。 这时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唯一的联系,也不过是驻唱歌手和酒吧客人的身份而已。 离开泊月,他们就是落入大海的两滴水,茫茫之中,难以寻觅彼此的踪迹。 在回公寓的地铁上,喻乔看着车窗映出的寂寥人影,有些难过地想,这是不是上天的旨意? 让自己趁着这个机会,戒掉对它的依赖,连同那段记忆,一起丢在时间的长河里。 午夜,喻乔再次从本就不踏实的睡眠中醒来。 她下意识地摸向手腕,却只有来自肌肤的光滑触感,无声地告诉她,东西已经不在了。 喻乔怔怔看着天花板,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楼下路过的车灯,通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短暂的映出一道黯淡的光影。 自从手链丢失,她几乎没有过一个完整的睡眠,几乎和五年前与蒋述分手的那段时间一样。 直到后来某天,喻乔在父母家里整理物品,从自己房间的抽屉里看见了它—— 被她有意锁起来很久的浅铜色手链。 那个下午,喻乔呆呆伫立在书桌前很久,直到妈妈从另一个卧室的床上喊她。 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洇湿一片。 喻乔吸吸鼻子,为了不被妈妈察觉出异常,迅速抹去脸上的泪,应了一声。 却不知为何,走出房间的前一秒,又折返回来,将手链重新带回了手腕上。 出乎意料的是,那一晚,竟成了她半年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这近五年的时间里,喻乔除了洗澡时几乎都带着那条手链。哪怕是摘下来,也是放在枕头下或者最随身的包里。 直到蒋述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如今手链丢失了,她本已如死水般平静的心也一次次掀起波澜。 喻乔知道,自己不应当对一个恨着自己的人再有所牵挂。 可为什么在无人的深夜里,她的心底还是在反复刻印着,他的名字、样子、影子。 喻乔不想再被情绪左右,索性重新穿好衣服。 她来到公寓客厅抱起吉他,架起五线谱、手机和收音设备,开始录制视频。 那是上次Sylvester发来的填词,经过喻乔处理节奏和韵脚后,和曲子十分吻合。 在反复弹唱了好几遍以后,喻乔才终于结束录制,拿起手机审视屏幕中的自己。 因为特意调整过的拍摄角度,视频中的她没有露出正脸,最多只能看到尖巧的下巴与红润的唇,纤瘦又不失曲线的身影,在麦克风前专注弹唱。 喻乔从中挑选出最满意的一段,剪辑好后通过私信发送给了对方。 做完这些事情,天色已经有了露白的迹象。 她重新躺回床上,手指却不自觉地点进了Sylvester的主页。 他的账号其实很干净,头像是一张很绚丽的极光照片,博文只有寥寥数条,间隔的时间都很长;大部分都是澳洲的人文和风光摄影,构图和色彩搭配极佳,摄影水平高超。 主页偶有的几句文字,像是日记,又像是挽歌。 喻乔默读几遍,终于沉沉睡去。 * 魏知远来过泊月一次。 他在休息室里和喻乔道歉,说自己不应该灌她酒,也不应该说那些话。 喻乔正好有问题要问他,又憋着一肚子气,语调不太好:“那晚是你通知蒋述的?” “我就是想给你俩创造个机会,谁知道最后会弄成那个样子……”魏知远虽然不想再提起那晚的事,却又不得不跟她解释。 毕竟他真的确认了,两人关系不一般,眼前这位也成了自己惹不起的人。 喻乔皱起眉头:“你本来就是想把我灌醉的吧。” “那我也没料到,你喝多了他会那么生气啊。”魏知远懊恼极了,一通忙活不仅没有让蒋述满意,反而让自己都不敢再见他。 “……生气?” 魏知远心烦意乱:“行了,反正我已经道歉了,你们两个之间的问题你们自己处理吧,千万别问我,我肯定是不会再掺和的。” 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店里有许晖和那两个魁梧尽责的保安看着就够,毕竟蒋述又不会为难这些打工的,要是他再看见自己可就不一定了。 走到门口,他又像是记起什么来,回过头说:“对了,如果许晖再对你指手画脚的,你就告诉我;如果还有不知好歹的男人想对你动手,你就喊那两个保安,他们会无条件保护你的。” 门已经被关上很久,喻乔仍呆呆地站在原地。 想不明白,蒋述为什么会因为自己喝醉而生气。 直至表演时间结束,喻乔仍时不时想起这件事。 回到公寓楼下,喻乔决定走步梯慢慢上楼,这是她有心事时,放空自己的一种方式。 这栋公寓的年数虽然有些久了,但基础设施的维护一直还不错,楼梯间和走廊灯影明亮,卫生也收拾得干净,走起来倒也安心。 深夜的走廊十分寂静。 走到所在楼层,喻乔从包里翻出钥匙准备开门,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谈话声吸引了注意。 “知道您比较着急,所以房子一空出来我就给您打电话了。怎么样,您对这公寓满意吗?” 喻乔抬眸望过去,走廊尽头,一个中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带着一个年轻男人看房子,似乎是刚刚看完一间。 她按亮手机屏幕,已经快零点了,这么晚还有人看房子? 年轻男人手中握着手机,似乎在通过蓝牙耳机和屏幕另一头的人沟通:“哥,要签吗?” “楼下还有一间闲置的,也是刚刚空出来,我带您去……” 两人越走越近,中介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抬手阻止了,那位青年脚步放慢,原本举在胸前的手机悄悄向上抬了抬。 喻乔敏感地觉察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撇过去头。 出于谨慎,她放慢了开门的动作,祈祷这两人快点走。 但也只是一瞬,青年就若无其事地收起了手机。 “就这一间吧,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中介表情也很意外,没料到进展竟如此快速:“咱来都来了,楼下那间不用看看?” 年轻男人:“不用,我哥说,就这层的这一间。你打电话给房东吧,就按照挂出来的价格,年付。” 两人从喻乔身后经过,走进电梯厅,声音渐渐消失。 喻乔进入房间,没有先开灯,黑暗里隐匿着无声的孤寂,在关门的一瞬将她反复拉扯。 手机连上房间的蓝牙音箱,点开音乐APP的热歌榜,开始随机播放。 一首复古JAZZ让她停下了动作。 曲风和当下的流行乐十分不同,很有年代感,似乎是一部老电影的原声。 也许是某个短视频让它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就这样火了起来,出现在了一堆新歌里。 毕竟类似的事常有发生。 这也使得在这个深夜里,听着那欢脱的音符,她心中有种虚幻之感。 喻乔来到墙面的书架前,从几层堆叠的电影碟片里,随意摸出了一张。 《开罗紫玫瑰》。 喻乔坐到书桌前,把碟片放进电脑光驱,自己则完全窝在椅子里,双手抱膝,看着屏幕里渐渐浮现的画面。 这是她独自观影时的习惯,坐在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有种天然的安全感。 纵然已经看过几遍,喻乔依然全神贯注地,沉浸在光影的世界里。 影片的结尾,从电影走出来的人又回到了荧幕里,那个好莱坞的男明星也乘上了飞往洛杉矶的班机。 只剩西西莉娅独自一人。 她站在原地,不知去往何方。 * 生活又逐渐恢复平静,喻乔刻意不再想起往事。 可这一天唱完歌中场休息的间隙,从洗手间出来的她,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好,喻乔,能谈谈吗?”女人微笑看着她,妆容依旧精致,穿着一套剪裁利落得体的白色套装,身上的香水和那天蒋述肩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喻乔眸光微动,又很快掩盖了下去:“抱歉,我不认识你。” “曾慕凡,你也可以叫我Vicky。我是蒋述的朋友,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聊一聊。” “你们……不是男女朋友?” 喻乔问完后,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啊?”曾慕凡微讶,随后轻轻笑了,“我们是CU校友,不是情侣关系。而且,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与这个无关。” 喻乔踟躇片刻,但心中仍有止不住的好奇,于是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曾慕凡的桌前,喻乔在看到那里还坐着一个人影后,停下了脚步。 “抱歉刚刚没告诉你,蒋述也在。是我拖着他过来的。”曾慕凡在蒋述对面坐下,目光打趣似的在二人身上游移,“毕竟你们也认识,我想他在场会好一些。” 蒋述闻言微微侧头,向旁边的喻乔扫了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喻乔的那根神经愈加紧绷。 她抿了一下唇,不知道经过上次的争吵和醉酒,该怎么面对眼前的这个人。 她开始后悔刚刚的好奇与冲动,可既然来了,也就听从曾慕凡的招呼,坐在了蒋述对角线的位置。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参加一档我负责的电视音乐节目。”曾慕凡看向喻乔,“我已经听过你唱歌,你的嗓音和外在条件都非常好,很大希望能获得不错的名次。” 喻乔一怔:“音乐选秀?” “对。”曾慕凡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喻乔的手上。 喻乔低头看着这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曾慕凡的名字和职位:《天籁之声》监制。 反面是节目报名方式。 “《天籁之声》相比起其他音乐选秀而言,是一档偏专业性的节目,面向的主要是知名度较低的音乐人,由专业评审团和导师进行打分、选择,完完全全的唱功和创作比拼。创作能力越强,就能走得越远。怎么样,有兴趣吗?” 喻乔的指尖紧紧捏着那张名片,脑海中与音乐选秀相关的记忆如层层铅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曾燃起过无数次希望,但最后迎接自己的,都不过是复试一轮游,或者杳无音讯的等待,无一不在嘲笑她的徒劳。 而这一次又怎么会是例外。 喻乔将名片递回曾慕凡面前,“我对自己没把握,还是不用了。” 曾慕凡没有接,喻乔把名片轻轻放在了桌上。 正打算起身的时候,一道磁沉的声音传入耳朵:“是没把握,还是不想迈出那一步?” 喻乔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却最终又咽了回去。 “又或者,这里有你不舍得的人。”他瞳仁幽深,底部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么。” 喻乔不想他看出自己的失意,睫毛颤了颤,迫使自己声音冷硬:“与你无关。” 蒋述轻哂,视线移向别处,“既然无关,那有些东西还保留着做什么?” 喻乔立即站了起来,盯住那张清隽而冷淡的脸:“你拿走了我的手链?” 他转过头,那双黑沉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 “没记错的话,那是我亲手做的,有权把它收回。” 喻乔脸色一变:“那明明是我的东西!” 空气安静一瞬,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语气有点急,像是被人窥见了最深处的秘密。 她在蒋述面前,总是做不到像和其他人相处一样,淡然自若。 喻乔心烦意乱,抬腿要走。 一旁蒋述却又问出一个问题,低醇的声线将她留在原地: “它对你重要吗?” 8. 循环 蒋述那张清隽的脸出现在眼前,喻乔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那晚是不是蒋述从包间里带走了自己; 为什么要带自己去他们居住过的公寓。 以及那个拥抱,究竟是她的梦,还是确有其事。 太多的疑问从心头涌至喉间,到了唇边又被轻轻压下,最终还是无法当着别人的面提起。 那条手链对自己重要吗? 喻乔的唇紧紧抿在一起,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而蒋述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在萌发。 “叮铃——” 在一阵沉默中,桌上的手机发出声音,霎时间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是喻乔上台的时间到了。 她按掉闹钟,像被解救了一样,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那一瞬间,蒋述眼底的那抹微光黯了下去,宛如一艘在海上偏航的小船,再也看不见岸边的灯塔。 直到喻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曾慕凡才重新开口:“我怎么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你指什么?” 蒋述的眉心蹙起,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曾慕凡继续说:“她之前真的没参加过音乐选秀吗,凭她的能力不应该啊。” “可是我在网络上并没有找到什么和她有关的信息。你回国时间比我长,在圈子里都没听过她的名字么?” 曾慕凡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往前探了探身体,“你说,她会不会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你们是同级校友,学校里的同学或者共同的朋友应该有知道的吧?” 蒋述拿起酒杯的动作有一瞬的停顿,“没有。” 他不是没有问过两人的共友,但得到的所有回答都是一致的:在他们毕业以后,被喻乔删掉了联系方式。 她换了号码,没有再跟任何同学联系过。 曾慕凡叹了口气,指尖拾起被放置在桌上的那张名片,递到了蒋述面前,唇角勾起一个笑容:“既然她不收,那你就先替前女友拿着吧。” 蒋述看了她一眼,还是接过来。 “怎么知道的?” “很明显啊,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你怎么会让我过来两次,还这么大费周章地劝她参加节目呢。蒋述,你瞒不了我的,该不会还对人家念念不忘吧?” “毕竟相识一场,我不想看她被埋没。何况,”蒋述顿了顿,表情依旧淡漠,“如果不是她,或许我现在一事无成。” 过去她曾那样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 就权当两清。 曾慕凡挑挑眉,语气中满是不相信:“你的才华和能力有目共睹,难道全依赖一个前女友的帮忙?当初在哥大,你除了上课就是在罗林斯导演工作的地方,每周往返东西海岸,睡眠时间不超过35个小时吧?有这种拼搏的劲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蒋述沉默地喝了一口酒,在对方的言语中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难捱的日子。 那时是他去美国的第一年。 收到哥大的offer,正式读导演系之前,先从罗林斯导演的片场做了两个月的摄影助理。 罗林斯是好莱坞最知名的导演之一,也是蒋述学生时期最喜欢的导演。 他的电影总是能完美地平衡商业性和艺术性,尽管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头脑也依然清晰,善于运用各种最前沿的电影技术,每部片子叫好又叫座。 但老头脾气古怪,能成为他的摄影助理,是蒋述未曾想过的事情。 后来即使已经拍完了片子,蒋述仍会在课业不忙的时候,前往罗林斯和制片厂的工作室,参与电影后期的工作。 尽管所有人都能看出蒋述的身体几乎已经到达了一个极限,甚至连一向以严苛闻名的罗林斯,也多次让他休息。 但蒋述知道,自己是那只究其一生都在寻找的荆棘鸟。 停下来的那一刻,或许就是终期。 “对了,我昨天和迟星通电话,她说你是剧本出现问题,才回国换一换环境。现在怎么样,有头绪了吗?电影工作室都安排好了没?”曾慕凡打断他的回忆。 蒋述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 “在哪个地方?” 蒋述说了一个产业园地址。 曾慕凡啧啧几声:“前几天我还听说那个影视产业园易主,没想到就是被你买下了!不愧是蒋二公子,临时回国搞个工作室都这么阔绰,改天我可得去参观一下。” “需要提前预约。” “怎么,蒋导是怕我突袭打扰你剧本创作?” 蒋述的视线落到一楼舞台,眼睫在那一抹纤细灵动的身影中半垂下来,声音不出任何情绪: “影视公司目前是我的助理在管,我的办公室并不在那里。” 舞台上,喻乔握着麦克风,目光似有若无地飘来。 录制的按钮正在闪烁,喻乔张口,嗓音如刚醒好的红酒,甘醇中还带着一丝果子的涩,缓缓流淌进屏幕中: “你都如何回忆我 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 能让你不寂寞。”* * 虽然上次因为制作人的那通电话喝醉,但喻乔回公寓后的几天里,还是尽了最大努力又为自己的作品做了调整,并发给了他。 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这位制作人再也没回复过一次。 眼见合同上的时间快到了,喻乔不禁有些着急,但是对方的电话常常忙线,微信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喻乔找到当初的介绍人,对方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 两人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天前: 「王老师,上次修改后发送您的Demo有听吗?」 喻乔看着手机,心凉了半截,不敢往最坏的地方想。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宝贝,我带人来支持你了!” 宋天慈轻车熟路地走进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喻乔来泊月驻唱的这几个月,宋天慈隔三差五就来喝酒,甚至能做到带电脑来写稿工作。时间一久,和魏知远都变得熟络,前台后厨随意出入。 喻乔敛了敛表情,看到宋天慈后收起手机,唇边不由泛起浅浅弧度。 “这位帅哥是?” “上次提到的,我男朋友贺聿淮。”宋天慈眨眨眼,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喻乔,唱歌超好听,等会你就知道了。” 贺聿淮朝喻乔伸手,“你好。” 男人气质干净,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幅金丝眼镜,让他斯文清俊的脸上颇有一种禁欲的味道。 和宋天慈以前交往过的对象,都不是同一类型。 喻乔看到宋天慈悄悄使过来的眼色,立刻心领神会:“阿慈经常跟我提起你,第一次见她对男生这么上心。” 贺聿淮淡笑:“对我而言,天慈也是个很特别的女孩。” “阿慈追了你很久吧,现在看到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好开心。一定要好好对我家 阿慈。” “乔宝!”宋天慈作势和喻乔拥抱在一起,就着贺聿淮的视线盲区,悄悄拧了一把她的腰。 宋天慈一向觉得喻乔很灵性,一个眼神她就明白自己的意思。 人生在世,能有一个随时帮你助攻僚机的闺蜜是很难得的。 所以尽管两人认识的时候,已经是喻乔复学后“大五”毕业班那一年,但两人关系却比刚入学时认识的任何朋友都要好。 只是,宋天慈还从来没有做过自己这位好朋友的僚机。 她劝过喻乔接触其他男生,可无一不被拒绝。 时间久了,宋天慈也明白,其实她从没放下过。 喻乔在被宋天慈触碰后,全身轻颤了一下。 她的腰部一向敏感,被宋天慈恶作剧般一掐差点破功,只能暗暗给她一个递刀子的眼神。 宋天慈视若无睹,亲密又娇俏地挽上贺聿淮的手臂,随即又拿出手机: “对了,我今天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你和小帅哥的账号了哦,数据不错呢!” 宋天慈口中的小帅哥就是裴应清。 喻乔很意外:“随机刷到的,还是特意搜的?” “当然是随机!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比较关注音乐相关的,或者是认识你们的缘故,所以大数据精准推送也不一定?” 喻乔点点头:“有可能。” 自打上次裴应清告诉她开设账号之后,喻乔并未抱有什么期待,再加上她的时间很满,几乎快淡忘了这件事。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许晖走过来,有事要跟喻乔说。 宋天慈看上台的时间也要到了,就带着贺聿淮先去点喝的。 * 舞台下,裴应清已经拿起了拍摄设备,正在埋头研究。 喻乔注意到那是一台新的手持云台相机,是当下的热门款。 她走到裴应清身边:“你买的?” 裴应清笑着点头,言语间是掩盖不住的兴奋:“还是有个pocket方便一点,这样我在台上弹贝斯的时候还可以挂脖子上,也方便录一个对你的全新的视角。” “对了,你知道等会有人要……” 她还没说完,裴应清就做了个“嘘”的手势,朝一旁扬了扬下巴,示意当事人就在那里。 喻乔点点头,走上台开始演唱。 宋天慈和她的新男友也坐在离舞台最近的那一排,旁边还有一对颜值颇高的情侣。 两首歌唱完,就来到了今晚的重头戏。 酒吧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束玫瑰和一枚闪烁着华彩的钻戒,走到另一桌上小情侣面前。 喻乔演唱的歌曲也恰好来到了关键的部分: “Igowhereyougo (我能否和你长相厮守) wealwaysbethisclose (能否与你一直在一起) Foreverandever... (永远永远……)”* 女生原本陶醉在歌声里的表情转变为讶异。 这时男生接过玫瑰和戒指,单膝跪了下去:“阿晴,嫁给我吧!” 喻乔和裴应清默契地指向两人,将酒吧里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You'remymymymy (你啊就是我的) Lover (爱人)”。 女生眼角溢出幸福的眼泪,紧接着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 9. 循环 表演结束,喻乔来到宋天慈的桌前,看见她已经和旁边那桌求完婚的情侣热聊起来,完全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男生说:“我和阿晴两年前就是在这里遇见的,泊月对我们有特殊的意义。” 女生:“当时我们的认识还是一场乌龙呢,当时他在离我不远的桌上喝酒,有个女生过去找他,还揉眼睛,我以为是他把人家惹哭了……我过去给女生递纸巾,想安慰她,结果女生告诉我是她在玩大冒险!” “阿晴当时尴尬到脸红的样子我现在都记得,不过我也觉得她很有趣。” 女生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哎呀,我是见了太多渣男,才下意识以为是你把人家弄哭了……也怪我太莽撞了。” 宋天慈单手托腮:“啊,好浪漫哦……” 叫陈澈的男生握住阿晴的手,眼中充满了爱意与温柔:“对我来说,这不是莽撞,而是一种勇敢。正是这种勇敢,才让我们走到一起,让你成为我的未婚妻……” 喻乔坐在宋天慈的另一边,安静地听他们的故事,渐渐入了神。 墙上的日历翻回2016年,泛黄的银杏叶不知从何处飘落眼前。 C大校园里,大一的新生们经过几十天的校园生活已经渐渐熟悉。 喻乔刚刚结束一节专业课,和室友一起走在去餐厅的路上。经过球场的时候,室友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喻乔,用眼神示意她往那边看。 篮球场围了一圈人,里面有两队男生在打球。 喻乔抬眸看过去,仍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绝对中心的人物。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挺拔的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球衣,手臂上起伏的线条既不过分张扬,又有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他白皙的面容清隽而分明,表情很淡,运球和投篮却利落。 篮球从他手中抛出,在篮筐边缘滚动两圈。 全场寂静两秒,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最终划过网线稳稳落在地上。 “哇噢——” 一个完美的三分球。 周围围观的人群都发出惊呼。 喻乔的脚步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虽然隔着球场边缘的隔网,依然能看清少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即使是投了这样一个完美的三分球,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准备从旁边的地面上拿矿泉水。 这时有两瓶水同时递到了他面前,让他脚步一顿。 那两瓶水的主人也没想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女生做了同样的事,一瞬间面面相觑,脸都同时红了起来。 但心里都在期盼着他能接过自己手上的这一瓶。 喻乔看见少年嘴唇动了动,冷漠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弯腰从地面拾起自己已开封的那一瓶。 “啧。”喻乔偏头问室友陈佳怡,“这谁啊,真没礼貌。” 而下一秒,不远处的少年抬头,幽冷的黑眸竟直直地对上了喻乔的眼睛,像一张捕人心神的网,罩在了她的身上。 喻乔下意识心虚了一下,但又觉得自己离他这么远,他应该是听不到自己说话,于是放下心来。 “导演系的蒋述,你不认识?”陈佳怡反问。 “不认识。” 喻乔的视线再次落到蒋述身上,他站在球场边缘喝水,眼帘垂下,喉结伴随着吞咽翻滚,气质清冷疏离,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夕阳暖金色的光铺撒在他身后,不经意间构成一幅漂亮的剪影。 连刚刚瞥过来的眼神也好像是喻乔的错觉。 “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音乐,一点校园八卦都不关心!”陈佳怡简直恨铁不成钢,只能给她科普起来,“他和你一样,也是专业课第一考进来的。” “……我们学校专业课第一的同学太多了。” “可是长这么帅,球技还这么好的,有几个?” 喻乔沉默了,好像……确实就这一个。 “而且!”陈佳怡重点强调,“蒋述还是京市蒋氏集团的二公子,家里超有钱,妥妥高富帅!” “这种有钱有颜还有才的男人,早在咱们入学第一天就传遍C大了,传言说已经有好几个女生跟他表白了,但他一个都没接受。喻乔,你说什么样的女生,才能入得了这位天之骄子的眼啊?” 喻乔看着陈佳怡一脸花痴又崇拜的表情,抬手轻轻敲在她额头上:“别想了,反正不是你和我。” 篮球场内,蒋述已经放下矿泉水,几个队友都凑过来,要安排接下来的战术。 忽然眼前白光一闪,不知是谁手机的闪光灯忘记关,反倒提醒了另外几个女生,也掏出手机要拍照。 蒋述的眉弓原本就高,这一皱眉更显得锐利起来,他冷冷扫视了一圈,就让几个人讪讪地收起手机。 还有反应快的,狂按了几次快门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陈佳怡捂着被敲痛的额头,语气喃喃说道:“我还听说这位蒋公子不住学校,平时下了课就走的,我们今天真是撞大运,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陈佳怡嘿嘿一笑:“当然是我们跟他有缘啦!” 喻乔简直无语,拖起她的胳膊就要走。 “哎呀再看一会嘛!” “看你个头啊,再晚食堂没饭啦。” 离开球场的区域后,喻乔莫名回头了。 少年的面容已经看不清楚,但他高挺劲瘦的剪影仍是最能锁定目光的存在。 喻乔吸了口气,像是下结论,又像是在劝告陈佳怡: “你看他刚刚拒绝那两个女生的样子,毫不留情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说不定就是个纨绔子弟,千万不能对他动心。” * 也许是大数据的原因,喻乔在后面的几天里,竟然会在各平台刷到有关《天籁之音》的宣传信息。 尽管没有刻意点进去看,但也渐渐通过首页的海报、标题等越发了解这档节目。 它是京市卫视独立策划的音乐选秀,旨在于挖掘更多优秀的音乐人,现场的评审和导师也都是国内一线;甚至制作组大胆启用了全年青团队。 曾慕凡正是其中的监制。 其他名字对喻乔来说也都是完全陌生的,海内外高校毕业,履历漂亮。 似乎与自己上家唱片公司毫无关系。 喻乔的手指不知不觉停留在屏幕上很久。 正在思考着,裴应清走过来:“小鱼,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他把手搭在喻乔的肩膀上。 喻乔身体僵了一下,有点抵触这个动作,又立即把手机屏幕熄灭收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发生什么了?” “你看我的短视频账号多少粉丝?”裴应清的手机在她面前晃晃,“就在刚刚,20万!” 喻乔很吃惊,接过他的手机仔细查看。 虽然账号的id和话题都没有再提到喻乔的名字,但是裴应清拍摄的视频里,她所占的比重还是很大。 下面每一个视频的数据都还不错,从最开始十几个零星的赞,到最近一页均已经破十万赞。 其中最热门的,是前段时间喻乔唱的《lover》,配合裴应清拍摄的那对情侣求婚时刻,为视频赋予了独特的浪漫讯息。 热度已经飙升到近百万。 也是因为这一条的推流,为账号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流量,粉丝呈几何倍数增长。 喻乔没忘问一句,“你有告知那对 情侣吧,如果涉及侵权就麻烦了。” “当天就沟通过,他们说自己的幸福能被更多人看到,很高兴呢。” “那就好。” 评论区和粉丝已经默认她和裴应清是一个组合。 还有人感叹,这样有颜值和实力的歌手不火,反倒是各种妖魔鬼怪,能乘着短视频东风赚得盆满钵满。 甚至后台的私信里,也有小型的音乐工作室、负责商演的活动公司,向二人抛出橄榄枝。 也有说他们的视频全是翻唱,没有创作能力注定不会走远。 但总归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喻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两天泊月里甚至有通过刷到短视频慕名而来的客人。 喻乔高兴之余,心头又飘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感觉太过熟悉。 “小鱼,你不开心?”裴应清见她眉心微蹙,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我当然是开心的。但是应清,毕竟这是你的账号,你多出镜一些比较好,慢慢减少我的吧。” “你太谨慎了小鱼,我都不担心你怕什么,等到真的被提示的那一天也来得及。” 喻乔没再多说。 和裴应清相处下来的大半年,知道他是个近乎乐天派的人,毕竟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还带着一股清澈和赤诚。 他也算家中的小少爷,不缺吃穿无忧无虑,恣意起来不太会考虑别人的想法。 就像当初裴应清自顾自地给喻乔起了个昵称,叫她“小鱼”。 尽管得知喻乔比他还要大三岁,也绝不改口。 “对了,如果真有不错的唱片公司要签我们,你愿不愿意?”裴应清收起手机,转了话题。 “对我来说,不会有这种事。” 裴应清“啊”了一声,很意外地望着喻乔。 她表情很淡,和自己预想中应有的、关于对梦想和未来的憧憬截然不同。 裴应清知道喻乔是个淡人,除了音乐之外,对大部分事物的态度都很淡然。 当初也是这样恬静的性子吸引了他。 但此刻看到她对于美好期望没有一丝波动的时候,还是有点诧异,也越想探究她的过去。 只是喻乔一直闭口不谈。 怕裴应清误会自己在打击他的自信心,喻乔快速补充道:“一定有唱片公司签你的,毕竟你外形条件那么好。” 看对方脸上呈现出一种受伤的表情,喻乔又补了一句:“唱歌也越来越好了!” “噗嗤——”裴应清笑了出来,“还是多亏小鱼老师的指点。” 既然她不肯说,裴应清也不想纠结,只希望她能开心一点。 况且自己也是实话。 裴应清不是科班出身,对音乐的爱好和了解都来自兴趣班、社团,大学时自己还组了个乐队。 只是毕业后,其他乐队成员为了生计,都消失在996和格子间里,只有家境优渥的裴应清,吊儿郎当的上了一年班后,毅然决然辞职了。 即使后来又找了几份工作,也都不尽如人意,最后裴应清来到自己表哥的LIVEBAR,专心致志玩音乐。 喻乔来到这里后,他渐渐被她的歌声和才华打动,时不时向她请教一些问题。 在这样的日子里,裴应清的唱功有肉眼可见的进步。 此时他又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你真的蛮有做老师的天赋,有时只是简单几句话,就会让我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喻乔嗓子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想起母亲的那通电话。 “也许我真的应该做一名老师。” 她低下头,看不出表情,“还有,如果哪天你真的要签唱片公司,记得要擦亮眼睛。” 10. 循环 “紧张吗?” 临时搭建的化妆休息室有些狭小,喻乔和裴应清坐在其中一个角落。 裴应清今天穿了身灰色休闲西装,整个人看上去随意又清爽,但表情却有些紧绷。 听见喻乔的轻声询问,他抬起头笑了笑:“是有一点,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接到正儿八经的商演。” 喻乔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和平时在酒吧表演没什么不一样的,放轻松。” 裴应清点点头,又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其他表演嘉宾,轻轻呼了口气。 今天是城西新商场开业的日子,上午九点钟是开业吉时,剪彩完成后商场准备了一系列表演节目。 其中就有喻乔二人。 说来也是凑巧,竟然是负责商场公关活动的人刷到了裴应清的账号,在几轮沟通过后,竟然敲定下来。 虽然前一天已经经过几次彩排,但今天喻乔才发现,现场还有昨天没有出现过的,另外一组名气更大的乐队参与表演。 而自己和裴应清更像是被拉来顶替临时放鸽子的嘉宾。 更大的可能是,两人本次低到可怜的出场费才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但即使到手只有三位数,两人依然拿出了十足的干劲。 