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偶》 1. 新婚一夜 今天是谭冰宜的婚礼。 台上,司仪正在慷慨激昂地道:“我们因爱相聚一堂,共同见证一对新人走进婚姻的殿堂……” 话语中的两位当事人,并肩而立。 谭冰宜一身象牙白的公爵缎婚纱,领口镶嵌着椭圆的玛贝珍珠,鱼骨束缚住她纤细的腰身,往下是裙摆,绣着枝繁叶茂的银叶桉与冷杉,冗长的拖尾落在脚踝处,她轻轻地挣开它。 抬眼看向各位来宾, 嘴角,是标志性的微笑。 她接过主持人的话筒,致辞,然后,把话筒递给身侧的新郎。新郎也发表了简短的、公事公办的致辞,并没有多余情绪。随后进行到爱情誓言环节,你是否愿意和身旁的人相伴一生? “我愿意。”谭冰宜说。 新郎说:“我愿意。” 无论顺境或逆境,贫穷或富有, 你都愿意和这个人携手共度? ……呵呵,谁愿意? 这本就是一场冷漠的商业联姻。 精致残酷的利益纠缠,阴差阳错的耦合,化作新郎手中那枚金蛇与枝叶环绕的戒指,正中央的那颗海瑞温斯顿蓝宝石,就像是深海中的幻梦,阳光穿透它,点燃了谭冰宜艳丽的面庞。 众人都是呼吸一滞。 谭冰宜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确非常、非常、非常貌美,她的美丽是除了她的财富、才华、品德……诸如此类的光环以外,最拿得出手的。任何人都会觉得谭冰宜很美,在认识到她是个怎样的人之前,而在场的大多数来宾都是熟人。但即便是天天见到的人,看见谭冰宜那张脸,也不由得感慨一声: 天赐好容颜。 谭冰宜垂着波光粼粼的眸子,浓密而漆黑的眼睫覆盖住半颗浅色的眼球,就像是月全食的影落在月面上。她美得如此大气,如此正义,是不可亵渎的,她的美丽就像杀气磅礴的冰刃。 出鞘,会造成伤亡。 俗话说,一个女人身穿婚纱,就是她一生之中最美的模样。谭冰宜微微侧过脸,屏住呼吸,任由她的新婚丈夫为她戴上戒指,就是这样这一个动作,都让在场的不少人看直了眼睛。 尤其是坐在第二排的两个男人。 谭冰宜伸着手,看着那枚价值上亿的戒指,稳稳地落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那是离心脏最近的手指,此刻,被温润的触感填满。她缓缓地叹出一口气。新郎收回手,礼貌、克制而疏离, 还夹杂着一丝……厌恶。 而那枚戒指,最符合谭冰宜的尺寸,缓慢而有力地推进——是滑进去的,严丝合缝,丝毫没有任何事物插足的余地,正如这段婚姻。谭冰宜是非李裕安不可,他是一位完美的候选者。 所以,恭喜他,脱颖而出。 交换对戒,礼成, 全场的掌声经久不息。 是的,经久不息,掌声持续了很久都没有停下,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其余的掌声都停下,却只有两道掌声,突兀地持续着,人们于是看向那两个没有停下的男人,眼神中不乏好奇。 “啪,啪,啪。” 二排最左,萧家次子,萧呈。 二排右四,周之倾,周氏掌权人。 都是北城知名的天之骄子。 同时,他们也是谭冰宜的“前任”。 萧呈漫不经心地鼓着掌,阴隽的脸上是一丝顽劣的笑意,眼神反复在谭冰宜和新郎间兜转, 像是在说,好样的,谭冰宜。 你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啊! 周之倾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肤白如雪,深邃的银眸盯着谭冰宜,唇角抽搐着,似是痛心,又是动情。他鼓着掌,为这段不属于他的婚姻。今天是谭冰宜和他分开的第二百零八天。 她和别的男人,结婚了。 良久,两道掌声才戛然而止。 众人去堂内就餐,新郎新娘要朝各位敬酒,接受一些祝福。喝到中途,李裕安对谭冰宜说,我有点不舒服,去卫生间一趟。谭冰宜说解酒药在化妆间的包里,不用,李裕安自己有带。 她温柔地拍他的肩,“不用勉强自己。” 虚伪。 李裕安看着自己的妻子,说,好的。 他转身往卫生间走去,西服笔挺,身姿高挑,翩翩佳人模样。谭冰宜的视线追上他,就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鬼影,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落在肩上的东西,有如蛇群,冰冷细腻地缠绕他。 别回头,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被她的目光钉住,就会变成垫脚石。 谭冰宜从非等闲之辈, 她很早就知道如何魔化一个人了。 对于这种金字塔尖上的女人, 谨小慎微,总没坏处。 洗手台前,颗颗分明的金粉浮于卡拉拉白大理石的表面,纸醉金迷,晃人心烦。用水冲洗了双手,李裕安又捧起一把清水,揉搓他苍白的脸蛋。隐约听到不远处远的拐角有人声交谈。 是萧呈和他的友人。 友人打趣他:“怎么样啊萧公子,看着自己的前任和别的男人结婚,哈哈哈,老实讲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不过,既然周之倾都来了,不来也不是你的风格,只是,心里不是滋味儿吧?” 萧呈靠着墙角,他低头看着那颗刻意装扮上的西装驳领胸针,是谭冰宜送给他的定情信物,蒂芙尼石上鸟红宝石胸针。很符合她的品味,并且,足够奢华,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鸟喙, “联姻而已,能有什么感情呢?” 友人颔首:“也是,高中那会儿我们多少都清楚,李裕安和谭冰宜不对付,现在这俩人凑到一块儿,还真是阴差阳错。不过,看到和谭冰宜结婚的人是他而不是周之倾,你也好受点吧。” 萧呈嗤笑,声音有点飘远,“是啊……”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长着呢。 李裕安脚步略停,继续朝厅堂里走去。 大堂里灯光明亮,觥筹交错,谭冰宜饮了些红酒,脸上红润极了。她与几位富太谈笑风生,聊起婚姻,大家都说就是那么回事儿——“倒不要觉得是件麻烦事,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 谭冰宜勾起唇角,“是呀。” 话是这么说,这位谭小姐款待自己可真是不含糊的,无论是男友还是丈夫,找的可都是人中龙凤,多少人高攀不起的金龟婿,在她这儿,兴许都够不上资格。谭冰宜偏偏长了一张值得许多个情人的脸蛋,若是只和一个男人搞,那么就太浪费了,有她这张脸够谈他百八十个。 而这样一个魅力四射、招蜂引蝶的女人,作为她的丈夫可就没那么舒心了,必须要小心,时时提防她的身边出现那些聒噪的雄蜂,啊,也不知道我们的李裕安能否担当起这份重任呢? 另一些看法是,“有什么好置气的?他李裕安也未必就爱着谭冰宜了,细细道来,李裕安和她那两位前任都是挚友,高中时期形影不离的关系呢,再怎么,也不可能去碰兄弟的女人吧?” “你们是不知道,高中时候他分明……”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那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嘛,夫妻俩各玩各的,圈子里多的是这种。” “那你说,谭冰宜能和她前两任断了?” “她怎么想的,谁能知道?不过那两位八成是不想和她断,你没看到刚才交换戒指的时候,就只有他俩一直鼓掌到最后,把气氛搞得够尴尬的,我估计他们现在杀了新郎的心都有了吧!” “这从订婚到现在,这么大的事,也不可能毫不知情吧。你们说,他们私底下会不会说什么?” “还要怎么说?你和我爱的女人只是协议结婚,你不会碰她的吧?啊?李裕安你给我承诺好!” 真有够抓马的, 几个高中同学低低轻笑起来。 还真是,李裕安心想, 这话萧呈还真对他说过。 订婚宴时,萧呈还在国外,得知这个讯息后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第一时间拜访了李裕安家,问这位准新郎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李裕安也问心无愧,回了八个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门婚事是李谭两家长辈一同敲定的,李裕安说,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间不比对方早多少,急匆匆地参加了没有征兆的订婚宴,他自己也是应接不暇。萧呈听到这话,略微收敛脾性。 “你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他颐指气使地往沙发上一坐,抓起一个茶宠来把玩,“你和谭冰宜不一直是相看两厌吗?这婚有什么好结的?我真心劝你一句,谭冰宜这人,你把握不住她的。” 李裕安停下沏茶的动作,心平气和地说:“你如果把握住了,我也没必要非得和她把婚结了。” “你……”萧呈想说,他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但李裕安最是厌恶谭冰宜,这么多年来就没从对方口中听到谭冰宜的好话。可能对于李裕安来说,和谭冰宜结婚,不是奖励,胜似惩罚。 “我是想着,她和周之倾不还……” “你是想着拖住她,”李裕安一语中的,“谭冰宜入职谭氏一年多,她家里同辈多,结了婚的也不算少,她需要一门婚姻去稳固自己的地位,她在你和周之倾之间选择,但你们都拖着她。” “你懂什么?”萧呈气极,“她那种人,指望她婚后和一个男人好好过日子,简直是天方夜谭!我要是能把冰宜娶进门,我爹妈要是不拦着,我早就那么干了,你以为我不想娶她是不是?” 李裕安没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膀,定定地瞧着他,那眼神就像是,是吧?我没有说错吧? 萧呈自知无可辩驳,也吃了一亏,谭冰宜还真不是一个好拿捏的主儿。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总之,这事和你李裕安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别觉得谭冰宜是真心实意要和你结婚。” 李裕安沏茶的手很稳,“我知道。” 人不会和讨厌的人真心以待。 这段婚姻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名存实亡了,李裕安心里也清楚。所以,当萧呈告诫他,别想着和谭冰宜发生些什么,你以为很容易,实际上会要了你的命,他要他承诺,别对她动心。 李裕安有些恼怒地浑了他, “我会吗?” 萧呈说这话,和羞辱他差不多了。 其实,这么多年来,萧呈也知道李裕安是个怎样的人,能不惹麻烦,他绝对不会做多此一举的事情。高中不免年少轻狂,他和周之倾为了争夺谭冰宜的芳心,许多次都闹到头破血流,难以收场,往往这时候,李裕安只是在一旁沉默围观,不帮谁的腔,眼里闪烁着一丝漠然。 沾染爱情的魔焰,烈火焚身, 那似乎不是他朋友李裕安的作风。 李裕安最是克制、最是清醒,甚至在萧呈最上头的那段时间,他还隐晦地告诫过他,不要太沉溺其中。萧呈那时候还不了解谭冰宜的真面目,但敏锐地察觉到:“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裕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十分复杂,他最终摇了摇头,说,“没事。” 以此来看,谭冰宜真心和李裕安结婚是天方夜谭,同样的,李裕安能爱上她,何尝不是天方夜谭呢?萧呈因此略微放宽了心,虽然还是不免妒忌,但自寻苦果,没必要连累无关的人。 李裕安重新倒了一杯酒,兑了些鲜红的石榴汁,递到谭冰宜的手边,换过了她的酒。谭冰宜欢心丈夫的体贴,朝他抿唇一笑,凑近问自己的口红掉了没有。没有,李裕安淡淡地扫过, 不在她动人的唇上多做停留。 唇缝里也许蕴含了甜蜜的毒素, 也说不准? 高手做戏,格外默契,在旁人看来,两人耳鬓厮磨,多少有些甜蜜。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只能通过额外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去解读。周之倾突然站起身,朝夫妻俩走来,敬了一杯酒。 “冰宜,”他先对新娘说话,“恭喜你。” 谭冰宜挽起鬓边的额发,悠然碰杯,叮的一声,清脆异常,她说:“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周之倾又朝李裕安,“好久不见,叙叙旧吗?” “好。”李裕安放下酒杯,跟上他。 两人到了天台,周之倾背对着他,低头,点烟,问他要不要抽,李裕安摇了摇头。他喝酒,抽烟的话会心律不齐,所以尽量避免两者一起服用。周之倾笑了笑,说:“你的瘾还没我大。” 李裕安:“我一直以为你是不抽的。” “我之前是这样,后来,和冰宜分手了。那是一段难熬的日子,只能借酒消愁,抽烟来解恨。” 看吧, 李裕安心说,看吧,谭冰宜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靠近了她,是没有好结果的。就像是一本已经标注了“此为悲剧”的书,仍然有人怀揣着侥幸的心理去翻阅,最后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他说:“倒也没必要这样。” 周之倾摇头叹息:“你当然觉得没必要,裕安,你不懂冰宜,你对她一直怀揣着偏见。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不要试图了解她,最好都不要和她待在一块儿,我真建议你们婚后分居。” 李裕安点头,“我会考虑。” 周之倾说:“你千万不要爱上她了。” 李裕安蹙起眉头:“你一个,萧呈一个,整天告诫一个根本不可能做出‘爱上谭冰宜’这种事的人,我不懂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你如果真的放不下她,现在,去她身边,告诉她你的心意。” “我……”周之倾皱了皱纤秀的眉,那双多情的眼眸中充满了忧郁,罗曼蒂克式的忧郁,就像是雨后的香榭丽舍街道。他这样的姿态让李裕安牙根子都在发酸,别了吧,看起来有点凄惨。 “我得回了,不能让新娘一个人敬酒。” 他不说她的名字,谭冰宜,很少这样叫她,叫她名字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数的过来,说过话的次数,估计不超 过两只手。而冰宜,是她亲近的男人的叫法,他叫的话,只觉恶心古怪。 于是,只好用“新娘”代替。 周之倾哑声,“……好,你去吧。” 平心而论,两位挚友都是为了他好,所以才百般告诫,虽然不乏私心。李裕安把其中的因果理了个分明,他本就是个心如明镜的人,他若是为了美色而动容,能娶到谭冰宜这样的绝代美人,值得他今夜放声歌唱了。可聪明人会知道,这非但不是一件乐事,反而是一场灾难。 李裕安要当个聪明人,不当蠢货。 回到宴会厅,李裕安喝到头脑发懵,因为谭冰宜实在太过精明,而她逃过的那些酒总要有人喝,她的新婚丈夫就成了那个冤大头。最后李裕安喝得快吐了,去卫生间扣嗓子眼,吐出来一大堆酸水,没有食物残渣,他今晚进食很少。他扒着马桶,心中想着事,深呼吸,放松。 他那紊乱的心率渐渐齐平。 走到洗手台边,他拿了一袋漱口水,洗净嘴里的异味,然后开始清洗自己醉红的面庞。动作胡乱,顾不上什么,洗得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却又看到身后的那道倩影。谭冰宜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舒适温暖的常服,垂眸,冷漠地和他对视。 ……像鬼一样。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怎么了?”李裕安以尽量体贴的语气。 “胃药。”谭冰宜摊开手掌,他拿过,顺着自来水服用下去。谭冰宜递出矿泉水的手顿了顿,又默默地收回。她环着臂站着,又换了个靠墙的站姿,李裕安注意到她的高跟鞋,穿了一天。 绷直的脚背上,血管如蝉翼涌动。 “谢谢,”他哑声说,“帮大忙了。” “你也帮了我的忙。”谭冰宜说,有人路过,她自然地搀扶起丈夫的胳膊,朝那人大方一笑: “裕安喝醉了啊。” 那人注视着谭冰宜,又看向李裕安,眼神中几分艳羡,大抵是想说,得此良人,夫复何求? 李裕安尽力挤出一个体面的笑容。 谭冰宜说:“需要休息吗?我们要回了。” 李裕安摆手:“不,酒醒得差不多了。” “好,司机已经在车上了。” “好的。” 简短交流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李裕安从妻子那“温暖”的臂弯里,抽出自己的胳膊,说不用扶,他还走得稳路。谭冰宜再一次伸手搀扶住他,温声笑语:“你不用和我逞强的。” 李裕安绷了绷下颚,没吭声。 上了车,安静仍在延续。 后座只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女主人和男主人都在闭目养神。 新婚一夜,尽显疲态——都很忙,谭冰宜忙的是应酬大堆的宾客,而李裕安呢,忙的是对付妻子那两个棘手的前任。这才结婚没几个小时,一大堆的破事接踵而至,他还要遭受数不清的非议,和两位挚友若有似无的怨怼,并非不能忍受,但是,谭冰宜,能不能让我少点事? 他的喉咙愈发干涩,似火烧。 刚才应该接过那瓶水的。 正想着,一只纤细的手递来了矿泉水。 “口渴了是吗?” 李裕安睁开眼睛,她就在他身侧,二十厘米的距离。随着那只雪白到晃目的手,传递过来的还有她的香水味,潘海利根兽首系列——虽远亦近的海伦,清润的花果香,后调则是耐人寻味的晚玉香。他胡乱地撇开视线,仿佛这样就能关闭掉感官,接过她递来的水,大饮一口, 胸膛起伏几瞬。 他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浊气。 “今晚是有点应付不来吧?”谭冰宜问。 “……还好。” “我说了,不必逞强。” “我没有。” “真的假的?” “我说了,谭冰宜,我没有。” 谭冰宜唇角勾起来,“好的,你没有。” 她绕着鬓边的卷发,扯起另外一个话题,“周之倾中途把你叫出去,你们两个人聊了些什么?” “就是叙叙旧。” “只是叙叙旧?有关于我的那部分吗?” “……有。” 谭冰宜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怎么说的?” 李裕安几乎没了耐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的语气,有些没好气,她这么招蜂引蝶,自己搞了两朵烂桃花,好像还很洋洋自得是吧?他一直对她轻佻的行为作风看不惯,高中时期就是如此,谭冰宜也没指望他能说什么好话。 “……我应该清楚吗?”她自语道。 又自答,“好吧,我清楚。” 李裕安的额头跳出两根青筋。 司机两耳不闻窗内事,专心开着车。 直至目的地。 使馆区的顶楼平层公寓,离两人上班的地方很近,也是婚房。今晚必须住进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至于以后住不住在一起,那是今夜过后的事。这是一个洞房夜,至于要不要做, 也看两位当事人的意见。 回到家,李裕安也不能卸下防备,他回到了卧室,一些基本的家具已经购置妥当,但作为新的居所,它还相当空旷。李裕安解开领结,脱下西装,开始洗澡,他累得恨不能倒头就睡。 洗完,吹干头发,躺在大床上。 无神的双眼渐渐地阖上。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 他认命似的睁开了酸痛的眼睛。 走过去,打开房门。“什么事?” 谭冰宜站在房门口,穿着白色的丝织睡衣,柔软的布料微微贴合着曲线。她的身上带着刚刚沐浴完的潮气,混杂着沐浴露的芬芳,扑面而来,像是浪潮,李裕安没防备,险些被溺毙。 “你有和我一起睡的打算吗?” 李裕安脸色铁青,“……没有!” “裕安,”她反而抬起手,用手背贴着他滚烫的额头,轻声道,“你看起来不舒服,你需要我。” 李裕安一把拨开了她的手! “你哪来的恶趣味?”他咬牙切齿,“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你没必要演戏给第三个人看!” 谭冰宜一怔,脸上的温柔散去。 她咬着嘴唇思忖起来,突然,手指落在领口处的纽扣,在他的注视下,解开了第一颗,“我在想,夫妻之间,新婚夜如果不做些什么,以后总是会生分的。”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她雪白的,刺激到了他。 “……你个疯子!” 李裕安的脸色由青转红,双手颤抖,拽住她欲揭的衣襟,狠狠地合上,“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他推她出去,大力地关门。 徒留满室的死寂。 谭冰宜对着紧闭的房门,轻笑起来。 