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刃之下:凤驭江湖》 1. 生死博弈 暮春,微雨,罗城郊外。 离官道一箭之地的荒僻小栈内,唐一禾伏在地面,一动不敢动。 身前散落数根银针,针尖凝着一点暗褐色,腥气混着潮湿的霉味钻入鼻腔。耳边是高高低低的喘息声,与茶炉咕嘟煮水声交织,不远处几滩暗红血渍,更衬得满室寒意森然。 她与师弟二人只是过路打尖,却无端卷入这场杀局。此时冷汗已然浸透内衫,脊背发凉,脸皮发麻,连呼吸都变得短促颤抖。 不必细看,打不过。那出手的貌美女子,武功足以比肩大师兄唐司雅,她跟师弟两人加起来,都远不是对手。更何况女子身后那个书生样的男子,气息沉敛如蛰伏巨兽,唐一禾光是看一眼,都已是寒毛倒竖。 但现在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唐一禾强行按捺狂跳的心口,手掌死死按住身侧瑟瑟发抖的客栈伙计。她轻咳示意,抬眼对上师弟唐烈风的视线。二人无需言语,已然默契相通。这对夫妇出手狠绝,杀意昭然,眼下虽然身份未露,一旦坐以待毙,只会落得身死当场的结果。 今日真是倒霉透顶,唐一禾念及此简直五内如焚。分明是她先选的这间偏僻客舍,一路小心谨慎,未曾惹是生非,结果汤饭尚未上齐,门外便响起纷乱的马蹄声,两拨人马接踵闯了进来。 之前进来的是三个虬髯大汉,个个神色凶戾,一看就很不好惹。紧随其后的是一男一女,斯斯文文的,但唐一禾脑中警兆忽起,赶紧低下头不敢对视,暗中在桌下扯住师弟衣袖——这情势不跑还等什么? 结果第一个开溜的老掌柜都没跑出去,一柄飞刀破空而至,堪堪钉入门框,只差寸许,便要贯穿他的手腕。 出手的,正是那容色明艳的女子,她唇角噙着柔婉笑意,语气轻柔娇俏:“掌柜的这般急着离去,便是蜀地的待客之道?” 三名虬髯大汉闻声立刻抽刀相向,气势腾腾,杀气毕露。唐一禾刚觉得可以趁乱出逃,下一秒就心口一缩,决定还是另寻他法。只因那名女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再加一招出手,便已镇住全场。 “哎呀呀,唐十三,逗你们玩了一路,你当真以为凭你们这点微末功夫,能挡得住我一招呢?既然寻了援手埋伏在此,那就一并给个交代吧。” 说话间,两根峨眉刺自袖中滑出,也不见繁复招式,轻飘飘地就将左右两条大汉的手中长刀击飞,旋即侧身横踢,力道刁钻狠厉,正中居中唐十三的胸口,愣生生将一条近两百斤的壮汉踢飞出去,重重撞在木柱之上,呕血难起。 未等众人回过神,点点寒星已然漫天洒落,原来那女子突然一招“天女散花”,无数银针自其掌心激射而出,竟是不分敌我,朝着客栈内所有人尽数袭来。 唐一禾这才明白刚才那话的意思,所谓一并给个交代,竟是要屠尽满室,不留活口!不是吧,她与师弟二人初来乍到,罗城一个人都不认识,被错认成唐十三请来的援兵,平白惹上这场无妄杀祸。 仓促间来不及多想,唐一禾的应对算不得好看,往后一躺的铁板桥使得不顺当,被长凳绊了一跤,顺势将旁边的店小二撞倒,两人一同翻滚至翻倒的长凳后面,堪堪避过了银针攻击。 相较之下,师弟唐烈风的表现就要从容多了。他手腕轻抖,桌上粗布桌布横扫一圈,卷落了大部分银针,然后一个侧身移步,挡在了唐一禾的前方。 借着师弟身形遮挡,唐一禾指尖一弹,两枚药丸悄无声息地落入茶炉之中,但还来不及站起,就听那名女子拍了拍手,语带笑意地说:“见机都挺快的嘛,唐十三,你找来的帮手,究竟是那两个土包子,还是这一老一小两个窝瓜?” 唐一禾眨眨眼睛,很不情愿地承认她和师弟,就是女子嘴里的土包子。不就是衣着寒酸了些,但好歹鹑衣轩举,最不济看看师弟的脸呢?至于那窝瓜,一定就是窝在客栈一角的老头和半大小子了。 今日客栈共四桌客人,唐一禾进门前只得那一桌,她专门留意过那桌人,是一名面色枯槁、形似久病缠身的老者,带着个憨头憨脑的半大小子。两人形貌普通,初看像是投亲访故的寻常百姓,细看老者喝茶时手极稳,憨小子偶尔眼神锐利,唐一禾直觉这二人不简单,果不其然是来助拳的。 唐一禾倒下时看得分明,二人面对突袭纹丝不动,飞过去的毒针不知为何,在离二人半尺之处垂直落下,似有无形屏障阻隔。直到她看到憨小子收拢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大伞,才知道是借助了外物。只是不知大伞是什么做的,看起来正是克制暗器的秘宝。 沉寂良久的老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气势也陡然变强了许多:“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鬼面夫妇’,不在江东好好待着,一路藏拙跟着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入蜀,到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打算?” 唐一禾与师弟唐烈风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无奈。这老者的修为虽然远胜唐十三等人,可气息底蕴也并非强悍难测,是远不及“鬼面夫妇”二人的。 今日这一战,从一开始,便是死局。 柜台之下,缩成一团的老掌柜,此时骤然失声惊呼:“鬼,鬼面夫妇?莫非你便是‘鬼妇’魏巍,他,他是‘鬼夫’朗琅?” 唐一禾没听过这二人名号,却见惊恐万状的老掌柜,猛地从柜台暗格抽出一柄铁剑,然后摆出防御起手,竟是决意要与“鬼面夫妇”拼死相搏。 唐一禾缓缓握紧了袖中指尖,连一介市井掌柜都被逼到了如此绝境,何况他们身陷局中之人?她方才滚落时,已趁机扣住了数根毒针,虽然现在还派不上用场,但却是下一步的“局眼”。 “鬼妇”魏巍还是那副娇滴滴的做派:“我们夫妇二人久仰唐门式之一部,机关精巧,武艺超群,千里奔赴,只为请教。此番入罗城,别无他求,只求入唐家堡的天一阁,观阅典籍数日,不知长老可否应允?” 唐一禾心头恍然,原来唐十三一行竟是式部的人,难怪那憨小子的伞具如此精巧。可这念头只让她心更沉——敢在唐门地界对式部弟子下死手,“鬼面夫妇”所图,必然惊天! 老者面色愈发沉冷,语气寸寸变硬:“你们二人一路藏拙,戏耍在先、伤人在后,如今还要强闯宗门秘地,未免太过欺人。若我说,借你们师尊‘千手佛陀’的功法秘籍看上几眼,又或者去你们江东太初殿住上几日呢?” 唐一禾听不懂人名地名,但知道这句话回得很硬气,硬气到“鬼妇”魏巍都不再娇笑,而是变了腔调:“素来听闻西蜀人杰地灵,唐门高手如云,今日一见不是窝瓜就是草包,无趣无趣。” 倒地呕血的唐十三强忍伤势,厉声怒骂:“狗男女些!此乃唐门地界,尔等还敢放肆行凶,当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鬼妇”魏巍眸光一厉:“那便让你,先写一个给我看看咯?” 唐一禾心知杀机已现,再不动手,怕是要晚了。她暗中飞快地朝师弟比出手势,同时故作惶恐,摆着手去抓身侧包袱:“我们是乡下土包子,不敢掺和江湖恩怨,今日所见所闻一概不知,还望诸位高抬贵手。” 持剑戒备的老掌柜目光沉沉,瞥见唐一禾朝他晃动的手心,心中倏忽一动,随即眼神一暗,当下咬牙做出决断——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反正已身至绝境,高低赌上一把。 老掌柜不等话语落下,骤然挥剑斩断柜台悬索。“哗啦啦”一阵巨响震动全屋。 客栈三面门窗之上,早已暗藏的铁链与厚重鞣皮骤然落下,死死封住所有出入口,昏暗瞬间笼罩整座客舍。 唐一禾望着密不透风的铁网皮革,在身后向掌柜的比出大拇指,为多拖延些时间,她嘴上也大呼小叫起来:“你,你为何封死门窗?莫非你与‘鬼面夫妇’本就是一路人?” 老掌柜明白做戏做全套,顿时朝着二人大骂起来:“老朽真是看走了眼了,初以为是两位少年英雄,不想却是两个呆卵。”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为难我们?”唐一禾控诉的声音带着颤抖,连带抓着师弟的手都有些哆嗦,“我们,我们可不想死。” 老掌柜面色惨白:“你以为现在讨饶,就能走得了了吗?‘鬼面夫妇’从不留活口。” 狭小的客栈内光线愈发昏暗,人影兵器都看不分明,唯有茶炉一点星火,混着窗缝漏入的微雨天光,衬得满屋压抑死寂。 “竟然是家黑店!”“鬼妇”魏巍环顾四周,嗤笑出声,毫无半分忌惮,“夫君,蜀地远比预想中有趣得多呢。” 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鬼夫”朗琅,终于说出了进栈后的第一句话:“黑店掌柜几个归你,两个窝瓜归我,尽快了结了吧。” 话音未落,他宽袖猛地一振,黑压压一片暗器破空飞出,直扑唐一禾、唐烈风与重伤的唐十三几人,竟是要先扫清一众杂鱼再说。 唐一禾早有防备,立刻缩身躲至木柱之后,顺势将毒针拍入木柱裂隙。唐烈风则挡在了唐十三前方,手中长剑挽出剑花,将身前的铁蒺藜尽数击落。奈何暗器数量实在太多,难免有所疏漏,还是有几枚飞了过去,打在重伤无力反抗的唐十三几人身上。 “鬼妇”魏巍已经欺身向前,速度奇快,两把峨眉刺直插老掌柜双眼。老掌柜虽略通武艺,招式却粗浅平庸,一剑格挡仅能稍稍迟缓其攻势,根本难以抵挡凌厉杀招。 眼看利刃迫近,生死一线,唐一禾与唐烈风同时纵身而出,软鞭横 扫,长剑直刺,一左一右,双双攻向“鬼妇”魏巍丹田之处。 “鬼妇”魏巍嘴角勾起,眼中尽是轻蔑,还真当她看不出来呢?一个故作狼狈躲避,是为了救那客栈伙计,不过是少年人自以为高明的扮猪吃虎。另一个实诚些,没有刻意隐藏内息,处处也挡在了前头,还生了一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 虽遭三人围攻加偷袭,“鬼妇”魏巍不闪不避,双刺翻飞,仍选择用实力碾压,可见丝毫不把对手放在眼里。不料她双掌击出,却全然落空,才知“土包子”少年方才的凌厉攻势,竟全是虚招,唯有老掌柜当胸一剑是实打实的。 她回招挡住老掌柜手中铁剑,并飞起一脚将其踹飞。尚未稳住身形,上三路又是一剑封喉而至,脚下一道软鞭疾缠而上,剑气刚猛,鞭势柔狠,倒是配合默契,攻防无缝。 “鬼妇”魏巍行走江湖多年,阅历极深,此刻也不得不收起轻视,凝神应战。眼前这两个少年青涩稚嫩,招式也不算精妙,可出手时机极为刁钻,攻防角度阴狠老练,绝非初入江湖的寻常寒门后生。 生死搏斗间容不得细想,“鬼妇”魏巍身法一变,不守反攻,转动峨眉刺横掠斜挑,手臂突然暴长,施展出独门绝技“夜叉探海”——管你们如何扮猪吃虎,先杀了再说。 谁知二人上剑下鞭的进攻,依旧是空泛虚招,等她招式用老之际,一剑一鞭挟裹着呼啸劲气,再次合击面门而来。 “鬼妇”魏巍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疑窦顿起。这二人出招没有起势,招招虚招,难不成只是花架子,主打一个虚张声势?尤其那剑招劲气破空,隐有雷暴,一个少年人如何能有这般内力,却又只会横竖劈砍,招式杂乱无章? 她此次出手刻意留了三分余力试探,原以为对方仍是虚招,却不料此番竟是实打实的硬拼硬打。双方兵刃劲气,甫一接触就已炸开,“鬼妇”魏巍心道大意了,赶紧提气运劲,不想内息一滞,下盘虚浮一晃,电光火石间暗叫一声不好,竟被击得后退三步,后背重重撞上木柱。 未等调息稳气,后肩骤然传来细微刺痛,“鬼妇”魏巍伸手一摸,竟然是自己方才射出的毒针,不知何时被人反向钉在梁柱之上。只是此时针尖泛着诡异青绿,远非方才那一点浅淡褐毒。 浓烈麻痹感顺着肩颈飞速蔓延,“鬼妇”魏巍瞬间面色煞白。惊怒交加间,右脚脚踝又是一疼,一条细小青鳞小蛇转瞬窜开,隐入后方阴影之中。 糟糕,中计了! 一念轻敌的“鬼妇”魏巍,此时已经舌头僵直,说不出话来,更被那好相貌的高个“土包子”一把擒住颈部大穴,浑身动弹不得。 唐一禾低沉鸣哼召回了小蛇,那蛇通体青翠,唯独额头一点猩红,如冠如冕,此刻温顺地盘踞在她肩上。 总算松得半口气,毒粉、毒针、毒蛇是她所有的手段了,使出来时心中也全然没底——毒针分插在了五个地方,碧螣也不能完全听话,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唐一禾知道“鬼夫”朗琅的武功远在妻子之上,唯有将所有手段攻其薄弱,打一个出其不意,将必死之局转化为两败俱伤的威慑,方能博出一线生机。 她抬眼看向另一侧的朗琅,语声清冷,带着十足威慑:“你若不想你夫人毒发毙命,便即刻收手。” 此时客栈另一头的“鬼夫”朗琅,已将病老头、憨小子逼入绝境,本想快速解决掉这一老一小,不料内息运转间竟有凝滞,让他不能全力施为。而那老者层出不穷的机关奇物,喷火射水,层层阻拦,也硬生生拖住他许久。 眼看妻子受制,一向冷漠的“鬼夫”朗琅面色沉到了极致。妻子虽说有点娇娇嗔嗔爱出风头,但武学修为已经差半步顶尖,对上名宿强手都丝毫不惧。想不到今日,竟会折在两个乡下少年手里,看样子还中了毒,真是大出意外。 好在师叔之前便来了蜀地,有他在此地坐镇,什么毒都不会太棘手。 想到这,“鬼夫”朗琅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放松了一丝,目光扫过妻子后,重新锁定唐一禾肩头的青蛇。他一步一步朝唐一禾走去,语气竟意外地缓和下来:“猩红冠子黄眼翻,三角脑袋绿铜钱,这位小兄弟肩头所养,可是‘百毒之王’,碧螣?” 唐一禾心下一紧,直觉不对劲,这根本不是正常谈判的路子。 倘若易地而处,师弟被人扣住、身中奇毒,她第一反应必然是先拿住对方同伙,拿人质做筹码周旋,谈条件也应是虚张声势、避重就轻,绝不会像“鬼夫”朗琅这样,直言点出碧螣来历。 这不合理,除非他已通过碧螣辨出了她的身份。想到这,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汗毛再次炸起—— 他压根就没打算跟她谈条件! 2. 金章擂台 唐一禾猜得半点没错,在看清那条青鳞小蛇的瞬间,“鬼夫”朗琅就断了交涉的念头。 蜀地唐门之中,敢把“百毒之王”碧螣当伴宠驯养的,除了经部一脉不做他想。来蜀地之前,看了主上密探搜集而来的各色情报,四部中其他三部倒是底细清晰,唯有经部记载寥寥。只知经部主管制毒解毒之法,在门中地位超然,阁主唐至青性情孤绝,独行寡断,是连师父都要忌惮三分的狠角色。 今日一见果然难搞。 不过区区两个少年,内息尚可,招式粗浅,竟然能擒住爱妻,莫不是会什么邪法?不过“鬼夫”朗琅从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他只相信拳开真理。 既然碧螣在此出现,唐至青定在左近,他要是紧随而至,局势怕是要逆转。主上交代的任务,绝不能折在此处。妻子身上的毒虽然棘手,但只要有师叔在,总不会有性命之忧,那今日暂且忍上一忍。 一念至此,“鬼夫”朗琅骤然暴起,身形鬼魅般猛扑而来,雄浑掌力一吐,令人窒息的劲风朝着唐一禾兜头而至。“鬼夫”朗琅乃当世顶尖高手,他的全力一击,就算唐门老祖唐川之都得正色对待,哪里是招式只学了皮毛的唐一禾能硬接的? 好在唐一禾全程凝神戒备,对方一动便全力后撤,勉强躲开第一招掌势锋芒,但仍被狂暴劲气震得脚步踉跄。第二掌接踵而至,避无可避间,她只得蓄起全部内力,双掌向上平推硬挡——到了这般境地,什么诡计埋伏都无用,只能听天看命了。 生死一瞬,一道剑光斜斜杀出,硬生生拦下“鬼夫”朗琅大半掌力。唐一禾喘过一口气,知道是师弟唐烈风来援手了。只是他不听安排,擅自出手相护,“鬼妇”魏巍没了挟制,之后的布置怕是全然用不上了。 唐一禾胳膊被震得发麻,胸口气血仍在翻腾,见“鬼夫”朗琅不过三招,就将师弟压得左支右绌,但他在节节败退间,竟也生生扛了下来,只是不知还能扛上几招? 正当唐一禾转身要再去擒“鬼妇”,“鬼夫”朗琅动作更快,他虚晃一招逼开唐烈风,抢过抓起妻子,猛地撞破木窗,劈开链锁皮革,纵马扬长而去。 人,就这么走了?解药不要了吗?所以满屋子人的性命—— 姑且,算是保住了吧!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从唐一禾用计制住“鬼妇”,到“鬼面夫妇”双双撤离,不过片刻功夫。老掌柜刚从地上爬起准备再战,变局已经转瞬落幕,一时怔在原地,劫后余生的寒意才缓缓爬上来。他对着唐一禾、唐烈风二人深鞠一躬:“多谢二位少侠救命之恩。” “多谢二位少侠。”唐十三几人满身伤患,也纷纷道谢。 气息调息完毕,那名病弱老者缓步上前,拱手行礼:“老朽唐至远,乃唐门式部长老,敢问二位少侠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他目光落回唐一禾腰间竹筒钻回去的青蛇:“此蛇,可是碧螣?” 初到罗城,局势未明,唐一禾本不愿吐露身份,毕竟经部出了如此大的变故,她和师弟一路蛰伏避祸,行事必须步步谨慎。方才性命攸关之际,她不得已放出了碧螣,只是这异兽特征太过扎眼,“百毒之王”的名头世人皆知,她们二人经部弟子的身份,已然是藏不住了 唐一禾只得拱手:“师伯好眼力,确是碧螣,不过尚在幼年期,不能全然受控。” 说话间,她快步走到唐烈风身旁,蹲下伸手搭他腕脉探查,稍稍放下心来。师弟硬接了“鬼夫”朗琅三掌,气血震荡剧烈,现在还需打坐调息。好在他内功扎实,并未受重伤,可见“鬼夫”朗琅急于脱身,也未下死手。 “晚辈唐门经部,唐一禾。这位是我师弟,唐烈风。见过至远师伯。”唐一禾站起身后,替师弟一起恭敬回答。 “你们真的是经部的?你们是怎么把鬼妇撂倒的啊?你们也太厉害了吧!”一旁的憨小子嘴角挂血,满脸好奇地凑了上来。他刚查完唐十三几人的伤势,确认无性命之忧,立刻自来熟自我介绍起来:“我叫唐寰宇,式部三代弟子,今年十三岁了,你们可以叫我小宇。” “小宇师弟。”唐一禾温和点头,“今日也算有缘,并肩躲过一劫。”她转头看向柜台边的老掌柜,郑重拱手:“多谢掌柜仗义相助。” 老掌柜连连摆手:“羞煞老夫,不过自保罢了,那种时刻不信你,还能信‘鬼面夫妇’不成?何况你故意摔那跤,不也是保护我家伙计嘛?” 唐寰宇越听越好奇,圆溜溜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她。唐一禾见状摊开左手,掌心赫然写着黑色四字:关闭门窗。 不待小宇再次发问,唐一禾主动解释:“我躲避银针摔下长凳,借倒地遮挡之际,已将两枚‘散气丹’弹入茶炉中。只是那会门窗大敞,药力散得太快,只好请掌柜的助我一臂之力。” “你又如何得知,我这客栈有此布置?”老掌柜虽然配合了安排,但仍有不解。 “进屋时门楣卷皮的鞣制味有点大。”唐一禾笑道,“我自幼五感六识比一般人灵敏,再说南边窗棱边上,不是还有铁链砸过的旧印子吗?” 众人闻言恍然,心道果然是经部的弟子。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你就下手对付‘鬼面夫妇’了啊,难怪刚才打斗时,我也感觉有些提不上来气。”小宇是少年习性,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被唐至远一句“休得胡言”打断。 小宇伸伸舌头,不再言语,唐一禾见此也调转话题:“我与师弟奉师命入罗城,尚有旧务要办,行踪不便外露。今日客栈之事,还请诸位代为保密。” 众人纷纷应允,尤其式部此番折损惨重,险些全军覆没,本就不愿外传败绩,自然满口答应。 唐至远是式部众人中辈分最高的,知道了唐一禾二人经部身份,有心拉拢,开口邀约:“二位贤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不嫌弃,可来我式部天一阁落脚小住。方才见你留意了天蚕冰伞,天一阁最不缺的,就是这般机关物件,二位来了尽可随意观摩。” 这话份量极重,可谓大门敞开,任君取撷。要知道,唐门式之一脉主管机关阵法,同门间也不外传,尤其接连几辈都出了惊才绝艳的巧匠,一度能与千年营造世家“样式雷”比肩。只可惜“天工阁主”唐至奇二十年前身故后,式部发展声势大为受挫,弟子中也无甚杰出之辈,慢慢在唐门四部中落了下乘。 