裴应清是第一次被邀约参加现场表演,即使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喻乔还是拿出了除睡觉以外所有空余时间,陪他练习。 表演的曲目是主办方选定的,喻乔和裴应清每人一首独唱,以及一首对唱情歌。 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喻乔产生一丝恍惚。 这样面对几百上千人的live,她已经很久没有过。 偌大又明亮的大厅里,音乐响起,人头攒动,年轻鲜活的观众,总让人感慨。 氛围也很快被调动出来。 两人外貌本就出众,再加上不俗的嗓音,吸引了很多人拍摄。 表演结束,喻乔才看到宋天慈发来的信息: “抱歉bb,起晚了,我已经在路上了!” 喻乔很无语。 这女人追到她的高岭之花后天天腻歪在一起就算了,居然连答应来看自己演出的事都差点抛到脑后。 完全是见色忘义。 “你不是和天慈约好了吗,怎么还在这里?”裴应清已经拿好乐器准备离开,见喻乔坐在化妆间没动。 “她说要晚到一会。” 但以喻乔对她的了解,知道宋天慈发消息的时候应该连门都还没出。 裴应清想了想,说:“那我陪你等一会吧。我看楼上有家不错的咖啡店,要不先一起喝杯咖啡?” * 二楼的咖啡厅位于直梯拐角,半开放式的设计与装潢,最里面的那个座位可以透过玻璃护栏看到一楼大厅。 蒋述就坐在这个位置。 集团旗下的商场开业,哥哥蒋叙让他过来看看,毕竟以后还是要分管一部分产业的,总要先熟悉熟悉。 蒋述对这些一向兴趣不大,今天过来虽然是以集团二公子的身份,却并没有去商管办公室,让助理取了文件,找了个店坐着。 原本想等开业完成就回工作室,却在主持人报幕时听到了他最熟悉不过的那个名字。 短短十分钟的表演,喻乔可以用意气风发来形容。 她和身旁的裴应清配合默契,一身酒红色的连衣裙,搭配一双黑色的长靴,有一种张扬而热烈的朝气。 有一瞬间,蒋述看到了她大学时的样子。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刻。 与她在泊月里,面对自己时截然不同。 表演结束后,蒋述的目光仍然落在那方舞台上,很久很久。 就在他以为两人已经回去时,身后却传来了裴应清的声音: “小鱼,你刚刚台风好稳!可惜天慈不在,不然可以让她帮我们录下来,发到账号上流量一定很好。” “你看看想喝什么。” 蒋述几乎忍不住要回头,可刚刚喻乔在台上和裴应清对视的样子,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将他锁在了原地。 蒋述垂眼。 裴应清是一个很会调动她情绪、让她开心的聊天对象,他们似乎总有很多话要说。 “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靠音乐赚钱,幸亏遇见了你,小鱼,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会相信。” 蒋述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 “你有自己热爱的事业,为了它放弃很多,这本来就是一件很酷的事,和我没关系的。” “当然有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一直在表哥的酒吧里做个玩票性质的贝斯手,表面上看是喜欢音乐,可实际上……实际上是我的一种自我逃避,逃避我不喜欢的那种生活,想着反正不用为生计发愁,就一直得过且过。小鱼,你知道吗,你有一种魔力。” “……魔力?” 裴应清继续说:“嗯,和你在一起时,总会想忍不住再往前一点,去触摸自己曾经以为不可能办到的事;就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才唱歌,做短视频账号,到有今天的商业演出。” 喻乔想了想:“因为你很有潜力啊,所以我有时候会想push你一下,好让你不要浪费自己的能量。” “那就拜托小鱼老师,一直push我吧。” …… 蒋述的心尖仿佛有一抹刀刃划过,猩红的血迹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让整个胸腔弥漫着那股铁锈味。 原来他的喻乔,也会对别人毫无保留、不遗余力地帮助。 就像当初对他一样。 那时的蒋述虽然手中已有几个极具分量的大学生和青年电影奖项,可到了最重要的时刻,仍然欠缺了一份勇敢。 那份早已剪辑制作好的短片,安静地躺在他的电脑里很久,直到有一天喻乔用它查资料才无意中看见。 最终,喻乔辗转多方,才找到那个邮箱,并悄悄发送过去。 直至一个多月后,蒋述在邮箱里收到了那封来自大洋彼岸的回信,他才知道喻乔对自己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意。 而如今,他以为的这份例外,已经属于别人。 忽然,一个有些欣喜的声音出现在蒋述的身旁,甚至因为紧张而绷紧,一下打断他凌乱的思绪: “请问,是蒋述导演吗?” * 裴应清本还想继续陪喻乔等人的,接了个电话后不得不先走。 喻乔看着刚端上来,他还没喝几口的咖啡,感到有点惋惜。 当桌上只剩自己,喻乔正想掏出手机给宋天慈打电话,却听到侧前方传来的一道女生声音:“请问,是蒋述导演吗?” 喻乔动作僵住,下意识抬眸看向声音源头。 果然,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挺拔身影,正坐在边角的位置。 一身手工剪裁的西装笔挺利落,衬得他愈发肩宽腰窄,指骨分明的手上捏着一份文件,不知为何微微颤动。 在感知到她的目光后,蒋述视线淡淡地扫过来。 猝不及防的,喻乔就这样和他四目相对。 立在几步之外的助理看到有人过来,出于安全考虑,下意识要制止那个陌生女孩。 蒋述收回眸光,看了一眼过来身前的女孩,放下文件默不作声地将手插回西裤,朝助理示意让她过来。 女孩见状更加欣喜,声线都在颤抖:“我特别喜欢你的电影!没想到能在你回国后碰见你,真的太巧了!天啊,我好激动,我可以和你合个影吗?” “抱歉,我不太喜欢被拍照。” 女生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另一种期待填满:“啊……这样啊,那能给我签个名吗?” 蒋述淡薄的唇轻轻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不过片刻还是应允了。 女生立即从挎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手账本、一支中性笔,“我有随身携带手账本的习惯,没想到今天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他伸手接过,右手握笔十分用力,在空白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女生收回手账本后喜笑颜开,道谢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但此刻,几乎座无虚席的咖啡店里,已经有不少客人看向了这边,有人似乎已经认出了那个在国际上风头正盛的青年导演。 喻乔低下头。 他总是那样耀眼,如今功成名就,反倒让喻乔觉得自己越发黯淡和渺小。 心中这股说不清的情绪促使她飞速收拾好东西,起身背起吉他离开咖啡店。 一路冲到扶梯口,正想乘梯离开,眼前突然窜出来一个小男孩,直 直撞到喻乔的小腹。 喻乔心中一惊,立刻刹住了脚步,扶住他的肩:“没受伤吧?” “你不要跑,妈妈追不上你。”孩子的妈妈这才从上升的扶梯上出现,看到喻乔抓着自己的孩子瞬间脸色一变,“宝宝,没事吧?” 小男孩回头对着妈妈“嘿嘿”一笑,继续向前面跑去。 喻乔下意识想再扶他一把,劝他慢点走,却被那位母亲误会。 她疾步走来呵斥道:“你别碰我的孩子!” 喻乔怔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那就履行好你作为监护人的责任。” 伴随而来的,是一只温厚有力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肌肤与肌肤之间的紧密的触碰,像两株紧握的攀爬植物。 喻乔的心脏再次猛烈跳动起来。 周围人影流动,声音熙熙攘攘,却像交织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两人隔绝在那一方透明的空间里。 那个女人本想跟蒋述理论几句,迟疑片刻还是先朝孩子追了过去。 剩下的二人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喻乔垂眼,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攥着吉他的手却泛起青白的颜色。 “为什么每次都要走。” 蒋述声线很低。 喻乔的心头似乎抽搐了一下,泛起隐隐约约的痛。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更不懂如何让自己不去在意他的存在。 喻乔没有抬头,咬唇问:“你又为什么在这里,今天这一切……是你安排的吗?” “只是巧合。” 眼前不是说话的地方,蒋述想要将她拉至僻静一些的角落。 喻乔一边挣扎一边说道:“刚刚……谢谢你,但现在你该走了。” 人来人往的商场,难保不会有更多的人认出这位国际上知名的导演。更何况在咖啡店的那段插曲,也许已经被发在社媒上。 在这个网络时代,在公共场所的一言一行都要小心注意。 “我还有话想问你。” 蒋述握着她的手腕,来到一处无人的拐角。 两人站定,手上却没有松开,温度交融在一起。 “音乐综艺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那天已经回答过了。” 蒋述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在喻乔的侧脸。 她始终不肯直面他,像是嫌弃到了极点。 “Vicky说,今晚零点过后,通道就会关闭,你要想清楚。” 喻乔还未说话,就听到他磁沉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喻乔。” 她眸光微闪,有那么一刻是出神的。 这是自他们分手后,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不是在梦里。 蒋述用冷静的语调继续说:“你的实力,绝不应该浪费在泊月那个小小的舞台上,更不该被某个人而拖累。适当放弃一些东西,才能收获更多。” 他的后半句话,喻乔并没有留意。 当她听到蒋述暗指裴应清是个拖累时,已经升腾起一股怒火。 他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评判自己的朋友? 喻乔抿了一下嘴角,盯着蒋述的那双柳叶眼,因为生气而更显清冷:“裴应清从来都不是拖累,正相反,他一直在全心全意地帮我,我也很感谢他的付出。” 她察觉得到,蒋述对裴应清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也许是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裴应清义无反顾地替自己挡酒,拂了这位大导演的面子。 又或许是,当时裴应清在一旁的帮助,让自己这位前女友看上去不如他想象的落魄,让蒋述觉得不够解气。 但无论如何,喻乔都不能对此坐视不理。 她赌气似地说:“还有,我们关系很好,请蒋导不要再多管闲事。” “我们?” 蒋述冷笑一声,再次重复一遍这个词,握在喻乔腕间的手在不知不觉中加大了力气。 他渐渐逼近喻乔,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脸,眼神冷得几乎要淬出冰来: “既然这样,保留旧物又有什么意义?看来我拿走那条手链最正确不过,它早就不应该再留在你那里了,是么。” 11. 循环 其实话一出口,喻乔的心里就变得空落落的。 她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在为裴应清出气,还是在为自己在他面前所展露的失态而懊恼。 好在腕间的疼痛让她立即清醒。 她眉心皱起,再度挣脱蒋述:“放手。” 对面的男人似乎终于回过神,后退半步,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蒋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掀起眼帘时,情绪消失殆尽,那双深邃的眉眼恢复成锐利而淡漠的样子。 刚刚他们离得太近,喻乔又再次看到他眼下极淡的乌青,继而担心起自己。 她因为失去手链每夜睡不好,也有了黑眼圈。虽然今天化妆遮掩,但刚刚的距离难免不会被看出来。 想到这些喻乔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别扭,连说出口的话变了味道: “我早就不该留着了,五年前就该扔了的东西,留到现在还真是个麻烦。” 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你也是,干嘛还要找回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蒋述沉默许久。 “原来它一直是你的麻烦。” 喻乔视线瞥向一边,声音冷硬:“没错。” 蒋述后撤半步,这个狭小角落里,更多空间被让渡给了她。 喻乔注意到,那只刚刚还握着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指节也泛着不正常的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像那晚一样,捏向自己的下巴。 “我知道了。” 沙哑低沉的嗓音,将喻乔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看到对面男人努力扯了一下唇,惨然一笑。 那只原本漂浮在他心里的纸船,本就脆弱得经不起任何风浪,此刻在喻乔的话中,缓缓覆没在冰冷的水里。 在公寓里看到那条手链的时候,蒋述以为她至少是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所以才会在泊月、在这里,反复追问她的想法。 听到答案的这一刻,蒋述宁愿自己没有问出口过。 总好过现在,他又控制不住地发抖,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喻乔的眼睫也在轻颤。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此时看上去有些疲惫,如同一个颓败的雕塑,竟有些说不出的脆弱感。 那身影,莫名和那晚路灯下孤寂而挣扎的影子重合起来。 喻乔感觉到刚刚还刺向蒋述的尖角,突然调转方向,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自己心底。 有一秒钟,她觉得蒋述好像比自己还要难过。 她嘴唇动了动。 还没说出什么,手机铃声倏忽响了起来。 宋天慈的名字闪烁在屏幕上。 “宝贝我到停车场了,你现在在哪?” “我……我在二楼,我去大厅电梯口等你。” 喻乔匆匆挂断电话,背着吉他要离开。 心脏钝痛不止,多呆一秒仿佛都要窒息。 “等一下。” 蒋述出声。 喻乔停下脚步,却垂着头不敢看他。 蒋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夹出一张名片,正是当初曾慕凡在酒吧里递给喻乔的那一张。 喻乔拒绝后,他一直代为保管着。 这次,他不顾喻乔意见,拉开她琴包拉链,快速将名片塞了进去,声音带着些急促:“名片是Vicky交给我的任务,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他转身的瞬间,喻乔的喉咙动了一下。 蒋述—— 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转过身,走向不远处正在等待的助理。 助理见他过来低声询问了什么,又递给他某样东西。 看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走远,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喻乔才敢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他刚才的样子,心脏变得又慢又重。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谈话最后总是潦草收场,就像两人仓促结束的感情。 可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明明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面对他们之间无法忽视的差距,面对自己长达五年的愧疚,面对一个被她伤害过、却还来找她的人。 喻乔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吉他压在后背,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想起他问“原来它一直是你的麻烦”时的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而她那冷硬的语气,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刺耳。 她好像又伤害他了。 那熟悉而陌生的清苦茶香,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喻乔困在那里。 * 一辆红色卡宴从暮色中驶来,停在东山路公寓门前。 喻乔下车,和驾驶位的宋天慈道别。 “真不跟我一起吃饭啦?”宋天慈歪着头看她,“如果你怕尴尬,我就打电话让贺聿淮回去,今晚只是我们girl'stime。” 喻乔摇摇头,“我有点累了,不想去当电灯泡,你们玩得开心一点。” 宋天慈也没再坚持。 逛街的时候,她就察觉到喻乔有点心不在焉的,眼底流露出的情绪复杂又难以言明,一问果然是和蒋述有关。 两人相交多年,天慈明白她经历了很多事情,习惯把不开心的事深埋在心底,不让人担心。 更何况感情的事情,最终也只能靠自己。 宋天慈不强求,叮嘱她有事就随时打给自己。 见喻乔点头,宋天慈才踩上油门飞驰而去。 喻乔走上楼,快到自己公寓门前时,听到走廊传来关门声。 是上次中介带人来看的那间。 喻乔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 上午那个颓败而又脆弱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身后的窗子里是大片的夕阳。 蒋述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笔挺的西装变成休闲简约的深色夹克,让他多了一点少年感,好像回到了大学校园的时候。 和喻乔不同的是,他脸上并没有意外的表情。 “你、你怎么……”喻乔简直卡壳。 “办公室。” 蒋述言简意赅,声音听不出情绪。 喻乔沉默,原来上次和中介过来的年轻男人,是替他来租房的。 原来上次和魏知远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打听自己公寓的地址,都是为了告诉蒋述。 她的心脏又跳得飞快,开门的动作加快,几乎是进入家门的霎那,就甩上了房门。 喻乔站在公寓门后,反应了好一会才缓缓下蹲,又气恼地揉乱自己的头发。 才刚交完下个季度的房租,转眼就和前男友成了邻居。 还有上午两人的不欢而散…… 现在去找房东退款退租还来得及吗? 正胡乱地想着,手机响了起来。 “小鱼,你还没出发来酒吧的话,今天不用过来了。” 听到裴应清声音里的低落,喻乔瞬间警觉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上午的商演不会耽误晚上演出……” “和商演没关系!是我们的账号,被……限流重置了,我已经找客服提交了材料申诉,还没有结果。表哥见我心情不好,就提出给我们放个假,另一个驻唱的女生已经过来了,你不用担心。” 喻乔的心重重沉下去,脱口而出:“投诉方是西峰唱片,对吗?” “你怎么知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喻乔闭上眼睛,“对不起,应清,是我连累了你。” 裴应清满心疑惑,还想追问下去,但喻乔已经失去所有心力,只说下次见面会再跟他解释。 挂掉电话后,无力、挫败、愤怒等情绪交织,像是一场席卷而来的狂风将她吹到半空,抓不住的气流将她裹挟,找不到落点。 明明合同到期时间已经近在眼前,明明账号的主体都不是自己…… 为什么对方就是不肯放过她。 喻乔忽然很想喝酒。 成年人的世界里,酒精或许是唯一的止痛药。 只有大醉一场,才能不再去想西峰唱片对自己的所做作为,不去想没有音信的合作尾款,不去想关于蒋述的一切…… 在公寓里找了一圈,喻乔才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买过酒, 于是收拾好情绪,起身去楼下。 公寓对面的便利店酒水有限,她对酒又没什么研究,于是随便提了一打啤酒。 喻乔付了款刚走出商店的玻璃门,脚步就顿住了。 公寓大门前面的吸烟处,蒋述正闲散地站在那里,视线越过几丛低矮的月季,落在她的身上。 天色已经变成深蓝,因此他指尖明灭的猩红也尤为清晰。 喻乔心头一跳。 上午还说了那样的重话,再想起时她心中依然感觉皱巴巴的,更何况,他那个颓唐的影子已经萦绕在脑海一整天。 可现在看到他,喻乔的心里却莫名感到一点轻松。 仔细想来,似乎是那一点带着歉意的愧疚,有了出口。 但蒋述没有任何表示,目光很快移开。 喻乔拖着慢吞吞的步伐走向公寓。 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那熟悉的、沾着薄荷的烟味又似有若无的勾在她鼻尖。 以他如今的身份,还会抽年少时的烟吗? 那他会不会,想起自己曾帮他戒烟的时候? …… 几十步的距离,好像一眨眼就到了。 但蒋述的眼睛依旧落在很远的地方,没有看她。 身影隔空交错的时候,一道很轻的声音飘在二人之间。 “你又抽烟了。” 喻乔听到自己说,本就缓慢的步子在这时停了下来。 余光里,蒋述向嘴角递烟的动作一顿,终于向她偏了偏方向,随后就掐灭了那个光源。 “抱歉。” 嗓音还有一点哑,却也因此越发磁性。 那低沉的声音继续说:“你以前也不喜欢喝酒。” 喻乔听出他的潜台词,说她变成了一个酒鬼。 她扬扬眉,“一醉解千愁。” 过去在象牙塔里无忧无虑,喻乔也不会想到,原来成年人的世界,会有那么多身不由己,会有比成长更痛苦、更窒息的事。 人生像一座看不见顶峰的高山,也许刚开始的时候还算轻轻松松,可越是长大,脚下的路就越是陡峭,但你不得不咬着牙,在看不清前路的山腰,继续往上走。 如果太痛苦,就依靠酒精短暂的麻痹自己,获得一点稀薄的氧气。 蒋述听完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他站姿闲散,却有种矜贵的气质,配上优越高挑的身形,像一幕定格在夜色里的镜头。 喻乔在和他恋爱时就经常会想,蒋述做导演好像有点可惜,因为他手下的镜头里,注定要错过他自己。 就在这个无言的间隙里,有个高挑靓丽的女人从公寓楼梯下来,在两人之间经过。 原不经意朝蒋述那边一瞥后,视线就再也挪动不开。 “帅哥,你是模特或者网红吗?” “不是。” “长这么帅,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是刚搬到这个公寓吗,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女人笑得很灿烂,大方亮出自己二维码。 喻乔别开目光。 手中的啤酒勒得她生疼,像是在提醒她这是自讨没趣。 她闭了闭眼睛。 脚尖刚抬起,蒋述的声音就清晰地传进耳廓—— “抱歉,不太方便。” “啊?好吧……”女人看到他往自己身后打量了一眼,心下了然,讪讪收回手机,“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喻乔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远处,而后是蒋述的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他也要走了? 喻乔下意识回头。 蒋述刚走下一阶台阶,像是有感应似的,也回头看向她。 公寓门前,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楼大厅的顶灯亮着,泛黄的光透过厚落地玻璃散出来,给各自拖出一段长长的影子。 喻乔那道狭长影子的顶端,正好贴在蒋述的脚下。 这几秒的时间里,物换星移,钴蓝色的天幕落到他眼底深处。 最终,蒋述薄唇动了动,“还有事?” 喻乔吸了吸气,抬手晃晃那一打啤酒。 “想喝酒吗?” 12. 循环 两人身形交错,一路静默无言。 喻乔感受到,身旁男人的手臂时不时擦过自己衣袖。那力度像一片羽毛,扫在肌肤上,带着让人心颤的痒。 喻乔抬头看着突然停下的男人,才意识到已经来到蒋述那间公寓的门前。 眼前忽然有种虚幻的感觉,好像一切都不太真实。 “我去拿瓶红酒。” 见她不明所以的样子,蒋述又补充一句,“对喉咙的刺激会低一些。” 喻乔回过神,“哦,好。” 蒋述输入密码后没有开门,反倒是很平静的看着喻乔。 意思很明显。 喻乔只能打回想看一看他房间的心思,识趣地接过他手中那提啤酒,先回自己的公寓。 开门后换了鞋子,把啤酒放在客厅一侧的小茶几上。 将堆在沙发的几件衣服收好,还没来得及再收拾一下房间,敲门声已经响起。 喻乔握着开门的把手,心脏忽然跳得有点快。 她又飞速地朝身后扫了一眼,果不其然,一本杂志还明晃晃的躺在玄关柜上。 是地铁上遇到的女孩送她的那本,或许是封面的缘故,喻乔一直不知该怎么处理,于是就这么摆放在那里。 喻乔有一个不好的习惯。 会将棘手的事情一点点拖延下去,好像随着时间的拉长,就能逐渐接受它的共存似的。 开门的前一秒,喻乔把杂志胡乱塞到抽屉里。 随着“咔哒”一声,蒋述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底。 外套夹克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高领薄衫,深灰色长裤愈显腿型修长。 他单手撑在门框,屋内挤出的灯光散散落在他身上,能看出衣服包裹之下,饱满而不夸张的胸肌。 一道道紧实流畅的线条,在光影的作用下,有着强烈的存在感,更显肩宽腰窄。 喻乔目光一滞,几个零碎的片段闪过脑海。 他们贴在一起的样子,她的牙齿咬在他肩膀的样子; 那些线条在她身前起伏,汗水沿着深浅不一的沟壑,缓缓流淌的样子。 …… “不让我进去吗?” 低磁的声音从她耳朵上方响起。 喻乔立即移开视线,扫向他手中提的酒。 黑色酒瓶,暗红色塑封,白色标签上印的似乎全是法文。 喻乔侧身让蒋述进来,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男性样式的拖鞋,丢到他脚下:“只有这一双,凑合着穿吧。” 蒋述的瞳色暗了些,他盯着那双深蓝的男士拖鞋好一会,才换上走进客厅里。 喻乔已经拐进一旁的开放式小厨房,从橱柜找出两只高脚杯,仔细清洗一番。 忽然间,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迅速拧上水龙头,提着酒杯略带紧张地回到客厅。 然而太迟了。 房间里的布局和物品,已经被蒋述一览无遗。 中古风的小公寓,贴着一整列墙壁的置物架,占据格子最多的是各式各样的黑胶唱片、CD,其次是电影光碟,一些书籍。 靠窗的角落,被喻乔打造成了一个简单的HomeStudio,她相处时间最久的工作台。 书桌上摆着电脑屏幕、音响、合成器、麦克风等,一把吉他、一把贝斯靠在旁边的电子琴旁。 喻乔看到蒋述的目光停留在那把吉他上。 它放在半敞的刺绣琴盒里,原木色,玫瑰木背侧板,比喻乔白天背的那把桶身小些,但曲线更优美。 喻乔将酒杯放下,快步走了过去,顾不及把吉他装好,就匆匆抱进了卧室。 喻乔做完这一切后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坐到沙发上,打开一罐啤酒先喝起来。 蒋述也若无其事地样子,用带过来的开瓶器打开红酒,给喻乔和自己倒了一杯。 “用的还顺手么。” 喻乔动作一顿,很淡地应和一句:“嗯,适合录歌用,就……懒得换了。” 他们都没说是什么,但心照不宣地明白是那把吉他。 蒋述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红酒。 喻乔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也拿过酒杯尝了尝。 虽然她不太懂红酒,也明白还没有醒够时间,可依然能觉出它丰富香气后面,那极其平衡的口感。 他的东西,总是没有差的。 “不要像上次那样喝得太急。” 喻乔的脸颊泛起一抹很淡的红,在漫上来的尴尬中,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知道我的住址,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回我们……你的公寓。” 她闪了一下舌头,于是那抹绯红变得更深了些。 “魏知远那天匆匆走了,后来才提及。” 他停了一会,黑沉沉的眸子倒映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把你放在酒店我不放心。” “可你为什么要搬来这里?” 京市有那么多高级写字楼和园区独栋,他偏偏来这样一个老破小公寓办公。 喻乔心中有一个隐约的答案,可它太微弱了,仿佛一簇经不得风吹的烛火,正在微微晃动。 “你觉得呢。”蒋述低声反问,眼睛将她框住。 空气寂静,有说不出的东西在暗暗涌动。 喻乔的心又开始乱了,她不喜欢这种谜语人一般的试探。 他为什么总喜欢把问题抛给自己呢。 下一秒又了然,他给的,不是自己所期待的答案。 那一簇只有她能看见的烛火,还是摇摇晃晃的熄灭了。蜡烛倒下,在她心底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能随时视奸前女友过的好不好?”喻乔开玩笑似地说道,“随便吧,反正你的恶趣味不要影响我的生活。” 蒋述没有出声,只是掀下眼睫,喝了一口红酒。 原本想坦陈的话,也随着液体见底。 喻乔双腿蜷上沙发,刚才还用轻松的语气,可还是觉得这空气干巴巴的,偏离了预想的轨迹。 她看着蒋述利落的肩线,轻轻转移话题:“C大旁边的公寓,好像还是以前的样子。” “物业有空置房屋的打理服务。” 喻乔轻轻“哦”了一声。 其实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他怎么突然回国。 还有,他为什么会来到“泊月”。 氛围沉寂下来,喻乔反而不知该怎么开口,看着看着就出了神,手上的酒杯渐渐低了下去,暗红色的液体就要倾洒出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住她握在酒杯的手上。 喻乔心头一跳,立刻坐直身体,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喝光了那半杯差点撒到地毯的红酒。 随后又拿过手机开始点外卖:“想吃什么吗?” 好像让自己做点什么才不会尴尬、不会胡思乱想,这明明是她的家。 指尖在屏幕乱滑,喻乔没有抬头,却感觉到他从自己手中抽出酒杯,倒上红酒后又放回她手里。 然而那只温厚的手掌却没有离开,而是完全覆在她的手上,轻柔又富有节奏地,带动着她摇晃红酒杯。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在她肌肤的纹理上,像有一层纱,摩挲得人心痒。 喻乔蓦地想起前些时候,他的手指握住自己手腕的力度,像是一副将她牢牢铐住的手铐,让她的思绪无法脱离。 喻乔垂着头,想起他们尚能牵手拥抱的日子,那时候所有的动作都自然而然。 只是……现在的每一次触碰,是不是都只是他们当初相爱的惯性? “有心事?” 喻乔抬眼,视线与蒋述短暂相接,却又下意识移开,“……没有。” “你说谎或者紧张的时候,会不看对方。” “有、有吗。” 不该头脑一热让他来喝酒的。 喻乔抿了抿唇,忍不住沿着他的话去追忆以往在他面前的表现。 她眼角浮上一丝很淡的笑意,被蒋述敏锐地捕捉到。 “怎么了?” “我在想你刚刚说的话,”喻乔的下巴抵在膝盖上,“突然间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好像是这样。” 蒋述眉心微蹙,在思索什么。 喻乔眼尾的笑意也褪了下去,从他的手掌里抽出手来,喝下他醒好的酒,清甜而回甘。 的确对嗓子没有半分刺激。 和在泊月重逢那天喝下的白兰地,有着很大的差别。 两种截然不同的酒,像是两场猝然遇见的对峙。 熟悉的旋律浮现在喻乔的耳畔,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弹奏,是学校图书馆最常播放的背景音乐,《六月船歌》。 静谧而悠长,带有一点忧郁的底色。 就是在这样的旋律里,喻乔和室友陈佳怡来到图书馆。 路上很碰巧的看到了蒋述。 也注意到有个女生在蒋述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女生低声说着什么,蒋述偶尔点头应和几句。 直到馆前的广场,女生问他,从图书馆出来后,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喻乔就是在这时经过蒋述的身旁,听到他说“抱歉”。 不知道为什么,喻乔加快了速度。 陈佳怡不明所以,还是跟上她进了图书馆,可一直不停地吐槽,说喻乔毫无八卦之心。毕竟这偌大的校园里,能遇到公认的高富帅校草已经不容易了,还能撞上他和舞蹈系系花在一起,更是罕见。 喻乔站在大厅的书籍查询机前,边找书边回陈佳怡: “拒绝女孩子有什么好看的,就一起吃个饭而已,那个蒋述又在高贵什么,没礼貌。” 陈佳怡很无语:“呃,可是好像某人今天上午也拒绝了一个学长吧,你礼貌吗?” “那不一样!”喻乔退出查询界面,屏幕一闪间,没有注意到后面已经有人在排队,“他拒绝的是女生,我拒绝的是男生!反正让美女伤心的事,我做不到。” “……神经,你是对人家富二代有偏见吧。” 喻乔抱着书的手指在不觉间握紧,片刻后撇撇嘴,不知道是说给陈佳怡还是自己听: “我觉得蒋述就一副皮囊而已,还有上次在篮球场,他直接从递水女生的面前走过,这像话吗,哪里值得喜欢了。” “可是,对不喜欢的人,没有要接受心意的义务啊!” “是没有对男人好的义务!有这时间不如多学习乐理和视听练耳呢。” “喻乔,我们才大一,你要不要这么卷啊!”陈佳怡长叹一声,查询好书号退出界面,“行了,走吧。” 转身的下一秒,两人表情同时僵在了脸上。 蒋述正安静地站在她们面前一米处,身着一袭挺括的黑色长风衣,过分优越的身高让他微微低头,表情寡淡地看着喻乔。 喻乔倏忽想起了前段时间时间,他在球场的样子。 那时夕阳的光落在他发梢、眼尾,宛如镀上一层迷蒙的雾,与此刻的他竟重叠在一起。 喻乔装作无辜的眨眨眼睛,大脑已经宕机。 完了,这次肯定被他听到了。 蒋述没有说话,她先反应过来,带着标准的笑容,假装无事发生: “嗨帅哥,这么巧,你也来借书啊?” 他没有说话,那双看不出温度的桃花眼,一直平静地落在喻乔脸上。 喻乔却感受到莫名的灼热,不由得看向别处,这种当面被抓包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须臾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应该不借。” “啊?”喻乔愣了一下,视线抬到他好看的唇形,又飞速挪开。 “应该”是什么意思,他不是都来图书馆了?难道只是为了听自己讲他坏话? 喻乔暗自恼火,自己明明不是喜欢八卦的人,怎么偏偏忍不住会在背后蛐蛐他,肯定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似是看出她的不自在,蒋述唇角弯了弯,“毕竟——” 他声音拉长,“只有皮囊。” 13. 循环 蒋述从没忘记第一次见喻乔的场景。 上完课他回寝室拿东西,室友正在商量和隔壁系打篮球的事,原本的队友临时有事放了鸽子。 此前在室友的强烈邀请下,蒋述和他们打过一次球。 他不是喜欢显露锋芒的人,但出众的身高和不错的球技,加上不张扬反而会配合室友,让他此时简直成了救星。 球场上,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后,裁判吹响了休息的哨声。 蒋述正想去拿水喝,两个女生从围观人群里站出来,同时递了全新的水过来。 “喔唷——”有队友起哄。 蒋述并不喜欢这样的场景,也不想让人有所联想,所以说了声“谢谢,不过不太需要”,就去找自己已经拆封的那瓶。 抬眼时,球场外一个昳丽的身影挤进了他的视线。 京市的秋季来得早,校园里树叶尽黄,风一吹就漫天飘落,洋洋洒洒的铺满了校园。 就在这样一片融合了夕阳的画卷里,女孩身上勃艮第红的连衣裙,随着秋风轻轻摆动,黑色长发微蜷,散在身前,衬托的肌肤瓷白细腻,格外醒目。 也是在蒋述看过去的时候,女孩和身边的人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他。 喝完水,几个队友都凑过来,要安排接下来的防守战术。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球场外站着一个美女,好像是音乐系的系花!” “哪呢哪呢?” “红裙子那个,漂亮吧!” “是不是叫喻乔来着?开学第一天我好像就听过……” 话题已经跑偏,蒋述有点不耐,刚要说正事,倏然间眼前亮光一闪。 几米外有女生正举着手机往这边拍,不知道谁手机的闪光灯忘记关。 他皱起眉。 队友这才意识到蒋述一直没说话,加上被偷拍,大抵是有点不高兴的,于是招呼了几声那些拍照的人后,认真讨论起来。 等哨声再次吹响,队友四散开来回到原本的位置。 蒋述又向场外的位置看了一眼,人已经不见了。 * 红酒口感好得过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喻乔意识到自己好像喝得有点多了,酒瓶已经快要见底。 “再去拿一瓶?”蒋述问。 喻乔摇摇头,她买的啤酒还没有喝完,没必要再开一瓶红酒。 她拿起筷子,伸向桌上的水煮鱼外卖。 白色的食盒,上面飘着一层鲜红的辣椒油,很适合下酒吃,让人食指大动。 手机下单的时候,喻乔颇有种慌不择路的感觉,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最后凭着肌肉记忆,付款了两人过去经常会吃的一家连锁店。 喻乔心满意足地吃了好几口,配着清爽的啤酒,心情渐渐好了很多。 而蒋述只是继续喝着酒,几乎没有动筷。 在读书的时候,蒋述对食物并无明显的喜好,大部分时间都会顺着她的口味来。 喻乔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分别的这五年,他在国外吃了那么多白人饭,也许口味早就变了。 喻乔的手停住,“你不喜欢吃这个了吧?我再给你点个别的……” “不用。”蒋述拒绝得很干脆,动作顿了顿,“太久了,还需要适应它的味道。” 他慢慢拾起筷子,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鱼片上沾着的一点红油留在他唇角,让他浅淡的唇色才看上去不那么苍白。 喻乔笑了,很自然地俯身抽出一张纸巾。 就在抬起手的那刻,喻乔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分手了,遂收敛了神色,胡乱将纸巾塞到他手里。 喻乔明白自己是真的喝多了,居然有那么一瞬的恍然,好像回到了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她看着蒋述慢条斯理地擦拭完,忽地问道:“蒋述,你为什么回国?” “有个剧本,想回来写完。” “是讲在国内发生的故事吗?” “是。” “那你会在国内拍摄吗?” “会。” 喻乔看到蒋述向她侧过头,轮廓分明的脸近在咫尺。 年轻导演面容紧绷,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幽深的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像是窗外漫长无垠的夜。 喻乔垂下眼。 她感觉到,他在等。 等她继续问和他有关的问题。 可是喻乔却不敢再问了,空气就这么沉默下来。 “喻乔。” 听到自己的名字,喻乔又轻微地失神,过了一会才应。 “那你呢,在逃避什么?” 也就是灵魂短暂抽离的这须臾,主导权已经被对方握在了手里。 喻乔睫毛颤了一下,浅棕色的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蒋述:“我没有。” 话音刚落,她明亮干净的眼眸里,倒映着一个倾身而来的影子。 只要抬手,就能碰到他坚实的胸膛。 那股淡淡茶香味又将喻乔笼罩起来。 许是进入后调的缘故,香水已经带上了一点木质的味道,比起初次闻到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润绵长的感觉。 喻乔看着他渐渐逼近的身影,几乎不敢呼吸。 直至蒋述从她手里抽出易拉罐: “空了。” 她没注意到自己手里的啤酒罐,已经被捏的变形。 顺带着,两人距离也变得又近了些。 他宽平肩膀下,挺阔的胸肌,无一不在散发着属于成年男人的荷尔蒙气息。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不要装傻。” 喻乔不言,侧身想从桌上再拿一罐啤酒,可即将碰到的时候,却被另一只更为宽大的手捉住。 静止间,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你的心跳得很快。” 喻乔回过头。 灯光下,蒋述的眉眼更显深邃,旁边散落下几缕发丝,模糊了他原本锋利的意味;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喉结在微微翻涌。 有一闪而过的情绪,被他黑曜石般的眼眸压了下去。 喻乔樱唇微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听到自己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但每一个鼓点,都是懦弱的回声。 喻乔不想在蒋述面前坦诚,自己早已没有了当初那份,近乎执拗的勇气。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犹豫,蒋述顿了片刻,继续说:“《天籁之声》,去试一试吧。” 她垂下头咕哝了一句:“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让我参加?” “我说过,我清楚你的能力,也知道你能成功。” 见喻乔还是低着头不语,蒋述轻轻叹息。 “你心中有担忧。”他语气中有微妙的停顿,眼中的光也蒙上了几分薄薄的雾,“但当你有了成绩,也能给……裴应清带去一些机会,不是么?” 听完他这句话,喻乔愣了愣,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平静、不带任何敌意地提起裴应清。 喻乔有些疑惑,蒋述为什么总是提起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男人。 下一秒又忽然意识到,蒋述是在退让。 他似乎误解了自己和裴应清的关系。 喻乔喉间又动了动:“应清不是……” 话到嘴边,忽而又说不出口了。 她该以什么身份向他解释。 公寓此刻落针可闻。 蒋述的眼睛里,翻涌着喻乔看不懂的情绪。 那沉下来的雾气,像是一层枷锁,又像是在妥协。 喻乔过去一直觉得,蒋述恨自己。 他应该是恨着自己的,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能装出坦然的样子面对他。 可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现在这一刻,蒋述眼中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在一点点的将她缠绕。她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被他完整感受。 她心里的某种坚守,在此刻崩断了。 喻乔眼睫轻颤。 其实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她很想听到他的答案。 在酒意的作用下,在蒋述的目光里,她渐渐生出一些勇气来,于是重新问回那个最初的问题: “你是搬到这里来,跟我有关,对吗?” 她看到他点头。 “你希望我靠近一点吗?” 他幽深的眼底有光闪过,“无时无刻。” 还有一个最在意的问题,“那等这部电影结束,你还会回美国吗?” 他抿了下唇,片刻后才出声: “我不知道。” 喻乔皱起眉,刚刚涌起的热流缓缓冷却下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希 望有一个足够的理由,可以让我留在这里。” 心跳渐渐平静,房间的温度好像在下降。 “所以,你一开始没想过留下,是吗?” 喻乔感觉到腕间的力道松了一些。 他又沉默了一会才说:“是。” 听到这个答案,喻乔倏忽笑了,将手抽了回去,“原来是这样。” 心中莫名有点生气。 他热爱的事业、以及电影最繁荣的地方,都远在大洋的彼岸,他的确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可既然要走,又为什么要一步步的试探她,给她留下一点妄想的种子。 是把她当做回国期间的消遣,还是想让她也尝尝,当初被抛弃的滋味? 喻乔起身向着门口走去,没有看他,“你走吧。” 她不应该把他留在这间公寓里,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这一刻她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向他说明自己和裴应清的关系。 他从未认真问过,她也不会再有身份向他解释。 也许他们就到此为止。 “喻乔。” 蒋述眉心蹙起,看着自己的手就这样滞留在半空。 他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想知道她突然冷淡的原因。 “已经很晚了,你不该再留在这里。” 喻乔替他打开门,做出送客的姿态。 他总是要走的。 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一年、两年,像是一个清醒的美梦,可在里面流连的每一秒,其实都是令人痛苦的倒计时。 蒋述脸色变得苍白,在原地定定看了她很久,随后失笑一声,从沙发起身。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在暗嘲他的过界。 他差点忘记,这双深蓝色拖鞋的主人,才是那个能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早已没有能够留在她身边的身份。 蒋述换回自己的鞋子,经过喻乔身边时没有再看她,却依然感觉到她的目光再次变得平静而沉寂。 仿佛他们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砰——” 身后的门被重重关上。 蒋述缓缓闭起眼睛,抬手捂住腹部。 在国外生活时,他的胃部就已经变得脆弱不堪,酒精和辛辣的水煮鱼刺激下,本就让胃隐隐作痛。 面对喻乔,再多的隐忍与克制都像一片枯叶,她只需轻轻一戳,他的情绪就会完全碎裂。 在房间时,他的后背就已经开始渗出冷汗。现在,突发性的痉挛,让他上腹部都伴随着灼痛,甚至像弥漫开的雾气,把疼痛扩散到胸背。 蒋述不由得蜷缩起身体。 他扶住走廊的墙壁,离喻乔房间的门远了些,每一步都沉重地像走在深不见底的沼泽。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助理打来了电话。 在确定声音不会被里面的人听到后,他才接了起来。 “哥,你应该还没睡吧?有件紧急的事……” 蒋述的胃痛得要命,强烈的疼痛夺走他全部的注意力,因而完全听不见助理说了什么,手上湿滑的冷汗让他几乎握不住手机: “先帮我叫辆救护车……我在……东山路公寓。” “哥你怎么了?!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蒋述还来不及回答,又一阵绞痛袭来,让他眼前一黑,手机也从手里滑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助理焦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唤回蒋述的一丝意识。 “……哥!哥你说话呀!” 他半跪在地板,呼吸急促,手指颤抖地摸到手机,声音哑到几不可闻:“胃痉挛,快打……我去公寓一楼等。” 挂断电话后,一阵恶心感袭来,蒋述腰弯得更低,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蒋述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突发的躯体化症状,将他折磨得痛苦不已。 好在房间里有备好的药,供他应对不时之需。 他跌跌撞撞地打开公寓门,连灯都来不及开,摸黑打开办公桌下的抽屉,拧开药瓶,干咽了下去。 不能留在这里,否则救护车来了,势必会惊动另一个房间里的人。 蒋述眼眶通红,强忍绞拧般的疼痛,撞进电梯里后才松了一口气。 难受的声音伴随着血腥气压在喉间,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14. 循环 随着房门被关上,公寓里的氛围陡然变得冷寂起来。 明明已经是五月下旬,喻乔仍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独自在这间公寓住那么久,一点点将它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喻乔以为这是自己在京市唯一的避风港。 可为什么在蒋述来过这短短的两个小时后,她会在心爱的小窝里,被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包围。 喻乔在原地站了很久。 每一次和蒋述的见面,都牵引着她的记忆和情绪。 每一个褪色的过往,都随着他的出现而重新变得鲜明。 甚至每一次分别,也让她的心潮越发难以平静。 喻乔不想陷在这个情绪的怪圈,也许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不再去想关于蒋述的一切。 她点开手机音乐APP的随机播放。 歌单上大多是一些没有听过的新歌,喻乔漫不经心地听着一首首陌生旋律,将茶几清理干净。 没一会儿,音乐APP播放的一首新歌的前奏,让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出于创作者的第六感,喻乔越听越觉得,这首歌曲的和弦走向、旋律动机,与自己前段时间发给音乐制作人王玮度的Demo,极其相似。 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喻乔胸口发紧,一个不好的预感立刻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切进APP,点开歌曲信息查看。 果然,在制作人那一栏里,赫然写着“王玮度”这个名字。 作曲人后面,也跟着相同的三个字。 而歌名、歌词也都被完全替换成另一个版本。 喻乔大脑一片空白。 当初和王玮度合作,是经人介绍的。喻乔出于对老客户的信任,加上对方痛快支付的预付款,同意只签署了一份线上合同。 可是在开始合作后,喻乔递交了第一版Demo,王玮度就表现出一副看不上她作品的样子,让她反复修改。 那段时间,喻乔几乎把所有的心力都耗在上面,只为了能早点拿到尾款。 甚至因为他的一通电话,导致喻乔心情烦闷不已,才喝多了酒,被蒋述带到那间公寓。 尽管如此,喻乔还是尽心尽力地改到第七版。 经过无数次熬夜,直到上个月,喻乔才最后一次发送完整的工程文件。 而王玮度却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回过她的消息。 喻乔此时才不得不相信,她被骗了。 从一开始就是。 心重重沉下去,眼尾控制不住地开始发酸。 可现在绝不是哭的时候。 她冲到电脑前,打开作品文件夹。 初版Demo、乃至3.0、7.0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个时间戳也都清晰可查。 聊天记录里,也保留着每一次发送的完整工程分轨文件。 喻乔戴上耳机,将新歌、自己的初版Demo,以及最后发给王玮度的那版Demo,拖入不同的音轨,三首歌的波形结构就整齐地排列在界面上。 不需要播放也能看出,主歌、副歌的段落分层位置几乎完全重合。 若说明显不同的,是bridge部分。 那里是王玮度在电话里要求喻乔修改最多的地方。 喻乔握住鼠标的手在不受控地颤抖着,以至于点击新歌“播放”按钮的时候,点了好几下才终于碰到。 整首音乐的核心骨架,与她的Demo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只多了几个音阶而已。 喻乔闭上眼睛,可身体却因为愤怒而不停战栗。 那首一直被贬低,反复要求调整的作品,就这样被剥夺了名字,成为他人的作品。 喻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翻出王玮度的号码,再次拨打了过去。 拨号声响了很久,几乎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对方才终于接起: “喂?” 透过听筒,喻乔听到那边有些嘈杂,似乎是在一个饭局。 喻乔压着声音:“王老师,我发您的Demo,还记得吧?现在有一首新歌,制作人和作曲人都写着您的名字,可旋律、和弦都和我的一模一样。您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王玮度先是一愣,随即浑浊的笑声传过来:“哦——喻乔啊,我还以为你打来是问尾款的事。怎么,那点小样而已,还当真了?” “‘那点小样’?王玮度,那是我写了快两个月的东西!你让我改了七个版本,最后直接拿来用,甚至连钢琴伴奏的细节都……” “你录下来了吗?有合同吗?”王玮度打断喻乔的话,语气倏然变冷:“喻乔,想跟我较真,也得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西峰唱片的事?说实话,凭我和老姚的关系,能给你一口饭吃,已经是很大的慈悲了,你不对我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打电话来质问我,真是笑话!” 喻乔咬住嘴唇,怒火让她骤然失声。 而王玮度那边却传来有人起哄的声音:“王哥,又有小姑娘找你啊?” 他笑着回应:“没事,一个无名小卒,不懂事。” 电话被掐断。 喻乔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王玮度那轻蔑的语气,刺得喻乔浑身发冷。 喻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在心里把能作为证据的东西罗列了一下。 可是他们双方没有委托创作关系的证明,作品也没有版权登记,想走法律程序实在艰难。 律师费、诉讼周期、取证……每一项都极其麻烦,甚至还要先垫付不菲的费用,她根本耗不起。 一个落魄的、毫无背景的音乐人,去和拥有话语权的人对抗,无异于蚍蜉撼树。 喻乔明白,他不是不怕法律,而是不怕她。 喻乔摘下耳机,电脑屏幕的界面还亮着,她的作品文件孤零零地躺在音轨上。 夜已经深了,本该沉静的窗外,似乎有救护车开了进来。 可喻乔已经没有心思关注这些。 在这无尽苍茫的黑夜里,她越发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这个音乐圈里,没有名气,没有团队,没有家世的小小歌手,不过就是一只任人拿捏的蝼蚁。 从签约西峰唱片开始,她这样度过了上千个昼夜。 可即便经历过无数次,她依然难过不已。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喻乔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Sylvester。 那个为数不多的,支持和鼓励她的异国陌生人。 对话框里,他头像下方的状态是灰色的。 “你为什么今晚不在线呢?”喻乔喃喃自语,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喻乔在音乐上遇到烦心的事,会习惯和非相关专业的Sylvester聊一聊。 点进他的主页,上次的更新还停留在很多天以前。 他发布了一张高空中绵延无尽的云层照片,看样子当时正在乘机。 喻乔不知道他去往哪里。 她对他不是没有好奇,只是Sylvester很少谈论自己的生活,只透露过自己在新西兰读工科,毕业后就留在了那里工作。 屏幕暗了又重新亮起。 喻乔看着他写下的微博: “是漫无目的,还是向前,我都会奉陪。 所以,不要害怕结局会不完美。” 喻乔吸了吸鼻子,想起那张被蒋述塞进琴包里的卡片。 她从玄关处拿过那把最常用的吉他,从里面摸索出那张白色卡片,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间。 23:47。 还要再尝试一次吗? 喻乔在心里问自己。 说不清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王玮度厚颜无耻的剽窃,亦或是Sylvester的那条微博。 还有蒋述最后的那番话。 喻乔觉得灵魂好像已经抽离出身体,正在高空中俯瞰。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浏览器上输入了报名的网址。 回车。 按下“确定”的那一刻,游离家许久的灵魂正在归巢。 * 翌日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昨夜关掉电脑后,喻乔又喝了两罐啤酒,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即使睡了有十个小时,太阳穴还是有点痛。 躺在床上点了个外卖后,喻乔强迫自己爬起来冲了个澡,脱离浑噩的状态。 只是一个人在家里,总止不住纷扰的思绪,明明距离酒吧开张还有一段时间,喻乔就出门了。 房门“砰”一声被关闭,她高挑的身影却迟迟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向斜对面的那扇门。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敲响它。 又静静伫立片刻,心跳平息下来,喻乔才下了楼。 外面阳光很好,还不到暴晒的时候,初夏的风吹在她乌黑的发梢,树影在墙上微微晃动,跳跃的光斑像是在弹奏海顿的《弦乐四重奏》。 很久以前的初夏午 后,她也曾在那间房子里弹给蒋述。 一切都是暖洋洋的,一切也与往常并无不同。 乘地铁来到“泊月”的门口,正好收到了上月薪水发放的短信。 喻乔本来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但一个陌生的数字让她不得不点进去,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记得那天许晖说要扣掉一部分奖金,可现在这个数目怎么比往常全额的时候,还要多出几倍? 心事重重地来到后台休息室,此刻还没客人,大家都在这里躲闲,顺便为了庆祝发工资商量去哪里吃夜宵。 喻乔不声张,只悄悄问女同事,知不知道魏知远什么时候来。对方说,估计晚一点。 到了晚上,魏知远果然久违地来到泊月。 他像个黑心老板一样,看着薪水发放下去,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难免在大家面前找事刷点存在感。 喻乔演出结束后,把吉他放到一边,径直朝他走去。 “老板,我有事问你。” 魏知远本来在吧台边好好的,看到喻乔在自己旁边坐了下来,简直头大。 “又怎么了?我最近可没惹你。” “我上个月的薪水好像不对?” “哦,你说这个啊。”魏知远松了一口气,“你原本的工资,加上述哥赏你的钱,没错。” 喻乔呼吸一滞,“你是说,那天他扔在桌子上的那些?” 魏知远点头。 “可是我没有收。” “所以他让我和工资一起打到你卡里了。”魏知远语气有点幽怨,虽然这些钱本来就是他要还给蒋述的,可是转了一圈,居然落到了喻乔的手里。 “你不要的话,就自己还给他,不要来找我。” 魏知远光想想就已经怕了。 虽然向许晖打听了一下,知道蒋述这段时间没再来泊月,可想起上次见他时的样子,魏知远还心有余悸。 喻乔却沉默了,圆润的指甲戳在实木的吧台上,慢慢磨着,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有钱收还不高兴?”魏知远反倒好奇了,有这么一笔横财,一向缺钱的喻乔反倒显得有些顾虑。 “他为什么要给我钱?” “可能是觉得你很穷吧。”魏知远笑着吸了口烟,“他第一次来酒吧那天,你走之后,他问过我关于你的事。” 喻乔的心里一紧,没有做声。 见她一脸平静的样子没有上钩,魏知远先忍不住了,把烟按在烟灰缸:“你不好奇我都好奇,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啊?我以为你和应清在暧昧。” “怎么就暧昧了?!”喻乔瞳孔地震。 魏知远手指擦了一下额角的刘海,洋洋得意地说:“这不是很明显吗,你俩天天在一块,除了应清你还跟其他人交流吗?你不会以为不说,我就看不出来吧?” “……” 人在无语时是真的会笑。 “你看,一提到裴应清你就笑。”魏知远一脸看透的样子,抿了口酒。 他其实也在后悔,那晚自作主张把喻乔灌醉的事,既没有在蒋述那里落到好,又对自己弟弟有所愧疚。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该烦心的另有其人。 喻乔张了张口,话到喉间,却又咽了下去,放在腿上的手,指甲已经嵌在掌心。 一张冷隽的脸忽然在眼前闪过。 喻乔的视线立即追过去,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桌椅。 她莫名想起蒋述,也忽然想到他为什么总是提起裴应清的名字。 是不是也和魏知远一样,误解了他们的关系。 喻乔明白,自己应该和眼前的人解释清楚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做。 也许是不想自己的解释下一秒就出现在蒋述的耳中。 但若是继续深挖这“不想”的背后,就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原因。 “就算你是我表弟的意中人,但述哥我也不能不顾虑。”魏知远叹了口气,又点上一支烟,“虽然他表示自己扔出去的钱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可是又派了俩保安来保护你,这怎么说?” 喻乔愕然。 她一直以为,是魏知远良心发现雇佣的新保安,没想到竟是蒋述的手笔。 他们尽职尽责地守护她,每当有男客人想靠近自己,他们都会紧紧盯着对方,严肃凶恶的表情直接把人吓走,不多说一句。 酒吧的喧闹已经趋于安静,夜早已经深了。 魏知远掸掸烟灰,起身:“喻乔,你自己考虑清楚,不要让我们都难做。” 15. 循环 周五下午,天气有些阴沉。 厚重的云彩在天际翻滚,好像随时都要掉落下来,也为京市蒙上了一层滤镜。 就在这样的一片灰色里,一辆红色的卡宴疾驰在马路上。 喻乔坐在宋天慈的副驾,透过车窗,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宝贝,等会千万别紧张。你只要正常发挥,别说一个小小初赛,决赛也不在话下。” 这样的天气里,宋天慈还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遮去了半张脸,只剩娇俏的红唇一张一合。 但喻乔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戴墨镜开车的样子很酷,前天刚镶好钻的指甲,正搭在方向盘上。 也是陪她做美甲那个时候,喻乔收到《天籁之声》初赛通知。 在宋天慈要劝喻乔也做一个的时候,电话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出现在屏幕。 “您好,我是《天籁之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请问这是喻乔老师本人的电话吗?”电话那头是个很年轻的女声。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喻乔心间一跳。 前几日提交报名信息后,后面的生活也和往常并无区别,让喻乔几乎都快忘记了这一回事。 “我是喻乔。” “很高兴通知您,您提交的《天籁之声》参赛信息已经过审核,现在邀请您来现场参与初赛的录制。稍后我会把详情和注意事项以短信形式发您,请注意查收哦。” 喻乔瞪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听筒里已经只剩下一串忙音。 过了一会,喻乔才听到宋天慈在叫自己的名字。 “你在出什么神?谁的电话?” 宋天慈看到喻乔转头,定定地望向自己,浅棕色的眸子里亮起细碎的光。 她低声说:“是京市电视台,让我去录制音乐节目的初赛。” 话音刚落,宋天慈几乎要跳起来,那张美艳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真的假的?!你又愿意试试了?” “嗯,我报了名。” 喻乔接着把蒋述带曾慕凡来自己驻唱酒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天慈说了一遍,只是自己词曲被剽窃的事情没有提。 不然以宋天慈的性格,肯定比自己还要生气,喻乔不想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毁掉二人的好心情。 宋天慈听完后先是思索了一会,又问:“所以蒋述现在就住在你隔壁?” “不是,他说只是办公。” 喻乔说完垂下了眼眸,又补充一句:“我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里……这几天我都没有再见过他,也许搬走了也说不定。” 而宋天慈一副看破的表情,没有再追问两人的事情。 看到喻乔的眼底出现的一点微渺的光芒,她不想让它再次熄灭了。 她想陪着喻乔,将重新萌生的那一点点勇气,呵护成坚不可摧的乔木。 没一会,两人就到达京市电视大厦。 当喻乔拿到参赛证,进入录制后台的时候,还是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惊。 无论是演播室、化妆室,还是其他的区域,几乎都坐满了来参赛的人,现场连一个空余的座椅都没有。 甚至还有几个小有名气的歌手,也在这里候场,周围俨然成了一个小型见面会。 “这也……太火爆了吧!”宋天慈感叹。 前几年暑假期间,几乎各大卫视都推出音乐选秀节目,也确实选出了一批不错的歌手,其中不乏一夜爆火的顶流。 但随着时间的过去,也没有过于出彩的节目和选手,音乐选秀的热度还是渐渐降了下来。 但谁也没想到,京市电视台会在今年逆流而上,大张旗鼓地宣传这档更侧重创作能力的节目,还是收获了不小的热度,吸引了众多选手来参加。 喻乔愧疚地看着宋天慈:“你不用陪我一起站着等的,还有好久才能叫到我的号码,你先回去?” 不知是按照报名时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上台时间被安排在今天录制的最后。 天慈拍了拍她的肩膀,反而安慰起她来:“说什么呢,你看他们都拖家带口的,我怎么可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啊。” 喻乔心里淌过一阵暖流,拉着好友找了个人少的地方。 录制大厅的方向走来几个人,被包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女人,正拿着文件核对什么。 周围的人边走边向她说着,她不时点头或者摇头。 女人走的飞快,在距离喻乔还有几米的时候,才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就和喻乔目光撞了个正着。 喻乔看着曾慕凡,对方脸上此刻是从未见过的严肃和认真,散发着自信而强势的气场。 她听着手下的人汇报现场情况,来不及和喻乔打招呼,就匆匆走了过去。 但喻乔还是听见她对工作人员说的话:“……谁把初赛赛程安排得这么集中,现场简直做得一塌糊涂。去安排人多搬一些椅子过来,让参赛的人都能轮流坐一会儿。”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两把小型塑料椅搬到了喻乔面前。 坐下后,喻乔反而更紧张了,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就从琴盒里拿出吉他,反复调节琴弦。 本以为在远离人潮的地方,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吉他声音一响,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人过来搭讪:“哇美女,吉他音色怎么这么好?” 喻乔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将吉他抱在怀里。 男人俯下身来仔细看了看,眼里掠过一丝惊讶,粗粝的手指碰了一下琴弦:“Martin00028?” 心爱的吉他被一个不请自来的人随意触碰,喻乔心里不太开心,微微挪动身体,将吉他抱得更紧了些。 男人反倒是很自来熟地席地而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吉他,又对着喻乔和宋天慈两张漂亮至极的脸,笑了笑。 “Gee定做款,富婆哦,十几万的吉他就拿来打初赛。” 喻乔闻言愣了一下。 不等她说话,身旁的宋天慈先听不下去了:“这就富婆了?下一句是不是要说‘你的生活我的梦’了?” 男人尴尬一笑,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可宋天慈根本不给他机会。 “这里是电视台,公共场所,什么富婆富公,你不要挑起阶级矛盾哈。”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男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起身灰溜溜走了。 喻乔终于得以清净,脑袋倚靠在天慈的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紧紧抱着那把原木色吉他,早在出门时,她就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带上了它。 