2. 丛林法则 【在踏入爱舍国际学校的这一刻,我就清楚地知道,人性之中的傲慢和卑劣无处不在,人被按照财富划分成三六九等,我的家族并不贫穷,但也算不上富裕,对于这么一个上不能上,下不肯下的人,没有特色,更显得平庸。保持住,李裕安,这就是你迈向未来的第一步。】 ——日记一则 北城近日阴雨连绵。 爱舍国际学校今天迎来了一位转校生,被插入高二年级的三班,这是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在班内掀起一阵风波。李裕安就这么被班主任带进来,站上讲台。他穿着熨烫规整的校服,发丝漆黑而柔顺,瞳孔很大,看起来很善良,他垂着眼眸,做自我介绍,同学们投注目礼。 “好了,李裕安,你坐那个位置。” 一个空掉的座位,桌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搬离,班上也就这一个位置是空的。李裕安走过去,坐下,旁边的男生染着香槟棕的头发,审视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随意地别过头去。 他的高中新生活,从这一声叹息里开始。 对于转校生李裕安来说,爱舍国际学校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他刚实现了阶级的跨越,跟随着改嫁的母亲来到北城,接着就是继父安排入学。母亲说,这学校里的每个孩子都非富即贵。 意思是,不要招惹上不该惹的人。 李裕安如此纯良,当然,他不会的。所以目标就在此刻立下了,相安无事地度过这个高中,在这所卧虎藏龙的学校,还有,千万千万不要招惹上那些风云人物,不要踏进权力的漩涡。 何谓风云人物? 课间,李裕安就知道了答案。月末的成绩排行榜,在一楼中央花园的公布拦上,张贴的老师还未离开,同学们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去。高二一栏尤其水深火热,分数撕咬到七百分以上。 01谭冰宜 高二1班732分。 风云人物一号。 谭氏集团的独生女,集万千财富与才华于一身,男生的梦中情人,女生做梦也想成为的人,各方面都是最拔尖的存在,自高中以来就蝉联年级第一,同时,她刚晋升学生会会长一职。 02周之倾 高二1班719分。 风云人物二号。 同样是一班,李裕安知道,这些都是金字塔尖上的学生,一班和二班的学生就是母亲所说,绝对不能招惹上的人,是普通人这辈子都可望不可及的存在。这些上天都偏爱的孩子,从小受到的就是最上流的教育,将来或许从商,或许从政,或深耕学术界,个个都非池中俗物。 李裕安正顺着排名往下看,突然,有人挤了挤他的肩膀,他被推到一旁,是为了给人让路。正如主角一来,所有的配角都黯然失色,李裕安作为配角中最不起眼的那个,甚至还要拨开层层人群,才能窥见天龙之女的真容。一抹白,撞入了他昏沉的视野,暴力的,撕开一切。 身穿学生会西装的谭冰宜。 走到排行榜前。 是很暴力的,少女那张令人惊叹的脸蛋,李裕安前十七年来从未见过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以为只出现在画作里,或者虚浮的白纸黑字之中,突然让他看见,就像被重重打了一巴掌。他竟然是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眼神涣散,再次聚焦上,谭冰宜侧过颈,鼻唇的弧度泛着光。 她美得就像是一位天使。 天使在说话,一颦一笑,对着身边最近的那个男生说,“继续努力呀,周之倾,不要懈怠。” 于是,李裕安开始打量起这个年级第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鼻梁高耸入云,眼睛是罕见的银灰色,他的脸上也有一些混血的痕迹,是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存在。他们好像自带光环,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众人窃窃私语,说周之倾这回都这么拼命了,还是没考过谭冰宜啊。 正常,有人颔首,那可是谭冰宜啊。 再一次加深了李裕安的印象。 谭冰宜,她的名字,念到最后一个字,嘴角飞快扯开,就像是流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是的,李裕安对于谭冰宜脸上的笑容有些恐惧,这是一种恐怖谷效应,在他看来,就像雕塑突然活了过来,一只鲜艳的红苹果在说话,说吃了我呀,你赶紧把我吃掉吧,荒谬的欲望。 谭冰宜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令人作呕。 这就是李裕安对她的,第一印象。 - 第二印象来自于同桌的描述。 “想知道之前坐你这个座位的人为什么走了吗?” 他这么说了,李裕安就必须得问,为什么。他其实一点儿也不好奇,不想节外生枝,但对方表达出过于强盛的倾诉欲。同桌说:“因为他得罪了人,得罪了一个任何人都得罪不起的人。” 同桌让他猜是谁。 “不知道,”李裕安说,心里想着,这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恐怕我都得罪不起,我也尽量避免去得罪谁,连听都不想听说。同桌说出了那个有些征兆,在李裕安意料之内的角色,“谭冰宜。” “……谭冰宜。”李裕安只能这么重复。 “你刚来这儿没两天,你不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李裕安说,“学生会长,年级第一。” “对,你见过她吗?呃,就是看见她长什么样?” “见过。” “是不是特别漂亮啊?”同桌挤眉弄眼。 不是。 违心的话,并且此时也不适用。 “是,”李裕安加上后缀,“所以呢?” “所以人家就想追她呗,我替他冤枉,他只是给谭冰宜写了一封情书,结果就直接被劝退了。” “是么?”李裕安说。 心想,愚蠢的行为。 根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人家都懒得多看你一眼,这种情况下还要围上去,岂不是苍蝇一样烦人?同桌还在替昔日挚友愤懑不平,说谭冰宜未免也太高姿态了,“要我说,谭冰宜也很没风度好不好?她的追求者不说一千少说也有八百了,只是写个情书的事,有必要直接给人家搞得退学了吗?这可是要留档案的事,而且,不就看人家穷吗?换个又有钱又长得帅的男生追她,立马就不一样了,你看隔壁班那个萧呈,谭冰宜对他态度可好了,一点儿不显疏冷。” 萧呈又是谁? 李裕安很快就会知道了。 下午,班级之间的体育课是连在一起的,今天上的是排球课。二班上完正好是三班,李裕安和同桌去操场旁的自助超市买水,排在队伍面前的是个趾高气昂的男生,身边围着一群人,他们喊他萧哥,亲热得不行,萧呈说你们先去球场等着,我顺路给谭冰宜带一瓶冰水就来。 有人乐了:“大哥,篮球场在南边,高二的主教学楼在最北边,这也叫顺路啊?” “多嘴!要你们说啊?” 少年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红晕,丹凤眸中闪烁着春色荡漾的彩虹,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于是默默站在他身后的李裕安就清楚了,这就是萧呈,年级里同样声名远扬的存在,帅气迷人,人缘极好,受人爱戴,他的年级排名在一百开外,看起来不是优等生类型,算是校霸一款。 ……这样就齐活儿了。 李裕安心想,标准的国产肥皂剧套路,莫过于此。继父的女儿比他小两岁,非常喜欢在客厅看这种没营养的校园剧,若用一言以蔽之——每个少女的高中时代,一定会有的两个角色。 清冷隽雅的年级第一, 霸道拽痞的富家校霸。 两个天之骄子,都深深地爱慕着女主。 他们是高中时期的主角,风云人物,人人都要议论一番,女的美男的帅,势力是旗鼓相当。男主们为了女主,免不了争风吃醋一番,做些年少轻狂的蠢事,女主首先还不能和男主在一起,要和男二快活一番(当然也是为了气男主),在故事的结局,两人才把所有误会说开。 然后美满地在一起。 非常俗套。 这就是李裕安对谭冰宜的第二印象。 不过,在某些事态上,他很敬佩谭冰宜的手段。绝对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解决裙摆下堆成山的垃圾。那些自命不凡的追求者,因为那封退学的情书,想必也会掂量自己的价值。 这个就叫做——杀鸡儆猴。 李裕安正在神游天外,前面排队的萧呈却突然轻轻地“啧”了一声,左掏右掏,掏不出身份卡。学校里离不开它,是身份的象征,通行证,也是一份借记卡,所有消费都被允许,同时也由自己负责。萧呈卡里有个小二十万,但现在不在他身上,于是连最简单的两瓶水都付不起。 身后的同桌眼睛一亮,立刻眼巴巴递上,“萧哥……” 话音未落,李裕安手里的卡却被抽走,嘀的一声。卡里刷走十块钱,余额显示还有三千元,萧呈随意地瞥了一眼,扯了扯唇角,顺手递还给他,爽朗地笑起来,“谢谢哥们啊,救急了。” “……没事。”李裕安接过身份卡。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身后谄媚的同桌形成较强的反差,这也让萧呈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冥冥之中奠定了两人以后的关系。他朝李裕安问,“喂,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这个人?” 同桌立刻说:“啊,萧哥,他转校新来的。” “三班的?叫什么?” “李裕安。” “行,李裕安,有空一起打球啊,我打篮球,但是也打冰球,高尔夫也奉陪,就是打得不好。” 李裕安说:“我只会打羽毛球。” “啊,那个我也会,课余时间有空一起打吧。行,先不说了嗷,我得给我们家冰宜送水去了。” “好的。” 萧呈会记住他的,毋庸置疑,因为一个年级也就九个班,每个班也就二十个学生。爱舍国际学校奉行精英教育模式,可精英,本就是站在更高的平台上,由更少的人分配更多的资源,所以学校里拢共就五百多名学生,有时老师的数量都比学生多,学生是相对受尊重的存在。 更何况,有些学生的背景更是连校方都得罪不起,这就形成了相对自由的学风,本就是私立学校,可以染发,可以不穿校服,甚至可以上课时间随意插话,或有急事也不必告知教师,直接去办就好。在这里,自由的范围被拉大,接近无极限,但精英会懂得克制玩乐的欲望。 这样“随心所欲”的教学氛围, 和李裕安从前接受的大相径庭。 如果说出来,恐怕会让人笑话,李裕安的生父是一个普通职员,拼尽全力只能把他送进当时省里第五的重点学校,在那里,学生过得很压抑,安排得很满的课程表,全是正课,军训时就要确定分科志向,功利主义的狂潮之下,学生们如履薄冰,每每还被老师指着鼻子训斥。 在这里,不允许存在这种情况。 果然还是……有钱好啊。 李裕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同龄人。人人都身着名牌,高谈阔论,比一般孩子更加早熟。在大家还要挤脸上的青春痘的时候,爱舍的孩子就开始讨论起金融股票、国际形势,科研新 况。李裕安要学的还有很多,首先,不能成为异类,尽可能地融入他们。 到底是谁制定了这份“规则”? 谁又要彻头彻尾地遵循它? 李裕安忙碌得就像不知缘由的飞鸟。 下个月的成绩公布了。 在月例考试中,李裕安面对了难度不小的卷子,他也是大为震撼,心说这里的学生看起来都吊儿郎当的,每天不是西方美术鉴赏,就是马术课,竟然考得都不比应试教育的学校简单。尤其是英语部分,听力部分就难到李裕安晕头转向,语速极快,并且不是官方的发音腔调,看来国际学校有它国际的道理。李裕安知道自己的分数不会很好看,第五十四名,也还行。 还算说得过去。 01谭冰宜 高二1班729分。 02周之倾 高二1班716分。 李裕安的后背缓缓滴下一丝冷汗。 天气已经炎热起来,光是站在没有空调的地方,人就有可能汗流浃背,但李裕安汗流浃背,却是因为冷的。心想这个人未免有点太恐怖,他的视线平移过去,看到了人群之中的焦点。 谭冰宜就那么站在那儿。 她在那儿,以她为圆心,半径是她的目光所及,像是冰点,降至零度以下。她雪白的容颜被艳阳覆盖住,几乎是透明的,漆黑的眼睫承接住仓促的日光,白而削瘦的脸颊上,落下两道狭长的晕影,像是两只振翅欲飞的蝶。她孤独得就像,失败这件事从来不存在于她的身上。 “再接再厉吧。”她对周之倾说。 周之倾完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原来如此,即便是亲近的人,即便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对自己喜欢的人,也难免产生嫉妒。李裕安细致地观察着,他注意到周之倾落在裤缝之间的手,突然狠狠地攥了攥,然后松开。 周之倾苦笑着说,“还是不如你啊。” “所以要继续努力呀!”良性的竞争关系,谭冰宜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的笑容,无懈可击。两人走远了去,李裕安收回了视线,盯着自己的排名,五十四名,要接受它的平庸。 其实很容易,不是么? 考试过后的一周,其实是隐形的放松时刻,大部分的学生会倦怠下来,喘口气儿,再投入到新一轮的学习中,但对于不在乎成绩的人来说,每天都是放松时刻。周四,萧呈来约李裕安打球,这是他们第三次打羽毛球,但是,从翘课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是头一回,李裕安有些骑虎难下,但萧呈一直怂恿:“你也太乖宝宝了,偶尔翘个课不会怎样,学生会不会查的啦!” “好吧。”李裕安拎着拍子,跟他去羽球场。 羽球场有六个场地,穹顶有阳光投进来,但冷气能让人的身体保持干燥,是非常舒适的运动场地。场边还有人收拾那些被打坏了的羽毛球,或调整专业的风控设施,让场地保持无风。 两人打球之余,会聊一些琐碎的话题,萧呈只是有点野蛮霸道,但人其实不坏的,他总是问李裕安在之前的学校里发生的事,然后点点头,说,原来普通人的生活是这样的啊。话语中是无意识流露出的、善意的鄙夷,其实李裕安并不反感这样的鄙夷,很真实,起码不虚假。 还有一件事, 下半场的时候,萧呈扭伤了脚。 第一时间,他没有去校医务室处理,而是硬要李裕安扶着他,去找心上人诉苦。他说,我就肿着这么大的脚踝去找冰宜,她肯定会安慰我的。李裕安都无语了,这也太小孩子气了,故意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伤口,算了,青春期的男人都这么做,他问,我能先回去吗? “不行!你要扶着我,到她的面前,然后表现出我伤很重的样子。这时候我再说,小伤而已。” 二货一个。 “……知道了。”李裕安说。 迁就这个大少爷吧,虽然很不容易,但附和蠢货,就是李裕安的生存之道。他把萧呈扶到了自习室门口,从走廊的窗户能看到,里面只有谭冰宜和周之倾两个人。萧呈嘟囔了一句,老读书有什么意思,然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直接坐在两人前面的座位,朝谭冰宜伸出腿。 “你看,我打球伤成这样了都!” 李裕安心说,你不是还安排了我的台词吗?怎么也不让我用上?他就只能尴尬地站在一边,看着萧呈朝谭冰宜卖惨。谭冰宜盯着他肿胀的脚踝,眉头微微地蹙起,以充满担忧的语气: “这么严重啊?” 萧呈又抹了抹鼻子,“其实也还好,一点儿也不痛,我当时可一声痛也没有喊的,我压根就和没感觉一样,李裕安还一直说要带我去医务室,这么点小伤有什么好去的?真是没事找事。” ……我请问,这话我说过吗? 萧呈,我并不明白您这是怎么了。 李裕安说:“是,因为我太担心了。” 他撒谎,余光就会下意识地瞎瞥,这一瞥就坏了事。他看见谭冰宜和周之倾的座椅被刻意地挪得很近,并且,此时此刻,谭冰宜的手就静悄悄地落在周之倾的手上,两人正十指紧握。 指尖亲密而隐秘地摩挲着。 他仿佛被烫到,倏然移开目光。 “李裕安。”谭冰宜突然说。 他浑身的寒毛战栗起来。 “好像有点印象,是转校生吗?” “是。” 谭冰宜微笑起来,“欢迎你来到爱舍。” “……谢谢。” 他真想逃离这里。 3. 无名之辈 【我的未来之路,愈发坎坷了。】 ——日记一则。 发现了风云人物的小秘密。 李裕安感觉最紧张的不是两位当事人,反倒是他自己,他脸红心跳,不知道谭冰宜和周之倾对此是否有所察觉。他的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瞥了一眼萧呈,这傻货还对此一无所觉。 要他怎么办? 当然是,闭嘴。 闭嘴就是最好的选择,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虽然萧呈对他够意思,这段时间,他借着萧呈球友的名头,也得到了一些班级里同学的刮目相看,就说同桌,就非常羡慕他,说他走了狗屎运,把握住了机会,像这种跨阶层社交是非常罕见的,他以后就会被那个圈子接纳。 “哪个圈子?”李裕安问。 “那个人人都羡慕、都进不去的圈子啊,”同桌理所当然的,“爱舍的核心圈,你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能得到其中任意一个人的帮助,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说不定你爹都指望你。” “核心圈里的人都有谁?” 答案,不言而喻了。 这三个人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只因为谭冰宜把话题引到他身上。 “你来爱舍也一个月了,在学习和生活上有没有遇到难题?我们学生会是致力为学生服务的。” 李裕安说:“我暂时适应得很好。” 萧呈大咧咧地把李裕安一揽,“放心,裕安是我罩着的,有什么麻烦事,直接来找我说就好。” “谢谢。”李裕安低下头去。 他的道谢是真心的,同时,又有被恶心到的感觉。自己成了大少爷炫耀男子气概的工具,没被当人看,只是一个小弟,一个挂件,到底在玩什么家家酒?下课铃响了,李裕安要走了。 “李裕安,”谭冰宜温和地叫住他,“你这次的月考,成绩不错,有不懂的问题可以来请教我和周之倾,我们都很欢迎勤奋的同龄人加入。倡导良性学术竞争的氛围,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好,真了不起,我暂时不需要。” 李裕安冷若冰霜地走开了。 谭冰宜抬了抬眉。 …… 这就是自保的手段。 必须要远离这个深不可测的人,李裕安心知肚明,如果因为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注,就洋洋自得,忘乎所以,最终就会被这种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萧呈是值得深交的人,也许周之倾也是,因为李裕安可以看清他们,而他看不透谭冰宜,她就像是迷雾笼罩住的阵地。 危险、也致命。 对待这种人,要集中精力,睁大眼睛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切勿暴露自身的弱点。李裕安自觉没什么可以让对方抓住的把柄,他太普通,不值得别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所以,当时谭冰宜对他的关注,也像天边的流星,转瞬即逝。李裕安又在爱舍相安无事地度过一个月。 转机发生在下个月考试之后。 同桌涉嫌作弊。 那是考试过后的一天,一般周三和周四是考试日,周五教师要共同批阅试卷,从下午四点就放假了。放课前十分钟,学生会的人突然走了进来,以谭冰宜为首。李裕安有不好的预感。 她喊了他同桌的名字。 在讲台上,她身着那件昂贵而洁白的学生会制服,眼神是傲慢的,话语很有分量。那就是她的演讲台,她义正言辞地声明:“校方屡次倡导,恪守考试诚信,坚决抵制作弊行为!我理解在月末考试的重压之下,一些同学会萌生出投机取巧的想法,但成绩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对这一阶段的学习状况的检测,首先,不要欺骗自己,不要做了既亵渎自己的实力,又亵渎自己的品德的行为,其次,请尊重你的对手,不要轻而易举地自毁,让任何人都看轻了你。” 学生会的人带走了同桌。 同时,也带走李裕安了解状况。 爱舍国际高中的学生会,作为精英教育中学生自我纠察的一环,奉行着“精准管理,为学生服务”的宗旨。学生会拥有独栋的办公用地,各个部门分工明确,管理着校内大大小小的事宜。 跟着谭冰宜在偌大的厅堂里行走,李裕安的指尖泛着凉意,此时此刻,如果萧呈在,情况就会好得多,他能代替自己说一些不想说的话。时至今日他还是避免和谭冰宜产生任何交流,尽管身边大多数男生都对和她说上一句话而梦寐以求,李裕安可不想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男人的嫉妒心也是很可怕的。 “不必紧张。”谭冰宜让他在自己的办公室待着,递给他一杯温水,“我们只是了解了解状况。” 