唐一禾也心里掂量一番,这老者既能开得这般口,可见在式部地位不低。但眼下经部处境微妙,万不能和任何一部走得太近,免得被人拿捏把柄、暗中盯梢。 “师伯厚爱,晚辈心领。”唐一禾委婉推辞,“只是有师傅交代的要事在身,实在不敢耽搁。待诸事了结,我与师弟回到唐家堡,必定登门拜访。” 唐至远闻言也不强求,心知大战之后不能久留,于是命唐寰宇将那柄天蚕冰伞赠予二人当作信物,便带着一众门人匆匆离去。 人一走,客栈瞬间空旷起来。唐一禾摩挲着手里的天蚕冰伞:“看看人家式部多豪气,出手就是价值千金的信物,不像咱们一路抠搜,吃盘牛肉还得盘算半天。” 唐烈风此时也睁开了眼睛,脸色须臾不好看,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挫败多一点。他低声冷哼:“比起五条人命来,一柄伞也算不上多金贵了。” “你可真会掐着点儿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心躲一旁图清静。”唐一禾撇撇嘴,蹲下身满地捡拾散落的银针、铁蒺藜,一股脑塞进布袋,“这些零碎攒一攒,当破烂卖,好歹能换几个铜板。” 唐烈风无奈地又闭上了眼睛,师姐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老掌柜看得目瞪口呆,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二位少侠,老夫的性命不算多金贵,住店免费、牛肉管够还是抵得起的。还有,这个地儿不能待了,我在城内还有几间屋子,胜在干净整洁,二位初来罗城不欲他人知晓,正适合你们隐匿行踪。” “你开黑店的,我可不敢去。”唐一禾笑嘻嘻地指着被“鬼夫”朗琅破开的皮革锁链,“谁家好人弄这些?” “郊外小店难免遇到个逃兵罪犯、强人土匪,遥想当年老夫也是行走江湖的镖局镖师,有备无患的道理还是懂的。”老掌柜哼了一声,“小丫头这么厉害,连‘鬼面夫妇’都能打退,谁敢惹你,不去拉倒。” 唐一禾斜睨挑眉:“你怎知我是女的?” “老夫活了六十八岁,每日见得上百人。”老掌柜轻捻长须,语带自豪,“刚进门确实是看不出,但你已经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一个时辰了,若还看不出端倪,真当我是瞎的吗?” “我回头告诉师叔,你说他们都是瞎的。”唐一禾很会借力打力。 “哼,唐至远此番托大了,说他一句眼瞎心盲倒也不为过。”老掌柜吩咐店小二收拾行装,关店打烊,“他的功夫这些年无有寸进,教出来的徒孙倒还有点样子。你们俩个跟着他去天一阁,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唐烈风闻言抬眼,起身掸掸衣角:“掌柜的何出此言?” 老掌柜看了一眼唐烈风,此子容色如此出挑,身手竟也如此不凡,怕是走到哪都不会埋没。 “恕老夫直言,刚才你们二人联手对敌,将绝境硬生生翻了盘,确实称得上英雄出少年。”老掌柜先夸一句,随即直言要害,“不过表面上看,你们处处占先,现在回看却是如履薄冰,一着不慎,全盘落空,只因你们有个致命短处——空有一身内力,根本不会正经打架。” 见二人脸色微变,老掌柜笑着捻须,继续给甜枣:“你们对付鬼妇时,心思奇巧,层层设局,这般急智能耐放眼天下,老夫也敢说没几人能做到。” “说,后面的但是。”唐一禾冷声催促。 “可对上正面强攻的朗琅,虽说其武功更高,但你一招就要拼命硬挡,他三招就被打得要调息。”老掌柜从善如流地很,还给出了印证,“你们再看看那个小宇,内力远不如你们二人,也能多撑个数 招。” 见唐一禾轻轻抿嘴,老掌柜话说得更直白了:“内功再好,不会招式、不懂搏杀,终究是纸上谈兵。” 唐一禾与唐烈风对视一眼,默然不语,这可是真真戳到了二人的软肋。唐一禾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一副笑脸:“那掌柜的好人做到底,城里宅子在哪?牛肉管够还做不做数?” “自然做数,小丫头这般灵活,前途无量。”老掌柜轻晒,接过伙计收拾出的包袱往外走,“‘鬼面夫妇’师承天下暗器第一人‘千手佛陀’,常年盘踞江东,此番突然入蜀,又卡在唐门令开启的节点,绝非偶然。” 唐一禾赶紧拔腿跟上,随口应和:“就是就是,强龙尚避地头蛇,我倒是觉得这对夫妇,隐藏实力戏耍唐十三,逼其求援引出师长,目标未必就是天一阁,搞不好是另有所图。” 老掌柜又看了一眼唐一禾,这个丫头脑子清楚得很啊,她有这番见识认知,到哪儿都不会被埋没。 要知道唐门盘踞蜀中,经过数代经营,势大比肩王侯,尤其当今掌门唐川之,武功盖世,远见卓识,江湖人皆尊称一句老祖。唐家堡坐落罗城,乃本地绝对的地头蛇,若非心存妄念、胆大包天之辈,绝不敢在唐门腹地寻衅挑事。 他刚才也已经细细想过“鬼面夫妇”的举动,确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这个小丫头竟然也都想到了。不过该提点的话,还是要说:“你们远不是‘鬼面夫妇’的对手,问题还是交由师长处理吧。” 唐一禾本是随口一说,哪里想去帮别人解决问题?!她自己现在全是现实问题:没钱、没人、缺招式、缺消息。她索性直接请教:“老大人帮支个招,我跟师弟之前确实疏于练招,但如今之际也不可能再拜师了。所以依您老之见,我们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学会,那个,正经打架?” “去城内打金章擂台吧。”老掌柜沉吟片刻,淡淡开口,“反正小丫头有的是心眼子,小子有的是力气,赢了还能挣银子。” …… 罗城,丰乐坊僻静民宅。 当日唐一禾二人便已顺利入城安顿。 唐一禾兴致勃勃的翻看老陆送来的包袱,里面腰牌、面具、未开刃的刀剑等零零总总。 老陆就是老掌柜,本名陆炳中,曾是燕北威远镖局的镖师,后在护送一趟西北的货物遇袭重伤,被归蜀的商队救下,之后便在罗城娶妻生子安稳了下来。他人脉极广,办事利落,不过一天功夫,连金章擂台的引人作保、腰牌、兵器都准备好了。花名册需要打点的地方多,要晚些才能送过来。 “怎么样,够不够霸气?”唐一禾掏出她的腰牌,上面雕刻着四个字——“神锋无影”,“啧啧,还没出场,就能让对方胆寒。” 唐烈风笑笑没有说话,伸手拿过刻着“无名”二字的腰牌塞进怀里,继续翻看手中的《筋经》。他自从昨日跟“鬼夫”朗琅交手后,一直魂不守舍的,要么枯坐发呆,要么翻书发呆。 “这书我都能背了,没人指点就是照猫画虎。”唐一禾拿脚踢了踢他,“走,今晚咱就去拳庄里头转一转。” “日常赛无非是些莽夫逞凶斗狠,鱼龙混杂耳目太多,老陆说最近风声紧,尽量少出门,有事他会派人传话。”唐烈风头都没抬,眼睛没离开过手中的书。 “老陆这么殷勤地引荐我们去打金章擂台,未必没有私心,估计引荐金低不了。”唐一禾把手掌伸到唐烈风眼前晃了晃,“正经打架还得靠实战,哪怕去偷学两招也是好的。实在不行打一场,二两银子也是钱,咱们快断粮了。” 金章擂台分级明确,日常赛每天都有,门槛最低,只要有引人作保,确定不是作奸犯科的通缉要犯,签了生死状就可以上场。不过都是些市井武夫、底层游侠,赢一局只得二两银子。 唐烈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合上书页,看向师姐:“师姐既然想去,那去看看也好。”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唐一禾叹了一口气,“逼急了我,我,就上街去乞讨。” 唐烈风默默腹诽,劫富户应该来钱快些?他挑眉瞄了师姐一眼,正对上她若有所思的目光,仿佛看破了他心中所想,只得强装镇定,免得被她收拾。 师傅死了,大师兄失踪了,二人从洛川山中出来,本身就没带多少盘缠,当晚还被西北马帮剿杀,慌忙冲出包围后还丢了行囊,一路靠贴身带着的几张银票窘迫度日。本想到了罗城能好些,又无端撞上“鬼面夫妇”死局,真是前路茫茫,风波未歇。 现在第一要保住性命,再说找大师兄和参加唐门令的事。而保住性命,唯有增强自身实力,才能在夹缝中生存,不然还没等他们二人走进唐家堡山门,就已经死过好几回了。 打铁尚需自身硬,唐烈风出门前摸了摸怀里那本《筋经》,心想对着“鬼夫”朗琅的招式看了一天,也不是毫无收获。真要打日常赛,也得是他上,现在形势不同了,总不能还让师姐冲在前方。 3. 西域神象 戌时一刻,夜色浸透罗城街巷。 城中最负盛名的拳庄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场地中央的木质擂台上两个壮汉正在抱摔,四周看台上满是高喊助威的观众。 唐一禾没想到日常赛也这么多人看,上座率目测超过了八成,看来金章擂台真的是罗城百姓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了。 日常赛之上是月赛,由日常赛连胜者角逐,积分晋级,奖金会高些,但老陆说真正热闹的是最高等级的季赛。四季一开,为期七天,淘汰赛制,奖金丰厚,届时不仅有大把看热闹的观众追捧押注,还有富豪、镖局会去重金聘请护卫、镖师等。 季赛门槛看似简单,实则严苛,要求参赛者能在三丈之外,单靠掌风劈灭三支蜡烛。这需要实打实的内力功底,而内力又是最做不得假的,所以能来参加季赛的,至少也得是江湖正经门派中二三流的弟子,因为没有师承的市井小民,是无论如何也练不到这个地步的。 老陆也确实有点排面,有他作保,唐一禾二人甚至不用现场展示掌劈蜡烛,就直接拿到了腰牌,保送夏季季赛,后天晚上即可登台亮相。 唐一禾百无聊赖地看了两场,探过头悄声跟唐烈风说:“确实没什么看头,白瞎我一百文钱入场费。这些人连外家功夫都没入门,招式杂乱,蛮力横冲,咱俩上去打,纯属欺负人” 这话半点不假。 旁人看着她们二人内力深厚、气息沉稳,算得上少年高手,可只有唐一禾自己清楚,她和师弟,从头到尾就没正经学过武功招式。 唐一禾对师傅的情感很复杂,因为她是穿越过来的,前世是顶尖辩护律师,八年前在这个落水孤女身上苏醒后,看到的就是缠绵病榻的师傅。唐一禾一开始以为师傅不传授她武艺,是因为受伤生病的缘故,后来才知并非全然如此。 她的师父,唐门经部阁主唐至青,性情孤冷孤傲,眼界极高。经部对弟子天资根骨要求奇高,本身收徒就困难,在他手上愈发人丁凋零,加上唐一禾一共也就收得两个徒弟。 好在唯一的大师兄唐司雅,天赋绝世,武功青出于蓝,品貌、气度、学识无一不佳,也是唐一禾穿越后找到的最靠谱靠山。 只是这八年里,师傅的病时好时坏,大师兄一直忙于帮师傅求医问药,还要处理门中之事,整日忙得不见踪影,并无更多精力指点唐一禾武艺。只仔细教了一套鞭法,至于《毒经》、《筋经》等典籍,全靠她自行翻阅、摸索自学,不懂再问。 师弟唐烈风是八年前师傅重伤之下带回的孩子,七八岁的年纪,俊秀寡言,由于无人照料,只好由同龄的唐一禾带着起居向学。而师傅似乎也并不喜欢他,师弟的称呼只是默许,并未行正式的拜师大礼。 大师兄传授武艺得过且过,唯独在内功心法的修炼上,要求极为严苛,责令二人每日打坐练气,必须在四个时辰以上。唐一禾原先始终搞不懂,如何将内息运行周天,打坐了半月,总算把一丝小小的气从丹田牵引出来。慢慢地,气丝变成了气团,再之后就又变成了小蛇,能在四经八脉里随心游走、迅捷灵动,每日推起来也不算太枯燥。几年下来,还真让她把小蛇推成大蛇,内力竟有所小成。 至于师弟唐烈风,他的天资更强一点,反正从十岁那年开始,唐一禾就打不过他了,果断放弃武力压制,改为以德服人。 看台之下,拳脚碰撞的闷响断断续续传来。 “来都来了,确定不打了吗?”唐烈风还有些不甘心,他受够了没得换洗的衣裳,“二两银子不少了呢。” “再忍一天。”唐一禾觉得不能自降身份,好歹她如今是经部的代阁主,“明日老陆要是过来,我开口问他借一点。” 唐烈风无奈轻叹,只得点头认命,跟着师姐起身,一前一后准备离开。 “这位小兄弟,招工告示要不要看一下?”一个穿绸缎锦衫的圆脸胖子拦住了唐烈风的去路,“报酬丰厚,可日结。” 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唐烈风脚步一顿:“什么活?” 胖子把手中告示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急招按跷。见唐烈风一脸狐疑,胖子笑得满脸堆笑,活像一尊弥勒佛:“鄙人是济世堂掌柜,名下另有一处馆舍,专治达官贵人的陈年旧疾,现急需一位会按跷的壮士,只需手上力气足、耐力好即可。我看小兄弟身形利落,指力肯定不差吧?” 唐烈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力气管够。” “那就再好不过,一日工钱二两起步,客人打赏你拿六成。”胖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现在就能上工,随我来吧。” 唐一禾一听还有这样的好事,赶紧上前毛遂自荐:“我力气更大,认穴还准,包贵客通体舒畅,包满意的。” 胖子微微一怔,上下打量她一番,犹豫片刻才点了头:“可以试活,你也一并来吧。” 二人跟着胖子拐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座门头奢靡的院落前,唐一禾抬头一看牌匾,只觉不太对劲—— “西域神象馆,猛男按跷,专治腰背酸痛、陈年旧疾”。 这个名字倒也别致,唐一禾按下心中疑虑,跟着胖子踏入院门。只见一条青石板游廊蜿蜒向内,院中芭蕉繁茂,假山流水,亭台点缀,颇为雅致幽静,全然不像市井俗馆。 入内之后,立刻有仆役上前分流。唐烈风被后院当值的仆役径直带走,去往深处厢房。唐一禾则被领进一间偏僻单间,小厮撂下人便匆匆退走,关上屋门,只留她一人独自等候。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塌,一个香炉,屏风后面挂着一排衣服。唐一禾百无聊赖等了许久,房门才被人推开。一名容貌清秀的年轻男子大喇喇走入,随意甩掉丝履,四仰八叉趴在矮榻上。 过得一阵,男子撑着腰侧缓缓坐起,斜睨着她,语带戏谑:“哟,新来的?” 唐一禾听他语气不善,也不愿多言,轻轻“嗯”了一声。 不想那男子竟出言讥讽:“一副穷酸样,倒还端上了。毛都没长齐就来服侍人,遇到那肉疙瘩,也不怕一屁股坐死你。” 唐一禾懒得理会对方的恶意挑衅,神色平静:“既是按跷营生,肉疙瘩我下手重些,并无难处。” 这话一出,那男子先是一愣,随即骤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只笑得弯腰捶榻,眼泪都挤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你连象馆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就敢过来卖力气?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唐一禾心头一沉,危机瞬起:“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象,温顺可骑,可供人亲昵依偎,你说是什么地方?”男子笑得脸色绯红,语气暧昧又刻薄,“男色馆啊,我的小老弟,看你身形单薄瘦弱,模样倒是白净秀气,可惜……” 后半句污秽言语还未落地,唐一禾浑身一僵,脑子轰然一响。 完了。 被骗了。 她二话不说,转身如同疾风一般冲出房门。师弟自小在洛川山中长大,性子单纯,心思干净,万一在这里受辱,或是一时暴怒动手杀人,那麻烦可就大了。要么被人打死,要么打死别人,怎么算都是绝境。 后院不大,六七间厢房错落排布,帘幕低垂,隐约传来暧昧细碎的声响。唐一禾顾不上顾忌,一路狂奔,挨个踹开房门,不顾屋内惊叫怒骂的男女,快速扫视确认,硬是把整座“西域神象馆”翻了个遍,始终不见唐烈风身影。 怒火与慌乱交织,唐一禾揪住一名管事模样的龟奴,运转内力,两记干脆利落的巴掌扇了上去,逼问之下,终于得知原委。 原来今日刘掌柜寻到了一个“绝色”,已经验看过身形气质,现在“白记”绸缎庄置办新衣,随后就可以送去唐家堡了。 唐家堡…… 唐一禾的怒火湮灭成冷汗滴下,竟然是送去唐家堡?这是又惹到了什么人?她们连天一阁的邀约都没去,就是要隐瞒经部身份,万万没想到,不过出门挣个碎银,竟莫名其妙卷入门内龌龊,还要被强行送入唐家堡。 唐一禾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耳边响起师傅临终嘱托,字字清晰,烙印在心,让此时又急又慌的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唐门近年一直不太平,内外暗潮汹涌,经部手握毒经秘训,三部阁主有禁制在身,也不会轻举妄动。” “此次老祖下了唐门令,必有大变故酝酿,你们只管听命于老祖,不可轻易站队。” “你们见到代掌门之前,不可暴露身份,见到老祖之前,绝不可泄露禁制解毒之法,否则随时丧命。” “你二人毫无江湖经验,武艺也拿不出手,也怪为师私心懈怠,想着有司雅在,怕你们学得多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如我的那些师兄弟般。” “你们小孩心性,自然不会全力向学,可惜了这一身的奇佳筋骨,要是从小便如司雅般洗髓伐骨,成就也未必差了。” …… 回忆翻涌而过,唐一禾忍下泪水,收敛心神,随手扯下桌边一块布巾蒙住脸面——这样的龌龊事,还是遮住脸比较好,免得以后在唐家堡没法打照面了。她将内功提升到极致,脚下发了狠力,朝着“白记”绸缎庄飞奔而去。 决不能让师弟落入这样阴暗的算计中。 等她匆匆赶到绸缎庄时,预想中的大打出手、流血冲突的戏码并未上演。店内气氛紧绷,两方人马对峙,安静得只剩呼吸。 人群最外侧,一道熟悉的高瘦身影格外扎眼。唐烈风换上了一身月白色交领薄衫,外衫宽松,银丝束腰勒出利落腰线,肤色冷白,眉眼清冷,脸上扣着半面银色狐狸面具,疏离又绝色。 见师弟安然无恙,唐一禾略略放下心来,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会穿成这样? 他身前立着一名长剑少年,少年身量竟还要高些,眉锋颌角锐利,容貌俊美凛然,剑尖稳稳对准一旁的胖子刘掌柜,目光冷厉,气场慑人。 对面,一名黄脸长须的老者气息紊乱,显然方才交过手、吃了亏,胸口起伏不定,满脸阴鸷狠厉。 店内主位,一名面色黝黑、气度沉稳的老者端坐,此时淡淡开口打破了僵局:“既然人不愿,就没有强迫的道理,唐门的人做事,总不好坏了规矩。” 黄脸长须的老者咬牙调息半晌,才恨恨地说:“唐至才,你闲的卵疼,伸手管我器部的事,等我禀告阁主……” “少拿唐至雄来压我。”黑脸老者毫不留情出言打断,“论辈分,我与他平辈,论入门先后,他还要唤我一声师兄。” 太好了,趁有人能弹压住局面,此时不撤,更待何时?蒙面的唐一禾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唐烈风的手腕,用力往外拽:“可算是找到你了,快走,回家。” 唐烈风没有半点反抗,乖乖顺着她的力道,默然往外走去。就在二人离去之际,那名持剑俊美少年收剑入鞘,冷眸看向刘掌柜:“骗良家子按跷的戏码,以后再让我撞见一次,让你知道什么叫卵疼。” …… 回到老陆的僻静宅院,关好门窗,二人对坐,唐一禾问、唐烈风答,拼凑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唐烈风被“统一着装”的借口诱骗换过衣裳,还真给一个贵客先按了一回跷,然后才被带去绸缎庄置办衣裳。他也是量体裁衣时,听到是要去唐家堡后才明白被骗,当场断然拒绝,争执一触即发。 那个黄脸长须的老者是器部长老,直接动手要强押人,还没等唐烈风出手,那个少年剑客就已经从绸缎庄二楼跃下,一剑刺出、一掌封堵,一个照面就让唐长老吃了闷亏,然后唐一禾就赶到了。 