这是她和蒋述在一起的最后一个生日,他送她的礼物。 那时两人都还是大四学生,喻乔日常用 的是一把几千块的量产吉他,虽然听过Martin的大名,但是对于这把琴还并不够了解。 喻乔将它从包装精美的琴盒中拿出来,上手一弹,就被它细腻的音色和颗粒感震惊,从此爱不释手。 她问过蒋述这把吉他的价值,对方只说并不贵重,只是觉得适合她就送了。 后来没多久两人分手,喻乔家中发生变故,这把吉他很长一段时间被束之高阁。当喻乔再次搬回到京市,才把这把吉他从家里带了过来。 琴弦上承载的记忆太多,每一次拨动它的时候,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无论动作有多精准、姿势有多美,可唯有表演的人知道,每一下都伴随着怎样的痛苦。 于是也仅仅在非常重要的场合,或者录歌的时候,喻乔才会用它。 这次初赛也不例外。 但现在看来,倒显得小题大做。 喻乔闷闷地想着,等待着时间过去。 窗外的夕阳落下最后一点光源的时候,候场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喻乔也坐在了离演播厅很近的地方。 “下一个,0324号喻乔,做好准备。” 在好友鼓励的话里,喻乔深吸一口气后,走向那扇黑色大门。 推开的瞬间,大厅里的亮光倾泻而来。 等再次睁开眼睛,当前的场景忽然变成了家乡泺城的文化宫。 喻乔看到很多年前,还只有八岁的自己,第一次参加唱歌比赛的时刻。 小小的舞台甚至不足现在三分之一大,可是妈妈和爸爸都坐在台下,一脸骄傲地看着她。 她扎着一个丸子头,带着一个漂亮的粉色蝴蝶结发饰,和身上的粉白公主裙很配。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其实喻乔已经不太记得最终名次,也许是第二名,因为自己当时好像不太高兴。 回家的路上,爸爸开着车,妈妈和儿时的自己坐在后座,轻声安慰:“我们乔乔第一次参加比赛,表现就这么好,实在太厉害啦!” “如果上来就拿第一名,那以后就没有进步空间了。” 成年的喻乔就像坐在副驾驶的幽灵,看着眼前一家人的幸福光景。 红灯,车子停下,爸爸回头看了一下母女二人,笑着说:“我们一起去吃一顿大餐吧,你想吃麦麦还是披萨?爸爸妈妈全听音乐小天才的!” 再次听到爸爸的声音,喻乔忍不住扭头。 这时候的父亲还年轻,虽然年龄已至中年,脸上还有意气风发的笑,眼角有一点皱纹。 喻乔眼眶泛起酸涩,她好想告诉爸爸,她好想他。 …… 熟悉的音乐响起,喻乔睁开眼睛,眼前又变回被聚光灯围绕的舞台。 在灯光的作用下,她看不清台下,更看不清那片乌黑的观众席。 开口的一瞬间,场上只剩下一顶灯还在亮着,将她白色的身影笼罩起来。 她白皙纤长的手指拨动起吉他,再次唱起那首《如风》。 整个演播厅一片寂静,世界好像陷入了漫长的永夜,只留她的歌声还在飘散: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 或我亦不应再这般心痛 但我不过/是人非梦 总有些真笑/亦有真痛……”* 16. 循环 再次回到后台,人已经所剩无几,整层都显得空空荡荡。 宋天慈先冲过来给了喻乔一个熊抱,手也不撒就高兴地直跳:“你唱的好棒,比以往任何一次演出都要好!我宝贝唱歌怎么那么好听啊!” 她刚刚通过墙壁上的电视机转播,看到了喻乔在舞台上的表现。 “复赛的时候,我还要来陪你。” 喻乔被她勒得还没说上话,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喻乔。” 她转身,看到曾慕凡从导播室走出来。 “恭喜你晋级。” “谢谢。” 曾慕凡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手上的晋级卡:“我们从复赛开始,就启动直播的形式了,也要根据对方的安排进行练习,‘泊月’那边你还能应付过来吗?” “通过初赛的话,魏知远那边,我会请一个长假。” 喻乔垂眼片刻,又很快扬起轻松的表情。 曾慕凡点点头,却欲言又止,看了看喻乔身上背的那把吉他。 喻乔很细腻地察觉到他的眼神,问:“Vicky,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这把吉他很不错。”对方食指蹭了一下鼻尖,像是苦恼这样一个开场白不够自然,“蒋述送的?” 喻乔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不过,你不好奇他今天在不在吗?” 喻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心底那片一直刻意忽略的情愫像是被刺破的水球,沿着那个小缺口缓缓流淌出来,滴答滴答的,有着说不出的潮湿。 “他……不会来的吧。” “也许他想来,但是被什么事情绊住——”曾慕凡像是想起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喻乔盯着她的脸,想从上面读出一些什么,可对方却又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后面的比赛加油。” 离开电视台的路上,她忍不住回想曾慕凡说的话。 以蒋述和曾慕凡的关系,若是真想来,大可以直接要一个前排观众的席位。 喻乔明白,自己不该抱有期待。 可还是忍不住想起,过往每一次表演、每一次比赛,那个令她心安的身影,坐在台下或幕后的样子。 但有些人是不能被留住的。 当五年的时间过去,喻乔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独自在台上唱歌。 可当熄灭已久的勇气再度亮起一点火光,她在某一个时刻,也期盼着映出那个消失已久的影子。 * 周日晚,魏知远破天荒又出现在泊月。 喻乔刚唱完歌,就被他叫过去吧台。 走过去后,看到他正招呼调酒师给她调一杯。喻乔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当即拒绝:“你觉得我还敢喝你的酒?” 魏知远哈哈一笑,“过去的事不提了好不?我这不是想跟你商量正事吗。” 喻乔思索一下,坐到他旁边的吧椅上。 调酒师递来一杯大都会,她道谢接过,就放在了一旁。 魏知远说:“你参加节目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喻乔没想到他会先提起这件事,是裴应清说的? 前天录制完初赛,喻乔到泊月的时间比平时稍晚了一些。裴应清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追问几次,喻乔心想着总归是瞒不住的,就告诉了他。 当时明明叮嘱过他先不要跟别人提起的…… 喻乔其实已经纠结了一整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魏知远交代,当初能留在泊月、能唱自己喜欢的歌,已经很不容易,她心里是有感激的。 可如果《天籁之声》最终落选,魏知远肯定不会让自己回来吧。 “抱歉老板,其实我……” 魏知远摆手,“述哥已经告诉我了,你不用再说了。” ……蒋述? 这让喻乔颇感意外,他明明连自己的比赛现场都懒得去,又怎么会跟魏知远提起这个? “他……说什么了?” “述哥说,你要去参加复赛,后面的日子会时不时缺席,让我不要为难你。” 魏知远饶有兴趣地转向喻乔,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有瞬间的失神。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还有,如果你还想回来唱歌,我就给你留着一个位置;你要是火了呢,也不要忘记咱们‘泊月’就行了,比赛加油。” 喻乔扯动嘴角,轻轻笑了一下:“谢谢魏老板。” 魏知远又抿了一口酒,眯起眼睛打量着身旁这个漂亮女人。 当初泊月招驻唱歌手,来面试的人里,不乏有嗓子更好的,但是像喻乔这样美得醒目的,实在是少。再加上她嗓音清婉独特,让人过目不忘。 不只是许晖,就连见过形形色色女人的魏知远,一开始也觉得像喻乔这样的女人不会甘心困在泊月这个小地方。 也许只是暂时的避难所,又或者是什么跳板,而且漂亮的女人大多心气高傲,肯定待不了几天。 魏知远本打算拒绝她,但是喻乔的表情却很认真,反复争取了多次,加上试唱的几场表现甚好,他才勉强同意她留下来。 这一留就是大半年。 喻乔除了唱歌时,其余时间几乎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魏知远身为这家店的老板,虽说不会对自己的员工产生什么想法,但眼前有这样的大美女,也忍不住会关注她。 而他那个赔钱弟弟偏偏还对喻乔殷勤得很。 魏知远像想到什么似的:“对了,等你通过复赛,我们一起去吃饭庆祝吧。这次真的叫上应清,就我们几个,也算是我的赔礼道歉。” 还没等喻乔拒绝,裴应清的声音恰好在这时传了过来:“小鱼,走吧,我去开车。” “好,来了。” * 当裴应清的车停在她面前,他打开车门,一簇明亮的颜色映入眼帘。 喻乔一时之间没有上车,指着副驾驶座上那束花问:“这是?” 裴应清扫了一眼喻乔就快速移开视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挡风玻璃,“送你的,嗯……算是迟到的祝福吧,恭喜小鱼老师顺利晋级。” 他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耳尖有点发红。 喻乔这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送自己回家。 坐进车里,喻乔将花束抱在腿上,向日葵和橙色玫瑰阳光而充满活力,反倒是很像裴应清给人的感觉。 “谢谢。” 裴应清缓缓驶入车流,“一想到以后或许不能和你一起唱歌,都有点难过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思维跳脱地聊天,即使喻乔回应不多,也没冷场的时候。 深夜的街道车流稀少,又很幸运的赶上一路绿灯,不多时就开到了喻乔所在的那条路上。 当那栋老旧的公寓渐渐显影在视野里,喻乔才意识过来,提醒正在开车的人:“开慢点,公寓入口的栏杆坏了还没修,现在车辆进出都只能走同一边,容易会车。” 她出门的时候还看到,同时进出的两辆车都卡在那一个口上,谁都不想先让谁。 “把我放在路边就好,不用把车开进去的。” 裴应清没有说话,减速后反而拐入支路,要把她送到公寓楼下。 路边蔷薇爬藤丛生,使得本就微弱的路灯显得越发昏暗,反倒是玫红色的蔷薇花,在夜色下绽放得格外绚烂,一 簇一簇的,像是在暗绿色画布上随手甩出的颜料。 行至入口,裴应清踩了一下刹车,把喻乔的思绪晃了回来。 入口处栏杆抬起,两辆车正面对面堵着。 裴应清眼睛盯着前方那辆车,忍不住赞叹:“好帅的黑武士……怎么是他?” 喻乔沿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辆全黑色的跑车,车身线条流畅不浮夸,在漆黑的夜色下,车身犹如黑曜石一般,反射着粼粼的月光,一股深邃而冷峻的气质扑面而来。 在车灯照过去的光中,喻乔看清了对面驾驶室的人。 蒋述。 他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尽管隔着好几米,两边驾驶室里也都没有多余的灯光,可喻乔依然能察觉出,他释放出的寒意,几乎能冰封怀中那束热烈的橙色花束。 就像他车身上的月光。 裴应清用车灯闪了一下对面,但谁都没有想让的意思。 两辆车就这么僵持在这里。 一阵风吹来,拂动道路两旁的蔷薇花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片刻后,喻乔垂眼,微侧着对身边的人说,“应清,让对面先出去吧。” 裴应清的手指敲了一下方向盘,嘴里发出不情愿的声音,但还是准备挂倒挡。 也就在这时,对面那辆黑武士动了一下。 接着,缓缓向后退去,渐渐隐匿在深邃的夜色里。 直到蒋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喻乔才反应过来。 ……他居然在让车。 裴应清显然也怔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踩向油门。 车子到达公寓的大门前,缓缓停住后,行车锁却没有打开。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裴应清对蒋述出现在这里颇感意外。 从当初在泊月第一次见面,裴应清就感觉到,他一出现在喻乔的面前,两个人之间就有一种微妙的反应。 这是自己此前从未在喻乔身上看到过的。 裴应清不知道喻乔是怎么想的,可对上蒋述的那一刻,自己原本酝酿的表白情绪已经荡然无存。 他偏过头去观察喻乔。 喻乔正看向窗外,不远处停着那辆刚刚遇见的黑色跑车。 车子好像已经熄火,车窗半降下,一只手搭了出来,指尖夹着一支刚刚点燃的烟。 “小鱼?” 裴应清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嗯?”喻乔转头看着前者,察觉到自己的分神后,歉意一笑。 “他怎么在这里?” 喻乔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要如何说出,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导演、蒋氏集团的二少爷,是被自己甩掉的前男友? 而现在这位前男友,有意让自己成为他回国期间的、短暂的情人。 更甚至……是在自己忍不住沉沦的时候,残忍地离开她。 “应清,可不可以麻烦你陪我演一场戏?” “什么?” 在裴应清意外的眼神里,喻乔一字一顿地说:“在蒋述面前,扮演我的男朋友,可以吗?” 即使在昏暗的车厢里,喻乔也注意到他耳尖迅速变红,声音变得含混:“为什么……突然……” “他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会知难而退吧。” 裴应清眸光微闪,脸上闪过一抹失落的表情,又很快恢复如常,“好啊,演就演。” 反正他也很早就想这样做了,有接触的机会,总比没有好。 裴应清在心里安慰自己,就算今天错失表白机会也没什么的。 反正,还有来日方长。 17. 循环 裴应清先下车,走到喻乔的身侧,很绅士地替她打开车门。 喻乔拿着花看向他,两个人拥抱。 靠近的时候,喻乔低声说:“谢谢你,应清。” 裴应清按下自己的心跳,贴近她的耳廓,“没关系的小鱼,你需要我的话,我就在。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喻乔放开手说不用,她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做。 裴应清点点头,“那我就回去了。” 他重新回到驾驶室旁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往那辆欧陆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才发动汽车,绕行过建筑前的小广场,从蒋述的车前开走。 发动机的声音远去,车轮碾过的地面也归于平静,喻乔站在原地,和蒋述的车对望几秒。 她知道,他在等她,于是轻轻张口:“要聊聊吗?” 暗处的车窗旁,猩红的亮点明明灭灭,那支夹在蒋述指尖的香烟几乎燃尽。 清灵的声音飘进车窗里,让蒋述手指一顿,烟头被摁灭在车身,但没有第一时间下车。 喻乔看到他从中控台的位置拿了一盒口香糖样子的东西,往嘴巴里扔了两粒,又过了几秒钟才打开车门。 那个数日未见的身影,从隐匿的夜色里款步向她走来,颀长挺拔的身影随着距离的变化,而愈加清晰。 他穿了一件浅褐色亚麻衬衫,收束在腰带下的米白长裤里,整套搭配在他身上高级而又显松弛,有种静奢的优雅气质。 喻乔的目光落在眼前男人的脸上。 几日不见,他好像清瘦了一些,眉眼间的薄雾更甚,仿佛一场经年不化的雪,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揉开。 喻乔紧紧攥着那束花,思忖着开口:“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这里了。” “为什么?”蒋述的声音很平静。 “上次喝酒……弄得很不开心。” 蒋述闻言失笑一声,“我们有哪次见面是开心的?最后结果都一样。” ——她把他赶走,或者自己逃走。 “那你已经知道我的态度了,蒋述,为什么还要帮我?” 蒋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垂眼看着她手里的花,声线没有一丝波动:“原来你现在喜欢这个色系。” 喻乔还未说什么,下一瞬,又听他嗓音落入耳中:“他对你好吗?” 还是那么清冷克制,又好像带着一点点哑意。 喻乔明白自己和裴应清演的那场戏已经奏效,眼前的男人的确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可想象中的轻松,和报复性的快感并没有到来,反倒是一种莫名的虚无感将她包围。 她忽然想,自己这样做,真的有意义么,也许蒋述远没有她想象的在意。 只是这样的情况下,她只能仰起脸迎上蒋述的眼神,露出一个幸福而满足的笑。 手里的橙色花束被举到胸前,“他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应清总是很为我考虑。而且,我想做的事他也很支持,这就是他为了祝贺我通过初赛定的花,很漂亮吧。” 喻乔感觉自己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以至于最后连声音都弱了下去,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累。 索性闭上嘴巴,只微笑看着蒋述,目光都不敢挪开一寸。 蒋述单手插在裤兜,面容平静地听她讲完,点点头说:“知道了。” 而后他转身往那辆黑色欧陆的方向走。 看着他留下的背影,喻乔知道自己成功了,他不会再靠近她。 可是为什么,还会有一种失落感萦绕在她周围,不断拉扯着她的神经。 “对了,忘记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蒋述停住已经走下台阶的脚步,线条流畅分明的下颌微微侧过,声音淡的听不出情绪: “就像当初,你执着于往梦想的方向推我前进,打碎所有的动摇,拓展我生命的可能。所以现在,我也不希望你在这条路上摇摆不定,或者不敢前行。” “喻乔,去寻找你真正想要的吧。” * 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在公寓的沙发上,喻乔抱膝想了很久。 如果是在念书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想要探寻更多曲风、想要多写几首影视原声带、想要在流行乐坛写上自己的名字…… 刚毕业的时候,会想签一个好的音乐公司、制作质量优秀的专辑、可以认识志同道合的伙伴…… 而现在呢,喻乔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不敢再提到“梦想”了。 从象牙塔走出来的这三年,自己认人不清栽了跟头,又到处碰壁,身体里沸腾的热血在日以继夜的失望中渐渐冷却。 有很多次,她想的都是“认命”。 可今晚,蒋述的话无疑在她心头落下一击。 曾经,他们是彼此人生道路上最坚定的同行者,不在意身边逆行的人群,不在意三三两两的嘲笑与讥讽。 因为,他们眼里只有对方。 却又不仅仅是看见。 房间里一片阒静,静得可以听见墙上钟表指针行走的机械声。 喻乔看了看时间,早已经过了零点。 她打开微博,几乎是肌肉记忆一般的,点到私信界面,触摸Sylvester头像那片绚丽的极光。 最下方还有一条他的回复:「你知道的,我的回答,一直都会是肯定句。」 喻乔忽地笑了,眼尾泛起一点点潮气。 往上翻了翻自己的消息,是报名《天籁之声》那天,被剽窃的愤怒和对前路的不确定,让她给Sylvester发了很多条。 问他自己的作曲水平到底怎么样; 问他该不该再去试一次,哪怕还是一样的结局; 问他如果有幸能在电视上再露脸,他会不会看。 这时“叮——”的一声,喻乔手机上方弹出提示:您的特别关注“Sylvester”已上线。 喻乔手指一顿,心底有止不住的小雀跃,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即时聊聊天了。 喻乔点进他的主页,想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发新的动态,可名字下方的小字却让她愣了一下。 IP属地:京市。 喻乔揉揉眼睛,下拉主页重新刷新,IP又变回了澳洲。 果然,刚刚是卡bug,显示成自己的IP了吧。 她呼出一口气,拨动手指给他发消息。 「我通过初选了!」 「很棒,恭喜你。」 「后面的复赛会有我的现场直播,你会看吗?」 消息发出后,喻乔有点犹豫,这样问好像在无形中给了Sylvester一点压力,新西兰怎么能看到京市电视台的直播呢。 很快,对方的消息回复过来:「有时间的话,我会看网络直播,只不过有一些延迟。」 对哦,她都忘了现在直播行业那么发达,总会有各种方式。 「复赛准备 唱什么?」 其实喻乔还不能完全确定参赛的曲目,她想了想,就把自己列入备选的几首都发了过去,问Sylvester建议她唱哪首。 其中一首英文歌,在满是中文的字里行间,显得格外醒目。 Sylvester一时没有回复,过了好一会才说,有一些自己还没有听过,会在横向对比之后再给她答案。 最后,他又问道:「你相信我的感觉吗?」 喻乔毫不犹豫:「当然相信啊,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你给我的建议我都很受用。」 还是在认识Sylvester几个月的时候,喻乔第一次给他发了自己弹唱的视频,她穿的很保守也没有露脸。 对方并不在意,也没有像大部分油腻男一样旁敲侧击或直白索要女孩的自拍,不过分探究对方隐私,这让喻乔对他很有好感。 喻乔脑子一热,手指飞速地敲下:「你有这样相信过别人吗?尤其是异性。」 发出去的瞬间,她才忽然意识到,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先跨越了那一条界限。 她忐忑地看着手机屏幕。 最上方的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过了很久,她只收到了一个字:有。 喻乔悄悄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那现在呢,你们还在一起吗?」 「没有。」 「那你还会想到她,想起当时的感觉吗?」 过了很久,对面都没有再回复。 久到喻乔以为他已经下线,只是系统的状态还没有更新。 就当她想关掉屏幕睡觉的时候,手上传来细微的震动,一条新消息显示在下方: 「会。只不过,对方已经不记得了。」 「你怎么能确定呢?」 「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她已经丢掉了。」 「信物?」 Sylvester片刻后回复:「差不多。你呢?」 好吧,有来有回。 喻乔晃晃脑袋。 「有,但是我主动还给他了。」 嗯,算是主动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自己总是想起那些回忆。所以当他后来又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想不如就适可而止,更何况我们之间的差距好大,把东西还给他,也相当于把牵挂也还给他。」 像是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滔滔不绝:「其实刚开始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我有一点后悔。那个东西陪了我很久,甚至只有戴着它我才能睡得安稳。」 「可是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以也借这个机会,狠下心来戒断。」 「看到你刚刚说的,我也忍不住想了一下,那样的信物现在或许已经被他丢了。」 一口气打完这些字,那团积压在心头的雾好像散去了一些,喻乔轻松地吸气。 「那现在呢?」 现在?喻乔打字的动作停了下来。 眼前浮现出蒋述的影子,在得知她“有男友”后平静无波地点头,声音冷淡。 这就是他们的现在。 也许,他们重逢后所有的纠缠,都到此为止了。 喻乔垂下头,暗淡下来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继续打字:「emmm……就没有了啊。」 这一次,Sylvester的消息发来很快: 「我是问,你现在睡得还好吗?」 18. 循环 当连续的时间轴上出现一个锚点,光阴好像就有了不同的流速。 锚点如果是贬义词,时间会变成直线加速; 如果更偏向褒义词的话,那时间往往会从1.0x变为0.25x。 喻乔疑惑,明明都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节目,近期却时常会处在一种紧张的情绪里,又有隐隐的不安,说不出来自哪里。 好像还没准备多久,最后一场复赛就到来了。 这天将要产生32强。 直播的时间是在晚上,下午就要去电视大厦签到准备,宋天慈继续自告奋勇,承接喻乔专属接送司机的任务。 只是在和天慈约定好出发时间的前半个小时,喻乔忽然收到了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电话。 她看着手机上一串来自沪市的数字,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又是在这个节骨眼。 喻乔的心跳得很快,即使知道是某个不愿面对的人,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起这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开门见山:“你参加了京市的《天籁之声》?” “是。” 电话那头的姚宗瀚作为知名歌手、西峰唱片的音乐部总监,自然会关注这档热度颇高的栏目。 “呵,你还不死心?” “初选已经播出那么久,你现在才打给我?” 话音刚落,喻乔便反应过来,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继续说:“是特意选在这天的吧?那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就好了。” 折磨别人心态的事,姚宗瀚最擅长。 “喻乔,你觉得就凭你自己,能在这个节目里走多久?如果你现在求我,说你反悔了,我倒是还可以考虑高抬贵手。” “反悔?”喻乔的身体几乎都要发抖。 过往像一个无法挥去的梦魇,甚至在无数个夜晚,都因为它而惊醒。 而现在罪魁祸首却挑衅地打来电话,让自己去求他。 “前两年南方各个电视台音乐节目,我的名字只要一出现,就被直接除名,让我几乎走投无路。这些难道还不够你消气吗,姚总监?” 即使做错事的人并不是她,可对方人脉众多,喻乔没有任何办法。 握住电话的手控制不住抖了起来,唇色都已经发白。 姚宗瀚阴笑一声,“怎么会够呢,我想要什么,你是知道的。” 铺天盖地无力感落在喻乔的身上,她被压得垂下头,“姚总监,我们解除合同可以吗?反正还有几个月就到期了,所有的事情我都当没发生过。” 姚宗瀚的笑声顺着听筒传过来,有着黏腻的触感,就像不小心碰了一把泔水桶,沾上积压许久的油污,以至只要想起就止不住地泛起恶心。 “以为解除合同就没事了?你没有看过后来的附加条款吧,在合同期内不经公司同意参加《天籁》,只要我想搞垮你,你不仅要赔上名声,还要赔大笔钱。” 见喻乔不说话,他语气变本加厉: “你想继续比赛我不会拦你,但是我也不介意再告诉你一遍,喻乔,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电话被掐断,只剩一串忙音还在响着。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在喻乔心上砸出重重的凹痕。 她不得不承认,姚宗瀚的计谋很奏效,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几乎想不到办法。 就算今晚上台,也完全拿不出应有的状态。 喻乔偏头,盯着落在墙壁上的阳光。 她的公寓是南面朝向的,午后的房间总是一片暖意,可此时此刻,她却手脚都忍不住发冷。 * 再次站立在京市电视大厦一楼大厅,喻乔的神思好似还有些恍惚。 宋天慈替她确认好信息,从工作人员手里拿到通行证,正要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听到她低低的声音: “……如果我现在退赛呢?” 宋天慈愣了一下,随即强硬地把东西塞到她手里:“别发神经。” 从接到喻乔的时候,天慈就觉察出她有点不对劲,以为她只是紧张的缘故,自己又怕无形中再给她压力,所以一直没有问。 而现在…… 宋天慈把这间休息室的门一关,坐在了喻乔对面,握住她微凉的双手。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这场复赛有很多人陪你,无论什么事,大家都会努力帮你解决的。” 除了宋天慈,就只有酒吧的那对兄弟,哪还有什么人呢。这次比赛,她连母亲都还没有告诉。 喻乔嘴唇动了动,最后扯出一个笑:“如果我失败了,去你公司上班好不好?” 宋天慈“啧”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打她手背:“不好,我的公司不养闲杂人等。” “所以你今晚给我好好表现,不许失败,听到没有?” 听到好友和往常一样的玩笑,喻乔那根紧绷的神经好像被缓缓抚平。 喻乔曾经和宋天慈提起过自己和姚宗瀚的事。 宋天慈得知后怒骂他是个下三滥,可对方远在沪市,在圈内又举足轻重,两人一时也做不了什么。 喻乔在京市的这一年,天慈一直以为他们早就没有交集。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机,工作人员过来提醒选手前往候场区。 一轮抽签过后,喻乔的出场顺序又被定在后半段,只有一首歌的机会,基本上就是开口定输赢。 候场室墙上有一台大电视机,在同步直播着。 喻乔在观看时注意到,复赛明显比初赛时多了几个摄影机位。 选手站在台上的时候,每一个动作、每一点失误,都会在这些摄像机的镜头下呈几何倍数的放大。 镜头偶尔会扫过观众席,让观众看到选手演唱歌曲时,带来的最直观感受。 候场室内坐着多名选手,大家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地看着电视,有人从台上下来回到这里,会有几句夸赞,也无一不是客气又疏离的语气。 在这样的气氛里,喻乔反而渐渐放松了下来。 终于,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起身,她走向那扇大门。 * 舞台是蓝黑色调的。 因此,那抹白色的身影轻而易举地吸引了观众的目光。 喻乔身着一件白色的无规则感礼裙,抹胸,腰间有一块镂空;裙子层层叠叠,前面的长度不及膝盖,后面则是拖地的鱼尾,衬得她的双腿愈发笔直修长。 是宋天慈敲定的造型。 从台下向中央看去,她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微微蜷曲,整个人有种脱俗的美丽和清冷感。 可是站在舞台中央的喻乔有着说不出的紧张,她甚至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定了两秒钟后,她向一旁的导播组微微点头,示意开始。 当伴奏琴声在空中响起,喻乔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她看向正对的台下,有摄像机正在移动。 就在摄影师跟着机器挪动后,喻乔的视线就落在了那片观众席。 尽管舞台所有的聚光灯都落在她身上,可是她依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正坐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一身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黑色的西裤,双腿交叠在一起。 心跳在这一刻静止。 像是在一片坍缩的宇宙里,声音已经消失,所有的光被吞噬,可他们在彼此的眼眸中还是清晰可见,被无法抗拒的引力牢牢锁定,直至潮汐力把一方碾碎成尘埃。 喻乔看不清蒋述的眼睛,可是她知道,他正在看着她。 “IfIwalk,wouldyourun? (我的靠近,会让你止步吗) IfIstop,wouldyoue? (我的止步,会让你走近我吗) IfIsayyou'retheone,wouldyoubelieveme? (如果我说你就是我的唯一,你会相信吗) IfIaskyoutostay,wouldyoushowmetheway? (如果我想让你留下,你会教我怎么做吗) Tellmewhattosaysoyoudon'tleaveme. (告诉我,该说什么才能把你留下)” …… 这是她第二次在舞台上唱起这首《try》。 旋律与九年前的记忆渐渐重叠—— 那是在C大的校庆上。 一个春夏相交的夜,晚会举办地在学校最大的礼堂里,可以容纳上千名观众,每个系里都优先派出自己专业课名列前茅的人来观礼,剩下的席位,则是通过抽签决定。 舞蹈系、音乐系、钢琴系等等几个艺术相关专业的,都要报节目,而喻乔就是其中一个。 那个人也同样坐在台下的观众席。 不同的是,离舞台最近的几排都是校领导,蒋述坐在后区,靠近过道位置。 喻乔在台上唱的就是这首。 彼时她已经喜欢蒋述好几个月,她追的轰轰烈烈,整个学校几乎无人不知,可故事的男主人公,却总是很淡漠的样子。 不少人明里暗里嘲笑喻乔。 有的说她势利,不过是看上了蒋述的家世; 有的说她倒贴,放着自己大把追求者不要,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有的说蒋述早都烦透她,不过家教好没有撕破脸…… 可喻乔都不放在心上,持之以恒地在蒋述面前刷存在感,就连这次晚会也不例外。 她胆子大成那样,也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歌曲的末尾,她穿着一身红裙从舞台上跳下来,沿着过道边走边唱: “ButI'lltryforyourlove (但我会争取你的爱) Iwilltryforyourlove (我会为了你的爱而努力)”* 在全场人起哄的声音和口哨里,喻乔走到了蒋述的身边。 他平静地与喻乔对视,漆黑的眼底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人只要跌落下去,就没有再爬上岸的可能。 歌曲的尾声,伴奏已经弱下去,喻乔低下头,脸上写满了认真:“蒋述,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简单的一句话,被麦克风收声,经由电流回荡在音响里。 整个礼堂都沸腾起来,几乎要掀翻整个屋顶。 许多年后,在现场的同学大都忘记了蒋述的回答。 可所有人都记得,曾有个明艳又热烈的少女,不顾一切地表达爱意。 …… 下台后,喻乔回到休息室,第一眼看到的是放在梳妆台上的、一束巨大的鲜花。 宋天慈看到喻乔后,一脸笑容地冲她摆手:“恭喜晋级!我的大明星,快过来!” “你什么时候定的花?” 喻乔走近,馥郁的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花束是她最喜欢的蓝紫色系,主花是厄瓜多尔玫瑰与重瓣百合,搭配大花飞燕、大丽花、蝴蝶兰等等,花形硕大饱满,色彩层次丰富,一看便觉价值不菲。 