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不是这样修的!》 1. 爱情的骗子我问你 常言道,冬吃萝卜夏吃姜,陆扶桑觉得自己今天这么倒霉,一定是因为他不听古人言,临时起意,想在大冬天找辣椒吃。 现在,辣椒本人的师弟正在追杀他。 躲过一道剑光,陆扶桑再次陷入沉思,宁家的剑法天下一绝,据说那位宁家老祖当年仙魔大战时一剑开山,斩下数万头颅。 怎么他的亲侄儿,宁家少主的剑术才这种水平? 这个问题并没有让陆扶桑苦恼太久,他轻轻松松便挑开了宁泉深的剑,露出近乎挑衅的笑容。 果然是因为我太强了。 “陆扶桑!”失了剑,宁少主气得咬牙切齿,一双睡凤眼凌厉上挑,直直瞪着他:“你还我师兄清白!” 冤枉啊! 他跟宁家大弟子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今晚也不过是照常论道切磋罢了。 不过,宁少主显然不这么认为。 看着愤愤不平的青年,陆扶桑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微抿了下唇,将宁少主的剑拿在手里转了一圈,金色的剑穗便落在了手腕处。 看他这般把玩自己的本命剑,宁泉深的脸色更差了。 而那被质问的俊俏青年却无辜的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宁少主这话,陆某听不明白。” 宁泉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和那张冷淡挂的脸格格不入。 “你敢做还不敢当,谁不知道你和我师兄那些事?”他气急了,口不择言:“如今连话本子都有了,上面说——” 陆扶桑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笑问:“说什么?” 宁泉深的脸色变了又变,头顶似乎冒起了蒸汽:“说、说师兄与你雪夜私会,抵足长眠。”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宁泉深已经快变成火炉了。 “这不就对了嘛,”陆扶桑一拍剑柄,笑道:“朋友之间,留个宿怎么了?” 宁泉深才不信他们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又问:“那你今日来宁家做什么?” 陆扶桑唇角轻轻挑起,若有所思得看向宁泉深。 他生的好,桃花眼自带三分情意,若是一笑,三分便成了五分,被他这么看着,宁泉深的气场忽的弱了下去。 “宁少主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 青年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化在飘落的雪里。 宁泉深一愣,别开脸,不看他,声音也不由自主跟着低了下去:“还能干什么,不就是那档子事,谁不知道。” 说到后面,他没了底气似的,将陆扶桑的名字咽了回去,只道:“你以后,不许再来宁家,不然我就让人把你丢出去。” 陆扶桑眨了眨眼,倒没生气,用指腹卷了卷金色的剑穗,问道:“不去宁家,那你想我了怎么办?” 宁泉深打了个激灵,头发几乎要炸起来:“别胡说,谁说我想你了!” 陆扶桑看着他,暗自感慨原来怒发冲冠是真的。 “话本子啊。” 陆扶桑笑道:“你既然看过我和你师兄的,难道没看过我们俩的吗?” 他实在有一张好皮相,以至于明明是在调侃,落在宁泉深眼里,便全然变了味。 宁泉深将脸重新扭回来,仔仔细细地将陆扶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而后再次冷声道:“我去万象宗不就成了?” 好啊,不准他去宁家,自己倒是乐意跑万象宗去。 陆扶桑又想笑了,千里马常有,千里送倒是不多见。 他素来性子恶劣,最喜欢戏弄人,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多亏了这张胡话连篇的嘴,陆扶桑在修真界的名声两极分化十分严重。 有人唾弃他花言巧语,不知道搅了多少人的心,也有人仰慕他惊才绝艳,铆足了劲想在陆扶桑的风流韵事里占据几节篇章。 宁泉深以前觉得自己是前者,后来分不清了,只想躲他躲得远远的。 可今夜,听闻师兄有客,他还是没忍住,强行在山庄外拦住了他。 方才那句接近暗示的话出了口,再想后悔就来不及了,宁泉深抿了抿唇,等着陆扶桑回答。 要是陆扶桑嘲笑他——宁泉深呼吸顿了顿,眼底闪过羞恼。 虽然他修为不如师兄高强,但在同辈中也算得上佼佼者,出身与长相也不差,这么想着,宁泉深呼吸稍微重了些。 总归是配得上陆扶桑的。 而他心心念念的俊俏郎君食指屈起抵在唇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是以往,他顺嘴逗上宁泉深两下也没什么,陆扶桑喜欢看那些人为了一口抓不到吃不着的肉逞凶斗狠,用某个冤大头的话来说,陆扶桑就是有病。 不过他转念一想,不逗宁泉深,好像更有意思。 于是坏心眼的家伙露出正直的笑容,婉拒了他:“还是别来了,你的清白比较重要。” 陆扶桑话音刚落,那道身影便袭了过来。 只听宁泉深大喝:“踏云,回来!” 哟,恼羞成怒了。 “噌”的一声,陆扶桑手中的剑剧烈的颤动起来,但任它怎么努力,依然挣脱不开那双冷白的手。 “激动什么。”陆扶桑漫不经心得弹了下剑身,躁动的踏云剑便老实了。 宁泉深瞧了眼被压制的本命剑,缓缓收敛了表情,没了之前的蠢样,看起来顺眼多了。 他扯了下唇,道:“传闻说你修为凝滞多年,早已不是当年的第一剑,我看,他们都瞎了眼。” 怎么突然夸我? 陆扶桑笑了笑,对好听的话照单全收:“还是你有眼光。” 宁泉深眸子动了动,声音冷了下来:“说吧,你今日夜探宁家,究竟想要做什么?陆扶桑,你有什么目的,你都知道些什么?” 黑衣修士带着怒气的眼中似乎藏了别的情绪,他愤愤道:“我倒是不知道宁府有什么天材地宝,值得你深夜来一趟。” 陆扶桑不知道宁泉深在想什么,十分坦然的胡说八道:“路过,顺便来坏你师兄的清白。” 宁泉深的冷脸瞬间破功,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没忍住,欺身而上。 “陆扶桑!” “在呢。” 青年躲开他的手,笑吟吟地将剑抛了回去:“你打不过我,别白费劲了。” 待那人一脸气急败坏的接了剑,他又补了一句:“你和你师兄加起来也打不过我。” 拜托,他超强。 ** 说起陆扶桑和宁家师兄弟二人的渊源,就不得不提三年前的论剑大典了。 当年仙魔大战死伤惨重,付出了血的代价才换来数百年的安定。 如今人、魔、妖三界并存,为了防止魔界卷土重来,各大宗门广纳弟子,储备战力,凡间帝王家自然也不例外。 身为万象宗第一天才,明竹真人亲传弟子,国公府小王爷,多年蝉联天骄榜第一的真·天之骄子,陆扶桑自然被师门寄予众望。 而他的对手中,当属宁家二人最为棘手。 陆扶桑听完好友滔滔不绝的分析后意识到,棘手的只有宁家那位大师兄而已,宁泉深是顺带的。 “你在听吗?”蓝衣男子拍了拍他的肩,秀气的眉拧起:“虽然你很强,但别人也不弱,稍微警惕点没坏处。” 谢谢你夸我。 陆扶桑自然的含住好友递来的糕点,丝毫不觉得两人的举动过于暧昧:“随便打打,输了也没什么。” 好友惊讶的扬起眉:“你会愿意输?” 陆扶桑不是样样必须争第一,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吗? 见他这副表情,青年托着腮,懒洋洋道:“再来一块。” “哦。”好友摸了下碟子,发现已经空了,起身走向侧边的小厨房。 刚走没几步,他猛的回身,握住了陆扶桑欲拔剑的手,咬牙:“我就知道。” “你要跑去找宁家那两个私下切磋,探探虚实,是不是?” 陆扶桑露出假笑,松开剑柄:“怎么会。” 他们是多年好友,几乎可以说是发小的程度,谢迟允太了解他了,无奈道:“小王爷,你肯定是第一,不用试探,放心吧。” 陆扶桑又假笑了一下,眉眼弯弯,比柳叶还柔和:“嗯。”只一个字,显然,陆扶桑还没打消私下比剑的念头。 谢迟允看看他,又看看空了的碟子,最终还是妥协了:“宁家的参赛者被安排在天璇院,我陪你一起去。” 陆扶桑的笑容霎时间真实多了,揽住谢迟允的肩道:“还是你对我好。” 他素来任性惯了,在王府时如此,拜入万象宗后亦是如此,反正,陆扶桑身边的人都会竭尽所能令他如意。 谢迟允低眸瞧了眼他的手,敛下无数情绪。 再一抬头,却见陆扶桑也在看他,漆黑的桃花眼微眯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谢迟允总是乐于猜测陆扶桑的想法,但这一刻,他莫名有些不安。 “怎么了,小王爷?”谢迟允问。 虽然拜入了万象宗,但他们时不时会回国都看看家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谢迟允从未改过称呼。 整个万象宗,只有他执着的叫陆扶桑小王爷。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往常那样轻佻的笑容:“又不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陆扶桑依然在看他。 万象宗能成为第一大宗,靠的不只是人多,更是各位飞升的尊者留下的传承。 门内优秀弟子每五年便能进入秘境寻找传承,其中剑修留下的传承最多,丹修其次,符修也不少。 唯独无情一道已经千年没有人能够飞升了。 陆扶桑前些日子才在藏书阁找到一本残卷,总算知道了无人飞升的真相。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为,既然以无情入道,便要体会人间真情,能够见真情而不为所动者才是真的无情。 可无情道修士们各个避情如洪水野兽,生怕沾染半点情思,如何能得道? 陆扶桑花了几天时间将那残卷看完后,便一直犹豫要从谁身上体会真情。 谢迟允多年来伴他左右,可他能给他真情吗? 又或者说,谢迟允给他的情,有几分为真? 抱着一种好奇的心态,同时也是为了试验残卷里的内容,陆扶桑认真的打量了一遍好友。 谢迟允相貌俊朗,眉眼深邃,因祖上与外族通婚,发色并非全黑,隐约掺杂了深棕色。 他往日都是浅色衣物,今日为了配陆扶桑的红衣,主动换了身蓝色交领袍,嘴角噙着笑,往那一站,也是翩翩公子的好模样。 “你,”陆扶桑思索了一会儿,道:“你知道,动情是什么感觉吗?” 谢迟允愣了愣,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有些发红:“问这个干什么?” 陆扶桑一看有戏,追问道:“快跟我说说。” “就,心跳加快呗,”谢迟允不动声色得拉开肩上的手,让陆扶桑摸他的胸口,目光游移:“你自己感受吧。” 隔着层层叠叠的衣物,陆扶桑的手心覆盖在他的胸口,修仙之人听力过人,他自然能感受到谢迟允的身体变化。 呼吸急促,心跳过速,手心发汗,如此种种。 陆扶桑好奇得又摸了两下,他的动作不带任何情欲,但谢迟允的反应却大得多。 蓝衣青年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眼前发晕一般,喉结滚动着,牙关不自觉咬紧了。 陆扶桑虽然没有喜欢过谁,但也不是没有常识,瞧他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了声:“谢迟允,你该不会因我动情了吧?” 蓝衣青年从喉咙里发出不清不楚的声音,缓了一下,解释道:“想什么呢,被摸了都这样。” 陆扶桑却不是好骗的。 他收回手,掐住谢迟允的脸,将人拉近看了看,眸中含笑:“当真?” 谢迟允再度动了动喉结,话还未出口,只听陆扶桑又说:“骗我的话,可算是欺君之罪啊。” 谢迟允同他都是大楚的子民,不同的是,一人出自皇室,一人出自世家。 一人为君,一人为臣。 谢迟允定定的看着他,将原本准备好的措辞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心悦陆扶桑多年? 还是说——他想欺君? 2. 不举的话很适合修无情道了 好像问错人了。 陆扶桑看着面上三分犹豫三分不安三分怀疑一分无措的谢迟允,默默打算收回手。 发小就是发小啊,发小怎么会对他动情呢? 果然还是换个人修道吧。 然而,谢迟允却握住了他准备收回去的手,“怎么突然想起来戏弄我,”他将真心当做玩笑话,道:“你那么好,谁会不喜欢。” “可惜,”谢迟允话锋一转,“小王爷修的是无情道,纵是喜欢你也没用。” 那可不一定。 陆扶桑再度打算抽回手,可谢迟允却握得更紧了,面上笑眯眯道:“小王爷,你今日不对劲。” “该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谢迟允脑海里闪过了一张张脸,每个都和陆扶桑关系匪浅,但他们都不像是能乱他道心的。 奇了怪了,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人? 没等他探出个究竟,院外忽然传来了动静,只听一声轰鸣,白光一闪,禁制竟然被破了。 “怎么设了这么多阵法,真麻烦!”来人不耐烦的骂了一声,挥剑斩开了阵眼。 至此,迷雾散去,露出一青砖黑瓦的院子。 宁煦转了转手腕,提剑走了过去,高声道:“哪个是陆扶桑,出来与我比试一番!” 跟在他身后的宁泉深颇有些不自在,“师兄,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在万象宗的地盘上找人家弟子的麻烦,说好听点是小辈切磋,有心人一操作就成宁家与万象宗不睦了。 宁煦撇了他一眼,“来都来了,你刚刚怎么不说?” 那他也没想到宁煦直接把人家阵法破了呀,宁泉深摸了摸鼻尖,垂下了眼。 他还以为要先递个拜帖,商业互吹几句,三辞三让,再共饮一杯酒,乘兴舞上几剑较量一番,如此成就一桩美谈。 哪有这般土匪做派的? 宁煦是宁家主的弟子,改了宁姓,与宁泉深这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少家主不同,他不懂那么多规矩,故而总是得罪人。 不过他也不在意,能被他得罪的都打不过他。 来万象宗之前,带队长老便格外强调过,此次比试,他们最大的对手就是明竹真人的弟子陆扶桑。 宁煦和陆扶桑想到一块去了,当即跑来私下切磋,试探深浅。 但他在院中等了半晌,却没见人出来。 宁煦疑惑地挑了挑眉,正准备一脚将门踹开,想起自己还在人家的地盘上,改为用手推开。 屋内空空如也。 不只是没有人,连家具都没有,活像被人偷过三五次。 宁泉深拧眉:“找错地方了?” 宁煦喉间发出短促的笑声,“又是迷阵。” 都第五个了,陆扶桑是住在洋葱里吗? 宁泉深也不禁咂舌,“这家伙也太谨慎了。” 宁煦却像是被激起了斗志,像只斗鸡般挺起胸膛,不就是迷阵,根本拦不住他。 “轰!” “轰!” 接二连三的巨响在山头炸开,宁旭调整了一下手臂箍着的护臂,用手背抹去汗水,眼中的不耐愈重。 “第几个了?” “四十九。” 宁泉深脸色十分难看:“师兄,我们今天真能见到陆扶桑吗?” “当然能。” 宁煦俊美的脸上露出恼怒之色:“继续!” 二人几乎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迷阵中有时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有时三日凌空热的空气仿佛扭曲了,有时一边是刀山一边是火海。 第九九八十一个迷阵被破时,宁家二人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天空。 出发时晨光微曦,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彭彭!” 窗外传来拍打声,陆扶桑抬眸瞧了一眼,放下擦水的帕子,放任湿发垂在颈间。 他分明可以直接用灵力烘干头发,却非要这般体会人间大小事,一如他早已辟谷,却还是每日进食一样。 门内弟子都知道他的习惯,故而专门在他的院侧修了小厨房。 陆扶桑走到窗边,轻轻一推,微凉的晚风裹着血腥气一起飘了进来。 月色温柔的抚过他的眉眼,衬的只着一身单衣的青年宛若画中人,他疑惑的抬了抬眼皮,眸中似有水色。 “二位,有事?” 他在二楼,只见下方站着一黑一白两名年轻修士,年纪小些的白衣修士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抬着头冷冷的看着他。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宁泉深其实是呆住了。 宁煦精疲力尽,一只手握剑撑地,累得宛如一只老黄牛,语气却宛如见到了救星,“你就是陆扶桑?” 终于,终于,不枉费他一路从早上闯到晚上,终于剥开这颗破洋葱了! “二位找我?” 青年一手搭在窗沿,微微探出身去,发尾的水珠滚落而下,直直的落在了宁煦的脸上。 虽然性格饱受诟病,但宁煦其实长得很端庄,是的,端庄,看着像高门大户里整日抚琴品茶的贵公子,但一张嘴,就坏了意境。 水碰到了血,凝在他的脸侧。 宁煦不甚在意,举起剑喊道:“我乃宁氏大弟子宁煦,你可敢下来与我一战?” 宁煦啊,陆扶桑知道他,不满三十岁的金丹中期,放在其他地方已经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可惜—— 陆扶桑回眸,看向正在点香的谢迟允,“宁家找上门来了,打不打?” 谢迟允放下香炉,拿起巾子替他将湿发拢在一起,细细擦拭:“大半夜的,理他做什么?” 刚洗漱完,谁也不乐意再出一身汗,陆扶桑垂下眼,再度看向两名不速之客。 宁泉深已经回过了神,眼珠黏在陆扶桑身上看了又看,嘀咕道:“大师兄,他真好看。” 在场都是修士,这声音瞒不过任何人,陆扶桑喜欢被夸,当下眸子便弯了起来,客气的回道:“你也好看。” 宁泉深又呆住了。 宁煦没那么多风花雪月的心思,又问了一遍:“你要不要跟我比试比试?” 听了这话,窗边那人不知回头与谁说话,几句便被逗得笑起来,那屋子恐怕还有不知道几层禁制,他居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宁煦抬起头,只能看到一点白色的布料。 显然,他房里那人此刻恐怕只穿了一件里衣。 是道侣不成? 陆扶桑大名鼎鼎,可流传的都是他如何天资过人,如何除魔卫道,从未听说他有道侣。 而且,这洋葱修的可是无情道。 宁煦只是看着性子燥,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人并不是没脑子,只是大多数时候,他不需要动脑子,只凭一把剑便能解决问题。 如今,他久违的进行了名为“思考”的举动。 好在,陆扶桑没有让他等太久,转回身道:“明日便是大典,宁师兄何必如此着急,你身上有伤,我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师兄不如回去好生休息,明日大典上方能打个痛快?” 按年纪,他叫宁煦一声师兄没什么问题,宁煦被叫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倒是谢迟允不满起来:“他是宁师兄,那我是什么?” 陆扶桑回眸:“你说呢?” 谢迟允熟稔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我是不是最好的谢师兄?” “一边去。” 陆扶桑将人推开,也不等宁煦回话,将窗户一关,滚床上去了。 “哎,头发还没干。”谢迟允跟上去,坐到床边将他的脑袋搬到自己的腿上,也不在意衣服会被弄湿。 反正灵力一烘就干了。 他慢悠悠给他擦头发,那没良心的小王爷随手拿了本功法看,看着看着就顿悟了。 幽幽蓝光闪过,他的灵力更加凝实了几分。 谢迟允手一顿,皮笑肉不笑:“王爷真是天才。” 躺着的青年丝毫不害臊:“我也这么觉得。” 这点增长对陆扶桑来说聊胜于无,他合上书,翻身从谢迟允的腿上滚了下来。 “今晚一起睡?”谢迟允问。 “嗯。” 陆扶桑又滚了一圈,给谢迟允留了半边床出来。 他们是发小,儿时就经常挤一个被子里,长大了也是如此。 谢迟允抬起手,一道劲风打了出去,灭了摇曳的烛火。 屋里暗了下去,陆扶桑眨巴眨巴眼,转过身把谢迟允当抱枕似的搂住了他的腰。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陆扶桑忽然问:“你这次怎么没心跳加速?” 谢迟允:“?” 下一秒,陆扶桑的手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谢迟允:“……” 他倒也不是随时随地对陆扶桑发·情。 “陆大夫,我这是什么脉呀?”他侧过身调侃道。 陆扶桑哪里听不出来他的调笑之意,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谢迟允配合的痛呼了一声,见陆扶桑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下。 随后,他拉着陆扶桑的手移到自己的胸口,语气略有些急切:“快摸,现在跳得快。” 陆扶桑感受了一会儿,没有悟到什么,直觉还差某个关节没搞懂,收回手,重新抱住他:“还是睡吧。” 果然这事儿找发小不靠谱,过两天去问问其他人吧。 他暗暗叹息,情动真复杂。 无情道,好难修 啊。 院子里,宁泉深看看闭合的窗户,再看看宁煦,问道:“师兄,我们走吗?” 度过九九八十一难才到这里,宁煦怎么可能愿意走,他收起剑,就地盘腿一坐,吐纳起来。 “……”宁泉深叹了口气,也坐下了。 倒不是他不想走,只是没有宁煦,他一个人过不了那些迷阵。 夜深人静,万籁寂寥,睡梦之中,陆扶桑进入了一片深紫色的识海之中。 那被他反复研读的残卷漂浮在半空中,周围有几颗发亮白点飘来飘去。 什么东西? 陆扶桑没有走近,放出灵力感受了一会儿,表情古怪了起来。 这是千年前无情道大能留下的残卷,除了告知后人飞升之法外,另藏了一功法在内。 只见一行白字缓缓浮现在空中: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倒不是陆扶桑不愿意自宫,主要是修为到他这个境界,就算割了,几分钟就长回来了。 那白字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所思所想,缓缓淡去,随后又冒出来一行字:功法入门第一步,切身感受七情之一。 七情之一? 陆扶桑抬起头,只见那几颗发亮的光点缓缓上升,变做了三个灯笼,神识内的陈设陡然变化,少顷,他站在了一个近似灵堂的屋子里。 在他的面前竖着七个牌位,分别写着:喜、怒、哀、惧、爱、恶、欲。 而他的背后则冒出了六根五指粗的白色蜡烛,上面刻着:眼、耳、鼻、舌、身、意。 分别对应见欲、听欲、香欲、味欲、触欲、思欲。 头顶的三个灯笼则写着:贪、嗔、痴。 原来如此。 无情一道,必先体悟七情六欲,从无到有,再一一割舍,如此才算度过天道的考验。 陆扶桑抬起手,指腹轻轻划过写着“哀”字的牌位。 第一个,就它了。 ** 第二日天将将亮,陆扶桑一拉开窗,就看到了趴在窗口的黑衣男子。 他的伤口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一颗脑袋搭在窗沿,长发束成高马尾,有力的双臂攀在墙边,双腿悬空挂着。 壁虎吗? 陆扶桑想了想,又觉得不像。 这股执着劲,让他想起了宫里那些太监,皇上身边的大内高手,好像也经常趴在房梁之类的地方。 宁煦双臂用力一撑,人已经蹲到了窗沿上,双眸发亮,满是期待的问:“今天我们能比一场了吗?” 不能。 陆扶桑笑着再次合上窗户。 随身通讯灵石忽然亮了一下,陆扶桑登上灵网看了眼,论剑大典牢牢霸占热搜第一。 下面一条则是匿名询问陆扶桑择偶标准的帖子,不出意外评论区都在刷:爱上无情道天打雷劈。 他没急着看消息,先搜了一下关于宁家二人的事,宁泉深倒没什么,基本都是在做好人好事,宁煦就不一样了,铺天盖地都在骂他。 【听说他昨天闯进那个谁的院子里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被*死了吧】 【?上面那个道友在说什么呢???】 【那个谁是谁,求解码】 【陆那个树】 【懂了懂了,所以宁煦真死了吗?】 【同问,真*了吗?】 陆扶桑兴致勃勃的看了一会儿,这条帖子忽然若隐若现了起来。 好吧。 也正常,毕竟是宁家。 我等屁民怎么配看他们的热闹。 吃不到瓜的青年遗憾的点开了最近聊天,几分钟前,灵网好友给他发了条消息。 他们认识有半年了,互相并没有透露过身份,有些关系,只留在灵网上就够了。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转发链接#辰时还不起床的年轻人,大多都有这五种症状#】 ? 陆扶桑眨眨眼,回眸望向还躺在床上的谢迟允,指尖一点,将链接转给了他。 谢迟允已经醒了,只是不想起来,看到消息秒点开。 他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哀嚎:“赖床怎么会不举啊!” 你真信啊? 陆扶桑对发小时高时低的智商震惊不已,再度看向通讯灵石。 【扶桑树:真的会不举吗?】 那岂不是很适合修无情道!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哦,你起了。】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消息已撤回。】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在我那个年代,大家哪有条件睡懒觉,每天天不亮就要爬到树上摘香蕉了。】 陆扶桑默默放下了回消息的手。 您老贵庚啊? 3. 退婚流龙傲天恐怖如斯 我觉得这样不对。 陆扶桑坐在明竹真人的洞府中,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脚。 他那除非特殊情况,一年只出两次门,一次是年初招新一次是年末大比的师尊坐在轮椅上,一身皮肉贴着骨,毫无血色,看起来没几年好活了。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上下的孩子,头发有些长,暂时看不出性别。 不久前,陆扶桑收到了明竹真人的灵网传讯,叫他过去,说是赛前有事嘱咐。 看来,就是这事。 明竹真人扫了眼被陆扶桑踩脏的衣摆,强行忍下了洁癖,道:“这是你的新师弟,二狗。” 陆扶桑见怪不怪:“又从哪捡来的?” 明竹真人:“后山。” 陆扶桑颔首:“那扔回去。” 明竹真人咳嗽了一声,虚弱的说:“不妥。” “少装。” 哪怕见面次数有限,到底相处了这么些年,陆扶桑哪里不知道,他这个师尊是一个话本子狂热爱好者。 或许是修无情道的原因,他看话本子只看龙傲天个人独美向。 简称,主无。 因为龙傲天不分男女。 自从五灵根修士逆袭流话本子火了之后,明竹真人年年守在山脚下捡小孩,不是孤儿不要,不是废材不要,不是人族不要,励志于亲手培养出一个龙傲天。 