唐一禾看着师弟身上那件月白长衫,心头暗暗感慨,平日里素衣粗布,不显山不露水,换上这般雅致锦衫,衬得他清绝出尘。知道师弟好看,但也没想到好看成这个样子,出趟门就被伥鬼给盯上了。 “你给那个贵客按跷的时候,就一点没察觉不对劲?”唐一禾不死心地追问,“那人就一直老老实实地让你按?” “刚进门时看了我几眼,之后磨磨蹭蹭地趴下,倒也没有什么不对劲。”唐烈风点点头,“我手劲放得大,他就 一直哼哼个不停,按完还给了我一百两银票。” “啊?”唐一禾惊呼,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百两银票,指尖都微微一颤,“这么,大方的吗?” 唐烈风面露嫌恶,迅速脱下那件陌生衣衫,唐一禾赶紧扭过头:“要不,你也给我按按?” “一百两一次。”唐烈风面无表情。 “先记着,等我有钱了再结。” “概不赊账。” “你按不按?哎哟,轻,轻点……” …… 翌日一整天,二人谁也没再说出门的事,尤其是唐烈风发奋苦读,只把随身带的《毒经》《筋经》都要翻烂了。 老陆也迟迟没有上门,四周安静寂寥。 熬到夜色渐沉,腹中饥肠辘辘,唐一禾终于撑不住了:“出门吃饭吧,我们现在有一百两呢,可以吃顿大餐。” “省着点花,我就吃个饼就行。”唐烈风今日始终情绪不高,显然还没走出昨日的阴影,“再也不去按什么跷了。” 唐一禾忍住笑意,开始鼓动他:“可以逛逛罗城夜景,也好熟悉地界,万一还能遇到昨日的少年侠士呢,我们还没感谢人家呢。” “罗城这么大,哪那么容易遇到。”唐烈风闷闷地说,“师姐你今天提他三回了。” “哎呀,这不是承了人家的情嘛,想着找机会回报一下。”唐一禾振振有词,“结果你说他使的不是唐门武功,也不知道姓甚名谁,这才让我反复思量的嘛。” 唐烈风话里有话:“人还长得标致,气度也好。” “嗯嗯,是挺好看的,不过你也好看,太好看了。”唐一禾连忙将话头转回,“一会出门我帮你简单易容一番,免得再被人惦记。” 院落之中材料齐全,唐一禾动手很快,取来锅灰、石灰、炭笔等,手脚麻利操作起来。她先用锅灰把脸和脖子抹上一层灰黑底色,将剪下的小撮头发浸过石灰后细细粘到鬓角下颚,再用炭笔勾勒皱纹细纹,最后抹匀补色。 不过一炷香功夫,唐烈风就变成了一个黑脸瘦老汉,再过得一会,唐一禾自己则变成了一个麻子脸老太婆。二人本就年纪尚轻,身形单薄,假扮中年容易露馅,伪装成一对寻常老弱夫妇,借着夜色遮掩,最为稳妥安全。 易容完毕,二人低调出门。 入夜后的罗城,繁华盛景尽收眼底,不愧于“天府之国”的美誉。鳞次节比的商铺仿佛没有尽头,熙熙攘攘的市集中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条锦江穿城而过,舟楫往来如织,两岸遍布茶肆酒楼,更有遍布城中的书院、寺庙、戏台,可算是让二人开了眼界。 不过经部弟子长年与毒物、药石打交道,为防相克冲撞,均不贪口腹之欲,二人只看新鲜不花钱,一路来到了“勾云楼”。 “勾云楼”是罗城最大的戏楼,听老陆提过一嘴,正是唐门器部的产业。昨夜二人在器部手上吃了亏,唐一禾今夜非要来此坐一坐,搞不好还能探到点大师兄的消息。因为论世间哪儿流言走得最疾,就数酒肆、勾栏、戏班子三处。 戏楼分上下两层,一层散座,二层包厢,此时散座基本上坐满了。唐一禾虽然有了大票傍身,但还是找到靠边的方桌坐下,花掉身上最后的五十文,问茶博士要了一壶茶和几盘酥饼干果,一边吃一边看起来。 台上也不知演的什么剧目,反正演员们唱、念、做、打都很卖力,尤其是演武生的那个青年男子,不仅扮相好、唱作佳,武戏更是干净利落,意态潇洒,赢得观众的阵阵掌声。唐一禾在洛川憋了这么多年,此时也觉得眼花缭乱,热闹纷呈,看得那是津津有味,忍不住连连拍手。 不知不觉半场结束,茶博士们又穿梭起来,忙着添茶倒水,场内喧哗更盛。 “不早了,还是回去吧,明儿晚上还有正事。”唐烈风只觉得吵闹,忍不住低声催促了起来。 “再看一会嘛。”唐一禾嘴里塞满点心,眼神死死黏在台上,“那个武生真够俊的……” “就那么好看?”唐烈风不耐。 “就那么好看。”唐一禾话音刚落,目光随意一扫台下,猛地瞳孔骤缩,剧烈咳嗽起来。 唐烈风赶紧递过一杯温凉的茶水,等他顺着师姐的视线抬头望去,神色也是骤然一凝。 好家伙,上半场如此正经的表演,下半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这会上台的演员个个装扮清凉,姿态妖娆,最扎眼的莫过于那一排光溜溜、只靠薄纱和披帛遮羞的舞姬,引发观众的巨大喝彩声。 唐烈风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晦涩阴霾,那些久远的仿佛已经死去的记忆,好像突然纷纷苏醒过来,将他的五脏六腑紧紧缠绕,他一时间竟僵直怔忪了。 直到一只柔软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气息覆于眼上,挡住了戏台的春光,唐烈风才回过神来,耳边传来师姐戏谑的声音:“就这么好看?” “嗯。”唐烈风回过神,低声失笑,“就这么好看。” “别瞧了,你没发现?方才楼下的孩童、妇人家,下半场早就尽数离场了。这戏后半段,本就不是给正经人看的。”唐一禾不好一直伸着手掌,反手压下唐烈风的头,凑过去耳语道,“走吧,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咱明天晚上还有正经事。” 唐一禾很擅长用别人的话,反过来堵别人的嘴。唐烈风也不会当真跟师姐作对,乖乖点头正待收腿起身,突然看到师姐耳朵一动,然后是一个眼神递过来。二人打小培养出来的默契,让唐烈风立刻会意,他抬手握住唐一禾手臂,将内力从内关穴传了过去。 二人原本打算起身的动作停下。 唐一禾屏息凝神,将五感提升至极致,斜上方雅座包间的声音一字不差的落入耳中。原本在这么喧哗的地方,只能听到周围散客的闲谈,二楼客人的交谈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但现在喝彩的声浪实在太大,里面的人也提高了音量,让唐一禾听个分明。 既然提到了唐门代掌门的大公子唐司南的名字,还是一桩宗门核心嫡系的风流韵事,那可真是不得不听了! 4. 多管闲事 “对,从左数第二个,跟陆曼娘真的七分相像。”粗豪的声音听着似是一名大汉,“可惜今晚之后,就只有这个假陆曼娘了。” 另一个声音略带尖细,说话间还有点喘:“你是说,唐,司南也被蒙在鼓里?这不能吧,他瞧上的女子就没有弄不上手的。” “哼,任他如何势大,这次也得认栽。”粗豪大汉似乎很是不屑,“这小子不就仗着是那位的亲儿子吗?娶了七房还不消停,这次踢到铁板,不怪别人给他截胡下套。” “还是王二哥,您厉害,这么机密的事儿都,能让您参与。”尖细的声音更喘了,“难不成,今晚就,就要动手了?” 粗豪大汉冷哼一声:“那还用说?贵哥现在器重我,好多棘手的事儿都交代给我办,进入内门指日可待。” “恭喜王二哥,那,竟是要在平安坊动手吗?” “你小声点。”粗豪大汉有点不悦,压低了声音,“贵哥亲自动手,区区一个广通镖局算什么?” “那是自然。”尖细的声音带上点谄媚,“来来来,王二哥再来一杯,您真是海量啊,心胸更是宽广……” 这种马屁话唐一禾实在听不下去,于是卸下劲力起身站起,唐烈风也缓缓松开手掌,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戏场。 唐一禾认路极准,走过的路都在心里,她一边抄近道往回走,一边小声地转述听到的内容,唐烈风默不作声的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唐司南,就是制部阁主唐至霖的独子吧?”唐一禾对其他几部的人都不熟悉,只从大师兄嘴里听到过。 “是。”唐烈风对这个制部的这个大师兄有印象。 相比起唐门经、式两部的界限分明,人丁不兴,另外的制、器两部,则门生众多,势力惊人。 虽说一开始制部主营丹药,器部专注暗器,但后面随着发展,不管是跟丹药相关的药材炼制,还是跟暗器相关的冶炼锻造,都需要火药、贩运以及大量的人手,两部的营生越来越难分开,只好什么赚钱做什么。 现如今两部人数众多且龙蛇混杂,药铺、医局、镖行、酒楼乃至赌场妓院均有所涉猎,二位阁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交上各行商引及抽水就行,两部之间也因利益时有摩擦,只是从来不放到明面上来。 为有效管理,制、器两部还将弟子分为内门弟子及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必须是阁主及其师兄弟的亲传弟子,带艺拜师也行,但得改“唐”姓、遵古制,晨钟暮鼓,侍奉师门。外门弟子的要求则松的多,不要求改姓,也无武艺考量要求,只要簿记名册,遵守门规即可。 唐一禾边走边皱眉,刚刚听到的唐司南口碑,跟印象中可是截然不同,她小声咕哝道:“大师兄称其精明强干,文武双全,原以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想是个娶了七房姨太还嫌不够的蠢货。” “精明强干,文武双全跟娶几个没关系。”唐烈风难得地反驳了一句。 “怎么没关系?”唐一禾闻言大怒,“家务事搞得一塌糊涂的人,能办得了什么大事?裤腰都管不住的人,能管得了什么人?” “师姐所言极是。”唐烈风马上低头。 “你不要小小年纪不学好,是不是打算以后娶十八房姨太太?”唐一禾觉得有必要再教育一番,“好男儿志在四方,先立业,后……” “左拐就是平安坊。”唐烈风无视师姐的苦口婆心,指着路口静静地说。 唐一禾一怔,往左看去,竟阴差阳错来到平安坊附近。二人对视一眼,皆知对方心意。来都来了,这场热闹不看白不看,于是并肩缓步,朝平安坊中走去。 此时亥时已过,大多商铺已闭门歇息,只有零星的几家亮着昏黄的灯光。好在转角处还有一家小小的粉面铺开着,门前飘着白色的热气,二人进去各要了一碗老臊子粉吃,酥饼茶水还是不顶饿,只有热汤下肚才觉浑身暖意。 为了打发时间,唐一禾又要了一份抄手和一盘花生米,一边慢慢吃一边跟老板闲谈。老板是个中年圆脸妇人,手脚麻利,语速也极快。 不过片刻,唐一禾就知道了平安坊最大的屋舍就是广通镖局的。镖局原是三兄弟合伙经营,后来分了家,老二、老三分别在阆中、江州开了分局,这里是总部所在,由大哥陆向荣主事。 广通镖局近些年做得不错,各处打点的也好,陆家三兄弟祖传的功夫据说也很厉害,所以在罗城颇有几分脸面。陆向荣与其夫人感情甚笃,夫人早逝后不再续弦,底下只得一个闺女唤做曼娘的,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长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然后就是因为太漂亮了,惹下了祸事。 不知是在什么场合,陆曼娘让制部少阁主唐司南一见倾心,发誓要娶回家当八房。唐少阁主要财有财,要貌有貌,在罗城更是呼风唤雨,数不清的女子想着攀这枝高枝。 但陆曼娘何许人也,自小娇养长大,金银不缺,父亲又是个痴情种,一心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哪里愿做人第八房姨太。陆曼娘越不同意,唐少阁主就越是心痒难耐,觉得家里的七房姨太都失了颜色,先是不停的提高聘礼,后是请罗城郡守上门做媒,给足了陆家脸面。 无奈陆曼娘硬是不肯点头,自觉被架上去的唐少阁主非要争这口气,开始在生意上动手脚,截客源、扰镖路、催债款,愣是把爱女心切的陆向荣给逼急了,放出话来——就算广通镖局关门,也有银子养老姑娘。 这一下可让唐少阁主颜面无光,于是这个事儿就僵在这里了。 唐一禾很会跟人聊天,带着请教的发问,总能精准戳到对方痒处,再辅以恰到好处的捧哏,让人更得掏出点压箱底的料来回馈。聊到最后,唐一禾连陆家后院角门边有个狗洞都知道了。 远处瓦当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来了,唐一禾朝唐烈风看去,掐出手势告知来人方位及数量。 不对,怎么来了这么多人?!随着唐一禾手势的变化,唐烈风神色也凝重起来。二人自知武艺不精,没打算蹚这趟浑水,只为来看一场偷香窃玉的热闹,但眼下这情形明显不对了,四面伏击可不像单为追逐风月而来。 唐一禾连忙一字一句地回想“对话”,惊觉她被“截胡下套”误导,把事情想得简单,没料到是这么个大阵仗!肯定还有别的缘故,唐一禾眉头紧锁,心口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听着已经来了上百人,武艺高低都有,怎么还有薪火硝石的味道,不好,这是灭门的架势。 唐烈风缓缓地朝唐一禾摇头,唐一禾知道他的意思,二人不过是偶然听到,犯不着出头找死。收起心中的不忍,唐一禾起身结账,谢过老板并叮嘱其打烊后上好门板,便悄悄带着师弟离开。 天已经漆黑了,今晚没有月亮,遥远的几颗星撒下一丝星光。唐一禾运力于目,依稀辨得四面屋脊上都有人影,足下微微停顿了一下,朝埋伏最少的一侧走去。 不欲插手,自然是越少麻烦越好,等顺着墙根走了好一会,唐一禾突然停下,低声轻语:“见死不救,总是很难过得去内心这一关,想想办法,也未必不能行。” “师姐不是说,不要介入他人因果吗?”唐烈风有些担忧地说。 “可因果至此,未尝不是天意?”唐一禾闭了闭眼,指着墙跟处一个黑乎乎的孔洞,微微叹气,“先是无意间听到了密谋,再是抄近道路过平安坊,现在狗洞就在眼前。” 唐烈风定睛一看,好巧不巧,正是广通镖局后院角门边的狗洞。他看到唐一禾嘴巴抿了起来,知道她下了某种决心,也不再犹豫,先替她把话说出了口:“有没有狗洞,师姐都会去的吧,不然也不会绕着弯走到这边。昨夜少年侠士能仗剑救我,我们今夜为何不能拔刀相助?” 唐一禾感激地看了师弟一眼,却听他继续说:“洞口太小,你勉强能进,我肩膀过不去,陆曼娘成年女子,也是钻不过的。我留在此地接应,清理掉两边的埋伏。两炷香的时间,你成不成功都要回来。” 这正是唐一禾心中所想。 后院主要为演武场和花园,占地宽阔又没有屋舍,埋伏的人相对少,只在围墙上的犄角处设了弓箭手。想要不被发现地进去,最快的办法就是钻进去。翻墙进去也不是不行,那得先拔掉周遭的盯梢,但时间会来不及,一旦卷入正面交锋就麻烦了。 听到师弟如此说,唐一禾只是嗯了一声,立刻矮身缩肩,一溜烟钻进了狗洞,动作之麻利简直要让人怀疑,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做过无数回了。 唐烈风看到师姐身影消失在墙脚后,才默默地缩回角落,心下略一沉思,便悄悄朝西边的埋伏方位摸了过去。 钻出狗洞的唐一禾,远没有钻进去时的潇洒。她没料到另一端洞口向下,出口更为窄小,还是摸出钢爪掏了一层硬土后,才愣生生挤过去的。此时唐一禾后背一片刺痛,应该擦破了不少皮,头脸上也满是土灰,但已经没有时间管这个了,唐一禾快速辨认了一下屋舍方位,借助夜色及植株掩护,飞快的朝东北角的女子绣楼掠去。 唐一禾身材细长,骨骼轻巧,轻功练得最好,又有五感加成,一路顺利地避开了镖局巡夜,但要无声无息进得屋去,却避不开对面屋顶埋伏的耳目。 她脑子转得飞快,看准时机猫腰豹扑,贴墙攀上院角大柳树。再等到风吹柳条之际,运气送了一把“甘露”,给对面埋伏的三人当礼物——这份礼物可是珍贵,毕竟碧螣还是个蛇宝宝,一次只能娶一点毒液,攒了好久才积得小半瓶,此时再舍不得也得用了。 听着三道呼吸声遽沉,唐一禾稍稍松下一口气,碧螣毒液混了白曼陀花汁,无色无味,毒性发作极快,后续余毒缠绵,除了难以炼制,简直是最完美的毒药了。这是师傅留下的配方,碧螣也是师傅传给她的,唐一禾曾多次感慨,要是找不到大师兄的话,经部就要在她手里败了。 唐一禾悄悄滑落至地面,绣楼在黑暗中始终很安静,陆曼娘跟贴身丫鬟们应该都熟睡了,只有一个守夜的小丫头,靠在一盏气死风灯下面打盹。唐一禾半点不敢耽搁,轻声翻上绣楼二层,悄悄掀开窗户一角,一把迷魂散撒进去——没干过这事的唐一禾心中紧张,抓得药粉有点多,不对,是很多,估计一头牛都能放倒。 待得片刻,唐一禾才有些担心地进了屋,见晕在雕花大床正中的女子,果然美得惊人。她自知最多救得一个,只能祈祷掳走正主后,其他人能逃过一劫吧。她运劲于臂抱起美人,快速地从原路折回。 由于多带了一个人,回去的路上费心躲藏,两次差点被护院发现,吓出唐一禾一身冷汗。好在前院突然爆发的示警声,吸引了护院及埋伏之人的注意,然后是利器入肉、惨叫闷哼、以及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唐一禾一路连滚带爬,终于在堪堪两炷香内回到了狗洞内侧。 唐一禾学了声长耳鹄的咕咕叫,狗洞外墙立刻传来轻微的敲击声,然后墙壁上方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吁,唐一禾放下心来,立刻从腰间抽出软鞭,一头绑在陆曼娘的腰上,一头朝跃上高墙的师弟扔去。唐烈风接住鞭柄一使劲,陆曼娘的身子便腾空而起,等他双手接过陆曼娘,发现师姐已经先翻墙跃了出去,于是赶紧带着陆曼娘跳下,跟着师姐的身影,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 次日清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敲门声显示出来人的焦躁,唐一禾去开的门,发现是一向沉稳的老陆。 只见他愁眉苦脸的走进内厅,手里拿着一份小册——这是晚上金章擂台的对战次序表,上面有此次所有参赛者的花名及赔率。 不过一日功夫,老陆竟似苍老了五岁,头脸都是洗过的,但 眼睛红肿是洗不掉的,唐一禾诧异的问:“老陆,你这遇着什么事儿了?” “广通镖局昨晚被人灭门了。”老陆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出原声了,“还放了火,镖局前门后门都被钉死,一个都没逃出来。据现场的衙役说,火堆里刨出来四十来具尸体,个个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唐一禾赶紧给老陆递上茶水,他也不喝,只是往下说:“总镖头陆向荣的父亲陆老爷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在西北把我捡回来的,我堂客还是陆老太太的大丫鬟。” 老陆长叹了一口气:“早上听到消息时如遭雷击,忙慌就赶过去了。陆家人缘一直不错,我到的时候已经乌压压一片的人,都是受过陆老爷子和陆总镖头恩惠的。这些年陆家生意越做越好,要不是曼娘,哎,怎么会惹到唐少阁主这尊大佛。” 老陆抬起袖子擦了擦泪,语意非常坚决:“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和老伙计们一起替陆家讨个公道。镖局子还有两趟镖在外面,加上镖头镖师趟子手,有个八九十号人,等陆老二、陆老三赶过来,我们再一起商量如何报仇。哎,就是可怜我陆大哥和侄女,竟遭此大难。” 正如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老陆话多且执拗,前前后后、颠三倒四说了一堆重复的话,唐一禾打断了三次都没阻止,到最后实在没忍住:“陆曼娘没死,正在右厢房里躺着呢。” 老陆瞳孔剧震,反应了好一会才听懂,大叫一声后跌跌撞撞地跑进右厢房,过得一会又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是曼娘,是曼娘,她怎么在这里?她怎么了,为什么叫,叫不醒?” “咳咳,迷魂散用得多了点,估计要到傍晚才能醒了。”唐一禾略微发窘,“我与师弟能力有限,只救得一人出来。” 听着唐一禾的讲述,老陆合十的双手就一直没放下来:“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曼娘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最是伶俐聪慧的一个丫头,怎么看也不是福薄之人。