李裕安说:“……我知道。” 不想和她独处一室。 他抬头四顾,“别的学生会成员呢?” “人手有限,纠察部正在老师的协助下还原监控,还有一部分人员去核对卷面了,”谭冰宜说得公事公办,“其实,把你叫过来询问,只是流程的一部分,你如实回答问题,不要心存偏私。” “好,我明白了。” “作为同桌,你对他此次作弊是否知情?” “我完全不知情。”李裕安说。 “好,”谭冰宜纸面上记录下来,“校方需要知道,这个人平时品行如何,他的人际关系如何?” “我不清楚,他之前最要好的朋友是他的前同桌。平心而论,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坏事,初到爱舍,我人生地不熟,他也帮助我了解过校内的状况……他对一些事物或许有独到的看法。” “一些怎样的看法?比如呢?” 李裕安口风很紧,“褒贬不一吧。” 如此,谭冰宜就知道,完全不能从他的嘴里套出什么,这是一个很懂得保守秘密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人更值得信赖,因为他不会把别人的秘密告诉你,同样也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她微笑起来,很明白其中的渊源,她和那位前同桌的事,想必李裕安也门儿清。 但他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我理解你想要少生是非的想法。” 她的语气中裹挟着恰当的引诱,“虽然你在爱舍度过了两个月,但对于当下的情况,其实还不清楚。我是一个可以依赖的人,有些事,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告诉我,或者,提醒我些什么。” 李裕安的膝盖骤然并拢。 他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好像四面八方都有细针在刺探他,那是一股无形的压力,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压。他幸好是心志坚定,要是换做别的男生,指不定就把同桌的老底都揭了,但李裕安反倒大脑飞速运转:同桌因为朋友的退学一事对谭冰宜有意见,所以她来清算了。 是的,是清算。 李裕安问:“他会被劝退吗?” 谭冰宜脸上的笑意更深:“其实这只是校内的小考试,校规上都写了,论影响程度,顶多是一个警告的处分。” “毕业能消掉吗?” “看情况,学生会后续会考察的。” 等于决定权在她的手里。 谭冰宜问:“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没有。” “那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同样是,“没有。” “好的,你回去吧。” 李裕安匆匆离开。 周一,学校里的通报就发了出来,同桌由于月考作弊违反了校规,喜提一个月的停课处理,并且处分会记入档案,毕业前或许有望消除。同桌其实不是一个总爱违反规则的人,甚至,比起萧呈那种肆无忌惮的存在,他连课都很少逃,但谭冰宜不看这个,只在乎谁得罪了她。 你冒犯到了她,她不会声张,却会一直盯着你,直到你暴露出弱点,直到你犯了错误,一把捏住你的七寸,一击毙命。她不是蛇类,她是拿着捕蛇钳躲在洞口外,等你探头的猎蛇人。 这种人,你往往拿她毫无办法,觉得她在公报私仇吗,抱歉,人家只是公事公办,学生会长要履行职责啊。而且——“人家谭冰宜每天日理万机,哪有闲功夫去针对他?少自作多情了!” 同桌就这样没了,年级里关于李裕安的传闻甚嚣尘上,甚至说二班的那块座位有点说法的,谁坐谁都得吃点儿苦头。班主任看到李裕安又一个人坐,非常说不过去,不过马上期末了,再调座位也很麻烦。其实不用的,李裕安说,他一个人复习效率很高,同时也乐得清闲。 期中期末是大考,分班的讯号。 是的,爱舍的班级排序属于评分轮流制,成绩是一部分,家世呢,是另一部分,这也是萧呈再怎么求爹告娘,也不能和心上人分到一个班的原因,他成绩实在太差,很影响综合评分,走遍了校董会该走的关系也只分到二班,在二班还是吊车尾的存在呢。每次大考,有人来,有人走,这样看来,能常年在一班的教室里占据一席之地的人,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 李裕安没奢望那么多。 他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做不让母亲和继父失望的事,估摸着弱势学科,请老师,选教材,挑灯夜读,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成绩公布,他排进了年纪前三十,二班也对他敞开大门。 萧呈还挺高兴:“裕安,是你来了呀!” 他紧接着,把李裕安的脖颈一搂,朝全班同学大声宣布:“这是我好兄弟李裕安,我罩着的,从三班考到二班来了,就说牛不牛吧?老班长,这次调座位,记得把我和好兄弟调到一起!” 班长说:“好嘞!” 李裕安心想,坏事了,不应该考到这个班,他本本分分在他的三班待着,或许能继续低调下 去,但待在萧呈身边,陪伴着一个风云人物,代表什么?呵呵,代表他很快也会很有名的! 李裕安不想变得有名, 他只想安稳地走向他的未来。 期末成绩公布之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倍感压力,萧呈无所谓,依旧约了谭冰宜和周之倾去吃饭,这是三人团的例行活动。萧呈想让李裕安也参加进来,李裕安说,不了,萧呈换了副央求的语气:“你就尽量撮合撮合我和谭冰宜吧,知道什么叫助攻吗?我就缺你这么个人!” 李裕安非常、非常不想,“我也要和你们三个都熟,才能帮到你,但我和另外两个完全不熟。” “怎么会呢?!”萧呈睁大了神采熠熠的眸子,“你在谭冰宜那儿的风评很好呢,她说你是非常值得深交的人,没事的时候还让我多和你玩玩呢,当然啦,也可能是看你身边没个朋友的。” 啊,李裕安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一想到自己成为了这些人谈论的对象,一想到自己的命运冥冥之中就被他们暗地里决定了,李裕安就憎恶这个三人组!尤其,尤其是谭冰宜这个人!她凭什么打乱他小心翼翼维持住的平静生活?他和她无冤无仇的,并且尽力不去和她发生交集了,谭冰宜,她能不能放过他? 正想着,他仇视的人走了过来。 现在站在李裕安面前的,依旧是年级第一,万人迷的学生会长,现在他多少适应了她美丽的面孔,是能够和她稍微对视几秒,不会惊弓般甩开眼神的程度。有时在路上遇到,谭冰宜也隔着她身边亲热的朋友们,朝他远远地注视过来,点了点头。有一次他单独碰到了谭冰宜。 七点开始的晚自习,他去找隔壁楼的物理老师问题目,要穿过一条冗长的,紫藤花枝垂落的西方宫廷拱廊,恬淡的葡萄香气中,一道身影突然撞进他的视野,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李裕安侧目,和拱廊边的谭冰宜对视上。 她坐在月色莹润的地方,周遭很安静,连空气都陪着她沉醉。她真像是油画中受尽了宠爱的皇家的孩子,上帝的笔触把她描绘得很迷人,不禁让人沉思,她是否让人为了犯罪而存在。 李裕安的喉头发涩。 他停下脚步,内心慌乱,肩膀僵硬,想着现在转身离开,会不会太晚了。突然,后背一沉,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几秒钟之后,才是谭冰宜的声音:“晚上好,要一直站着吗?” 李裕安转过身来,“我是去问题目的。” “嗯,”谭冰宜说,“好像是一些受过应试教育的同龄人的通病?相互遇见的时候,不用说自己要去哪儿,要做什么。”她说罢,朝他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抱歉,我很少对人这么说话。” 李裕安立刻抬手:“不必。” 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来跟他李裕安道歉,真是让他消受不起。他径直朝她走去,站住,谭冰宜笑意盎然地瞧着他,看起来,觉得他很有趣。因为不像别的男人那样殷勤备至地奉承她吗? 李裕安不清楚,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稍微假装一下,装作对她感兴趣,她会觉得他俗套,从此不搭理他吗?李裕安怕的就是适得其反,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只得赶紧快步离去。 谭冰宜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 少女歪着脑袋,对空气中荡漾着的那点生疏、恐惧,还有明显的恶意,闭上波光粼粼的眼,发自真心地感受着它们。李裕安回教室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特意绕一条远路,不过他算是自作多情了,谭冰宜早就不在了。她真的,就像鬼一样!李裕安永远搞不懂一只鬼的想法! 现在,谭冰宜又像鬼一样出现了,笑吟吟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白格纹的奢牌背心裙,黑色卷发熨烫得柔顺精致,就像是洋娃娃一样,她让所有人无法移开目光,即便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她的气质已经像一个大人了,她过于早熟,不禁让人深思,她在二十岁时会不会更加迷人,三十岁的时候呢?那时又会有多少男人匍匐在她的裙下呢?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玩呢?” 她是对李裕安问的。 当然是因为…… “该不会,我们之中有你讨厌的人吧?” 她睁着无辜的双眼,明明知道会给人造成很可爱的错觉,偏要这样做。李裕安有一瞬间,想把她那双眼睛剜下来,少这样注视着他,知道吗谭冰宜?也少用这样虚假的眼神去诱惑别人! 李裕安只好挤出局促的笑容, “怎么会?” 于是,李裕安正式加入了“三人组”,成为众人口中的风云人物四号。他平静的校园生活就此被毁掉了,他有意避开那些陷阱和漩涡,但谭冰宜是黑洞,总能用无穷的引力把他吸入其中。 这个道理,他在许多年后才真正明白。 4. 嘘别出声 【有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热衷于发现别人的小秘密,并且以此为乐。这些人难道不觉得,知道了一份秘密,并不是好事,因为,如果你决定说出去,无疑就背叛了这个人,可如果不说呢?好像无意间达成了某种共谋的关系——无论如何,这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日记一则 命运馈赠的礼物,价格昂贵,关键就是李裕安从来没接受过,却要为此付出代价。他难道在萧呈身上得到了什么好处?没有。现在他要李裕安帮他打助攻,但他好像没搞清楚一件事。 你啊,萧呈,你两个最好的朋友, 苟且在一起了。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手牵着手,不知道多久,也许在你来之前,还接吻了,也说不准? 李裕安不是替萧呈感到难过,他就是觉得有些反胃,就像吃饭时看到别人碗里出现了蟑螂,自己也会不舒服。他是否应该告诉萧呈,不,千万不能,任何事都不该从他这个第三人称的视角说出来。很现实的,你告诉一对恋人其中的一方出轨了,这两人反倒会一起来报复你。 人不在乎受不受到伤害, 只在乎谁旁观了你的狼狈。 看见的本身,就是共谋。 李裕安别过头去,落在三人组的后面,萧呈还围着谭冰宜大献殷勤,周之倾订好晚饭餐位,走过来,问李裕安有什么忌口。没有,李裕安说,在心底悄悄的想,他的忌口就是谭冰宜。 看到她,他就联想到那些坏事,吃不下饭。 这是高二下学期的期末,整个夏季还很漫长,一部分的孩子已经步入了成年,大多数也处于那个关键的口子,就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警戒线,大着胆子,跨过去,就是成年人的阵地。 假期足足有一个多月,萧呈议论着几家的长辈今年会去哪儿聚,谭冰宜说,已经商量好了,由周之倾来安排,周父在法国波尔多右岸购置了两套古堡酒庄,那儿很适合度假,顺便再去地中海玩一圈。周之倾笑吟吟地说,日光浴是没问题的,可要做好防晒,不能再被晒黑了。 他们说着李裕安无法触及的话题。 周之倾突然点到他,“李裕安呢,你暑假会去哪里?” 李裕安说:“我已经请了两个月的家教。” “啊!那真可惜,难得的假期就窝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谭冰宜说,“需要我们从法国给你带点儿什么回来吗?明信片,纪念品?你有喜欢的牌子吗?或者哪位法国明星的亲笔签名?” “谢谢你的好意,暂时不需要。” 谭冰宜闻言,一点儿没有被冷落的不悦,只是抿住唇,宽容地笑了笑。侍者端上来她的菜,是一份三分熟的肋眼牛扒。侍者将盖在牛扒上的穹顶盖揭开,李裕安看着,头皮阵阵发麻。 那片肉扒的纹路间满是血丝。 一滴血水从肉层中挤出来,顺着微微倾斜的餐盘,落到洁白无暇的桌布上,顿时染上红晕。侍者低声道歉,谭冰宜立刻抬手示意,没关系。她手握住刀叉,对着那一块“生肉”进行切割,银制的刀具泛着通透的光泽,鲜美多汁的肉是淡色的,受到了挤压,就像浆果一样,爆发出鲜红的液体,李裕安眼睁睁地看着谭冰宜把那块生肉一样的东西,缓慢地送入了唇齿之间。 他迅速地别过头去! 砰砰。 砰砰。 心脏在不受控制地乱跳。 他抹了把脸,说,我去一趟卫生间,然后匆忙离席。萧呈问他怎么了,李裕安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说没事,你们先吃吧。李裕安走在安静的廊道里,脑子里反复回闪着刚才的一幕,当谭冰宜慢条斯理地用舌尖裹住那块肉,盯着他看的眼神,玩味、戏谑,充满别样的乐趣。 好像,他也成了她的盘中之物。 ……简直毛骨悚然! 缓一缓吧,李裕安,你冷静些。在洗手台前,他一遍遍告诫自己,没什么好害怕的,谭冰宜再怎么可怕,也是一个人,而不是怪物,他没必要把她幻想成美国食人魔那样恐怖的角色。 再说了,谭冰宜没理由对他作恶。 他算什么?他是谁?李裕安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他虚构了一份无端的恶意,或许谭冰宜压根就不在意他这么个人,但是有些事情,不能赌,不能靠运气,他需要在爱舍安稳无事地度过剩下的一年半,光是谨小慎微,完全不够,李裕安很清楚,自己要做出一些别的改变。 李裕安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诶,李裕安。”有人从背后把他叫住。 李裕安转过身,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继父的孩子,李娅然。李娅然比李裕安要小两岁,正处于关键的升学季,她成绩不够优异,将来也许凭借继父的关系就读爱舍国际高中,还有, 李娅然非常厌恶李裕安。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偷听到了?” “偷听到什么?”李裕安不明所以。 李娅然沉默了片刻,随即,脸上摆出一个恶劣的笑容,“看来你不知道,啊,爸妈没和你说,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带我来这儿吃饭。你貌似没有被邀请,我以为你来搞事情的呢。” 李裕安很平静地解释: “我只是和同学出来吃饭。” “你在爱舍竟然能交到朋友啊?”李娅然很惊讶,“我是说,交到能来这种地方的朋友,可真是让人意外。爱舍的学生都很看重家世的,你没有和他们说过你是什么身份吗?他们不介意?” 李裕安:“我是什么身份?” “你是……”李娅然顿了顿,“你自己清楚呀。” 李裕安就不说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即便说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说,我去朋友那边了,他们还在等着我。其实根本没有人在等李裕安。李娅然说得没错,他没有交到朋友,不过,李裕安也不需要。 李裕安一个人就很好,一个人,也不错,他从来都没有真心的朋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他没有资格。真心的朋友是需要真心以待的,光是这一点,李裕安就做不到,他是个两面三刀的混蛋,一切都为了自保。不过也没关系,在别的蠢货聚在一起,揉着对方眼泪相互安慰,抱团取暖的时候,他李裕安已经独自面对了许多,快害怕吧,这些还没有断奶的青少年们。 迟早有那么一天, 他会—— 转角处遇见了谭冰宜。 李裕安眼底浓郁的怨恨还没有散去,他的表情介于紧绷与狰狞之间,被谭冰宜撞到了。她靠着墙角,黑藻般的长发搭在胸前,手臂环抱着,注视着他,被发现后,朝他大方地笑了笑。 她问:“那是你的继妹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的。” “你们看起来相处得不太融洽。” 所以呢,要嘲笑我吗?要抖出去吗? 谭冰宜像是突然被摁住的琴弦,没了声,就只是抿着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李裕安在她深邃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发梢沾着水珠,脸色是病态的红晕。他突然就想把她的眼睛撕掉。 她的目光却突然略过了他,落在他的身后,萧呈甩着手上的水珠,从卫生间里出来,笑着问李裕安,怎么在里面没见到你。李裕安解释,我刚才遇见熟人了,去攀谈一下。原来如此。 三人回到了餐桌上。 和刚才截然相反,李裕安突然就变得很有食欲了,他报复性地进食,直到再也吃不下一点。周之倾略微松了口气,说,“刚才看你的脸色很差劲,我还以为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呢。” “不,我很喜欢,谢谢款待。” 吃完晚饭,萧呈说要去自家的会所打桌球,大家都没意见,所以李裕安也没意见。他很快就摸清了自己在这个小团体中的作用,那就是跟在萧呈的屁股后面,默默当一个陪衬的绿叶。 台球是萧呈和谭冰宜的主场,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周之倾和李裕安则完全不精通,于是只能站在一旁围观。周之倾用那双银灰色的眸子,看了李裕安好一会儿,突然说,“会很累吧?” 李裕安问:“什么?” “被萧呈强行拉来打助攻,不累吗?其实你和我们都不熟,我看得出来,你压力挺大的。” 李裕安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那天,看到了吗?”周之倾问。 李裕安只能装傻,“看到什么?” “看到我和谭冰宜的手牵在一起,我知道你发现了,但是你没有和萧呈说,不然他肯定不是现在的状态。”周之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赋予了一点重量,“这样就很好,最明智的选择。” 李裕安低下头,眼珠慌乱地转动,但声音却非常冷静:“那些不该我知道的事,我不会乱说。” “嗯,我看出你是这样的性格,”周之倾体恤地道,“萧呈就总是做一些让身边的人为难的事,他没有坏心眼,就是心智不太成熟。如果他下次再让你做为难的事,你告诉我一声就好。” “……谢谢。” “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 “好。” 就这样,李裕安和周之倾也互换了号码。周之倾把谭冰宜的联系方式推给他,李裕安没加,只是粗略看了一下对方的主页,用户名叫Tan,就是谭冰宜的姓,头像是一片奔腾的河流。 从科隆大教堂的惊鸿一瞥,可以看出这是莱茵河。夜色和过度灰化的滤镜让河水显得剔透而沉寂,水面上闪烁着桥路的星光,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签名是【不常上线,有事留言。】 周之倾说:“最近你的成绩进步很大,或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学习心得,你用的哪些教材?” 李裕安把自己常用的教材打包了一份清单过去,周之倾也发了自己的书架,书籍不比他少。看得出来他对学习很上心,周之倾说,假期结束之后,可以来他家,一起约着自习一下午。 “谭冰宜会去吗?”李裕安问。 意思是,她在的话,他就要“有事”了。 “不会,我只是约你, 单独的。” “好,你随时喊我。” 周之倾接过了一个萧呈故意打过来的球,重新放回球桌上,然后走回李裕安身边,问:“你和谭冰宜之间似乎有一些隔阂……我是说,你不像别的同龄人那样,费尽心力地想要靠近她。” “还好吧,”李裕安说,“我对她没有意见。” 