但这么多年都没成功过,明竹捡回来的孩子基本没有修炼天赋,一一被掌门命人送去山下庄子里养着了。 “你知道的,福宝,”明竹真人面不改色的喊出了他的小名:“这是为师一生的愿望。” 陆扶桑不为所动:“谁家龙傲天叫二狗的?” 那孩子抬起眼,还没到变声的年纪,嗓音细细的:“我叫尔钩,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尔,燕山月似钩的钩。” 陆扶桑沉默了。 在话本子里,这名字一出来,不是主角就是反派。 明竹真人点点头,一张病态苍白的脸上浮起兴奋之色,搭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好名字!” 陆扶桑看着那孩子问:“你有亲人在世吗?” 孩子摇摇头说:“我的家人被魔族所害,定下的婚约也成了一桩废纸。” 居然还是退婚流龙傲天,不容小觑。 明竹真人更激动了,看他的眼神就像水鬼一样,死死的扒在那孩子身上,情绪一起,血气上涌,捂着嘴咳嗽起来。 病秧子能不能老实待着。 陆扶桑语重心长的说:“师尊,你知不知道,龙傲天剧本里,师傅这种角色都是用来祭天的。” 明竹的咳嗽声骤然停了,他拍了拍轮椅扶手,温和的说:“尔钩是吧,好孩子,我是你二师叔,一会儿我带你去见掌门,请他收你做弟子。” “你放心,掌门师兄宽宏大度,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他笑,陆扶桑也笑:“尔师弟,按排序,你是掌门座下第七十三弟子。” 是的,明竹捡了七十个孩子。 因为知道他喜欢捡孩子,所以山下许多养不起孩子的村民都会将自家孩子放到山门口。 别人是送子观音,他是收子真人。 明竹真人出自南陇修真世家,原姓周,知道他真名的不多,故而常有人唤他周明竹。 修士结丹后,容貌就定死了,几乎不会再衰老,明竹真人成名早,结丹却慢,只因他不喜苦修,结丹时已年近三十。 这个年纪结丹也是天骄了,加之姿容俊美,故而名声远扬,当年仙魔大战时更是拼死重创上任魔君,断了本命剑,剥了一身剑骨,这才成了如今这般病恹恹的样子。 待尔钩被领走,陆扶桑又踩了明竹真人一脚,这一次踩在小腿上。 明竹抽出剑,将被弄脏的布料割了下来,慢悠悠道:“这次踩小腿,下次踩大腿,以后踩哪里我都不敢想。” 陆扶桑:“?” “你不是无情道吗?” “对啊,”明竹真人将剑横着搁在膝盖上:“我们无情道口嗨一下怎么了,还不许太监喝花酒吗?” 紧接着,他话音一转:“此次大典,你可有把握?” 话题突然正经了起来,陆扶桑收起懒散的姿态,坐直了些。 “师尊放心,弟子定会拿下头名。” 明竹倒是不担心这个,问道:“我听说,宁煦昨夜闯了你的院落?” 他看了眼自己的弟子,口中发出啧啧声:“发生什么了,你们交手一百回合了没?” “什么也没发生。” 陆扶桑露出一个乖乖的笑:“不过弟子可以确定,他敌不过我十个回合。” 明竹真人张了张嘴,两颊浮起红晕:“对了,这才对,龙傲天就该这样。” 陆扶桑笑而不语,勾八师尊又拿他当话本子代餐了。 “他打不过你也正常,”提起宁煦,明竹真人也是一阵眼红:“那孩子也是孤儿,要是当初手快,说不准就让我捡回来了。” 陆扶桑习惯性抬杠道:“那时候流行的还是堕魔天骄流龙傲天。” “哦哦。”明竹真人没话说了就这样。 陆扶桑站起身,施了一礼:“若是无事,弟子就先告退了。” 明竹真人:“嗯嗯。” 陆扶桑正要走,明竹真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喊道:“福宝,大典结束之前不要让宁家的两个在你的地盘上出事。” 不然少不了麻烦。 “嗯嗯。” “放心,死不了。” 话音未落,宁煦的剑已出鞘,毫不犹豫的刺穿了比试对手的腹腔。 若是在偏一点,恐怕那弟子的丹府都要碎了。 宁煦收起剑,一脚将他踢下了台,挑衅的话张口就来:“大名鼎鼎的万象宗也不过如此。” “嘶——” 台下传来阵阵议论声,围观大典的各派修士面面相觑,此子未免太嚣张了。 陆扶桑倚着谢迟允的椅背,手里百无聊赖的玩着他的头发。 谢迟允脑袋后仰,脸倒过来看他:“小王爷,别玩了,一会儿到你上场了。” “急什么,”陆扶桑弯起唇,将谢迟允的头发塞进他的衣领:“再让宁大师兄威风一会儿。” “对他这么好?”谢迟允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小王爷喜新厌旧,才几天,我这个谢师兄就比不过宁师兄了。” “少在这里拈酸吃醋。” 陆扶桑勾勾他的发丝,扯得有些疼:“怎么,谢师兄喜欢我?” 谢迟允眼皮跳了跳,有些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想明白,主持师兄已经叫到了陆扶桑的名字,一袭月白劲装的青年脚尖点地,飞上了台。 也是这时,台下传来了更多私语声,陆扶桑名气不小,但真见过他的人却不多。 如今一看,眉如远山,眸若点漆,真真君子如兰。 青年也不在意耳边的议论声,对着宁煦展颜一笑:“宁师兄,请赐教。” 宁煦等了一晚上,早就迫不及待了,握紧剑,闪电般冲了出去,旁人连他的身影都看不清,只觉劲风袭来,直逼陆扶桑面门。 诚然,宁煦很强。 但陆扶桑更强。 胜负只在一瞬之间。 “轰——!” 那黑色的身影倒着飞了出去,撞断一根柱子才停下。 碎石之中,宁煦摇摇晃晃站起身,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腹部的钝痛一刻不停的提醒着他,他不是陆扶桑的对手。 宁泉深紧张的抿起唇,目光不断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摔出比武台之外,宁煦已经输了。 但陆扶桑连剑都没拔! 主持师兄回过神来,高声道:“万象宗,陆扶桑胜!” 万象宗弟子自然是兴奋不已,欢呼叫好者皆有之,宁家那边鸦雀无声,带队长老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胜了就要守擂,但没人敢上去,陆扶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对手,兀自叹了口气。 他笑时惹人,露出如诉如泣的表情时,更是触人三分。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陆扶桑遥遥望着宁煦,缓缓收敛了表情,玉做的脸上无悲无喜,似一尊玉菩萨,可这菩萨腰间佩剑,骨肉锋利。 他在高台,他在下首, 陆扶桑的眼睫需得垂的够低,才能将手下败将纳入眸中。 良久,他再度笑起来,声音渐高:“宁家的剑术,也不过如此。” 全场静默无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而陆扶桑也不需要他们的反应,轻轻跃下比武台。 衣袂飘飞,谢迟允跟在他的身侧,二人并肩离去。 尘埃似乎顺着空气堵进了喉管,宁煦低下头,一只手盖住口鼻,发出了含糊的咳嗽声。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像是要把肺一并吐出来,供那菩萨把玩,或是做个血淋淋的贡品。 “师兄……你没事吧?”宁泉深担忧的来到他的身后。 宁煦摇摇头,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受伤的腹部,哪怕痛的汗津津的,也没放松力道。 他迟钝的意识到一件事——宁泉深说的不错。 陆扶桑他,很好看。 还很强。 ** 山门内,大家都聚在比武场,其他地方几乎见不到人影。 “连剑都不拔,你也太不给宁煦面子了。” 谢迟允勾着他的脖子,亲昵的在人耳边说:“你没看到宁泉深那个表情,活像死了亲爹。” “小王爷,你今天可是大出风头啊。” 陆扶桑撇了他一眼,“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陆扶桑停下脚步,就近选了一颗树,推着谢迟允躲到了树下。 直到谢迟允的背撞到了树干,他才像是回了神,“什么问题?” 他装傻装得不像,自知糊弄不了陆扶桑,装作刚回忆起来,故作轻松地说:“喜欢啊,小王爷,我们什么关系,这么多年的发小,我们可是好兄弟,我当然喜欢你。” 说完,谢迟允都想抽自己一巴掌了,太刻意了,怎么听怎么有问题。 可他不知道,面前那人一肚子坏水满的要溢出来了。 “这样啊。” 陆扶桑笑吟吟的捧住了他的脸,仔细端详片刻,用指腹捻过谢迟允的脸,力道不轻不重的按在他的眼皮下方。 谢迟允睫毛乱颤,像只落入蛛网的飞蛾,可他的身体违背了大脑,不但不反抗,还将脸向前伸,渴望更多抚摸。 “谢师兄。” “谢迟允。” “谢公子。” 陆扶桑也不说什么,只是一味的念他的名字,那些头衔在他口中翻来覆去,搅动一番情思。 谢迟允不自觉软了身子,在他昨天的教导之下,陆扶桑已经知道,这是动情的表现。 “谢哥哥——”他轻轻的叫他,用调笑的语气问:“你动情了吗?” “你怎么能对我动情呢?” 陆扶桑指尖下移,按住了谢迟允的唇角,粲然一笑。 “好恶心啊。” 谢迟允霎时间面色煞白,耳边的浅红忽的褪去,骨头被活生生抽出来似的,身体险些站不稳。 他张开嘴,像是濒死的羊,除了高抬脖子外找不到任何办法,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不会说。 谢迟允的身上冒出了灰蓝色的雾气,只有陆扶桑能看到,那些雾气汇聚到一起,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球,飞进了陆扶桑的识海里。 不够。 陆扶桑垂眸望着他,指尖向前一伸,顷刻间,湿热感袭来。 他的手腹抵住了谢迟允的舌根,用力一压,这下,他真的说不出话了。 因为窒息,谢迟允惨白的脸上再次涌起了血色,他不明白陆扶桑想做什么,但他察觉到了,陆扶桑在欣赏他的痛苦。 甚至可以说是品味。 短短几秒,谢迟允脑中闪过了很多东西,但那些想法都没能成型就溃散了。 他的本能替他做了选择。 谢迟允缓缓低下脸,将小王爷的手指含得更深。 没关系。 羞辱我也好,嘲笑我也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陆扶桑轻轻笑起来,他抽出手指,将水液擦在了谢迟允的脸上。 “好可怜啊,谢哥哥。” 这就是你的“哀”吗? 不够啊。 只是这种程度,远远不够。 4. 师尊他是太监呀!(不是) “谁惹了你气,要迁怒我?” 谢迟允声音有些哑,可能是因为被陆扶桑捅了喉咙,也可能有别的原因。 哪怕不提同门情谊,他们可是真发小,陆扶桑倚在树边,亲昵的揉他的肩:“没谁,我错了,好师兄,我下次不这样了。” 难说。 谢迟允多了解他,小王爷素来嘴甜,但心长得是黑是红就不好说了。 但他也不可能真跟陆扶桑生气,跟着人一起回了院子,想起这人还没吃午饭,任劳任怨进了小厨房。 陆扶桑从背后搂住他,牙齿轻轻咬住他的发绳:“师兄,你怎么这么好?” 你这样,我会更加得寸进尺的。 谢迟允骂了他一句没良心的,扭头又问今天想吃什么,他堂堂谢家大公子,以前哪会做饭,都是为了陆扶桑特意学的。 “都行。” 没良心的无情道修士松开手,回床上冥想去了。 识海之中,“哀”的牌位略微亮了一点,这点变化微乎其微,要不是其他六个牌位对比,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必须用同一个人的感情吗? 如果是很多人的哀,能不能点亮牌位呢? 还没入夜,宁家二人又来了,这次倒不是硬闯,规规矩矩的递了拜帖,老老实实踏了正门。 宁泉深内里穿了件白底金纹交领深衣,外头披了件黑色袍子,细密的金线穿梭其中,顺带非常心机的露出了喉结与锁骨。 论相貌,他不输宁煦,只是宁煦行事大胆,善于集中敌意,总让人注意不到他这个从犯。 宁煦也换了身衣服,和他师弟截然相反,外白内黑,乌发高高束起,耳边坠着夸张的金饰,形状宛若一圈圈空心的太阳,下方的流苏垂到了双肩。 “陆师弟,”宁煦冲他一拜,“愚兄不才,还请师弟赐教。” 宁泉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赐什么教? 陆扶桑慢悠悠拿开盖在膝上的毯子,手中缓缓凝出青色的剑影,用不着拔剑,这个就够了。 这次倒没像白天那么快,宁煦或许是中午输得太惨,回去不知参悟到了什么,竟然突破了一个小境界,已是金丹后期。 比起元婴初期的陆扶桑还是差了一些。 一阶之差,宛若天堑。 二人交手不到十个回合,宁煦再度飞了出去。 宁泉深默然的看着狼狈的师兄,转身面向陆扶桑,冷冰冰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昨夜我等无礼,扰了陆师兄清修,泉深愿替兄长赔罪。”说着,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个黝黑的匣子。 “此乃上任魔君的肋骨,用来炼器或炼丹,至少都是天阶品级。” 魔君肋骨? 这种好东西你们都有? 陆扶桑笑吟吟接了过来,小指与宁泉深一触即分,“既如此,谢过宁少主了。” 宁泉深凝眸看着他,沉声问:“我听灵网上说,你好男风?” “我修无情道。” “是吗。” 宁泉深执拗的问:“不好吗?” 陆扶桑假笑:“一般。” 宁泉深收回目光,“昨夜是我和师兄失礼,若是陆师兄日后拜访宁氏山庄,某自当奉为座上宾,扫榻相迎。” 宁煦已从山下飞了回来,听到这话也附和道:“那是自然。”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宁煦非常自然的掏出了自己的通讯灵石,跟陆扶桑互输灵力,加了灵网好友。 宁泉深抿了下唇,紧随其后。 将他们送走后,陆扶桑的好友列表又亮了起来。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你为什么老是点赞万象宗陆扶桑的帖子?】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你喜欢他?】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别想了,他修无情道的。】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爱上无情道天打雷劈。】 【扶桑树:?】 【扶桑树:你猜我为什么叫扶桑树?】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你暗恋他。】 一天之内连续被两个人质疑是断袖的陆扶桑:“……”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暗恋无情道是没有结果的,你且悔改吧。】 好无力。 通常来说都是陆扶桑让别人无力才对。 ** 比武台发生的事很快就传了出来,将陆扶桑这个名字推的更高。 “二十多岁的元婴?还有王法吗?”一名绝影峰修士愤愤道。 人比人气死人,当年他结丹的时候都一百多了,就这还是同辈中前几的速度。 同门耸肩:“你跟他比什么?人家修的无情道,舍去七情六欲换来的修为,当然比我们快了。” 这话难免有点儿酸。 要是无情道真这么方便,那人人都去修无情道了,万象宗的无情道尊者怎么会只有小猫三两只? 虽是师徒,但二人并不住在一起。 明竹常年待在洞府之中,偶尔陆扶桑想起来孝敬他老人家,便来走一遭,顺便讨要些天材地宝。 而孤寡老人明竹真人也非常大方,要什么给什么,毕竟这是他唯一的弟子,他不疼谁疼? 论剑大典上发生的事,明竹已经知道了,次日,他等到了巳时,估摸着陆扶桑已经用过早点了,这才用通讯灵石叫他过来。 一到这儿,陆扶桑先观察了一下附近有没有突然冒出的孤儿。 明竹咳了一声:“这次找你是为了正事。” “哦。” 陆扶桑依然没有停止左顾右盼。 “我听说,你在比武台放话,宁家剑术不过如此。” “事实如此。” 宁煦先挑衅的,他只是礼尚往来罢了。 明竹无奈的摇摇头:“你这样的在话本子里面都是阴暗逼小反派,被主角打了之后,由大反派出面替你复仇,然后再被龙傲天主角一起打。” “阴暗逼吗?我一直以为我是开朗挂的。” 陆扶桑不乐意,走到他身后,双手支在明竹的轮椅上,“师尊,我要是被人欺负了,你会替我挨打吗?” 明竹真人虽然看着病殃殃的,但是剑修就没有忍气吞声的,淡淡道:“为师替你捅死他。” “打不过怎么办?” “请师祖出山啊。” 陆扶桑感慨道:“听起来真的很像话本子里的反派啊。” 打了小的,还有老的,打了老的,还有更老的,师师祖祖无穷尽也。 明竹抬手搓了搓他的脸,“我万象宗这么多尊者,还能让你受委屈不成?” 确实,陆扶桑细细回忆了一番,自打他拜入万象宗,一路顺风顺水,除了修炼卡瓶颈外也没什么烦心事。 非要说的话,也就是体验七情六难到了他。 “师尊,我最近有一件苦恼的事。” 明竹双眸一亮,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了一碟瓜子一壶茶,“说出来听听。” 陆扶桑替自己倒了一杯,道:“近来许多人觉得弟子有龙阳之好。” “你不好吗?”明竹惊讶不已。 在惊讶什么呢你这家伙。 陆扶桑将茶水一饮而尽,尽显悲愤欲绝。 明竹摸了摸下巴,“那你跟谢迟允?” “只是朋友。” 他点点头,意味深长:“原来是朋友啊。” “那你跟丛炤?” “不熟。” 明竹摸了摸下巴,侧眸打量他:“宁煦呢?” 陆扶桑讶异:“有他什么事?” 明竹幽幽叹了口气,“我无情道终于出了个优秀弟子。” 陆扶桑 抬眸,脸忽然贴近,轻声问:“师尊,你不高兴?” “我只觉得可怜。” 明竹病态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食指轻点了点他的眉心:“那些喜欢你的人,真可怜。” 可怜吗? 我看你很高兴啊? 陆扶桑望向病体离支的师尊,心中哂笑。 要论可怜,你不是更可怜吗? 洞府里除了你,一个活人都没有,我不在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呢? 蹲在山下捡小孩,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我叫过来。 我可怜的师尊啊。 你就那么孤独吗? 你就那么想要一个只属于你的弟子吗? 陆扶桑从后面搂住明竹真人,掌心轻轻按住他的大腿,“师尊,你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明竹仰起头看他。 当年的明竹真人有双锐利上挑的凤眼,凭着一人一剑敢孤身闯入魔界,搅得天翻地覆。 现如今,那张充满了戾气,接近锋利的脸在时间的磋磨中柔和不少,也可能单纯是年纪大了,耍不动帅了。 明竹拂开陆扶桑的手,施施然站起身,蹬了两下腿,重新坐了回去。 ? 陆扶桑呆愣住了。 “你的腿没断?” “没啊。” “那你天天坐轮椅?” “有人推我,干嘛要自己走路?” 年幼无知时天天推着明竹晒太阳的陆扶桑:“呵。” 他像是每一本龙傲天文学里的幕后大反派一样露出冷笑,推着明竹来到了洞府内的寒潭边。 “下去吧你。” 水声哗啦啦响起,明竹湿漉漉的趴在寒潭边,撩开脸上的湿发,自下而上看他,哀怨道:“徒弟长大了就不知道心疼师傅了。” “滚远点。” “就算是无情道,也没有欺师灭祖的道理。”明竹握住他的脚踝,将陆扶桑一并拉了下来。 两个落汤鸡并排站在了水里,陆扶桑忍了忍,没忍住,扑上去掐住了明竹的脖子。 明竹笑的停不下来,“别掐了,好徒儿,别,我靠,要死了要死了!” “死了我拿你的尸骨炼器。” “这么舍不得我?” 明竹揽住他,将陆扶桑的脸按在自己胸口:“放心,我死了也会回来找你的。” 有点吓人了。 陆扶桑埋在师尊怀里,掐着脖子的手改成了环住他的颈,他自小被这些人纵容惯了,撒起娇信手拈来。 “师尊,我难过。” 明竹拍拍他的背:“怎么了?” “谢迟允,他应当是喜欢我的,可是我总觉得不够。” 陆扶桑蹭了蹭师尊的脸颊,一如他小时候做的那样:“我想看到更多,我想知道他究竟有多喜欢我,我想确认他的感情。” “我想看他死。” 如果谢迟允能够为他而死,他大概就能理解“哀”了吧。 以往留下盛名的无情道修士,大多难以割舍情感,放不下所爱之人,或师,或友,或亲。 陆扶桑是无情一道的天才,也是薄情寡恩的怪物。 明竹一向是了解自己的徒弟的,他揉了揉陆扶桑的眉眼,笑问:“这么坏啊?” “是他说喜欢我的。” 陆扶桑没心没肺的说:“难道不该证明给我看吗?” “真是,”明竹捧起他的脸,指背拂去徒弟脸上的水痕:“是不是哪天,我也要死给你看?” 陆扶桑眨眨眼,莞尔:“师尊也喜欢我吗?” “小没良心的。” 明竹屈指敲了敲他的额角:“都说了为师是太监。” 无情道怎能动情? 陆扶桑无言。 你能装腿残装十几年,再装装太监又有什么难的? 5. 求求你们不要再偷.情了 作为执法堂弟子,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陆扶桑都要负责巡查山门,后山更是重中之重。 总有些弟子偷偷在后山谈情说爱,不是不让他们谈恋爱,但好歹避着人点,总是登上灵网热搜算什么事? 是夜,后山 陆扶桑与另一名弟子同行,那人一直在看灵网消息,时不时偷偷撇他一眼。 如此明显的眼神,他想装作注意不到都难。 “崔师兄在看什么?” 那师兄讪讪的收起灵石,“一些风闻趣事罢了,陆师弟没听说吗?” 陆扶桑没说话,静静的看着他,崔师兄只得重新亮起灵石,道:“听说后山最近有妖族出没,不少人受伤了。” “只是这个?” 那你看我干嘛? 崔师兄摸了摸鼻子,闷声说:“绝影峰发现了一处无主秘境,广邀各派修士共同探索。” 这就对了。 陆扶桑轻轻扬唇,“跟丛炤有关?” “嗯,丛炤在里面失踪了。” 有秘境谁会乐意分享,共同探索是假,叫救兵找丛炤是真。 绝影峰在毒沼林深处,环境恶劣不说,功法更是古怪,每突破一次就要验一次心。无数弟子走火入魔,要么修为大减,要么堕入魔道,掌门一脉只剩下丛炤这么一根独苗了。 而陆扶桑跟丛炤的关系就像鱼和自行车,虽然两个人根本不熟,但是总有人喜欢把他们俩放在一起讨论。 一个是万象宗首席弟子,一个是绝影峰大熊猫。 丛炤失踪的事虽然没有刻意保密,但也不是众所周知。 比如这条帖子,仅三大宗和七姓可见。 丛炤失踪后,各种猜测接踵而来,有人说他步了其他人的后尘,验心失败,入了魔,绝影峰为全名声早已偷偷将他处死。 也有人说,那秘境乃是前任魔君留下的,其中陷阱无数,丛炤恐怕已经死在了里面。 不管他们怎么猜测,万变不离其宗的只有丛炤死了。 到底是有多恨他。 在这其中夹杂了几个奇怪的言论。 居然有人觉得,丛炤知道自己的一生都要奉献给师门,可他心中有个放不下的人,这次是借机假死,已经改名换姓逃到万象宗找陆扶桑去了。 谢邀。 他们俩距离爱上只差交换灵网好友了。 崔师兄担心他看到这些留言会不高兴,宽慰道:“大家都知道你修的是无情道,这些话只是开玩笑罢了。”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陆扶桑笑了笑,点了点投影出来的灵网界面:“这条是师兄发的吗?” 【绝影峰的少来沾边,拿陆扶桑给丛炤贴金呢。】 这条留言毫无疑问引来了无数攻击,当然,也有很多人将他护至身前。 【你的言论我喜欢,你的私信记得关】 【道友轻点骂,绝影峰最擅长暗杀了】 【道友买生命险了吗?我是隔壁云海商会的,有意向可私】 【身份玉碟就这样挣扎着长出了血肉】 崔师兄面皮涨红,飞快的关闭灵网,“不是不是,那是我的灵宠发的!” 那你家灵宠很通人性了。 背过身,陆扶桑打开灵网找到那条帖子,转发给了好友。 对面大晚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居然秒回。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羡慕丛炤?】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没事,你努努力也可以和陆扶桑传绯闻,只要成为各宗各派的知名人物就行。】 倒也没有很想传绯闻。 不过——他果然有观看权限啊。 虽然说好了互相不知道身份,只做朋友,但陆扶桑绝对不允许这种不安定的因素待在自己身边。 我可以不告诉你我的身份,但我必须知道你的身份。 月上中天,后山渐渐起了雾,陆扶桑和崔师兄一前一后穿过荆棘丛,来到悬崖边缘。 下方是一片漆黑的深谷,一眼望不到底,只有犯下大错的弟子才会被扔到这里思过,传闻下方藏有特殊灵宝,不过至今没人发现过。 “差不多了,这附近的禁制都很牢固,我们可以回去了。”崔师兄伸了个懒腰说。 陆扶桑颔首,“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们却撞上了一人。 哪来的寡夫? 白发白衣,月牙钗斜斜的插在脑后,手里捏着把白纸扇,耳朵一侧吊着条白玉坠子。 除了嘴唇是古怪的黑色,其他地方都像泡过了漂白剂。 他身上只着一件白袍,用不知道哪抽来的一根脊椎骨当腰带,胸怀大敞,挂着一串白珠子,非常不守男德。 陆扶桑忽然想起儿时明竹真人给他念的睡前话本子了。 一双盈盈玉兔忽的弹了出来——这是能给小孩子念的东西吗? “你是何人?” 那白衣男子吓得弯下腰,双手伏地,以袖掩面,声音发抖,颤颤巍巍地说:“这位大人,小人姓白,乃是山下一猎户的儿子,前几日,一伙儿土匪闯进了我家,将小人的双亲杀害,小人实在没办法,只能躲在山里。” 别遮了,实在不行遮遮胸口吧。 陆扶桑算是明白了,这身衣服是披麻戴孝。 “父母双亡?” 白衣男子点点头。 “灵根驳杂?” 他又点了点头。 挺好,又一个明竹的梦中情徒,就是年纪大了点,不过也不是问题。 听说现在中年龙傲天大器晚成逆袭打脸流也很受欢迎。 再不然,一剑杀了他,说不能他能重生到猎户被害之前呢。 陆扶桑与身后的弟子对视一眼,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身量不矮,站起来比陆扶桑还高,虽然外表看着单薄却不瘦弱,陆扶桑一握住他的手臂,便觉得有些古怪。 确实没有灵力运转的痕迹,但他身上的气味却让人有些不舒服,像是泡在水里腐朽多年的木头,潮湿得发闷。 借着陆扶桑的力站起身,男子侧过脸,瞳孔中过多的黑挤压了眼白,直勾勾地看着他。 “小人,白四郎。” 直到这时,陆扶桑才看清了他的脸。 细眉长目,戾气横生,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长相。 崔师兄上前一步问:“山中夜里危险,你可要跟我们一道下山?” 白四郎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盯着陆扶桑说:“那就麻烦大人了。” 雾气似乎越来越浓了,树叶上都打了一层霜。 好冷。 崔师兄搓了搓手臂,冷的嘴里直冒白气,本来是他跟陆扶桑并肩,白四郎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那两人走到了一起,他落在了后面。 “大人,四郎冒昧,敢问您贵姓?” 陆扶桑目不斜视:“陆。” “原来是陆郎君。” 白四郎低眸笑了笑,没安分几秒,再度贴近,向着他的方向靠了靠,语气飘忽:“郎君,好冷。” 冷你倒是把衣服穿好啊。 陆扶桑铁了心做柳下惠,不动声色的避开他,道:“还好,我不觉得冷。” 白四郎不说话了。 快到山脚时,他身子一歪,晕了过去,直直倒在了地上。 崔师兄:“!” 