天意天意,碰上了你们的援手,就是她的福分。只可惜陆大哥没这般造化,哎哎。” 听着老陆又开始絮絮叨叨,夸赞起二人的侠肝义胆来,唐一禾当机立断,拔腿就走:“陆姑娘就有劳她陆世伯费心了。她遭此巨变,怕一时想不开,恐怕还得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过来贴身照料和开导。那我跟师弟先去前厅,琢磨一下晚上比赛的擂台对手。” 唐烈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紧跟唐一禾跨出门,不料唐一禾又折回来,对老陆正色道:“这两日暗地派人去各大医馆盯着,凡是浑身剧烈不明瘙痒来求医问药的,都一一查明身份,依此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真凶。如果有把不准的,务必通知我们二人。既然管了这事儿,我就要管到底,总不能任恶人逍遥,让好人蒙冤。” 老陆闻言大喜,但想到恩人一家遭遇又心中悲痛,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老夫三生有幸,年近古稀得遇二位少侠,大恩不言谢,此后愿效犬马之劳。” “老掌柜言重了。”唐一禾连忙回道,“我们也感念您的收容指点。” 双方之前虽在客栈联手对敌,毕竟都是自保,谈不上多信任,而现在一方仗义出手救人,另一方坚定讨回公道,在看清彼此为人后,才算彻底卸下了心防。 老陆带来的花名册上,潦草的写着金章擂台各参赛的人名、武器、以及压注赔付比,有的后面注了性别年龄、门派,有的则是一片空白。老陆这两天花了大功夫打听消息,等收拾好情绪后,他帮二人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 有了老陆不遗余力的参谋,唐一禾站在擂台上时,内心奇异地没有一丝担忧,只有必胜的决心。不过想到老陆给师弟下注了一千两,给她则是分文未下,她就忍不住心中来气。 由于二人都是保人引荐,参赛信息均由老陆提供,也不知道庄家是如何评判的,唐一禾的赔率是一比三,唐烈风赔率则是一比五。分明是自己赔率更好啊,唐一禾心想,为什么老陆对她没有信心?! 树争一层皮,人争一口气,于是唐一禾在上台前,掏出全部家当——一百两银子,压了自己胜。 唐一禾今晚的对手是一个花名“山君”的魁梧壮汉,三十来岁的年纪,肌肉虬结,豹眼如电。由于是从第一等级比赛中一场一场打出来的,群众基础颇为扎实。此时的他不仅没有戴面具,还不停的跟观众挥手互动,导致满场的观众都在高呼“山君”、“必胜”之类的,气氛很是热烈。 当然也有一些唐一禾觉得很刺耳的喊话,比如“打死那只软脚鸡”、“神疯发癫,无影无踪”、“小宝宝回家喝奶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唐一禾有点后悔,应该戴那张“夜叉”面具的,这样至少气势足一些。不过她转念一想,反正不受待见,戴啥都一样,那就走着瞧,看谁是“软脚鸡”,是谁该喝奶去。 金章擂台运营多年,自有一套成熟的规则。考虑到有人不愿暴露身份,擂台允许带面具;季赛兵器未开刃,武艺较量点到为止,毕竟练到这一层次的,会更爱惜羽毛,无非图个钱,犯不着玩命;还有破格参赛制度,哪怕比到最后一天,新来的武者,只要能在五丈之外单靠掌风劈灭三支蜡烛的,就能直接上擂台。 不过唐一禾腹诽,能练到这种程度的行家里手,都是凤毛麟角,自有生财之道,哪里会自降身份来打个拳赛?所以破格之人,十之八九是拳庄邀来的高手,不想让头名旁落,少花一份钱罢了。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唐一禾并没有用软鞭——这并不是一项大众化的武器,而是选择了一把未开刃的大刀,然后握着刀柄静静地站在擂台上,等着开赛锣响。 随着“铛铛铛”的锣声响起,唐一禾积攒了大半天的怒气,终于抵达了峰值,然后她运气至巅峰,闪电般蹿出朝“山君”砍了过去。 5. 高手过招 “山君”完全没想到,对面这个瘦弱的“神锋无影”,竟是个爆裂的脾性,说砍就砍,速度还奇快。待他反应过来时,刀已至头顶一尺处,忙举棍相格。更让“山君”没想到的是,这一刀还是个虚招,对手旋身一个结结实实的飞踢,正好踹在腰肋间的破绽处。 此时“山君”只觉一股大力撞来,喉间一甜,向后连退五六步,然后收不住势,重重摔在擂台之下。好在横练功夫多年,不至于筋断骨裂。 刚刚还喧哗吵闹的观众席,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这就结束了?! 虽然季赛文明得多,不鼓励以命相博,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道理人人都懂,打起来格外容易上头。为避免签订生死状后,有人趁机在擂台上挟私报复、取人性命,比赛有明确规定——兵器脱手或摔落擂台一方,即时为输,主动扔掉兵器或跳出擂台的,也判定为输。 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庄家的司正反应也快,在一声尖锐的哨声后,司正浑厚的声音响起——“第一场,神锋无影,胜!” 直到这时,人群中才开始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 “这瘦鸡仔是吃大力丸长大的吗?” “神锋无影有点本事啊,这算不算是破了季赛最快得胜记录?” “山君败得可惜啊,被那‘软脚鸡’偷袭,不然胜败还未可知呢!” “你快拉倒吧,山君练的外家功,神锋练的内家功,啥也不知道,在这瞎嚷嚷。” “你又知道个屁,神锋就劈了一刀,踢了一脚,怎么就是内家功了?” …… 唐一禾收刀,一言不发走回候场区。现在参赛者看她的眼神,跟上场前可是完全不同了。此次季赛共三十二名武者,白天的时候老陆针对此战唐一禾的对手“山君”、以及唐烈风的对手“无敌双刀客”,反复叮嘱了好多遍。 虽然“山君”并不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但唐一禾也知道,一旦让其耍开了铁棍,再想要快速取胜,免不得要挨上几下,搞不好刀都要被震豁口。 不过来的目的是练招拆招,唐一禾也做好了挨揍的准备,上场前跟师弟也推演了很多遍,决定多用“缠”招和“卸”招与其周旋。但等真上了场,被现场观众骂得一时上头的唐一禾,临时改弦易辙,两招解决战斗。 今晚比赛一共十六场,唐一禾是第二场,唐烈风则是第六场。据老陆说,比赛越到后面越是激烈好看,由于她们二人皆是新手,虽然有他作保,庄家也不会贸然安排到后场,要先试水,之后定夺。 为保证场面和保持悬念,不要让强手过早相遇出局,庄家每次还都会邀请高手名宿镇场,根据每个武者的现场表现,来决定下场的对战双方。 相比唐一禾的华丽首秀,“无名”剑客唐烈风的比赛,实在是看得人昏昏欲睡。“无敌双刀客”同样是通过第一等级比赛选拔而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鼻直口阔,身姿挺拔,使的是少林梅花双刀,练的是金刚不坏功,武功修为要比只注重炼体的“山君”要高得多。 所以观众们看到的擂台是,双刀武者一直压着剑客在打。只见双刀如旋风般舞动,刀光闪烁,攻势凌厉,明显落在下风的“无名”,只能在拆挡七八招后反击一二,但也直指要害,有几分毒辣。 拆得五六十招后,“无敌双刀客”身法一变,刀势如潮,原来之前尚留有三分余力,此时见“无名”招式中带着生涩稚嫩,决定变招强势拿下。不料“无敌双刀客”变招后,“无名”的气势竟也提升了,但攻守之势始终未变,还是七八招防守后,还个一二招。 金刚不坏功最是消耗气力,久攻不下的“无敌双刀客”只得再次换招,双刀一横,变劈为斩,辅以刺挑抹转,节省内力。等缓得一阵后,“无敌双刀客”见“无名”劲力也逐渐绵软,一副难以为继的样子,又提气猛攻一通,但无论他如何发力变招,仍是打破不了僵局。 几次三番后,观众们不干了,只见刀客摁着剑客打,就是打不死,纷纷喊着“再加把劲儿,豆芽菜就要噶了”、“无敌你晚上没吃饭吗?”、甚至还有开了黄腔“折腾一宿、就差一抖”之类的,殊不知“无敌双刀客”也是有苦说不出——他已经用尽了生平所学的所有招式,甚至使上了义兄的□□、偷师的八卦刀等,可对面这个无名小子,也没见使出什么厉害的招数,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封挡回转,愣是奈何不了半分。 又打了一盏茶的功夫,观众们更加不耐了,不少人甚至去上茅厕了,这让“无敌双刀客”心下焦躁,一个转身后双刀交叉劈下,又回到了最初梅花刀法。此时“无名”眼中精光一闪,看准对方招式转换的瞬间,身形一闪,剑尖如电,分刺对方两个手腕。 “无敌双刀客”猝不及防,手中双刀应声落地。 唐烈风收剑而立,淡淡道:“承让。” 观众们再次鸦雀无声。 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竟然是那个一直半死不活的“无名”胜了! 此时老陆心里乐开了花,青面獠牙的夜叉都变得可爱起来。他对自己的眼光极为自信,那个能只身挡住“鬼夫”朗琅全力三击的少年,又岂会是等闲之辈?瞧那猿臂蜂腰、肩宽腿长的,更别提少年一派虎顾鹰视之相,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武学大家。 所以在当保人推荐时,老陆藏了私心,跟庄家说唐一禾身为师兄,年长一岁,武功要更厉害一些,这样唐烈风赔率更高,才好挣更多的钱。 为避人耳目,唐一禾和唐烈风赛后也并未交谈,而是各自坐在退场席上,默默看完全部比赛后,一前一后出了门,拐过两条街后汇合,确保没有盯梢后才一起快速离开。 “你说那个神锋和无名,是认识的?”雅间包厢里,一个相貌英挺的少年正摘掉脸上的“红脸关公”面具,朝躺在软榻上的另一个少年抬了抬下巴。 “内功心法都是正宗的唐门内门弟子,一出手就明明白白的。”软榻上的少年直起身子,随意的动作自带一股气韵风流,“这比美貌、权势更难作假。文璟,你得加油了哦。” 那个叫文璟的少年冷哼了一声:“等上七日,你再看如何?” “我知你天纵奇才,但门中那些老不死也不是吃干饭的,个个目光如炬,难缠得很。”软榻上的少年又躺了回去,“神锋就出了两招,暂时看不出什么。无名倒是有趣的紧,分明内功远在刀客之上,非要耍些拙劣的把戏来扮猪吃虎。唐门内门弟子遮脸来打比赛,只能是缺钱了。小四,去查一查,三部中有哪些爱赌博、沾风月的内门弟子近期输了钱、惹了事的。” 门口一个小厮“喏”了声,飞快地退步离开。 软榻上这个少年名叫唐楚玉,是唐门制部阁主唐至霖的关门弟子。因为阁主对其百般宠爱,一度有传言是阁主在外的私生子,导致唐楚玉在门中不容于阁主发妻的亲儿子,也就是少阁主唐司南,故其少年时期便一直在外游历,因唐门令的缘故,近日才回到罗城。 唐楚玉生得人如其名,面如冠玉,俊秀风流,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斜飞含笑,顾盼生姿,极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感。但高文璟知道皮囊不过是表象,唐楚玉性烈如火,心思坦荡,他此番进蜀能信任的,也唯有唐楚玉一人。 “不行,待我去问问庄主。”唐楚玉“蹭”得一下站起来,风一样地跑出去了,高文璟视若无睹地闭上双眼,专心练习起唐门心法。 过得一阵,唐楚玉又风一样进屋来,嘴角上扬,声音中透着得意:“果不其然,神峰和无名都是陆老头保荐的,陆老头还压了一千两银子赌无名胜,真是老奸巨猾。下一场本来让你对无名,我让庄主调换了一下,这么有趣的人可不能只打两场,那就让陆老头再赚点养老钱。” 高文璟斜睨:“你就这么确定,无名打不过我?” 唐楚玉笑得眼角炸花:“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用上本门心法,整个唐门新生一代,也就唐司雅能与你一较高下。现在唐司雅走了,你别告诉我,对上个无名之辈,你还怕了不成?” “这不是要忘掉本门心法,用上你们唐门的功夫,才来打这拳赛的吗?”高文璟垂眸,轻声冷笑,“果然是唐门的地盘,一个神峰、一个无名,闹来闹去都是你们自己人。只是希望这两块磨刀石,不要让我失望。” 此时,唐一禾打了个喷嚏,不耐烦地冲唐烈风喊:“知道了,后天的比赛我就学你,打到观众嘘声一片再结束。” 唐烈风气结,不过就是说她了几句,既然是练招,就要让对手使出所有的招数,然后观其套路、找其破绽,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她就炸毛了,所以往后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等了许久,老陆终于喜孜孜的回来了,虽说赢了的五千两银票没拿回来,又一赔二压给了唐烈风的下场比赛,但当伯乐的喜悦,远胜赢钱的快乐。 “下一场比赛的对手要强很多,不过也不要担心,比赛我都仔细看了,有困难但不大。”老陆掏出三百两银票递给唐一禾,陪着笑脸说,“这是你赢的,下一场我也压了你赢。” 唐一禾朝天翻了个白眼,拿了银票往后院走,甩下一句“大可不必。” 傍晚时分陆曼娘醒过来了,情绪很激动,好在老陆把他媳妇叫过来安抚,但也停停歇歇地闹了一晚上,这让左厢房里的唐烈风彻夜难眠,望着大床上呼呼大睡的唐一禾,无奈又羡慕。 唐一禾五感六识极为敏锐,但偏偏有本事能自我隔绝,封闭后便进入自己的世界,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同吃同住,虽年纪渐长,有了男女之别,但山中环境单调枯燥,倒也无须生分楚河汉界。等出了洛川后世道险恶,连遇凶杀,二人只能互为依靠, 借宿打尖也是共宿一室,只是各分床榻罢了。 待早上唐一禾悠悠转醒后,发现师弟已经练了一早上的剑了,她最喜欢故作惊讶:“哇塞,进步神速,一招一式都有剑道高人的样子了,厉害厉害。” 唐烈风不搭话,反手一剑朝唐一禾刺过去,竟是明晚唐一禾的对手“明月清风”的招式。唐一禾错愕之下,后跃避开喊道:“你也等我拿刀出来啊。” 唐烈风一招得势,步步紧逼,剑尖轻点,分袭唐一禾各处大穴。 “反了天了,你个白眼狼。”唐一禾抖开腰间软鞭,搭手一折一抖,力贯鞭身,愣是以鞭为刀挡了回去,跟着反手一斩,用的是昨晚“无敌双刀客”的□□,“看我不劈死你。” “形似神不似。”唐烈风轻飘飘地点评一句,同时以剑为刀,身形暴起,反手斩下,“这样更像一点。” 唐一禾不敢硬接师弟这用上七分内力,但准头偏了三分的“斩马剑”,拧身避过,手腕一抖,鞭头如灵蛇般,直取唐烈风腰间大穴。 “你这不是刀法,算是犯规。”唐烈风并不闪避,回剑荡开软鞭,却见鞭身如蛇缠绕而上,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单手挽个剑花逼退软鞭,同时飞起一脚踢向门户大开的唐一禾,“师姐不得擅自改招,灵蟒鞭法每招都有后手,你这样……” 唐一禾早有准备,不守反攻,竟然将鞭柄当飞刀疾射而出,然后揉身前欺,双掌如刀斩向唐烈风脖颈:“谁说不是卖个破绽,诱敌深入呢?” 二人你来我往,手上嘴上都不停歇,越打越觉得身随意动,看得一旁的老陆目瞪口呆。不过一个晚上,这两个家伙就能融会贯通,进步之神速简直闻所未闻,那么之前十几年,他们都在干什么? 经部培养弟子的方式,果然与众不同! 第二日戌时,拳庄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写有十六个参赛者花名的横幅已经挂在了横梁上。 唐一禾没想到连她也有了支持者,抬眼望去,竟然看到有拿着“神峰无影”条幅的观众。估计是压了注的,万一输了的话,条幅还能用来擦鞋,啧啧,也是不浪费,唐一禾心里想。 赛前出了个小插曲——今日庄家给出的对战双方,竟与前日略有不同,唐一禾不受影响,唐烈风的对手则从“赤焰”变成了“雷霆之怒”。 对此唐一禾觉得是好事儿。因为“赤焰”也是一名剑客,带着“红脸关公”的面具,看身型岁数不大,使的也是最常见的唐门辟邪剑法,但唐一禾看其过招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为此她还试探性地问了老陆和师弟,但都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答,所以她决定还是不说了,别让她的多心,影响到师弟的比赛。 不过六识是一种很玄妙的感知,“赤焰”给她一种很危险的感觉,唐一禾觉得能不碰上最好。 听到这样的消息,唐烈风和“赤焰”都毫无所动,连面具后的眼睛都没眨一下,涉及的另一名武者咕哝了几句表示接受,反倒是“雷霆之怒”不干了。 与霸气花名不符的是,“雷霆之怒”是一个眯眯眼的青年男子,瘦而丑,使一对追云锤,功法吊诡、招式毒辣,看着像是西南一带的散修,据老陆说是自荐来参赛的。 唐一禾很不喜欢他,因为那双眯眯眼总是似有似无的落在她身上。果不其然,只听“雷霆之怒”慢悠悠地说:“如果名单可以随意更改的话,我也要挑对手,我就想选‘神锋无影’。各位听听,就连名字都是如此相配,嘻嘻。” 唐一禾从未这么后悔,取了这么一个花名,但此时出言回击有暴露身份的风险,就算再压低声线,也怕有心之人能听出端倪。她筋骨纤细,身量未足,缠上裹胸布,遮住脖颈处,举手投足间又全是自然的男子做派,任谁也看不出女子身份。 老陆说主要破绽在声音,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已过变声期,没过的也是公鸭嗓,没有那么清脆的声线。所以唐一禾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进了赛场绝不发一言,只有当个哑巴才最安全。 庄家来人是一个和气的中年胖子,圆滚滚的脸庞上挂着笑容:“这不是邀来镇场的老头子们,临时又改了主意嘛,还请各位给庄家一个面子。”中年胖子笑容可掬地鞠了一圈躬,姿态放得极低,“东家说了,涉及调整的四名武者,每人补偿一百两银子。”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话说到这份上,谁也不会真要跟手眼通天的庄家过不去。再说一百两银子的补偿,也是足够丰厚了,第二轮淘汰赛赢家的奖金,也不过一百两。 唐一禾由于上场戏剧效果拉满的表现,庄家心领神会地将其比赛放到压轴,把打得并不好看的唐烈风放到了第三场,然后现场观众看到了一场用时更短的比赛——“无名”在开赛锣响的同时,暴起一剑将“雷霆之怒”的双锤击飞,然后二话不说跳下擂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6. 探听虚实 这次连司正都震惊了,隔了半晌才喊出——“第三场,无名,胜”。 观众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分明上一场打得那么拖泥带水,这一场怎么能这么争气?!就是也太生猛了些,要是早把这个劲头拿出来,那个“无敌双刀客”早就屙边了。 此时就连观战的高手名宿们,也都忍不住心惊,这个“无名”实力深不可测,就是脑子好像不太行。 晚上回到住处时,唐一禾可算是找到了把柄:“既然是练招,就要让对手使出所有的招数,然后观其套路、找其破绽,这是哪个大明白说的话?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全然不记得了呢,这是哪个糊涂蛋做的事?” 唐烈风瞥了唐一禾一眼,低头闷声不语。 “不过你那招是真的帅。”唐一禾伸出大拇指,“想不到你的内力,竟然练到这个地步了,老实说,什么时候突破到‘九转心经’第八层的?” “九转心经”是唐门最顶尖的内功心法,一句可拆多意,极为晦涩难懂,没有师傅亲传口授,就算将千字口诀倒背如流,也无从入手修炼,所以只有内门弟子才能初窥门径。