指尖触摸在娇软的花瓣上,她心生喜悦:“谢谢你,阿慈。” 宋天慈闻言却“噗嗤”一声,脸上的笑意愈发高深莫测起来。 喻乔反应过来:“难道不是你定的?” “Bingo!”宋天慈打了一个响指,从花间夹出一张卡片,举到好友的面前。 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字体隽秀有力: 「愿你心有所成。」 ——落款,蒋述。 喻乔从天慈手里接过那张烫金卡片。 仅仅只是捏住一点边缘,却像凭空生出火焰一般,灼烧着她的指尖,也让她再度失神。 宋天 慈见喻乔久久没有反应,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她一把夺过喻乔手中的卡片,身形一转,优雅又利落地抱起那束花,站在门口对喻乔挑眉:“哎呀,这束花让你不开心了,不如扔掉吧,眼不见心不烦。” 她作势推门出去。 喻乔下意识向宋天慈伸手,想从她怀里拿回来。 宋天慈练过拉丁舞,身体灵活又敏捷,只轻轻一扭身,就把两人的距离控制得不远不近。 “……别闹了阿慈,还给我。” 宋天慈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我可没闹。”她走过来把花塞到喻乔怀里,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连一束花都不舍得扔,如果是人在你面前,你舍得不要?” 见喻乔低头不言,宋天慈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看到他了,喻乔,其实有些时候,一直压抑自己反而会适得其反。” “这些年你都没有忘记过他,而他也还对你有情,为什么不可以呢?哪怕只是享受当下,只要能让自己开心不就好了吗?” 宋天慈不想看到好友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无论如何,她都希望喻乔可以快乐起来。 而喻乔也的确有所触动,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天慈,问:“那我看到他的那一瞬,在镜头里表现得明显吗?” 那可是直播。 宋天慈点头:“超级明显。” 喻乔:“……” 还未来得及懊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宋天慈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魏知远,要接吗?” “你替我接吧,我去换衣服。” 喻乔抱着自己的衣服走进换衣间,全程心不在焉的,也没听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等换完衣服出来,宋天慈告诉她,要去赴魏知远为她准备的庆祝宴。 “什么庆祝宴?你们怎么把我的行程给敲定了?” “嗯?老魏说你们上个月就定好了。” “我根本没答应,”喻乔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把手机给我,告诉他我不去。” 宋天慈手腕一晃,手里的那部手机就滑落进她的包里。 喻乔:“……” 宋天慈振振有词:“人家都已经在饭店点好菜了,你怎么能临时放鸽子呢?再说了,我这样做可是为你好,万一被不知情的人知道了,说喻乔刚进入32强就耍大牌,那多冤呀。” 喻乔被她的歪理说得哭笑不得,轻轻叹了口气。 见喻乔表情有所松动,宋天慈眨了眨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继续煽风点火: “还有啊乔宝,你这人现在就是缺少仪式感,今天大喜的日子必须吃顿好的,顺便转换转换心情嘛。” “……你开车。” 宋天慈得逞地笑了,“那必须的,走吧。这个我替你拿着。” 她拿起蒋述送的那束花,向地下车库走去。 随着节目直播的结束,电视大楼里剩余的人已经不多,只剩工作人员还在忙着收尾的工作。 喻乔问了其中一个,得知Vicky已经加班好几天,刚刚才走,于是打消了去找她的念头。 一进入电梯,喻乔听到宋天慈的包里传来手机消息的提示音。 喻乔自己上手,从她包里寻回了自己的手机。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微博的消息。 是Sylvester发来的:「发挥很出色,恭喜你获得今晚的全场最高分。」 喻乔心中微漾,礼貌道谢。 对方很快又问:「为什么最后选择了这首歌?」 那天喻乔问Sylvester对自己选歌的建议,他当时没有确定,而是在经过一天的考量后,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他说国内的舞台上,选择外文歌的少之又少,这不仅仅是语言的问题,更是中外流行音乐的差异。所以Sylvester一反常态,保守地建议喻乔唱另一首。 喻乔当时的确认同他说的话。 「是我在向节目组提交的那天,临时改变了主意。」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首歌对我有比较特殊的意义,而且对我来说,一首歌的好与坏,不止在于技巧的娴熟与否,还有情感的处理和表达。」 对面久久没有回复,喻乔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手指继续敲在屏幕上: 「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_^,抱歉当时浪费了你的时间。」 还没等到Sylvester的消息,宋天慈的后脑勺反倒是横亘在喻乔和手机之间: “聊什么呢这么专注?” 喻乔下意识熄灭屏幕:“是Sylvester,我跟你提过的。” “啧,网友之间还聊的这么暧昧……啊不,是知心。”宋天慈冲她眨眨眼睛,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哪里暧昧了?” 只是比较聊得来的朋友而已。 在此之前,喻乔从未想过什么有的没的。只是这颗星球上有近七十亿人口,能遇到Sylvester这种身在异国,却能畅聊人生志趣的人,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尤其是在和蒋述分手后。 喻乔感觉到的,从那以后,自己的生命中好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越想拼命填补,流失的却越多。 直至Sylvester的出现,喻乔才觉得,自己这摇摇晃晃的人生,好像有了一个可以倾斜的方向。 她可以表达自己的痛苦、犹豫、迷惘或者快乐,甚至是和音乐专业相关的问题,他都照单全收。 只是以这微弱的连结作为支撑,也不免会有患得患失的时候,任何一方切断了网络的联系,他们就自此消失在七十亿人的海洋里。 归根结底。 Sylvester是那人离开后,喻乔为自己的豁口,所寻找的一部分代偿。 她也许会惋惜,但不会像现在一般,经年累月的想起。 19. 循环 红色卡宴疾驰在宽阔的马路上,车窗外是京市绚丽的夜景,如同彩色流线一般,向后退去。 路上,宋天慈男友和她通电话,说太晚了不放心,提出陪同。 宋天慈有点犹豫,问过喻乔和魏知远的意见后,才同意他的提议,发了地址过去。 魏知远选的这家餐厅,坐落在靠近五环的一处文创园区内。 喻乔和宋天慈到了以后才发现,它是一个双层的独栋建筑,没有明显的招牌和门牌,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旁边镶嵌着一块平板大小的黄铜牌,刻着“無界”二字。 外立面是锈蚀钢板和落地玻璃交替,两侧有一排毛竹,竹影落在锈板上,既有工业美学的冷峻,又有中式美学的留白之感。 一下车,魏知远和裴应清就站在门口迎接她们。 宋天慈打趣道:“老魏,你还能找到这种地方,真是没想到。” “宋大美女满意吗?” “不错,这风格我喜欢。” “那等会我把老板的联系方式给你,这里吃饭要提前订位置,每天最多只接待六桌客人……” 两人还站在门口侃大山的时候,远处车灯一闪,一辆车正朝着“無界”的方向驶过来。 园区道路两侧昏黄的路灯下,流线型的车身像是冲破夜色的利刃,反射着黑曜石般耀眼的光泽。 喻乔一个愣神的功夫,蒋述的车已经停在了众人面前。 他从那辆黑武士上下来,钥匙随手扔给旁边的服务员让其泊车。才刚要跨开长腿迈步,魏知远就小跑过去: “述哥,你来了。这位置还算好找吧?我已经先点了他们家的招牌菜,现在招呼他们上菜?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随时加……” 喻乔:“……” 亏她还真以为魏知远是想请自己吃饭。 再看看旁边宋天慈,也是毫不意外的表情。 喻乔悄悄抬起手,掐了一把这个可恶女人的小臂,看到她痛得龇牙咧嘴,喻乔才算顺了一口气。 蒋述还没有说话,另一道声音先响了起来,随着距离的缩小而愈加洪亮: “小鱼,今天比赛累不累?” “还好。”喻乔抬头,裴应清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正一脸温柔关切地看着她。 见她有所回应,裴应清自然地握过她的手:“对不起,今晚酒吧离不了人,所以没去现场,以后的比赛我都会一场不落得陪着你。” 喻乔这段时间去“泊月”驻唱的次数很少,裴应清自然而然成了主力。 面对他殷切的表现,喻乔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却反而被裴应清更用力抓紧。 她也不再挣扎,只任由裴应清表演“男朋友”的角色。 好在裴应清要尽职尽责得多,甚至温柔地替她整理散落在耳边的碎发。 终于,喻乔感觉到来自另一个方向的视线。 不过短短一瞬而已,却让她心间一跳,忍不住垂下眼睫。 蒋述嗓音冰冷:“进去吧。” “诶,好。服务员,五号房间可以上菜了。” 喻乔刚刚的紧张此刻全部烟消云散了,只剩一点淡淡的怅惘。 * 落座时,喻乔的左边是裴应清,右边是宋天慈,再向外是泊月乐队的两个人,平时和喻乔接触得多,关系还算不错。 服务人员把点好的菜品上齐,魏知远又拿过菜单,递到蒋述手里:“述哥,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蒋述先是扫了一眼桌上,在一道花雕蒸帝王蟹上停留了一秒,又别过眼去。 他指尖在菜单上点了两下,示意再加菜。 服务生从蒋述手里接过菜单,又按照魏知远的指示向喻乔走来。 喻乔摇摇头,没有再加。他们今晚左不过八个人吃饭,已经点了近二十道菜,怎么看都有点浪费。 菜品慢慢上齐,喻乔目光越过面前还在冒着热气的汤盅,看着对面的人。 蒋述神色很淡,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跳动,须臾又放下。 魏知远趁这个机会开口,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述哥,您最近没在影视公司忙吗,我听说,叙总有意把蒋氏集团的部分业务交给你,历练历练?” “你消息很灵通。”蒋述不置可否,拿起茶杯浅浅抿一口,随即放下。 魏知远这次倒是反应很快,马上叫来服务员,点名要换成正山堂的金骏眉。 喻乔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用筷勺剔虾肉,此刻也明白魏知远的用意,是拿她当鱼饵钓那条金灿灿的大鱼。 在蒋家内部调整的时候,帮家里的公司从中再分一杯羹。 “喜欢吃这个?我给你剥。” 裴应清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打断喻乔的思绪。 他用公筷从盘子里夹出一块溏心富贵虾,仔细从壳中剔着虾肉虾黄。 喻乔垂眸看向摆在自己餐盘里的,紧实鲜嫩的虾肉,一时间没有动筷,思绪不知又飘到了哪里。 裴应清则夹起一只帝王蟹腿,放在她面前。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海参?” 不等喻乔说话,一块葱烧海参又放进了她的盘子里。 面前的食物快要堆成小山,面对裴应清的好意和表现,她只能硬着头皮接戏,夹起那块海参咽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喉间涌上一股淡淡的腥咸味,头顶落来一道对面的目光,带着探究的味道。 喻乔暗道一声糟糕,只能喝了点水压下去。 后面,喻乔都有些食不知味。 尤其是在她每次提起筷子夹菜的时候,几乎都不可避免地,看到对面的男人。 有时,甚至能目光相接。 只是蒋述表情恹恹的,偶尔应付着魏知远殷勤的话头。 房间门被敲响,服务员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你来了,过来坐。”宋天慈让人在自己旁边加了把椅子。 喻乔看着款步走来的男人,忽然恍惚了一下,宋天慈什么时候换的男朋友? “这是江覆,我男朋友。”宋天慈简单介绍了一下男人的身份。 “大美女的对象也是一表人才。”魏知远今晚表现得稳极了,“就是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江覆弯唇:“我主持京市财经频道。” “噢我就说呢!” 趁着他们聊起来的间隙,喻乔和宋天慈说起了悄悄话,也借此往右边靠得更近了些。 “什么时候换的,怎么没告诉我?” “我没换。” “上次那个贺聿淮是?” “我男朋友啊。” “那这个江覆呢?” “我男朋友啊。” 喻乔震惊了:“你有两……” 宋天慈眼疾手快,那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捂住她的嘴,笑眯眯地说:“好,不要说了。享受当下。” 喻乔眨眨瞪大的眼睛,很老实地闭上嘴。 可心里却在翻江倒海,原来她劝解自己的“享受当下”是这个意思,真是完全想象不到呢。 宋天慈大学时的确经常换男人玩,可像这样……还是头一次,喻乔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震惊,语言系统已经宕机。 末了只得低声憋出一句:“别被发现。” “……” 蒋述放在桌上的手机传来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走出包间接电话。 门刚一关上,房间不知谁轻轻舒了一口气。 喻乔手腕处有点发痒,她垂头挠了挠,没有说话。 “怎么又不说话了,”魏知远向椅子一仰,“喻乔,咱们在座的可都是最支持你的人,以后成立粉丝团我都得是第一批。” 宋天慈笑骂他:“你也配?” 她和魏知远认识的时间比喻乔要长,家 中之前和魏家虽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两人不算熟络。后来喻乔到泊月驻唱,宋天慈和魏知远的交集才多了起来。 宋天慈上次得知喻乔被灌酒的事,气得直接冲到魏知远家里骂了他一顿。 两人相争之际,喻乔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厌倦。 想去透透风。 一整天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难免会在某一时刻,突然坍塌下来。 “我去下卫生间。” 包间是在二楼,喻乔在进来之前扫了一眼,前面拐角处似乎有一个大露台。 走出包间门后,喻乔打量着無界的走廊。 很空旷,两边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和绿植,只有墙面上偶有一两副挂画,让整个空间看上去像美术馆的展厅。 喻乔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寂静的走廊里,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从包间门缝里漏出的隐约交谈。 尽头的拐角处果然有一个露台,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些,只是没有灯,因而显得有些晦暗。 可也因为如此,反倒可以看见一片五环附近的夜景。 远处高楼林立,灯火明灭。现代的霓虹渐渐模糊了昼夜的界限,让夜晚也不再沉寂,明暗不一的色调点缀其中,有一点梦幻世界的氛围。 如果用一首曲子来描绘,那应当是柴可夫斯基的《白夜》。 喻乔双手搭在栏杆上,夏夜晚风吹来,消弭了复赛和这场饭局带来的紧绷,也忽而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怅惘,一切都有种不太真实的错觉。 但唯有这一刻,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园外有引擎轰鸣而过的声音,又很快归于寂静。 又一阵风拂动起她的长发,耳边旋律进入中段,也带来了一点丁香花的甜味。 但这个季节已经没有丁香花了。 喻乔忍不住闭上眼睛,仔细嗅闻起来。 可气味这东西和回忆一样,是最捉摸不定的,当你想抓住它的时候,往往会跌入另一个与之相似的陷阱。 那时喻乔和蒋述还没有在一起。 经过校庆晚会的那场闹剧,周围很多人都以为蒋述已经厌烦了喻乔,对她冷淡至极。 喻乔却觉得,两颗心在看不见的地方,好像距离更近了一些。 尽管蒋述从没答应,却松口陪她一起去电影资料馆看了电影。 是她在舞台上唱的那首歌的出处,《名扬四海》。 喻乔不太记得电影讲了什么,她全程都在走神。 尤其是当那首《try》响起,她的手悄悄越过座椅扶手,牵住了他的袖口。 余光里,蒋述的眼睫颤了一下,却又仿佛没有感应到,还在认真地观看着银幕。 片子放映完已经很晚了。四月末的夜,还有凉意。 他们走出资料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两条平行的线,偶尔交叠一下,随即又分开。 扫过身旁的蒋述,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 蒋述侧头看了她一眼:“送你回去?” 届时他开着一辆保时捷Panamera,是哥哥蒋叙送他的大学礼物兼代步工具。 “可我还不想回学校。”喻乔看着他们的影子,低声说。 蒋述没说什么,看向她的那双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蒋述,我们沿着这边走走吧。” 在这样好的春夜,在他的身边。 于是两人沿着积水潭桥往南,没走几步就到了北二环城市公园,丁香花的香气便在这时围住了他们。 蒋述身高接近一米九,步子迈得要比喻乔大很多,他们之间始终只隔着小半步的距离,喻乔想和他齐平。 “蒋述,你走得有点快。” “那我慢一点。” “没关系,我牵住你的手就好了。” 不等他反应,她就径直握上他垂在身侧的手。 20. 循环 十指相触的瞬间,喻乔感受到他手掌那微不可察的颤抖,又很快恢复如常。 随即,蒋述的指腹轻轻落在她的手背,是干燥而温热的触感。 喻乔低头看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明知故问:“蒋述,你会讨厌我这样吗?” 颀长的身影默了默,落下的声音很轻:“没有。” 喻乔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提,心底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水,荡漾着细细的波纹。 “那就是喜——” “只是——”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听到对方的话后,又同时停了下来。一片长长的空白忽然横亘在两人之间,喻乔感觉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手上的力道却忍不住愈紧了起来。 过了一会,身边的人才继续说:“也许等你足够了解我,就不会这样了。” 蒋述的声音很淡,却让喻乔的心坠了一下。 喻乔抬头看向他,两人正步入一片树影中,光线很暗,看不清表情,可喻乔还是隐约感觉到,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有难以名状的寂寞。 他冷淡的性格,或许只是一个表象。 喻乔盯着自己的鞋面,纠结了一小下,小声说道:“我们现在的年纪,说永远好像太早了。但我能确定的是,无论最后你有没有和我在一起、无论我们身在何处,但今晚的每一刻,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一心一意,毫不保留地喜欢蒋述。” 说完,她的脸上有点羞赧,遂低下了头。 蒋述没有说话,手上力道却加重了很多,将她牢牢抓住。 他们又沿着后海往南走,右侧是什刹海的湖,月光洒在粼粼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色的光斑。 深夜,只有零星的情侣和沿湖跑步的人,安静得能听到湖水拍向岸边的声音。 而他们也像那些漫步的人里寻常的一对。 她抬头,看着蒋述在夜色中的轮廓,少了几分白日的疏离锐利,多了一点如月色般的朦胧。 心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 小臂的肌肤上泛起一阵瘙痒,喻乔忍不住抓了抓,思绪也回到了眼前的夜晚。 已经出来一阵子,该回包间了。 她转身,却又停住。 面前是一个高挺的轮廓。 蒋述站在露台和走廊形成的夹角,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夹着一个薄薄的纸盒。 光线很暗,他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几乎都隐匿在夜色里,但喻乔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此时的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身后是京市五环稀疏的灯火。 “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过来之前。” 原来是自己走入了他的领地。 “抱歉,没看到你在这里。我先回去了。”喻乔垂下眼帘,“还有……谢谢你的花。” 刚要迈动脚步,视线里的蒋述反倒是先往前了几步。 喻乔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可她的目光却钉在他身上,动不了。 “蓝紫色,比橙更适合你。” 他的声音很低,被晚风吹走了大半,却还是无比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喻乔攥紧手指,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剩猛烈地心跳一下一下冲击着她的意识。 蒋述从她身旁走过,衬衫的袖子浅浅擦过她的手臂。 他斜倚在围栏边,面向的却是她的方向。 “过敏了?” “……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不碍事。” “可你的手臂,在泛红。” 喻乔立刻低头,果然刚刚抓挠的地方已经红了一大片。 都怪自己一时大意,没注意裴应清夹菜时用的那双筷子碰过了那只帝王蟹。 而现在经过蒋述的提醒,她觉得自己的小臂忽然像火烧火燎似的。 “过来。” 两个字轻轻砸过来,却足以让喻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她听到一声盒子打开的声音,锡箔包装丝丝拉拉的响。 隐约猜到是什么,喻乔才缓缓转身,看向他的眼神中,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喻乔确信,他从房间出去的时候还没有这个。 一些不连贯的画面,渐渐在她脑子里拼凑出了答案:帝王蟹上桌后他低头看手机、起身出去接电话、未开封的氯雷他定。 见她迟迟未动,蒋述往前迈了两步,抬起她的手将一板氯雷他定放在手心,“先吃了吧。” “谢谢。” 身体的不适让喻乔没有客气,直接拧开,吞了下去。 “怎么不告诉他过敏的事,”他语速慢下来,“在——男朋友面前,还要逞能么。” 特意咬紧的三个字,让喻乔噎住,有一瞬的心虚。 她的确是在逞能,却不是对裴应清。 可面对这个诘问,反倒让她有些松快起来,好像另一个问题的答案在此刻终于不言而喻。 “没有逞能,而且就那么一小点,他也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一落下,蒋述的唇间难得勾了勾,“你倒是很会为别人考虑。” 喻乔也弯了弯唇角,“你不也是吗,下单的过敏药,还有——那笔钱。” 她停顿一下才接着说,“我不知道魏知远跟你说了什么,我现在的经济虽然不算宽裕,但凭一些版税和稿费,也勉强能支撑我的生活。” “你明天会来东山路的公寓吗,我把钱还给你。” 一口气说完那一大段话后,喻乔才掀起眼帘,压下心中的忐忑,望着眼前男人。 蒋述的眼睛依旧黑沉沉的,情绪异常平静:“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拿回来的道理么。” 即便是五年前,她丢掉不要的所有物品,也都被安置在他们大学时代的那间公寓里。 一如既往。 “可是……” 喻乔还想说什么,却被蒋述出声打断。 “喻乔。”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浓密的眼睫半垂下来,在眼窝处打上阴郁的影子。 那低磁的声音和往常并无不同,却蓦地让她心尖一颤。 忍不住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些。 “我有东西要还你。” 话音落下,他手伸进西裤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一个细细的金属圆环。 喻乔的瞳孔颤了颤,樱唇微启,看着他手中那只失去已久的浅铜色手链被重新交还回自己手里。 “你 怎么……” 她说不出话来,眼睫却不住地颤动。 “那天在商场里,我答应过,如果你参加Vicky节目的话,就把它还给你。” 掌心里传来微凉的触感,让喻乔再次恍惚一瞬。 她开始在脑中搜寻蒋述这句话的片段,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任何记忆:“……有吗?” “看来,你完全忘记了。”蒋述微微撇过头,看向露台之外的景色。 喻乔觉得抱歉,近期事情太多,好像很多事情都被她忽略了。 但无论如何,这条陪伴了她数年之久的手链,还有回来的这天,于她而言的确是个小确幸。 喻乔将它紧紧握在手里,整个人像是跌入一朵柔软的云,轻声说,“谢谢。” 风不知何时吹散了天边的云层,原本躲在后面的月亮冒出来,大而皎洁。 月光照亮了蒋述一半的脸,喻乔清晰地看到他深邃又清寂的眼睛,视线落回她手中。 “还记得它的另一部分吗?” “嗯,被做成了一枚戒指。” 她怎么可能忘掉呢。 喻乔的尾音才刚刚落下,一枚小小的指环,就这么出现在视野里。 它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举在喻乔眼前,随后也一并放在了她的手心。 戒指的表面已被摩挲得褪了色,月光落在上面,反射着柔和的光。掌中的两个圆环,一个环绕着另一个,很像一颗行星和它巨大无比的星环。 它们在太空中各自漂浮了五年,却在此刻重聚在一起。 “我以为,你早就把它丢了。” 喻乔未曾察觉,自己的声音里有一抹哽咽。 这样一个小小的指环,他一定经常拿在手里,指腹不知磨砺过多少遍,才有如今的光泽。 “那你呢,喻乔。”蒋述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响起,似乎离得更近了些,“五年来,你为什么还一直留着。” 是疑问,也是陈述。 喻乔合上掌心,两根断弦贴在她的胸口,近距离地感受着,来自胸腔深处的,每一下悸动。 这一刻,与今晚在舞台上看见他的那一刻,是一样的。 甚至于当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她都曾无比的希望,分开的五年从没有存在过。 可时间的重量,又怎么是人能抵挡的呢。 喻乔仰起头,蒋述那张清隽矜冷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比五年前更深邃了些,目光沉得像一潭水,昔日清墨般的双眸里,落了几千个日夜的灰烬。 不远处的树响起沙沙的声音,风将它们的枝叶撞在一起,也吹落了喻乔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留下一道清亮的水痕。 蒋述垂眸,干燥的指腹拭去喻乔眼尾的泪水。 在四下寂静的夜里,两人的目光长久地交汇在一起。 蒋述喉结上下翻滚,所有的言语最终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下一秒,喻乔整个人都被拥入了怀里。 他宽阔胸膛下,是坚实有力的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将喻乔紧紧包裹。 朦胧的夜景里,她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喻乔,这一次,不是梦。” 21. [锁] [此章节已锁] 怎么会忘记呢。 这根断弦本属于蒋述公寓里那架钢琴,桃花芯木色的外观,漂亮且罕见,是他送喻乔的礼物。 价值六位数的进口全新立式钢琴,按理说是不会轻易断弦的,这场意外源于一场缓慢的变化—— 他们在钢琴上的亲密纠缠。 最早的一次,是钢琴被送来的那天。 喻乔上完课来到蒋述的公寓时,已经是傍晚,一进门便看到它被摆放在客厅里,离落地窗很近。 喻乔的手指才刚抚上琴的表面,正值蒋述从浴室出来,贴到她的身后,握住手腕,指尖被带到琴盖上。 “打开看看。”声音贴着她的耳廓。 琴盖被翻开,黑白的琴键在暮色里泛着橙红色的光。 喻乔还没来得及反应,蒋述已经从后面环住她,手指覆在她的手背,共同按下第一个和弦。 降B大调,琴音明亮又开阔,就像这个夏日的夕阳。 他一直带着她在琴键上游移,纤长的手指从低音区一下下滑向高音区,琴音的每一次变化,他的身体都贴得更近了一些。 将喻乔的整个人禁锢在他和钢琴之间。 隔着薄薄的连衣裙,她的脊背贴着蒋述的胸膛,感受到他炙热无序的心跳,像是凌乱的音符。 脉搏的频率明明那么快,他握住她的手却依然稳定,喻乔不止一次的觉得,蒋述沉稳冷淡的性格,也许更适合做一个医生,譬如现在。 他丝质的浴袍被带领着勾开,喻乔回过头吻上他的唇,呼吸在此刻彻底乱了节奏。 蒋述一手托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阖上琴盖,将她抱坐在钢琴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喻乔仰着头,咬住他的唇,彼此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 “蒋述……”她的声音旖旎,“好喜欢你……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手指从她的下颌向下游移,沿路点起星星点点的火苗。 听到她连续用了三个特别,蒋述轻笑一声,素日清冷的眉眼,此刻却像是一汪春水,载满柔情与爱意。 “你怎么、怎么都不说,喜欢我。”喻乔撅起嘴巴,语气似有不满。 蒋述没有停,再次吻住她殷红的双唇。 绵长的吻后,蒋述视线落在琴盖上被洇湿小片,“喜欢你,”他声音低哑,蛊得人心痒,“也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后来琴架都被撞歪,乐谱撒了一地。 有时是午后或者深夜。 喻乔坐在那里练琴,纤长的手指划过琴键,一首首好听的曲子就流淌出来。 蒋述则坐在一旁,单手支额,像是欣赏艺术品一样,聆听她弹奏的每一个音符。 当琴音落下,就把她揽进怀里,掠夺她的唇齿。 有时喻乔也会把他推在琴凳,双手搭在他的肩,报复性的咬他的唇。 最开始,喻乔发现某个琴键有轻微的粘滞感,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某天,他们四手联弹《AnotherDayofSun》。 在曲子的高-潮段落时,两人都没有想到,琴弦会“砰”的一声断裂。 次日,调律师过来维修,拆开琴盖后,用镊子夹出那根断裂的琴弦。 “这根弦锈了。”他看了看断口,“这么新的琴,应该不会老化这么快。平时会放水杯或者花盆吗,可能是液体渗进去受潮了。” 蒋述说:“没有。” 喻乔则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接话,摸起放在旁边的手机,假装置身事外。 “那可能是房间里的湿度太大了,不要用空气加湿器什么的。”调律师从工具箱翻出一卷新弦,把有损伤的琴弦都换了。 喻乔看着被换下的断弦,觉得就这么丢了未免太过可惜。 拿在手里的那一刻,她忽然生出将其做成手链的想法,独一无二的手工款,一定很特别。 后来,手链和戒指就戴在他们各自的手上,戴了很多年。 * 刚扑进蒋述的怀里不过几秒,那串手链就硌得喻乔手心生疼。 席卷而来的记忆像潮水,顷刻间将她淹没。 喻乔呆呆地昂起头,想要再一次看清他的脸,身后却传来另一道声音: “小鱼,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裴应清站在走廊的尽头,距离喻乔和蒋述也不过几米的距离,却没有再往前方的露台踏入一步,平静地看着喻乔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的背影。 其实在喻乔走出包间的时候,裴应清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她会不会和蒋述碰面? 她离开得越久,裴应清心里的确定性反而更大。 最终,他决定出来找她。 在拐入露台这个方向的时候,裴应清就看到了喻乔纤细窈窕的背影。 她正垂着头和蒋述说话,没有注意到他的脚步声,但蒋述看到了。 在自己这个“男友”一步步走近的时候,他不仅没有避嫌,反而拥抱住了她。 裴应清的心里产生一股火,对蒋述的厌恶直接流露在表面上:“谢谢这位蒋先生照顾我女朋友,现在可以把她交给我了。” 他特意加重“女朋友”三个字,抿唇盯着蒋述。 像第一次见到蒋述那样,对面男人的脸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裴应清确定,蒋述刚刚一定是在挑衅。 或者说报复自己在送喻乔回公寓的那晚,在楼下故意当着他面给喻乔的那个拥抱。 可自己是她的男友,蒋述又有什么身份?凭他是魏知远的座上宾吗? 裴应清在见到蒋述车开过来的时候,心下就已经了然,今晚这场所谓的“庆祝宴”,表哥明明知道自己对喻乔有意思,还一直推三阻四的,不想让自己过来。 最后还是裴应清自己开车跟上魏知远,才明白过来,什么亲缘关系、朋友情谊,都是狗屁,还不都要为了自己的利益让步。 此刻,裴应清攥紧拳头,强忍着想冲上去给蒋述一拳的冲动。 “她刚刚过敏。”见喻乔从自己的怀里挣脱出去,蒋述才掀起眼皮看向裴应清,“因为你的那双公筷。” 裴应清皱眉:“我?” “任何碰了螃蟹的东西,都不要再让喻乔直接或间接接触到。” 蒋述略一抬腕,将手中的东西丢向裴应清。 物品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裴应清下意识接住后才看清,是一盒抗敏药。 他看向面前的女孩:“小鱼,你现在……” “好了,我没事,不要再提了。”喻乔侧过头看向裴应清,脸上的泪痕已经淡去,眼尾隐约还有一抹红。 裴应清沉默一息,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蒋述。 若是将他们的位置联系起来,就像一个钝角三角形,他是最长边对应的角,也是唯一站在光里的人,却有着难言的尴尬。 “我们回去吧。”裴应清说完,上前一步牵起喻乔的手,要将她从这里带走。 才刚往回迈出半米的距离,他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阻力。 