陆扶桑:“?!” 碰瓷? 谢迟允早早在出口处等着,他给陆扶桑做了夜宵,用灵力温着提在手里。 听到动静,抬头看去,眉毛不自觉拧到了一起。 “扶桑,”谢迟允难得正经叫他名字,走上前踢了白四郎一脚:“哪里捡来的浪货?” 好直白的攻击,几乎是口不择言的程度。 陆扶桑瞧了他一眼,笑道:“怎么还骂人?他又没做什么。” “我看得出来。”谢迟允同他咬耳朵:“大半夜的衣衫不整,不是想勾引你,就是想杀你。” “那你是哪种?” “我是你最好的谢师兄。” 两 颗脑袋凑在一起笑。 在场这么多人,竟然没一个去扶白四郎起来。 最后还是崔师兄将他背起来送去同门的丹修那看看。 半路上,白四郎幽幽睁开眼,一掌劈晕了崔师兄。 “咚”一声闷响,崔师兄倒地不省人事。 白四郎扶着腰直起身,骨头咔哒咔哒作响,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他的脖子向左边一歪,喉咙处的皮肤顷刻间裂开一道肉红色的缝隙,一根细细的骨头伸了出来,凝聚成一只白色的蛾子。 蛾子飞到他的头上停住,像是栩栩如生的饰品:“姓陆,应该是明竹的弟子,这一辈里属他最出众。” “要是吃了他,明竹会疯吧?” “吃有什么意思?” 白四郎低低的笑起来:“他修的是无情道,自然是坏他道心,毁他修为才好。” “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万象宗杀我百次的努力?” 蛾子不解的扑腾了一下翅膀,“随你,别被发现了,再死一次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复活。” “你去跟着那陆……”白四郎不知道他叫什么,顿了顿说:“你去跟着陆郎君,我回妖界一趟。” 这动不动就昏迷的毛病,估计还得去妖界问问。 “哦。” 扑棱蛾子,准确来说是白四郎的分灵上下点了点小的可怜的脑袋,一眨眼不见了踪影。 白四郎有数百分灵,要么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要么是他的灵力凝聚而成的生物。 当年万象宗对他的分灵进行围剿,好在他还藏了一手,留了根骨头在后山的悬崖底下,要不就真的死透了。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元气大伤,新做的蛾子分灵脑子不是很聪明。 白蛾子落在窗沿,被飞蛾趋光的天性引着飞了进去,围着烛火绕了几圈,满足的停在了桌案上。 谢迟允倚着陆扶桑的肩,任他玩自己的手指,道:“我不记得山下有姓白的猎户,那人恐怕是个骗子。” “你还在想他的事?” 陆扶桑握着他的手腕甩了甩:“谢师兄,你超在意。” “我就是在意。” 谢迟允将下巴搭在他的颈肩,道:“你不是想学什么是动情吗?我教你,别理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陆扶桑捏他的手心,“醋了?” 谢迟允抬眸,自嘲道:“又要说我恶心了?” “怎么会呢,”陆扶桑松开他的手,转而去摸他的脸,笑起来时格外开朗:“我喜欢你喜欢我。” 你要一直喜欢我。 你要助我修成大道。 谢迟允按着他的眉尾,轻声道:“嗯。” “我喜欢你。” 灰蓝色的光点从他的身上浮现,再次飞入了陆扶桑的识海,融进“哀”的牌位之中。 为什么? 陆扶桑不明白,刚刚一切都很和谐,谢迟允的悲伤从何而来? 他探究的望向身侧的发小,没开口,谢迟允突然伸手捂住他的眸子,低声说:“我教你。” 教什么? 陆扶桑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谢迟允牵住了。 他用另一只手引导陆扶桑,让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心口说:“情动的时候,这里会酸,又酸又麻,酸的人想吐。” 陆扶桑什么也看不到,只“嗯”了一声,似乎真的在认真听课。 谢迟允也觉得自己这样有辱斯文,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下。 他再拉着他的指尖向上,触到了喉结,道:“这里,情动的时候皮肤会变得很烫,还会发红。” 陆扶桑抱怨起来:“我看不到。” 谢迟允半跪在床沿,直起上半身,附耳道:“下次给你看。” “那好吧。” 继续往上,就是唇。 谢迟允没说话,陆扶桑歪了下头:“不继续教了吗,谢夫子?” 沉默的时间很短暂,没安静几秒,谢迟允笑了声,叹息一般的笑。 他问:“小王爷,你要亲我吗?” 6. 拿发小当流浪狗养不合适吧 “不要。” 朋友怎么能打啵呢,能打啵的根本就不是朋友。 他清楚别人的底线在哪里,因此即使因为自己的恶趣味惹了不少人,也没遭到报复。 陆扶桑笑着拉开了他的手,眼前重见光明之时,谢迟允已经站了起来。 “我回去了。”他说。 “嗯。” 他没问他为什么今晚不一起睡。 谢迟允也没打算解释。 临近踏出房门,他又转了回来。 谢迟允揉了揉眉心,重新蹲回他的面前,半是无奈半是担忧:“你到底想做什么?” “先是突然对感情产生了好奇心,又故意折腾我,说那些难听的话来气我,”谢迟允不安的握住他的手问:“你是不是修炼上出什么问题了?” 啊。 发现了。 果然瞒不过发小吗? “只是好奇而已,修道之人大多清心明境,我没怎么见识过人类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 陆扶桑垂下脸,和他鼻尖相碰,一脸乖巧:“谢迟允,我想看你难过的样子。” “叫师兄。” 陆扶桑从善如流:“谢师兄,我想看你难过的样子。” 烛火“噼啪”炸出火星,白蛾子无声的看着二人。 他又要作弄我了。 谢迟允望着陆扶桑漂亮的眉眼,口中发苦。 一如之前的每一次,他总会妥协。 谢迟允缓缓吐出一口气,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谢家子息单薄,凡是女儿皆不外嫁,只招赘,谢迟允的母亲便是如此。 他与陆扶桑初遇的那天,便是谢家满门被害的日子,陛下怜悯,将谢迟允送到国公府抚养。 自此,将军府的荣辱只系于他一身。 这件事,他很少提,旁人更不会当面戳他的心窝子。 谢迟允喉咙发紧,眸中涌现憎恨之色,当然不是对陆扶桑,而是对害他失去亲人的魔族。 他的仇人在魔界地位举足轻重,哪怕拜入万象宗多年,依然没能报仇雪恨。 被送到国公府的那个夜晚,谢迟允一直没合眼,他抱着母亲留下的剑坐在床边,肩膀颤抖。 “你在哭吗?” 门口传来了询问声,谢迟允僵了一下,循声望去,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站在门边,身着青色对襟短襦,粉雕玉琢,胸口挂着长命锁,恍若观音坐下童子转世。 谢迟允知道他,国公府的小王爷,听说是个会惹事的。 他站起身,准备把门关上,想想又觉得不好,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王爷走错路了,正厅在西边。” 说完,立刻将门一合。 陆扶桑站在门外愣了下神,随后鼓起了包子脸。 他重新推开门,几步跑到床边,天资过人的小王爷十一二岁的年纪已经顺利引气入体了。 所以他轻轻松松的举起了身量比他还高些的谢迟允,把人家脚朝上头朝下倒了过来。 谢迟允惊呼一声:“小王爷!” “放心哭吧,”陆扶桑昂起头,十分得意的说:“到时候有人问,你就说是我欺负你才哭的。” 谢迟允憋红了一张脸,又气又笑,哪里还哭的出来。 “小王爷,你快放我下来!”谢迟允一只手捂住脸,另一只手抓着剑抵在地面,生怕陆扶桑抱着他摔了。 “哦。” 把人放回地面,陆扶桑双手背在身后,不好意思的冲他笑,“你还想哭吗?” 谢迟允一时尴尬,装作无事发生,摇摇头。 于是二人再度尴尬的面对面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陆扶桑问:“你饿吗?” 谢迟允摇摇头。 气氛已经到了蚂蚁连夜搬家的地步,谢迟允几度想要开口,都没想到合适的话题。 还好,陆扶桑比他憋不住,他四处看看,将平安锁摘了下来,挂到谢迟允的剑上,“皇祖母说,只要戴着这个,没有人敢欺负我,你拿去吧,就当见面礼了。”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看起来…”陆扶桑抿了下唇角,细眉蹙起:“像一条流浪狗。” 谢迟允忽然又想哭了。 时过境迁,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将军府遗孤了,但只要陆扶桑想,随时可以把他推回噩梦之中。 不过,那不显得他像个坏人吗? 陆扶桑垂眸,无意识的摸摸他的后颈催促道:“算了,都子时了,快歇息吧。” “明天还要比赛呢。” 谢迟允抬起眼,压下负面情绪,狭长的眸子眯出笑痕:“小王爷心疼我了?” 陆扶桑眸色认真。 “嗯,心疼你。” 话音未落,谢迟允忽然抬手,烛火刹那间熄灭,整个屋子陷入了昏暗之中,只能靠月光勉强视物。 力道太大,烛台被风打的歪倒,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陆扶桑推着他笑起来:“你急什么?” 谢迟允抿着唇不说话。 “怎么了,谢哥哥?” “到底怎么了?” 陆扶桑一边推搡一边用儿时的称呼调侃他,非要谢迟允说出个所以然来。 谢迟允牵住他的手,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喉结。” “红了。” “彭”的一声闷响——陆扶桑身子一仰,倒在床上笑个不停,胸腔一下下颤动着,怎么也止不住。 “哈哈哈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笑的咬住唇,咬出了血腥味。 可是,这太好笑了。 我对你这么坏。 我要你撕开伤疤来取悦我。 你怎么还能喜欢我呢? 谢迟允替他脱了靴子,躺到他的身旁,有些恼怒的拍拍被子:“别笑了。” 陆扶桑还在笑,一头乌发散乱的铺在床上。 谢迟允无法,倾身去捂他的嘴。 陆扶桑身子一滚埋进了他的怀里,半是感慨半是怜悯的说:“我好喜欢你啊,谢迟允。” 你总是知道该怎么让我高兴。 喜、怒、哀、惧、爱、恶、欲。 给不了“哀”,那就给我“爱”吧。 让我看看,你有多爱我。 ** 宁煦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比试的,是来撺掇陆扶桑一起下山逛集市的。 “万象宗太无聊了,都在修炼,就没一个人想出去玩吗?” 陆扶桑深有同感。 二人一拍即合,兴冲冲准备下山。 宁煦的随身挂件宁泉深也跟了上来,谢迟允倒是想陪陆扶桑一起,但掌门临时找他商议下个月去绝影峰秘境的事,只能给陆扶桑多塞了些灵石。 宁泉深双手抱臂:“谢师兄不必担心,宁家会负责此次出行的全部费用。” 谢迟允斜了他一眼,“你师兄可不是我。” “好啦,别呛宁少主了,他今早在比武台已经被你打得够惨了。” 接过乾坤袋,陆扶桑张开双臂,给了谢迟允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走啦。” “嗯。” 直到三人御剑而去,谢迟允才收回视线。 他回身拿出陆扶桑今早塞给他的黑匣子,向着掌门住处而去。 山下人声鼎沸,很是繁华,毕竟有万象宗坐阵,寻常魔族不敢在这里兴风作浪,故而许多人都愿意在此安家。 他们既没有隐藏容貌,也没有设降低存在感的法术,一下山就被人认了出来。 【大惊喜,偶遇陆扶桑和宁家师兄弟!】 【求坐标】 【同偶遇,不敢说话,明天就是岁兰节了,他们三个什么意思?】 岁兰节,与人间的乞巧节寓意相似,当年岁兰尊者明明已是渡劫后期,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却为了道侣强行压制修为,只为与他一起飞升,后人将他们共同飞升的日子定为了岁兰节。 其实只是羡慕人家能找到渡劫后期的道侣罢了。 岁兰节前一天,道侣之间往往要一起制作花灯,第二日亲手放入河流,以寄情思。 一般人岁兰节前一天都会避讳与其他人相约出门,免得对方误会自己暗恋他。 但这三个人,一个修了十多年的无情道,目前正在努力学习感情,另外两个单身了一辈子,平日里除了练剑也没别的娱乐活动,居然没一个人觉得今天出门有什么不对。 白蛾子抖了抖翅膀,任劳任怨的跟着他们飞。 “扶桑,你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居然已经步入元婴之境了,愚兄自愧不如。”宁煦自来熟,之前还叫陆师弟,这才没几句话,就改成扶桑了。 “煦师兄过誉了,我听说你拜入宁氏时已经十四岁了,晚了其他人三四年,却有如此修为,实在厉害。” 两个人都很自来熟。 宁泉深:“……” 沉默不是代表我的错,宁泉深闭了闭眼,问道:“扶桑兄可知道云海拍卖会?” 因着岁兰节将近,云海商行搞了一场拍卖会,时间就定在今晚。 陆扶桑果然来了兴趣,转过身,今天第一次认真的看向宁泉深。 宁泉深压下翘起的唇角,挤进二人中间说:“宁家与云海商行来往多年,若是扶桑兄感兴趣,我可以替你讨一个入场令。” 锦袍青年笑起来,如春风拂面,朝阳初升,真正的无利不起早。 “好啊,谢过宁少主了。” 路旁偷偷观察他们的修士都发现了陆扶桑对宁泉深态度的转变,三人的关系更加扑朔迷离了起来。 灵网上争论不休,最终发起了投票。 【一、三个人谁是多余的我不说。 二、二宁共侍一夫,这在修真界也是一段佳话。 三、爱上无情道天打雷劈】 【我来补充四,你腰上挂的是谁的乾坤百宝袋?】 【我靠,道友火眼金睛!】 【居然还有第四个人】 【好多人啊】 【就不能是朋友正常相约逛街吗?】 【信他们纯友谊的私我买保健丹】 远在妖界的白四郎被守卫拦在了极乐城外,只因他交不起过门费。 死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恢复了行动力,白四郎哪里有时间赚灵石。 但硬碰硬也行不通,他如今的修为不及当年十分之一,敢在城门口闹事,就等着被这些豺狼们活吞了吧。 眼珠一转,他唯唯诺诺的低下头,快步走到数十米外,找了一棵靠着,掩面哭泣。 哭嚎声如枉死的怨鬼,尖利刺骨,听的妖头皮发麻,可一名小妖却迷迷糊糊的向着他走了过去。 他呆呆的看着白四郎,口中一会儿叫哥哥一会儿叫夫子,双眼空洞无神。 白色的雾气将小妖卷了进去,片刻之后,雾气散去,白四郎拿着新得来的乾坤袋重新走向城门。 同一时间,他也通过蛾子看到了城里发生的事。 白四郎嗤笑,原来不是柳下惠,是真的没有半点风月之心。 但——白四郎回忆起自己数百次死亡与复生期间的所闻所见,不禁讥诮勾唇。 无情一道出了多少天才,这千百年来又因情陨落了多少,他都懒得数。 陆扶桑又如何? 是俗人,就会动凡心。 7. 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无情道? 不过,其实用不着宁泉深。 刚到云海商行,陆扶桑便被人殷勤的请了进去。 万象宗首席弟子,天骄榜第一谁不认识? 那接待之人给了他一枚戒指,只要拿着这枚戒指到任何一个分行,都能得到座上宾的待遇。 掌柜特意给他安排了甲字二号包厢,比宁家的甲字四号不遑多让。 至于一号,那是商行老板的专属包厢。 进了包厢,陆扶桑懒洋洋的伸了伸双臂,肩颈处的流苏东倒西歪,其中一簇掉进了衣领,顺着锁骨一路滑了下去。 宁泉深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又看了一眼。 “甲字三号是哪家?” 宁泉深答道:“沈。” 天山沈氏,怪不得。 姓沈的,陆扶桑倒是认识一个,不过那个家伙还是不认识更好。 宁煦此刻安静下来,倒是与往常不太一样,陆扶桑能感觉到他对他的热情,但那只是对他的修为好奇而已。 反倒是宁泉深。 一道冷香袭了过来,宁泉深不知何时走到了陆扶桑身后,指尖一勾,将流苏拨到了合适的位置。 高马尾随着宁泉深弯腰的动作垂了下来,轻轻拂过陆扶桑的耳畔,那股冷香更重了。 以前宁泉深身上是没有这味道的,只今天才闻见。 “陆师兄,”宁泉深轻声说:“云海商行的菩提酒很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陆扶桑敛眸,随后眼皮一掀,同他对视,而后似笑非笑的用气音问:“宁少主这是想轻薄我?” 宁泉深喉结动了动,他收回手,腰却还压低着,咬着字音说:“不敢。” ? 你不对劲。 今天陆扶桑总是陷入沉思,明明也没有做什么,但是这个世界好像变成了令他感到陌生的样子。 宁泉深是在勾引他吗? 好像真的是勾引。 鬼上身了? 宁煦一点儿暧昧细胞都没有,半点看不出二人间古怪的气氛,叫来小侍吩咐道:“上两壶菩提酒,随意配点灵果。” “是。” 小侍很快将东西送了进来。 宁煦招呼二人坐过来,宁泉深有些烦,又有些隐秘的兴奋,师兄酒量不好,一会儿把他灌醉了,他才好和陆扶桑说些事。 “扶桑,我敬你一杯。”宁煦喝酒与比剑时截然不同,小口饮啜,斯斯文文。 陆扶桑也没打算多喝,气定神闲的倒上半杯,只沾沾唇就放下了。 宁泉深侧头问他:“陆师兄可是不喜欢?” “还好,我平日里不爱喝酒。” 宁泉深点点头,接过他的酒杯,仰起头干了,一边喝,目光一边在陆扶桑身上打转。 但他长得冷,平时又不爱说话,努力勾引人时有种被逼的滑稽感。 陆扶桑:“……” 救命。 到底为什么啊,虽然他知道自己是长得很好看啦,实力也很强啦,后台也很硬啦,但宁泉深到底为什么要勾引他啊? 难道宁氏山庄快倒闭了急着找下家吗? 细细回忆起来,宁泉深好像不是第一次勾引他了。 之前他们师兄弟递拜帖的时候就不对劲,宁煦肯定是想不到这些礼数,只能是宁泉深写的帖子。 至于那所谓的赔罪礼物,宁煦在的时候他不拿出来,等他把宁煦打飞出去,宁泉深就立刻送上了魔君肋骨。 这真的是宁氏山庄的赔罪礼物,而不是宁泉深一人的私心吗? 这么说来,宁泉深上次问他是不是有龙阳之好的时候到底是何居心! 一一数来,宁泉深明里暗里都在勾搭他,只不过陆扶桑修无情道太多年,完全没意识到。 罪过,罪过。 怪不得今天宁泉深做的这么大胆,原来是之前屡屡失败,破防了。 拍卖会还没开始,陆扶桑已经累了,累得时候看看灵网找点乐子准没错。 神识一扫,陆扶桑的表情再次融化。 热帖飘在最上头,想看不到都难。 岁兰节啊,对哦,明天是岁兰节。 陆扶桑缓缓抬起头,看看左手边的宁泉深,又看看坐在对面的宁煦,忍不住问道:“煦师兄,怎么想到今天邀请我下山的?” 宁煦“啊”了一声,回道:“泉深说今天天气好,适合下山晒晒太阳,顺便参加拍卖会。” “我们本来打算两个人来,不过泉深说既然我们已经交了朋友,自然该把你叫上。” 果然是你。 陆扶桑没话说了,好心机一男的,刚见面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傻子呢。 他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灵网查询宁家师兄弟二人的帖子时的场景,宁泉深百分百无差评,问就是义薄云天,无可指摘,大好人一个。 很明显,宁泉深有水军控评,宁煦没有。 原来傻的那个是宁煦。 而就在陆扶桑头脑风暴的时候,宁泉深也同样心神不宁。 本次论剑大典其实不是宁泉深和陆扶桑的第一次见面。 早在几年前,他们曾在秘境中有过交集,那时候陆扶桑刚步入金丹期,修为不稳,但他的天才名声早已传了出来。 当今修真界,炼气、筑基、金丹只能算初入仙途,一旦踏入元婴,便是截然不同。 在一些中型仙门中,元婴期都能当长老了。 再后面的化神、合体、大乘、渡劫更是凤毛麟角,仙魔大战致使无数大乘、渡劫老祖陨落,活下来的常年闭关不出。 当年的明竹真人以合体初期踏入战场,如今修为如何无人知晓。 魔族担心陆扶桑成长为第二个明竹真人,特意在秘境埋伏,将他打成重伤。 “砰——!” 瀑布飞流直下,发出阵阵轰鸣。 宁泉深蹲在下游捞鱼,捞着捞着,捞到了一条银色的流苏。 他心中一惊,握住流苏放出神识,很快找到了一处灵力波动,逆着水流向上走,在一隐蔽涯洞里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彼时陆扶桑已是进气多出气少,面白如纸,唇被血染的红艳艳的,从腰腹往下全是大片的血污,细长的脖颈歪在一边,像一条濒死的白蛇,触目惊心。 但他还活着。 少年睁开浸湿的桃花眼,恍惚间与他对上了视线。 宁泉深愣在原地,从脊骨处升起电流般的错觉,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 当然了,也许有人会说这是见色起意,宁泉深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他设了一道灵力屏障,将整个涯洞包在其中,快步跑过去,小心翼翼扶起少年的上半身。 丹药,丹药。 宁泉深听到了自己紧张的呼吸声,但他习惯用冷脸遮掩情绪,只从外表根本看不出他有多慌乱。 这次的秘境等级不高,他就只准备了地品丹药,幸好,足够吊着陆扶桑的命了。 “这位道友,麻烦你张一下嘴。”宁泉深耳根通红,捏着一颗丹药抵在陆扶桑下唇。 少年虽然还睁着眼,但意识已经不清醒了,他顺从的张开唇,却在丹药入口时忽然重重的咬了下去。 宁泉深的拇指瞬间溢出了血,他痛得蹙起眉,却不敢强行拔出手指。 “我不是坏人,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宁泉深拍着他的背,生涩的安慰着怀中的少年。 陆扶桑却没有松口,他一直咬着那块肉,直到彻底昏死过去。 宁泉深这才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指,这点小伤没什么影响,他懒得管,扭身出了涯洞,去瀑布下接了些水,回来给陆扶桑擦脸。 给他检查伤口时,宁泉深发现了他的弟子令牌,正面是精美的朱雀图案,背面刻着“万象”二字。 原来是万象宗的弟子。 等陆扶桑醒来时,宁泉深正背对着他烤火。 陆扶桑没说话,安静的看着洞顶,宁泉深发觉他醒了,从乾坤百宝袋里拿出了一套衣服,眼眸动了动:“道友,你身上这件已经不能穿了,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用。” 陆扶桑对他的态度很冷淡,“我自己有。” 宁泉深同样是冷脸挂:“嗯。” 伤的太重,陆扶桑没能清醒多久,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期间宁泉深出去了两趟,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条厚锦被。 陆扶桑是半夜热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身上盖的被子,莫名有种空间错乱感。 他不是在山洞里吗? 宁泉深盘腿守在他的身旁打坐,听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你醒了?” “哪来的被子?”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抢的。” 宁泉深脸不红,心不跳,“我去外面问了一圈,只有一名妖修带了床被子进秘境,他不肯卖给我。” 陆扶桑缩了缩肩,深深的埋进被子里。 好有罪恶感的温暖。 次日,陆扶桑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宁泉深又喂了他一颗丹药,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身上的伤看起来像魔族的手笔。” “是魔族。” 陆扶桑撩开衣袖,露出手肘处的乌青色,“他们给我下了毒,这几天我用不了灵 力。” 要不然以他的修为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宁泉深反手握住了横在后腰的剑,淡声说:“我会保护你。” 陆扶桑笑了声,没接话。 他们在涯洞里待了五天,没有互相交换姓名,也没有自报家门,陆扶桑伤一好就走了,只留下了灵石和一瓶大还原丹以示感谢。 宁泉深相信缘分会使他们重逢。 那天夜里,当他再次看到陆扶桑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可惜,这些天以来,他们一直没有时间独处,宁泉深也不确定,陆扶桑还记不记得他了。 应该是不记得的,宁泉深心想,要是记得,总不至于对他这么冷淡。 两个人各怀心思,只有宁煦一个人在专心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没多久就醉倒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 陆扶桑笑容一僵。 不能喝就别喝啊,你倒了我怎么办? 手指无意识的捏着空酒杯把玩,陆扶桑渐渐走了神,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陆扶桑:“?” 宁泉深对着自己的手背低声说:“我好想你。” 陆扶桑表情古怪起来。 该怎么说呢,他的五感很灵敏,捂住耳朵根本没什么用。 但他决定装傻。 于是,陆扶桑疑惑的握住他的手腕,眼中满是茫然:“宁少主,你在做什么?” 宁泉深手心下移,两根手指按在陆扶桑的耳垂下方打着圈揉起来,“酒性寒凉,喝多了容易头疼,我替陆师兄按按。” 陆扶桑欲言又止。 对面的宁师兄好像比他更需要按摩。 但宁泉深确实有两把刷子,按的人很舒服,只觉得一下子眼清目明,胸腔中的浊气都排了出去。 那没办法了,他想按就按吧。 没一会儿,包厢外传来了骚动声,下方的桌位已经坐满了,云海商会的拍卖师站在台前,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在他的身后,四名小侍抬着一个半人高的笼子,上面盖了块红布,这红布并非凡品,能够阻隔神识探查,除非是化神期强者,不然谁也不知道笼子里究竟是什么。 陆扶桑来了兴趣,握住宁泉深的手示意他看下面。 宁泉深垂下眸子,任由他握着,为他介绍起来:“按照惯例,第一个商品多半是魔族或者妖族,喂了药调教过或者定了契约,用来当奴隶或者炉鼎都可以。” 随后,他讽刺的笑了笑:“也有两个都当的。” 上了床是炉鼎,下了床是战力。 下方,拍卖师已经揭开了红布,出乎意料的是,笼子里居然是个人。 更准确点说,是一名魔修。 他伤的不轻,黑色劲装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两只手被玄铁拷在身后,骨相俊朗的脸上有一道怪异的金色疤痕,横在左眼上方,一直蔓延到太阳穴,再藏进发根里。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拍卖师扫了眼下方众人的表情,慷慨激昂的介绍道:“这是我们商会在昆鱼岭抓到的魔修,修为在金丹初期,虽然因为堕魔灵力被污染了,但作为炉鼎绝对没问题!” 金丹期的炉鼎可不好找,更何况,魔修个个杀人不眨眼,嫌自己命长的人才会找魔修做炉鼎。 云海商行做事向来周全,既然敢拍卖,就说明有办法让这个魔修乖乖听话。 一时间,不少人起了心思。 金丹期,黑发金瞳,魔修,这些关键特征凑到一起,让陆扶桑想起了一个人。 