由于各人理解不尽相同,导致同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徒弟,有的能快速精进、超过师傅,有的则屡屡受阻、难以寸进。 “九转心经”一共九层,每一层都差异极大,越往高练、越难突破。一般内门弟子也就练至前三层,练到中间三层的内门弟子属于佼佼者了,天资和刻苦二者不可缺一。至于最后三层,对内力的要求相比之前,可谓是鸿沟天嵌,更有修炼的机缘,不少长老终其一生也只能在第六层打转。 唐门数百年来能练到后三层的,不过数十人,突破第九层的,更是屈指可数,老祖唐川之就是最出名的那个。谣传“九转心经”还有第十层,老祖闭关修炼三十年正是这个目的,而此次老祖突然发布唐门令,就是因为其神功大成,准备羽化飞升了。 当然,唐一禾是不信这个的,算算年纪,老祖也差不多到该上天的岁数了。 唐一禾自小得大师兄亲授督促,修习“九转心经”没有走任何弯路,一路顺利练至第六层。然后就被无形的屏障所阻,丹田里的气蛇身形,都快推压凝成实体了,也再变大不了分毫。 大师兄安慰她不要着急,练功讲求机缘,唐一禾愤愤地想,大师兄他当然不着急了,他不过弱冠之年,就突破到了第八层,要知道唐门老祖练到第八层都年近而立,师傅就更别提了,到了四十岁不惑才突破的。 最让唐一禾愤慨的是,她手把手带着识字断句、析经辨义的师弟,竟然悄无声息地突破到了第七层。 被质疑悄无声息的唐烈风,确实有点冤枉。唐烈风心知肚明师傅唐至青对他冷漠,虽说入了师门,但不仅没有行拜师大礼,连名字都没上弟子姓名谱牒。大师兄唐司雅为人极好,但平日里与他也不算亲近,只有师姐唐一禾对他真心以待。 所以当唐烈风突破到第七层后,他第一反应并不是如何高兴,而是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情。他深知唐一禾争强好胜,又好为人师,十岁那年,他先于她练到了第四层,她一个月都没正眼看过他,直到她也突破后才口口声声说,习武之人功夫练得怎么样不重要,以德服人才最重要。 之后再次领先突破后的唐烈风,果断选择闷声不提,每日该怎么练还怎么练。反正师门中也无人在意他的功夫。后来师傅没了,大师兄也失踪了,跟师姐出了洛川就被马贼盯上,以二敌三十,性命攸关时只得全力搏杀,第七层的“九转心经”算是大展神威。 等二人冲出包围圈后,师姐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知道你爱藏私,想不到藏了坨大的,哈哈哈哈,烈风你好好练,等练到第九层,咱就能欺男霸女,作威作福了”,让唐烈风哭笑不得的同时,愧疚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只能说形势逼人成长,危机教人做人。 现在当唐一禾发现师弟“九转心经”又突破之后,完全没有羡慕嫉妒恨,只剩下巨大的惊喜——总算在当下的挣扎求存中,多了一份底气和倚仗。 而且十六岁,师弟他只有十六岁,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师弟是唐门历史上最年轻的“九转心经”第八层,意味着师弟他才是真正的天纵奇才——当差距越拉越大时,与有荣焉就会超过嫉妒冒酸。 “你没看错?真是第八层?”高文璟眉心微蹙,盯着手中转动的瓷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唐楚玉难得见好友动容,要知道高文璟出身高门,自幼耳濡目染,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举手投足间,更是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威严。为此唐楚玉很是替高文璟的相貌不值,明明眉峰如刀、下颌如剑,愣是没有一个姑娘敢主动靠近,更别提他看美人如看蝼蚁的眼神,戏子花娘就没有一个不怕他的。 “我找外祖查过底了,‘雷霆之怒’是西南苗王田定达的弟子,后来犯了错被逐出师门,武功没拉下,手底下很硬,我打他也得费点功夫。”唐楚玉也难得严肃起来,“无名那一剑的内力,我可使不出来。” 唐楚玉自幼天资聪颖,又得阁主百般宠爱,功法心诀都是最顶级的,陪练师长也是最顶级的,各种天材异宝、丹药补品更是流水一样往上堆,势必要夯出一个最好的底子来。 他自己也争气,玩乐归玩乐,练功是不怕苦的,刚过十六岁就突破了“九转心经”第七层,无怪乎随着年岁渐长,制部少阁主唐司南也是愈发忌惮起这个小师弟来。 听到骄傲如唐楚玉也坦言内力不敌,高文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那,我更想试试了。” “八进四有点早,四进二给你安排上。”唐楚玉撇撇嘴,另起话头,“话说,我还是更喜欢那个神锋唉。他可太灵了呀,今天这场差点没把‘明月清风’给气死。不过百余招的功夫,就把‘明月清风’的招式学得七七八八,最后还要用对手的绝招打败对手,而且第一次没用好,非要引着那‘明月清风’又来一遍。哈哈哈哈,你说他多坏啊,杀人诛心了,哈哈哈哈,想想那个明月多绝望,哎哟哟,真的笑死我了。” 唐楚玉笑声突然一顿,朝高文璟探过身子,神秘兮兮地说:“对了,还有个事儿,你知道无名为啥上台就爆发吗?听安叔说,上台前‘雷霆之怒’调戏神锋了,不过神锋没吭声,无名憋着火呢。就说他们认识的,搞不好是一对儿,反正罗城这地儿,最不缺的就是契弟兄。啧啧,就雷霆那样儿,搁我也揍他。” “我在场呢,算不上调戏,也就是言语不敬。”素来沉稳高冷的高文璟,也忍不住笑着推开唐楚玉,“越说越离谱了,有机会去探探神锋和无名的底才是正事儿,哪怕能摘下面具看看也行。” 丰乐坊的民居正厅中,唐一禾又打了一个喷嚏。 “不会是出汗后,回来又受了风吧?”唐烈风递过一杯温水,又要起身进左厢房。 “你翻出来姜母丸我也不吃,说了不是着凉。”唐一禾眉头紧锁,朝老陆再三确认,“各大医馆都没有一点消息吗?不可能啊,怎么会没有呢?” 老陆今日也赢了钱,但三日已过,仍然没有广通镖局真凶的线索,一定程度上冲淡了他的喜悦。他非常肯定地说:“各大医馆都派人盯着了,药铺行里也有稳当的朋友,都说没有浑身剧烈不明瘙痒的病患,只有些皮肤红痒的百姓,再就是得花柳病的妓子了。” 唐一禾眉间拧出了川字,师傅制毒的厉害她是最清楚的。按理说不超过三日,那几个中了毒的杀手,就会尝到万蚁噬骨的痒。这种痒是无法缓解的,最后一定是鬼哭狼嚎打滚,抓得浑身血呼拉碴,带着这样的形容再去求医问药,肯定是瞒不住的。而且医者也不一定能看出是中毒,搞不好还以为是中了邪…… 中邪?唐一禾脑海里灵光一现:“老陆老陆,再派人去问问那些比较出名的巫人道士,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老陆一拍大腿:“所言极是,我这就去。” 随着老陆急匆匆的脚步声离去,屋里安静下来,唐烈风长吁一口气:“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原来陆曼娘闹了两天一夜,总算是消停了,也被老陆媳妇说动,决定先去老陆家暂住,方便照顾。她当面跪谢了唐一禾二人的救命之恩,也表示不会轻举妄动,待与二叔三叔商量后,再从长计议。 陆曼娘举止端庄,礼仪周全,言谈中也措辞得体,而唐一禾则感慨于——她实在是太美了,从头到脚无一不美,虽然面色憔悴,双眼红肿,但梨花带雨之姿,更显楚楚动人,难怪唐少阁主一见倾心,紧追不放。 但过人的美貌确实是灾难,不过唐一禾暂时没有这个困扰,虽说五官是周正的,但长相宜男宜女,四肢也是纤长的,但身板还辨不出男女,只能让她自我安慰,这样更有利于轻功修炼。 “那你今晚去右厢房睡吧,各睡一间睡的好,省得互相干扰。”唐一禾收起自怜自艾的心思,打着呵欠边走边说。 “还是住一间吧,我睡觉没有响动。”唐烈风跟着走进左厢房,自顾自地摊开塌上薄毯,“有的人睡着了,被拖走都不知道。” “我那是封闭了五感好吗?否则夜里屋顶上飞过一只鸟,我都知道。”唐一禾不服气地说,“我这不是知道,你就在边上的嘛,我们两个有一个警觉就够了。谁让你这般矫情,睡不着觉嫌人吵,拉不出屎来还要怪茅房吗?” 唐烈风揉揉眉心,盘腿坐好,五心向上:“那你睡吧,我再练会儿功。” “勤能补拙,我不拙,所以我懒,这没毛病。”唐一禾心安理得地躺下,不过刚闭眼一会,她猛地翻身坐起,“你说你昨天晚上练功时,突然领悟了口诀中最重要的两句,‘天行有数,人道有欲,强自压之,不如导之’,然后就突破到了第八层,你再给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唐烈风一怔,看了唐一禾好几眼,才缓缓地说,“就是承认人的欲望,发而中节。” “什么?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唐一禾睡意完全消失,瞪大了眼 睛看着师弟,“《中庸》里是这么说的吗?不是‘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吗?” 唐烈风的脸色变了变,一丝羞赧快速从眼底闪过,然后终于下定决心,语气极快地说:“师姐,承认欲望不一定是顺从,也可是饲养和纵容。等欲望的猛兽足够大了,再放它出笼,然后再将其压制,重新套上笼头。如此反复后,身体就会达到一个极限,最后用内府之气存养,等欲望重新归于心海后,就会发现身体的极限提升了,也就突破了。” “啊?你是这么理解的啊,跟我的理解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啊。”唐一禾听得龇牙咧嘴,眼皮抽搐,“难道不是顺势而为,化育成人,才比较贴合这个‘导’字吗?你这个,这个就很难借鉴啊。” 唐烈风不语,他自觉已经说得太多了,要不是师姐逼问,他是打死都不会吐露一个字的。 “你欲望的猛兽是什么?”唐一禾本来已经躺下了,又翻坐了起来,脸上带着揶揄的笑,“你昨晚被吵得睡不着,是不是满脑子都想着陆曼娘?哈哈哈哈,美色当前,少年怀春也是自然,哈哈哈哈……” 唐烈风眼都没睁,淡淡地回答:“是又如何?” “那你得加油练到第九层了哦。”唐一禾好心提点,“陆曼娘太美了,觊觎的人太多,得有个强有力的庇护。” 唐烈风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安静打坐。 唐一禾本意是打趣一番,不曾想他如此干脆承认,再调侃下去就没意思了,只好悻悻地第三次躺下。不过这个晚上,唐一禾整夜辗转反侧,半夜都恨不得坐起喊一句——“好好的口诀,为啥写得这么晦涩?也不怕弟子们瞎琢磨,走火入了魔。” 次日没有比赛,唐一禾二人闭门不出,潜心复盘了一整天。 剩下的八名武者中,从第一等级比赛选拔来的只余下一个,叫做“金丝猴”的,武艺谈不上多好,轻功练的是真好,满场游走的,还会音技攻击,也就是通过突然发出高频刺耳声,干扰对手的注意力。上一场那个功夫不俗的大和尚,就是着了这个道儿,惜败离场。 除了这个猴,其他五个人都实力不俗,唐一禾与唐烈风仔细回忆,互相印证,越推演越觉得心惊。 别的武者都还好,各有厉害之处,但你有开山技,我有破天法,倒也不必特别在意。倒是那个“赤焰”太普通了,普通得有点反常,一手平淡无奇的唐门辟邪剑法,连挑两位高手,每一剑都正克对方出招,仿佛能提前预判一样。 “那个‘赤焰’不像火,倒像口深潭。”唐一禾闭眼将“赤焰”两场比赛所有的招式回想了一遍,“全部都是辟邪剑法,一招其他的都没有,而且自始自终没有主动出击,都是对手先动他才出招,他反而处处占先机,真是太诡异了。” 唐烈风也觉着不对劲了,他自知不如师姐敏锐,第一场比赛后师姐就问过他,有没有注意到那个“火”有点奇怪,他当时确实没有注意到。 所以到了第二场,他凝神看了“赤焰”全场比赛,甚至闭眼将内息提升至极致,去感受场上气的变化。这一下就看出问题来了——“赤焰”的气,从上台到下场,都没有出现丝毫波动,好似他不是打了一场擂台赛,而是读了一页书,还是那种无聊的话本子。 “那个火,个子挺高,肩宽腰窄的,背却不厚,四肢也不算粗健,应该年岁不会太大。”唐一禾沉吟道,“头发还那么黑亮,气血很足的样子,衣服料子也好,不是缺钱的穷酸样。所以一个武艺高强的世家公子,来打金章擂台,他到底图什么?”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唐烈风压下心中莫名的不悦,“做好我们自己,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咚、咚咚咚、咚咚……”门口传来敲门声,是约好的暗号,唐一禾过去隔门相问,原来是老陆派来传话的跑腿。 “陆掌柜让我过来说,城东巫婆子阎大花那有消息了,有两人中了邪、浑身痒,但捆在屋里没见着,要二位随我过去瞧瞧。” 闻言,二人迅速收拾妥当,时间紧急来不及易容,唐一禾仍是着的男装,戴了顶老陆的瓜皮小帽,用炭灰涂黑了脸,顺手也在师弟脸上抹了几把,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二人跟着小跑腿走,速度自然不算快,等走到城东通善坊的一条巷子口,小跑腿停下给指明了位置,然后揣着唐一禾给的碎银子,千恩万谢的走了。 通善坊的屋舍拥挤杂乱得多,此时刚过酉时,各家各户都亮着灯,嘈杂的市井气息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唐一禾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觉得前面的屋舍阴影极深,仿佛匍匐着不知名的巨兽,又仿佛巷子里暗藏着窥探的眼睛,让她始终心神不宁的。 唐一禾没直接走进巷子,反而拐弯停在路口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前,专心地挑选起黄铜首饰来。 反正隔了三四日,不差再等上那么一等。 果不其然,前面屋舍传来女子尖厉的喊叫声。 7. 杀人灭口 唐一禾一直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今日出来,她就觉着会有事发生。一路上都细细辨过,确定身后没有尾随,小跑腿也是老陆身边的熟面孔,但昨晚离开拳庄就被人盯上,尽管很快就把盯梢甩掉了,唐一禾还是觉得行事要更小心一点。 所以当女子叫声响起时,唐一禾拉住即刻要前去探个究竟的师弟,反而往外走出一段,等到巷子里的人家纷纷打开门,往巫婆子阎大花门口涌去,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唐一禾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阎大花这儿传出了消息,那现在此地就是一个众矢之的。凶手一伙肯定在,老陆查到了消息,头一份要通知的就是唐司南,然后就是镖局的人手。除了已知必到的三方人马,搞不好还有心怀不轨、浑水摸鱼的势力。唐一禾觉得到了现在,她一个下毒的局外人,没必要往枪口上去撞,等到火拼结束再去查探,反而更加安全。 此时门口瘫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脑门上还贴着一张黄符纸,面白唇紫,满脸惊恐,大口地喘着气。 “阎大花,你这是撞见鬼了吗?”一个街坊问。 “她见到鬼不是正常的吗?你应该问,是不是见到鬼杀人了?”总有喜欢接话抖机灵的 闻言,那个叫阎大花的妇人猛地抬起头,眼神已经不正常了,猛地大喊起来:“杀人了,杀人了,鬼杀人了。” 这一叫可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这事儿还是能喊得应的吗?真的是活闹鬼了。 好在天色尚未黑透,聚的人又多,人群里有胆子大的,先是几个壮汉小心地探进去,接着进去的人越来越多,惊呼喧哗声此起彼伏,尽管内心抓挠,唐一禾还是选择挤在最后那几拨人中进去。 饶是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在见到横卧在地的两具男尸惨状时,唐一禾也是吸了一口凉气。死的是两名成年男子,常见的武人打扮,不常见的是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都是烂的,仔细看才发现,是一道道的血印子叠在了一起,上面甚至还有牙咬的痕迹。 最可怕的是两人脖子上都插着一根竹签,正是求签筒里的两支上上签,猩红的字迹仿佛恶鬼的眼睛,嘲笑着所有围观者。 唐一禾环顾四周,诸多的打斗痕迹,空气中甚至还有一丝腥甜,应该是残存的毒气。再看那两根贯穿脖颈的竹签,力道之强,令人乍舌。死者身上隆起的肌肉和鼓鼓的太阳穴,昭显二人并非易与之辈。虽说被碧螣毒液折磨了三四日,但唐一禾知道瘙痒并不不致命,并不会减损二人在身临绝境时的战力。 “天老爷,这,这是张勇、张军两兄弟吧?”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这两个恶形恶状的死者,“我了了天,这兄弟俩,竟然,竟然……” “韩老六你行啊,就没有你不认识的人?死个麻雀都跟你有关系。” “去你奶奶的熊,这两兄弟是归义坊的恶霸,出了名的亡命徒,我侄媳妇的本家弟兄就是被张勇打断腿的。”韩老六忿忿道。 “你韩老六不也挺能的吗?为啥不去帮你侄媳妇干他?”又一个好事者拱火。 “甘你娘。”韩老六明显生了火气,“他们抱上了贵哥的大腿,谁他娘的敢太岁头上动土。” 听到“贵哥”的名头,好事者们都缩了缩脖子,不再继续挑事儿。此时里正和捕快也到了,开始询问唯一的目击证人阎大花,可她似乎是被吓掉了魂,颠三倒四的说不清楚,呜呜渣渣地又喊又叫。 唐一禾使劲儿挤到前排,凑着耳朵听了半天,捋出个大致。倒是跟她之前的推测对上了,一开始是阎大花在替张勇、张军施法驱鬼,然后来了第一波黑衣人,跟送兄弟俩过来的人打了起来,之后又来了一波人,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打。 阎大花的话到这里还算正常,因为来的都是人,但之后来的就是鬼了。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说先是来了一个女鬼,唱了一首歌,所有人就都跑了,最后来了一个男鬼,打跑了女鬼,杀了两兄弟。 唐一禾听得头大如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前面的还好理解,后面的神神鬼鬼,实在是难以尽信。估计里正和捕快也差不多感受,只得先将看热闹的人轰到门外,再行勘查现场之事。 随着夜幕降临,围观的人有的走了,有的走了又回来,还有新来的远处好事者,反正气氛热烈得很。唐一禾快步跟上伸懒腰离开的韩老六,悄声问:“韩老哥,麻烦问您个事儿,一句话的事儿”,同时不动声色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那个贵哥,是不是就是唐门器部的那个唐……?” “嗯。”韩老六低低地应了一声,“就是那唐大贵。” 果然是器部做的坏事,唐一禾心中暗忖,只不过后面来的“鬼”,女鬼好查,男鬼难猜。 这个水真是越蹚越浑了。 …… 此时唐楚玉的脑子里,也是这么想的。 他听完探子汇报,眼睛都亮了,急匆匆地跑去跟人分享:“文璟你猜猜,一个装神弄鬼的巫婆子,能惹到多少人去看她跳大神?” 唐楚玉见高文璟没有丝毫接腔的意思,满脸冷漠之色,只好自问自答:“前前后后一共去了四五波人,其间不乏顶尖高手。啧啧,好家伙,真够我司南大师兄,忙活好一阵了。” 见高文璟仍然不为所动,唐楚玉决定放点猛料:“神锋和无名也去了哦,探子说是两个黑乎乎的少年,岁数可能比你我还要小一点。” 高文璟的眼神终于从书卷上离开,不耐烦的看向唐楚玉。唐楚玉知道这位爷耐心将尽,于是不再兜圈子:“不是你让我探神锋和无名的底吗?神锋太鸡贼了,最顶级的探子都跟不住。山影知道吧,跟了我外祖父几十年的老把式,本来他还不肯去,结果刚一出门就被神锋发现了,跟着兜了一圈还被甩掉了,回来以后面子上挂不住,主动请缨要去盯老陆头,非要把神锋无名的底给掀出来。” 