裴应清回头,看到喻乔另一只手的手腕,不知何时被蒋述握在了手里。 喻乔的身体面向他,却回头看着蒋述。 蒋述半垂着眼,视线落在喻乔的脸上,不知是不是在暗处的原因,他的眉眼间仿佛笼着一层薄雾,像是在问她—— 要走吗。 喻乔的心中依然很乱,也在他的眼神里眸光一颤。 她张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另一端的裴应清,见此情景不耐地说了句:“放开。”手臂用力将喻乔往自己身边一拉。 可也就这一下,让喻乔还被蒋述握在手心的那块肌肤,被扯得有点痛,她眉心微皱,看着两人连结的地方。 蒋述立刻察觉出来,手指脱力,那截白玉似的皓腕,就从他掌心落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喻乔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又一阵风,拂动他额角散乱的几缕碎发。 蒋述低下头,看着张开的手心,一枚已经褪色的指环,正安静平和地躺在那里。 * 两人回到包间刚坐下,魏知远就问:“述哥呢,见到他没?” “不知道。”裴应清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头也不抬,拿起筷子夹了几口。 喻乔已经没有任何食欲,只是表面维持着,看不出任何异常,和宋天慈几人聊天。 又过了一段时间,蒋述依然没有回来。 房间里的人已经意兴阑珊,喻乔也一直在走神。 和蒋述那个浅尝辄止般的拥抱,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连带着他说的那句话,明明很轻,却如一记惊雷。 “喻乔,这一次,不是梦。” 不仅这一次不是,还有那天自己醉酒后,在旧时公寓里发生的一切,也都不是梦。 他的一次次靠近,是不是在回应她的恐惧? 喻乔闭上眼睛,心中那压抑了许久的浪潮,一层层翻涌着,几乎要掀翻自己。 是选择当下这一刻的确定,还是未来不知何时的分离? 隔着半身裙口袋的薄薄布料,她的手悄悄摩挲着下面的圆环。 “今天很累了吧?”裴应清似是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声音提高。 喻乔如梦初醒一般,点点头:“嗯,是有点累。” “那 我送你回去吧。” 没等喻乔表态,裴应清就站了起来,拿出车钥匙甩了甩。 宋天慈原本还在和男友说话,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后,问喻乔:“要回去休息吗,想让我送你还是跟他走?” 喻乔不想当好友的电灯泡,何况天慈今天陪自己那么久也累了,如果让她送,开车还要绕路,便决定跟裴应清走。 魏知远猜到蒋述已经回去,也没有再多留喻乔的意思,点了根烟抽起来,望着裴应清笑了一下。 喻乔拿出手机导航,上面显示,从“無界”到东山路,即使是道路通畅的情况下,也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她脑袋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漆黑一片发呆。 随着裴应清发动汽车,中控媒体屏幕上显示的音乐,也自动从断点处播放起来: “孤独比拥抱更真实/爱让人失去了理智/会不会是我太自私/拒绝更寂寞的日子 放不开也看不见未来/难道这种不完美/才是爱情真实的样子”* 带有磨砂和故事感的女中音穿透她的鼓膜,像是在脸上覆了一层细纱,虽不至于窒息,却难免隔开部分氧气。 愣神之际,裴应清开口叫她:“在想什么?” “没有,AMei的歌很好听。” “你以后肯定也会有这种传唱度的歌。” 喻乔笑了笑。 空气短暂地沉默下来,喻乔想了想,看向裴应清说:“也谢谢你送我回家。” “谢什么,你是我‘女朋友’嘛。”他目视前方,继续开车。 喻乔抿了抿嘴唇,“其实——” “对了小鱼,你知道工体附近,有没有专业的录音棚或者工作室?” “诶?”喻乔有点意外,也没在意自己的话被打断,“你想录Demo?要投递厂牌吗?” 裴应清单手扶着方向盘,有些羞赧地笑了一下,指尖摸了摸鼻子:“是有这个打算,这方面你经验比较丰富,所以想向你取取经。” 喻乔问:“你在写歌吗,素材处理完了?” 大多数中小型录音棚都只录人声,前来租借的独立音乐人需要自己先做好编曲和伴奏,若想在棚内实录弦乐、鼓组等乐器,则是一笔不小的预算。 “有在尝试,虽然还不成熟,但是我不想留在泊月了。” 喻乔颇为疑惑:“不过你已经在魏知远那里待了这么久,怎么突然转变想法?” 前方信号灯变成红色,车子的速度降下来,深夜,宽阔的马路上空空荡荡。 裴应清微微垂下头思索着,直到信号灯上出现红色数字开始读秒,他才再次抬起头,踩下油门。 “表哥么,他虽然没有直说,不过看他的样子,也不想我继续留在他那里碍眼。” 喻乔记起,和裴应清临走时,魏知远脸上那个暧昧莫测的笑,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终于串联起来。 “是因为我和……蒋述,对吗?” 裴应清开着车,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对不起小鱼,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该说出来让你分心。” 喻乔毫不犹豫地说:“要是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可以和魏知远解释清楚,我们之间只是朋友关系,是我拜托你帮忙而已——” 她也没有想到,当初突然的一个念头,反倒是让眼前一个无辜的人,承受不该有的压力。 “蒋述那边呢?” 喻乔愣了一下。 的确,在魏知远的视角里,他想要讨好的人的看法更重要。 可今晚接连发生这么多事,喻乔心里还是一团乱麻,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厘清。 像是看出她的窘迫,裴应清倏忽轻笑一声。 “没事的,你可以慢慢想,在此期间,我们还是好搭档。不过,我也有事情想要你帮忙。” 喻乔回过神:“嗯,你说。” 过去,裴应清无论是作为同事、搭档还是朋友,对她都很热心。 而眼下,因为她的原因,这对表兄弟产生了嫌隙,她更是过意不去。 “你知道的,我的优势是vocal,如果要投递厂牌,那么Demo的作曲编曲方面,就非常需要你的意见。” 又是一个红灯,车子停下来。 裴应清转过头,看向喻乔的眼睛,露出一个很爽朗的笑。 “所以小鱼老师,帮帮我,好吗?” 他的语气很软,话音刚落,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就像一只无辜的小狗。 其实在问出口的那一刻,裴应清就已经笃定喻乔的答案。 他知道,就算她总是一副清冷的样子,为人疏离,心肠依然是很软的。 他一直都知道。 22. 循环 16强的比赛如期到来。 也是从这一场开始,《天籁之声》所有专业评审和导师,都会更看重参赛选手作品的原创性或者改编完成度。换言之,就是越全面的选手,得分就会比只有好嗓音的选手更高一些。 但这对于喻乔来说,压力反倒不算大,她过去一向以创作见长。 直到比赛当晚,再次来到京市电视大厦。 到场的选手基本都是熟面孔,有几位给喻乔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实力都不容小觑。 她和宋天慈经过他们身边时,听到两人正在聊天: “我昨天刷到了你上一场比赛的切片,流量真高,点赞都百万了!” “没有那么夸张啦。” “真的啊,你那场发挥太好了……” 走远后,宋天慈说:“那一场比赛,你的发挥也是前三水平,就是导师评分的时候,最后那个导师给的不高,他到底什么欣赏水平啊?!” 喻乔淡淡一笑:“那个女生唱的确实非常好,本来就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 “不过刚刚那个人说的短视频,我也有刷到过。评论里还有很多人提起你呢,说这一季里面,你和她都很让人印象深刻,唱得好长得美,不过怎么没人剪辑你的视频?要不我给你买几个营销号?……” 宋天慈的话多的像往外溢一样,喻乔正愁如何打断她,就有工作人员过来。 是负责对接喻乔的小夏,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她脸上带着点歉意:“喻老师,有件事情需要通知您一声。咱们这场比赛的评分权重略微发生变化,作品原创性与完成度从40分变成30分,现场演唱表现则从50分变成60分,其他的规则没有变。” 喻乔的心往下落,她控制住表情,问:“怎么这么突然?” “我也是刚刚收到总导演部门转发的方案,Vicky姐就立刻让我过来通知你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 “现在已经在准备抽签了,您先跟我过来吧。” * 喻乔觉得自己实在是点背,竟然抽到了广告时段切回之后第一个出场。 圈内人都知道,电视直播中有一条潜规则:开场的选手天然会被评审压分,甚至作为后面选手的评分基准。 而且广告后出场,是观众流失的时候,留下的记忆点也最弱。 名副其实的最差顺位。 站在舞台上,喻乔深吸一口气,音乐适时地奏响。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中心的位置,全部都是陌生的面孔。 第二排、第三排……都是一样。 他没有来。 喻乔暗暗笑自己,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会有这些想法。 对方身为知名导演,又要创作剧本,哪里会天天来看前女友的比赛,何况过去的这些天里,他们都没再见过面。 在接到命题之前,她除了准备比赛,就是在裴应清那里,帮他录制Demo; 接到命题之后,出于认真的考量,加上之前姚宗瀚的威胁,这些天里她绷紧了全部的神经。 甚至到了现在的演唱环境,她也还是不敢放松下来。 从主歌到副歌,一切都很完美,已经要进入最高潮的核心段落。 但也就在这时,喻乔的耳返里突然出现强烈的电流杂音。 这两秒钟的时间里,她听不到任何鼓点、贝斯等乐器的节拍,整个人仿佛被置于一片茫茫雪地之中,失去了时间的参照。 喻乔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刚刚抬起,耳返已经恢复正常。 好在她凭借这些年的舞台表演能力,将动作转为情绪的表达,把这个意外控制下来。 绝大部分观众都没有发觉,也听不出什么。 但喻乔所唱的那句歌词尾音里,还是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这一点失误,是瞒不过现场所有专业评审的。在打分环节,占比最重的“现场演唱表现”分,就拖了后腿。 好在今晚演唱的作品,评审大都给予了肯定,即使得到的位次尴尬,最终也擦线晋级。 竞演结束后,喻乔在后台问了另外几名搭过话的选手,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耳返都是正常的。 小夏走过来,对喻乔说Vicky让她去办公室一趟。 宋天慈也迈腿要跟过去,小夏拦住了她:“涉及到比较机密的事情,陪同人员需要在外面等候噢。” 喻乔正好有事情需要和曾慕凡确认一下,让宋天慈放宽心,自己先过去一趟。 曾慕凡的办公室位于上一层。 小夏敲敲门,得到进门的答复后,示意喻乔进去,自己则在门口等着。 喻乔推门而入,看清房间里的人后,顿住了脚步。 一台极薄的电视机,占据了大半墙面,播放着京市电视台的节目,《天籁之声》刚刚结束,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综艺时段。 电视前的沙发上,蒋述正翘腿坐在那里。 他没有看电视屏幕,而是专注地研究自己手里的一份流程文件。 曾慕凡则是坐在另一侧的办公桌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在喻乔进来之后才起身笑了一下: “来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 曾慕凡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刚刚确认一个消息,你赛前的抽签数据,有被篡改的痕迹。” 看着喻乔平静的表情,曾慕凡反倒是有点意外:“你知道了?” “经过这一晚的事情,能猜出来。” 曾慕凡把喻乔拉到椅子上坐下,低声道歉,“我没想到会有人动手脚,抱歉。” 喻乔犹豫了一下,心底决定相信曾慕凡,于是说出耳返出现杂音的事情。 另一旁,在翻阅文件的蒋述指尖动作一顿,视线朝着两人望过来。 曾慕凡莫名的打了个寒颤,轻咳一声:“我去和那边确认一下情况。” “还需要确认么,这么重要的比赛上,两件事情接连发生在一人身上的概率,应该不大。” 他声音很冷,手上的文件沿着身前的茶几一推,滑到了曾慕凡的身旁。 曾慕凡拾起来,递到喻乔的手里:“虽然赛程规则落地一直是我负责,但是职级有限,高层的决策链我也没有办法左右。就像这次突然更改评分权重的事情,甚至连我都没有收到事先通知,也没有可以查询到的记录。” 她沉思几秒,重新问道:“喻乔,和你同期参赛的这批选手里,有你的对头?还是说,你得罪了什么人?” 曾慕凡的话音一落,整个房间都寂静下来。 喻乔感觉到,那一双清冷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面对Vicky真挚的关心,喻乔也不想再隐瞒下去,索性摊开了说:“是姚宗瀚。” “那个歌手前辈?”曾慕凡有些意外,“你们之间有过节?” 喻乔垂下头,“更确切的来说,是他担任总监的西峰唱片。三年前我签约在他旗下,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有任何演出机会,相当于被雪藏。” “其实后来我还参加过一些音乐节目,可就算表现得再好,都没有后续,姚宗瀚认识的人太多,我没有办法躲过他的视线。” 曾慕凡吸了口气,握起她的手,温柔地询问:“你当时拒绝来参加这档节目,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喻乔点头。 曾慕凡皱起眉:“我们这个班底刚刚组建的时候,的确大都是新人,但后来随着比赛的进行,也有一些人员的调整,有姚宗瀚熟识的人也说不定……这件事情,我会悄悄查一查,你先不要担心。” “谢谢你,Vicky。”喻乔的眼眶微微一热,“其实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能走到这一步,无论结果怎样,都谢谢你当初给我机会。” “你能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的实力,和我的关系可不大。要感谢,也应该感谢当初让我发现你的人。” 曾慕凡抿了抿嘴角,抬起下巴向她身后侧示意一下。 “好了,我先去找人问问你和西峰唱片已经签约的问题。”她站起身,“不过喻乔,你最好也提前找律师咨询一下你们合同的问题,如果姓姚的要卡你合同,这会非常麻烦。” 曾慕凡离开后,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只剩喻乔和蒋述两人。 喻乔抬头看着他,想的却是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夜晚。 那个露台,那个拥抱。 “喻乔。” 她回过神,“嗯……” “关于姚宗瀚的事,你为什么没跟我提过。”蒋述说,“我在网络上搜索过很多次关于你的信息,可每次都一无所获。” “你搜索过我……?” “不仅如此,我还问过C大的同学,他们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们分开的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蒋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 在刚刚和Vicky的对话里,他听出喻乔有所保留。除了被雪藏以外,她一定还经历了更重要、他所不知道的事。 喻乔还没有回答,微信视频通话的铃声响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眼下好像不是通话的好时机,喻乔纠结了一下,还是接起。 已经这么晚了,她不想让身体不好的母亲担心自己。 “乔乔,你今晚比赛已经结束了吧,回去了 没有?”妈妈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带着温和的笑容。 喻乔也整理心情,露出微笑:“我现在还在电视台,要和工作人员谈些事情,稍晚一点再回去。” “噢,就你自己吗?” “不是,”察觉到妈妈的担心,喻乔连忙否认,“天慈还在外面等我,结束以后她会送我回去的,妈妈。” 母女俩人都没注意到,一个完全被忽视的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就好,你今晚唱的真棒,我和你二姑还说,我们家乔乔肯定能进决赛……” “等一下妈妈,你刚和二姑联系了?”喻乔眉心蹙了蹙,感觉头已经开始疼了。 她已经预料到二姑会说什么,妈妈性子软,不免会被阴阳怪气一通。 另一头,母亲还没来得及回答,屏幕就一花,被转移到另一个人手中。 随后,二姑的脸就出现在屏幕里。 “小乔啊,我今天就在你家和你妈看电视呢。” 二姑喋喋不休地说,“不过我和你妈毕竟都不是专业的嘛,觉得你唱得好也没用啊,人家专业评审评分才算。你今晚这个分数哦,我看半决赛也是悬了,你妈还不信呢,和我犟,真是……” 喻乔扶住额头,“姑姑,你先把手机给我妈妈,我看不到她了。” “哎呀,她就在我旁边的嘛,你说话我们都听得到嘞。”二姑不为所动,“这还是我让你妈妈给你打的嘛,她觉得会影响你,还不想打。我说我今晚陪你看这么久电视,你就打个电话又怎么样呢?” 二姑家就在隔壁小区,以前她经常来家里,和喻乔父母聊天走动。 只是后来,家中只剩母亲一人后,二姑来的反而少了,且每次上门必没好事。 喻乔猜到,她这次和妈妈看自己比赛的直播,也没什么好心。 果然,手机那头继续说:“小乔啊,你要是淘汰了,还是可以考虑考虑我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工作,音乐机构老师也不错的,反正比你现在朝不保夕的强得多嘛。” “姑姑,你等我真的淘汰那天再说也不迟。” “你看看,你爸真是从小把你宠坏了,都现在了还天天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二姑话还没有说完,屏幕又是一花。 这次,是喻乔的手机被人夺了去。 蒋述毫不犹豫地按下“挂断”后,又扔回她的手里,“听这些做什么。” “你刚刚表现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喻乔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已经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部分灯光,笼罩下一层阴影,因为背光的缘故,脸上的轮廓也没有刚刚那般锋利,多了点柔和。 “你……看过我的比赛了?” “嗯。” 喻乔的心跳一下,又低下头:“我以为你今晚没来。” “我在Vicky的办公室里,看了直播。” “你今天,怎么没有在观众席?” 话音一落,喻乔就有点后悔了。 怎么听上去好像有点遗憾似的,好像自己很希望他在一样。 “宋天慈说,上次你分心了。”蒋述下意识想拿烟的动作一顿,在她对面坐下来,眼底看不出情绪。 “喻乔,我希望你不会被任何人影响到,不仅是我,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你都听到了。” 蒋述的唇角难得勾了勾:“当然,这间办公室没那么大。” 喻乔轻轻笑了一下,又沉默下来。 蒋述正正神色,倾身向前,“要知道,支持你的人,远比质疑你的人,更懂你。” 喻乔闻言抬头,却被蒋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惊得呼吸一滞。 他的睫毛浓而长,在眼下投出一圈淡淡的阴影,乌黑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高挺鼻梁下,浅浅抿起的薄唇,有着说不出的认真。 喻乔听到自己的心又跳得很快。 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都没办法脱敏。 “我记得你父亲是很支持你的,怎么会放任你姑姑说这些话?”蒋述问。 喻乔的眼神闪了一下,“他……他不在家里。” 蒋述没有追问下去,他往后仰了仰,长腿交叠,视线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空荡荡的手腕,又回到她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 淡淡的茶香再次逼近,萦绕在喻乔的鼻尖,也将喻乔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看着眼前咫尺距离的蒋述,薄唇轻轻启合: “其实这么多年来,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重新回答。” “喻乔,如果那时我说‘好’,我们现在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23. 循环 清晨,喻乔是被电话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起手机,是裴应清,问喻乔今天有没有空,调整过的Demo想让她再帮自己看看。 喻乔想了想,说:“我今天在公寓,你把东西带过来吧,正好我也需要有人帮我监唱跟和声。” “好,我这就出门,预计一小时后到。” 喻乔侧过脸,看到阳光透过窗纱的缝隙照进来,室内已经很明亮。 她最近睡得都不错,不知是拿回那条手链的缘故,还是脑力工作增加,晚上已经不再需要褪黑素就能拥有一个完整的睡眠。 从进入三十二强以后,喻乔就从泊月请了长假,每个月也随之少了一块稳定收入。 为了维持和以前的收入持平,喻乔在练习的空档里,接了更多为别人改Demo的工作,创作压力也增大。 每晚睡前,她都觉得筋疲力尽。 那条手链则是被她放置在枕头下,再也没有带出去过。 挂断电话,喻乔从床上爬起来,洗漱过后,简单的做了早餐、又煮好咖啡。 刚忙完,敲门声就准时响起来。 裴应清站在门口,怀中抱着一束热烈的向日葵。 喻乔接过花,拿出那双蓝色拖鞋,扔在他的脚边:“你上次带来的那双。” 春天的时候,裴应清来过一次,当时他和喻乔练习了新的曲目,还顺便帮她修了修水管。 裴应清上门前还特意问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喻乔说,你买一双拖鞋过来吧,我把钱转你。她公寓里鲜少有人来,一直也没有备下多余的拖鞋。 换下鞋子,裴应清走到喻乔工作的studio,坐到椅子上随意转动着。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还担心你会在节目组的练歌房或者排练室。” 喻乔递了一杯咖啡给他,说:“人太多了,而且每次预约最多只能用半小时,有点麻烦。” 前几天的时候,喻乔是在节目组的场地地练习过,但分给她的排练时间往往是晌午,或者晚饭的时间,乐队的状态都不太好。 而练歌房也常常被驻组声乐老师约满,用作给热门选手临时加练。 也有条件不错的选手,出去租商业排练室和录音棚,有完整的乐队配置,可对于喻乔来说,这样的预算实在太过高昂,她早已经捉襟见肘,只有复赛后会有一小笔奖金。 既然词曲的打磨、编曲都已经完成的差不多,她索性在自己的HomeStudio练习。 说话的间隙,裴应清已经在喻乔电脑上打开了自己的Demo,“我按照你的建议调整了咬字,还有高音部分也重录了,再听听看。” 喻乔拖了把椅子过来,也坐在桌前,认真聆听裴应清的作品。 两人又讨论和修改了一些细节,眨眼便到了午饭的时间。 裴应清点了家评价不错的外卖,骑手送来的很快,两人匆匆吃完,开始帮喻乔练习竞演的内容。 在喻乔演唱的时候,裴应清就带着耳机同步跟听,逐字逐句标记气息和音准等等,比喻乔自己录完回听效率高出不少。 一开始,两人还算有默契,但随着开始讨论作品的核心结构,他们也出现了分歧。 裴应清知道节目组砍了原创占比,建议让喻乔靠演唱拉分,副歌部分升key,加上长音高音,一定能给评审留下深刻的印象。 “可是,我写的歌从来都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宣泄,”喻乔皱了皱眉,“飙高音不仅不是我的强项,也会毁掉这个作品的内核。” 这次参赛的歌曲,其实是喻乔在和蒋述重逢后不久写的。 对她来说,这个作品不仅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拉扯,也是难言的情感剖白。 一如面对蒋述之时。 裴应清又说了几句,双方各执一词。 渐渐地,两人就从最初的改歌,变成喻乔到底是为了赢,还是为了表达而争论起来。 裴应清按捺不住脾气,急声说:“现在的音乐节目,就是谁高音飙得多,谁得分就高!你前面的演唱得分几乎都垫底了,你在想什么?!” “难道唱我喜欢的歌,表达我所体会的情感,不行吗?” 裴应清看她平静的样子,更急了,开始变得口不择言: “你当然可以想怎么唱就怎么唱,但是得等你红了的那天!你觉得自己现在有这个资格吗?想赢就要先妥协!” 喻乔的脸色倏然冷了下来。 她合上乐谱,站起身,声音有点闷:“为什么要妥协?” 不妥协,就寸步难行? 喻乔垂眸,扶在桌子的手已经泛白。 种种不堪的往事、近期遭遇的所有不公,都如潮水一般,压在她的心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喻乔以为,裴应清会明白自己的感受,他也有过坚持、寻找过自我,可两人还是爆发了争执,让她失落不已。 裴应清也沉默下来,公寓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算了,当我没说。” 在玄关换好鞋,他伸手搭在把手上,“咔哒”一拧。 随着门被打开,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门外,一个清冷却又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 蒋述来到喻乔房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吵架的声音。 隔着厚重的房门,他听得并不清楚,但刚抬起来要敲门的手,还是先放了下去。 没一会,门就被打开了。 但蒋述并没有想掩饰的意思。 “……你在门口干什么?偷听?”裴应清皱眉打量眼前的人。 “有事。”蒋述视线越过裴应清的肩,看向房间里的人,“看来你刚好忙完。” 喻乔的脸上还挂着难过的表情,在蒋述目光递来的一瞬间立刻别过脸,“我今天很累了,有什么事都改天再说吧。” “Vicky让我立刻通知你。” “她怎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比赛期间,她作为统筹不能私联选手。” “……” 喻乔感觉有哪里不对,但蒋述的表情又看不出端倪。 裴应清还站在门口,因为被忽略而有些不爽,看到蒋述疏冷的样子心中愈加窝火,他抱着手臂,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蒋述还是那副矜冷的样子,表情倒是很坦然。 裴应清冷嗤一声:“喂,你好像很喜欢找别人的女朋友?真当我看不出来你的心思?” “哦?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心思?”蒋述斜倚在门框,勾了勾唇,语调里饶有兴味,眼底却冷得像冰。 裴应清手指骨节作响,“你——” “应清!” 喻乔出声叫他的名字,快步走过来,“你先回去,晚点我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她的手轻轻挽上他的小臂。 裴应清看看她搭在自己小臂的手,抬眼看向蒋述,语气里却带着挑衅:“我是你男朋友,有什么不能听的吗?” 喻乔看向他,面容平静:“关于赛制的问题,我们晚上再聊。” 裴应清不说话了,从一开始的主动要走,到现在的不得不走,心里那股气更大了,可是在喻乔的家里,他没法做什么。 所以在经过蒋述的时候,肩膀重重擦过去。 等走廊尽头裴应清的身影消失,喻乔才出声:“你想说什么?” 蒋述没有回答,看了一眼她的房间,电脑还开着,日光已经偏过去,色调变成暖黄。 “在练歌?” 他经过喻乔的身侧,走向电脑前。 喻乔不明所以,只轻轻“嗯”了一声,关上门一转头,蒋述已经坐到她的椅子上。 “过来。”他轻声唤她,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喻乔走近他的时候,竟又有点恍惚。 “现在,要不要再唱一遍?” 以前,她写的歌,总是会先唱给他听的。 眼前蒋述的身影和记忆中那个少年重叠,修长的手指游走在琴键上。 他琴技娴熟,不比她差。在喻乔每次比赛或者上场前,蒋述都会弹奏她表演的曲目,一遍遍帮她练习。 他 也会在台下注视着她,等结束后,会在他手里送出一束鲜妍美丽的花。 他们一起牵着手回家。 琴声戛然而止,将喻乔的思绪拉回现在。 她最终没有开口,一首塞满过去回忆的歌,该怎样面不改色地唱响在他的面前呢。 蒋述弹奏的动作停下,指尖依然悬停在琴键上,倾斜的阳光透过纱帘的缝隙,躺在琴身与他的手上。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薄针织短袖,清爽而干净,臂弯上的线条恰到好处,小臂则因他的动作露出隐隐的青筋,手腕上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空气安静了片刻。 喻乔问:“Vicky让你告诉我什么?” “她今天收到了一份声明,西峰唱片声明你属于私自参赛,Vicky还在斡旋。” 蒋述本以为喻乔会有所波动,可看到她只是目光微颤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初。 甚至没有追问。 “如果我让Vicky觉得难办,那到此为止也可以的。” 蒋述蹙起眉:“你想退出?” 喻乔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如果晋级了又怎么样呢,你我都清楚,冠军不会是我。而且……当初报名也只是因为一时冲动,我不想因为自己考虑不周,就一直给别人麻烦。” 蒋述的目光沉了下去,身上某处传来钝痛。 眼前那朵曾经鲜妍热烈、不顾一切的玫瑰,变成一只罩在玻璃瓶里,不再让任何人触碰的永生花。 她依然很美,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既然你这般为别人考虑,那为什么不替那些支持你的人想想?” 喻乔的眼神又闪了闪,“我……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现在我不想想那么多。” “好。”蒋述点头,“那我替你想。你的母亲和父亲,你的朋友宋天慈,还有诚心邀请你的Vicky,过往在泊月听你唱歌的人,以及……” 他顿了一下,眼睛牢牢锁定在她的脸上,“我。这些支持你的人,你都不在乎吗?” 喻乔双唇微张,声音却都卡在喉咙里。 心底疯长出一根藤蔓,在蒋述的眸光里愈演愈烈,搅得她几乎无所适从。 蒋述明明看了出来,还继续不依不饶:“你要因为那些不重要的人,轻易妥协,去放弃来之不易的果实,止步于十六强?” 他的声音一向磁沉悦耳,此刻更像是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喻乔快要招架不住,捏紧垂在身侧的手。 抬眼,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蒋述。”喻乔轻轻念出他的名字,“你刚刚是说……你也会支持我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是。”他承认得很干脆。 毫不犹豫的回答,让喻乔心中怦然一动,脸颊飘上淡淡的红晕,也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片刻,喻乔重新开口:“其实,我不知道下一场比赛会怎么样,在收到姚宗瀚的警告后,我把每一场比赛都当做最后一场来看待。离开象牙塔以后,我渐渐明白,有太多事情都不是自己努力就能改变的。” 她的眼帘又垂了下去:“我很感谢你的支持,但下一场是终点的话,就请你不要去了。” 喻乔希望留在他心里的,是自己曾经的耀眼夺目。 如果被现在的落魄失败所替代,那她一定比任何人都痛恨自己。 所以,蒋述,拜托你。 “喻乔。” 随着声音一起到来的,是一只温热的手,轻柔地覆在她的下颌。 蒋述手腕微微一抬,让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再次看向自己。 “事情没有盖棺定论之前,不要放弃。” 喻乔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像是某种能源一般,透过肌肤传递进她的身体。 世界好像在此刻按下静音键,只有脑内的一阵轰鸣声。睫毛轻颤之间,蒋述的声音再次响起: “再多找回一点勇敢吧,乔。” “至少,在我的面前,你永远都不用妥协。” 24. 循环 蒋述开车回到蒋家宅邸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黯了下去。 一进别墅,就看到哥哥蒋叙正坐在待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翻着文件,一边听助理给他汇报工作。 佣人前去知会:“大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蒋叙这才抬起头,对着蒋述微笑:“这次过来的很快。” 他前几天就通知蒋述,今晚回来陪父亲一起吃饭,又在今下午催促了一遍蒋述。 蒋述很平静的笑了笑,叫了声“哥”。 在接到哥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喻乔的公寓里,话音刚刚落下,没有等到喻乔的回答,手机先响了起来。 蒋述在哥哥对面坐下,佣人泡好茶放在他面前。 “回国有一段时间了,一切都还适应吗?” 蒋述点头:“还好。” 蒋叙放下文件,助理将其收起放在一侧后,就站在一旁等候。 蒋叙继问:“身体也还好?” 蒋述端茶的动作一滞,又很快恢复如常:“嗯。” “那就好。”蒋叙表情温和,“你回宅子的次数少,爸爸和我都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顺不顺利。你有空的时候,也多回来跟爸爸聊一聊,他虽然表面严厉,但心里总归是记挂着你的。” 蒋述没有说什么,只喝了口茶。 蒋叙又说:“还有件事,过几天是母亲的生日,到时一起过去吧。看到我们兄弟二人,她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好。” 佣人过来提醒晚餐已经备好,蒋叙点点头,“去书房把爸爸叫下来,再开一瓶酒。” 餐厅长桌,蒋叙和蒋述坐在两旁,正中间的位置是蒋承钧。 佣人给父亲和哥哥倒完酒,来到蒋述身后,拿过他面前的空高脚杯,想倒酒时被阻止了:“不用,还要开车回去。” 蒋叙说:“阿述,再开车回琅园太久了,不如今晚就留在宅子,你回国以后还没在家里住过呢。” 琅园是蒋家前几年开发的一个高端楼盘,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住宅,蒋述从回国后就一直住在其中的一套。 