他又哪里敢呢? “年级里有太多男生想要和她发生交集,之前,有人把她的校园照片发到网上去,她的联系方式也因此换了几个,这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麻烦。我和萧呈都尽力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呵呵,护花使者。 李裕安皮笑肉不笑,“我懂的。” “所以,我们都很放心你和谭冰宜产生交集。”意思是,正因为李裕安不会觊觎她,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够资格,人只要有自知之明,很多蠢事是不会干的,李裕安恰好是最聪明的那个。 他们都在默默地考察他, 以自己的方式。 李裕安感到一丝轻微的窒息,不过,没关系,被人审视是他这个弱者应该承受的。那些俯视的目光四面八方来,周之倾已经足够温和了,他是个温和派,他比萧呈更懂得笼络的分寸。 接下来,好好相处吧。 李裕安变得更加忙碌,他整个暑假都在书房里度过,萧呈发了旅游的朋友圈,照片里,少年风流倜傥,身穿张扬鲜艳的罗伊威花格纹衬衫,墨镜戴在挺拔的鼻尖,对着镜头挑眉耍酷;还有几张是周之倾坐在遮阳伞下,少年充满了游玩后的倦怠,冷淡地翻着《故园风雨后》;只有一张照片是关于故事的女主人公,谭冰宜坐在一匹汉诺威马上,侧眸望向森林深处。 晶莹澄澈的肌肤没有一丝杂质,光晕含住她挺翘的鼻梁,仿佛上帝的亲吻。身形潇洒利落,动态的线条里,策马漫步在绿意盎然的草地,那张侧脸更应该出现在VOGUE杂志封面上。 由此,就可以看出这些有钱人的生活,多么浪漫,肆意洒脱,光是看到他们的朋友圈都足矣被亮瞎了狗眼。不过,好在李裕安有一百五十度的近视,暑假的末尾,他去配了一副眼镜。 周之倾问:“你怎么戴眼镜了?” 他前不久刚做完近视手术,费尽心思把眼镜摘下,却有人要戴上。一百五十度,没有散光,其实不是特别影响视力的度数,李裕安说:“最近用眼过度了,不戴眼镜的话,怕度数更高。” 可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李裕安的度数也没有变高,一直维持在一百多度,刚刚好能看清他想看清的事物。但是,戴着眼镜的话,就像生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反光的镜片很好地保护住他,他那些不想别人看懂的眼神。李裕安戴眼镜还挺好看的,周之倾说,有一股书生气。 李裕安其实一点儿也不爱看书。 他说的是,那种无关紧要的书,,散文,诗集,对于李裕安而言,都是一些无病呻吟的产物,然而周之倾却很喜欢,美少年的书房里,摆满了这些文学。周之倾比他更有书生气,或者说是文青病,他用这么一句话去形容谭冰宜:“她是啃坏玫瑰后指责人类太暴躁的小鸟。” 李裕安心说,你扯淡吧。 她压根不是什么好鸟。 拿王尔德的情诗去适配她,真是尴尬,谭冰宜完全是一头恶魔啊,想到她在餐厅里舔舐刀尖鲜血的模样,李裕安觉得《失乐园》中的撒旦更适合她,天使般面孔,但是游荡在地狱里。 李裕安不可能这么说,周之倾看起来很爱谭冰宜,正处于热恋中。高二假期就这样过去了,升入高三,提早一周开学,偌大的爱舍校园只有这群高三生。开学第一天,李裕安和周之倾课后相聚在自习室,默默地学了两个小时,然后去学校食堂吃饭,就在下楼梯的那一秒钟。 李裕安瞥见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处,少男的手轻轻地抵住墙壁,将少女的脸藏在臂弯里,少女微微踮起脚,双臂不经意地环住少男的脖颈,两张脸缓慢地靠在一处。 李裕安的眼睛一眨都不眨。 他摘下了鼻尖的眼镜,藏在袖口里,然后对落后他半步而毫无察觉的周之倾说,我眼镜好像落在自习室了,我们去拿一下。他硬着头皮说的,周之倾很疑惑,刚才看他还是戴眼镜的。 没有,你看错了,我们回去拿一下吧。 好吧,周之倾转身上楼。 短短的交谈间,李裕安的掌心里已经全是汗渍,他手中的镜片也泛起了热雾,他就像是一只沸锅上的蚂蚁,他的灵魂在尖叫,说,你在干什么,你究竟在干什么,谭冰宜你真是疯了,他的上下两片嘴唇不停地哆嗦,牙齿在打颤,心像行走在刀尖,那感觉让他头皮要炸裂开! 他又看向楼道间,这时候,萧呈已经情难自抑地将鼻尖埋在谭冰宜的肩窝里,反复磨蹭,而谭冰宜似乎有敏锐的洞察力,她抬起头,和李裕安对视上,目光,电光火石。 她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出声。 5. 下颚之血 【谭冰宜这个人完全要把我毁了。】 ——日记一则 李裕安完全不能懂,谭冰宜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来到爱舍已经有半年了,听过她的故事,见过她这个人,也曾短暂地交流过,但他还是不懂她。他就是把自己的脑袋吊在绳子上,也绝对没办法懂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她今天和这个男人牵手,明天又和那个男人接吻。 她以后的老公绝对倒霉透顶! 他真不想帮她瞒着,他不想成为她的共谋,可没办法,这些事情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去,可要是被人发现了,谭冰宜也一定会想,啊,就是你李裕安说出去的。李裕安可什么都没做,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与谭冰宜为敌,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和这个恶魔站在同一条阵线。 夜晚,李裕安回到家。 他的手机上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果然就兴师问罪来了。 心惊胆战地通过,他知道谭冰宜会问什么,于是自己在心里打腹稿,该怎么解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他这么说,显得既谄媚又窝囊,但能避免诸多麻烦。可谭冰宜在申请通过之后,没有发来一句消息,聊天框里一片刺眼的空白,那片空白,让李裕安做了噩梦。 李裕安很早就不做梦了,他缺乏想象力,这样的人是连梦境都不愿意找上门的。但是这一晚他做梦了,梦里,他成为了谭冰宜盘子里那块血淋淋的肉,谭冰宜耐心地用刀叉分割开他,取他的喉管肉,咬进嘴里,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是她咀嚼着他气管的声音,她说: “这就是保守秘密的最好方式。” 是一句废话。 人死了,不就说不出秘密了? 李裕安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来。他冲进了浴室,双手撑在洗手台前,极大的恐惧让他胃中翻江倒海,把晚上吃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吐了个干净。他就像一个饱受折磨的病人,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他到新家以来,瘦了十几斤。 学校里,还是家庭里,他都谨小慎微,不能出任何差池,巨大的心理压力把他搞成了废人,他的双颊深深地凹陷进去,下巴尖锐得能戳破纸张,呼吸时,分明的肋骨从苍白的肌肤之中显出形态,就像是困住灵魂的牢笼。李裕安感觉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疯掉的,迟早会的。 他必须做出一点改变了。 但变化,总是先于他的意识半步。 同桌重返校园。经历了一个月的漫长休学季,他说,自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尤其是,当他得知李裕安竟然和谭冰宜为伍的三人组混迹在一起,他已经成功成为了风云人物四号。 他对李裕安大喊:“你怎么会和她那种人一起玩?” 李裕安说:“我没有和她玩,我没有和她说过话,我的交际圈仅限于萧呈和周之倾两个人。” “这两个人和谭冰宜是什么关系!你……”同桌感觉受到了背叛,“该不会也有你的一份吧?” “什么我的一份?” “举报我作弊的事,该不会出自你之手吧?” 这人魔了。 李裕安心想,不怪谭冰宜给他一顿“治疗”,他原本还为同桌的陨落感到惋惜,现在看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的地方。给予他重创的是谭冰宜,他没那个胆量招惹她,所以才来诘问自己。 他好声好气地解释:“首先,你作弊这件事和我说了吗?你但凡和我说了,我起码还能试一试替你做遮掩,关键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谭冰宜把我叫去她的会长办公室问话,你对她那些意见,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她知道的任何事我能保证不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其次,你说我和他们那个小团体巴结到一处,我想请问,是谁让我沦落到在校内一个朋友也没有的境地?” 同桌哑口无言。 李裕安最后说:“他们未必把我当朋友。” 是的,李裕安自己就没什么好卖惨的,他的处境难道还不够艰难吗?萧呈顶多把他当一个酒肉兄弟,周之倾和他交好,是因为不想萧呈得逞,这个稳定的三角架上面放了一台摄像机,李裕安就是这台倒霉的摄像机,摄像机除了快门什么都摁不了,他自始至终就是个第三者。 啊,应该说是第四者。 同桌咬牙切齿:“总之,我不能放过她!” 李裕安都想给他跪了。 你还是赶紧求她放过你吧,李裕安想说,我也跟你跪下来一起求,行不行?我们两个都跪在谭冰宜的会长办公室里,求她高抬贵手放过你,是的,我也跪,这样她一定会点头同意的。 他问:“你要对谭冰宜做什么?” 同桌浑他,“问这么多,你要帮我啊?” 李裕安赶紧闭上了嘴。 同桌临走之前,看向他的那一眼,阴狠又凶残,他说:“你就当我没有来找过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因为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与你无关。你就当好你的第三者,在一旁热闹就好!” 李裕安直接力竭了。 行,那你好自为之吧。 同桌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不过他也庆幸自己没有成为计划的知情者,不然日后就洗清不了嫌疑了。他小心翼翼地摁断了录音笔,坐在原地,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揉捏着通红的压痕。 这件事他没有告知谭冰宜。 没有告知的义务。 那也不是李裕安的风格,他就是因为从来不做多管闲事的傻事,所以才能苟活至今,因为,这学校里任何一个人要碾死他,都很容易,但是他如今还能在爱舍混得“风生水起”,这一切都得益于他隔岸观火的本领。尤其是在明星三人组的周围,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李裕安才不做蠢事呢。 但蠢事自个儿找上了门来,这天傍晚,萧呈叫住了他,说要一起去解决一件事。李裕安不知道是什么事,还是跟着去了。在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他的同桌被几个黑衣保镖压在地上,抬着头,愤恨地盯着面前的谭冰宜,问她是什么意思,答应好独自碰面,却带了这么多人。 李裕安很容易就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同桌跟谭冰宜说要揭发别人作弊,带了证据,让她独自出来和他碰头,搞什么,007无间道吗?这谭冰宜能相信才是见鬼了。李裕安看着脸贴着肮脏的地面,还要破口大骂的同桌,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失望,他还以为同桌有什么能耐,真能把谭冰宜搞下台呢,结果就这么小儿科,他想要在巷子里绑了她,强了她,侮辱她的名节。 算了吧,你回家去吧你。 太烂俗了,宅斗戏都不这么拍了,而且,难道你不知道,那些都是话本子里面演的,写一个名门闺秀被穷秀才玷污名节最后下嫁的人,本身就是穷酸掉了牙的老秀才吗?那都是意淫,事实上只是被大小姐身边的护卫打死之前的幻想罢了,再说,就算真的发生些什么,事情是传不出去的,你会直接被老爷的小厮打死啊,那么再退而求其次,丑闻真的传出去了—— 你说谭冰宜她在乎吗? 你有没有见过,在描述一个绝世反派之前,还要特地来告知一声她有没有被人玷污过,或者洁不洁?她都今天和一个男人牵手,明天和另一个男人接吻了,她要是真的在乎名节,能在学校里做出这种事吗?这种疯子,世界就是她的游乐场,她要是后天跟男人上床,李裕安也一点儿都不意外。谭冰宜都长成这样了,想必那些爱慕她的男人也不关心她到底是不是处。 同桌还在不停地叫嚣:“你就仗着长了那么一张脸,仗着自己漂亮有家世,就有三个男人为你撑腰,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么势利眼,完全是个见钱眼开的臭婊子,你看还有没有人喜欢你!” 刚说完,萧呈冲上来打了他一拳,气红了眼,胸膛起伏,又狠狠地踹了他两脚,“瞎几把说!” 同桌被摁着,躲也躲不开,萧呈摘下了手上的古驰银戒,随意地抛给一旁的李裕安,像极了打赏一条狗的主人,然后拎起袖子,甩开了臂膀去殴打同桌。不一会儿,同桌那张其貌不扬的脸就变得鼻青脸肿,他艰难地想要呼救,周之倾走过去,把一筒书塞进他流着血的嘴里。 又对谭冰宜轻声说,“别看,会吓到的。”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施暴。 ……真惨。 李裕安看着他被打得鼻血横流的样子,同桌躺在地上,就像一只蝼蚁。而他要面对的敌人,很强大,此刻云淡风轻地站在那儿,连袖口都没有弄脏,就自然有人来替她办脏了手的事。 遥不可及的,仿佛要被绚烂的晚霞吞噬掉,谭冰宜浑身上下布满了魔幻的色彩,就像是一瓶剧毒的药水瓶,她站在那儿,夕阳坐落在她完美无瑕的脸蛋上,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没有眨动的痕迹,只是全心全意地注视着眼前的惨状,良久,李裕安注意到她的嘴角轻轻抽搐。 她在笑。 看到有人流血流泪了,她笑起来,孩子那样满足的笑容。如果谭冰宜是在被骂的时候笑了,可以说是一种戏谑的轻蔑,如果是萧呈刚打人的时候就笑出声,可以说是报复得逞的快感,但是她偏偏在同桌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时候,压抑不住的,可爱的、没由来的笑出了声。 她完全想要看到那血腥的一幕。 是有这样的人,这世界上就是存在这样一种人,乐于见到别人的苦难。他们人生中大部分的快乐,就是看到那些狼狈的人啊,沉沦在更加狼狈的泥沼里。这种人就是没把别人当人看,谭冰宜没把任何一个人当人看,她看着野兽一样疯狂的萧呈,还有尽力克制住暴力的欲望的周之倾,最后,视线落在李裕安的身上,落在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几秒钟后,才挪开。 “……”李裕安浑身骤然一轻。 好巧不巧,同桌嘴里的书被打掉了,他被萧呈的一个下勾拳,打得仰过头去,鲜血从鼻腔里飞溅出,溅到了谭冰宜的脸上。周之倾立刻取出衬衫口袋里的洁白的方巾,想要为她擦拭。 谭冰宜却轻轻地别过脸去。 她平静地望着巷口外的落日,那一滴血从她的脸颊缓缓落下,淌在她精致的下颚。一刹那,李裕安想起那些书籍里的情节,路西法浴血重生而获见上帝之光,宴飨众天使的下颚之血。 谭冰宜也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 …… 后来,他没有在学校里见过同桌了。 说是自愿退学的,但究竟有几分自愿,几分是胁迫,李裕安非常清楚。他作为双重视角下的见证者,比其他不明真相的人更加清楚,可他不能说,这份秘密也如同谭冰宜的许多秘密,缄之于口,永远埋藏在她光辉无痕的岁月里。这些享有秘密的人,他们又是怎样的心态呢? 反正萧呈是很甘愿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怨无悔,尽管他因为校外斗殴,被校方停课了两周。但是,为了心爱的女孩出头,而受到了校规的处罚,这对萧呈来说就不是惩罚,胜似奖励,试问一下,哪个男人没有幻想过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而违反规则,最后成为众人口中的美谈? 这就和“老子不想跪搓衣板”是一样的道理,萧呈就是这种白磷型校霸人格,冲冠一怒为红颜,他爱做的就是这种事。想必谭冰宜早就看清了他这一点,而且李裕安通过长达半年的相处,也观察出谭冰宜和萧呈的相处方式,大多数时候,她像逗弄汤姆猫的那只高冷名媛小白猫,只要给萧呈一点点甜头,他就为她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可对待周之倾,就是另一种模式。 是学习上的挚友,灵魂上的互补,她知道周之倾掩藏在儒雅外表下那颗空虚、倦怠的灵魂,她和周之倾彻夜畅聊文学,分享最近看的书籍,周之倾就很高兴了。他要的也就是这种青涩朦胧的恋爱,他看起来比萧呈成熟,表现出来的也确实如此,但是,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态。如果他能像李裕安这样跳出来看,一定能看到更深的层次。 只可惜,周之倾也被蒙在鼓里了。 在同桌风波之后,周之倾还对李裕安倾诉:“我真的很担心,以后要是不在她的身边,她该怎么处理这些事。这个世界对她太过苛责,人们以为她很坚硬,其实她脆弱得就像一面玻璃。” “谁?”李裕安像是听错了。 “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周之倾蹙起那双纤细的眉,“我是说冰宜,她实在是太易碎了。” 她?易碎? 我再次请问你是在说谭冰宜吗? 主语是不是搞错了。 真正易碎的人是李裕安,他现在已经快要碎掉了,谁能来抱抱他呢?李裕安在爱舍校园 度过了大半年,已经变成一个非人非鬼的模样,他都瘦成一个竹竿,脸色白得就像死人了,没有一个人在意,谭冰宜每天过得就像爱舍的皇帝,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还有情人们的怜爱。 WHATISAY? 这个世界疯了。 真正需要关爱的人在这儿,人人都视而不见,因为没有人在乎李裕安。看着李裕安气喘吁吁地奔跑在球场里,萧呈抱着臂说,你最近怎么这么弱了,你要多练啊;看着李裕安因为挑灯夜读熬出了眼下的乌青,上着课都忍不住神游起来,周之倾说,你看起来很有文人的风骨。 在家里,妈妈不甚关心他,只是念叨他在学校里的排名,说着,儿子,再加把劲儿吧,考到一班去,你继父和我的脸上都会很光彩的;李娅然抱着臂朝他嗤笑,她已经获得了爱舍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不费吹灰之力,还是高一最好的班级,她对李裕安说,人生啊,易如反掌。 这个世界对李裕安太坏了。 李裕安却不能疯掉。 他闭上眼睛,舒缓一口浊气,再睁开,就像被杀死之后重生了那样。每天醒过来,就有一个旧的李裕安被杀掉了,他亲手扼杀自己的种种情绪,让自己变得麻木,如此,得以活下去。 更可怕的是,下一周,厌恶他至极的李娅然就要入学了,鬼知道她会对身边的同学怎么说,李裕安的名声很有可能被她搞臭掉。李娅然自己也说了,她不想让他在学校里安生地度日。 怎么办? 李裕安必须赶紧想办法。 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站在二班的门口,只一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同学们窃窃私语,疑惑她到底要来找谁,李裕安低头算着一道建系的题目,萧呈在骚动声中,开始整理领口,起身要往外走。 “我找李裕安。”谭冰宜说。 萧呈的脸色僵硬了一瞬。 李裕安抬起头,看到来人,差点昏过去。 他有一瞬间想躲进课桌里面,但是,谭冰宜已经看到他了,用那双恶魔般波光粼粼的眼眸,锁住了他。李裕安没办法,硬着头皮走了出去,站在她的面前,手足无措,问她有什么事。 “方便聊聊吗?” 不方便。 “方便。” 谭冰宜把他带到了教学楼与行政楼之间的花园中庭,也就是上一次独自交谈的地方。夜晚,丛生的枝蔓上盛开了昙花,清香就像鬼魅一样流淌,过分浓郁的气息扰乱了李裕安的神经。 李裕安问,“你有什么事吗?” 谭冰宜没有开门见山,而是用眼神细致地打量了一番他,从头到尾。