见到高文璟连书都放下了,唐楚玉暗笑不已,心想装什么淡然清高,听到来劲的不也一样心痒难耐?唐楚玉清清嗓子,甩甩发辫,很是自得地说:“不跟不知道,一跟吓一跳,这个老陆头有点意思,竟然搅进了前几日全城哗然的广通镖局灭门案,还神通广大地把陆曼娘给救了出来。” “老陆头镖师出身,有双好招子,这些年没少给我们拳庄介绍新人,个顶个的能打,双方都赚了不少钱。原本想着老油条一根,结果老夫聊发少年狂,不知深浅地要给陆曼娘讨公道,话说陆曼娘是真貌美啊……” “说重点。”高文璟的后槽牙有点痒。 唐楚玉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点头道:“老陆头也不知走了什么门道,竟然真给他摸到了门径,那可是唐司南不眠不休三日,掘地三尺才探得的死士消息。明眼人都知道陆家不过是替死鬼,真正的目标是我们制部的唐少阁主。谁让他树大招风,行事又招摇,现在人人奔着唐门令而来,他还想着纳妾。不过搞不好这位唐少阁主,对陆曼娘是真爱……” “你再说一次陆曼娘,我就撅你一根笛子。”高文璟一字一句地说。 唐楚玉最惯用的武器是一根玉笛,很符合他一贯烧包的特性。由于自诩精通音律,他还收藏了上百根名贵的笛子,时常拿来摩挲显摆,让高文璟很是烦躁。 唐楚玉知道高文璟从不威胁人,能动手时绝不废话,便不再东拉西扯,转回正题:“唐司泽那个混帐东西,被唐司南压着打了十几年,这几年看着长进了些,五毒派、花间派都能收拢到门中,没想到做事还是这么不计后果。这么大的灭门案,以为烧了庭院,遣散了死士,就能走不出消息吗?莫说唐司南,连我都知道当晚出了纰漏,陆曼娘给人救走了不说,走狗唐大贵跟他也不是一条心,把广通镖局翻了个底朝天,还不是信了那无稽之谈,所以才放了那么大一场火,想要毁尸灭迹。” 唐楚玉喝了一口水,抬手示意别着急,又磨蹭了一会才说:“传言广通镖局的陆老爷子当年在西域,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个无价之宝,但没人说得清是什么。这种传言哪都有,广通镖局这个信的人多,反正我是不信的,但架不住唐大贵这种蠢人信啊。想想啊,无价之宝能是什么?武林秘籍可以自己练,不至于让人灭了门,藏宝图可以自己找,不至于几十年窝在罗城。要不就是斗大的夜明珠、或者神兵利器之类的,陆家当事人又不傻,这种东西怀璧其罪,早早拿出来给到拍卖行就是。” “总不会空穴来风的。”高文璟皱着眉头说,“唐司南要娶陆曼娘,搞不好也有这个心思在。” “要说是真爱,我还高看他一眼。”唐楚玉哼了一声,“据说唐司泽发了好大的火,把唐大贵绑了抽了好一顿鞭子。不过有一说一,唐大贵御人办事还行,挑选的死士都是硬骨头。我们唐少阁主费了好大劲,在嘉陵江、西岭山截到的死士都当场自尽,气得他拍碎了椅子。你要知道,他平日里跟你一样喜欢端着,很少这么失态的。” “哎呀呀,文璟你别着急啊,精彩的这不,马上就来了嘛。”唐楚玉笑嘻嘻地说,他难得见到高文璟吃瘪,愈发得意畅快起来,“我的线报本来到这就断了,然后老陆头自己就送上了门。山影说他几十年探子生涯,从未一晚上瞧到了这么多热闹。” “你再不痛快地说,我就直接去问山影,你自个儿憋着吧。”高文璟实在受不了了。 “我说我说。”唐楚玉见高文璟面色不虞,马上老实地快速道来,“山影先是跟着老陆头,来到了城东巫婆子阎大花的宅子前,看到老陆头跟阎大花嘀嘀咕咕一阵,然后打发了两个跑腿走,随后老陆头自己也走了。山影老道得很,他知道接下来会有好戏,随即寻了一个隐蔽之处,敛了全身气息,静静地等好戏开场。” “首先登场的是唐司南的人,都是老熟人,崇光、崇应那一伙,带着七八个人冲进来,将正在做法的阎大花一脚踹翻,直奔堂屋里那两个五花大绑的汉子,然后就跟屋里的其他人打了起来。山影原本不知道那两个绑着的人是谁,等到老陆头带着十个身着镖局服饰的人也冲了进来,开始边打边吼,总算听明白了。原来那两人是参与了广通镖局的死士,当晚撞了邪,浑身麻痹无法动弹,这几日能动弹了又痒症发作,抓得满身是血,只得绑住送来巫婆子这里驱邪。 “崇光是个明白人,马上联合了老陆头一起,人数上占了大上风,眼看就能将对方活捉,你猜怎么着,五毒教教主小彩仙竟然也来了。” “她一来,大家都知道没必要死磕了,毕竟这个女人疯名远播,又是器部的顶尖高手,还没等她唱完歌召集来毒虫毒物,在场的包括叫她来的器部弟子,都一溜烟跑掉了。小彩仙犯起劲儿来,敌我不分,凡是看不爽的皆可杀,不跑等着喂毒物呢。” “话说这个小彩仙也是真有病,本来要直接了结没跑掉的那两个血人,结果一看之下起了兴趣,上下其手又啃又舔的。山影颤抖着说太恶心了,一把年纪了,以为什么没见过,这个是真没见过。真是太恶心了,他说心里都看麻了,得给他加钱。”唐楚玉说到这,都忍不住做出嫌腻的表情,不知道又脑补了什么。 高文璟压下心中不适,语气淡淡地问:“神锋和无名就这么撞进来了?” “这不能,还没到他们出场呢。”唐楚玉又眉飞色舞起来,“我就知道,你只对那两人感兴趣。话说人家俩个是一对,你感兴趣也没用,还不如 ……” 见高文璟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唐楚玉识趣地话锋一转:“还不如听我好好给你讲讲。山影说他都快熬不住了,突然发现阎大花的堂屋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蒙面黑衣人,鬼魅一样地出现。山影吓得浑身汗毛炸起,下意识就觉得完了,一个探子都没看到人怎么出现的,意味着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小彩仙可能也是太沉迷玩弄了,对了,我猜那两人不是撞邪,而是中了奇毒,小彩仙只会对毒沉迷。失了先机的小彩仙也吃了亏,不过十余招就被打伤,放了毒雾才跑的。” 唐楚玉讲到这,也收了玩笑:“山影说,这个黑衣人倒没有恶癖,随手抓了两根竹签,反手甩入血糊拉碴两人的脖子,走的时候还往他隐蔽的地方看了一眼,才不紧不慢的离开,离开时踢醒了晕过去三回的巫婆子。” “这么说,神锋和无名没跟黑衣人碰上?”高文璟想了想,突然问道,“时间对不上,老陆头都已经带着镖局的人来了,就算神锋那边路程远点,也该到了。” “对。”唐楚玉点点头,“就说神锋鸡贼呢,山影明明看到老陆头的跑腿,带二人到了巷子口,那会小彩仙还没走呢,神锋踌躇半天愣是不进来,一直等到跟街坊邻居看热闹的凑一起。山影知道神锋敏锐无比,他也是一动不敢动,一直等到二人离开,才悄没声地回来复命。” “看清楚长什么样了吗?”高文璟问到,“确定是这二人吗?” “你不是说,外貌是人最不重要的东西吗?”唐楚玉很珍视自己的容貌,所以对高文璟这一点颇为不齿,“虽然只能根据赛场上的身型来判断,但山影跟踪过他们二人,所以打了包票。他说无名黑乎乎的,面目很是英俊,神锋的脸藏在帽子阴影下,看不大清,似乎也是个清秀的模样。” “那个黑衣人,你有什么猜测吗?”高文璟沉吟了一会,“能察觉出隐匿气息后的山影存在,内功必须远在山影之上,绝不是无名之辈,我这边倒是有几个人选。” “说说看。”唐楚玉最喜欢高文璟这点,脑子转的快又不故弄玄虚。 …… 此时此刻,相比高文璟和唐楚玉的轻松写意,唐一禾和唐烈风二人就有点狼狈了。 在回去的路上,她们遭到了伏击。 这次的跟踪者比昨天的,更加高明。唐一禾走了一段路才隐隐察觉出来,然后一顿紧走慢赶、远超近绕,也无法甩掉这个尾巴。待行至一处僻静掉头路,唐一禾悄悄将袖中的三只飞镖扣在手中,另一只手拉住旁边的师弟,转头低声说:“甩不掉,开干吧。” 唐烈风应承一声,身子往前半步,微微挡在唐一禾前面,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 一道黑色的人影从黑暗中慢慢浮现,不高不矮的身型竟然有些熟悉,待触到弥漫而至的摄人压迫感时,唐一禾心中微颤,走夜路碰到鬼,怎么被“鬼夫”朗琅给缀上了! “几日不见,两位小友的武艺似乎精进不少。”“鬼夫”朗琅平静无波地说,似乎丝毫没把她们二人放在眼里。 “过奖过奖。”唐一禾心思转得飞快,“不知贵夫人身上的毒解了没有,我这还有两瓶冰肌雪露丸,清热美白有奇效,可拿去试试。” “有劳小友费心。”“鬼夫”朗琅冷笑了一声,“你俩死了,身上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的。” 话音未落,“鬼夫”朗琅鬼魅般欺身而上,双掌分击二人,一出手就是十层功力。看到二人选择抽鞭拔剑硬扛,同时眼角微光一闪,“鬼夫”朗琅心中警铃大作,硬生生止住攻势,收掌向后翻出。 原来唐一禾悄无声息地抖开了天蚕冰伞,上面附赠给“鬼妇”魏巍同款毒药碧水天长,没想到被“鬼夫”朗琅在毫厘之间识破机关,让唐一禾暗叫可惜。 “鬼夫”朗琅双足尚未落地,就听上剑下鞭的攻势齐至,更有三枚飞镖直奔中路而来。 好小子,后招都准备好了啊,那就看看,今天到底鹿死谁手! “鬼夫”朗琅继上次铩羽而归后,经过多次复盘得出结论——再与这两个小子交手,二话不说直接下死手,想不到今晚不过多说了一句话,竟然差点再摔个跟头。他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双足发力强踩软鞭,双掌翻飞硬夺剑身,同时袖中真气鼓荡,飞出三枚铁蒺藜,准确无误的击中飞镖。 唐一禾想不到“鬼夫”朗琅凶悍如斯,一招之内强扭攻防之势,仓促间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只得全力封堵抵抗。 “鬼夫”朗琅以一敌二,占尽上风,打得两人连连败退,唐一禾胸口气血翻腾,双臂如同灌了铅,软鞭也失去了往日的轻灵,只能外围游走伺机而动。唐烈风要稍好一点,尽管他用一柄长剑承接了大部分攻击,只是刚刚攀至“九转心经”第八层的内力,吞吐尚不能自如,停滞间会挨上一掌半掌。 “鬼夫”朗琅却越打越心惊。 分明前几日在客栈,高个少年接了自己三招就差点闭过气去,今日接了十余招了,打得颇有章法不说,内息似乎较刚交手时,还要强劲了一些。 矮个少年就更别提了,堪比臭虫蟑螂,武功不怎么样,尽出阴招,在一旁偷袭的时机和角度,每次都正好卡在他的进攻连招中间,导致打到现在,竟然还拿不下这两个小王八蛋。 “嘶啦”一声轻响,唐烈风的剑终于割开了“鬼夫”朗琅的衣袖,但还来不及高兴,他的心就被一把揪到了嗓子眼,因为唐一禾被“鬼夫”朗琅一掌击飞,重重地撞在一间已经打烊了的铺子门板上。“砰”的一声,力道之大,好似要把门框撞碎。 原来是“鬼夫”朗琅下定决心,甘愿以受点皮外伤的代价,也要先解决掉那个更讨厌的。 8. 死里逃生 看到“鬼夫”朗琅随意拂开自己的剑招,朝躺在地上的唐一禾方向转身,唐烈风急怒攻心,又无计可施,一股真气不受控制地从气海喷薄而出。 “铮~”地一声,脑海中仿佛有根弦断了。 唐烈风突然感觉身体也不受控制了,似乎进入到一种无我的玄妙之境,心随意动、招随气至,什么招式都忘个一干二净,就是一门心思地冲着“鬼夫”朗琅的要害,以剑为刀、棍、鞭等连着砍剁抡刺,进攻如漫天泼水般罩了过去。 这般只进攻不防守的打法,比较常见于市井争斗,高手过招都会留有后手,不会全然将自身置于险地。“鬼夫”朗琅刚一格挡,就愣怔了一下,立刻转身迎战,凝神接下各般杀招,心里也纳闷:这小子鬼上身了不成,怎么一下子厉害这么多?! 但“鬼夫”朗琅深知武学一途,任何异变都不会持续,所以他先守得密不透风,再缓缓拖着、慢慢来打。果然过得一阵,对方的气息略有散乱,进攻也变得没有那么连贯,“鬼夫”朗琅何许人也,眼光手段都老辣得紧,趁唐烈风攻势暂缓之际,突施冷招将他一脚踹翻,然后得势不饶人,紧跟而上又是一拳一掌,逼得失去玄妙之境的唐烈风,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 唐一禾借机爬起,但浑身跟散了架一样,胳膊大腿都在微微颤抖。刚才一撞让她差点晕厥,好在半空中借着拧腰翻转,卸去了部分劲力,然后顺势一招平沙落雁,又将冲击抵消了一些。除了翻滚下来的样子不太好看,内伤算不得太严重。 眼见唐烈风也扛不了多久了,唐一禾打开腰间竹筒,正待血饲碧螣,能让其在短期内爆发极大攻击力,心知这样对灵蛇不好,但到了这般田地,也只能拼上一拼。 这时,唐一禾身后的门板突然打开一条缝隙,一名白净的少年探出头来,朝唐一禾招招手:“进来。” 唐一禾摇头:“你快把门关好,加你也搞不赢。” “你怎么知道搞不赢?在唐门地盘上还能让外人欺负了?”少年不以为意地将门板缝隙打得更开,然后拖出一捆茸茸的茅草来。 唐一禾一见茅草形状和上面淡紫色的小果实,就知道是追魂草,点燃后烟雾剧毒,尤其对眼睛损伤极大,非常适合驱敌自保。 可就这一捆,也不太够啊。 仿佛看出唐一禾的心中所想,白净少年又拖出两捆追魂草扔给她,还从怀里掏出一张面罩扔过去,举动非常贴心了:“多的只有一张,届时让你哥哥屏息闭目。” 此时的唐烈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强大的实力差距,让他只能龟缩一隅,全力抵挡,刚才那一瞬间领悟的玄妙之感,也已经完全消失,又回到了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局面。 好在一把冒着白色烟雾的追魂草,及时飞到了二人中间,挡住了“鬼夫”朗琅的追身重击。唐一禾的软鞭也已经将点燃的追魂草,快速地抽散至街巷四处,暮春夜晚的风素来知情达意,毒雾不负所托地快速弥漫开来。 “鬼夫”朗琅足尖一点,跃至屋檐上方,沿着屋脊快速退走,远远地避开那条被白色烟雾笼罩的小街。待烟雾散尽,他再回来查看时,寻遍了店铺里里外外,也没找到三人的踪迹,只得不甘心地再次无功而返。 地下密室中,唐一禾给师弟塞了一颗回气丹,担忧地翻看着他的眼皮。 “你们真的不用我的解毒丹?”白面少年略略撅起了嘴,“唐门器部外门弟子,君白术。” “多谢,解毒丹先不用了,我们都预先含服了随身所带的避毒丸。”唐一禾奉上了最真挚的微笑,“师门要务在身,暂不能吐露身份,待事情了结后,必登门赔罪,酬谢救命之恩。” 君白术闻言更不高兴了:“一眼就看出来是唐门弟子了,还藏藏掖掖的。哼,不说就不说呗,那你让我,给你们看看伤吗?”君白术黑白分明的丹凤眼微微翘起,补了一句,“我是大夫。” 再不承情,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唐一禾狗腿地奉上了师弟的手腕。君白术的手长得极好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带着薄茧,确实是拿脉施针的医者之手。 “你哥哥的内伤,你是想要他一日好,还是三日好,还是一直要好不好地这么躺着?”君白术的声音柔和清亮,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惊雷。 “是,是价钱上有差异吗?”唐一禾有些结巴。 “这倒没有,诊金都是一样的,主要看你想怎么医。”君白术似笑非笑的看着唐一禾,凤眼中带着一丝报复般的戏弄,“一日好呢,就是我费点劲,他遭点罪;三日好呢,就是你费点钱,我费点心;一辈子躺呢,就是他受点苦,你就可以拿住他一辈子了。” 世界上还有这么体贴的大夫,提供如此细致的服务?唐一禾嘴巴都合不拢了:“那,那三日好吧。” “你很有钱吗?药材很贵的。”君白术慢条斯理的说,“散瘀补气的方子呢,要拳头大的红花、三指粗的人参、长成圆盘如意的灵芝,还要……” “那就一日好的吧。”唐一禾看出君白术在拿乔,于是配合地说,“我们囊中羞涩,就不劳您费心寻药配药了。一日好的,他遭点罪没事,您需要费什么劲儿,您直说,我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倒是有的。” “嗬~”君白术笑出了声,“可是你说的啊,来,扶他盘腿坐好,上衣脱掉,我喊你使劲儿,你就得使劲儿啊。” 君白术收了玩笑之色,从腰间褡裢里翻出一个扁扁的布包,一摊开密密麻麻的,竟是数百根粗细不同的银针铜针。 看着切换到医者模式的君白术,唐一禾也收起了刚才的怀疑和轻视。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言谈举止中还带着一份稚气,与印象中的大夫差距甚远,但他很快用行动击碎了唐一禾的成见。只见他认穴奇准、运针如飞,指尖飞点、双掌翻飞,顷刻间已经扎完了八十一针,唐烈风的头顶微微冒出白汗。 唐一禾还以为扎完了,只见君白术又翻出三根长针,在百会穴、神檀穴和气海中分别刺入,然后一指点在背部至阳穴上。唐一禾见师弟身体轻颤了一下,耳边传来君白术略着急的催促声:“快,嘴对嘴帮你哥哥吸出淤血。” 唐一禾飞快照做,一口一口往外吸,一开始血中带着黑色结块,之后便渐渐鲜红起来。 “使劲啊,吸不动的话……”君白术感觉快压不住笑意了,“就让他自己吐出来。” 唐一禾最后使劲嘬了一口,恨恨地说:“你是说我不吸,他也能自己吐出来吗?” “对啊。”君白术一脸无害地说,“你不是说你有一把子力气吗?不用白不用啊。” 唐一禾呸了一口,也不好发作,因为唐烈风已经睁开了眼睛,声音虽然沙哑但中气不弱:“我好多了,多谢大夫妙手回春。” 唐一禾不可置信地去探唐烈风的脉象,竟然一改治疗前的虚滞无力,变得紧绷强劲,看起来似乎内伤已经痊愈了。 这等医术,唐一禾觉得认知都被颠覆了。师弟的伤她心里是有数的,生扛了“鬼夫”朗琅三十余招重手,能全须全尾地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不易,好在他年轻体健,气血充盈,那也要躺上个十天半月,才能全然无碍地起身溜达。 所以刚才君白术说什么一日好、三日好的,唐一禾只当他在做戏,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君白术是来真的。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医白骨、活死人? “神医,神医啊!”唐一禾双手合十,高举头顶做势就要往下拜,君白术翻了个白眼,伸手抓过她的手腕,语含不屑地说,“少来这套,你比你哥滑头多了,诊金一百两,一分都不能少,你的这一百两也是。” “咦?”在摸到唐一禾的腕脉后,换做君白术震惊了,他反复按了又按,“你,你竟然,是万里无一的男生女脉?” “啊?”唐一禾也震惊了,她在迟疑间被君白术拿过去手腕切脉,就有点后悔,不过转念一想,即是救命恩人又是神医,让他知道女子身份也没什么,结果她都听到了什么? 唐一禾罕见地彻底结巴,说不出囫囵话了:“我,我,男生,这……” 君白术见唐一禾如此惊恐,赶忙出言安慰:“筋脉异常是好事,刚柔并济更是好事,万不可妄自菲薄,自怜自艾。” 唐一禾深吸一口气,发出了灵魂质问:“神医啊,你是宁可相信我是万里挑一的筋脉异常,也不愿相信我是女子吗?” “啊!!!”君白术往后一仰,快速地撒开手,瞠目结舌道,“这个,这,对不起,我,我是真的没想到……” “我的伪装就这么成功吗?”唐一禾都无奈了。 “我,我只是觉得你如此聪明,又,又不在意外表,所以……”换成君白术结巴了,“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吸……” “我哪里聪明了?”唐一禾有些奇怪,但还是 接受了对方的赞美,“没事,是兄弟还是姐弟都无所谓,医者眼里无性别,不必拘泥于此。” 见到君白术还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唐一禾赶紧再次明确:“你可以叫我大禾,禾苗的禾,他叫小风,风雨的风,他也不是我哥哥,是我弟弟。” “是师弟。”唐烈风纠正。 “一样的,你闭嘴。”唐一禾摁住师弟,言辞恳切地对君白术说,“君大夫,为了救我们两个,你这医药铺子怕是没法待了,我们的对头一定会回来盯着的。”她从身上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案几上,“这是我们现在所有的钱了,你别嫌弃,先拿去赁屋子落脚。