他思考的时候总喜欢就近抓一个东西在手里把玩,这一次是宁泉深的手指。 冷面少主抿紧了薄唇,一声不吭,只偶尔面有薄红。 是谁来着? 魔修,魔修,陆扶桑脑内闪过了什么,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抓住这点记忆碎片,手也下意识握紧了,五指深深插进了宁泉深的指缝中。 “唔。”宁泉深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但陆扶桑没理他。 宁泉深动了动小指,悄悄摸摸回握过去。 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放肆,到最后,他们已经十指相扣。 宁泉深心底升起隐秘的满足感,连趴在桌上的师兄宁煦都没那么碍眼了。 至少今天,他可以对全世界笑脸相迎。 谢迟允除外。 在陆扶桑没有注意的时候,两颗玫红色的光点钻进了他的识海,无声的点亮了灵牌——“喜”。 昏暗的灵堂中,“喜”与“哀”轻轻的晃动着。 距离彻底点亮,还远远不够。 8. 你这样是掐不死人的 台下已经开始竞价了,陆扶桑实在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金瞳,想了想,直接翻了一倍:“十万。” 包厢中有特殊的阵法,他们的声音传到外面会被扭曲成古怪的音色,不用担心被熟人认出来。 拍卖师微笑起来:“甲字二号包厢出价十万灵石,还有没有更高价?” 十万灵石在哪都不是小数目,更何况,甲字包厢,不是世家就是三大宗的人,没必要和他们争。 一时间,先前报价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倒是有几个不怕死的偷偷探出神识,还没靠近就被包厢外的结界给弹了回去。 “十万灵石一次!” “十万灵石两次!” 魔修靠在笼子里,一副心已经死了的表情,似乎并不关心自己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甲字三号的包厢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低哑的声音响起:“十五万。” 又是一阵喧哗声,甲字包厢的贵人居然为了一个魔修竞价,这场面可不多见。 陆扶桑挑眉,“二十万。” 宁泉深惊讶不已:“万象宗这么有钱?” 陆扶桑也惊讶的看向他:“不是你买单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宁泉深勾起唇,有些窃喜似似的:“我以为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呢。” 二十万灵石已经远远超过一个炉鼎的价格了,继续争下去没有意义,除非,三号包厢里的人要他另有他用。 果然,三号包厢没了动静。 就在拍卖师准备宣布结果的时候,三号包厢打了个回马枪,低声道:“二十五万。” “疯了吗?一个魔修而已,二十五万灵石要什么炉鼎没有?” “可能就是嫌钱多吧,不花掉一点不舒服。” “我恨有钱人!” 宁泉深拧起眉,暗骂沈家的不识抬举,空出的右手轻轻搭在陆扶桑肩上安慰道:“没事,你尽管报价,我来付钱。” 宁家和云海商行长期交易,虽然是剑庄,但手底下有不少商队,比起天山沈家家底丰厚得多。 陆扶桑也确实不客气:“五十万。” 全场哗然,连那一脸厌世的魔修都抬起了头,似乎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高的身价。 三号包厢彻底没了动静。 拍卖师喜笑颜开,“恭喜甲字二号包厢拍下今日第一件商品,待拍卖会结束后,会有人给您送去奴契。” 陆扶桑倒不在意什么奴契,他本来没打算买这名魔修,但三号包厢的态度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魔修身上恐怕还有其他秘密。 “灵石我明日命人给你送过去。”陆扶桑松开宁泉从深的手说。 “不用,就当是我提前给陆师兄贺寿了。” 宁泉深顺从的放开了手,指尖故作无意的在他的手心挠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生辰?” 陆扶桑回眸,用脑袋撞他的肩:“从哪里知道的?” 他平日里与同门做惯了这样亲昵的举动,哪怕在外人面前也改不了习惯。 宁泉深心口一阵发痒,面不改色:“祖父与明竹真人有旧。” 陆扶桑每年的生辰都和明竹真人一起过,因为他的生辰与拜入明竹门下是同一天,干脆一并庆祝了。 很合理。 陆扶桑没再追问,专心看向下方,新的商品抬了上来,玄阶灵器,一把冰蓝色的折扇。 他们俩都是剑修,对扇子不感兴趣,很快,这柄法器以十五万灵石的价格被乙字一号包厢拍下了。 “那魔修……”宁泉深迟疑:“陆师兄还是当心些,最近人魔两界边境出了乱子,听说有不少魔族偷偷潜入,虽然涯关城城主命人拦截,但还是有漏网之鱼。” 人界安定的时间实在太短了,魔族任何动向都足以让他们提起十二分的警惕来。 比起他所说的事,陆扶桑更在意别的。 他晃了晃腕子:“宁少主,手拿开。” 宁泉深依然面不改色:“抱歉。” 他放下手,捏住了陆扶桑的衣袖。 感受到那人直勾勾的视线,宁泉深肩膀动了一下,再次道:“抱歉。” 可他的手却没松开。 看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宁泉深,陆扶桑忽然弯眉,薄唇勾出一道弧度。 “宁煦师兄好像醒了。” 宁泉深顷刻间退至半米之外,顺带把衣领紧紧拢好了。 他动得太突然,袖子掀翻了桌上的酒壶,过于浓郁的酒香满溢了出来,滴滴答答沿着桌布流了他一腿。 宁泉深惊慌的看了眼毫无动静的宁煦,心脏在肋骨下方剧烈的撞击着,眼珠一动,又去看陆扶桑。 骗他失态的漂亮青年坐直身体,抬起手,展示上面晶莹的酒液。 “哎呀,”陆扶桑慢吞吞的笑起来:“宁少主,你把我的手弄脏了。” 这个时候继续说抱歉,只会让宁泉深落入更加羞赧的境地。 他从怀里拿出手帕,动作极慢的握住了陆扶桑的手,水渍一一染到帕子上,再透过轻薄的布料弄湿了宁泉深的指尖。 他小幅度的抬眸偷看,陆扶桑似乎只是觉得耍他很有趣,并没有其他暧昧的意思。 宁泉深动作停了停,声音热得发哑:“你的衣服也脏了。” “嗯?”陆扶桑低头,果然发现腿上有一块浅浅的湿痕。 不等他说话,宁泉深已经弯下了腰,湿帕擦上去除了让那片痕迹越来越大之外别无用处。 “抱歉,”宁泉深着急起来,额角溢出细汗,腰压得更低:“衣服我会赔给你。” 明竹真人的腿不爱站,只爱坐,宁泉深的腿只能站,弯不下来,他像是做工简陋的木头人,竭力弯着腰,运用身上唯一一个灵活的关节。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陆扶桑笑他:“宁少主反应也太大了。” 宁泉深沉默着直起腰,将帕子放回乾坤袋,别扭的问:“你要不要去隔间换一件衣服?湿的贴在身上不舒服。” 比起陆扶桑,宁泉深离桌子更近,从袖子到腰腿全溅到了酒,菩提酒的醇香与宁泉深身上莫名的冷香混在一起,几乎把陆扶桑整个人裹了进去。 暗示过头就是明示了。 陆扶桑无奈扶额。 虽然他是挺喜欢口嗨的,但宁泉深能不能尊重一下他无情道修士的身份,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咬钩的。 在坚定的拒绝一起换衣服后,陆扶桑趁着宁泉深去隔间的空挡溜了出去。 反正他对这些拍卖品也没什么兴趣,包厢内酒气太重,闻着不舒服,倒不如出来逛逛。 这里是三楼,几乎没什么人,陆扶桑沿着走廊绕了一圈,总算听到了点动静。 “唔!” “你放开我,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这什么台词?陆扶桑脚步一停,转身欲走。 撞到人家演活春宫了,这多不好意思。 另一道男声传了出来,阴冷潮湿,听的人头皮发麻:“我不是来带你走的。” 哦,不是野鸳鸯啊。 陆扶桑诚实的回过身,放出神识偷听了起来。 “叮”的一声脆响过后,似乎有水液流出的声音,摆着花瓶的架子被人撞倒,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不知发生了什么,那阴冷的男声嗤笑起来,拐角处缓缓漫出了一滩血。 一只靴子踩在了血泊之中,很快,第二只也来了。 陆扶桑默默的盯着那双靴子,目光慢动作上移,黑衣金腰带,面罩高领口,双手包裹在手套里,除了双眼什么都不露。 得一提的是,他的眸子也是金色的。 男人的手中提着一把头发,头发后面挂着一具软绵绵的尸体。 虽然说修仙界奉行弱肉强食,但直接在在云海商会杀人抛尸还是太明目张胆了。 “哈。” 面罩男人松开手,看着陆扶桑的眼神变了变:“是你啊。” 人红是非多,自从陆扶桑在修仙界打出名头以来,经常有人厚着脸皮跟他攀关系。 陆扶桑也非常上道,笑吟吟道:“许久不见,道友近来可好?” 男人哼笑了声,忽然欺身掐住陆扶桑的脖子,将他狠狠的抵在了墙上。 “果然是你。” 原来我们真的认识吗? 陆扶桑一脸茫然,在他短暂的 人生中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他没办法第一时间想起面前的人是谁。 “你是……?” 虽然自己的喉咙被对方掐在手里,但陆扶桑恍若未觉,好奇的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就算见过,戴着面罩他也认不出来呀。 他的眼神太诚恳了,男人眉心跳了跳,不敢相信陆扶桑居然真的不记得他。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男人手腕一翻,袖中露出短匕,隔着衣服抵在了陆扶桑的腰侧,冷调的音色夹杂着残忍的意味。 他凑到青年耳边,匕首微微刺了进去:“你忘了,我是怎么给你下毒的了?” 腰间的刺痛不值一提,男人的话恍若平地一声惊雷,将陆扶桑拽回了那段久远的记忆中。 【我叫沈坞,是一名散修。】 【你们名门正道居然也会杀人?】 【不放心的话,你可以把我绑起来。】 【你听说过,魔君座下的两位魔使吗?】 【记住,杀你的人,叫沈坞。】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秘境里领着一众魔族围杀他的魔修,就是金瞳。 魔修与魔族虽然都占一个魔字,但本质上一个是人,一个是魔,能让魔族听他号令可不容易。 “万象宗要是知道我在这里,少不了麻烦。” 沈坞逼近他的脸,目光森然:“当初没能杀了你,现在也不晚。” 陆扶桑没理他。 他在走神。 宁泉深应该已经换好了衣服,发现他不在,恐怕会找出来。 谢迟允的乾坤百宝袋里有传讯符,只需要神识引动就能通知掌门。 去年生辰时师尊在他的身上下了三道护命诀,只要受到元婴修为以上的攻击,就会自动反弹。 陆扶桑实在想不到,自己能怎么死。 发呆发着,他的余光忽然瞄到了男人后腰挂着的玉牌,上面刻着天字三号。 金瞳魔修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话音带讽:“你抢了我的东西。” “你没钱也怪我?” “哼,”沈坞冷笑:“牙尖嘴利。” 陆扶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无辜了,屈腿撞了撞魔修的膝盖,“你什么时候松手啊?这样根本掐不死人。” “闭嘴。” “哦。” “地上那个死的是谁呀?” “让你闭嘴!” “你告诉我呀,你说了我就不问了。” 沈坞阴沉的看他:“你以为能从我嘴里套出情报?” 没有,我就纯好奇。 陆扶桑眨巴眨巴眼:“那你现在要杀我吗?” 既然他有云海商行的玉牌,说明云海商行的掌柜应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匿名在万象宗脚下杀万象宗弟子,两个字,有种。 实名在万象宗脚下杀万象宗弟子,两个字,找死。 沈坞不太一样,他已经堕入魔道,哪怕身份玉碟被全灵网曝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垂眸思量了一会儿,拍卖会没有结束,拍卖品暂时还没到陆扶桑手里,至少现在还不能杀他。 他能想到的,陆扶桑自然也能想到。 “你想要那个魔修?”他笑起来,玉做的面孔比菩萨慈悲,漆黑的眸却不怀好意。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沈坞动了动抵在他命脉处的大拇指:“再多嘴,我就让你永远说不了话。” “怎么一破防就威胁我呀?” 陆扶桑轻哼,“你不愿意说就算了,等拿到奴契,我今晚亲自问问他。” 沈坞挑起了眉头。 可能是在魔族混的久了,他开口说话十分直白:“你不能操-他。” 陆扶桑:“?” 沈坞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解释道:“他是傀儡,没有性.器官,做不了炉鼎。” 陆扶桑:“哦。” 这个世界能不能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请尊重一下他无情道的身份! 我们修无情道的都是太监! 不过。 陆扶桑沉思起来。 这算不算云海商行卖假货? 9.一个巴掌之后是另一个巴掌 事情有些复杂。 关于陆扶桑在小秘境里发生的旧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版本。 宁泉深的视角中,他在悬崖下救了遭遇魔族围攻,奄奄一息的少年,陪伴他养伤,对他暗生情愫,虽然没有互通姓名,但上天推着他们重逢,这就是缘分。 沈坞的视角中,他隐瞒身份接近陆扶桑,费尽心思获得了对方的信任,给他下了毒,只可惜棋差一招,让他逃走了。 谢迟允的视角中,陆扶桑与他一起进入秘境,中途遭遇了灵力风暴被迫分开,秘境里用不了传音石,他只能一边探索一边寻找陆扶桑的踪迹。 再次见面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陆扶桑虽然受了点伤,但因祸得福,偶然得到了秘境主人的传承,修为大涨。 而陆扶桑所知道的故事,跟他们都不一样。 落英小秘境与其他秘境不同,每三十年出现一次,危险度不高,各大门派都会派出弟子前往试炼。 陆扶桑当时已经踏入金丹修为,理论上来说,这个秘境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他,所以哪怕和谢迟允分开了,他也并不担心。 一路上走走停停,吃吃喝喝,就这么过去了五天。 第六天的夜里,陆扶桑拿出了明竹塞给他的法器,只需要用神识引动,就可以变做一室一厅的竹屋,堪称居家旅行必备。 刚躺上床,陆扶桑便听到了远远的打斗声,似乎还有人在尖叫。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他应该踩着七彩祥云闪亮登场,从恶徒手中将他救下,然后在对方提出以身相许的时候,做出为难的表情。 接着三辞三让,欲拒还迎,情难自禁,最后以“是你逼我的,我一点都不想睡你”的姿态和对方被翻红浪,一夜风流。 但陆扶桑深受明竹的睡前故事荼毒,夜里听到任何动静绝对不能睁眼,不然就会被鬼勾走魂魄。 彼时,尚且纯良好骗的陆扶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问:“仙人也会被鬼勾魂吗?” 明竹一脸“你根本不懂”的表情,语重心长:“仙人不睡觉。” 都在熬夜修仙呢。 打斗声一直持续到了丑时,陆扶桑嫌他们吵,设了个静音屏障,翻身继续睡。 第七天夜里,陆扶桑又听到了剧烈的打斗声,并且离他越来越近。 他平静的设了阵法,倒头就睡。 第八天夜里,刀戈碰撞的声音铃咣啷好不热闹,这一次他都能看到打斗者的身影了。 但陆扶桑不为所动,在阵法外又加了一层阵法。 第九天夜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陆扶桑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当他走出竹屋时,踢到了什么东西。 桑低头一看,好一具威武的尸体。 哪个缺德的,在他门口抛尸? 陆扶桑捂住心口,惊慌不已的抓起了那人的衣领往外拖,担惊受怕的将他扔到了几百米外,战战兢兢的的拿出了早点,食不知味的吃饱了。 嗯。 好吃。 第十天,每夜必备项目再次上演,有人在高呼,有人在疾奔,有人向着他的竹屋冲了过来。 好嘛,演了这么多天,终于忍不住了。 陆扶桑依然闭着眼,静悄悄的躺在床上,外面那人巧妙的穿过了他设下的阵法,大力撞开了竹门。 “砰!” 陆扶桑吓得睁开眼,一脸不知所措的看向来人,“你、你是谁?” 来人没有回答,咬着舌尖吐出了一口乌血,倚着墙壁昏了过去。 陆扶桑:“……” 怎么没人欣赏一下他的演技? 他下床走到那人身边瞧了瞧,来人一身黑衣,只在胸腔的交领处有少许银线点缀,小臂上绑着护臂,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双手包裹在手套里。 腰间叠穿两条腰带,其中一条他见过,是云墨坊今年卖的新款法器,兼具美观与实用性,唯一的问题就是量少价贵。 男人的腰部的衣服似乎被什么东西顶了起来,陆扶桑伸手摸了摸,是一把藏着的短匕。 哦,原来是匕首啊。 陆扶桑蹲下身,将他翻了过来。 脸长得还行,清秀挂,放在到处都是俊男美女的修仙界着实没什么记忆点。 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陆扶桑好奇的摸了摸那人的下颚,指腹一路上移,来回反复,力道大的搓出了皮屑。 他又去扒拉人家的发际线,摸索好半天也没抠出缝来。 看来不是人皮面具。 想起师兄们曾经提到有种药涂在脸上就能改变面容,陆扶桑大半夜跑去河边接了两壶水,回来就泼人脸上了。 “唔。” 地上的男人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明明人还晕着,身体却冷的颤抖起来,湿淋淋的布料黏在身上,冻得他嘴唇都紫了。 不会吧,不会真长这样吧? 陆扶桑心虚的放下了空水壶,蹲下身探了探他的体温,还好,虽然低了一点,但还没到死的时候。 “你要是死了,记得伤你的不是我,千万别找我报仇啊。”陆扶桑一边嘟囔,一边检查他的伤口。 大腿有一处贯穿伤,肋下被鞭子一类的东西抽过,最严重的是胸口处萦绕的毒气。 他不懂黄芪之术,抓着人家的衣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陆扶桑干脆把男人重新翻了过去,任他在地上趴着,回床上睡觉去了。 能活活,熬不过就死,没有照顾人的义务。 这一觉睡得他身心舒畅,日头过了正午,陆扶桑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 昨晚入室抢劫般闯进来的男人已经醒了,坐在地上打坐,嘴唇依然是中了毒的乌紫色。 修士这一生,有三个时候最脆弱。 被挖丹府的时候、被灭神识时候,还有一个就是刚睡醒的时候。 陆扶桑在床上滚了两圈,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了蚕宝宝,只剩下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我饿了。”他说。 男人睁开眼,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个大饼。 陆扶桑又滚了一圈,背过身去不看他。 想谢迟允了。 难过了没两秒,他再次手舞足蹈的扭了回来。 厚重的被子限制了行动力,让他的努力看起来格外心酸。 陆扶桑痛心疾首,只能放弃温暖的被窝,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他朝他摊开手:“赔钱。” 男人喉结动了动,不解的看着他,“什么钱?” “你撞坏了我的门,喝了我两壶水,睡了我的地板,”他细细数来,理直气壮:“我还替你收拾了烂摊子。” 男人的喉咙似乎肿了,说话十分费力,脸上也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什么时候喝了你的水?” “昨天晚上你昏迷之后,我看你可怜,给你喂了两壶水。” 说完,陆扶桑久违的感受到了自己的良心还在跳动,手指一滑:“算了,看你还受着伤,水的钱就不跟你要了。” 男人愣愣的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再次拉着嘶哑的嗓音问:“什么叫做替我解决了烂摊子?” “追杀你的那些人啊。” 陆扶桑倚在桌边,五指插进发丝之中,黑白分明的瞳孔中溢出 笑:“有些不长眼的东西想闯进来,被外面的阵法绞杀了。” 男人抿了抿唇,目光移到了一旁,“你们名门正派,居然也杀人?” “?” 陆扶桑惊讶的瞪着桃花眼:“你平时不看灵网的吗?你以为什么人杀人最多?” 魔族被涯关城拦在魔界,魔修更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杀人最多的当然是街上最常见的正道修士了。 杀人夺宝,杀人夺道侣,杀人夺子嗣,有什么夺什么,急头白脸的先杀了再说。 男人横了他一眼,随即讥讽的笑起来:“倒也不奇怪。” “我知道你,万象宗的陆扶桑,你很出名。” 总感觉他在偷偷骂我。 陆扶桑盘腿坐在软凳上,摇摇晃晃的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门派的?” “沈坞。” 男人低眸,将短匕贴身放回了怀里。 “无门无派,只是一名散修。” 这个表情一看就有故事,但陆扶桑懒得问,好奇心不止会害死猫,还会害死人。 “哦。” “那你有钱吗?” 沈坞收起了深沉的表情:“没有。” 陆扶桑心更痛了,他趴在桌上哼哼唧唧了一会儿,拿起大饼吃了。 味道很不错。 “哪里买的饼?” “我自己做的。” 陆扶桑“噌”的抬起头,像一只准备打鸣的公鸡,噔噔噔跑到他的面前,“你会做饭?” “会一点。” 沈坞不喜欢跟别人太亲近,扭脸避开他的吐息。 陆扶桑笑眼弯弯,掐住他的脸扭了回来:“跟人说话的时候不要太失礼了。” “看着我,知道吗?” 沈坞眉毛拧起,拍开了他的手,“别碰我。” 陆扶桑低头看了眼发红的手背,唇角向下撇了撇。 这家伙从几天前就在故意附近打斗想要把他引过去,计划失败就干脆直接闯进来,不惜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千方百计的接近他。 图什么呢? 能买得起云墨坊的腰带,此人不差钱。 看他的态度,讨厌亲密接触,应该也不是为了色来的。 既然如此,就只能是为了他的命来的。 沈坞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氛围,解释道:“我不喜欢跟人亲密接触。” 少年回了他一个笑容,“没事,我不介意。” “啪!”一个巴掌毫无预兆的甩在了沈坞的脸上。 陆扶桑揪住他的衣领,将沈坞摁在地上,膝盖一弯,压住了他大腿上的伤口。 “唔!”沈坞脸色一白,痛楚针扎似的蔓延,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口酸水,欲吐不吐。 身上的少年用手背蹭了一下他的脸,玉做的面上掺杂着不满的色彩,让他看起来更漂亮了。 “脱敏了吗?”他问。 沈坞没说话。 为了装的像样点,沈坞给自己下了毒,他现在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修为,只能任陆扶桑压着。 “哑巴了?” 陆扶桑按住他的唇,肆意的碾了几下,命令道:“说话。” 沈坞屈辱的别开眼,不想看到那张得意的脸,道:“你先起来。” 为了之后的计划,现在他只能先忍着。 沈坞躺在地上,全身疼的紧,他听到了少年在笑,随后是一声叹息,然后又是笑。 他在笑什么? 没等沈坞想明白,陆扶桑的手再次掐住了他的脸,强行将他的脸掰正过来。 “我说了,看着我。” 居高临下的少年说。 10.沈坞:为我发声! 哪怕是危险度不高的落英小秘境,也不缺死人。 沈坞躺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钝痛异常,后悔昨晚对自己下手太重了。 十六七岁的少年坐在他的大腿上,压了压下颔,细眉一横,少见的露出了骄横的表情:“说话啊,难道你的喉咙也被捅了吗?” “你要我说什么?”沈坞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两下,强行压下杀人的欲望。 “唔。” 少年扯了下唇,手指按着沈坞的眼皮往上提,“跟我说话的时候,必须看着我,这是礼貌。” 沈坞眼皮疼,脸疼,喉咙疼,腿也疼,但现在,最疼的是头。 他忍不住讥讽道:“杀你的时候,是不是也得认认真真的看着你?” “当然了。” 喜怒无常的少年人又笑起来,“不看着我,我怎么知道该找谁索命?” “你对其他人也这样?” “我对你已经够好了,”陆扶桑淡声说:“明竹跟我说话的时候都得矮半个身子。” 那不是因为他腿残了吗? 沈坞气笑了,用力挺腰坐了起来,想要把身上的少年掀下去。 但他为了混进落英小秘境,特意用药将自己的修为压到了金丹期。 同等修为下,剑修最强。 沈坞是少见的灵丹双修,要是拼灵力或许能碾压陆扶桑,但他不能这么快打草惊蛇。 于是可悲的散修不但没能把人掀开,反而和陆扶桑撞了个满怀。 少年嫌弃的推开他的肩,“你身上都是血,好臭。” 这家伙到底是哪来的大少爷,修仙之人一点苦吃不得,连血味都闻不惯! 沈坞牙关发痒,一辈子的耐心都用在这次的任务上了。 “我去外面洗洗,”他说:“起来,不然我臭死你。” “哦。”少年回应得敷衍。 等沈坞离开后,陆扶桑抬起手,五指间有少许银色的亮粉,这是他从沈坞的眼皮上蹭下来的。 光用肉眼看不出任何东西,必须要亲手摸,才能发觉不同。 忽然,他听到了竹子折断的声音。 陆扶桑推门而出,只见沈坞将院中的尸体串在了一起,抓住一端向外拖行。 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 少年疑惑的歪头,为什么他能毫无负担的看着他们死呢,还是说散修都这样? 倚在门边,陆扶桑面无表情的问他:“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坞转过身,看着他的脸说:“矫情的问题。” 陆扶桑皱了皱脸,“我也觉得。” “所以,回答呢?” 沈坞勤勤恳恳的收拾地上的血迹,弯腰捧起溪水扑到脸上:“说了你又不高兴。” 只是这样根本弄不干净,他没犹豫,直接把腰带解了,当着陆扶桑的面将外衣脱了扔到石头上。 沈坞里头只穿了一件黑色中衣,哪怕沾了血也不明显,他低头闻了闻,干脆也脱了。 虽然是丹灵双修,但沈坞没少锤炼这具身体,穿着衣服看不出来,一脱才发现肩背宽阔,腰肢劲瘦有力。 如此,就显得他的脸更加格格不入了。 陆扶桑静静的看着,没有半点旖旎的意思。 修无情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本身对这种事就不热衷,在他看来,人类的身体和砧板上的鱼肉没什么区别。 