她抬起头,看着笼罩在云雾间的月色,又轻轻地叹息一声,说:“我记得刚来学校的时候,你的气色比现在好很多。” “……所以呢?” “你在这所学校,过得不快乐吗?” 李裕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啊,好可笑,内心深处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感动,这算怎么回事?亲人不关心他,朋友不真心以待,这世界让李裕安见识过这么多的冷漠,但是撒旦还记得他,只有她察觉出他的异常。 撒旦知道如何笼络人心,撒旦对每一个膝下的子民都宠爱以加,和撒旦做交易吧,全身全心地信赖这个恶魔,只要奉献出你的衷心,小小的一点生命,幸福与永生就会对你敞开大门。 她走过来,更近的距离,一股扼喉的芬芳从她身上散发,铺天盖地而来。撒旦温声细语,“我发现这些天,你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我很担心。我说过,遇见什么难事,都可以来找我说。” 李裕安沉默不语。 假好心。 别中了她的圈套。 她说:“或许我能猜到,你遇到了什么难事,你的继妹李娅然马上要入学,但是,据我所知,你们相处得并不融洽,是吗?你可以来找我,因为我们不光是同学,也是朋友,朋友就是要无条件地帮助彼此,你也看到了,我能办到的事有很多,我愿意为了你的健康而付出心力。” “谢谢,我不需要。” 谭冰宜睁着那双潋滟的美眸,“是吗?可是在我看来,帮我保守了秘密,让你饱受着困扰啊。” 保守秘密? 李裕安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因为他没有对萧呈说她跟周之倾牵手的事,没有让周之倾撞见她和萧呈在楼道里接吻,这在她看来,就是帮助了她。谭冰宜提出的是一份互惠互利的协议。 她也帮他解决一些棘手的难事。 这是不是很合他的心意呢? 当然了,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提议更好的,寻求一份庇护,安心度日,对着施恩者摇尾乞怜。但我们开头就说过了,李裕安从没有接受过命运的馈赠,因为他不知道要付出何等的代价。 没有平等,世界上压根就没有这种东西存在,明白吗?屏幕面前的观众,如果你们就这样被谭冰宜的三言两语打动了,恭喜你们,你们完蛋了,因为平等永远是建立在同等的台阶上,你不要和强权者谈平等,因为当他们不想平等的时候,弱者就会像餐盘上的肉那样被分割。 “没有,你想多了。”李裕安要拒绝,“我不说,纯粹是因为不想多事,你可以理解为,任何人的任何事,我都不会说出去,就算是萧呈、周之倾,还是我之前的同桌,他们的事,我同样不会多说一句。你不用特意来道谢,我只是觉得,乱议论别人,是一种很没有品德的行为。” 谭冰宜静默地沉思,眉头悄然舒展。 “啊,你真是一个品行高尚的人。” 李裕安皮笑肉不笑,“您也是,会长大人。” “可是,看到你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总是心神不宁的,我想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操他爹的,管好你自己! 管好你的上半身,还有下半身! 别再跟三四五六个男人乱搞了! 在李裕安的幻想里,他已经揪着面前这个衣冠禽兽的衣领,重重地摇晃着,指着她的鼻子,凶神恶煞地唾骂她了——幻想是很美好的,但李裕安要是真敢这么做,他也就离死不远了。 他委婉地换了一个说法, “处理妥当您的个人情感问题。” 6. 楚河汉界 【我是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了,这份协议并非我所愿,但确实帮我省了很多事。还有,谭冰宜,你这个人渣,你真的很花心,你少做那些让我夹在缝隙里的事,这比什么都有用了。】 ——日记一则 尽管李裕安不想,但是谭冰宜做某一件事,从来不是看你想不想,而是看她想不想。李裕安暂时还没有跟她叫板的资格,他不明白她对继妹做了什么,但李娅然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 李娅然说:“你竟然和萧学长认识,能不能帮我把他约出来啊?呵呵,我很想和他谈恋爱呢。” 李裕安头一次体会到硬气的滋味,现在他可以不那么窝囊地和李娅然说话了,“你今年刚满十六岁,如果和异性接触过度,叔叔会担心的,而且,对方的背景也不是我们家惹得起的人。” “但你和萧呈不是好朋友吗?”李娅然挑眉,恶劣地嘲弄,“呵呵,原来不是啊,你就是他身边的小跟班,一条狗而已。你和学生会长关系不错嘛,她还特意把我从新生队伍里叫出来呢。” 李裕安平静地说:“你很爽,是不是?” “当然呀,谁不想认识学校里的名人嘛?而且谭冰宜那么漂亮,真想成为她小团体里的一员,你不觉得她很像里的主人公吗?这个世界都围着她打转呢,真想体验一下她的人生啊!” 啊,真是神经。 李裕安只聊了几句谭冰宜这个人,他的大脑就像要爆炸一样,当然,无可争议,成为谭冰宜是很爽,也许谭冰宜可以写出一本《成为谭冰宜》,那你有想过她身边的人该如何度日吗? 李娅然还在遐想:“如何成为谭冰宜呢……” 首先,你的成绩要断档领先,成为年级里甚至是整个学校的佼佼者,那些做题家都望尘莫及的存在。其次,你还要足够貌美,要有任何人都甘愿臣服,生出想要被注视的念头的美貌,继妹如果拿着谭冰宜的照片去整形医院,把冰冷的手术台躺一下,或许能整出八分的效果。 你有了举世无双的美貌,但还不够,你要成为能在北城只手遮天的谭氏集团的独生女,这是最难的,人家打娘胎里就有的东西,你奋斗了几十辈子也不一定能追得上,这么看来谭冰宜还真是好命啊,李裕安也羡慕,也想那么好命,但不行,整个爱舍也就出了一个谭冰宜啊。 最后,最后的最后, 你永远没办法成为一个恶魔。 你可以忍着恶心,吞食着餐盘上鲜血淋漓的肉块,你的胃里一阵阵扭曲的抽痛,嘴巴里面是黏糊糊的触感,咕叽咕叽,随时可能吐出来;你可以把身边的异性当作玩物,掌控住他们。 但只要你还尚存一丝人性,看到鲜血,你还是会下意识地恐惧,看到有人被打得跪在地上,你还是手脚发凉,同情那个人,想着换做自己会怎样。人可以模仿恶魔,却永远无法成为。 所以,还是少聊起谭冰宜这个人吧。 无论如何,李娅然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李裕安和谭冰宜也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只要顺着她的心意来,一切问题都不存在了,也难怪那么多人拼了命的想要融进她的圈子,和她发生交集。就说李裕安进入三人组以来,人前再也没有听到任何一句有关于他的非议。 谭冰宜什么都做得到,倘若她不辜负自己的诺言,她几乎能为你办到任何事。而在这之前,李裕安其实很佩服萧呈和周之倾,他不知道他们是处于什么样的心态,和谭冰宜走得很近,倘若他们知道她的本性,会不会后怕,会不会觉得自己胆子很大?其实,谭冰宜没有李裕安想得那么可怕,在旁人眼中,她是一位亲和力十足的学生会长,她致力于解决学生的难题。 社会责任感。 嗯,这个也很重要。 用美德来装点自己,使自己的人设变得富有人情味,谭冰宜最细致的地方在于,就连李裕安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转校生,她也能说出他刚转校过来的时候,是什么神态。她已经有了许多旁人都难以企及的特质,她诉说那些关怀的时刻,嗬,李裕安不得不承认,真像一位天使。 于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谭冰宜依然高居在榜首,放榜日,大家重复地念叨着她的名字,然后才是第二名,周之倾。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李裕安的年级排名也从三十多名上升至十六名,其中经过多少努力,李裕安已经不想再回忆了,他前面还挡着十五座大山,一座比一座难以跨越,可怕的是即便他呕心沥血地学,学到整个人都快要死掉了,他前面还有十五个人,人们都说爱拼才会赢,但在这个钢铁丛林的校园里,拼命的人就像是满地的金子,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脱颖而出。 这时候,谭冰宜的恐怖之处就显现了。 她回回都拿第一,稳稳的,就像她的人生那样平稳。李裕安还得到了更恐怖的消息,那就是周之倾说,之前他本来打算和谭冰宜争夺学生会长的职务,两人都是学生会里的有力候选,但周之倾最终放弃了,因为那些繁琐的事务太浪费他学习的时间,如果他当了,排名会下降至少五位。如此一来谭冰宜就更恐怖了,什么人能一边兼顾会长职务,一边拿着年级第一? 谭冰宜的大脑里究竟藏了什么? 她难道开挂了吗? 她是不是有什么系统在身上? 这些都是里的情节,谭冰宜没那么大的神通,她坐在教室里,和别的学生听同一节课,但考出了天差地别的成绩。谭冰宜也没有请任何名师当家教,她更习惯自学,她或许是一个自律到极点的人,但是她付出的那些努力,和她取得的成绩相比,真的,她到底凭什么啊? 李裕安有一次,一不小心,小声抱怨了一句,不是,到底是为什么啊。周之倾听到,反而很欣慰地看着他,说:“你现在终于能理解我了吧?看到那样的人,说不嫉妒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这也太离谱了……” 在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考试,李裕安挤进了年级第十,他平生第一次觉得人生是顺遂的。老天爷真是开眼了,这半年对他这么好,一点坏事也没有发生。李裕安度过了转校之后最幸福的一天,母亲和继父都很高兴,只带他一个人去餐厅吃饭庆祝,这次轮到李娅然眼红了。 她恨恨地道:“只会写题的书呆子而已!” 她的嫉妒,在李裕安看来都如此的甜美,简直是甘之如饴,原来成功的滋味儿这么好受呀,难怪那么多人挤破了头也想出人头地。李裕安对自己如今得来的一切,只能说是硬气得很,有了今天的一切纯靠他自个儿争气,他走进曾经那个被继妹嘲弄过的餐厅里,坐在座位上,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四周的空气如此清新,侍者给他端上了一份五分熟的西冷牛扒。 银盖揭开来, 牛肉的表面是深棕色,内里有一点点红晕,看起来是非常正常的肉质,总之,不像是谭冰宜吃的那种三分熟的生肉。李裕安切了一块送进嘴里,睁大了眼睛,充沛的汁水在嘴里炸膛。 他又切割了一块牛肉,这一次,更深刻地看清楚其中隐隐欲现的肉汁,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混杂在其中。只是看起来是这样的,但吞吃入腹的时候,只剩下那层口感丰富的奶香。 ——脂肪的香气。 突然间,他听到了一道轻笑声。 “呵呵。” 李裕安惊恐地抬起头来,左右环顾,他知道那道笑声是谁能发出来的,他一瞬间如临大敌,视线在餐厅里每个人的脸上逡巡,可,谭冰宜并不在,所以她的笑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呢? 继父注意到他的异常,问,怎么了,裕安,这里的菜不合胃口吗?母亲立刻说,裕安很喜欢的,这里的食材都很新鲜,是厨师长亲自把关的。李裕安迟缓地点了点头,嗯,好吃,又塞了一块肉到嘴里。他突然有点心虚,这股心虚来得毫无缘由,就像是……像是背叛了什么。 李裕安也想不明白。 那道笑声是如此的灵动,虚无缥缈,他做贼心虚地吃完了饭,都没有找到,最后发觉,源头正是他的脑海深处。李裕安本能地逃避,不想去面对,这是人在重压之下的一种应激措施。 李裕安告诉自己: 越努力,越幸运。 但他实在是幸运过了头,有时候,幸运太过了,真就成了一场厄运,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在学校的期末班级评估中,他以最后一位的名额,进入了一班,是的,这龙盘虎踞的一班。 真让李裕安闯进来了。 这就完蛋了呀。 李裕安得知这个消息,是从周之倾的口中,而周之倾是从谭冰宜的口中,很显然,这种需要开会决定的事情,谭冰宜作为学生会长是有权在场的,她随时都能掌握到第一手的情报。她给李裕安发去了短讯,说恭喜他,一班的大家庭欢迎他,这也是她这个班长应该要做的事。 萧呈的消息紧接着弹过来。 “不是!李裕安你背叛我呀!大家都在二班待得好好的,你怎么就晋级去一班了?你不能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啊,我不管,我也要去一班,我再让我老爹给学校捐一栋楼,看能不能办成。” 一栋楼,李裕安不得不恨这些有钱人,说:“你老爹可以办成的话,那我也会举双手赞成的,因为一个班级总共就二十个名额,你上去了,就可以把我挤下来了,对此,我求之不得呢。” 萧呈:“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去一班?” 李裕安:“不想。” “为什么啊?那可是一班啊!一班可是有谭冰宜啊!” “……喜欢谭冰宜的是你,不是我。” “哇去!你这可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啊!我跟你聊不下去了!”萧呈又恨恨地说,“唉,算了,就算挤进一班也没什么用,那群学霸,就是学术疯子,我在里面压力太大,会被逼疯的。” 李裕安还不死心,“你真的不尝试一下吗?” “怎么?”萧呈好奇心被勾起来,“你就这么不想进一班?好啦,我知道你一定不是因为舍不得小爷我,让我想一想……你是因为谭冰宜吧?说实话我挺好奇的,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她啊?” 我对她无感。李裕安说。 “别那么虚伪啦,其实我能感受出来,因为你和谭冰宜之间说的话也太少了,我都很奇怪呢,好像你们天生就磁场不合,这都一起玩了一年多了,你俩私下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一根手指。” 两次。 李裕安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是在她的会长办公室里,同桌作弊,她来询问他,李裕安的嘴巴很严,没让她撬开,第二次就是那场关于保守秘密的协商,谭冰宜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解 决了他继妹的那件事,李裕安承了她的恩,就要对她那些秘密守口如瓶,除此之外,两人再也没有一丁点的交集。 如果他和谭冰宜之间的对话很多,他反而不会记得这样清楚,正是因为两人之间相当生疏,他记得谭冰宜说过的每句话,甚至,她说某句话时,某一个细微的表情,李裕安都无比深刻地印在脑海里。是啊,外人都能看出来,他俩完全不熟,很生,就像那块沾着血水的牛扒。 生透了。 萧呈也正因如此,有些对周之倾不能说的话,才能放心跟李裕安讲,正如现在,“还有一件事我实在憋不住了,虽然谭冰宜让我不要和别人讲,但是,嘶,你知道的,我这人藏不住事,没和那群兄弟说就已经是很大的忍耐了,但我必须得告诉你,我和谭冰宜,已经接过吻了!” 我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信吗? 李裕安:“……这么突然?” 萧呈还满心炫耀:“对啊,那天我心情特别差,跑到她身边,我说比起周之倾我什么都不是,我当时特别难过呢,还掉眼泪了,结果她直接就把我带到楼道里亲了,那可是我的初吻啊!” “那你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这是李裕安老早就想问的问题了,他也是挺好奇的,对于谭冰宜和萧呈的关系,所以现在这两人亲都亲过了,算是怎么一回事儿?萧呈说:“嗯哼,虽然还是地下恋情中,哎呀,主要是不想让周之倾那家伙伤心嘛,我们家冰宜说,为了我们四人之间的友谊,还是暂时保密吧。” “原来如此,”李裕安说,“我不会乱说的。” “我们都很信任你,你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呀,不然我怎么告诉你一个人呢?但你要是敢乱传,你就完蛋了!小爷我打断你的腿!哈哈,开玩笑啦,估计周之倾会伤心地躲起来掉眼泪吧~” 李裕安:“哈哈,这我可不清楚。” 他面无表情地关闭了聊天框。 新的一周开始了。 李裕安把自己的书桌收拾干净,搬到了一班,他挤走的那位男同学也没有过分恼怒,反而把他的手握得快要飞起来:“感谢你啊兄弟,我这一年来真的是,每天都担惊受怕,生怕自己被挤下去,现在算是脱离苦海了。我决定今天回去打一宿的游戏,我早该像现在这样放松了!” 李裕安只能说:“……恭喜。” “唉,你真不知道,那种举目望去全是六百五十分以上的强者,那种感觉,恐怖如斯,被支配的痛苦!兄弟你在一班好好的吧,要随时注意自己的心理状态,别没撑到高考,人先跳了。” 不会的,李裕安在心里想,他每天醒来就算死过一次了,跳楼真是便宜了他这条百折不挠的贱命,他不会的,他现在还觉得人生愈发美好了,他前不久才尝过五分熟的牛排,味道可真不错,他还卸下了一个秘密的重担,他也想拥抱他,告诉对方,他的苦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还有半年。 他会彻底脱离苦海。 李裕安在萧呈的帮助下,把沉重的两大摞书搬到了一班门口,周之倾立刻来帮忙。李裕安的座位在第三排,谭冰宜和周之倾做同桌,而他就在他们的正后方,这意味着,他这半年来要经常看到这两人的后脑勺了。无所谓,李裕安自会忍受,现在他已经能够包容许多从前忍无可忍的东西了,他发现只要自己淡淡的,这日子就会顺顺的,他能否这样一直顺遂下去呢? 很难。 搬完座位之后的大课间,萧呈很不客气地闯进一班,一屁股坐在周之倾的座位上,叫嚷着要和自己的好兄弟聊天,然而,他的眼神却一直往旁边的谭冰宜身上瞥。周之倾也没说什么,顺手去交学习小组的作业了。萧呈对谭冰宜撒娇:“现在就剩我一个人在二班了,怎么办呀?” 谭冰宜抿唇微笑:“那你也像李裕安一样考到一班,不就行了?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 萧呈把俊俏的脸蛋放在臂弯里,深情地看着谭冰宜,小声嘟囔道:“那对我来说有点难度……” “真的吗?这么说我会伤心的哦。” “好嘛,那我再努力一下下。” 李裕安闷不做声地摊开教材,做昨晚圈出来的题目,萧呈又以三人能够听到的音量,对谭冰宜说:“对了,我跟李裕安说了,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别生气,我们都没有告诉周之倾呢。” 李裕安的笔尖倏然一顿。 谭冰宜看向他,目光深沉。 “啊,李裕安现在也知道了?” “嘿嘿,对呀,”萧呈有点小傲娇,“现在我们四个人里面三个人都知道,就周之倾不知道呢。” 话音未落,谭冰宜突然欢快地笑了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白皙的脸颊泛着激动的红润,她小小的鼻尖笑得皱了起来,尽管不知她为何发笑,但是,萧呈也傻乎乎地笑起来,“怎么啦?” 他问谭冰宜为什么笑。 谭冰宜不说,摇着头,却是轻轻地看着李裕安,一丝更加疯狂的笑容倾泻出嘴角,她像是对萧呈说,但李裕安很清楚,明摆着是对着自己说的。她抹着眼角的泪,“这很有趣,是不是?” 李裕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要他怎么说? 算了。 “……很有趣。” 毁灭吧。 7. 成人一课 【无妨,她让我的生活更加“有趣”。】 ——日记一则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李裕安回不了头了,他已经接受了恶魔的恩惠,就要老老实实地提着镰刀为她卖命。李裕安怕的是自己的命不够长,他才十八岁,主啊,他尚且不想英年早逝。 当一个傻子,一个聋子一个哑巴,往往会更容易,李裕安就是这么做的。他受不了谭冰宜以玩弄他人的感情为乐,但其实,李裕安并不反感八卦,如果不是在他身边发生的,他或许有雅兴听一听,就像本国的人们总聊着别国高层的八卦,因为没有负担,所以不会承担愧疚。 硬要摁着李裕安的头,让他觉得“很有趣”,好,这就是谭冰宜的作风。他就是太有责任感了,他替人家周之倾担心什么?他管人家受不受到情伤呢?这些纨绔子弟的感情游戏,是他李裕安奉陪得起的吗?他在这儿愤慨激昂个什么劲儿?吃饱了撑的?李裕安最近确实吃的不错。 他每周都会涨一点称,现在他已经有一百一十多斤了,他估计等到寒假结束,就会恢复他来爱舍之前的体重,但李裕安这一年也长高了不少,他已经一米八五了,骨骼还没闭合的话,应该还能长个两三厘米。有时候啊,李裕安看自己,就像是看自己养的宝宝一样,他是世上最爱自己的人,希望把这个小孩抚养好,因为世界上没有人爱他,没有人比他自己更爱他。 在他的生命中父母是缺席者,家长这个位置空出来了,他就得分裂出一个李裕安去当,他对自己疼爱有加,他难受到吐出来的时候,家长李裕安就在一旁哭泣,他成绩上不去的时候,也会像长辈一样苛责自己,怎么不再努力点,你这样对得起我吗?