当然我们的性命也不止这个价,待我们办完事儿,一定上门重谢。” “叫我白术即可。”君白术从银票中抽出两张,笑嘻嘻地说,“诊金呢,自然是要两清的,我一会给你们各开两副小药,喝完包管明天就能活蹦乱跳。至于这个药铺呢,不过是来东边出诊歇脚的地儿,我堂堂万安堂堂主,排名第一的坐堂医,不怕任何人上门。以后你们若有事,当然不是咒你们生病,随时去怀贞坊万安药铺找我。” “至于救命之恩嘛……”君白术轻挑眉峰,顿了顿才说,“我就等着你们,涌泉相报。” …… 待唐一禾二人回到丰乐坊,已是第二日卯时,老陆正忧心忡忡地在正厅里绕圈,见到二人平安归来,终于放下心来,快步上前询问。 原来昨日老陆一边派人给唐司南、唐一禾报信,一边跑去喊镖局的人来当面对质,结果唐司南的人自己先寻了过来,而且他们似乎更清楚凶手是谁。当两方合力要擒住那两个证人时,小彩仙竟然来了,只能先行退走。 老陆担心唐一禾二人跟小彩仙碰上,讨不了好,火急火燎地往丰乐坊那边寻去,结果两头跑了个来回,不仅没找到人,还断了追凶线索,真是白忙活一晚上。 老陆的垂头丧气,在听完二人被“鬼夫”朗琅跟踪伏击后,变成了胆战心惊:“他,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不知道,应该是在阎大花那里碰上的。”唐一禾摇摇头,把下一句话咽了回去——要么就是跟踪你老陆,才找到我们的。 “这么说,这里也是不安全的了?”老陆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 “之前未必,跟的人已经好几茬了,都没能跟到这。”唐一禾思索了一阵,又凝神感知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但老陆你肯定是被人盯上了,现在这里确实不安全了。白天我们收拾下,晚上打完比赛,不能回这里了。” 看到老陆露出惊恐的神情,唐一禾马上安慰老人家说:“你去找唐司南,让他派人保护陆曼娘。本来此事就是因他而起,现在曼娘的性命倒在其次了,主要得看唐司南能不能自证清白。” 老陆连连点头,离开时又反复确认,二人晚上是否还要去打擂台,如果受伤现在退出也是可以的,见二人坚持身体无碍,可以参赛,他再三叮嘱后才离开。 唐一禾的伤势相比唐烈风要轻了很多,她让师弟沐浴休息,她去快速烧水煎药,又在小厨房随意弄了口吃的,一起端了过去。看到师弟始终兴致不高的样子,唐一禾边吃边开导:“不就是被人打了一顿嘛,晚上我们就去打别人,找补回来。” “风,我觉得你厉害极了,这才多久,就能跟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过招了,等再打得几轮擂台,你就能摁着那对鬼夫妇打了。到时候我帮你按住她们,女的打脸,男的踢裆。” “等你及冠,必能打得天下无敌手,到时候师姐就帮你去向陆曼娘提亲。” “咳咳咳~”正在吃烙饼的唐烈风被呛着了,他默默地咽下最后一口,才缓缓地说,“我在想,君白术一开始以为你是男子,所以让你帮我吸,后来知道你是女子后,就说不会让你吸。他到底在想什么?” “咳咳咳~”唐一禾也咳嗽起来,不知为何略感尴尬,“他神神叨叨的,可能神医都如此吧。你管他呢,下次我不吸了,你自己能吐出来,呸呸呸,没有下次了。” “你说,君白术给的第三个选择,真的有人会选择让人躺一辈子,来控制对方吗?”唐烈风略感不解。 唐一禾伸手拍过师弟的脑壳:“就跟你说了,君白术他不正常,你非要去探究一个神经的想法,你是不是想变神经?” 唐烈风默默地喝下药汁,心里想着,第三个选择,也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 9. 身份暴露 第三次踏上金章擂台,唐烈风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有了“鬼夫”朗琅的生死教学,唐烈风觉得观众不重要、对手不重要、甚至连胜负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在这场擂台上,再次摸到那种武学上的玄妙通达之感。 然后,唐烈风的这场比赛,打得非常难看,难看到唐一禾候场的时候都不忍心看。虽然他最后赢了,但面具都被打歪了,好在谨慎的唐一禾在出门前,熟门熟路地给他易容成一个黄脸老汉。 在看到面具后的半张脸后,无数失望的“哎哟”、“哦呜”声响起,尤其是女观众们叹息声,尤为响亮。带着夜叉面具的“无名”身姿挺拔,头发黑亮,很容易给人一种英美的神秘之感,结果却是个黄脸瘦老汉,可不是让人失望嘛。虽说也算是打赢了,但瞧瞧都被打成啥样了?在擂台上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挨打,要不是武器不许开刃,早都被人砍成猪头了。 唐一禾由于受伤和休息不好,今日状态也明显不佳,因此她最期待的对手是“金丝猴”——那个猴是八人中综合实力最弱的一个,音技攻击对意志坚定的人来说威胁不大。然而老天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反手把这块肥肉送给了“赤焰”,“赤焰”也不负老天的厚待,简单地一招制敌。 全场哗然,惊声四起。 “这个‘赤焰’也爆发了啊,前两场看着平平无奇呢。” “眼神不好呢,就早点去治,‘赤焰’他一直留有余地,看不出来吗?老子一路都压的他赢。” “是不是‘赤焰’和‘金丝猴’商量好了打假赛啊?看看到底有谁,压了重注赌‘赤焰’赢?” “你是不是傻啊?哪个憨批打假赛上来就输,合着也得演半场啊?” “这比赛有意思了哈,每一轮都在打破最快结束的记录。” “哎哟,我突然好期待,三个快枪手到底谁更快呢?” “你他娘的别总是开黄腔,边上好多婆娘呢。” …… 唐一禾这一轮赢得也不好看,不是唐烈风那样的场面不好看,实则无惊无险,而是场面还挺好看的,但赢得很艰难。 对手是一名老者,没带面具的脸跟带了面具一样,古井无波的,一双铁砂掌淫浸数十年,威猛异常。 前半段擂台,唐一禾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于她的佯攻、试探、以及故意露出的破绽,老者是一概不理,只是稳打稳扎地用掌风笼罩住台面,慢慢将唐一禾逼到了擂台一角,然后突施杀手。而唐一禾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靠第六感躲过致命一击。 之后唐一禾扔掉了使得并不趁手的大刀,使出经部《筋经》中的劈空掌和擒拿手,虽然招式法门倒背如流,只可惜练得实在太少,匆匆上阵对敌,精妙之处施展不足一二。 老者自然也识得掌法厉害,出招更是谨慎小心,二人足足拆了三百多招,互相打得披头散发。直到最后,唐一禾突然开窍般悟到了擒拿手的精髓,一招“霸王折缰”得手后,反手将散落的发带当软鞭,狠狠地朝对方面门抽去,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模仿“鬼面夫妇”使过的腿法,另一只手却暗暗结了铁砂掌的印诀,三管齐下,出其不意地将老者踢下擂台。 …… 怀贞坊,万安药铺中。 已经睡下的君白术匆匆踢上丝履,披上外衫,跟着门房走进一间厢房,见到等候的二人不由大吃一惊:“大,禾?小,风?怎么又这幅样子?啧啧,谁把你们打成这样?还是那个黑衣人对手吗?” 君白术扭头吩咐门房赶紧去打热水、拿跌打损伤药膏去,他则飞快地一手一个,帮二人把脉:“倒是没什么大碍,咋一看挺吓人的。不过一天功夫,又搞出一身伤,我真是前功尽弃。” 唐一禾很识趣地掏出二百两银票递过去:“诊金先结,吃住挂帐,之后一并结算。” “我这是药铺,又不是客栈,你们是赖上我了吗?”君白术故作惊讶道,其实他一进门就扫见了地上的两个包袱。 “哎呀,白术您作为堂堂万安堂堂主,最是古道热肠、扶危济贫、高风亮节、英俊潇洒。”唐一禾露出自以为最可爱的笑容,“再说又不是白吃白喝,我还可以帮你分拣炮制药材,炒炙蒸煅样样来得。” 君白术嫌弃得直皱眉:“鼻青脸肿的,不适合那样笑。” 话虽如此,万安堂堂主还是勉为其难地吩咐下人,先去准备吃食被褥,再去开方煎药,然后打开针包对二人说:“若要一日好的话,两人都得扎。谁先来?” 唐一禾指着一旁神色恹恹的唐烈风说:“先给他扎吧。” “不,我偏要先给你扎。”君白术哼了一声,“你的伤势还重些,他是被人打到脑子了吗?怎么一句话都没得?” “那你还问个铲铲。”唐一禾入乡随俗很快,“他琢磨事儿呢,你不用管他,我是也要把上衣脱光吗?” “你!”君白术闭了闭眼睛,“你敢脱,我还不敢看呢,虽说医者眼里无性别……哎哎,别脱了,露出手臂和肩膀就行……咦?这个裹胸布还挺厚,你用不着那么厚的……这肯定是铁砂掌打的,你怎么惹上这么厉害的铁砂掌行家?” 君白术一边施展飞针绝技,一边嘴里叨叨个没完,听得唐一禾都想呼他一巴掌。但都到了投奔人的地步了,必须要交点底了,于是唐一禾除了师承身份含糊其辞,一句带过之外,将她和师弟如何来到罗城就莫名其妙与“鬼面夫妇”结了仇,又是如何在老陆的保荐下去打金章擂台,以及如何卷入广通镖局灭门案的经过,捡着重点大致说了一遍。 这下君白术彻底兴奋了,越扎越舍不得结束,直到唐烈风都看不过眼去:“君神医,师姐可能有点冷了,你给我扎,也可以聊天。” “对对对,来,你脱掉上衣,裤子也脱了,我给你也好好地扎一扎。”君白术撸拳擦掌的,让唐烈风心生不妙,觉得他的下一句话更是包藏祸心,“包管扎完精气充沛,内力丰盈,一身牛劲儿都没处使。” 待扎完针、吃过饭、喝过药,君白术才依依不舍的起身走到厢房门口:“哎?你们今晚,确定要住一间厢房吗?这里只有一张床呀,旁边还有空房间,要不要收拾出来,很快的。” 唐一禾摇摇头说:“太晚了,就不麻烦了,我与师弟一路风餐露宿,不拘泥于小节。今晚实在叨扰太久,大伙儿还是快休息吧。” 君白术点点头,颇有深意的看了唐烈风一眼,笑道:“你们二人情深意重,自然问心无愧,那我就先走了。” “他这话,怎么怪怪的?”唐一禾伸了个懒腰,不做他想,胡乱擦了一把头脸,倒头就睡。 “他就是怪怪的。”唐烈风一边收拾,一边嘟囔着说,“可能是嫉妒。” “哼,只怕有人问心有愧,看他今晚怎么熬?”君白术心情舒畅,迈着小步回到自己卧房,哼着小曲进入了梦乡。 …… 深夜,拳庄外,一栋雕梁画栋的楼阁上,一名高大的男子面朝锦江背手而立,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须发,似乎将他的思绪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过得半晌他才转过身,温和而又威严的脸上,一双眼睛像打磨过的宝石,闪烁着冷静睿智的光芒,正是唐楚玉的外祖父、拳庄的东家、“白记”商号的主事人——白珩。他静静地看着屋内的两名少年:“想好了?那就去吧,我自会给你们安排。” “耶!”唐楚玉欢呼起来,冲过去抱住白老爷子,“我就知道您最好,最最疼我。” 白珩虽年过五十,须发花白,但五官深邃,气度不凡,这么看唐楚玉的相貌倒有几分遗传外祖父。白珩膝下只得一个女儿,红颜早逝后留下唐楚玉这一根独苗,非常之不省心,白老爷子的头发倒有一半是为操心唐楚玉而白的。 “走开!”白珩拂开抱住自己脖颈的外孙,却任其牛皮糖一样贴在自己胳膊上,“那你倒说说,为啥非要自个儿上场跟‘神锋无影’打一场?” “他太好玩了。”看到外祖父瞪了自己一眼,唐楚玉马上改口,“今儿您看到他用的什么功夫了吗?经部的《筋经》啊!不知道从哪里偷学的,一开始打得乱七八糟,后来竟然有模有样了。您再想想他上一轮打‘明月清风’,不过两炷香功夫,就能把对手的绝招学会,以其之道还施彼身,这等聪敏机智,本少爷当然要亲自下场,指导一二了。” “经部的《筋经》,为什么是偷学的?”高文璟不解。 “经部的人都快死绝了。”唐楚玉说到这,也是神色难辨,“唐至青那老小子,自己被师弟们欺负狠了,就把全部的心血用来栽培一个爱徒。不过唐司雅确实无可挑剔,优秀得让其他两个阁主都坐不住了,合起伙来给他挖坑。结果倒好,唐至青不经气,先把自己气死了,也让另外两个阁主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这不正四处寻唐司雅呢。呵呵,真是天道好轮回。” “在弟子名姓谱牒上,经部不是还有一个弟子吗?”高文璟淡淡地问。 “那是个傻的。据说是唐至青捡的一个女婴,养着养着觉得天资不错,就收下了,但七八岁时掉进池塘差点淹死,醒过来后脑子就不太清楚了,就知道满山疯跑,据说也没见着唐至青教过半点功夫。”唐楚玉略带不忍的说,“就这样一个毫无威胁的傻姑娘,人刚出洛川,就被唐至雄关照过的西北马帮灭口了。” “这么说来,神锋和无名究竟是唐门哪一支养在外面的奇兵呢?”白珩捻着长须,又摇摇头说,“也不像,奇兵理应精心培养,这两人更像是无心插柳。也好,那你们俩个,就去探个底出来。” 一说到文璟,白珩的表情明显舒展了——这个才更符合理想中的乖孙,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沉稳有度又杀伐果断,远比楚玉那孩子定得住,只可惜是陇北高家那边的。 “文璟,你说说,你为什么 一直关注忌惮那个无名?”白珩转向高文璟,声音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回白家阿公。”高文璟拱手,毕恭毕敬地说,“今日之前只是关注欣赏,今日之后就是忌惮小心了。” “哦?我看他今日打得不怎么样啊,不妨细说看看。”白老爷子的态度更加春风拂面。 高文璟斟酌了一会,才娓娓道来:“第一轮,他跟神锋一样在试探、在学习,但他并不如神锋绝顶聪明,一看就会、一会就敢上手。第二轮,虽一招制胜,却也暴露出了心性不稳的不足。但在第三轮,他表现出来的状态很不一般,在擂台上不是求胜、而是求败,他在突破他自己。你说“九转心经”都在第八层了,他在突破什么?” “啊?这不可能!”唐楚玉发出一声惊呼,被白老爷子一盯,犹是不服气地嚷嚷,“山影说了,无名也就跟我们差不多大,可能还小一两岁,第八层我都咬着牙给他算了,可能也就第二轮的那一剑,能攀上第八层的边儿。第三轮我可看不出,他哪里有第八层的样子。” 白珩闻言也沉思起来,过了一会才问:“发现山影跟踪的,是神锋还是无名?” “是神锋。”唐楚玉又补了一句,“感觉神锋是头儿,无名都听他的。” “嗯。”白珩点点头,郑重地说,“这二人虽不明底细,但前途不可限量。你们听好了,后天擂台上的较量,不一定非要争个输赢。上策是将对手打得心悦诚服,方可威之诱之。中策为双方心心相惜,随之相识相知。下策则是任一方惨败,进而心中愤恨。” “他们再厉害,也不过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偷师学艺,我们两个怎么可能会输?”唐楚玉又嚷起来。 “你给我闭嘴!”白珩自然也不会认为高文璟和唐楚玉会输,只是做了万一的打算,“尽量避免下策,无论如何,擂台赛后我自将鲜花重金铺路,帮你们牵线搭桥,能不能让其为你们所用,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 这个夜里,另一个对唐一禾和唐烈风抱有极大兴趣的人,就是唐司南了。 唐少阁主最近有点焦头烂额。 东边的战事紧了,漕运、走镖、盐井以及外头官场打点的事儿都要反复斟酌,父亲明面上云淡风清的样子,实则账本看得极细,手脚只怕要做得更干净些。 还有就是唐门令下的实在太突然,唐门老祖的身边泼不进去水,实在猜不出老祖的意图。 三十年前洛水一战中,唐川之虽击败强敌,立不世之功,但身负重伤,归来后一直隐居闭关,不问世事,俗事皆由父亲代掌门料理。但在唐门数万弟子心中,仍唯老祖唐川之马首是瞻,老祖的一句话,别说自己了,就是父亲的一切都可能化为乌有。 此外,唐司雅的事儿也没办利索,四年的功夫,搭进去多少人财物,最后竟然替人作嫁衣裳,那就看三位阁主怎么熬这月圆之夜。 但眼下最让唐少阁主糟心的,当属广通镖局的灭门案了,明明知道是唐司泽那王八蛋做的手脚,竟然抓不住他的小辫子。这罗城以及周边都快拿筛子筛过了,当日的死士一个活口没抓到不说,手上的线索还在一条条地断。 唯一让唐少阁主欣慰的消息是——陆曼娘还活着,虽然经过此事,要她心甘情愿地嫁过来怕是更难了。但女人嘛,无非是多花点时间和功夫,总能有办法的。 想到白日跟陆炳中的会面,唐司南不屑地“哼”了一声,这老匹夫扮上了苦主,不仅要钱要人要保证,还话中有话的把他训了一番,真的是倚老卖老。问到那救人的两名侠士,竟然一点消息都不肯吐露,还说二人已经离开了他提供的住处,联系不上了。 这真是睁眼说瞎话,天下还真有肯豁出去性命救人追凶、不图半分回报的傻子吗? 答案是,还真有。 一大早,东方刚露鱼肚白,君白术就急不可耐地跑去找唐少阁主嘴里的两个傻子。厢房的门是开的,君白术眼巴巴的探过头去看热闹,结果大失所望,只见二人穿戴整齐、神色如常,正在复盘比赛的对手及招式。 见到君白术,唐一禾笑着打招呼:“白术早啊,来来来,正缺个人,你来试一下这招,你觉得横打天突、还是侧击肋下更合理?” 君白术应声过去,一边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唐烈风——昨夜给他扎了独门针法,包管精气充盈、欲壑难填,尤其这般精劲的少年郎,只怕半夜不出去冲几回冷水澡,都是下不去的。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君白术看得很明白,师姐唐一禾没有半分别的心思在,阳刚得很,尿怕是都可以入药。而唐烈风看他师姐的眼神谈不上清白,如果昨晚他按耐不住,估计今早又可以看一回鼻青眼肿、翻脸成仇,就算他按耐住了,那也逃不过目赤面热、眼底青黑。 所以才一早跑来看好戏,结果对上唐烈风的眼神—— 君白术打了个寒战。 10. 决赛对手 眼前的唐烈风,神采奕奕、眼神明亮,没有一丝颓败的气息,而唐一禾一如往常的英气勃勃,招式耍的虎虎生风。 难不成是?君白术避开唐烈风的眼神,四处东张西望起来,然后又吸吸鼻子,空气中也没有任何异样,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 “君神医。”唐烈风见君白术眼神躲闪,决定挑明了说,“昨日你扎的针真是效果显著,让我站稳了‘九转心经’第八层,但师姐说取巧之术不可多用,练功还是稳打稳扎地好,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君白术赶紧顺坡下驴,“以后我不自作主张了,你需要的话,我再给你扎。” 君白术突然觉得自己小觑了唐烈风。他一开始,完全只被唐一禾吸引,等到现在才发现,看似单纯的师弟也不是个简单的。唐烈风现在的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了,把一切压下不谈,是因为不想让师姐知道——揭露了君白术的坏心眼,他的心思也藏不住。眼神相接的一瞬间,君白术还读懂了唐烈风没说出口的威胁——他并不相信他,若要相安无事,就不要再动歪主意。 君白术心下冷哼,转过脸去跟唐一禾聊天。相比唐烈风的冷淡无趣,唐一禾真是个妙人,生机勃勃、眼界开阔,更触类旁通、精通药理。这简直太对君白术的胃口了,要不是还要去坐堂看诊,他一天三顿都要拎着饭盒过来一起吃,要不是她是女子之身,他恨不得都不走了,不管要遭受多少唐烈风的冷眼。 “你不觉得君白术,有点过于热情了吗?”晚饭后待君白术终于离开,唐烈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啊?我还觉得我过于热情了,要不是会显得我很蠢,我恨不得把《毒经》里所有搞不懂的问题,都一股脑问出来。”唐一禾眨眨眼睛,很认真的回想了一下,今天到底谁比较热情,“白术于医理一道,实在是钻研得深,毒经医理同根同源,有了他的指点迷津,我今天一天学到的比前一年都多。回头我跟你也讲一遍,你听听再说。” 唐烈风垂眸,哼了一声:“那就是心心相惜吧。” “对,就是要这个感觉。”