蒋述还没说话,蒋承钧就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说:“他要回就让他回去。” 蒋叙表情有点无奈,只得把一道菜品往蒋述那边推了推,“这道蟹粉豆腐你以前喜欢吃,陈叔今天特意为你做的,尝尝。” 陈叔是在蒋家很多年的厨师了,记得每个人的口味。 蒋述吃了一小口,说道:“陈叔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你在国外这么多年,我都怕家里的这些东西你会吃不惯了。在LA很少能吃到正宗的中餐吧,何况你还经常参加欧洲的各个电影节。”蒋叙的声线一如往常平和,又带着对弟弟的关心。 他继续说:“这两年,关于你的消息,反而都是从各种报道上得知的。爸爸和我都很欣慰,你自己有能力能撑起来,又担心你总是自己硬抗。就算你现在回国了,可除了下飞机那天见了你一面,想再和你好好吃顿饭都不容易。” “抱歉,哥,影视产业园那边总有事情要忙。” “再忙,会比你哥打理一整个集团还要忙?”蒋承钧头也不抬地切着牛排,银质刀叉在骨瓷碟子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在任命大儿子成为集团总裁兼常务董事后,蒋承钧渐渐放手给蒋叙,自己则保留董事长的位置,成为幕后人物,只把握着关键的方向。 此刻的餐桌上,免不了又问起集团的一些事务。 蒋叙一一回答,处理方式让蒋承钧颇为满意。 话落,蒋述看向对面的蒋叙,“我看到财经新闻,集团在哥接手以后,市值蒸蒸日上,恭喜。” “都是爸一手教的,管理集团我也只懂皮毛而已。” 蒋承钧这才又看了蒋述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声调比刚才冷了些:“你哥在你的年纪,就已经帮家里经营关键业务了,你倒好,还天天弄那些没用的东西。” 蒋叙见状立刻打断:“爸,阿述已经在电影领域做成了成绩,你也不要再像以前一样看待他。”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蒋述,又继续说:“我前段时间已经把一部分商业交给了阿述,他在忙电影之余,把集团部分打理得也井井有条,这很不容易。” “都是小打小闹,财务报表我也看了,不见得比你高明多少。” “他才刚开始接手,总要一点点来的。”蒋叙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弟弟,“对吗,阿述?” 蒋述的唇弯了弯,没有吭声。 他不是不知道蒋叙的意思,只是经过那么多事情后,早已厌倦这这样的家庭关系,连多一句都懒得说。 从蒋承钧刚才的贬低开始,蒋述就已经放下餐具,双手插进裤兜里,神色淡然地看着某处。 其实在开车回来的路上,他就知道回到宅子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现在,躯体化症状还是不受控制地发作起来。 不仅手指在颤抖,突然出现的偏头痛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真是说不得。”蒋承钧冷哼一声。 “我吃完了,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 车上备有控制躯体化的药物,只要休息片刻就无碍,这是蒋述这五年来的经验。 况且自上次因为胃部问题住院,重新诊疗评估以后,他这一段时间都没有这么明显的躯体化了。 蒋承钧冷言厉色:“坐下,长辈都还没离席,你着什么急?” “阿述在国外自由惯了,爸怎么还拿家里这套压他。”蒋叙叹了口气,看向蒋述,“先坐一会,爸还有事情要说。” 蒋承钧:“我听你迟叔说,他家里那丫头马上就毕业回来了,你和她在美国读书时关系又不错,到时去机场接她,让迟家看到你的表现。” “迟星回来当然有迟家派人接送,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知好歹!从小到大只会跟我唱反调吗?!”蒋承钧勃然大怒,手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蒋叙头都要痛了。 他总是夹在中间,来回扮演好儿子和好哥哥,有时也会觉得心累。 为了不让蒋述再说出什么惹得父亲更加生气,蒋叙只得率先张口截住: “好了,爸,我会再和阿述详细聊聊,一件小事而已,就不要再让你们父子之间不愉快了。” 蒋承钧拂袖而去,佣人上来撤走碗碟。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前,蒋述接过佣人的钥匙,就要迈出去。 “对了阿述,”蒋叙又出声叫住他,“刚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回国创作还顺利吗?” 蒋述停驻脚步:“嗯。” “需要投资就跟我说。” “知道了,哥。” 见蒋叙欲言又止的样子,蒋述主动问:“还想说什么吗?” “如果你在国外没其他女人,应该和迟星多接触下,爸的意思你知道。” 蒋述蓦地笑了:“以我们如今的关系,这件事情还有什么好谈的。” “可毕竟是躲不过的,我订婚以后,你自然而然也要担起某些责任。” 他们身上都流淌着蒋家的血,也肩负着家族的责任,这是蒋叙从小就懂的道理。 蒋叙一直以来都是个好哥哥,支持弟弟做自己喜欢的事,但他也一直明白,终有一天,他们都会走上同一条路。蒋述这二十几年的沿途风景,不过是大道上的点缀。 “我没有办法接受其他人。”蒋述垂下眼。 蒋叙眸底闪过一道暗光,但脸上还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样子,他笑了笑,说:“都五年了,你也该向前看才是。你的身份,不该有什么放不下的人,何况对方也许早就已经结婚生子。” 蒋述摇头,“她现在……过得并不好。” “你们,有联系过?还是打听到什么消息?” “偶然见过。”蒋述不想多说,喻乔身上的谜团尚未解开,他不想和别人分享她的消息。哪怕是自己的哥哥。 蒋叙问:“难道你想和她再续前缘,如果父亲知道的话,恐怕不会同意。” 蒋 述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久到蒋叙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庄园的夜色幽静,远处道路上有车灯划过,引擎声隐隐传来又消失。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那你……” 蒋述转过身,开始向自己的车走去,声线飘在夜空:“我想借助她完成创作,仅此而已。” 他坐进车里,片刻后发动驶离宅邸。 黑色的欧陆GT完全隐匿在远处的黑暗,蒋叙还站在门口眺望深思。 一直在会客厅处理文件的助理孟延走了出来,低声询问:“蒋总,还有什么安排吗?” 蒋叙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他微微瞥了旁边人一眼,冷声道:“阿述和那个女人又有联系了,你知道么?” “抱歉,蒋总,是我的疏忽。”孟延的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蒋述出国读书后,孟延一直让人关注喻乔在网络上的消息,一旦有苗头了就抓紧扑灭。 “京市那么大,居然还能偶遇上。”蒋叙笑了下,眯起眼睛,“该不该说缘分呢。” “蒋总,那接下来要怎么安排?” 蒋叙思索片刻,说:“既然他们已经重新接触,那之前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把网络上关于喻乔的消息监控都撤了吧,不要被阿述发现。” “是。” * 狭小的公寓里,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昏黄的光晕笼罩喻乔单薄的身影。 蒋述从公寓离开后,她被一种失落感包围,从卧室抱出那把名贵的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晚上,却总弹不成曲调。 她反复回想着蒋述的话,也一次次在心中问自己,可是得不到答案。 喻乔心烦意乱地拿起手机,已经快零点。 澳洲时间现在天都应该要亮了。 她打开和Sylvester的聊天框,记录还停留在上次选歌的时候。 喻乔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字问道:「比赛感觉到一些压力,莫名产生了消极的想法,想着……也许就此退赛也好,我是不是很懦弱?」 「有个朋友对我说,应该多想想支持我的人,而不是轻易向那些坏人妥协。可也因为如此,我才不敢面对可能到来的失败,和他们失望的眼神。」 情绪倾洒出来,才感觉到轻松一些。 「真的很抱歉,我好像总是对你说一些负面的话,希望不会让你产生烦恼。」 她打完字,想熄灭屏幕的时候,界面上突然跳出“已读”的圆点。 喻乔凑近一看,果然是对方上线了。 「没关系,很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 「我刚刚忙完,看到你愿意分享心事,一起聊聊天,也觉得没那么孤独了。」 喻乔心中一软,也忍不住问:「澳洲也那么卷吗,竟然会忙到凌晨。」 仔细一想,Sylvester最近几个月的出现时间,好像也有所变化。 「我经常在不同的时区。」 「还是说回你吧,已经走到这里,真的甘心止步吗?是亲人朋友的支持当然重要,但更要紧的,是你的心。」 喻乔愣了愣:「我的心?」 对方回复:「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个懦弱的人,只是有时,似乎欠缺了一点面对未来的勇气。」 「当然,你有你的经历和影响,是别人不懂的,但无论怎样,不要把它们当成束缚你的枷锁,多一点勇气向前,或许会不一样。」 喻乔握着手机呆了很久,这些文字像连绵不断的雨,在她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但又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忍不住说:「好奇怪,你今天讲话有点像我朋友,他也说我没有以前的勇气了。」 Sylvester那边沉默了一会。 喻乔见他一时没有回复,以为是自己提到另一个人,让他觉得不舒服。 正在想该怎么解释的时候,对方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我与你的这位朋友,你更愿意相信谁?」 25. 循环 喻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感觉今天的Sylvester好像有些不一样。 似乎有一种排他性。 可又完全没道理。 一股疲惫感袭来,喻乔熄灭屏幕,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躺了一会,睡眠却迟迟没有来临。喻乔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忽然蹦出两个字,“勇气”。 喻乔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关于这二字的注解,仅剩的印象,还是在大学里。 那时她安稳地待在象牙塔,不知什么天高地厚,分不清是勇敢,还是没脸没皮。 这夜,她脑子里一直萦绕着这个问题,又许久之后才沉沉睡去。 梦里,喻乔又回到了C大的礼堂。 喻乔手上举着麦克风,一脸认真地看着蒋述,问:“蒋述,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在周围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中,喻乔把话筒递到蒋述的嘴边。 蒋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他迎着喻乔炽热的目光,浅浅抿了下唇,声线很淡:“不如先把你的这股‘勇气’,借我当下次拍片子的灵感。” 话筒的连接已经被后台切断,所以蒋述的声音并没有通过音响传出去。 礼堂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听到蒋述这句回答。他们都站起来往这边看,大声询问着周围的人,蒋述的回答是什么。 而喻乔一直俯着身子,和蒋述的脸不超过二十公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她眨了眨眼睛,轻轻笑了:“好啊,那到时我要陪你一起拍。” 礼堂依然人声鼎沸,连已经上台控场的主持人都被无视。 赶来维持秩序的人正快步赶过来,要疏散喻乔所在的最核心区域。 喻乔见状飞快地朝蒋述抛了一个飞吻,从人群中挤出去,回到后台。 后面一连几天里,校园BBS上讨论的,全是关于礼堂这出闹剧的帖子,整个C大几乎无人不晓。 喻乔为此被全院通报批评,虽没有处分,但是取消了评奖学金的资格,还写了上万字的检讨。 室友对此评价:“你真是疯了。” 喻乔不以为意,反正蒋述这次又没直接拒绝自己,这就表示她还是有机会的嘛。 “人家那是有绅士风度!”陈佳怡很无语,觉得喻乔就像网络上那些普信男,“不然当着那么多人拒绝你,你得多没面子啊!” 见喻乔不说话,陈佳怡以为她生气了,凑到她身边拍了拍肩膀:“不过你还是勇气可嘉,在下钦佩!” 喻乔写完检讨把笔往桌上狠狠一摔,“搞定!”又甩了甩早已酸掉的手,“你们就尽情嘲笑吧,反正,姐最后一定会抱得美男归!” * 蒋述到达朋友公司的时候,与约定的时间分毫不差。 周祺早早忙完就在一楼大厅等着,看到蒋述走进来,立即过去迎接:“蒋述,好久不见!” 两人是C大的同学,都是影视相关专业,在校时有过两次合作,关系还不错。 如今,周祺经营着一家文娱产业公司,在圈内有不小的名气。 来到办公室里,周祺已经让人泡好了茶,两人边喝边聊:“正好有项目想找你呢,就接到你电话了。先说吧,什么事?” “是关于喻乔签约的那家唱片公司。” 听到这个名字,周祺显然愣了愣:“啊?你那个前女友?” 蒋述面无表情,“直接叫她的名字就好,不用提那三个字。” “哦哦。”周祺了然,“我们毕业以后,就很少听说她的消息了,她签了哪家?” “西峰唱片。” 自蒋述那日从喻乔口中得知这家公司,便让助理查阅了市面上所有关于西峰的消息,却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西峰在沪市,合作过的伙伴也大都在南方,目前京市只有周祺的公司和他们有长期的合作。 况且蒋述不想动用哥哥蒋叙或集团的关系,也不想让蒋承钧或者更多人知道,喻乔所背负的往事。 他要自己一点点拨开这层迷雾。 “我们是有几个影视项目合作过,但别的嘛,我就不清楚了。”周祺此前不知道喻乔签在西峰旗下,之前他们推荐歌手来唱Demo的时候,从没看到过她的名字。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周祺上下打量蒋述,“你们……该不会复合了吧?” “没有。” 周祺不明白了:“那分手这么多年了,你还关心她的事干吗?” “好奇。”蒋述半垂着眼,脸上看不出表情。 “哦。”周祺点点头,“这个女人是挺神秘的,刚毕业的时候,还能听到点消息,后来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蒋述抬眼:“什么消息?” “啊?” “刚毕业的时候。” 周祺反应过来,开始在脑海里翻找过去的零散记忆:“喻乔读的音乐系不是五年制吗?按理说应该在我们毕业后的下一届,但那年她好像休学了,没有出现在毕业典礼和照片上。” “休学?” “对,我当时的对象也是她们专业的,毕业时我回C大找她,结果等到典礼结束都没看见喻乔出现,就问了一嘴。我对象告诉我,喻乔申请休学一年,但是具体原因谁都不知道。” 蒋述沉默下来,猜测可能就是在这一段时间里,喻乔切断了和过往所有人的联系。 甚至注销所有的社交账号,所以他在国外时,找不到任何关于她的痕迹。 这些年,喻乔是不是也比自己看到的还要艰难? 她经过多少不公,有过多少次失望,才会将性格磨成现在这个样子? “蒋述。”周祺挥挥手,打断他的思绪,“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叫你都听不到?” “什么事?” 周祺正了正神色,说:“正事。我最近挖掘到一个不错的新人导演,写的本子也挺有灵气,跟你一样属于全能型人才,所以我准备大力扶持一下,把她作品送到国外电影节,给公司打出点知名度。这方面你有经验,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空,给她当监制。” 蒋述想都没想便拒绝:“没空。” “怎么,你要回美国?” “还不知道。” 周祺又懵了:“不知道?哥们儿,你以前可是都习惯提前规划好一切的,现在怎么还犹豫不定?” 在周祺的印象里,蒋述C大那四年,不仅因为他是蒋家二公子而出名,更是因为他一向目标明确。确认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片子后,对每一个镜头都有近乎偏执的要求。 而且成品也远超同院绝大部分同学,只要被导师推荐参赛,近乎包揽所有相关奖项。 周祺这些同学背地里没少吐槽他,明明是个家财万贯的大少爷,竟然还和他们这些普通人抢饭碗,活路都不给人留一条。 忌妒他的人很多,当然也有更难听的话,不过蒋述一向不在意这些。 周祺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蒋述衬衫西裤熨烫挺括,比大学时还冷淡一些,气质也更为矜贵疏离。但不知为何,却觉得他眉眼似薄暮远山,有种说不清的沉郁。 周祺觉得自己一定是秀逗了。 就蒋述的出身,除毕业时被喻乔甩了这件事以外,估计就没不顺心的,自己某一瞬间却觉得他有点孤寂。 太可笑。 但蒋述的眼睛看向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连绵起伏,像被人随意涂写的五线谱,纷繁杂乱。 过了很久,周祺才听到他开口: “我有想要为之留下的人。” “她却一直在推开我。” * 喻乔本以为这是自己最后一场比赛。 在后台的时候,她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彼此表面客气实则暗流涌动,只是平静地等待自己的终场时刻。 许是心态的原因,喻乔这一场发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完美,掌声雷动。 本场排名评分计算过后,她成了最令自己意外的人,以0.9分的差距逆袭进入8强。 回到后台,喻乔被宋天慈一把抱住,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我的天啊宝贝,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发挥得太棒了!杨培林那个老登都完全没理由给你压分,爽!” 杨培林是节目组四个专业导师里年纪最大的一位,虽然有着独到的见解,但对待参赛选手也格外苛刻,一直以来,也都在唱衰喻乔。 喻乔虽然还晕乎乎的,但听到宋天 慈的话还是立刻反应过来,抬手捂住她的嘴。 电视台人多眼杂,不一定哪句话就被传出去。 裴应清也跟在宋天慈的身后:“小鱼你坚持的对,那天是我不好。幸好我今天过来,不然错过了你这么精彩的演出,会遗憾的。” 喻乔放开宋天慈,冲他笑了笑。 上午在接到裴应清电话的时候,也有点意外。她以为裴应清上次说来现场支持自己,只是一句客套的话。 “你们,吵架了?”宋天慈并不清楚两人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段时间,他们假扮情侣关系,试图让蒋述知难而退。 但宋天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效果,她觉得两个人假的要命。 可能淡人的恋爱就是如此吧。 “是关于我的参赛歌曲,邀请应清来试听的时候,有一点分歧,不过没关系。”喻乔转头看向裴应清,客气地问,“谢谢你今天过来,不过我还有些事情,今天可能没时间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裴应清说没关系,自己和宋天慈会等她忙完。 喻乔看时间差不多,就过去找Vicky。 Vicky的确已经回到了办公室,她的门开着,似乎在处理工作。 她敲了敲门,Vicky抬头看,很热情地招呼她:“喻乔,快进来!”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晋级,怎么样,开心吗?” 喻乔说:“那天你让蒋述告诉我那个消息后,我一直做好了被淘汰的准备。” Vicky有点讶异:“可你的实力一直很强,如果不出意外,进决赛不是问题。而且现在,意外不是也都解决了吗?” “解决?”喻乔不明白。 为了她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选手,去拂了姚宗瀚和西峰唱片的面子? Vicky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知道我们电视台的大客户是哪个吗?” 喻乔摇摇头。 “蒋氏集团。” 见喻乔怔愣不语,Vicky继续说,“台里黄金时段的广告,他们已经包揽很多年了,而且不同频道也有它旗下不同产业的赞助,双方一直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我听说,他们前几天还一起吃了个饭。隔天我们台领导就找了节目组几个人谈话,对音乐监制和音频技术组进行了人员变动。” 喻乔愈加疑惑,蒋氏实际的掌权人,一直是蒋叙,他和自己之间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交集了,不可能会为了自己的事情而出面。 那就只剩下另一个名字。 喻乔想起上一次比赛时,蒋述也在这间房间里,咫尺之间的距离,轻而易举就扰乱她的心神: “喻乔,如果那时候我说‘好’,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的这句话,让喻乔有一瞬间的恍神。 她扯动了一下嘴角,眼中是呼之欲出的泪,“可是蒋述,这世界上不会有‘如果’,许多事情,都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 这异常沉重的结局,所积压的,不止他们两个人的情感。 喻乔不想再把这块巨石掀开,将底下那面血淋淋的伤痛暴露在蒋述面前。 “Vicky!” 一道明媚的女声从门口传了过来,打断了喻乔的沉默。 她抬起头,一个娇美的年轻女孩走进来,很热络地同曾慕凡打招呼,“好久不见!” “迟星,”Vicky也很高兴,“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提前说一声,谁带你过来的?” 迟星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前天刚回国,在家待着实在太无聊了,我让蒋述带我过来看你的节目,顺便约个饭,我们都好几个月没见了。” “蒋述呢?”Vicky问。 “他看到一半有事先走了,通行证留给了我。”迟星晃晃手里的京市电视台特别通行证,“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连陪我都没时间。” Vicky若有所思,抬眼看向喻乔,歉意一笑:“我今天先到这里好吗?” 喻乔回过神,视线从迟星的身上收回,点点头起身。 顺手带上办公室的门,喻乔在门口怔然站立了好一会,才迈动步子离开。 喻乔说不上心里忽然漫出来的感觉是什么,只是隐约感知到,似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要发生了。 26. 循环 周一上午,喻乔打算去公寓附近的超市采购些生活用品。 其实自复赛开始,节目组就在电视台附近长包了酒店,给参赛的选手提供食宿。 只是喻乔不习惯住在酒店里,本身就常驻京市,就一直住在自己的公寓,只在比赛和彩排时过去。 本以为是超市人最少的时候,没想到居然有送鸡蛋的活动,超市里一群大爷大妈排起长队。 喻乔跟在队伍的后面,索性掏出手机,刷了刷很久没打开过的短视频APP。 周末比赛的热度还没过,喻乔断断续续刷到几个关于《天籁之声》的选手剪辑,其中热度最高的是一位叫陈茗西的女选手。 她年龄比喻乔还要小几岁,在音乐学院读书,但实力非常强悍,除了上次那个近千万点赞的视频,还有不少出圈的舞台表现。 喻乔手指继续滑动,屏幕里忽然出现自己的脸。 还未来得及细看,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哎姑娘,我看你咋这么眼熟呢?” 喻乔熄灭屏幕抬头,是旁边队伍一个约莫五十岁的阿姨,正在仔细端详她。 “老赵,你看这姑娘像不像?”大姨用胳膊肘捣了捣身边的同伴,“就唱歌比赛那个,叫什么来着……” “喻乔!”被称作老赵的大姨也看了过来,“你别说,还真像!都那么漂亮,这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姑娘你不会就是本人吧?” 本就乌泱泱的超市里,两个大姨的声音格外出众,喻乔刚想摆摆手说不是,其他几位大妈大爷的视线已经被吸引过来: “肯定是啊,除了双胞胎哪有长那么像的!” “你唱的那么好听,前几期得分咋都不高呢?前天那场看的我可紧张了!” 这种情况喻乔始料未及,她甚少在网络上看到自己的消息,完全没想到会在超市里被认出。 好在她所在的这条队伍行进很快,喻乔顶住周围的目光压力,快速结完账,提着东西走出超市。 快到路边的时候,还有两个人追出来,举着手机似乎随手在拍短视频:“今天看见电视上唱歌的了,人可真漂亮!” 喻乔犹豫要不要承认,又怕后面更多人会围过来,一时之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时,一辆黑色的跑车在她面前停车,车窗降下,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里面: “上车。” 仿佛及时雨一般。 来不及多想,喻乔就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把刚买的一袋东西抱在膝上,喻乔歪头看了看突然出现的蒋述:“你怎么在这里?” “过来工作,看见你在路边。” 眨眼的功夫,车子驶到公寓前,蒋述停好车,从喻乔的膝盖上提起东西。 到了喻乔的公寓门前,蒋述才交给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门前。 喻乔回到公寓,把东西一点点码好,期间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发呆,索性敲响了蒋述公寓的房门。 开门后,看着喻乔站在面前,蒋述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不让我进去吗?” 蒋述侧了侧身体,让喻乔进门。 喻乔对他这一间公寓实在好奇,忍不住打量起来。 一室一厅的格局,不同的是,蒋述把客厅完全改成了工作室的样子。 室内的装修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除一列书架和投影幕布外,还有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台电脑,一台唱片机,仅此而已。 蒋述坐回书桌后的座椅上,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荧荧白光。 喻乔站在办公桌前:“在写剧本?” 蒋述有轻度的近视,平时不常戴眼镜,只有在认真创作时,才会在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 深邃锐利的眼睛被挡在镜片后面,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清冷,却多了些禁欲的味道。 蒋述轻轻“嗯”了一声,却并没有要让她看的意思,直接关掉电脑屏幕后,抬眸看着她。 喻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以前,他总会让她看剧本和分镜的。 就坐在蒋述的腿上,被他圈在怀里,整个人都被温柔地包裹起来。蒋述会把下颌放在她的颈窝,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听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喻乔移开目光,却不经意地看到电脑屏幕旁,有两个药瓶掩映在书籍的后面。 “你生病了?” 蒋述动作微顿,视线沿着她看过去。 “前段时间有点失眠。”他伸手拿起药瓶,看了一眼瓶身日期,指腹压在标签上,像确认什么,然后将药物丢进了脚下的垃圾桶,“过期了。” 喻乔想起前几次近距离看他,眼底有很淡的乌青,原来他也有睡眠问题困扰。 不知是时差原因,还是太久没回国导致的水土不服。 “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喻乔正正神色,“其实是想问你关于那场比赛的事。” 蒋述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她的神色很淡。 “在我上场以前,我一直以为这是我最后一场比赛,可是规则退回成了原来的样子。Vicky告诉我,是蒋氏集团的人和台里领导吃饭,次日节目组负责选手耳返的人就被换了。” 喻乔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蒋述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干脆把话挑明,“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你,蒋述。你决定接管集团的业务了吗?” “只是一小部分。” “可我记得你当初很抗拒这些。”喻乔走到书架前,伸手抚摸着那些书籍和唱片。 他的偏好,明明都还和之前一样。 这些光影,是他们一起逃离现实世界、逃避被人规训的避风港。 喻乔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是为了我的话……”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他已是飞出囚笼和风雨的鸟,又何必为了她的一次比赛,再从父亲的手里接管他不喜欢的产业,与形形色色的人虚与委蛇。 喻乔的手指停在一张唱片的封套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纸质外壳的棱角,努力让下一句听起来平稳,“不值得。” “什么才叫值得?”蒋述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平。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她把蒋述过去说过的话,重新还给他。 蒋述听完,极轻地笑了一下,“想做的事……你不清楚吗?” 喻乔的指尖一顿,脑袋微微低垂。 “上次在电视台,在你的公寓,哪一次不够明显?”他的语速忽然慢下来,一字一顿,“可是喻乔,为什么要一直装傻?” 喻乔听到椅子被推开,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蒋述摘掉眼镜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站在那里。 “我以为,你既然参加了这场比赛,那么曾经的锐气、勇敢,总会一点点回来,可你还轻易说出‘退赛’两个字,我怎么能放任不管?”他压抑着情绪,继续说,“如果这些就是你的障碍,我为什么不能替你扫清?” 蒋述停了一下,下颌线绷紧,右手撑在桌沿,手指微微蜷曲。 他闭了闭眼,继续说:“况且以你自身的实力,本就不该止步在这里,只要跨过这个关隘,以后也不用别人救你。” “那我也不想再让你们蒋家的人救我!”喻乔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愣了一下,胸腔剧烈起伏着,“蒋述,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我早就已经不是大学时的我,而你也已经是声名鹊起的导演,其他无关的事情,就不要再过问了,好吗?” 她努力平稳呼吸。 蒋述没有说话,手指骨节泛着白。胃部又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袭来,几乎将他的理智也一同碾碎。 “谢谢你做的一切,可我没有办法报答,于心有愧。所以……不要再这样了。”她看着蒋述。 蒋述的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又克制下来。 良久以后,他才整理好表情重新开口:“我的每一点付出,你都要回报吗?” “没错。” 他扯了一下略显苍白的唇,声音有些干涩:“付出算不上,不如当做——补偿吧。” “什么‘补偿’?” 喻乔怔然,没有注意到他的额角已经渗出点点冷汗。 蒋述 缓缓坐回椅子,若无其事地将右手收回桌下,借着视线的死角,掩盖住它的颤抖。 他头偏向窗户的方向,声音有些仓促:“大学三年。” 不等喻乔有所反应,他闭上眼睛,咬着牙冷冷下了逐客令,“现在,请你出去。” 喻乔眼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酸胀填满,她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不出异样。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蒋述公寓,将大门猛地一摔。 “嘭——”的一声过后,喻乔一动不动站在走廊里,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 隔日,喻乔到演播厅进行走场排练。 除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身为统筹的Vicky也在现场指挥调度。 仅剩的八名选手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彼此之间都已经算熟悉,会亲昵地叫名字聊聊天。 也有选手主动和喻乔交流,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听别人说话。 比如现在,在等待灯光调试的间隙里,大家又开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茗西,我听说有几家唱片公司都要签你,还抛出了天价签约费,真的假的?” 陈茗西很平和地笑了笑:“都是从哪听的,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你们呢,已经有意向签约的了吗?” “我早就已经签了,这次来比赛就是公司安排的,想让我提升一下知名度。” “我是还没有啦,不过目前有两家公司递来了橄榄枝,我还在考虑。” 喻乔站在离他们一米远的距离,抱胳膊看着舞台上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说话。 忽然有人叫她:“喻乔,你呢?” 喻乔意外地转过头,看到陈茗西正冲她微笑。 喻乔犹豫一瞬,模糊地回答:“还不清楚,我只想把后面的舞台表现好。” 她和西峰唱片还在合同期内,按姚宗瀚的说法,自己来《天籁之声》参赛已经属于违规,哪里有公司会再来找她呢?何况在场的人有什么心思尚不清楚,喻乔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公开。 