我培养你如此不遗余力。 我是如此地爱你, 不允许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李裕安,你要好好活下去。 整个寒假,李裕安都有在好好吃饭,好好锻炼,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好起来了,头脑也会更加清醒,做题更有思路。他有两周的时间是住在周之倾的家里,两个人一起学,讨论着考纲。父母对他和周之倾的“建交”非常满意,他们送他来这所学校,就是为了让他和那些人交朋友。 新的学年开始了。 开学的第三周,就迎来了爱舍一年一季的成人礼。选在这时候举办,能让学生短暂地娱乐,放松大脑,从而更有心力投入接下来的学习。成人礼大舞台,有活儿你就来,对于一些才艺方面颇有建树的同学,这也是展示自己才华与魅力的绝佳机会,更何况这些高门子女是一定要会一门高雅的技艺的,否则日后也很难在社交场合里脱颖而出。李裕安没有报一个节目。 他对站在台上取悦众人的行为,毫无兴趣,并且他也没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才艺。周之倾报了大提琴的单人演奏,萧呈参加了话剧社的表演项目,大家都有的忙的,课余时间重归冷清。 “……好安静啊。” 谭冰宜突然说。 她这么对李裕安说的时候,偌大的自习室里,只有她和李裕安两个人。现在,课余时间四人相约着自习,已经是很频繁的事了。主要是萧呈,他自己不懂的题目太多了,又不想被女神和她的学霸舔狗打压,非要硬拉上李裕安,让他帮着答疑解惑。于是经常是两人凑着头讲解题目,谭冰宜和周之倾时不时瞥来一眼,又做自己的事。但最近成人礼排演,有两个大忙人经常自习到一半没影了,这时候,桌上就只剩谭冰宜和李裕安独自待着,往往是相对无言。 现在,谭冰宜突然说好安静啊,李裕安的笔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和谭冰宜是“楚河汉界”的关系,你不来搞我,我也不会搞你,和平共处有五项原则,其中一条就是互不干涉。 她越过了那条和平线。 “你没有报一个节目,为什么?” 李裕安摘下了沉重的眼镜,揉着鼻梁,故意别开她的对视,说:“我没有擅长的才艺能展示。” “唱歌,跳舞,站在台上扭两下都行啊。” “……那就很招笑。” “不会啊,”她说,“一个人的努力,就是他最值得尊重的地方,没有人会笑话一个努力的人。” 我的天啊,你三观这么正。 你一定不会做今天和这个男人牵手,明天和那个男人接吻的事,一定不会在课上悄悄用手背蹭周之倾的腰,是不是?我去你的,谭冰宜,你以为我看不见是吧?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 我真想撕烂你这张美脸! 李裕安不能和谭冰宜单独相处,他完全没有那个勇气,他的手背上已经暴出了好几条狰狞的青筋,血管一突一突地跳着。他深呼吸一口气,扯开了话题,“你也没有报才艺,为什么?” 谭冰宜似笑非笑地“啊”了一声,说:“是,我没有报,不过,也不是因为不想啦,而是……” 而是什么? “我觉得没有必要,站在台上任人观赏,被指点,偶尔还是会觉得有点不舒服吧。”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站在台下就很舒服,没有人盯着瞧,而且还可以评价着别人,是个挺合适的位置。” “……是吗?”李裕安说。 扯了扯僵硬的唇。 她完全说出来他心中所想,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如果是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李裕安绝对会青睐以加,但偏偏是谭冰宜。和这种人持相同的意见,让他很抵触,他不想和她归为一类。 “而且,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谭冰宜托着下巴,以一种放松的姿态跟他聊天,“活动全程都归学生会负责,从开场前的舞台准备,到场间的秩序维持,我们还嫌组织部人手不够呢。” “……辛苦。” “那你要不要来给我们帮忙啊?” 他完全没那个意思,“呃……” “开玩笑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爱干这些闲琐事的人,”她随意地转了转笔,“我知道你最近在准备什么,还有两周就是校内保送资格生考试了,名额只有五个,你是想着冲一冲前五吧?” 她说对了,李裕安挂心的就是这个,如果能直接保送到心仪的学校,那就很好,十分稳妥,并且有一些专业是很难考上的,走内部推送就完全没问题。但李裕安对此没有太大的把握。 他现在的排名是第九名,前五,还有很大的距离,当然不排除有些人是走国外留学的路子,无意竞争这个,但是谭冰宜霸占着第一,周之倾则是万年老二,留给李裕安的机会不多了。 “你很需要这个名额吗?”谭冰宜问。 李裕安说:“尽量试一试吧。” “祝你好运,因为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希望如此吧。” 对话完,李裕安继续埋头做题,但他的心绪繁乱,实在做不下去,卡住了。卷面上伸出一道雪白的指尖,点了点某个题干,“在这里,可以考虑用局部调整法,没必要非得求出b的值。” 李裕安茅塞顿开,“……谢谢。” “你看起来真的很努力,”谭冰宜勾起唇笑了笑,“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地想要帮你,我说过,我很欣赏努力的人,而且你的努力有用在对的地方上,你将来的成就一定会无可限量的。” 李裕安抬起头直视她:“那你呢?” “什么?” “……没什么。” 他疯了,突然也跨过了警戒线,脑子一热说出这句话。李裕安立刻低下头去,脸像火在烧,咬住干涩的下唇。他无可避免地对谭冰宜产生了好奇,想知道她这样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她的目标又在哪里?他渴求她的动机,人总要为了什么而奋斗下去,她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这世上有值得她去争取的东西吗? 谭冰宜,拥有了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财富、智慧,居高临下,俯瞰众生,她这种人也会有渴求的事物吗?是什么会让她趋之若鹜,抛弃一切去争取?她的十八岁,和他的天差地别。 李裕安感觉自己可笑极了,他就像是一条狗,一条风餐露宿的小狗,他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很高兴了,这时候突然在路边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人类,它会想,小狗想要的仅仅是活下去,人想要的是什么呢?人站在它看不到的高处,垂着脑袋注视着它的时候,人又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不清楚。 他怎么配呢? …… 转眼就到了成人礼当日,好像是学校的习俗,这一天,所有高三的学生都盛装打扮了,男生身着熨烫丝滑的高档西服,女生则穿着典雅的礼服,妆容精致,珠翠满头。李裕安硬着头皮找继父借一套西服,因为他没有准备。继父的秘书把西服送到学校,成人礼已经要开始了,他着急忙慌地在更衣间换衣服,萧呈和话剧社的其他学生也在换衣服,萧呈扮演的是《乱世佳人》中的白瑞德,两搓英气的小胡子挂在嘴边,一套英俊非凡的船长造型,华丽惹人爱。 “啊,李裕安,你也要上台表演吗?” 李裕安有些窘迫,他的西服不合身,肩膀多出来一截,裤腿也有点短。萧呈的话没有恶意,但是,以这些有钱人对服装的钻研程度,人人都能看出来他穿的西装是应急的,顿时有一阵低低的嗤笑声。李裕安的耳尖迅速地红了起来,他扯了扯皮带,说,“我只是换一件衣服。” “这样啊,没见你穿过西装呢,”萧呈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定要看小爷我的表演啊。” “我会看着你的。” “哼哼,那我就放心啦!” 萧呈携一群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李裕安听到他们说,这人未免也太落魄了吧,这西装一看就是借来的,难道一件定制西装都买不起吗?李裕安没有买不起,他只是事先不知道有这样的习俗,然后是萧呈维护他的声音:“背后议论人特没意思,人家爱怎么穿就怎么穿,行吗?” 李裕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可耻的心态,站在更衣镜前,盯着这身该死的西装,他心想,自己在做什么,在期待什么?他何时非要融入这群人了?他几乎忘了自己刚来爱舍是什么模样,果然权力就是一个大染缸,他在里面,不知不觉就被同化成了他讨厌的样子。 李裕安脱下了西服,换上了常穿的校服,他的心里好受多了,接受自己是一个异类的现实,这也不难,没必 要跟他们“同流合污”。他迈开步子往会堂去,在大门口,却突然停住脚步。 他看到了另一个“异类”。 谭冰宜,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冬季校服,在一群花花绿绿的赴宴之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在门口的签到台边,所有人都要在她面前的签到表上签字,她环着双臂站在那儿,就像是一柄纯黑的剑插在花园的正中心。她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那张美丽的脸在黑色布料的衬托下,散发着近乎诡异的魅力。爱舍国际的校服本身就是西装款式,女孩儿们除了校裙,还会领到深色的女士西裤,但很少有人穿,穿不出感觉。谭冰宜除外,她就穿得非常、非常有风范。 符合她上位者的身份。 冬季料峭,衣着单薄的人被冻得瑟瑟发抖,为了光鲜的一幕甘愿受冻,谭冰宜的羊毛绒内搭裹着她纤细修长的脖颈,微微眯着晶莹剔透的眼睛,笑着,和几位路过的校高层讲话。他们也注意到谭冰宜穿得非常规范、非常得体,于是停了下来,交流了什么,谭冰宜笑意扩大。 她也对为首的那位领导说了什么。 对方点了点头,赞许地盯着她。 李裕安有了别样的感悟。 真厉害,他心想。 幼稚的反义词是成熟,谭冰宜和他做相同的决定,却是为了截然相反的目的。学生们认为是人生中只有一次的成人礼,会不遗余力地去打扮自己,这是青春的礼颂,但对校领导来说,活动的目的是为了进行管理,大人不懂孩子的热情,不期盼如此,甚至觉得青少年们的穿着实在太过大胆,对着穿抹胸裙的女学生皱眉头。李裕安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太肤浅了。 谭冰宜穿着绝对讨这些人喜欢的服饰,规规矩矩,分寸十足,她要应对的从来不是同龄人的议论,早在大家还在攀比谁更花枝招展的时候,她已经和上位者们站在一起,静默地俯视着这些尘世的孩子。有时谭冰宜和同龄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这就让他们产生了错觉,觉得她是以后还会遇见的存在,但是,不行了,你永远要知道,现在,就是离谭冰宜最近的时刻。 以后你的生命里,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人,这就和很多人说自己的高中出了一个省状元,自己是某某知名人物的小学初中同学,但你们的交集也仅限于此,日后再见到的方式,是你坐在小小的办公室,电脑弹出新闻页面,上面出现的人赫然是对方,这时候要想见到就很难了。谭冰宜是更难遇到的人,是她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远远地看你一眼,你都与有荣焉的感觉。 李裕安朝着她走过去。 他走到她的面前,俯身去签字,签到最后一个字,停下笔。谭冰宜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是沉甸甸的,却带了一丝滚烫的触感。她轻轻地叫住了他,说好巧,“你没有穿自己的衣服吗?” 李裕安应对得足够大方:“我不知道成人礼要穿自己的服装,就借了一套西服,但是不合身。” “哦,所以你就穿了校服。”谭冰宜说,“你着急进场吗?你这一身和我真搭,适合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干嘛?” “迎宾啊,当然是。看到有同学过来,提醒他们签字,你没看到我一个人快要忙不过来了吗?” 李裕安站到了她的身旁。 一股不知道该怎么言述的滋味,悄悄地流淌在他的心头。他举止很僵硬,但谭冰宜对每一位来宾都很自然,走过来一些校董会的领导,她和这些人好像很熟,介绍起来,“这是李裕安,对,我的朋友,他在学习方面非常努力,转学还没一年,就从年级五十到现在的年级前十。” 领导说:“要想一直提高名次,可不容易。” “努力就是最大的天赋,这种人能一直进步下去的,我们都毫不怀疑。”谭冰宜引荐起来,“这是张审计,他的妻子也在我们学校任教,应该是这次保送考试的出题官,物理卷是她出题。” 李裕安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腼腆地对校审计问好,谭冰宜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又随意地和对方闲聊,说起这次新建的三食堂,“学生都挺满意的,但是消防设施好像用的是原先的库存。” 张审计蹙眉:“是这样,这个不需要一定新。” “我们学生会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些灭火器虽然在五年免修期内,压力表也是正常的,但指针已经偏移了。如果年度检查的话,希望还是换一批新的,我们是向后勤处反馈了……” 张审计一下子明白了,“我会留意。” 口齿流利、清晰,汇报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流程,她已经有踏进职场的资格了,而李裕安还是个小孩,面对这些大人,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等他们来问,这就是他和谭冰宜的区别。 “走吧,”谭冰宜说,“成人礼已经开场了。” 李裕安点头,她走在他的前面半步,伸手推开会堂半掩的大门,一阵眩目的光从台前划过,盘旋在半空中,光影中的任何事物都变得模糊,谭冰宜那高挑而笔直的肩背,却格外清晰。 那道光线在地上划出明暗的分割线。 跨过去, 就是成年人的阵地。 恭喜,成为了无趣的大人。 8. 好事成双 【尽管我讨厌她,但是,她的身上确实有可取之处。人们总说,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只是因为有一个好平台,感慨自己时运不济,生不如人,如果换做是自己的话,一定可以做得更好。谭冰宜就是为了打破这种诡论而存在的,她就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我可以,而你不行。】 ——日记一则 优雅、绵长的大提琴奏。 改编过后的爱乐之城主题曲《cityofstars》响彻在整个会堂内,灯光独自照向台上的少年,雪白的光晕覆盖住他单薄而挺拔的肩头,就像落了一场雪。冬季,白衬衣,温暖的壁炉光,让人们想起那些爱人相伴的好日子,城市中最灿烂的那一抹星光,这些,都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与琴弦之间流淌。周之倾垂着银灰色的星眸,以结束语:“Tomybelovedinthesnow.” (敬我在冰雪中的爱人) 话语落下,爱的咒语生效了,解读就开始了,“我的天呐,这和当众表白有什么区别?冰雪,这不说的就是谭冰宜吗?果然还是学神会玩啊,告白都告得这么高雅,这么隐晦,简直了!” 少男们纷纷感慨这样的举动太闷骚,但是够浪漫,少女们则心想,何时能出现一个这样温柔以待自己的翩翩公子?场内窃窃私语,有一定轰动造成。谭冰宜的脸上有一丝困扰的笑意。 李裕安用余光观察着她。 坐在他身旁的,谭冰宜,就是我们爱舍的国王,本场的风云人物。很遗憾,最后入场的来宾只能坐到最后两排的空位上,李裕安是非常情愿的,但谭冰宜觉得都是自己强拉着他做事,才抢不到一个好的座位,于是为了补偿他(李裕安根本不需要!),强行把他拉到自己身旁预留的位置,也就是第二排的正中心。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观影位,只是,未免太高调了。 实在是……太高调了。 李裕安的额头缓缓淌下一滴冷汗,四面八方的目光聚过来,虽然主角不是他,而是身旁正襟危坐的会长大人,但他作为大人物身边一个毫不起眼的配角,也会倍感压力。李裕安明白了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主角的原因,也明白了谭冰宜必定是主角的原因,她完美得就像是作者文中最锋利的笔触,像是一个虚构的存在,有时他真的会疑心,谭冰宜的存在是真实的吗? 真真切切,此刻用右手撑着脑袋的谭冰宜,在结束时,对着周之倾的谢幕而鼓掌的谭冰宜。她是否真的存在?或者仅仅是李裕安在爱舍的重压之下被逼疯了,而衍生出的一个幻影呢? 谭冰宜提醒他:“记得鼓掌。” 李裕安后知后觉地鼓起了响亮的掌,他有些呆滞,掌声落后于众人而结束,这也让一些不明所以的人频频望向他。他失态了,尴尬地放下拍得通红的双手,谭冰宜更感兴趣地看着他。 “你感到不自在了吗?” 猜对了,会长大人,不过我可没什么能奖励你的。李裕安发自真心:“我申请换到最后一排,我觉得这个位置不属于我,非常膈应,想必坐在这里,我是无法发自真心地欣赏节目的。” “那你就一直坐在这儿吧,”谭冰宜说,“我也没指望你能发自真心地欣赏节目,因为,没有什么好欣赏的。是你坐在我身边,而不是身后那两个蠢蠢欲动的学弟,这样能少出很多事端。” ……原来如此。 李裕安也成挡箭牌了。 是有这样幼稚的事,李裕安也偶然听闻,高一有两个高调的纨绔子弟在追求谭冰宜,花钱把她的联系方式搞到手,时不时骚扰两句,如果谭冰宜回了他们,就欣喜若狂地大肆宣扬。这真行,真不是孬种,李裕安对他们敬佩更多,也就是现在萧呈和周之倾都学业繁忙,谭冰宜又分身乏术,不然这两人的结局好不到哪去。他们是掐着会场一开放的时间就进了场,占到第三排的绝佳位置,誓要一睹女神芳泽,同时还打扮得很骚包,希望能给女神留下好印象。 香水味也太重了。 这发胶,把头发抓成铜墙铁壁了都。 呃,而且长得也不三不四的。 李裕安不好评价,也轮不到他来评价,现在要他来当谭冰宜的挡箭牌,其实他也不愿意的。但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硬着头皮坐在这儿了,直到周之倾返回了观众席,坐在他的右手边,他才如释重负,问是否换一下座位。周之倾说不用,兄弟,你用的,你真的很需要对不对? 周之倾说:“冰宜说,在公众场合最好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我也不想给她造成额外的负担。” 李裕安说:“我也想保持一下社交距离。” “你?”周之倾温和地笑了笑,“你和她待在一起,没关系的,不会有你们之间的绯闻传出来。” 啊,该死的,这话说的李裕安好无语,他心里生出一股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烦躁。这俩兄弟窃窃私语太久了,谭冰宜提醒,请别出声了,好的,年级第二和年级第九闭上嘴。 接下来,轮到话剧社上台表演了,李裕安早就看过萧呈的舞台妆,剧目是《乱世佳人》,斯嘉丽为了塔拉庄园去探监白瑞德,与他虚与委蛇,只为得到三百美元的情节。可就在演到最精彩之处时,灯光骤然暗了下去,女主演还在说台词,可没有一丝光亮打在她的脸上了。 演出被迫暂停下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谭冰宜来到控灯室,里面已经是一团乱麻,负责灯光的同学去哪儿了?旁边有人回答,吃坏肚子了,再不去厕所就要拉到裤兜里了,一阵沉默后,“没有其他懂灯光的人吗?” “有是有一个,高二技术部的女生,她还在上晚自习,已经找人去喊了,估计十分钟能过来。” “十分钟。”谭冰宜重复一遍。 眉头轻轻蹙起,脸色有些难看。 一时无人敢接话。 片刻后,有人提议:“要不安排别的表演项目先上吧?” “但这话剧都演到一半了,实在是……” 谭冰宜抬手,说我试试吧,走到灯光控制台前,带上专业的监听设备开始调试。几秒钟后,舞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随即,是谭冰宜那道清润而优雅的英腔,完美地续上了刚才演绎的情节,“在一片黑暗之中,斯嘉丽想起了塔拉庄园的一切,想到那一片她深爱的,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红土地。