无论是万象宗弟子的身份,还是那张得天独厚的皮相,都让陆扶桑在十几年的人生中遇到了无数自荐枕席之人。 因为他和谢迟允关系亲近,大多数人都误以为他好男风,偏爱俊俏的儿郎。 光是在转角被人意外撞进怀中都发生了不下十次,陆扶桑早就见怪不怪。 因此,无论沈坞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不感兴趣。 “嘶——” 伤口碰到水,沈坞不禁痛的抽气。 他中的毒很巧妙,行动并不受影响,身上也没有溃烂之类的现象,只在胸口萦绕着古怪的魔气。 “追你的人是魔族吗?”陆扶桑问。 “不是。” 沈坞回过身,也不觉得害臊,坦然的掬起水扑到了胸前,晶莹的水珠挂在皮肉边缘,洇出湿痕。 但陆扶桑只关心别的:“你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前脚还在想好奇心害死人的现在就迫不及待问起来:“难道是魔修?” 沈坞退后两步,背靠着溪边的大石,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芒。 “确实是魔修,”沈坞直勾勾的盯着他,瞳仁古怪的缩了缩,“我刚进来的时候,发现了秘境主人留下的传承,那些魔修见宝起意,哄骗我结伴同行,趁我放松警惕,对我下了毒。” “不过,我也骗了他们。” 他说的很慢,声音低低沉沉的,说到最后一句,禁不住笑了声。 “那份传承还在秘境之中,我的修炼方式比较特殊,这个传承对我没用。” “你想要吗?” 他仰起脸,将自己沉到了更深处,细长的双眸充斥着异样的神采。 “你救了我,我可以带你过去。” 前方是盘丝洞还是通天河,陆扶桑不知道,但他确实对沈坞说的传承感兴趣。 要不要咬钩呢? 要不让他得意一下呢? 少年安静的望着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他没骨头似的靠在门边,绸缎般的发缠在青竹上。 沈坞听到了咝丝的声音,像蜿蜒爬行的蛇一寸寸压过草叶。 那人将手臂也舒展开,用素来那横刀握剑的手摆出邀请的姿态,但他的表情又是割裂的。 若要引诱一个人,需得媚态横生。 若要欺骗一个人,需得笑面盈盈。 若要恐吓一个人,需得色阴目沉。 但陆扶桑只是用在寻常不过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勉强提起兴致陪他圆完这场谎言。 “来。” 菩萨垂首,唤他过去。 溪水在沈坞的肩头流淌,他从水中站起身,灵力顷刻间烘干了身体。 乾坤袋里有许多备用的衣物,鬼使神差的,沈坞拿了自己几乎不碰的青色。 他上了岸,离陆扶桑的距离越发近了,可他伸手时,少年已经放下了手,眉眼耷拉着。 他不想让他得意了。 “算了,”少年说:“我不想要了。” 沈坞摸了一团空。 “怎么……”他没能将话说完,陆扶桑已然回了屋。 竹屋里的采光自然没有外面明亮,他回了房,隐在暗处,徒留一个背影。 沈坞盯着他的背看了一会儿,道:“你确实招人讨厌。” 那人没动静。 他又说:“从来没人打过我的脸。” 陆扶桑没搭腔。 沈坞大步走了进来,问道:“你听说过,魔君座下的两位魔使吗?” 风从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 沈坞凑近了,松了松护臂,一缕魔气围着陆扶桑转了几圈,顺着他的发丝钻进了少年的颈。 此毒需要七日发作,但单单是这样下毒不够,必须连续相处七日,每日下毒。 中毒者不会有任何反应,直到第七天,灵力堵塞,四肢疲软,与凡人无异。 如此,杀他易如反掌。 陆扶桑微微侧过身,手臂一横压在了椅背上,“你知道?” “给我下毒的,就是魔君右使。” 他可一句谎话都没说。 陆扶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手指勾了勾,叫他附耳过来。 沈坞犹豫了一下,弯腰靠过去。 “啪!”第二个巴掌袭来。 沈坞瞳孔瞬间放大,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来得及收。 “骗子。”那人贴着他的耳畔说。 “这次没骗你。” 云海商行的走廊里,沈坞的手中聚起两股魔气,很快凝出那拍卖品魔修的脸。 “虽然只是傀儡,不过他的主人是个难缠的家伙,就算是你也得罪不起他。”沈坞藏在面罩下的唇勾出讽刺的弧度。 已知,沈坞是魔君座下右使。 又已知,整个魔界只有魔君的地位比他高。 求那具傀儡的主人。 就差直接报身份玉碟了。 沉默片刻,陆扶桑问出了困扰他很久的问题:“你还要掐到什么时候?” 手举着不酸吗? 不对,重来,不是这个。 “你当时告诉我的居然是真名?” 沈坞冷笑:“当然要让你死个明白。” 有道理。 陆扶桑叹了口气:“在我死之前,能不能先满足我一个愿望?” “说。” “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到底为什么要戴面罩?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坞下颚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哼笑,“这就是你的遗言吗,陆扶桑?” 他阴冷的金瞳扫过青年的面容,几年过去了,青涩的少年人愈发好颜色,嘴也更加不饶人了。 沈坞也想笑了,但他只是想想,“你要是少胡说八道几句,你还能给你个痛快。” 清俊的青年人冲他笑:“就不能是真心话?” 沈坞冷冷道:“油嘴滑舌。” 任他怎么说,陆扶桑都只是笑。 轻轻的,浅浅的,像是在包容他的恶意。 沈坞吐出一口气,心中只觉得好笑,陆扶桑才不会包容他,他只是喜欢看别人露出丑态罢了。 “右使大人!”一道魔气从窗外钻了进来,落到地上变成了人形。 他没看二人,低着脑袋说:“东西已经拿到了。” 沈坞瞅了他一眼,“嗯,下去吧。” “是。” “什么东西?”陆扶桑问。 “当然是你新买下的玩意儿了。”沈坞嗤笑,“那具傀儡我必须带走。” 陆扶桑有些不高兴的抿了抿唇。 “跟我说话的时候——” “我知道,”沈坞迅速回过头,金瞳不耐:“看着你,我知道。” “爱你的人要看你,恨你的人要看你,连想杀你的人都要看着你,陆扶桑,你是不是有病?” 墙边人的神色倏然黯淡了下去,眼眸微敛,靠在墙上摇了摇头。 沈坞抿唇,“怎么,骂一句就受不了了?” “你误会了,不是所有人都得看着我说话。”他的声音像含着核桃,叫人听不清。 沈坞挑眉,背后陡然蹿起冷意,某种危机似乎正在袭来,但他抓不着,拦不住。 “我只是——” 陆扶桑忽然握住他的手,眨眼间,两具身体重重的撞在了一起,抵在腰间的短匕深深的扎了进去。 “嗤”的一声轻响,血失控的逃出来身体,瞬间弄脏了白玉似的人,紧勒的腰封竭力堵住伤口,却徒劳无功。 沈坞睁大了眼,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根本来不及阻拦。 “你疯…!”话音猛然截住了。 陆扶桑的五指插入了他的发丝,强盗般用力的扯下沈坞的面罩。 他的血顺着刀柄流了沈坞一身,一黑一白二人像是被蜿蜒的红线捆在了一起。 沈坞怔怔的垂眸。 陆扶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因疼痛而拧起眉头,含情眸细细的眯着,得意之余令人可恨。 “我只是喜欢折磨你而已。” “还有。” 陆扶桑嗅了嗅他身上的血腥味,拉长了音调抱怨道:“你好臭啊。” “那是你的血!”沈坞忍无可忍的喊起来。 11.谁要跟你一起死啊 平心而论,沈坞长得很有特色,充满了攻击性,细眉窄骨,目光狠厉,眼下挂着浅浅的乌青,一副刻薄的皮相,人人都欠他钱似的。 但现在,是他欠陆扶桑钱。 价值五十万灵石的傀儡他就这么偷走了,要不怎么说欠钱的才是大爷? 沈坞推开陆扶桑,将他腰侧的短匕拔了出来,血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好痛啊。”陆扶桑可怜的捂住伤口,仿佛这一刀是沈坞捅的一样。 “别装了,我不信你没带丹药。” 沈坞将匕首收起来,道:“拍卖会就快结束了,你再不走,就把命留下吧。” 哦,又想起来要杀他了。 得逞的混蛋扔开沈坞的面罩,指了指墙角后方的尸体,“他是谁?” 沈坞不语。 “告诉我吧,”混蛋从了良,双手合十露出好奇的表情:“我不会说出去的。” 沈坞可不信他,捡起面罩,重新扣回了脸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陆扶桑失去了支撑,只能靠墙站着,失血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但他现在顾不上处理伤口。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青年眼尾一抬,语气半是戏谑半是嘲弄:“但你没能杀得了我。” 还在挑衅。 沈坞就没见过这么爱找死的人。 他正要回讽两句,便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血从陆扶桑的指缝涌出来,像一场连绵不绝的黄梅雨。 沈坞怔然。 他们一同淋过两场雨。 秘境中的天气往往不太稳定,运气不好遇到暴风雪都是有可能的。 陆扶桑和沈坞认识的第二天夜里,二人面面相觑。 “床是我的,你别想了。” 短短两天,沈坞已经被他挑衅惯了,平静的说:“我没想要。” 他随手找了个垫子放在地上,两腿一盘开始打坐。 陆扶桑倚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手心轻轻握住又松开。 今天那两巴掌没白打,他基本确定沈坞的脸有问题了,但他不确定,沈坞到底是哪一方派来的。 这群人明显冲着他来的,躲都躲不掉,倒不如把沈坞留着身边。 竹屋里就他们两个,说不准谁大晚上偷袭,不讲武德。 被他盯了太久,沈坞也不打坐了,从乾坤袋里抽出一条绳索扔过去,“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我绑起来。” 陆扶桑放出神识感受了一下,这条绳索品阶至少在玄级。 他扁扁嘴,将绳子扔了回去,“我不会,你自己绑。” 沈坞已经被他折腾的没脾气了,操纵绳索飞了起来,在他的小臂上绕了两圈,紧紧捆住。 “可这是你的东西,你想绑就绑,想解就解,万一夜里偷袭我怎么办?” 沈坞不能理解他的顾虑。 “你是金丹修为,我也是金丹修为,我对你动手有什么好处?” 那就要问你了。 陆扶桑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敷衍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俩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就这么算了,这个夜晚过得很平静,接近天亮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小雨。 竹屋,雨夜,若是只看这两个,倒是一派烟雨江南的唯美感,可惜屋里两个人各怀鬼胎,欣赏不来雨景。 几个时辰后,小雨逐渐转成了暴雨,劈头盖脸的对着竹屋打了过来。 只有雨,没有雷声,来时细无声,可一旦被人发现了,便藏不住身形,在天地间挥斥方遒。 “吱呀”一声,竹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烛火瑟缩了一下,忽明忽暗的跳动着,桌上摆着切好的灵果,在烛光下仿佛会发光。 沈坞回来前特意换了衣服,只剩下些微血腥味残留。 倚在床头的少年眼皮都没抬,拿着明竹送的话本子解闷。 “把门关上。” 沈坞照做了。 他掸了掸身上的水,坐到陆扶桑对面说:“我去外面打听过了,二十里外有一处瀑布,下方盘踞着一只地阶灵兽,恐怕有什么异宝要出世。” 陆扶桑兴致缺缺的“嗯”了一声。 沈坞:“你不想要吗?” “一般。” “什么?”沈坞没听懂,正欲追问,只听陆扶桑拍了拍手里的话本子说:“明竹的品味太一般了。” 沈坞好奇的走过去,只见封皮上画了一个容颜姣好的美人,仔细一看,是个男人,衣服穿的很严实,只有领口稍微敞开些。 明竹觉得人还是端庄的好,像陆扶桑,安静的时候就很好,不安分的时候恨不得把他的洞府炸了。 “明竹真人喜欢这个?” “他看着打发时间而已,师尊什么都不喜欢。”陆扶桑不在意的说:“而且他不行。” 沈坞眼神复杂:“是因为修无情道?” 陆扶桑将书丢进乾坤袋,严肃的告诉他:“无情道不会让人变得不举,但寂寞会。” 自从仙魔大战结束之后,明竹每天待在洞府里面,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看书就是修炼,久而久之,他也就失去了一些世俗的欲望。 不过他的欲望会仰卧起坐。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每年春天,明竹都会比较愿意出门,捡小孩的频率也更高。 沈坞半信半疑,“明竹真人有龙阳之好?” 陆扶桑:“。” 好问题,他也不知道。 想了想,他回道:“师尊比较看眼缘,性别不重要。” 不过种族很重要,优先排除魔族。 “你对我师尊很好奇吗?”陆扶桑问。 “有过一面之缘。” 沈坞不知想起了什么,讥诮道:“他周明竹也不过如此,空有一身修为,不知进取,连掌门之位都拱手让人。” 陆扶桑表情古怪起来。 “你多大了?” 沈坞面不改色:“稍长于你。” 难说,开口一股老人味儿。 陆扶桑略微侧过脸,生得一双含情眼,似有似无的瞧他。 沈坞疑心被他看出了什么,问道:“怎么了?” “你的黑眼圈好重啊,”少年懒洋洋的问:“没睡好吗?” “天天晚上绑着绳子,谁睡得着?” 沈坞坐到了床边,这是一次大胆的试探,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沈坞觉得自己大概摸清了陆扶桑的性格。 顺利的话,他可以加速准备下一步。 陆扶桑没对他的行为发表什么看法,而是问:“又是秘境传承,又是天灵地宝,你好像很希望我跟你出去?” 沈坞早就想好了说辞:“虽然你很招人讨厌,但你确实够强,这个异宝我一个人拿不下来。” 陆扶桑点点头,只认可了其中一句话:“我确实很厉害。” “那你去不去?” “不去。” 沈坞并不意外,“不去便算了。” 他这副以退为进的模样更加让陆扶桑好奇了,“你不劝我?” “劝你再挨你一巴掌吗?” 一听这话,他就知道沈坞心里还有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打疼了?” 疼倒是不疼,金丹修士皮糙肉厚,更何况沈坞并不是真的金丹修为,比起痛,更多是屈辱。 他不回话,只用眼神让陆扶桑自己体会。 可惜明竹是个瘸子,他的亲传弟子陆扶桑是个瞎子,直接无视了沈坞的目光。 “算了。” 陆扶桑按着他的颧骨说:“我突然觉得,雨天出门也不错。” “你说的秘境在哪?”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变心意,但沈坞并不在意,只要目的达到就好。 寒风凛凛。 二人并肩走在山上,多吃几百年的饭确实不一样,沈坞准备齐全,什么法器都有,自然少不了一把伞。 青色的伞面绣着层层叠叠的云霭,边缘一圈画着一级符文,既可以挡雨,也可以防腐。 如今他撑着伞,陆扶桑站在他的身旁,心安理得的拿人当小厮用。 “你也太会使唤人了。”沈坞无奈道。 少年斜了他一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说不过你。”沈坞干脆闭嘴了。 沈坞还真没骗他,这里确实有一处特殊的洞府,如果不是熟知阵法的人根本找不到。 难怪最开始沈坞能够闯进他的竹屋。 洞府里明显已经被人洗劫过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本画册摊在桌上。 陆扶桑走近看了看,原来是一本剑谱,这东西也就只有剑修用的上,怪不得沈坞不要。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沈坞双手抱臂,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当陆扶桑的手碰到剑谱时,东西忽然化作一道金光,飞进了他的眉心。 陆扶桑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歪倒了下来,没几秒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这变故是沈坞都没想到的。 他先是看了一眼洞府外,没见到人,这才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呼吸平稳,没什么问题,多半是那破传承导致的。 沈坞收回手,百无聊赖的守在他的身旁,替他护法。 没多久,洞府外冒出了两个探头探脑的魔族,左边那个弯着腰钻了进去。 “右使大人,我们要不要趁现在……”他比了个斩首的动作。 “还没到时候。”沈坞踢了他一脚:“滚远点。” “可现在是好机会呀!”那魔族对于人族魔修远没有同族尊敬,反驳道:“传承结束之前,他不可能醒过来,我们现在动 手,谁也发现不了。” “你当他身上的法宝是吃素的?” 他们不喜欢沈坞,沈坞也不喜欢魔族,一挥手将他打飞了出去。 另一名魔族比较有眼力见,早就走了。 陆扶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的识海里热闹异常,落英小秘境留下的传承很简单,只要将这一整本剑谱全背下来,就可以出去了。 对于剑修来说,这种事情易如反掌。 他刚拜入万象宗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在藏书阁泡上两个时辰,更别提明竹有的时候还要抽背。 少年翻了翻剑谱,两指凝聚出一条剑形的虚影,跟着动作练了起来。 这一练,他就感受到了其中的奥妙,每挥出一剑,丹田中的灵气都更加凝实几分,比磕丹药还快。 他在识海里练的好好的,外面也不太平。 整个小秘境的灵力都在疯狂的向着这个洞府聚拢,陆扶桑仿佛安睡在龙卷风的阵眼,那些灵力长了眼睛似的,拼了命的往他身体里钻。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少年周身已经凝聚了一层灵力屏障。 沈坞看的眼热,可惜他不是剑修,这份机缘轮不到他头上。 等陆扶桑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并没有突破,但对灵力的运用更加纯熟了。 剑修大多偏科,陆扶桑也不例外。 早年的时候,他因为好奇缠着各位长老又是学炼器,又是学丹药,符箓和阵法也没放过,但都是三分钟热度,学了点皮毛,用来骗骗外行人倒是可以。 但现在,用灵力设置保护罩一样的屏障,细细密密的覆盖在全身,半点不影响正常活动,这可是只有灵修才能做到的事! 沈坞见他发呆,忍不住开口:“这一次让你得了好处,你打算怎么谢我?” 少年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在这儿。 他非常有感恩精神,当即道:“竹门的钱给你免了。” 沈坞叹气。 他算是明白了,想占陆扶桑的便宜,还不如想想怎么去抢劫云海商会。 二人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落单的修士。 那人认得陆扶桑,想和他们一道,互相有个照应。 沈坞想起来了自己简陋的散修人设,闭上嘴等陆扶桑说话。 至少在外人面前,万象宗弟子的身份比他这个魔修有用多了。 少年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道友是血刀盟的吧?我这位朋友年轻的时候被血刀盟下过逐杀令,我怕他心中介怀。” 他本来就生的好,说话的时候又温温柔柔的,哪怕是拒绝,也让人挑不出刺来。 那修士张了张嘴,目光移到了撑伞的沈坞身上。 他没见过这张脸,也不记得师门有没有下过这人的逐杀令,只能勉强笑着:“这位道友……” 沈坞扭过头,身体力行的表达了抗拒。 陆扶桑叹了口气,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表情,“没办法,道友,既然今日无缘,我们来日再见吧。” “可是——”那人还想说什么。 陆扶桑已经径直离开了。 他素来如此,感兴趣的话题别人必须得回答他,不感兴趣了,觉得就该到此结束了,那别人无论再说什么,他都当没听见。 沈坞一路跟着给他打伞回了竹屋。 这一夜,陆扶桑没让他再捆着手臂。 这是一个信号,沈坞很满意,他似乎终于挤进了陆扶桑的领地,虽然只是在边缘,但开了这个口子,之后就容易多了。 “你在高兴什么?”少年支着脸看他。 “高兴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沈坞说。 “高兴的太早了。” 沈坞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们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三天。 这期间,陆扶桑时不时拉着他切磋,将新得的剑谱连得炉火纯青。 前些日子见这人不是看话本就是睡觉,他几乎快忘了,陆扶桑是一名实打实的无情道剑修了。 “真勤勉。”他难得夸了他。 院中舞剑的少年得意的轻哼,剑势一收,踱到他身前,“那是自然。” 能连续十几年稳居弟子第一,光靠根骨好可不够。 沈坞失笑。 二人一站一坐,倒是和谐。 “算算日子,瀑布下的灵草好像快成熟了。” 陆扶桑回忆了一下,想起沈坞先前提到的事,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你要我陪你去?” 沈坞:“赏脸吗?” “一株灵草,怎么分?” “九转仙藤的两支茎干共用一根,阴阳倒转,同生共死,”沈坞的话音中不乏蛊惑的意味:“我们俩平分,正好。” 陆扶桑却笑了。 “你想跟我一起死?” 12.当骗子就是要被捅啊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沈坞用打趣的口吻避开了这个话题。 少年却不依不饶。 他将剑一横,压在沈坞的肩上,轻哂道:“不想一起死,那就是想一起活了?” 什么活不活,死不死,沈坞心中有鬼,算着毒发的日子,不由得担忧起来。 难道陆扶桑发现了吗? 心回念转之间,沈坞握住了剑鞘,将居高临下的少年压到和他齐平的位置。 少年顺着他的力道坐了下来,出挑的脸上写着两个大字:说话。 沈坞有的时候都烦自己,跟他相处久了,连看脸色都学会了。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心口:“我身上的毒,要用九转仙藤才能解,此毒甚厉,一直在吞噬我的灵力,七七四十九天后,我就会沦为废人。” 假的。 沈坞苦笑起来,“要不是当初被你救了,说不定那天夜里我就已经死了。” 假的。 “你救了我的命,秘境传承也好,九转仙藤也好,我都给你,只要你分我一片叶子,解了这毒就好。” 假的。 “啊,”少年腼腆的抿唇笑了一下:“真的吗,我不信。” 什么意思啊你? “别担心。” 陆扶桑收回剑,“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生的漂亮,说话也好听,沈坞总觉得,这话不是表面意思。 有些暧昧的意思。 可他们有什么好暧昧的呢? 等陆扶桑回屋后,他坐在原地,奇怪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是他特意用丹药塑出来的面容,俊俏算不上,清秀有余,放在普通人里面还能看两眼,放在陆扶桑面前,也就是个背景板。 但听他刚刚的意思,沈坞搓了搓大拇指,难道陆扶桑就喜欢这种清粥小菜? 这点暧昧消散的很快,沈坞照旧任劳任怨,早上出去摘灵果,中午抓鱼,下午打猎,只因陆扶桑一日三餐从不落下。 “我不明白,”沈坞严肃的说:“你早就辟谷了,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无情道素来以苦修出名,”他似乎很不解:“哪怕是当初被骂修炼懈怠的明竹也不像你这么享受。” 陆扶桑只吃饭,不理他。 食不言,寝不语这句话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成立。 对于修仙者来说,食物进了肚子就会直接转化为灵气,但这点灵气微乎其微,除非是珍贵的灵酒灵药,不然没人在意口腹之欲。 慢吞吞咽下口中的食物,陆扶桑双手交叉支着脸,同样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暴躁吗?” 沈坞不觉得自己暴躁,在魔界的时候,他可是以冷血著称的,明明是陆扶桑总让他情绪失控。 “你懂医术?”他反问。 少年摇摇头,一语道破:“你暴躁是因为你不吃早饭。” “……” 沈坞每日提醒自己,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忍。 等陆扶桑死了,这段煎熬的日子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次日,沈坞跟着陆扶桑一起吃起了早饭。 在他们相识的第七天,沈坞没有准备食物。 他站在床边,等着陆扶桑醒来。 晨光挥洒在少年的面上,他不悦的抓起锦被,将脑袋埋了进去,乌发胡乱的散在枕上、背上,像蜘蛛的八条腿。 他越是弯曲身体,后颈处薄薄的皮与骨便越是暴露无遗。 沈坞曾想过,如果他要杀陆扶桑,第一刀该落在哪里。 脸是不行的,大少爷重礼数,打人怎么能打脸? 不对,沈坞想起自己挨得两个巴掌,觉得可气又可笑起来。 陆扶桑同他透露过一个“弱点”。 他说,他怕痛。 沈坞是信的,毕竟他连血的味道都嫌臭。 想要不痛的死法,那就多了。 心脏,在这里捅一刀,神仙难救,哪怕陆扶桑命再硬,这厢也是活不成了。 但他身上肯定有保命的法器,通常这些法器都在心口处,到时候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腰?腹?腿?这些地方更是死不了人。 脖颈、丹田、还是识海? 沈坞用目光丈量着少年的身形,扭断脖子不难,但陆扶桑不可能信任到把命门送到他手上。 丹田嘛,一剑下去,只怕成废人了。 识海受损,不是走火入魔,就是沦为痴傻,以他的性子,恐怕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心气高的人,让他以废人之躯活着,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说,”沈坞轻声问:“是死了干净好,还是生不如死好?” 陆扶桑睁开眼,笑他的问题矫情。 他坐了起来,只着一身亵衣,半是嘲笑半是认真:“活着好。” “哪怕生不如死?” “要是真的生不如死,早就自尽了。” “既然选择了苟延残喘,那就是心有不甘。” 