陈茗西也点点头,附和一句:“我也是这样想的,这场比赛太紧张了。” “你这么全面,进总决赛还不是手拿把掐?” “就是就是,茗西你可是夺冠热门,哪像我,马上收拾铺盖走人喽……” “诶,别这么说。”陈茗西打断其中一位的话,“现在留下来的人哪个不是全能选手,大家实力都差不多的,我反而比较看好喻乔姐。” 喻乔看向陈茗西,对方表情意外的诚恳。 喻乔前几天和宋天慈聊天的时候,提到过陈茗西,她是这届参赛选手里实力堪称顶峰、甚至可以说天赋异禀的选手,也是许多业内人士分析的夺冠热门。 音乐圈作为半个名利场,大多数人也相当趋炎附势,怀揣着各自的心思,争相和陈茗西结交。 还是大学生的陈茗西,有着与之年龄不相符的温和淡然,不仅不骄矜,为人处事也几乎滴水不漏。 喻乔摆摆手:“我的热度,还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另外两人顺着陈茗西的话说:“是,喻乔实力也很强呢,决赛肯定没问题。” 喻乔本就不想参与这样的客套,忽然有道响亮又甜美的声音叫了一声“Vicky”。 喻乔的目光被吸引,是上次来Vicky办公室的迟星。 她正迈着小步,边走边说,“我来陪你工作啦!”一把搂上了Vicky的肩膀,两人关系似乎很好,很亲昵地小声聊了起来。 这时舞台也已经处理好了,喊选手们走一遍调度。 选手们各自归位。 喻乔在经过音响师的时候,他在和旁边的新音乐总监闲聊。 “这个来找Vicky的女的是谁啊?来好几次了吧,看穿衣打扮挺有钱的样子。” “好像是统筹在美国留学时认识的好朋友,某个集团的千金吧——” 两人声音并不算大,却因为距离够近而格外清晰,也让喻乔的脚步一顿: “哎,说到这个我想起来,就咱们大广告主蒋氏集团,他们家公子好像要订婚。” 27. 循环 喻乔拖着小行李箱,走在酒店的走廊里,抬头确认自己的房间号。 宋天慈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喻乔的洗漱包。 宋天慈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喻乔了,从彩排完她的神色就有点不对,送她回公寓后,突然又说要搬到酒店去住,不再麻烦自己接送她。 这大晚上的,宋天慈当然不放心,劝说无果后,上楼帮她收拾了东西,送她到节目组为选手定好的酒店里。 “滴——”刷卡开门,房间的灯亮起来。 一个舒适型套间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唔,还不错。”宋天慈点头。 眼前的环境虽然让她稍微放下些心,可还是忍不住又问一遍:“为什么突然要住节目组安排的酒店?” 开车过来的一路,宋天慈问了喻乔几遍,她的回答都是说为了专心比赛、不被打扰。 被谁打扰,蒋述还是裴应清?喻乔不肯说了。 宋天慈察觉到她的不开心,不知道是比赛出了问题,还是感情出了问题。自从蒋述回来,她感觉喻乔时常处在一种游离的状态里。 宋天慈也有点无奈,她是很喜欢淡淡的喻乔,可是不喜欢她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啊! 大学刚认识喻乔的时候,她已经是毕业班,宋天慈还在读大三。 宋天慈因为平时翘掉太多课,被老师放话,如果卷面成绩低于80分,照样给挂科。因此她不得不在期末周“头悬梁锥刺股”般在图书馆学习,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 闭馆铃声响起,自习室内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座位的,可下一秒,一阵眩晕感袭来,宋天慈眼前一黑趴在了地上。 朦胧中,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扶在怀里,叫她“同学,醒醒”的声音很好听。 宋天慈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喻乔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低血糖了?我这有块巧克力,你先吃一点缓解一下。” 吃完那块巧克力,宋天慈的确清醒了不少,得知在自己晕倒的一瞬,喻乔就看到了。 偌大的图书馆已经空无一人,连灯光都没留下几盏,但在宋天慈眼里,喻乔就是自带光芒的天使。 宋天慈解释是没来得及吃饭,结果导致了低血糖,没什么大碍。 喻乔也还是不放心,陪着她回到寝室,看到室友下楼来接人才放心离开。 两人就是这样认识的。 后来宋天慈才知道,她就是前两年在学校很出名的喻乔,不过后来休学的一年里,C大关于她和蒋述的故事,也随着新的校园八卦而冲淡。 宋天慈忍不了了:“你到底拿没拿我当朋友?” “当然,你是我在京市最好的朋友。” 喻乔停止打开行李箱的动作,看着宋天慈撇嘴的样子,终于无奈投降,“好吧,我说还不行吗,我确实是想好好准备比赛,还有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个人。” 喻乔告诉宋天慈那天在蒋述公寓发生的一切。 当时她不明白蒋述说的“补偿”是什么意思,直至在排练的时候,听到蒋家要订婚的消息。 像是一条线,终于把这一切都串联起来。 为什么那个名叫迟星的女生和蒋述关系匪浅的样子、她的父亲会让蒋述去家中吃饭、连Vicky也好像突然变得冷淡…… 喻乔想,蒋述终是要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结婚的。 这是她五年前就该明白的事情,可心里似乎还残存着一丝侥幸,人已经出现在眼前,她却茫然不知。 看着喻乔落寞的表情,宋天慈也有点难过,又有些疑惑。 宋家也经商,虽然在蒋家庞大的产业面前算不上什么,但商界的消息,总是灵通一点的。 只是订婚这件事,怎么想都应该是蒋家长子蒋叙才对。 宋天慈刚想问喻乔,为什么认定是蒋述要订婚,就听见她手机响了起来。 “喂,詹律师?” 詹律师是喻乔前段时间联系的,虽不是什么知名律所的大律师,但也有过类似经验,考虑过后答应接下喻乔的案子。 看到喻乔表情微变,宋天慈干脆夺过她的手机,按下免提,坐在她旁边一起听了起来。 “在过往的司法判例里,经纪公司长期雪藏艺人,艺人自救参与公开选秀的话,法院通常不会完全苛责,重点是看双方谁先违约、过错大小。但前提是,你必须拿出完整闭环证据。” 詹律师的语气很严肃:“上次在办公室我们面谈,我能感觉到你有所保留,但是喻小姐,如果想赢得官司,所有的事情就要拿到明面上,材料要准备好,稍后我会再给你发一份需要整理归档、公证留存的材料。”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陷入阒静。 宋天慈望着心事重重的喻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消息的提示音响起,詹律师把需要整理的证据材料发了过来: 1、完整的经纪和唱片合同原件 2、主动索要资源的全部沟通记录 3、公司资源分配对比佐证 4、收入流水 …… 一长串的文字,看得宋天慈眼前一黑。 决赛已经近在眼前,西峰唱片一定会有所行动,这个节骨眼上要喻乔分心整理证据,只怕力不从心。 宋天慈刚想张口,一条新消息又显示在下方。 喻乔瞥了一眼,下意识就想把手机拿开,可还是晚了一步,宋天慈已经看到了: 「公开场所、半公开的私人饭局录音都属于合法取证,可以作为核心证据。既然对方性骚扰你不止一次、存在主观报复性打压,那这种直接证明,就能大幅削弱对方起诉你的胜算。」 她扣住喻乔的手腕,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向喻乔的脸:“这就是你被雪藏的真正原因,是不是?” * 这一周,喻乔几乎切断了所有的网络。 除了在酒店休息,就是找导师接受专业指点,以及和声乐老师练歌,甚至唯一的调剂,是和宋天慈一起整理证据材料。 喻乔本来不想麻烦天慈的,她的公司尚在起步阶段,还有恋爱要谈,本就应接不暇。 但宋天慈说什么也不同意,现在没什么比喻乔好好准备决赛更重要,一切等比赛完再说。 于是这些天里,宋天慈得空就来找喻乔,也充当着闪送和跑腿的角色,一直在酒店和喻乔的公寓之间来回奔波,替她拿东西和送文件。 喻乔感叹,“你真是个好女人。” 宋天慈很傲娇地“嗯哼”一声,表情下一秒又暧昧莫测起来:“你猜好女人今天看到谁了?” 喻乔坐在书桌前整理文件的动作一顿。 “对,就是蒋述。”宋天慈说。 “……我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就是咱俩的默契。”宋天慈凑过来,下巴搁在喻乔的肩头,“刚才从你公寓出来的时候,碰到他出门,你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喻乔双唇动了动,“不想”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他问我,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喻乔眼睫垂下,“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很好啊,饿了有人做饭,唱歌有人陪着,睡觉都不止自己一个人。” 喻乔扭头看她,眼神被震惊填满:“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胡说啊,昨晚你是自己睡的吗?” 喻乔很无语。 她饿了可以直接去酒店餐厅吃饭,挂进房费就行;唱歌有声乐老师和导师指导,还有选手可以一起交流;至于睡觉,她昨晚的确 是和另一个人一起睡的—— 因为两个人忙到太晚,所以宋天慈干脆留下来和她一起。 可是在宋天慈的嘴里,怎么完全变了一个味道? “你故意的。”喻乔闷闷地说。 宋天慈却喜笑颜开,手指戳着喻乔精巧白皙的脸蛋,“就是故意让他误会啊,反正他都要订婚了,我也不能让你输,所以就假借你男朋友之名,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喻乔说宋天慈幼稚,蒋述只要问一下曾慕凡,就知道她找节目组要了酒店房卡。 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将一切都染成了金橙,几缕淡薄的余晖贴在喻乔的脸上,心绪忽然沉下来。 明明是想要远离他的,可此时此刻,喻乔竟又忍不住想起他。 忽然觉得很可笑,明日比赛在即,自己脑子里的念头,竟然还是蒋述。 她甩甩脑袋,叫上宋天慈一起去吃晚饭。 从餐厅出来后,宋天慈开车回家,喻乔则自己回到了房间里。喻乔犹豫许久后,才打开手机数据流量,又连上酒店的WIFI。 微信消息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在手机屏幕顶部足足弹了几十秒。 喻乔点进去,不外乎是以前驻唱时的伙伴们,还有裴应清和魏知远,发来鼓励和祝福的消息。 还有妈妈在前两天发来的:「乔乔,马上就要决赛了吧,一定要注意身体,压力不要太大,身体健康最重要。」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咱们问心无愧就好,你永远是妈妈的天才小宝贝。」 人在感到压力的时候好像总是会感性一些,哪怕只是一丁点的温暖,都足以摧毁自以为牢不可破的城墙。 喻乔眼眶热热的,回复母亲消息的时候,眼泪莫名就流了下来。 「谢谢妈妈。最近身体还好吗,可千万不要因为我最近忙没有督促你,就不去定期复查哦。」 喻乔打开手机银行APP,查询余额后,又返回聊天界面,给母亲转账一万块。 妈妈没有收钱,反而第一时间拨了视频通话过来: “乔乔,你之前转给妈妈买药的钱,妈妈还有呢。你现在没有固定收入,这一万块就先自己留着,好好比赛,不用担心妈妈。” 喻乔抹去脸上的泪珠,对屏幕里的人露出温柔的笑意:“比赛结束会有一笔奖金,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的生活了,而且也会有新的工作机会,放心吧妈妈。” 这后半句,其实喻乔也不确定。 自从复赛结束,她连写歌和改DEMO的工作也暂停了,经济来源骤然紧缩,那一笔钱掏出去,她的日子就会紧巴巴的。 可是,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 她要和妈妈一起健健康康的等爸爸回来。 挂掉电话后,喻乔暂时不想分出心力去回复其他人消息,打算好好休息等比赛结束再应对。 她打开任务栏,手指伸向“蜂窝数据”按钮。 即将按下的那刻,手机再次响起“叮”的提示音,一条新的微博消息弹框出现在顶部—— 喻乔手指一抖,直接触碰上去。 屏幕界面里,是Sylvester发来的私信:「比赛准备的还好吗?」 也不过一秒的功夫,一个小小的“已读”就已经出现在这条消息的旁边。 其实在过去的时间里,Sylvester甚少会主动给她发消息。 两人首次聊天的开启,也是因为喻乔偶然间刷到他写的散文诗,莫名符合她当时的一首作曲,便主动去问了授权。 而自从那条界限被打破,两人虽然还保持着低频率的交流,可喻乔心里觉得怪怪的,总是下意识找理由中断聊天。 譬如现在,喻乔还在纠结要不要回复,一条新的消息又出现在下方: 「不要躲。」 28. 循环 总决赛开始前的那周,《天籁之声》给剩余的四个选手,安排了一次专访。 每个人都是单独的直播访问,为最后这一期决赛炒热度。 喻乔是最后一个接受采访的,她不知道另外三个人的采访问题,但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味。 主持人又抛出一个问题:“现在的四强里,你和陈茗西,是从十六强就一直被比较的两名选手,那你们私下关系好吗,会不会介意彼此?”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比较和被比较的人,因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各自的长处与闪光点。我和茗西私底下的交流不算多,但是在赛场上,我一直很欣赏她,我们两个人与其说是比较,不如说是互相欣赏。” 主持人继续问:“你们平时交流的多吗,你觉得你胜出的可能性更高?” 在直播的时候,被问到的人没有那么多反应时间,更没有后期剪辑的时间,很容易产生戏剧性的言论。 喻乔短暂地思索了一下,有条不紊地说:“其实无论谁的成绩更好,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我会很高兴看到女性们站在更高的地方,哪怕不是我。” “而且茗西还是学生,她的未来一定会比这个舞台要广阔的多。” 主持人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正想再继续追问的时候,工作人员小夏就过来敲门。 喻乔已经到了和方居澈约定的时间,对方已经在等着。 方居澈是近两年的顶流歌手,也是总决赛第二轮的帮唱嘉宾。 总决赛一共设置了四轮比赛,是四位选手的实力竞技。全程积分,逐步淘汰,最终两人争夺冠亚军。 双人合作是第二轮的赛制,节目组请到四位实力歌手帮唱,选手抽签决定,考验双人舞台的表现力和改编能力,评委打分后淘汰第四名。 喻乔在上一期的最后,就是抽中了方居澈的名字,还掀起了一小波网络讨论热潮。 凭对方的咖位,能参与这种选秀节目已经属于纡尊降贵,更遑论帮唱的人还不是夺冠热门。 毕竟从《天籁之声》的复赛到现在,大部分观众都认为,冠军会在陈茗西和另一个男选手钱远之间产生。 只有他们四名选手才知道,喻乔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 方居澈虽然接受了节目组的帮唱邀请,但是作为顶流,他的日程实在太忙了,连来排练磨合的时间都比其他帮唱嘉宾要晚一天。 本就只有三天时间,直接缩短了三分之一。 好在方居澈看了喻乔的改编作品后,觉得很不错,没有大的异议,两人很快往下推进,这两天的合作还算默契。 时间很快到了正式比赛的时候。 喻乔在一角和工作人员对最后的流程,另一旁的入口处进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蒋述和迟星并肩而行,穿过幕后大厅,看样子要前往Vicky的办公室。迟星表情兴奋雀跃,在不停地向蒋述说话。 身姿笔挺的男人倾听着,不时侧耳点点头,目光扫过大厅。 在蒋述视线过来前,喻乔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文件夹挡住了脸。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她匆匆对工作人员说完,就几乎逃离似的,去了更衣间。 把门关上的一瞬,喻乔整个人几乎瘫软下来。 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内心的动摇、面对蒋述,尽管刚刚也许只是他随意的一瞥,目标并不在她。 喻乔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打起精神。这样重要的场合,分心可不行。 她换好服装,让化妆师给自己补好妆,又检查一遍所有的流程和设备,确认无误后,总决赛也正式开始。 * 自从开播,《天籁之声》无疑是今年夏天最热的节目,不仅每期收视率居高不下,也成为近几年里难得的国民TOP。 最后一期总决赛,更是达到了万人空巷。 喻乔原本跳的很快的心脏,在主持人开幕上场后,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她知道,此刻不仅是宋天慈、裴应清在后台默默陪着她,电视机前还有妈妈同样在为自己加油。 而观众席里……也有她无法忽视的人。 喻乔想起他们上次在公寓的时候,自己说的话——如果下一场是终点的话,就请你不要去了。 而她不仅迈过那场比赛,还来到了真正的终点。 所以无论如何,她今晚都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决赛第一轮是选手个人演唱,初定基调,并不做淘汰。 喻乔选择的曲目,是她过往在西峰唱片发行的第一张专辑里的歌。 整张专辑除了编曲以外,作词作曲都是喻乔一手包揽。可惜的是,这张专辑缺乏系统宣发,发行过后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响,让喻乔一度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经过几年的风霜,喻乔已经有了新的体会,于是重新编曲之后,在舞台上重新演绎出来。 她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是在一片混沌之中,仍能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 她澄澈空灵的声音飘荡在演出大厅: “当思念开始的时候/眼睛也慢慢变暗 当你渐渐走远/我只能被寂寞席卷 …… 想象着你的样子/写下反复的旋律 就当你听过了/我的心事。” 演唱结束,下一秒,台下掌声雷动。 喻乔的眼眶有点热,但嘴角是翘着的。 四位选手全部演出完毕,本轮的结果也正式揭晓:积分暂时排在第一的是钱远,第二名是喻乔,陈茗西则暂时位列第三名。 短暂的休息和广告时间后,第二轮的双人合作舞台也正式开始。 节目组的收视率也达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数字。 喻乔和方居澈演唱的是一首老歌,名叫《春夜晚风》。原曲充满复古慵懒的味道,但喻乔大刀阔斧地将其改编为爵士与民谣融合风。 演唱之余,喻乔尽可能地忽视掉观众席和摄像机,让自己的注意力都保持在方居澈身上。 在电视上看起来,她那双原本清冷的柳叶眼倒显得温柔多情。 舞台铺着蓝紫色的星光灯,像月光下朦胧的丁香花影。 唱到副歌“晚风抚过你发梢,月亮也都悄悄”时,喻乔闭上眼睛,和声轻轻叠上去,可回忆却顺着旋律漫上来—— 那个混合着丁香香气的春夜。 喻乔主动牵上蒋述的手后,他们又绕着公园附近走了很久,直至喻乔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蒋述步履一顿,抬手看了看腕表,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我送你回去。” “唔……好。”喻乔很听话地点点头,两人返程回到蒋述停车的地方。 车子发动,喻乔悄悄侧头,看着蒋述认真开车的样子。 车厢里很暗,只有经过路灯下的时候,才会被橙黄的光线照 亮一瞬,但他的上半张脸仍旧会隐匿在阴影里,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以及薄而淡的唇。 喻乔渐渐入了迷,不知道这样的唇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会不会是软的? 有没有淡淡的薄荷味? 他有没有主动亲过别人? …… “在看什么?” 车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前方是一个漫长的红灯倒计时。 “啊?”喻乔回过神,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表情也欲盖弥彰,“我在想……在想寝室门禁好像已经过了,宿管阿姨会锁门。” 蒋述的眉心轻轻蹙起,不知道大学宿舍会有门禁这回事。 “抱歉。我送你到学校附近的酒店,先暂住一晚。” “嗯,好。” 喻乔心想,其实不用道歉的,如果在看完电影的第一时间就回学校,完全可以赶在门禁之前抵达寝室。 只是,她的私心里,想和蒋述呆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一晚的时光就像是偷来的宝藏,怎么舍得轻易交还回去。 片刻后,车子停在一家舒适型酒店门口,喻乔刚下车,却意外地听到又一声关门的动静。 察觉到喻乔的不解,蒋述说:“我付完房费就走。” “不用”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蒋述两条长腿一迈,已经进入了酒店的大堂。 喻乔赶紧跟了过去,就听到前台一脸歉意地对蒋述说:“不好意思先生,今天已经满房了。” “换一家吧。” 两个人又问了C大附近的几家酒店,结果因为周末的原因,都是满房状态。 从最后一家酒店出来后,两人都有些沉默,如果要继续找酒店,就得开车去几公里外了。而且看这架势,也未必还有房间。 蒋述走到车前,低头搭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拉开车门,不知在想什么。 喻乔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觉得自己又给他添了麻烦。 她呼了口气,尴尬地挠挠头,故作轻松地说:“算啦,已经不早了,你不用再麻烦了,我去找个网咖凑合一晚吧,通宵看电影也可以,反正明天周末可以在宿舍补觉。” 街上已经渐渐趋于安静,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歇业,霓虹灯却都还亮着。 混合的彩色灯光闪烁变幻,却并不刺目,落在蒋述身上仿佛一道彩虹。 蒋述抬眼看向她,那双漂亮的唇抿了抿,似乎是在下定决心: “我的公寓离这里很近,不介意的话,可以去休息一晚。” “诶?”喻乔怀疑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错愕地看向他。 若不是又一阵裹挟着花香味的春风吹过,喻乔觉得时间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好奇怪,周围明明有那么多纷繁的霓虹招牌,可蒋述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好像无法落尽任何一点杂色。 喻乔没有注意到,蒋述握在车门的指骨已经泛白,只感觉到他低沉的声音拨弄着她的耳蜗: “如果还想看电影,公寓里有投影仪,体验会比在网咖好一点。” “而且——”他顿了顿,眼帘半垂,“怎么可能让你自己,去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过夜。” 喻乔的睫毛颤了颤,那句“没关系”还没说出口,蒋述的声音就再次响在耳边。 他说,“我会不放心。” 喻乔确信,有一颗流星,落在她的心尖。 29. 循环 那是喻乔第一次去蒋述的公寓。 很短的车程,两人却都静默无言,尤其是喻乔,心脏都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难以言明的期待显然要更多一些。 蒋述的车停在地下车库,喻乔跟他一起走过明亮的甬道,进入电梯,看到他摁下楼层“21”。 随着轿厢的上升,喻乔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超重,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晕乎乎的感觉里。 出电梯后是干净明亮的走廊,铺的地板明显要比大部分小区好得多,连吸顶灯都有别样的艺术感。 蒋述开门,“啪——”的一声,房间灯光全亮,两室一厅的房子,格局大而空,但和喻乔想象中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像蒋述这种有钱人,住的都是动辄几百平的大平层。 “怎么了?”蒋述走进客厅,回头看到喻乔还站在门口。 喻乔问:“那个,有我能穿的拖鞋吗?” “这里没有多余的拖鞋,你直接进来就好。” 喻乔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胸腔被一种很轻盈的感觉填满,像是一个正在漂浮的气球。 没有任何女性居住过的痕迹。 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蒋述告知她卫生间和卧室的位置。 喻乔推开房门走进去,打量了一下房间,卧室是经典的黑白灰风格,干净整洁,带有一点中古风,所有的地方都恰到好处。 和她印象中的男性独居环境完全不一样。 蒋述倚靠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床品是新换过的,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下单一套新的让人送过来。” “不用不用……可,这是你的卧室吧?我住客卧就好了。” 蒋述略有迟疑,又很快恢复淡然:“我住另一间。不早了,睡吧,晚安。” 蒋述离开时顺手关上了门,偌大的卧室里只剩喻乔一人。她一头倒在那张宽大又柔软的床上,木质的味道将她包裹起来。 和以前她在蒋述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喻乔分不出是洗涤剂的作用,还是她对蒋述的感觉。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气味往往比回忆更容易让人印象深刻,对她而言更是如此。 这种神经中枢的兴奋持续了很久都没有消散,到最后喻乔不得不确认……自己是失眠了。 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但她不仅毫无困意,反倒是有了点想上厕所的感觉。 喻乔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去卫生间,又洗了把脸才出来。 穿过客厅回房间的时候,她看到卧室旁边那扇门是虚掩着的,缝隙里还有灯光透出来,异常明亮,并不像台灯或夜灯能照出的强度。 蒋述也还没睡吗,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喻乔沿着那丝光亮慢慢走过去,贴近门边后,她听到几下很轻微的,敲击键盘与鼠标的声音。 她抬起手指,轻轻敲响蒋述的房门。 房间里的声音停下来。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蒋述的手撑在门后,和一大片暖黄色一起,出现在喻乔的眼前。 “吵醒你了?”蒋述低头问她。 “不是的,我、我睡不着,刚刚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你房门没关好,还、还亮着灯。”喻乔的视线从他脸上滑落,看向他的身后。 他穿戴的还很整齐,身后的房间是书房的样式,并没有床榻与休息的区域。 “你这间不是卧室?”喻乔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完全说了一句废话,他已经把唯一的一间卧室让给了自己,“那你今晚怎么休息?” “还有片子没剪完,我本来就不打算睡的。” “那怎么行,要不你去卧室床上休息吧,我……我可以睡沙发。” 话音落下,喻乔尚在兴奋的大脑出现一个声音:他会不会邀请自己一起—— Stop!虽然自己很喜欢蒋述,但绝对不能代表在两人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就同床共枕啊!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出现,仿佛恶魔低语一般:但是话又说回来,他那么帅,如果坚持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吧…… 一些不该有的画面忽然涌现在脑海里,喻乔过去看过的言情、动漫、韩剧、美剧都在这个时候记忆犹新。 不知不觉中,喻乔的脸已经红了起来,她低下头,羞得不敢看面前的人。 须臾,她听到蒋述的一声轻笑,“哪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 “也没有‘鸠占鹊巢’的道理吧?”喻乔说着,眼尾弯起,“你不睡的话,那我也不睡了。” 然后一起把这个夜晚无限延长下去。 直至晨光唤醒这个梦境。 蒋述睫毛半垂,一时没有再说话,像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喻乔干脆得寸进尺,眼巴巴地问:“我可以在这里看你工作吗,蒋述?” “我工作起来很无趣,你会觉得无聊的。” “可是我就想看你剪片子啊,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她眼神亮亮的,长发因为接触了枕头的缘故有一点散乱,让人有想替她理好的冲动。 片刻后,蒋述身体微微侧开。 喻乔嘴角翘起,直接钻了过去。 蒋述的书房也很简单,除了书桌书架,他所说的投影仪和幕布也在这里,还有一张很舒服的懒人沙发。 喻乔窝进去,撑起手肘,调整了一个可以看到蒋述书桌的姿势。 但蒋述并没有坐回原处,而是打开她旁边的投影仪,问:“想看什么电影?” “嗯?”喻乔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在酒店门口的时候,你说要去网咖看电影。”蒋述重复一遍,“想看什么?” “可是会影响你工作吧,你忙你的就好,不用管我。” “没关系,看电影也是导演系必修的功课之一。” 喻乔抓住蒋述话里的重点,身体渐渐靠近他:“你的意思是,要陪我一起看吗?” “……嗯。” 喻乔觉得今天一定是自己的幸运日,不仅和蒋述在电影资料馆一起看了电影,还在春夜里牵手散步,最后还破天荒地来到他的公寓,有一起看第二部电影的机会。 可一时半会,两人都想不起要看什么片子。 喻乔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我们往各自的微信上发一个字母,然后把这两个字母输入进影片库搜索,看看最对应哪一部电影的名字,好不好?” 蒋述点头同意,两人拿过各自的手机,找出彼此的对话框,各自敲下了一个字母。 手机同时发出轻微的震动声,接收到来自对方的消息。 喻乔发来的字母是“S”; 蒋述发来的字母是“Y”。 喻乔还在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又掩饰不住地浮现笑意。 蒋述已经把字母输入进去,幕布上瞬间排列 出一长串的电影海报,而位于第一位的影片,是岩井俊二的《四月物语》。 意外地对应现在的季节。 “那,就这部?” 喻乔点点头说好,又端正了坐姿。 影片开始,蒋述把房间的灯光调低,在喻乔的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安静地看向幕布,樱花、书店、细雨,画面的一切都是那么细腻而温柔。 借助微弱的光线,喻乔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向身旁的人,蒋述正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只留给她一张优越到极致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上面,是浓密的睫毛。 原来男生也会有这么长的睫毛,像一把刷子,拂过她的心尖,痒痒的。 像是察觉到她直愣愣地目光,蒋述也侧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喻乔迅速回头看向投影幕布,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 接下来的时间里,喻乔没有再分神,却又在微弱的光线下,不知不觉染上了困意,眼皮一直在打架。 喻乔再次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蒋述全神贯注的样子,十分认真地在看电影。 她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悄悄看他,最终敌不过困意,慢慢合上眼帘。 至于再后面的事,喻乔就不再有印象,只记得第二天的自己,是在床上醒来的。 而蒋述的记忆中,则有两个画面: 电影的画面里,少女打着一把红伞,雨水环绕着落下。 眼前的画面,是身旁另一个少女不知何时打起瞌睡,脑袋支撑在手上,摇摇晃晃的。 蒋述屏住呼吸。 这一刻,窗外的月光好像越过所有障碍,在他的心中照出一片澄明的海,海面上的水浪与少女摇晃身形的频率相等。 蒋述抬起手臂,将她朝自己的方向揽了一下。 喻乔没有醒,身体轻轻歪过来,倚在了他的肩上。 * 《春夜晚风》演唱结束,喻乔的思绪也回到现在。 在旋律落下之前,她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刻意忽视掉台下那一道薄雾般的目光,和方居澈相视一笑。 春夜温柔缱绻,可终会过去。 所有选手演唱完毕,几人要重新回到舞台上,等待结果揭晓。 在插播广告的间隙,方居澈凑到她耳边,轻声安慰:“别紧张,我们的演出零失误,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喻乔心中一暖:“谢谢你,方老师。” 方居澈挑眉一笑,“不用谢,以后我们还能再次合作也说不定。所以,后面的竞演要加油,我会在后台等你的好消息。” 说话间打分环节已经结束,镜头再次回到直播现场。 主持人公布本环节的第四名,是一名男选手,就此止步。 场上已经只剩下喻乔、钱远和陈茗西三个人。 送别过后,主持人又依次公布第三名、第二名…… “那么获得《天籁之声》第二轮竞演第一名的是——喻乔《春夜晚风》!恭喜!” 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 现场的专业评审对喻乔的改编大加赞赏,称其把整首歌的氛围感都唱活了;就连网络直播上的及时弹幕,也好评如潮。 在台下热烈的掌声里,喻乔缓缓眨动眼睛。 与预想中的大喜过望不同,心中想的,是自己竟然真的有争夺冠亚季军的资格。 妈妈,此刻在电视机前的你,一定很为我骄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