瑞德啊,瑞德,我不会轻易地放弃,我会让你看到,我烈火一般的决心!” 一道温柔的灯光落在女主演的脸庞上。 她念出中断的台词:“我可以挨饿,可以受冻,但是——我们不能失去塔拉!我不能失去它!” 演出得以继续。 真是一次及时的救场。 松了一口气。不光是控灯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舞台之上,舞台之下,无数人也为此松了一口气,谭冰宜一直在控灯台前认真地忙碌着,直到原本的灯光师提着裤子,急匆匆地回来。谢天谢地,他感动地眼泪汪汪,会长你真是太全能了,咱们学校没了你真的不行啊! 谭冰宜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离开前又嘱咐:“尽量避免再次发生这种情况。以后一次活动至少要调配两名以上的灯光师,这次也不全是你的问题,我们组织部的人手调动也有缺陷。” “呜呜,会长,你太美好了。” “真不愧是谭冰宜啊。” “应该说是,幸好出现的是谭冰宜啊。” 直到谭冰宜回到自己的座位,仍然有许多同学对她行注目礼,人们总是对她全身全心的信赖,是因为谭冰宜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完美无暇地解决了问题,明明在所有到场的人之中,最亮眼的不是她,但是,今晚的成人礼结束后,想必令大多数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谭冰宜。 俗话说,一个人最大的魅力,来自她解决事情的能力。在最关键的时候,人们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她的名字,这就是一块足够份量的敲门砖了。李裕安扪心自问,除开那些对她的偏见,谭冰宜是一个怎样的人,毫无疑问,他会崇拜她,正如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大方方赞美她。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无解的难题。 有人替他问了出来,是周之倾,他对谭冰宜问:“你为什么会调控灯光?我不记得你学过。” “我没有学过,但是在彩排的时候看过灯光师的操作。”谭冰宜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其实不是很难,因为都是提前写好的程序,Cue表上都写的很清楚,用那些推杆去控制就行了。” “但你在这之前,并不知道舞台会出现意外。” “我倒没那么大的神通能预料到,”她谦虚地笑了笑,“不过是边看边学,正好用上了而已。” 说得真轻巧。 李裕安终于发现, 天资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 你有的,别人没有,这只是一份专长,算不上天资。天资就是你没有,他也没有,世界上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有,就在你认为不可能有人拥有时,却被现实狠狠地打了个响亮的耳光。 天资就是,当你面对谭冰宜的那一刻,就连厌恶她,都显得那么可笑。别开玩笑了,你吗?讨厌她?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讨厌她吗?撒一泡当镜子照照自己,家里没镜子总有尿吧? “呵呵……” 李裕安意识到, 自己对谭冰宜那点微不足道的恶意, 真是, 蠢毙了。 - 这就是谭冰宜教给他的“第一课”。 她用自己的言传身教,告诉他,你穿着合不合身的西服并不重要,甚至你的到场都不重要,人在短短的一生里,只需要一个抢眼的高光点,就足够了。很多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碌碌无为,谭冰宜在她的十八岁活成很多人一辈子都活不出的模样,并且,以后还会继续下去。 你很难站在这种人的身边,倒不是说一定会被她踩在脚下,成为她的衬托。你根本没有和她对比的资格,她坐在劳斯莱斯的车里,你是从车窗边略过去的景色,瞥一眼,就收回目光。 而谭冰宜的人生,她闪闪发光的命运,终究会像昂贵的车轮,无声地碾过,继续疾驰下去。 保送资格考试的成绩公布了。 李裕安处于一个相当微妙的位置,第七名,已知第四名的同学拿到了国外顶尖高校的offer,无心参与竞争,但在他前面的还有六个人呢。周之倾是顺位第二,他没有放弃保送的打算。 “很抱歉,”他以真挚而为难的态度,“我和冰宜说好了的,会考同一所大学,保送资格也是我一直在争取的。别灰心,裕安,我相信以你的成绩,就算是高考,也能考到你理想的学校。” 李裕安艰涩地说:“……没事。” 他完全是硬撑的,和理想的保送名额失之交臂,他想哭,好不好?人哪有什么都不在乎的?那还是人吗?那几天李裕安失魂落魄的,但他还是要咬牙硬撑下去,直到谭冰宜找上了他。 “你打算放弃保送名额?” 李裕安不敢相信。 “嗯,”谭冰宜坐在自习室的咖啡厅里,睁着漂亮的眼睛,吮着插在冰美式里的吸管。她就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李裕安,说,“对啊,我觉得放弃了反而比占着要好,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李裕安不得不问,“为什么?” 她这样做,很难不让人 觉得,动机是他李裕安。谭冰宜直接承认了:“我是爱舍的年级第一啊,这三年来,没有人比我做得更出彩了,我的履历也很漂亮,国内任何一所高校对我来说都是免招直录的,没必要占着这个名额不放,还不如给更有需要的人,”她顿住,“比如你。” 李裕安的心怦怦乱跳。 他突然机警起来,“该不会是耍的我吧?” “啊,哈哈,哈哈哈!”谭冰宜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什么呀,李裕安,你擅长搞这种冷幽默?” 李裕安只是呼吸急促地瞪着她! “我失态了,抱歉,”她掩住唇,“朋友,我没有耍你的必要,那也是我父亲的母校,我们谭家已经为贵校捐了两栋楼了,明年捐第三栋,就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也一定会被录取的。” 李裕安的呼吸渐渐平复。 啊,他现在不恨有钱人了。 他爱有钱人。 真是,谭冰宜,我爱你了,行不行? 临到头了,李裕安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爱慕虚荣”的一个人,这倒不是说他成为了金钱的舔狗,权力的奴隶。算了,他就是金钱的舔狗,权力的奴隶,他从前如此嫉富如仇,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被财富收买过,他如今知道为什么里那些恶毒配角会为了反派而抛头颅洒热血了。 那不他爹的废话嘛! 他都想给谭冰宜跪了。 男人膝下有黄金,此刻正是兑现时,男人再穷也不能卖,不能抛弃了尊严,但是此刻除外,现在谭冰宜就算提出要骑在他的脖子上漫步整个校园,想必李裕安也咬咬牙就从了她了。 “哈哈,你真有意思,李裕安,你真有意思,你刚才被吓得脸都白了,我从没见过你那样呢,原来你也有在乎得要命的东西啊,说实话,你现在这样,可比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有趣多了。” 李裕安无心跟她争辩了。 赶紧的,谭冰宜,快的,趁你现在还没有反悔!直到看着谭冰宜签下那张保送资格放弃单,李裕安才算是真正地松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仍然觉得,这一切就像梦一样。 “加油,我一直很看好你。” 谭冰宜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撒旦在敲门,说,我进来了,带着满满的诚意,还有数不尽的金子。李裕安问撒旦要什么,它发自真心地说,我只希望你好。李裕安就把自己的命卖给了撒旦,他下决心得如此之快,快到连自己都毛骨悚然,快到日后想起来,他很有可能会后悔,但那是日后的事了,谁要管那些遥远的未来?李裕安不在乎,他就这么恬不知耻,他要过每一天都美梦成真的好日子。 李裕安一看就是那种,上帝问他,我给你三十年的幸福生活,但是要减去你三十年的寿命,李裕安点头就说好好好,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的事,我去下辈子这样的好事还要找我啊,他就是这种人,道貌岸然,厚颜无耻,两面三刀,卑鄙龌龊,没错儿,这完全就是他李裕安啊! 好心态决定男人的一生。 李裕安完全看开了,他无所谓了,管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他,他反正是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他人性的弱点被谭冰宜看透了,那又何妨?他不高尚,不正直,正好成就了谭冰宜的美名。得知谭冰宜把名额“让”给了李裕安,周之倾和萧呈都觉得,嗯,这就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我们冰宜就是这么一个善良的,不愿意看到别人闷闷不乐的好孩子啊,小天使一样。而那些道听途说的人,添油加醋,大肆宣扬了此事,孔融让梨亦有此理,靠一件小事成为了千古名人,今有谭冰宜拱手让出保送名额,只为了让寒门学子李裕安前途敞亮,这何不是一桩美谈呐? 随他们说去,谭冰宜该的,现在让李裕安听到任何夸赞谭冰宜的话,他的内心再也不会泛起一点波澜了。他对谭冰宜的好印象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三四个月之久,直到临近了高考,大家讨论起毕业之后的夏令营活动,那也是高中三年大家能在一起欢聚的最后时光。 深夜,萧呈给他发消息:“也快毕业了,我得给谭冰宜一个正式的表白了,我的天呐,我已经迫不及待了!你说告白礼物是选车好,还是选房子好?帮我出出主意,兄弟,我自己一个人实在拿不准!” 李裕安忍着睡意,眯着困到睁不开的眼睛,指尖还在停屏幕上,突然,又来了一条新消息。 周之倾:我想在夏令营的时候和谭冰宜更进一步,你觉得如何?无论怎么说,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安稳,总觉得萧呈会不舒服,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和他说? 李裕安的心“咚”的一下,沉入谷底。 他以为这又是一场噩梦,或者他熬夜太久了,眼睛给看花了。他默默地放下手机,该睡了,见鬼了都。刚刚闭上眼睛,枕边的手机一阵阵地传来震动,提醒着李裕安,面对现实吧。 萧呈:别睡了,快起来帮小爷我拿主意! 周之倾:明天见面的时候商量一下,好吗? 他盯着那些文字出神,很久,久到他都快不认识其中的每个字了。李裕安坐在床头,最后,像是没招了,轻轻地苦笑一声,抬手摁住自己的眼眶,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念叨着: 啊,谭冰宜。 我的谭冰宜啊。 我这该死的,让人又爱又恨的谭冰宜。 李裕安深吸了一口气。所以谭冰宜给他上的第二课,就是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恶魔,撒旦会披上人的皮囊,伪装在人群之中,偶尔,还会释放出人类才有的善意,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上帝未必深谙人性,但是撒旦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这样危险的家伙,魔鬼,畜生,人渣…… 别对她,掉以轻心。 9. 烂人真心 【谭冰宜,你又寄把要干嘛啊?】 ——日记一则 你方唱罢,我方开唱,这种的李裕安见得多了,他没见过一个戏台子上要唱两场戏的,至此只能感慨还是有钱人会玩啊。谭冰宜这就像是在说,李裕安你给我看好啦,我要整个大的! 李裕安彻底睡不着了,他熬到第二天清晨,阳光划破了他通红的眼睛,背起书包去学校,他先在校门口遇到了萧呈,对方很热情地揽着他的肩膀,往班上走,“你昨晚肯定是睡死了,所以才没看到我的消息,快,现在来帮小爷支支招,你说我应该怎么官宣,才能显得有诚意?”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李裕安问。 “那当然啦,不然我这么激动做什么?” 李裕安盯着他俊朗的脸庞,就那么盯着,死死盯着,看了半晌,一滴冷汗从他的额头落下。当他触及萧呈那双眼眸中的一往情深时,他终于,虚弱地说:“我希望你再多考虑一下吧。” 萧呈不明就里,“什么意思?” 李裕安斟酌着言辞,“我是说,这毕竟是一件大事,而且,对方一定要是可以放心托付的人。” 这下,萧呈再傻也明白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话语如同湿哒哒的棉花,堵在李裕安的喉咙里,他艰难地:“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谭冰宜……” 萧呈突然说,“啊,冰宜,你在呢。” “……!”李裕安背后起了一大片冷汗。 他诧异地回过头去,谭冰宜就站在他的身后,漆黑的发丝梳成高马尾,眼睫浓密得就像骏马的鬃毛。她冰冷的视线和李裕安的撞上,不躲也不闪,笑了一下,“好像议论的对象是我啊?” 李裕安赶紧闭上了嘴。 他闪烁视线,含糊其辞,说自己先回班上早读了,拧着书包带子离开。糟了,他心想,谭冰宜听了多少?她出现的时机怎么那么凑巧呢?她现在就知道他要成为那个可耻的告密者了! 其实,告密真不是李裕安的风格。 他把一半的灵魂卖给了撒旦,是的,差不多一半,百分之五十吧,可另一半的良心告诉他,萧呈这个人对他还是挺不错的,即便有点冒失,有点高傲,但对于一个有钱人来说,这么点小脾性不算什么。萧呈也是第一个和他交好的人,李裕安知恩图报,不想看着他自堕苦海。 对不起,别怪我,他在心里对萧呈说,我跟你说了,我提醒你了,如果是周之倾,这时候就一定会意识到不对劲。但萧呈没有,他一被谭冰宜搭话,就跟峨眉山那些求偶的猴子一样,咋咋呼呼,心花怒放,算了,李裕安感觉跟他说了也没用,谭冰宜三言两语就会哄好了他。 李裕安惴惴不安地来到了班上,周之倾别过身来,把昨晚的生物笔记还给他。李裕安这回就什么都没说了,周之倾问他看没看那几则消息,看了,挺好,李裕安说,加油,我看好你。 难做人,李裕安感觉自己太难了,他以为谭冰宜肯定会来找他算账的,但是,也没有。几天过去了,几周过去了,转眼到了高考前两天,谭冰宜还没来找他,李裕安倒是先坐不住了。 他主动找上了谭冰宜。 “什么情况?”他问。 谭冰宜也问:“你又摊上麻烦事了吗?” “什么?”这回换李裕安措手不及了,“没有。我没有摊上麻烦事。” “那真稀奇,”谭冰宜微笑起来,洁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令人沉醉的酒窝,“我以为,就你对我的态度,不摊上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你是不会来找我的。我只能尽量往你求我帮忙上面想。” “……我并不是求你帮忙。” “那么,”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是什么事呢?” 李裕安抿了抿唇,硬着头皮,把一切都摊开来说:“你准备在夏令营上怎么办?你也有预感吧,萧呈和周之倾都打算找你要个名分了,你到底打算接受谁的心意?” 谭冰宜说:“你觉得我该接受谁的心意?” “那是你自己的事。” “可我还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你,”李裕安头疼得要裂开了,“你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吗?选你喜欢的,选你最喜欢的!” 谭冰宜思考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内心,但李裕安知道,谁都不能琢磨透她的心思。果然,她又忧愁地道,“我还真有点纠结,主要是,萧呈和周之倾对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人。” 都是没那么重要的人。 “我不希望他们谁因此疏远了我。” 我就想一次性玩两个。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贪心了?” 你少管我,李裕安,听懂了没? 李裕安还真就没听懂了,“你舍不得这个,也舍不得那个,所以干嘛非要搞夏令营那一出啊?你就……你就这样维持下去呗,反正萧呈不知道,周之倾也不知道,你两边瞒,两边吃呗!” “啊,你这话说得好难听啊,”谭冰宜蹙起眉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没处理明白自己的情感问题而已,我这样做,正是想要逼自己做出选择,你以为我是很愿意耽误他们的人吗?” 你放屁吧你,谭冰宜。 我看你就是想周之倾和萧呈打一架。 你想看到血流成河的景象,想看到亲近的人撕破脸皮,暴露出狰狞的、丑恶的人性,为此不惜编制一个又一个美梦的谎言,但是,谭冰宜,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因为有趣吗? 小婴儿把妈妈喂到嘴边的饭拍翻掉,仅仅是因为有趣;七八岁的孩子会伸出手指去碾死几只树叶下的蚂蚁,仅仅是因为有趣;如果仅仅是因为有趣,而不受限于道德,很多事是可以做的。谭冰宜,你是这么想的吗?你完全没有负罪感,甚至要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替你羞愧。 李裕安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随便你,”他冷冰冰地说,“只要到时候别把我牵扯进去就行了,你放心,我也不会再去提醒萧呈或周之倾了。你就当我一时昏了头,差点做出错误的事,我悔改了,我已经痛改前非。” 谭冰宜十分动容地望着他:“我绝对没有苛责你的意思,李裕安,我有时真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想毕业。” 李裕安平静地说:“我想毕业,会长,我太想毕业了,我想就安然无事地把高中上完,不要被卷入你身边的纷争。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上大学,上一个好大学,然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这可不是什么难事呢。” “天大的难事!”李裕安感觉再和她交谈下去,他就有想死的冲动了,因为谭冰宜望着他的眼神太恶心了,她在怜悯他,但不是一个善良之人的怜悯,她的怜悯是撒旦对于身边还有良心的子民的怜悯,像在说,这份良心真是让你饱受折磨,好孩子,你何不放下良心做个烂人呢? 我操了,李裕安心想, 人至少不能那么那么烂吧? 像谭冰宜那样滥情,还能算是人吗? “就这样,回见吧。” 百分之五十的烂人李裕安离开了。 在这之后,截止到高考结束,李裕安没有和谭冰宜见过面。高考后的第一天,一班攒了局,就相当于毕业后的同学聚会,班主任也在。李裕安冷眼看着这些同龄人载歌载舞,举起酒杯欢庆,感觉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周之倾和谭冰宜在人群中央,接受数不尽的赞美。 大家可真羡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人,以后还要上一个大学,这不就是标准的剧情吗?估计是高考之后就告白在一起,大学毕业了直接就家族联姻。” 谭冰宜说,没有的事,大家别乱猜了,又吩咐司机把毕业礼物从车里拎出来,男生得到的是百年工坊手工植鞣公文手拿包,女生的礼物则更加心细了,有的是胸针,有的是披肩,都是谭冰宜做足了功夫准备的,非常合心意,并且价值不菲。其实大家都不缺钱,但心意的重量往往要用金钱来衡量,并且,一想到费这么多心思的人是谭冰宜,每个人都会受宠若惊的。 李裕安拿着红丝绒包装的礼盒,和里面价值十多万的东西,心想,自己估计一辈子也不舍得花这么多钱,就为了买一个无用的摆件。他对未来没有过多的展望,因为家族资源不会倾斜在他身上,而是李娅然,毕竟李娅然是继父唯一的骨肉,当然,前提是母亲不会再生一个。 他想着未来的事,一些无所谓的事,思绪有些飘远了。有人提起,诶,李裕安好像也和谭冰宜、周之倾保送的一个大学,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李裕安不好意思地笑笑。 