沈坞明白了,他转身打开了竹窗,雨后的院子里有着淡淡土味,混着草与叶的残躯。 扶桑树,生于东方之处,扎根万里汤谷,上托十日,连接水火,贯通天地。 这样的人,怎么会愿意死呢? “走吧。” 沈坞说:“今天夜里,九转仙藤就该成熟了。” 是时候结束了。 陆扶桑咬着发绳,将披散的发丝拢到一起,他有预感,沈坞终于要动手了。 但是—— 谁规定他必须配合沈坞了? 一切都戏剧的过分,两人在半路上遇到魔族埋伏,沈坞喊着什么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不许伤害无辜的人,就这样冲了上去。 陆扶桑:“……” 好假。 但他没有辜负沈坞的努力,转身就去了瀑布。 行至中途,他的灵力忽然一乱,迅速黯淡了下去,陆扶桑身形一顿,闭眼检查丹府。 他的身体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缕魔气,牢牢的裹住金丹,甚至还在继续扩张。 是毒。 少年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瀑布飞驰而下的声音在耳边盘旋,如声声雷鸣,似大雨滂沱。 他抬起头,万丈高空积压着层层黑云,仅剩的一点日光负隅顽抗,但它没能支撑太久。 下雨了。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浮现。 魔族身形比人类高大许多,他们无一例外蒙着面,静默的站在雨中,像是一群人形的鬣狗。 沈坞站在山石上,手中举着伞,他同样戴着面罩,黑色的双瞳一点点变成了金色,似某种野兽的眼睛。 他的骨头二次发育似的舒展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身量拔高了不少。 “我一直在等今天。” 沈坞抬起下巴,眼神冰冷的看着他:“今日,便是你陨落的日子。” 少年站在瀑布边缘,眼中似有讥讽之意,“你以为动不了灵力,我就任人宰割了吗?” “你就继续嘴硬吧。” 沈坞抬起手,雨声几乎盖过了命令:“杀了他。” 静立的魔族仿佛活了过来,蜂拥而上,顷刻间,将白衣少年淹没其中。 蚁群疯狂的撕咬着他们的猎物,血自内而外流淌,一层叠着一层,旧血很快被新的覆盖,越流越多,在陆上汇成河流。 “呼——”刃风呼啸,声音轻而短促。 “噌!”金戈相见,骨裂之声紧随其后。 见血,见骨,见生者死。 前赴后继的魔族成了他的剑下亡魂,陆扶桑站在原地,脚下是呈扇形铺开的尸体,交叠错落,像是一座倒下的金字塔。 而少年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一剑刺死了试图篡位的暴动者。 “我是不是说过?” 陆扶桑仰起脸,无数人的血印在他的身上,白衣生生成了血衣,他再度对沈坞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手中握着剑。 “名门正派,也是会杀人的。” 沈坞安静的吓人,雨水打在伞面上,在他的面前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柱。 他们俩,一个滴 水不沾,一个血雨加身。 沈坞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下首的少年,强行使用灵力,他的经脉不堪重负,只怕已经生生裂开了。 少年的眼下溢出两道血线,口中更是腥甜一片,光是站在那里,就不知道废了多少力气。 怕痛的人,此时倒是不怕了。 “一群废物。”他低声骂道。 “不过负隅顽抗罢了,”沈坞望着少年,“你以为,你能在这里耗多久?” 大雨瓢泼,狠狠冲刷山岩上的血迹。 这场雨不知道下了几个时辰,陆扶桑身上出奇的冷,但魔族的体温比人类高,当他挥剑之时,敌人的血居然给了他一丝温暖。 简直是疯了。 哪怕中了毒,灵力难以运转,扶桑也拖着这样的身子骨,斩下了无数头颅。 他吐出一口血,笑容张扬恣意:“不怕死的就过来!” 没人敢上前。 人们会恐惧同类的尸体,这是本能,魔族也是一样。 陆扶桑的血仿佛永远不会流尽,他站在风雨之中,脊梁从未弯下。 但是沈坞看得出来。 他快不行了。 可能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挑衅别人。 少年的拇指用力抹开了唇角的血污,嘲讽道:“看来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说罢,他从瀑布一跃而下! “右使大人……”一名魔族正回头,忽然迎面一阵风,再一看,沈坞已经不见了。 瀑布之下 少年已经感知不到痛了。 虽然用不了灵力,但这具身体依然是金丹期的身体,硬生生摔下来也不至于摔死。 他顾不上别的,剑尖一挑,居然将尚未完全成熟的九转仙藤连根拔起,用瀑布冲了两下,直接吃了。 九为极数,能够以九命名的都不是一般的存在,哪怕这株九转仙藤还未完全成熟,一下肚就给他带来了炙热的灼烧感。 陆扶桑闭眼感受了一下,他凝滞不动的灵力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果然有用! “吼!!”愤怒的灵兽疾奔而来,尚未靠近,便被一股力量掀了出去。 沈坞居然也跟着跳了下来。 他虽然将修为压到了金丹,但神识还是合体期,直将那灵兽压的抬不起头来。 这里是山涯凹陷之处,上面能挡瀑布,地势倾斜,中间一个空洞。 陆扶桑坐在地上,背靠着岩壁,两眼一闭,抓紧时间炼化九转仙藤。 沈坞收起伞,站在一米外看着他,眸色冰凉:“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没理他,不知道是不想,还是真的没力气睁眼。 沈坞弯腰走近洞里,一手拔出怀中的短匕,另一手想要擦去少年眼下的血污。 自从恢复真容之后,他就换了个绣满符文的手套,将双手包裹的严严实实,不露出半点皮肤来。 任他怎么擦都没用。 血痕已经牢牢扒在了脸上,七窍五孔,无处不在流血。 陆扶桑眼皮颤了颤,疲惫的睁开眼。 “我会给你个痛快。” 只要从喉口割下,一切就结束了。 二人视线相对,魔修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记住,杀你的人叫沈坞。” 但是。 他错了。 沈坞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孤身一人接近一名剑修。 “朱汜……”话音藏在雨水之下。 “嗤!”刀刃入肉,自男人心脏涌出的血液喷了陆扶桑满头满脸,像是在为他加冕。 少年双眼眯出笑痕,伸出双手拥住了魔修温暖的身体。 他太冷了。 沈坞又哇的吐了一口血,他闭了闭眼,用力拔出后心的剑扔了出去,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疯子!” 陆扶桑真的要和他一起死不成? 可少年已经听不清了,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露出了手里的叶子。 枯黄卷曲,生机散尽。 九转仙藤的叶子离开本体后就会立刻枯萎,根本不可能用来解毒。 他用气音骂道:“骗子。” 13.不会吧不会吧,这里有变态 通常情况下,这句话后面该接着一个巴掌。 但陆扶桑没力气,沈坞也没有自虐的癖好。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陆扶桑在想什么,按照沈坞的计划,他会假装被魔族追杀,然后在某个走投无路的夜晚,遇到好心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接着,他要恩将仇报,给好心人陆扶桑下毒,一边骗取他的信任,一边谋害他的性命。 其实骗取信任这一环并不重要,但沈坞对名门正派极为仇视,就喜欢看他们被背叛时露出的痛苦表情。 明明一切都该这样发展才对。 两个浑身是血的人靠在洞穴中,一个疑似快死了,一个看起来也不是很能活。 沈坞无数次后悔,落英小秘境的天地规则限制金丹以上的修士,要进来,必须压制实力,越是强,便压的越狠。 “艹他爹的,”沈坞骂道:“早知道我就不接这个任务了。” 让左无宴那个神经病跟陆扶桑碰一碰不是更好? “你好吵。”陆扶桑虚弱的说。 现在的局面,对沈坞非常不利,陆扶桑刚吞了九转仙藤,等他恢复了,死的就是沈坞。 心念一动,他再次拿出了短匕。 “别想了。” 陆扶桑恹恹的说:“雨快停了。” 什么意思? 就沈坞一个愣神的功夫,抱着他的少年忽然消失了,地上只余下一张血淋淋的符箓。 除了阵法,他居然对符箓也有涉猎。 要是之前,沈坞可以直接跟着自己留下的魔气找到陆扶桑的位置。 但他吃了九转仙藤,魔气被压制,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散,落英小秘境虽然叫小秘境,但那是跟其他秘境比。 真论起来,落英小秘境也是一方天地,想要找出一个人,何其困难? 雨散无声,沈坞被找下来的魔族带了回去。 男人止了血,一双金瞳眸色沉沉,他推开门,回到了已经空掉的竹屋。 “回去禀报君上,任务失败了。” 活下来的魔族面面相觑,“右使大人,我们不追了吗?” “追什么?等他恢复了实力,追上去送死吗?” 沈坞冷笑,“你要是着急,我现在就送你去死。” 实际上,陆扶桑没有离开多远。 他的灵力才刚解放出来几丝,不足以传送多远,还在瀑布附近,只是换了个山洞罢了。 至于之后被宁泉深救,其实,哪怕没有宁泉深,只靠九转仙藤吊着命,陆扶桑也是死不了的。 那么问题来了。 四个不同版本的故事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获得秘境传承,吃了九转仙藤,置之死地而后生,修为大涨的陆扶桑有话要说。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是否还能红着脸? 答案是都不能。 沈坞盯着陆扶桑满是血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很快,他收回视线,“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这句话太突然了,其中掺杂着的意思恐怕沈坞自己都没想明白。 你在解释什么? 你在对谁解释? 陆扶桑惊讶了片刻,很快将多余的表情压了回去。 他捂着腰侧的伤口,顺着沈坞的话说:“是啊,是我自作自受,想看看你的真容。” “毕竟,我哪里知道,我好心救的散修不但伤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脸都是假的。” 要是以往,沈坞可不会允许别人当面阴阳怪气他,但今天,沈坞罕见的没说话。 陆扶桑禁不住想要笑出声——但他忍了下来,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原来如此。 是愧疚啊。 你居然,在愧疚。 陆扶桑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瞧,只有他能看见的灰色丝线缠绕在沈坞的脸上,一道一道,像蛾子吐丝结茧一样,想将沈坞的头包起来。 他一靠近,灰色的丝线就被牵扯着飞进了陆扶桑的识海。 它们在“怒”的牌位周围迟疑,又飞到“恶”的牌位旁,但依然没有融进去。 沈坞是魔修,他的人生中没有“愧疚”二字,但他每每想起山洞里一身血衣的少年摊开手,露出一片枯黄的叶子时,就觉得心里千百个不舒服。 但你问他为什么,他却答不上来。 最终,灰色的丝线来到了“哀”。 它们脱去了愤怒与厌恶的假皮,露出真正的灰蓝色来,跳入了“哀”的怀抱。 陆扶桑笑容灿烂起来,而这模样落在沈坞眼里,立刻疑心他又要作怪。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还是想问问。”陆扶桑上前一步,沈坞下意识退后。 但青年却步步紧逼。 直到他们彻底反过来,现在靠墙而立的变成了沈坞。 这家伙一直在流血,也不管管自己的伤口,就知道来找他的麻烦。 “你要问什么?”面罩下的声音低哑。 “你的毒解了吗?” 沈坞喉头一哽:“什么?” 青年露出清浅的笑容,明明自己还伤着,润泽的桃花眼中却含着担忧的光:“当时情况紧急,九转仙藤被我吃了……你的毒没事了吧?”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在骗——”沈坞话音一顿。 他转而瞪着他,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语气高了起来:“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 陆扶桑装傻,“我只是关心你一下。” 沈坞发出冷哼,抓住他的手腕警告道:“我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少来这一套。” 我看你挺吃这一套啊。 陆扶桑不语,视线落在他的胸口。 沈坞气笑了,“怎么?还要我拉开衣服给你看一下魔气在不在?” 红色的愤怒,蓝色的愧疚,还有大量摇摆不定的灰色,连这些情绪的主人自己都不知道,他居然有这么丰沛的感情。 陆扶桑依然用那种充满包容的,让沈坞头皮发麻的眼神看着他。 沈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跟陆扶桑待在一起了。 不然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一定让他自己都不想见到。 沈坞推开他,手一挥,地上的尸体一晃眼就不见了,他的任务完成,没必要多待。 面冷心硬的魔修转身欲走,可天不遂人愿,远处传来了玉环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靠近。 “陆师兄,你在哪?” 是宁泉深的声音。 沈坞蹙了蹙眉,他和陆扶桑身上都是血,要是被外人看到了,不知道要多多少麻烦。 这里是万象宗的地盘,要是事情闹大了,不能把那具傀儡带回去,沈坞就要第二次体会任务失败的滋味了。 他当机立断,回身抓住了陆扶桑的手臂,“你去解决他,不然那五十万灵石我就不还了。” 好不要脸。 陆扶桑可不是会吃亏的人,挑起眉头:“你告诉我,你杀的那个人是谁,我就去糊弄宁泉深。” 沈坞似乎在心里骂他,但陆扶桑不在乎。 如果有人破防骂他,说明他做对了。 宁泉深随时可能发现他们,时间容不得沈坞犹豫,他不得已开口:“是左无宴的人。” “左无宴是谁?” “魔君左使。” “你不是右使吗?你们两个是对头,意见不和?” “别问了。”沈坞头疼起来。 他总不能把魔界的秘密全抖漏给陆扶桑吧。 “好吧,”漂亮的青年暂且放过了他, 临走前忽然回眸:“别忘了,你还欠我五十万灵石。” 沈坞没答话。 哪怕是他,现在也反应了过来。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个正道修士和一个魔修站在一起。要担心的明明是那个正道修士。 稍不谨慎,就会传出陆扶桑勾结魔道的言论。 哪怕沈坞不说,陆扶桑也不会让宁泉深看到他们,偏偏这人半句不提,可劲儿的从他身上挖秘密。 沈坞有些后悔,隐匿身形跟在了陆扶桑身后。 云海商行是出了名的有钱,装修自然也体现了这一特点,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他跌跌撞撞的摔进了宁泉深的怀里。 血气与酒气交织。 “陆师兄——!” 宁泉深眼前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落英小秘境之中。 “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受伤了?”他回过神来,一手拖住陆扶桑的腰,另一只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落在了青年肩头。 时空颠倒,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宁泉深收紧了手。 只是重逢,怎么能抵消长达五年的思念? 只是拥抱,怎么能填满这颗充满了贪恋的心? “陆师兄,我先扶你回去,”宁泉深低下头,掩盖眸中的情绪:“一会儿我会亲自去找云海商行的负责人,不管是谁伤了你,他都逃不掉。” 怀里的青年眉眼弯弯,一动,扯到了伤,立时疼的眯起了眼。 他喘了口气,额角泌出细汗,将头抵在宁泉深的肩上,“宁少主,你不看拍卖,怎得出来找我来了?” “我担心你。” 宁泉深这话说的没道理。 此处是万象宗的地盘,没什么可担心的,要不是今天情况特殊,遇到了沈坞,平日里根本不可能有事。 宁泉深也觉得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补充道:“师兄醒了,发现你不在,叫我出来找你。” 不信。 陆扶桑勾起唇,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 “原来是因为煦师兄,我还以为宁少主已经当我是朋友了。” “不是的,”宁泉深立刻反驳道:“我自己也是愿意出来的。” 越描越黑,就是这样。 因为沈坞,陆扶桑想起了当年秘境里的事儿,于是也想起了宁泉深。 原来他们见过。 怪不得,那天夜里,宁泉深总是盯着他发呆。 “我怎么总是在你面前搞得这么狼狈?”陆扶桑故作叹息。 宁泉深心中一动。 这话的意思,难道陆扶桑也记得他? “没有,”他拿出止血丹药递给他,又去擦陆扶桑身上的血:“你不狼狈。” “而且。” 宁泉深抬眼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很愿意,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这话直白的吓人,但剑修就是这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一如他们的剑意,容不下虚情。 “这样啊?”陆扶桑若有所思。 “啊,我知道了。” 青年轻笑起来,将满手的血擦在了宁泉深的脸上:“你喜欢我流血的样子,是不是?” 不是的。 怎么会这么想? “我没有……”宁泉深的声音断了片,只会开头,却不知怎么续下去。 他的私心在胸口张牙舞爪,逼着宁泉深承认自己卑劣的、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确实曾暗暗窃喜,是他救了陆扶桑,而不是别人。 宁泉深本就不是口齿伶俐的类型,现下更是说不出话。 他憋红了脸,可那人还不放过他。 二人脸贴着脸,只见陆扶桑呼出一口气,巧笑倩兮。 “变态。” 写着“贪”字的灯笼悄无声息的点燃了。 14.早知道当初就死秘境里了 他这次伤的不重,吃了丹药没多久便愈合了,只不过满是血的衣服确实穿不了。 陆扶桑去隔间换了件青色劲装,领口夹杂少许黑色,皮革腰带勒出细窄的线条,黑发用一把薄刃弯刀挽在脑后,另垂了一缕在肩头。 他平日里不爱戴饰品,只左耳挂一金叶形坠子,握剑的人,腕上更是什么也没有。 青色格外衬他,本就是出尘的长相,若穿白色,就显得不近人情,换了青色,恰似入了人间,触手可及。 拍卖结束后,云海商行的掌柜脸色惨白的迎了上来。 拍卖品被偷了不说,贵客居然在这儿受了伤,简直是砸招牌。 他好一番赔罪,幸好陆扶桑没在意,听说拍卖品不见了,也不追究,至于云海商行提出的补偿,陆扶桑转手给了宁泉深。 不管怎么说,宁泉深确实救了他两次。 沈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陆扶桑回去的时候,若有所觉,忽然回眸瞧了眼。 城墙之上,有人在看他。 ** 次日的岁兰节,陆扶桑被明竹叫了过去。 “干嘛?” “出去逛街。” 明竹久违的站了起来,拿出一个带白纱的斗笠扣在头上,这当然不是普通的斗笠,品级在地接阶上乘,只要他不想,谁也不能看到他的脸。 “你在洞府风化几十年了,怎么突然想出门了?” 当然不是纯逛街,掌门已经接到消息,边界处偷渡的魔族中有几个出自隐夜一族,最善隐匿气息,外表与普通人族无异。 前几日,有弟子在山脚下感受到了魔力波动,明竹此番下山就是来解决此事的。 山脚下这么多人,隐夜一族想要藏起来,旁人根本找不到,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引蛇出洞。 酒楼外,陆扶桑侧身与他咬耳朵:“怎么引?” “当然是用魔族最喜欢的东西。” 明竹拍了拍他的手背,“只不过要辛苦一下你了。” 陆扶桑歪了歪头:“?” 一个时辰后,他站在河边,面前是一块木牌,上书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陆扶桑:“所以魔族喜欢的是身还是父?” 明竹故作高深:“是苦难。” 陆扶桑:“那我去哪里找尸体当道具?” 明竹将那木牌一横,仰头躺了上去。 陆扶桑:“……” 也行。 总归不是他一个人演独角戏。 干站着也不是办法,既然要演,总得演的像样点,于是他学起了记忆中白四郎的样子。 衣服就不学了,无情道永不深V。 “啊,你在这里啊。”谢迟允快步走过来,看到陆扶桑的打扮时,笑容逐渐消失。 “这是在玩什么?” 敬业的明竹躺在地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幸好带了斗笠,没让他在小辈面前丢脸。 陆扶桑抓了一把纸钱抛到半空,“卖身呢,谢公子买吗?” 白色的纸钱纷纷扬扬落下,模糊了那人昳丽的眉眼,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不若此中人。 人要俏一身孝,这话还真没说错。 谢迟允听到自己笑了一声,“不买,我卖给你。” 陆扶桑没陪他调情,摆摆手说:“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谢迟允笑得不行,蹭到他身旁问:“那我陪你一起卖?” 陆扶桑正色:“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不管怎么说,谢迟允赖着不走了,直到日上三竿,明竹才慢慢坐了起来。 “这个法子不行。”他说。 陆扶桑吃着谢迟允喂来的瓜子:“你才发现吗?” 明竹摇摇头:“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但是这里阳光正好,我就小憩了一下。” 谢迟允没能陪他们太久,掌门传信让他回去拿东西,陆扶桑顺嘴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谢迟允神秘一笑:“过阵子你就知道了。” 人是不是一旦开始修仙就会变成谜语人? 陆扶桑鼓起脸不满起来:“好哇,你有秘密瞒着我。” 谢迟允塞了他一嘴瓜子。 陆扶桑满了。 下午,干活一点都不积极的师徒二人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儿,时不时买点小玩意儿填充一下乾坤袋。 逛完街又去找了家茶馆坐下了,众所周知,剑修都很穷,陆扶桑除外。 因为他花的是明竹的灵石。 点完小菜,还穿着白衣的漂亮修士问:“师尊,我们还抓魔族吗?” 明竹拿着刚买的话本子,严肃的教导他:“不是不抓,是缓抓,慢抓,有节奏有方针的抓,见到魔族就扑过去,和那些见到灵兽就激动的丹修有什么区别?” 你刚刚是不是在歧视丹修? 你说了对吧,你说了那句话对吧! 陆扶桑抢过他的话本瞅了一眼,“霸道龙傲天强制爱:火辣师尊哪里逃?” “你不是只看主角独美吗?”陆扶桑深感遭到了欺骗。 明竹指了指扉页:“这不是写了,结局是双死,没有在一起。” 陆扶桑不信,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大字:师徒俩结为道侣,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三年抱了五个娃。 “……” “双死?” 陆扶桑晃了晃书质问:“这明明是五生。” 明竹沉默了一会儿,道:“为师被骗了。” 陆扶桑也沉默了,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良久,他问:“男人也可以生吗?” 作为他的师尊,明竹肩负教育他的责任,认真的回答:“不能。” 陆扶桑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又胡闹了好一会儿,终于干起了正事儿。 找魔族,明竹在行,他终于稍微认真了些,铺天盖地的灵力瞬间覆盖了整座城。 城中之人,皆没有察觉。 陆扶桑若有所思,要做到这种程度,合体后期不知道够不够。 透明的细线穿过人群,精准的锁定了城郊,一看要出城,明竹有些不悦。 因为有万象宗坐阵,城内和城外俨然是两个世界,不少小妖都喜欢蹲在城外逮人。 人族与妖族一直保持着通商的关系,故而哪怕偶尔有妖族作乱,大多数时候也是依法处置,不会像魔族一样人人得而诛之。 而魔族与妖族的关系就很微妙了。 上任魔君与现任妖王是名义上的叔侄,而现任魔君是上任魔君之子,也就是妖王的表弟。 剪不断理还乱。 如果他们要找的那个魔族与城外的妖族勾结到了一起,那这事就得另论了。 “既然找到了就走吧。”陆扶桑推着他的肩,把人推出了茶楼。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他撩开白纱,将脸伸进斗笠下方,贴着明竹的耳侧说:“要是魔族卷土重来,大不了这次我们直接打到魔界去。” 现任魔君上位不到五年,还不知道实力如何。 但他年岁尚浅,不过二百岁出头,应当没有上任魔君的威胁大。 明竹笑他,“说话就说话,扯我的斗笠干什么?” “你带斗笠不就是给人扯的吗?”陆扶桑理直气壮。 两人一路推搡着,终于出了城了。 城外支了许多小铺,有人类商贩,也有妖族商贩。 两人一出来就遇到了热情的商人,摇着尾巴的浣熊一家将他们围在中间,介绍起了自家种的灵光果。 陆扶桑看明竹。 明竹:“买。” 接着是松鼠一家,陆扶桑依旧看明竹。 明竹:“买。” 当他们遇到蟒蛇一家时,不需要陆扶桑做什么,明竹已经抢先回答了。 “买吧。” 一路走走停停买买,两人磨蹭到了傍晚,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缕昏黄在天边挣扎。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庙。 陆扶桑抱着各类小吃走到一边,将动手的任务让给了明竹。 明竹孤身进去了,陆扶桑站在外面,忽然感觉背后刮过一阵阴风。 他没回头,从手中的油纸袋里拿出了一颗灵果向后一扔。 “啪。” 来人伸手接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说话人的声音很熟悉,他们昨天才见过。 陆扶桑懒散的回道:“路过。” “带着明竹一起路过?” 沈坞嗤笑:“你们俩倒是感情 好。” 陆扶桑淡笑:“我劝你赶紧走,他要是看到你,魔君就要重选右使了。” 