聚会就这样结束了。 因为不确定搞到多晚,所以家里没有提前派司机来,但李裕安还是在街边看到了自家的车,他心里正纳罕,就看到母亲从车上下来,走到街对面的另一辆车边,她自然地拉开了车门。 李裕安目不转睛地看着。 在后座,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致男人,同时这也是一辆梅赛德斯奔驰,他的一截手伸出车,将母亲稳稳地接进了车里。李裕安看得如此清楚,他们开始接吻,在缓缓升上的车窗里面。 车窗最后的缝隙,是母亲背对着他,脱下身上大衣的侧影。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李裕安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他也希望接下来什么都不要看见。他站在原地,悄然地,三观在崩塌。 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大多数时候,李裕安不想谈论到自己的母亲,以 及母亲与生父是如何离婚的,毕竟婚内出轨怎么说都太过难听了,出轨对象就是现在的继父,内行人管这个叫“下家”,非常经济,非常商务。婚姻也是跨越阶级的方式的一种,李裕安对此深有体会,命运砸中他的方式如此不雅。 也难怪李娅然如此厌恶他。 一旦传出去,李裕安很快就会名声尽毁,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到了北城新家这一年多,他都谨慎如一日,保护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戳破的气球般的秘密。啊,还有,秘密,这两个字和李裕安估计是有仇的,命格里犯冲,不然他怎么会无意间撞破这么多他本不想管的腌臜事? 还有,妈妈, 你为什么总是让我羞于承认你? 挡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这样当然很好,只是,就没办法呼吸了。李裕安的大脑陷入极端的缺氧,他缓慢地弯下单薄的脊背,像猪圈里的畜生那样,吭哧吭哧地喘着笨重的粗气,突然,浑身一轻,他扶着电线杆吐了起来,五脏庙很沉重,但灵魂在飞升,飞到遥远的地方。 “呕……” 李裕安把刚才聚会里吃的那些昂贵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就像身体的排异反应。他靠着贴满广告单的电线杆,身体缓缓地下滑,却突然被攥住了胳膊,顺着那只手望过去。 谭冰宜垂眸望着他:“你还好吗?” 李裕安望向她,在他摇摇欲坠的、被泪水模糊过的视线里,店铺的霓虹光不停闪烁,谭冰宜的身影晃出了三道,一道被温柔的蓝光覆盖住,一道被旖旎的紫色浸润过,还有一道,血水一般的鲜红,把她完美无瑕的肌肤衬得像是恶魔的肌肤,她站在血水的正中央,注视着他。 她蹲下身,和他齐平,她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擦拭他的薄汗,问:“发生了什么事?” 李裕安仿佛受到了惊吓,他一把推开她,瘫坐在地上。谭冰宜被推得后退了两步,仍然温柔而不解地安慰他:“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刚才的饭菜不合胃口?” 李裕安说:“不要你管,走开,谢谢。” 谭冰宜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 她说。 李裕安惊惧地抬头看她。 “你从转学的第一天起就讨厌我,看我不顺眼,这些我都知道,我能感受到你眼神里的恶意。你觉得我高高在上,装模做样,瞧不起别人,用特权去行事,但是,我还是想说,别这样。” “你对我产生了太多误解,从而忽略了我的真心,可我真的很在乎你,在你这么脆弱的时候,在你这么难过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我能为你做更多,你是不是就能……就能好受一点?” 李裕安把指甲掐进掌心,以抵御着来自地狱的诱惑:“你什么都不对我做,我就会好受很多。” “别这样,”谭冰宜摇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让你难受成这样?我真的恳求你。” “什么事也没发生,你想多了。” “别这样,”她轻声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这样。” “我貌似没有做冒犯你的事吧。” “别这样。” “……请问我是哪里惹到你了吗?” “别这样。” 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指望我跟你说些什么?” “别这样。” 李裕安沉默片刻。 “我不想说,谭冰宜。” 别逼我。 “别这样。”她只是不停地重复。 神经。 恶魔。 疯子。 …… 长达半分钟的僵持。 最终,李裕安彻底认输。 “那是我妈妈,刚才在街边,我看到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但是那个男人,不是我的继父。” 谭冰宜在五彩斑斓的夜色里,弯着膝盖和他对视,视线碰在一起,就像冰块落进了杯子里。 清脆得,就像教堂里的钟声回荡。 或许是丧钟。 李裕安闭了闭眼。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请一次性说完,我不想解释这些你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一问的东西,还有,不用可怜我,你要说出去,或以此要挟我,也随便你,我对你从来没抱有任何指望。” 我对你从来没抱有任何指望,我并不认为你会好心帮我,我不渴望你像正常人那样怜悯我,我对你没报指望因为你是恶魔,比起救赎一些什么,你,谭冰宜,你更擅长毁灭一些什么。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本性。 来,随意杀伐我吧。 ……我不在乎了。 10. 毕业快乐 【如果玩弄我能让你觉得很有趣的话……我倍感羞耻,但是这一切都无所谓了,你知道吗,谭冰宜,就是“我无所谓”这四个大字,送给你!随便你怎么办吧!反正我也就这一条烂命!】 ——日记一则 幸福的人生大多相同,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要说李裕安的人生很不幸,倒也没那么夸张,他起码是个健全的人,没有断手断脚,还不愁吃穿,如果他没有那么早熟,或者三观歪得厉害,他就不会排斥母亲的这种行径——反正她越嫁越富有,他作为她的儿子不吃亏。 但李裕安怎么可能不排斥? 他倒是不知道,人短短的一生里,哪来那么多的感情去挥霍,为什么有人出轨?为什么有人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为什么有人甘愿被这样对待?为什么有人生来就什么都有,还要去玩弄别人的感情?谭冰宜什么都不缺,她的父母还是全城的一段爱情佳话,数十年来相敬如宾,琴瑟和鸣,这样幸福的环境培养出的谭冰宜,她优渥的、值得依赖、并且万无一失的人生。 真是让人嫉妒得要命。 而他的妈妈在出轨,被他撞见。 李裕安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的廉耻心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但谭冰宜却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没关系,李裕安,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而已,世上天天都有这样的事发生。” “……这不代表要发生在我的身边!” “概率事件,”谭冰宜竟然在很认真地和他讲道理,“人的一生有三万天,如果把每天都当作是新的一天,那么从你刚睁开眼,到你最后闭上眼,你心中最最喜欢的人,就不可能是一个。” “小时候当然是爸爸妈妈,长大之后,就会发生改变,可以说,短短一秒就可能变化了数次,有时是朋友,有时是恋人,当谁伤了你的心,又可能有改变。情感上的越轨,所以,你看,确实是时刻都会发生,并且在你身上就会发生个几百回,这是小事,别把它想得太可怕了。” “你知道吗,谭冰宜,” 李裕安睁着沾过了泪水的眼睛,匪夷所思地盯着她,“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格外的诡异。”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 下一刻,李裕安闭上了嘴。 啊,该死,又中了她的圈套,被拉进她的逻辑怪圈里面了。甩了甩乱得和浆糊一样的脑袋,好让自己更清醒些,他赶紧拿出手机叫车,故作矜持地道:“我要回去了,没功夫陪你闲聊。” “啊,”谭冰宜显得很失望,“我以为我们很聊得来呢,因为跟我聊完,你好像没那么伤心了。” “我,没有,伤心。” “真的假的?”她笑得引人遐想。 总是擅长用拿捏人心的反问句。 这是否也是谭冰宜的专长? “真的。”李裕安说,车到了,赶紧走。 风紧,扯呼。 回到家,他赶紧洗了个澡,洗掉一身的粘腻,但是,洗不清今晚发生的事。躺在床上发呆,他听到继父回来的动静,问母亲怎么没在家,保姆回答太太今晚和几个闺蜜一起打牌,还不知什么时候回,厨房里温着养胃健脾的茶油鸡汤,太太说让您喝一点,然后是碗筷碰撞声。 李裕安胃里空荡荡的,此刻发出了可怜的声响,他想起今晚吃的东西都白吃了,于是也走出房间,到一楼的餐厅里跟继父问好,坐下添了一碗鸡汤。聊了一会儿生活上的琐事,李裕安突然说:“我们学校的毕业日,家长也可以来,有很多同学的家长都来了,叔叔,我在想……” 继父说:“我听娅然说过,我会请半天的假,和你妈妈一起去的。” “好。”李裕安喝完了碗里的汤。 他拿起碗筷去厨房清洗,却被保姆拦住,说这种小事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就好。不了,到新家已经快两年了,李裕安仍然不习惯被人伺候的日子,他去洗了碗,回到餐厅,继父还在喝。 “那个,叔叔,”李裕安突然走到他面前。 继父有点生疏的,“怎么了,裕安?” 这是一个可怜的男人。 李裕安咬住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妻子的儿子在家里喝汤,城市的另一边,妻子却和一副更年轻、更英俊的身体苟且。他看着继父那略显稀疏的发顶,继父已经不年轻了,脸上有明显的皱纹,但他对李裕安不算很坏,只是偶尔有点忽视他,想起的时候还是很关心的。 “谢谢你,叔叔,到新家以来,我过的很开心,比以前开心多了。真希望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李裕安平时话少,事也不多,现在突然讲掏心窝子话,继父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叹了口气,把李裕安拉到自己身边,拍着他苍白的手背,说:“裕安呐,其实我和你妈妈没结婚之前,她就问过我,她和前夫有一个儿子,问我介不介意,我说我不介意,我自始至终都没介意过。” “因为我很爱你妈妈,我就像爱着你妈妈一样,也爱着她的孩子。你和娅然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叔叔不会表达,很多时候可能让你感觉不受重视,你会委屈吗?” 李裕安摇头,“没有,叔叔,你对我好极了。” “最近学习很劳累吧?瞧瞧你眼下的黑眼圈,一点儿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了,毕业之后想去哪里玩啊?叔叔给你批经费,男孩儿不都喜欢看世界杯吗?叔叔帮你搞两张门票好不好啊?” “不用,谢谢叔叔,我更喜欢待在家里。” “是,你一直是个文静的孩子。” 和继父聊完,李裕安的心里重新变得冷漠。他倒没必要说那么虚假的话,什么娅然和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老婆的小拖油瓶,如果真的对他上心,怎么会连他在爱舍过得快死了都毫无察觉?连一个“毫不相关的人”都能发现,身边的人却视而不见。 人人都在装瞎。 好在,李裕安也装了瞎,所以也不怪别人。若说他在和继父聊之前还有十分的愧疚感,现在就只剩下五分了,这五分的愧疚,不多不少,正好能让他安然入睡,对得起他五分的良心。 毕业日。 所有人都穿上校服,在教学楼门口合影,烈日如焰,李裕安忍不住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和周之倾的身高相近,站在第二排的右侧,谭冰宜站在第一排的靠左,咔嚓,摁下快门。 毕业册里,只有谭冰宜的脸在发光。 她站在毕业典礼的台上,作为学生会长发表致辞,感慨青春的激昂,纸笔上的奋斗,脱稿的发言不失感性,让一些学生热泪盈眶。最后鞠了一躬,下台,又是无数学妹学弟抢着合影。 李裕安看到了李娅然,还有自己的家人,母亲高举着手机给李娅然拍照,像个仆人一样任她差遣,继父则露出了宠溺的笑容,为两人打着遮阳伞。李裕安走在他们旁边,像是身处两个世界,说得绝望一点,恐怕在路人眼里,他就像一个路过的学生,而不是这个家里的孩子。 尽管他已经是全校第三了。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模考,李裕安终于拿到这个亮眼的名次,彼时他已经不再天真,知道成绩并不能改变什么,母亲和继父依旧温和地对他忽视。他独自一个人庆祝,看电影,吃了饭。 其实是有点孤独的,但,是可以忍受的孤独,李裕安要习惯它,就像习惯自己的影子一样,而且他已经习惯了许多年了。到了要回家的时候,继父说,娅然班上的同学搞了个聚会,要家长也参加,没办法推脱。让李裕安先坐秘书的车回家。李裕安只说,好,那我先回去了。 天色渐晚,李裕安回到偌大的家,面无表情地打开冰箱,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八英寸的香草冰淇凌奶油蛋糕,原本是他鼓足了勇气,想和家人们一起破冰庆贺毕业快乐的,他是想着,在这个迟早都要分别的家庭,他还想留下一些什么。说到底李裕安的心智不太成熟,如果是十年后的他,甚至能漠然地注视着母亲的墓碑,但如今他还是太渴望亲情,他毕竟太年轻。 他拿出这盘蛋糕,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灯关上,从蛋糕盒子里拿出庆祝的蜡烛,默默插在蛋糕上,点燃了它。烛光摇曳在少年苍白而纯良的脸上,李裕安有一双善良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闪烁着幽微的光芒,在夜色与冷烛的交融下,好像诉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心事。 手机传来震动,萧呈发来了照片,他们三人组在庆贺毕业快乐,在萧呈家的顶楼层泳池边,星光,鲜花,香槟塔,还有大得很夸张的水果拼盘蛋糕,上面洒满了昂贵的黑松露和金粉。谭冰宜坐在蛋糕的面前,烛光照耀着天使般美丽的面庞,在满座亲朋充满了爱意的目光中,闭上眼睛,勾起唇畔,静静地许愿。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世界美好得就像她的身侧。 萧呈:早说了今晚的派对可有意思了,叫你来,你也不来,说要和家人一起过,真是遗憾。 李裕安翻看着那些照片,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面前的冰淇凌蛋糕都快要融化了,他才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不好吃,味同嚼蜡,他一口一口,机械地进食着,直到再也吃不下。 他自言自语。 “李裕安,毕业快乐。” 呼,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 他 的脸重新陷入了黑暗。 …… 夏令营为期三天,地点在云蒙山的一片山谷,爱舍学校的专属研学庄园,配套有独栋客房,恒温泳池,滑冰室,马术场,应有尽有。李裕安现在已经对这些有钱人的活动习以为常了,他平静地拎着行李箱踏进一班的住宿楼层,他的房间和周之倾的挨在一起,对面是谭冰宜。 “早上好,”谭冰宜背着画板和颜料盒,说,“我和周之倾打算在附近写生,你要一起来吗?” 李裕安说:“我和萧呈约了滑冰。” 萧呈说:“谁和你约好了?冰宜,呃,其实我对美术也颇有一番见解,请让我们与你们同行!” 李裕安改口:“我记错了,是写生来的。” “真巧,那就一起出发吧。” 山上开拓出的石子路,树荫遮挡在头顶,落下一片片斑驳的日影,顺着走过去,到达溪水的边界,拿出采风的小凳子坐下,四人展开了画板,开始写生。谭冰宜非常会画,她的写生课分数也很高,但在她众多出彩的绩点里,也不值一提。李裕安和萧呈则是完全不精通,一个望着天发呆,一个低着头扣手,直到谭冰宜说:“一直画风景也很无聊,要不来个模特吧。” 周之倾也停下画笔,望着两人。 谭冰宜说:“李裕安,你有当模特的想法吗?” 你故意的是吧,李裕安心说,两选一不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吗?你好歹用公平点的方式啊,直接可汗大点兵算是个什么意思?萧呈更不乐意了:“不是,李裕安那么瘦,有什么好画的,咱们是人体模特,又不是生物课上的人体骨架模型,冰宜,看看我这刚练出的八块腹肌呢?” 李裕安无故被贬了一遭,虽说早就有做绿叶的觉悟,但是,这也太折辱自尊了,他还要附和萧呈,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是啊,萧呈的身材可比我好多了,还是让他来当模特吧。” 谭冰宜同意了,“好,那你来吧。” 萧呈兴奋地脱下了上衣,露出紧实磅礴的肌肉,又在一旁做了十几个俯卧撑,让身体充血。少年健美的躯体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谭冰宜指挥他坐在石滩边,捧起一汪溪水洒在他的肩头,一时间,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他诱人的曲线下滑,萧呈脸红心跳,“这样可以了吗?” “嗯,不要动哦,不然就画不好了。” “好嘛,我一下都不带动的。” 谭冰宜只用了三言两语,就把萧呈变成一个乐意供人观赏、凝视的客体,他摆着展示曲线的姿势,累得鼻尖都冒出汗了,但是,甘之如饴。画完之后,萧呈说要把这幅画裱起来放在自己的卧室,日夜都看。谭冰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李裕安注意到周之倾的脸色有些难看。 六月份的天气很炎热,写生完,大家都是一身的汗,回去归还画具,各自回房休息一会儿。李裕安把弄脏的衣服洗了,拎着衣篓去楼道尽头的烘干室,他看到里面的谭冰宜和周之倾。 两人在小声交谈。 周之倾说:“写生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我只是想,如果你喜欢的是那种身材,我也可以练。” 谭冰宜说:“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改变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你现在这样子,就很好。” 周之倾说:“可你今天摸了他的腹肌。” 谭冰宜失笑:“我只是想把水洒上去而已。” “……那也不行,”周之倾说罢,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衣服下摆,“要不要……也摸摸我?” 我的爸啊。 李裕安听着听着,牙齿发酸,实在是听不动了,而且本来也不该他听的。有一个理论叫墨菲定律,意思是越不想它发生的事情,就越有可能发生,李裕安对撞破别人的秘密深恶痛绝,奈何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如果他的人生是一本,有时他都怀疑自己得罪了作者! 他这边还在咬牙切齿地想着,那边,谭冰宜顺着周之倾的心意,指尖探入他的衣内。周之倾可能害羞,又没话找话,“虽然我的胸肌没有萧呈那么饱满,但是,也没有李裕安那么平吧?” 不是,李裕安傻眼了,又是我? 你俩谈情说爱就谈情说爱吧,非要找一个受害者?怎么受伤的总是我?没人给我一点钱吗?我需要心理医生,需要精神损失费,你们三个拿我当套使,还不付钱,你们怎么这么贱啊? 他忍无可忍,转身想走! 一个同学却正巧路过这里。 “诶,李裕安,你在这儿站着干嘛?” 李裕安沉默片刻。 抬手,扶住额头。 ……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