沈坞没答这句话,而是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陆扶桑终于转过了身,摸了摸头顶披着的白布,疑惑道:“不好看吗?” 他眉眼一敛,将笑收了,泫然欲泣,下一瞬,又将眼一抬,露出怨怼之色。 瓷白的颈伸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刺伤的却是自己。 陆扶桑苦笑了声:“戴孝守丧,人子所为,已遭哀祸,你今日还非要来作弄我不成?” 沈坞愣了愣:“我不知。” “既然不知,何苦发问?” 陆扶桑将袖一甩,被过身去,不再看他。 沈坞看了眼手里的灵果,不由得问:“你今日,是来庙里为他祈福?” “心中已有答案,还问什么?” 陆扶桑叹息一声,侧过脸看他,月色朦胧,一身素白,这人就更淡了,像是要融化在月光中。 可他口中还在调笑:“这样是不是更搭这身衣服?” 沈坞抿唇。 他只以为陆扶桑在以笑掩盖悲伤。 灰色的丝线争先恐后的飞进陆扶桑的神识,密密麻麻的拖起“哀”的灵牌。 “嗒。” 牌位落到了供桌最上面,比其他的都要亮。 沈坞将果子还给了他,“既然是灵前供奉之物,我不该吃。” 陆扶桑摇摇头,发丝沿着脸侧滑落,声音柔和:“我愿意给你吃。” “今天,”他顿了顿,隐去中间的话,道:“虽然是你,但是有人陪我,已经足够了。” 愧疚是很特殊的情绪,哪怕陆扶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这份感情也会一直压在沈坞心头。 他会一遍遍反思,一遍遍检讨自己的所做所为,唾弃自己的错误。 陆扶桑只需要在这份情感上添砖加瓦。 他始终记得,他们初识那天,沈坞对“名门正道”的异样感情,他认识明竹,而且,在外不愿意露脸。 恐怕是某个入了魔,被逐出师门的正道修士。 陆扶桑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无非就是师门大义灭亲,痛斥他的堕落,就此与他割席。 再严重点,就是派人追杀。 可那又怎么样? 陆扶桑要沈坞记住,那些人对不起他,不代表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欺骗别人。 你是一个骗子。 你要记住,你骗过我。 你要记住,你恩将仇报。 你要记住,是你对不起我。 你要牢牢的把这件事刻进骨血里,你要为此感到痛苦,当你再次说谎的时候,你要想起来——有一个人,你对不起他。 风卷起了青年的袖摆,沈坞将灵果收了,没吃。 “墓在哪儿?” 不知道啊。 “很远的地方。” 沈坞颔首,“你在凡间时,是做什么的?” 修仙之人大多尘缘已断,但也有很多人心中不舍,时不时回凡间看看,陆扶桑的天才之名固然远扬,但他的过往却很少有人提。 白衣人弯唇笑了一下,声音如潺潺流水:“祖母年迈,双亲和睦,寻常人家而已。” 他怎么还不走。 明竹马上就要出来了。 “你先走吧,”陆扶桑催促道:“我不会告诉师尊你来过。” “最近有魔族在这里。”沈坞就这样面不改色的抖了出来:“你要是太难过,不如杀几个魔族解闷。” 倒也没有这种爱好。 他摇摇头,第三次准备赶人。 沈坞知道他要说什么,手一抬,捂住了青年的嘴,一拉一拽之间,两人已经躲进了墙角下。 陆扶桑眨眨眼,只是困惑。 沈坞低下眼,与他目光相对:“那庙里有个麻烦的家伙,我只提醒你一次,要是日后你死在这里,与我无关。” 陆扶桑静静的看着他,如春风般柔和。 可现在已经不是春天了。 你不会以为,这样就可以抵消吧? 你不会以为,这样,你就能心安了吧? 陆扶桑不允许,沈坞就必须一辈子为此内疚。 他弯眼笑起来,道:“我相信师尊。” 15.天降来了竹马就急吧 沈坞走了。 陆扶桑说的对,有明竹在,庙里那家伙掀不起什么风浪,他的提醒毫无用处。 临走前,他不忘继续放狠话:“下次再见面,只怕是刀剑相向了。” 不这么说话可能会被魔君扣俸禄吧。 陆扶桑能理解。 庙前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风渐渐大了起来,刮得油纸袋呼呼作响。 站着也是无趣,干脆走进了庙中,打斗声在后院,陆扶桑却不急着进去。 他在正堂转了两圈,发现此地有一处传送阵法,目的地就在后山附近,更准确些,在后山下方的深涯里。 “嗡——” 青色的剑影闪过,阵眼瞬间被捅穿了。 白蛾子:“。” 我草。 与此同时,明竹一手负剑而出,大笑两声揽住了徒弟的肩:“好久没动手了,痛快!” “怎么样?” “有点棘手,不过已经解决了。” “你都觉得棘手?”陆扶桑敛唇:“看来魔界坐着的那位图谋不小。” “不只是魔族。” 明竹压低了声音,难掩嘲讽之意:“还有妖族。” 白蛾子在枝头扑腾了一下。 “为什么最近总是下雨?” “快入夏了。” 二人并肩离去,嘴里聊着不相干的话题,越走越远。 在他们的身后,白蛾子留在原地,并没有跟上去。 后院的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另一道声音混在其中,显得枝干张牙舞爪起来。 厢房墙壁上喷溅的黑血以缓慢的速度汇聚到一起,磕磕绊绊的凝出人的双臂。 一只白色的蛾子飞了过来,像是最普通不过的飞虫那样落在了墙上。 很快,这具尚且不成型的躯壳就被它吸干了。 天上是星,地上是人,水中是花。 回城时已是深夜,两人干脆站在河边吹了会儿风,一低头便看到了无数花灯自面前流过。 陆扶桑只放过一次花灯。 很早的时候,和谢迟允一起。 那时候他还在沉迷修行,哪里知道什么情情爱爱,谢迟允说要一起做花灯,他就同意了。 做完说要放水里,他也同意了。 又说要挑个好日子,岁兰节就不错,他没觉得有什么,故而都同意了。 明竹从没放过花灯,几百年的无情道不是白修的,但现在,他突然有了点兴趣。 “福宝,要不要陪为师放个花灯?” 陆扶桑茫然:“我们俩吗?” 不合适吧。 “你放一个,为师放一个。”明竹指着满河的花灯说:“不论人间大小喜事,凑个热闹总是好的。” 他说的有道理。 但陆扶桑穿着孝服放花灯多少有些不孝了。 最终只有明竹蹭到了这个喜气。 倚在栏杆旁,二人望着小小的花灯越来越远,在天际化作连成线光点,也像坠落的银河,拦在水与天的交界。 青年看了好一会,问道:“师尊,你在花灯里写了什么?” 明竹摘下斗笠,反手扣到了陆扶桑头上。 话音跟着掀开白纱的风一起送了过来:“与君常欢欣。” 与君常欢欣,岁岁长相见。 **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眼睛一睁一闭,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清晨本该是一个很好的时候,但总会有些人破坏这份美好。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伤心。】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陆扶桑有道侣了。】 【扶桑树:?】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别难过,你值得更好的。】 【扶桑树:?】 【扶桑树:陆扶桑的道侣是谁?】 【岁月静好,人世沧桑:转发链接#理讨,昨天跟树一起过岁兰节的斗笠男是谁?#】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陆扶桑沉默了。 那我问你! 这不就是明竹吗?谁看不出来是明竹?啊?你们难道认不出来吗?什么,你们没见过他站着的样子? 哦。 那确实情有可原。 如果只是两个人一起走在街上倒也没什么。但他们举动过于亲密,不禁令人多想。 可是跟师尊亲密一点怎么了?你们都没有师尊的吗? 他继续往下看,有人火眼金睛,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树怎么穿成这样?】 【谁死了?】 【情趣吧……】 【别胡说了,树修无情道,怎么可能有道侣?】 【怎么天天讨论陆扶桑,我都看腻了】 【你万象宗内网不讨论树讨论竹吗?】 【你万象宗内网不讨论树讨论鱼吗?】 【鱼是谁?】 【跟树天天黏一块儿那个,本来是云,最近发现是树池子里的鱼】 【实在不行聊聊失踪的葱呢?】 【绝影峰的滚出去!】 大家还是这么热闹啊。 关于自己和明竹真人的绯闻,陆扶桑有两点要说。 第一,宫中禁止对食。 第二,从身份上来讲,明竹喜欢他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以上。 “扶桑!”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谢迟允大步走了进来,先猛猛灌了一杯水,再将门窗关好,这才踱到他的床边。 “怎么了,这么激动?” “绝影峰秘境的名额出来了。” 谢迟允抓住他的肩膀,将人用力搂进怀中,语气难掩兴奋之情:“掌门让我负责带队去天泽境,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了。” 诚然,谢迟允天资不差,人也刻苦,但有的人不能比较,一旦比起来,就觉得自己样样不好。 谢迟允就是这种人。 他总觉得自己走得太慢了,迟早有一天会被陆扶桑彻底甩在身后,小王爷冷血的很,指不定就把他给忘了。 修士寿命何其漫长,二十多年的相处,不过是短短一刹。 如果陆扶桑知道谢迟允在想什么,肯定又要笑他胡思乱想了。 谢迟允本是剑修,因掌门擅炼器,便也跟着学了多年,连他的本命剑都是自己亲手炼的。 这样一心二用,还能紧跟着陆扶桑之后一年结丹,不可谓不过人。 “真的吗?” 他双手拍了拍谢迟允的脸,替他高兴:“掌门还是慧眼识人的。” 谢迟允和他黏糊了一会儿,道:“这次去秘境主要是为了找丛炤,绝影峰透露,如果能带回丛炤,他们愿意奉上一枚绝命牌。” 绝影峰功法特殊,能够改变身形,藏匿气息,最擅暗杀,不过他们属三大宗门之一,自认名门正道,绝不允许门下弟子随意伤人。 绝命牌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只要有这枚令牌,可以任意选择一名仇家,绝影峰会尽全力替他追杀此人。 仅限一次。 这时候就有人问了,要是绝影峰没能杀得了人怎么办? 很简单,绝影峰出钱出悬赏,让其他人代打。 如果对方实在太强,找不到能杀得了他的人,只能让绝命牌的持有者换个目标。 不过,要是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有什么换不换人的说法了,绝影峰峰主如今是大乘修为,他都杀不了的人,只能是一方大能。 绝影峰也好,持有者也好,恐怕都要沦为刀下亡魂了。 陆扶桑躺回床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这么大的手笔,就为了丛炤?” 三宗七姓都收到了邀请,这个秘境危险度恐怕不低。 谢迟允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和他面对面躺在一起,笑吟吟道:“这个秘境至今没有探索过,我听说慕容家准备派元婴和化神过去,被绝影峰阻拦了。” “为什么?” “那个秘境有古怪。” 谢迟允同他附耳:“掌门跟我说,化神进去,修为便和筑基一般,元婴进去,就沦为了金丹,只有金丹进了能够保持修为。” 陆扶桑吃惊,“那筑基进去岂不是一步化神?” “哪有那种好事?” 谢迟允挤眉弄眼起来:“筑基进去还是筑基,但要是化神之上的合体进去,就会沦为凡人,动不了半点灵力。” “这么说起来,金丹最好。”陆扶桑若有所思。 怪不得掌门会选谢迟允带队,他现在是金丹后期,距离金丹大圆满一步之遥,最合适不过。 三宗除了万象宗和绝影峰,还有一个就是合欢宗。 不是采阴补阳,也不是采阳补阴,正经的双修,都是你情我愿,两人共同提升修为。 甚至他们还规定一人只能有一个道侣,堪称正派中的正派。 七姓就比较杂了,有正统的修仙世家,也有来往人妖两界的商行,其中宁家属剑修,沈家多丹修,慕容家擅御兽,云家喜灵修。 云海商会就是云家的。 剩下三家分别是海、江、池,具以符箓闻名。 陆扶桑动了一下,将脸埋进谢迟允的颈窝问:“ 七姓都会来吗?” “慕容和江家明确给出了回应,其他几家暂时没动作。” “嗯。” 谢迟允握住他的手,鄙夷道:“这次的秘境这么古怪,冒险的事儿,他们才不做。” “嗯。” 日光暖融融的,陆扶桑随意的应了几句,伏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论剑大典还未结束,下午比试了几轮,又到了陆扶桑上场的时候。 这次,他只是将对手逼至比武台边缘,给了对方一个体面。 论剑大典的守擂者都是随机抽签,例如陆扶桑手里的是甲字签,那么其他抽到甲一,甲二的人就必须上台与他切磋。 获胜者可获得一定数量的积分,如果败了,就由新的获胜者继续守擂。 陆扶桑讨厌睡到一半被人叫起来。 他挽了个剑花,道:“后面还有多少人,都上来吧。” 今天一次性把积分打足了,之后都不用来了。 如此嚣张的话,自然引发了许多不满,但再不满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有万象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的拿出了通讯灵石。 不管灵网上讨论的多么激烈,现实生活总是平淡的。 陆扶桑一剑一个,半点不留情面,将数十名弟子送下去后,水幕上,他的积分已经来到了惊人的五千分。 足足比第二名高了两千。 陆扶桑看了看觉得不够,“凑到八千我就走,还有人吗?” 绝影峰弟子笑不出来:“他有毛病吧?有没有拿我们当人啊?” 万象宗弟子习以为常:“陆师兄平日里都很好,只是一比赛就……” 他对第一名的执念,百年之内无人能理解。 宁家的不上去,同为三宗七姓之一的江家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日暮西垂,口口声声说着八千就走的某人硬生生将这个数字凑到了一万一才停手。 宁煦一直在台下看着,陆扶桑走后,他也走了。 宁泉深没走。 他绕过比武台,根据自己这些天的观察,精准的在凉亭中偶遇了青衣人。 因为陆扶桑睡到中午才起来,谢迟允也睡着了,没人叫他们,急急忙忙爬起来参加比试,也就没怎么打扮。 平日里总是束起的黑发拢在胸前,用红绳在尾端一捆,青绿色交领衫边缘绣着荷叶暗纹,银制扣带将腰线一勒,上宽下窄,显的人慵懒异常。 “陆师兄。” 宁泉深走过去,行了一礼:“我们真有缘分。” 陆扶桑笑了笑,“比试这些天,我们俩从未对上,算不得有缘分。” 宁泉深抬眸,认真的望着他的眸子:“依陆师兄看,如何才算有,如何才算深?” “大约是少时结缘,生死与共吧。”陆扶桑说的模棱两可。 他与谢迟允是少时结缘不假,但他认识宁泉深的时候也不大。 不过宁泉深显然只以为他在说谢迟允。 有些时候他都分不清,宁泉深到底是不善于表露感情,还是根本没学过。 宁泉深仍执拗的盯着他:“若是行至半路,发现风景更好呢?” “半路的风景固然好,却不是我的风景。” “既然能看到,那就是你的。”宁泉深低声说。 陆扶桑失笑:“宁少主这话也太霸道了些。” 简直土匪来的。 他偏头看向凉亭外,竟真的认认真真欣赏起了风景。 宁泉深不再追问,从袖中拿出了一封邀请函,双手递了过去,“宁泉不才,望陆师兄赏脸。” 陆扶桑接过,并没有看,只笑笑:“宁少主的邀请,自然推脱不得。” 宁泉深绷紧了下颔:“并非如此,泉深不是以……” “我知道。”陆扶桑打断了他。 “是宁公子的邀约,不是宁少主。” “嗯。”宁泉深点点头问:“你会来吗?” “或许吧。” 青衣人笑意盈盈眼弯成了月牙,身子向后一靠,抵着椅背说:“有时,我也想见见不一样的风景。” 宁泉深抿唇:“我会等你。” 待宁泉深走后,陆扶桑打开看了眼,信纸上只写了七个字。 今夜亥时,后山见。 好一个适合偷情的时间地点。 陆扶桑如约而至。 谢迟允跟着他身后百米处。 白蛾子跟在谢迟允身后百米处。 负责今日巡逻抓情侣的执法堂弟子跟在白蛾子身后百米处。 16.大郎,该喝药了 陆扶桑早就发现自己身后有人,不过他没放在心上,毕竟宁泉深约他见面不可能真是要偷情。 应该不可能吧。 猜测一个剑修在想什么是很困难的,哪怕猜他的人也是一个剑修。 后山环境复杂,很容易迷路,陆扶桑走了许久,身后的几人也跟了许久,直到亥时过了大半,他终于见到了宁泉深。 向来喜欢穿黑白二色的宁少主少见的换了件鹅黄色的交领袍,在湿寒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让陆扶桑看风景的话,那这一身算是选错了。 他只能看到人。 寂静的夜中,任何一点动静都无比的响亮,宁泉深忽的抬起头,向着某处看去。 先看到的是兰花灯笼,再一看,原来是兰花提着灯笼。 夜深露重,陆扶桑又不喜冷,便穿的厚了些,在原先的青衣外另披了件白毛斗篷,细密柔软的狐毛将他的脸拢在其中。 “扶桑师兄。” 宁泉深轻轻唤他。 光是这一刻,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的前半生其实是一场梦,从来都没有什么落英小秘境,他也从来没有对谁一见钟情过。 五年啊,足足五年。 他们相处了五天,徒留他辗转反侧了五年。 好在,他终于等到了。 “宁公子约我来这里,莫不是为了吹冷风?” 陆扶桑顺手将灯笼塞进了宁泉深手里,老神在在的将两手插进袖子里。 宁泉深脚步一动,替他挡了挡,俊脸一红:“我有话要同扶桑兄说。” 从陆师兄到扶桑师兄,现在又叫上扶桑兄了,再这样下去,陆扶桑真怕宁泉深叫他哥哥。 亲哥哥和情哥哥都不可以。 “你说,我听着呢。” 陆扶桑已经最好打算了,如果宁泉深对他表白心迹,他就装傻听不懂。 至于宁泉深能不能看出他是在装傻,都说了不要去猜剑修的想法。 如果宁泉深想和他聊聊童年苦难,家族秘辛,陆扶桑会耐心的听完,告诉他不是你的错,然后让他多说点。 至于宁泉深会怎么想,那跟他没关系。 不过他不觉得宁泉深会说这些,毕竟人总想在喜欢的人面前留下一个体面光鲜的形象。 宁泉深微微俯身,衣领处偷偷敞开了一点,“扶桑兄以为,我与师兄,谁更……合你眼缘?” 就这个吗? 大晚上把他叫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宁家买不起通讯灵石? 他轻笑,温温柔柔的:“眼缘一说实在玄乎,不过,我与宁公子应当是更有几分渊源的。” “说起来,”陆扶桑上下打量他一遍,问道:“宁公子今日这副打扮倒是少见。” 看的出来他真的很努力了。 宁泉深应当是高兴的,他的肩头慢慢冒出少许玫红色的光点,不过它们没有急着朝陆扶桑飞过来。 “你觉得,这身如何?”他拘谨的问。 “有些可惜。” 宁泉深讶然:“可惜什么?” 他低头去看,不明白是哪一处叫陆扶桑不满意了。 一只手撩起他腰间的玉佩,手的主人眉眼弯弯:“可惜只有我见过,外人不知道。” 宁泉深一整个大爆炸。 他红了脸,又红了耳朵,头上开始冒热气:“……本就是给扶桑兄看的……” 陆扶桑饶有兴趣,谢迟允说的是真的,动情的时候喉结会发红哎。 热不热的就不知道了。 他总不能直接上手摸,那也太无礼了。 不过宁泉深应该不介意。 “你夜里出来,煦师兄知道吗?” 宁泉深抿唇:“他醉了。” 至于是宁煦主动喝醉的,还是宁泉深给他灌醉的,就不得而知了。 陆扶桑听出了言外之意,下意识拽了拽他衣服上的流苏:“你就这么对你师兄?” “大师兄是大师兄,扶桑兄是扶桑兄,”宁泉深任他拽着:“我只对扶桑兄好。” 我们剑修说话都这么直白吗? 陆扶桑想了想自己,又想了想谢迟允,最后想到了明竹,还真是。 我们剑修就是这样! “对我好,大半夜叫我在后山见,”陆扶桑笑他:“这是哪门子好?” 他拍了拍宁泉深的脸,摸到了一片冰凉的皮肤,叹道:“我当你不怕冷,脸皮厚呢。” 宁泉深握住他的手腕,让陆扶桑的手压在自己的脸上,“扶桑兄要是喜欢热的,可以打我,打两巴掌就暖了。” “我不怕疼。” ? “你还真是变态啊?” 陆扶桑明眸一转,将手抽了回来。 于是他就看见宁泉深肩头跳动的玫红光点失落的掉了下去,“啪嗒啪嗒”全掉地上了。 再看宁泉深本人,脸上的红还没褪去,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他算是明白了,这家伙一难过,就用这幅样子掩盖过去。 “不是变态,”宁泉深哑声说:“我只是,希望能跟你,多一些缘分。” 至于这缘分是天定的,还是人争的,都好。 “不是?” 陆扶桑的坏心眼总是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冒出来。 他退后一步,与宁泉深拉开距离,“夜都这么深了,再不回去,怕是不妥。” 冷风一吹,宁泉深好似清醒了过来,暧昧的氛围当然无存,他捏紧了手里的灯笼柄,慌张道:“等等,再等等。” “要是有什么急事儿,现在就说,要是不急,便留着明日白天再说。” 陆扶桑惯是不会心软的人,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宁公子还是注意些好,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听他叫“宁公子”,宁泉深倏然放下了心来。 还好,这就是没打算真走,要是陆扶桑急着走,便会直接叫他宁少主,划清界限。 他没忍住,又要去拉他的袖子。 “啪!”陆扶桑轻轻打开他的手。 声音不大,力道也不大,宁泉深抬起头瞥他,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然后他慢吞吞的弯下腰,将脸向前一送,道:“现在暖和了。” 这是讨陆扶桑摸他的脸。 “还说不是变态?” 青年没遂他的意,转而问:“你让我等,到底是要等什么?” 宁泉深上前一步,肩膀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低声:“昨日是岁兰节,我去找你,你不在院子里。” “我就想着,要是能和你一起放花灯就好了。” 月色皎洁,虽然能够提供一丝光亮,但它太远了。 暖澄澄的光替了它,自下而上,撑起一方天地。 他们在山上,只需微微垂眸,就能看到天边的河流被莹莹灯光聚满。 一愿久别重逢。 二愿再不分离。 三愿长相厮守。 “很漂亮。” 陆扶桑遥遥望着,嘴角噙起一丝笑,“你这身衣服也是故意的,是不是?” 黄色的花灯,黄色的人。 宁泉深做的一切,都是深思熟虑之举。 “嗯。” 他有些羞赧:“你喜欢吗?” 陆扶桑以手抵唇:“一般。” 宁泉深怔然。 “你希望我做出什么反应?希望我感动吗?” 陆扶桑直直的泼了他一盆冷水,“你好像对我有什么误解。” 宁泉深一时无话。 论相处时间,他不如谢迟允,论一见如故,他也不如宁煦。 他确实,不够了解陆扶桑。 眼见着源源不断的“哀”从宁泉深身上涌出,陆扶桑的表情真实了几分。 “你要我多看看半路的风景,但是你——” 掐住那张神色不安的脸,他笑话起来:“宁泉深,你怎么还留在过去呢?” 活在回忆里的人,是你啊。 宁泉深惊愕,随后脸色白了白。 “罢了。” 陆扶桑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就像是师兄对待师弟的态度一样,不夹杂半点私情。 “夜深露重。” “早些歇吧。” 色泽各异的光点纠缠着飞了过来,“喜”与“哀”一同获得了新的滋养。 真好。 陆扶桑暗想,冷脸的人反而情绪更加激烈,倒是天天笑着的明竹,一点儿帮不了他。 没用的师尊。 他准备走了。 或许也没打算走。 只转了个身,一切便如预料中发生。 “陆扶桑!”宁泉深拽住了他。 青年回眸,似有不耐:“怎么了,宁少主?” 宁泉深咽了口唾沫,喉结反复滚动了几下,突然将脸一低,埋进了陆扶桑的肩。 他们俩身量差不了多少,这个姿势跟拥抱差不多。 “我看出来了,你喜欢作弄我。” 他闷声闷气的说:“这不是你的 真心话,对不对?” 陆扶桑但笑不语。 逗这种名门正派确实更好玩。 要是沈坞在这,早就三二一“我下次一定杀了你”警告了。 他的沉默给了宁泉深新的希望,自小没受过罪的宁少主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在了他的肩头。 他没敢更近一步。 只抬起头,将脸送了上去,声音清清冷冷的:“还掐吗?” 这副样子惹的那恶劣的人直笑。 宁泉深压着声音说:“我现在觉得,以前的风景也好,半路的风景也好,都好。” “你呢?”他问。 陆扶桑弯眸:“我只观景,不论景。” 下山时,起雾了。 二人分开,从不同的小路回去。 陆扶桑疑心雾气这么大会迷路,手中凝起一缕光。 可那雾气不知怎么回事,一窝蜂的升到半空,盖子似的压了下来。 眼前忽然一阵的天旋地转,月亮好似裂成了两半,彻底昏迷之前,陆扶桑闻到熟悉的味道。 潮湿的腐木,令人反胃。 “呕!” 趴在河边干呕的男人脸色白的跟死人无异。 他的身后站着一排魔族,围成一圈,俨然呈监视状态。 “别吐了,你又吐不出东西来。”沈坞不耐烦的说。 男人抬起脸,赫然是那天被陆扶桑买下来的魔修。 “傀儡怎么了?傀儡就不许吐吗?”魔修恶狠狠的瞪着他,“要不是你为了赶路,连续用了二十多张传送符,我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傀儡的身体到底还是和真正的修士不一样的,没有经历过天雷的淬炼,强度远远不及同修为的人类。 沈坞懒得听他报怨,拿出了一张新的传送符,“马上就到了,魔君在等着你呢。” 傀儡又想吐了。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魔界中央城。 沈坞回头揪住了傀儡的衣领,粗暴的甩了几下,“现在装晕也没用了,给我老实点。” “醒醒。” “再不醒,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谁在叫他? 陆扶桑茫然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红色的木头屋顶。 “郎君,你醒了?” 陆扶桑循声望去,一名白衣男子伏在床边,温温吞吞的叫他“郎君”。 可是陆扶桑根本不认识他。 “你是谁?” “郎君,你说什么呀,你不记得四郎了吗?” 白四郎以袖掩面,遮住了乌黑的唇,只露出一双微微下垂的眼来,他将白发变作了正常的黑色,看起来虽然还是有些憔悴,但至少没那么奇怪了。 陆扶桑仔细的打量着他。 狭长的眼里是占据了过多位置的黑瞳,眼白可怜巴巴的被挤在角落,下颔线条锋利,单看外貌,恐怕脾气不好。 白四郎是好看的,但这种好看只会让人感到不寒而栗,每一处都在迎合人类的审美,但讨好的太过,显得刻意。 “我不记得了,”陆扶桑揉了揉额角,“这位公子,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将关系的定义权交了出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这个叫白四郎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郎君,我们,”白四郎低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你不记得了?怎么会不记得呢?” 不要问了,快说呀。 陆扶桑闭上眼,翻了翻少的可怜的回忆,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白四郎悲戚的看着他:“都是因为我,害你被土匪打伤脑袋,没想到竟然会失忆。” “也罢,忘了也好。” 陆扶桑耐心的等他说,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了,除了白四郎,也没有别的突破口。 白四郎坐起来,将他们俩的事儿细细道来。 在白四郎的说法中,扶桑是一名上京赶考的书生,偶遇遭土匪打劫的白四郎,正义感爆棚,舍命救了他,两个人一来一往,暗生情愫,后来土匪们找上来报复,两才人不得不搬家,躲到了这里来。 陆扶桑全程听着,一言不发。 首先,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有正义感的人。 其次,他也不觉得自己打不过土匪。 最后,他应该没有龙阳之好吧? 白四郎说完,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走了出去。 很快,他捧着一碗药回来了。 白四郎坐在床边,冲着他笑:“郎君,来喝药了。” 17.居然还有沉浸式话本子 这药必须喝吗? 陆扶桑虽然想不起事,但他心中隐隐觉得古怪,白四郎的相貌也不实在不像个良人。 他不觉得自己会喜欢白四郎这种类型。 为了不喝药,陆扶桑立刻转移话题,“你的嘴唇为什么是黑色的?” 白四郎怅然泪下:“郎君不知,我自小胎里带病,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儿时时常被同村人嘲笑欺辱。” 哦哦。 戳到你伤疤了吗?嘿嘿。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衣襟大敞?” “郎君莫怪,我自小身量高,儿时家贫,都是拿双亲的旧衣穿,习惯了穿大些的衣服,故而总是松松垮垮。” 陆扶桑点点头,心中却是不信。 他追问起来:“你腰间这是脊椎骨吧?这是何人的?怎么围在这里?” 白四郎已经有点嫌他烦了。 但他还是忍着,道:“郎君莫要再问了,这是家父的骨头,他已身死,只留这个给我做个念想。” 陆扶桑干巴巴道:“那你很孝顺呀。” 不知道在孝什么。 两个人互相演了一会儿,白四郎拿着药碗出去了,“这药凉了苦口,我去给郎君再热热。” 陆扶桑假笑:“辛苦你了。” 白四郎掩面:“不辛苦。” 等他出去,陆扶桑立刻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物,衣服倒没什么问题,不过,书生的衣服这么华贵吗? 到底是哪门子的书生,读的哪门子的圣贤书? 他下了床,推开门窗一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雾,整个屋子都被雾气包围了,根本看不到通往外界的路。 好家伙。 原来话本子里说的是真的,书生走夜路真的会遇到妖怪啊。 陆扶桑关上窗,在屋里看了一圈,陈设非常普通,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铜镜已落了灰,不知多久没人擦过了。 陆扶桑走到镜前看了眼。 镜子里的自己双眸紧闭,似乎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当中。 他歪了一下头,镜中的自己并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安静的像一具尸体。 外面,谢迟允握着陆扶桑的手,担忧的握紧,“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醒不过来?” 宁泉深也陷入了昏迷之中,宁家那边同样束手无措。 昨夜,谢迟允虽然跟着陆扶桑一起去了后山,但他知道,扶桑不喜欢被别人左右决定。 因此,谢迟允只在山脚下就停了,一直守在下面等他。 可过了子时还没见到人,谢迟允心中不安,给他打了灵石通讯也没人理,干脆进山找人。 正好撞到了巡逻弟子。 巡逻弟子怀里抱着昏迷的陆扶桑,神色凝重的说:“一定是最近在后山作乱的那只妖干的,已经有不少同门遭遇毒手了。” 往日那些弟子,往往几天之后便能醒来,只不过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说不上来,像是失去了那一段时间的记忆。 这些弟子倒没有受伤,不过识海泄耗严重,听掌门说,那妖估计是吸了他们的神识滋补自身。 后来执法堂格外留意后山的巡逻,但即使如此也没能彻底根绝妖族作乱的现象。 “居然让脏东西混了进来。” 明竹坐着轮椅,一只手支在头边:“我看后山那些吃里扒外的也是时候收拾一下了。” 谢迟允没看他,绞了毛巾敷在陆扶桑的脸上,“依真人看,他是怎么了?” “幻境罢了。” 明竹滚着轮椅来到床边,伸出手覆在弟子的眉心处,一道灵力缓缓的流入了他的身体。 陆扶桑正在研究这奇怪的镜子,突然听到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经文。 【可怜的书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好心救下来的苦命人居然是个妖怪。】 【可那妖怪姿容俊美,他纵然知晓,也不忍心伤他。】 陆扶桑:“?” 这是什么声音?他的脑子在说话吗? 看过上千话本子,经验丰富的明竹不急不缓的编出了接下来的故事。 【二人相敬如宾的生活了一段时间,书生想起了自己的鸿鹄之志,收拾收拾盘缠,准备上京科考。】 啊? 他还要去考试吗? 陆扶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本来也不想在这里待着,想了想,回身去翻柜子。 白四郎恰在此时回来了,手里端着药,还有一碟菜,腾腾的冒着热气。 “郎君找什么呢?” 陆扶桑当着他的面翻箱倒柜,问道:“我的书呢?” 他一个书生,哪怕逃跑也不至于连书都不带吧。 白四郎眸色一动,转身变出了一个包袱,笑着转回来:“郎君糊涂了,你的书在这里。” 陆扶桑“哦”了一声,又问:“家中可有些金银细软?” 白四郎回忆了一下他现在的人设,一张脸凄苦起来:“这一路逃的匆忙,没能带多少钱,路上又花了一些,手里实在没什么余钱了。” “四郎。”陆扶桑叹了一口气,伸手将他揽进怀中,白四郎同他身量相当,甚至还要略略高出少许。 只不过陆扶桑做的太自然,一点看不出生疏,像是真的相知相爱,情投意合一般。 白四郎眼皮一跳,“怎么了,郎君?” 陆扶桑温柔的握住他的手,眸光缱绻,似一汪春水。 “我知你辛苦,也不忍心拖累了你,今日我便收拾收拾细软,上京赶考。” “你放心,四郎,”陆扶桑眼皮一抖,一滴泪就这样落了下:“待我功成名就,定然会将你一并接到京城,共享荣华。” 好大的饼。 糟糠之夫眯着眼,细细打量他的神色,他惊讶的发现,陆扶桑居然是真心的。 “外头世道这么乱,你去考功名,要是一个不慎死在外头……”白四郎也红了眼:“难道留下我一个人独活吗?” “四郎!” “郎君!” 两个人你牵我扯,你拉我拽,谁也说服不了谁。 直到入了夜,陆扶桑拿着一卷书挑灯夜读,颇有不考功名不罢休的意思。 白四郎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虽然他凝造幻境的时候,给陆扶桑安排的身份是一个书生,但这书生也太勤勉了。 “郎君,夜深了,睡吧。”他端来一碗汤,放在陆扶桑手边。 可他低估了陆扶桑对第一名的执念。 既然要科考,就必须考个状元回来。 “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书。” 白四郎转过身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你一个剑修还不如去考武状元。 等他再一次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我心疼郎君,你病刚好就这样折磨自己,四郎实在看不下去。” 陆扶桑没觉得自己有病。 “哦。” 他说:“那你别看。” 白四郎:“……” 好想掐死他。 他笑吟吟的坐到陆扶桑身旁,“郎君这般用功,我来替你研墨吧。” 他倒要看看,陆扶桑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没过一会儿,白四郎就后悔了,这陆扶桑竟然是来真的,看书,默背,偶尔写写画画,一个眼神不分给他。 一直到公鸡打鸣的时辰,陆扶桑才抬起头,感慨道:“居然这么快就天亮了。” 因为忍受不了,所以直接加快幻境速度的白四郎:“……是啊。” “郎君可要去睡一会儿?” “不了,”陆扶桑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成日坐着也不是个事儿,既然要进京赶考,必然要长途跋涉,我 也得练练身体。” 白四郎勉强的笑了笑。 除了被白雾包围的地方,门前还是有一块空地的。 青年捡了根树枝挥舞起来,他似乎对武学极有天赋,身体快过脑子,三两下气势就起来了。 陆扶桑疑惑,“奇怪,难道我以前使过剑?” 昨日那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身为书生,但陆扶桑生性好武,打遍同乡无敌手,后来修身养性,弃武从文,这才去读了书。】 居然是这样吗? 【那妖怪一直缠着他,不让他去考科举,书生心中有疑,一日,趁着那妖怪不在,自己偷偷溜了出去。】 进度也太快了,他还没找到白四郎不在的时候呢。 正想着,白四郎忽然从屋中走出,脸上带起面纱,手里提着个篮子,温声说:“郎君,我出去买些酒食,你不要乱跑,那些土匪恐怕还在城中找你。” 很好,通过塑造外部敌人将他留在这里,陆扶桑暗自肯定白四郎的计划,要是他的话,也会这么做。 他温柔道:“放心吧,四郎,我不会乱跑的。” 白四郎“嗯”了声,眸中满是信任。 白四郎前脚出去,陆扶桑后脚脚就跟上了。 雾里分不清道路,他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一直走,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道路尽头,雾气散去,竟然是个集市。 “来一壶茶。”有人将钱扔在了桌上。 然后,那人指了指站在路边的书生,“你过来,陪我喝杯茶。” 书生瞧着温吞,青衫白面,明眸善睐,往那一站像根竹子,可人人都知道,竹子这东西,不能乱种。 要问他为什么选中这个书生,他也不知道。 大概是,一见钟情吧? 书生听了这话也不恼,走到他对面坐下,“敢问公子贵姓?” 那人打扮的不像个好人,细细的发辫在额头围了一圈,剩余的头发在后脑扎成马尾,腰间配刀,眼神冷厉。 他给书生倒了茶,道:“我姓宁,安宁的宁。” 陆扶桑接过茶杯,谢过了他,继续问:“不知道宁公子是做什么的?” 宁泉深将刀解了拍在桌上,“土匪。” “你是土匪?” 宁泉深冷脸颔首:“嗯。” 冤家路窄呀。 不过看这个样子,这土匪估计不认识他,也对,白四郎说的话哪能信。 “敢问宁公子哪座山头的?” “虎头岭。” “那里有老虎?” 宁泉深解释起来:“上一任首领叫老虎。” 哦哦。 陆扶桑喝了一杯,给自己倒了第二杯,好奇的问:“是你爹吗?” “不是。” “把他杀了,我就是新首领了。” 哦,不是世袭,是篡位啊。 陆扶桑有些诧异,宁泉深外表看着不好接近,居然有问有答,一句话不落下。 他跟个官差一样,将宁泉深的家底全扒完了,才自我介绍起来。 “某姓陆,名扶桑,前些日子才搬来这里,过阵子又要走了,相逢即是缘,我们再喝一杯吧。” 宁泉深按住他的手,问道:“你要去哪?” “去乾安城考科举。” 他苦笑了声,“我知这是痴心妄想,可不这样,又哪有别的出路呢?” “家里使尽了钱财供我读书,若是读不出个一官二职来,死后无颜下黄泉。” 宁泉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扶桑开始复盘他们俩的对话,回忆刚刚是否有哪里说了错话。 良久。 宁泉深决定了什么似的,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你想去的话,我可以为你提供盘缠。” 18.贤夫扶我青云志(?)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陆扶桑失笑:“在下不才,不敢受您的恩惠。” “你放心,不是那些抢来的钱。” 宁泉深说:“城里正好有个走镖的活计,要将东西送去乾安,我可以护送你。” “你我二人喝了这些茶,之后便是兄弟了,为兄弟出些钱也是应该的。” 说是兄弟,但宁泉深并不叫他哥,一味的叫他的名字,叫他扶桑。 陆扶桑随他去了。 “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陆扶桑怔神,“有一位,只是算不上亲人。” 宁泉深眉头动了动,“莫非扶桑已有婚配?” “还未,”书生笑了笑:“我答应了他,先有了功名在身,再考虑成家的事。” 宁泉深点点头,“成家之事不急,先立业为好。” 两人聊的热络,那道声音再次见缝插针的响起。 【书生万万没想到,土匪也不是个正经人,看似好心为他提供盘缠,实际另有图谋。】 陆扶桑竖起耳朵等着那声音告诉他具体是什么图谋,他却不说话了。 宁泉深也没说话。 他捏着茶杯,盯着陆扶桑看了好一会儿,喝茶是不会醉的,所以他不能借着茶冒犯他。 可他是个土匪。 土匪不读圣贤书,有什么好守规矩的。 宁泉深冷不丁问道:“扶桑可是有龙阳之好?” 啊? 说有吧,陆扶桑自己不觉得。 说没有吧,家里还有个白衣郎君在。 书生面容温润如玉,说话也娓娓道来:“本朝以好男风为雅事,我虽不通此道,但也不至于排斥。” 宁泉深懂了,不讨厌就是喜欢的意思。 他怕陆扶桑误会,也跟着表态:“我也不介意。” 【是的,原来这土匪是个断袖,只是多年来没遇到称心之人,所以一直没有表露出来。】 是的,这书生也不是个傻子,他一听那道声音的话,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之前没遇到称心的,所以不说。 那现在说了,不就是遇到称心的了。 原来是这个图谋。 年轻俊俏的书生托词家中有人在等,起身打算告辞,宁泉深连忙道:“扶桑若是要动身了,可以去宁氏镖局找我。” 嗯? 镖局你家开的? 陆扶桑收起诧异的眼神,淡笑着应下了,转身向崆峒山走去。 不管是白日还是黑夜,一但准备聚云蓄雨,日月都得让道。 每一场雨都能对应一个故事,世间偏爱雨,可白四郎不喜欢。 他的尸骨曾藏在后山涯谷之下,长年累月与污泥为伍,若是下雨,便更糟了。 雨后万物复苏,便有草木在他的骨头上攀附生长,可他是妖,他轻易的吸干它们的生命力,放任雨水将残枝败叶冲刷。 只有死气,没有生机的地方,偏偏是他唯一的藏身之所。 后来,白四郎终于能够重新凝聚人身,他搬到了破庙里住着,可那里也不好,漏风漏水,杂草丛生。 仿佛他白四郎就不配有片干净地儿待着。 穿过白雾,他提着篮子来到了家门口,这里是他亲手布置的环境,小宅小院,虽然不华丽,环境却是极好。 门前的缝里长出细细的藤蔓,努力攀在墙上,雨水让它舒展身姿,爬的更高了。 白四郎冷眼看着。 他果然讨厌下雨。 “吱呀——”推门而入。 “你回来了。”有人在等他。 白四郎一愣,循声望去,书生坐在廊下,双手捧着茶杯放在膝上,面容沉静,嘴角微微噙着一抹笑。 他今天漏了那么明显的破绽给他,陆扶桑居然没跑? “回来了就好,”书生似乎很担心他,细眉舒展开:“那些土匪没发现你就好。” 白四郎不语。 他有些不想演下去了。 说你是书生你就真摆出这幅端庄君子的做派来,说你与我有情,你就真在这里等我。 居然还想着考科举,给我荣华富贵。 蠢货。 可能是雨严重的影响了他的心情,也可能是陆扶桑这幅从善如流的姿态令他感到碍眼。 白四郎提着篮子去了厨房,并没有和他搭话。 陆扶桑歪头:“?” 干嘛突然生气。 他倚在廊下,百无聊赖的又看了一会儿雨,白四郎端着矮桌走了过来。 “郎君,用些菜吧。” 书生接过来,与他面对面坐着,他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道:“今日我交了个朋友,” 白四郎神色淡淡,“什么朋友。” “走镖的,他说愿意出钱送我去乾安城。”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白四郎拢了拢衣领,难得保守了一回。 这是场浸入骨缝的雨。 他没问书生什么时候走,只斟了杯酒:“郎君,可要吃我一杯酒?” 书生身形一歪,倒在了他的肩上,就着白四郎的手喝完了这一杯。 “等我。”他轻声呢喃。 “等我接你去京城生活。” “到时候,我们买个大一点的院子,你喜欢侍弄花草,我们可以专门留一块地用来种,你要是念旧,就把这里的家具原封不动的搬过去……” 书生絮絮叨叨的说着,白四郎安安静静的听着。 他想,陆扶桑怎么会觉得他喜欢花草呢? 他只是具骷髅架子罢了。 ** 本来白四郎只要弄一个小屋就够了。 结果现在,陆扶桑要走,他的幻境也必须得跟着一起扩大才不会露出破绽。 于是城池出现了,山野出现了,乾安出现了。 维持这些幻境,费了白四郎不少心力,他本就刚复活没多久,哪有那么多力量用在这上面。 该死的陆扶桑。 他一边埋怨,一边为他做了早饭,“郎君今日就要上路了,此去一别,不知多久才能重逢。” 陆扶桑也是满目悲戚。 “四郎,你一个人要好生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书生终于逃出了妖怪的魔爪,可惜刚出虎穴,又入狼口,在镖局等着他的真的是值得托付的人吗?】 【情深缘浅,临到离别之时,书生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深深的爱上了妖怪,但终究人妖殊途,他必须离开这里。】 【前方有他的光明前途,有他的高官厚禄,只要,他永远不再回来。】 等陆扶桑走后,白四郎气不打一处来。 他本打算在幻境中让陆扶桑爱上他,然后在最后一刻揭露真相,破了他的无情道心,毁他的修为。 这可不是他乱想,千年前,他还是个小妖的时候,亲眼见过一名无情道大能因情碎心,仙骨尽毁。 这一幕给了白四郎巨大的冲击,也是这一天,白四郎化出了人形。 无情道修士不惧心魔,只怕一个“情”字。 可谁知道陆扶桑这么上进! 要是考不上,说不定还要再考一次,那得磨多久? 不过白四郎多虑了。 通过那道声音,陆扶桑可以确定,自己一定考上了,不然哪来的高官厚禄。 他也没有去镖局,一个人出了城。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三个月。 陆扶桑经常给他写信,说他沿途见到了哪些风景,路上又行侠仗义,救了哪些孤苦伶仃的流民。 今天,又到了一封信。 白四郎抿唇。 他知道真正的陆扶桑未必有这样的正义感,也不会这样挂念他。 这只是被他用幻境蒙骗,强加了新身份的书生罢了。 白四郎和以往一样,将这封信认认真真的看完,然后一把火烧了,无非就是他又救了一个小孩。 其实陆扶桑不写信,他也会知道。 这里本就是他创造的环境,只要他想,里面发生的事情根本瞒不过白四郎,但这个幻境被迫放大了太多,一直盯着十分消耗精力。 白四郎只偶尔看看陆扶桑。 每次看,他都忍不住冷笑。 说好的考科举,一路上尽救人,不如上梁山算了。 差不多再过几天,陆扶桑就该到乾安城了,至多半个月之后,他就会回来带他走。 到那时,这荒诞的故事就该收尾了。 无情道修士一旦破心,七日之内,要么修为大减,一蹶不振,要么直接堕魔。 最重要的是——他爱上了一个妖族。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足以让万象宗声名受损,连年轻一代的第一人都倒了,其他人还能撑得起万象宗吗? 乾安城外 陆扶桑杀了拦路的土匪,正在树下盘点土匪的家当,这一路多亏了各位好心的强盗无赖,他才能凑齐赶路的盘缠。 【书生千里迢迢,终于来到了梦中的都城,他会在这里一鸣惊人,但功名利禄不能蒙蔽他的双眼,他始终挂念着家中的妖怪。】 陆扶桑抬起头:“为什么我要一直挂念他?” 【因为这里是那只妖的幻境。】 陆扶桑笑了。 原来如此。 幻境往往会暴露制作者的真实想法,他若是喜欢什么,自然会在幻境中频频出现,他若是厌恶什么,自然会主动摒弃。 既然他给了陆扶桑安了这个身份,那他就如他所愿。 书生要有才情,他便挑灯夜读。 书生要有大志,他便赴京赶考。 书生救他一命,他便四处救人。 陆扶桑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牢牢的戳在白四郎喜欢的点上。 【书生衣锦还乡,将妖怪带去了乾安城,但这里是天子脚下,能人异士无数,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妖怪的真实身份。】 【一名道士主动找上门,却被书生打了出去,他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宁可生活在谎言之中。】 “书生可真傻,”陆扶桑双手托腮,对着天空说:“借此机会,既能除了妖,又能全一个痴情的名声,岂不美哉?” 他听到那声音在笑。 【你真坏啊。】 “最后呢?” 树下的青年笑眼盈盈,“结局是什么?” 【妖怪当着书生的面被杀,书生痛心不已,虽然他后来权倾朝野,位高权重,却始终忘不了那一双忧郁的眼睛。】 啊? 【悲情的故事总是要以死亡作为结尾的。】 陆扶桑不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64575|2056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否。 但是这到底悲情在哪里了? 白四郎死了,然后让他一个人享受无边的孤独和无上的权力吗?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陆扶桑得谢谢他了。 “宁泉深在这个故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想起了无处不在的宁泉深。 【本来,他是用来增加难度的,邪恶的土匪假借称兄道弟的名义博取你的信任,在你们一起赶路的时候对你下杀手。】 【但是他有龙阳之好。】 【你惨遭毒手,却还是拼着一股劲将他反杀,拿了他的钱逃去了乾安城。】 这真是一个元素众多的故事。 在陆扶桑离开的那天,虽然他没去找宁泉深,但他们俩还是遇到了。 雨刚停没多久,陆扶桑骑在马上,悠悠哉哉的出了城,行至四五里地,忽然听到了打斗声。 他一介书生,自然是能避就避。 然后他就发现,其中一个快被打死了。 打他的赫然是宁泉深。 宁泉深松开手,将血在衣服上擦了擦,朝着他走来:“扶桑,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你要出发了吗?” 他竟然露出了隐隐窃喜的表情,“你真的来找我了。” 不,我没有。 但他就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宁泉深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到时候给他打死了怎么办? 两人结伴同行了一段路,宁泉深有些不好意思,“我身上有血……” “没事,”书生笑笑:“无伤大雅。” “说起来,你之前说有人在等你,”宁泉深不动声色的扯了扯衣领:“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扶桑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怎么说呢,大概是个领口比你开的大得多的人吧。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书生垂下眼,面上带了点喜意,全然是情窦初开的模样,“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他。” 宁泉深抓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意味不明的重复道:“哦,很好吗?” “嗯,他会给我准备饭食,陪我一起熬夜念书,为我煎药……” 陆扶桑眼角湿润,闪着细碎的光,“如今我离开,想必他是极难过的。” 宁泉深语气生硬:“扶桑莫要被骗了。” “宁弟何出此言?” “洗衣做饭,煲汤煎药,听着确实令人动容,但,扶桑难道没想过,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宁泉深冷冷道:“只怕是早就看出来你才学过人,日后大有前途,想着早早扒住你罢了。” 你好酸啊。 “我见过他一次,打扮古怪,衣襟袒露,绝非良人。” 陆扶桑并未生气,只是收了笑容,声音清冷:“宁公子慎言。” 当天下午,书生便主动提出与他分开走。 宁泉深不愿,又怕他恼,只得答应了。 之后虽然他们没再碰过面,但陆扶桑知道,宁泉深一直跟在他身后二十里处。 他不再想宁泉深,好奇心从幻境转移到了别的东西上。 “既然这是妖怪的幻境,那你是谁,你也是妖怪吗?” 【我?】 那声音思考了许久。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他应该算是陆扶桑的—— 不合适吧。 小兔崽子醒了准要找他麻烦。 陆扶桑最终也没能听到答案。 十日之后,放榜了。 宁泉深也出现了。 书生高中,点了状元,原本看他的姿容,圣上想将其点为探花,可他的才华比外貌更加令人慨叹。 上擢其入翰林院,一时间风头无两。 数不清的人围着他恭喜,围着他劝酒,书生酒量寻常,哪里喝得了这些,不少人已在他身上压了宝,送钱的,送宅子的,送美人的,应有尽有。 等陆扶桑坐上马车的时候,已经糊涂了。 他倚在软垫上,马车吱呀吱呀的走着,他便也跟着晃,湿漉漉的眼半睁着,茫然的望着车里忽然出现的人。 “你是谁?”他以为自己在质问,实则醉的说不出话。 来人不语,推着他的肩,叫他躺在了自己的腿上。 陆扶桑现在反应慢的可怕,他张了张口,没想好说什么,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宁泉深扶稳他,按住陆扶桑的耳垂下方,轻轻的揉弄,“酒性寒凉,喝多了容易头疼,我替大人按按。” “唔。” 陆扶桑没拒绝。 他还在想,这个人是谁。 醉乎乎的大脑不听使唤,半天想不起来,好像见过,是哪个大人送来的吗? 不知不觉,陆扶桑睡着了。 马车还在晃,晃得人头晕,陆扶桑晕的难受,偏偏还有个人非要扶他起来。 “大人,到了。” 到什么? 哦,傅大人送了他宅院。 陆扶桑由着那人扶他下了马车,一路进了屋,那人替他解了外衣,盖了被子,叫他睡一觉,醒了就不难受了。 可陆扶桑睡不着了。 他拉住那人的手,小声嘀咕道:“再给我按按,你按了舒服。” 宁泉深面颊红了红,轻轻回握住他的指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