唐一禾一拍大腿,“我装了一天高人了,东拉西扯地故作高深,就怕他看透我的底细后,就不肯再给我讲了。” “你拍的是我的腿。”唐烈风好心提醒。 “我知道啊。”唐一禾振振有词,“拍自己的会痛啊。” 唐烈风不禁莞尔,这就是他的师姐,坦荡、大方、性子快活、脑子灵光,只要她想,就很容易跟人打成一团,不像他,既沉闷又纠结,很难向人敞开心扉。 “来来来,白术他终于走了,咱们可以关起门说话了。”唐一禾笑眯眯地对师弟说,“一早就看出来了,你的内力又精进了,而且一改昨日下擂台后的丧气。是不是昨晚又悟到了什么?” 唐烈风心中一热,师姐对他还是不一样的,刚才那点不开心全抛到了脑后,老老实实地说:“‘九转心经’没有悟出新的,还是按照之前的法子运转周天,内力更充沛稳固了些。” “那也好。”唐一禾翘起嘴角,竖起拇指,“渐次而进,跬步千里。” 看到师姐欣喜的脸,唐烈风心中畅意,一把握住唐一禾的手说:“不止这个,师姐,我好像悟到了前日与‘鬼夫’朗琅对战时的境界。” 看到唐一禾脸露迷惑,唐烈风将前日与“鬼夫”朗琅交手时,突然进入的那种奇妙的顿悟之感,然后在擂台中尽管反复将自己处于险境,却始终离那个境界差了一层的经过,尽可能详细地讲了一遍。 “就是,我知道它在那里,但我就是摸不到它。”唐烈风难得地语气激动起来,抓着唐一禾的手放到心口前面,“然后,然后,昨天晚上,我坐在这里,看着你,你那边的黑暗,突然好像就明白了。” “我想了一晚上,师姐,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上擂台学对敌,不是学招数套路,而是学以心驭剑、以意御敌,最后将剑招内化于心,才能做到进攻行云流水,防守顺势而为。” “你的意思是返璞归真,大道至简?”唐一禾似乎也开了点窍,跟着说道,“‘赤焰’是不是就是这么做的?他总是后于对方出手,通过观察对手的破绽,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击败对方,而非依赖复杂的招式。” 唐烈风点点头,师姐果然聪明绝顶,但现在看“赤焰”似乎也不是那般心如止水了。“赤焰很厉害,他的洞察和应变能力,都已踏入一流高手行列,但是第三轮一招制敌不是他的初衷,他也破了心境。”唐烈风自信地说。 “没错,没必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他也没什么可怕。”唐一禾反手抓住师弟的手,用力一握,“我等着看你赢过他,不对不对,我是师姐,我先上。” 吹灯睡觉,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君白术如期而至,却发现厢房里空荡荡的,只在桌上看到一张字条,字迹龙飞凤舞的,一看就是唐一禾的手笔。 “吾二人已赴城郊僻静处,砺刃养锐,以应今夜擂台之战。倘蒙不弃,可于戌正移步拳庄观战席。然胜负犹风涛难测,若君欲添彩作注,须知刀剑无眼、盈亏在天,某等实不敢承责。” “输赢概不负责啊,我偏要你负责。”君白术揉碎字条,轻轻地说,“果然是针戳不进的姐弟情深啊,我便要使劲儿戳进去。” 唐一禾二人一早易了容,扮作两名黑脸商贩,来到与老陆商量好的酒楼包间接头。老陆来得稍微晚了一点,进门迟疑了一下才坐下:“哎哟,吓我一跳,真没认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一个像个黑炭。” “快说正事儿吧。”尖嘴猴腮唐一禾轻敲桌面,同时凝神查探有无跟踪。 “尾巴甩掉了,放心吧。”老陆话虽如此,神色却不见轻松,“唐少阁主挺大方,钱和人都给的很足,曼娘很安全,就是追凶的线索断了,没有证据就很难将真凶绳之以法。不过唐少阁主比我们还着急,不是还有一个中毒的死士吗,等等吧。” “嗯。”唐一禾点点头,“今晚比赛,我们的对手是谁?不会是我们两个互殴吧?” 老陆神色更加郑重了:“本来是‘赤焰’对‘无名’,你对‘中原一点红’,但‘中原一点红’出了点纰漏,突然弃赛了,又新来了一个武者,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唐一禾与唐烈风快速对视一眼,又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决然的坚定。管他对手是谁呢,反正都不过是磨刀石。 不过当唐一禾看到这场的磨刀石时,有点愣住了——这是哪家的小少爷,吃饱饭没事干,上擂台来找打了? 只见擂台对面立着一名华服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眉宇间还透着几分轻慢和傲气。 观众的窃窃私语在听到司正的宣布后,仿佛一滴水入了热油锅,顿时噼啪四溅开来。人群中有人大喊“啊,天呐,竟然是真的,唐小公子来了”、“这是什么运气,有生之年能看到唐小公子打比赛”、“快快快,去叫三娘她们莫打牌了,这边好看”、“没票了,就问问能不能加钱买个站票撒”…… 唐一禾想不到“唐楚玉”三个字的威力这么大,原本已经满满当当的观众席,在听到这场比赛的是“神锋无影对唐楚玉”后,变戏法般的又冒出无数个脑袋,前排过道、后排空地以及二楼栏杆处都挤满了人,甚至还有不少抱孩子的。 看到这般架势,唐一禾都忍不住想要跳下擂台,揪过一个妇人问问:这个唐小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这可是少儿不宜的暴力互殴啊,蜀地妇人们的精神状态果然领先。 今晚只有三场比赛,时间充裕得很,所以不像以前那样上来就干,竟然还安排了互动环节——就是让每个参赛者绕台一圈,举手示意。同时司正在一旁拿着大喇叭喊,宣扬其辉煌战绩,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观众们赶紧掏钱押注。 唐一禾听到给自己的宣传词是:“神锋无影,疾若闪电”、“静如处子,动如脱兔”、“遇弱不弱,遇强则强”。 呸,这词写的一点都不走心,软趴趴的,唐一禾心想,早知道有这样的机会,就该请人捉刀写几句霸气侧漏的口号,再雇人拉起巨大条幅才够排面——毕竟小爷现在也是有支持者的人了。 虽然这点支持者,相比唐楚玉,实在有点不够看。 当唐楚玉绕场的时候,感觉整个场地都在喊让他揍死自己,尖叫声、口哨声沸反盈天,尤其是粉衣绿裳的女观众们,个个喊得声嘶力竭的,怀里大点的孩子早放到了地上,小点的孩子则被吓得哇哇大哭,反正声浪之大,唐一禾感觉都要聋了——早知道让师弟也擦点粉再上台,不比这个小白脸强? “请!”只见对面的小白脸微微一笑,拱手作揖,声音清朗如玉。 话音未落,小白脸已率先出手,一掌直取面门而来,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唐一禾眼神一凝,脚下轻点,身形如燕,堪堪避过这一掌。然而小白脸攻势如潮,掌法连绵不绝,每一掌都带着雷霆之势,逼得唐一禾连连后退。 “好掌法!”台下有人喝彩。 “给他点颜色瞧瞧!”一个大嗓门女声,“啊,唐小公子,啊啊啊,太俊了。” “嗷嗷嗷,那腰,是夺命的刀。” “啧啧啧,那腿,是锦江的水。” “你们,把口水擦擦。”一个不耐烦的粗犷男声,“我尿黄,我来滋醒这帮娘们。” “去你娘的死屠夫,别碍着老娘看俊男。就凭你,还不够给唐小公子提鞋。” “哼,我就赌‘神锋无影’胜,男人看脸,还不如去象馆。” “慎言,唐门的人也是你能置喙的。”旁边有人善意提醒。 …… 唐一禾虽处下风,却并未慌乱,白天她与师弟拆了三千余招,虽然并不能完全掌握师弟所说的“以心驭剑、以意御敌”,但在观察判断对手的来招和意图上,也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唐一禾打架一向喜欢率先发难,通过布好后手,利用速度的优势,打乱对方节奏,然后快速取得胜利。而对方一旦占据进攻上风,唐一禾就要花很长的时间揣摩和模仿,才能一点一点扳回来。 看来小白脸对自己很了解啊,唐一禾心想,上来就是猛攻,不给她一点机会。那就试试今天新领悟到的对敌之法吧! 此时唐一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唐楚玉的动作——正宗的唐门心法,正宗的唐门八卦掌,想不到这小白脸还真有几分本事,进退有据,渊停岳峙,找不到半分破绽。 那就先用《筋经》中的“拖”招,边打边看,唐一禾打定主意后,出招时也更加自信从容。她今日上台舍弃了大刀,不纯熟的武器在高手对决中,反倒是累赘。 唐楚玉心中也是暗暗称奇,神锋好像跟前几场又不一样了。在这样的强势进攻下,之前的他多少会有穷于应付的时刻,但今日竟是将门户守得密不透风,而且不管处于多下风,都有还招的余力。 想到这,唐楚玉冷哼 一声,掌法一变,攻势更加凌厉起来,压得唐一禾应对不暇。待再拆得十余招,只见唐一禾身形一转,忽然变招,使出了一招唐门八卦掌,虽力道稍逊,却胜在出其不意,格开了唐楚玉的背后一击。 果然还是来了,好熟悉的“以其之道还施彼身”,唐楚玉心中冷笑,内息一吐,催动八卦掌如游龙般将其锁住——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唐门八卦掌。 观众只见唐小公子气势再度暴涨,身形飘忽不定,犹如空中柳絮,打出的每一掌都隐有风雷之声,一时间都看得瞠目结舌,忘记了加油助威。而对面的“神锋无影”,显然快被打傻了,只是在苦苦支撑。 唐楚玉见神锋招式已经开始散乱,使出的唐门八卦掌只有六分相似,不仅起不到偷袭的作用,反而露出了破绽。比如“游龙出海”哪能这般起势,右下侧肋不就出现空档了吗? 唐楚玉心中一喜,再度变化掌势,一掌直取对手腰间。然而就在唐楚玉掌力即将触及对方的瞬间,神锋脚下突然踏出八卦步伐,身型一转,反手一掌拍向唐楚玉肩膀。 “啪!”一声轻响,唐楚玉被这一掌逼退半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观众们分明看到唐小公子占尽上风,最后使出的绝招更是掌影重重,仿佛无数手掌同时袭向“神锋无影”。 怎么,怎么竟然是唐小公子被击退半步? “神锋无影赢了半招!”有人惊呼,带着难言的惊喜。 “哎呀,这不是唐小公子先礼后兵嘛。”总有美人在睁眼说瞎话。 “对啊,唐公子,别让他了,小子狡诈。” “拉倒吧,神锋才是最叼的,遇弱不弱,遇强则强。” …… 唐楚玉转念之间,已经想通原委,这个神锋果然聪明绝顶——他预判了他的预判,以退为进,然后故意露出破绽引自己上手。不过也怪自己太轻敌自负,一个托大竟丢了这么大的面子。 看来今天必须要认真打一场了,才能把场子找回来。唐楚玉神色不变,优雅地从腰间抽出一支玉笛,笛身晶莹剔透,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既然掌法分不出胜负,那就试试兵刃吧。” 唐一禾见状,眉头微皱,她的掌法已经越打越纯熟,这个小白脸功夫既高,又要显本事,用来试招最是合适不过,怎么突然又要换兵刃呢?真够讨厌的。还有就是分明输了半招,非要强调不分胜负。 唐一禾本不想动兵刃,但见对方已亮出武器,她再不用上本命武器,怕是打不过。擂台有规定,上台后不得中途下台取兵刃,而且只能使用随身携带的一样兵器。唐一禾认命的按上腰间鞭炳,手腕一抖,软鞭如灵蛇出洞,直袭对方面门,直接把小白脸那句“请”抽回嘴巴子里去。 唐楚玉见神锋软鞭来势极猛,知道这才是他的趁手武器。好小子,原来一直藏着呢,于是也不再留手,持笛迎了上去。 二人你来我往,兵刃相交,发出清脆的声响。唐楚玉玉笛招式精妙,每一击都带着凌厉的劲风,唐一禾的软鞭则灵活多变,时而如长蛇缠身,时而如利剑直刺。这一番的打斗场面实在好看,让全场观众看得目不转睛,鸦雀无声。 然而唐楚玉毕竟功力深厚,渐渐占据了上风,但唐一禾愣是靠着随机应变,以及不服输的劲儿,支撑了近一百招不显颓势。 “楚玉那小子要赢了。”二楼雅间里的白珩轻捻长须,脸带微笑地说。 “唐小公子果然少年英雄,不愧是白老爷的外孙。”山影在一旁附和,“任凭那神锋如何狡诈,碰上楚玉少爷,也只有挨打的份儿,嘿嘿。” “你说过,那神锋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白珩转头问到。 “夜里瞧得并不仔细,神峰、无名也就跟楚玉少爷一般岁数。”山影谨慎的回答。 “一般岁数?搞不好还小一两岁。”白珩轻叹一声,“楚玉是怎么堆出来的,人家又是怎么练出来的,咱心里都有数,回头得好好跟人家学学。” 就在言谈间,场上局势突变。 打了这么久,唐楚玉已经摸清了神锋的底细,只见他忽然使出一招“玉笛横吹”,玉笛横扫,直取对手腰间,使的是十层十的功力。唐一禾急忙挥鞭抵挡,却因功力略逊一筹,被震得连连后退。就在此时,唐楚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咻得”身形一闪,绕到唐一禾身后,一掌直取背心。 唐一禾察觉不妙,急忙转身,却已来不及躲避,进退维谷之间,反手擒住小白脸手掌,身体呈一个诡异的角度转了回去,同时一脚踢向小白脸裆间。 这一招是自创的,半招《筋经》擒拿手,加半招轻功水上凫,也正是师弟所说的“顺其自然,大道至简”,虽然样子确实很狼狈,但也确实有点用。 “砰!” “砰!”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 一声是唐楚玉的手掌,被神锋顺势拉过,卸了大部分力道,最后按在神锋胸口。另一声则是唐一禾的档前飞脚,被小白脸见机侧过两寸,踢在了小白脸左侧大腿上。 “你……”唐楚玉忽感手掌触感有异,不由得一愣,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去你的。”唐一禾低叱,趁对方愣神之际,手中软鞭一挥,直取对方腰间。唐楚玉猝不及防间,被这一鞭抽中,然后左腿一瘸,身形一晃,竟从擂台上跌落。 “砰!”唐楚玉重重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11. 终极对决 白珩看着躺在雅间软榻上一言不发,还拿帕巾盖住脸的外孙,又好气又好笑。 “你不起来看文璟跟无名的比赛了?”白珩觉得还是不要提刚才的擂台赛,着眼当下,放眼未来。 “不看。”唐楚玉闷闷地说,“文璟输了更好,这样就不是我一个人丢脸了。” “输给神锋不丢脸,他不是你自己挑的对手吗?只能证明你有眼光。”白珩赶紧安慰宝贝外孙,“唷,文璟赢了,打得真够久的,山影你去把他也叫进来。” 听到文璟赢了无名,唐楚玉并没有多意外,毕竟文璟在武学上就是个怪物,天才中的天才。高家老太爷曾经非常骄傲地提过,文璟打小换了无数个武术师傅,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然后师傅都会自动请辞,表示已经没有可以教的了。后来一任重金聘请的名宿实在没办法,跑去昆仑山把自己隐居多年的宗门前辈请了出来,这才实打实教了五年。 十三岁那年,高文璟认为广阔天地自有良师益友,自请戍边,驰骋疆场,从雁门关到九原郡再到朔方城,寻山野隐士,交市井游侠,察军情线报,杀突厥探子,更是与前来叩关的蛮夷人实打实打了无数场硬仗。唐楚玉就是在朔方城与高文璟结识,在劫杀天颐可汗的途中互为肱骨,从而结下了生死之交。 此次高文璟因唐门令随唐楚玉入蜀,名义上拜制部长老唐至才为师,实则先混个内门弟子身份,以便入山拜见老祖。唐门对内门弟子要求严格,如果是带艺入门,必须将之前的内功废掉,改练唐门的心法口诀。 高文璟的怪物之处就在于此,他可以将自己的功法全部压制至丹田气海,然后从头开始学唐门的“九转心经”。在唐楚玉传授“九转心经”之后,他只用了七天就突破了第三层,之后慢了下来,但仍以可怕的速度攀升。刚到罗城时不过刚刚突破第六层,现在已经跟唐楚玉一样站稳了第七层。 唐楚玉掀开盖在脸上的帕巾,正好看到高文璟进来,立马说:“下一场,我不许你赢神锋。” “好。”高文璟神色淡淡地应了。 “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唐楚玉坐起身来,一脸狐疑。 “无名把我的气海屏障打破了,现在昆仑心法的内息,还在不受控制地外溢。”高文璟神色如常地坐上软榻,盘腿调息,“用不着让,我也打不过神锋了,除非用上本门功夫。” “我的乖乖老天爷啊。”唐楚玉瞪圆了眼睛,“这个无名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强了,能把你逼成这样。” 白珩闻言也站起身来:“要不要唤医者进来?案上是参汤,可以喝一盏。” “多谢白家阿公。”高文璟喝了半杯参汤,才慢慢地说,“倒是没有大碍,无名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竟然参到了师傅说的‘大道至简’境界。最后一招,我要是不用上本门内功,少不得在床榻上躺个十天半月,只怕因此误了正事。” “对,神锋也是,最后一招也是神来之笔,要不是我躲得快,我得断后。”唐楚玉现在想起来还一阵后怕,兀自忿忿地说,“原本我也不至于输,阿公啊,我在擂台上啊,一刹那,天雷勾动地火地回想起来了,你知道那个神锋是谁不?我就想等着文璟回来一起说,真的不怪我啊,那会呆住了,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白珩一拍桌子,怒道:“你个小兔崽子,一到关键时候就在那吊胃口,快说。” “老人家火气这么大,怕是不太好。”唐楚玉撇撇嘴,一脸期盼地看向高文璟,“你说是不是?” “神锋那一脚还是踢歪了一点,可惜。”高文璟瞥了一眼唐楚玉,唐小公子立马觉得裤腰下凉飕飕的。 “神锋是个女子!”唐楚玉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外祖父和高文璟都愣住了,于是更加骄傲地宣布自己的发现,“什么偷师唐门绝技,人家是正正经经的经部在册弟子,叫唐什么稻子的,唐司雅的小师妹。看到那个软鞭没有,顶部的黄铜小球,不就是司雅前些年找我们定制的小玩意吗?” 唐楚玉难得看到外祖父和高文璟同时震惊无语,开心得不得了,觉得自己这一脚都没白挨,忙不迭地继续证明道:“想想看咯,正宗唐门弟子,十五六岁,女的,用软鞭,黄铜小球是司雅定制的,还会《筋经》,要不要再给她,当头撒一把毒粉啊?” “休得胡言。”白珩若有所思地在屋内踱了几步,“这样就说得通了,那‘无名’十有八九就是她的那个小玩伴。哼哼,西北马帮骗了唐至雄的银子,给出了假消息,区区一帮响马,哪能杀得了这两人?” 白珩又想了一下,正色直言:“文璟,一会你跟神锋比试的时候,随便拆几招,给观众交代过去就行。山影,你去跟白安说,赛后务必将二人请至逍遥楼,备下的金子不用拿了,经部的弟子不缺钱,缺的是人。” 被人说不缺钱的唐一禾,完全不知道自己不缺钱。从第三场比赛开始,她就不敢下注了,毕竟都是高手,万一输了,连看病的银子都没有就糟糕了,那个君白术诊金还那么贵。 对了,君白术来了没有,唐一禾正了正脸上的胖娃娃面具,抬头四顾,果然看到君白术在人群里朝她挥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看就是赢了钱的模样,哼。 候场区现在只剩下唐一禾一人,师弟输了之后,也不知道被引到了哪里,只是在下场的时候用手势告诉她——“赤焰”并非唐门弟子。这点唐一禾从未怀疑,她在看他第一场比赛时,就模模糊糊有了判断,只不过师弟用一场亲身比试,证实了这一点。 赶紧打吧,烈风都打不过,唐一禾没指望自己能打赢。 不过她转念一年,既然是来历练试招的,那就不应该放弃任何一次与高手对战的机会。就算是输,也不能白输,高低得好好学上一堂。要是有机会,能替师弟报仇,是不是更能彰显自己师姐的地位?唐一禾的心中开始不着边际地乱想。 但在擂台上首次正面面对“赤焰”时,唐一禾心中的不安,还是一路攀升到了顶峰。人和人之间往往有这么一种玄妙的感觉。“赤焰”让唐一禾感觉非常奇异,他的身上似乎带着一种强烈的磁场,类似于冷静捕猎者的气息,让唐一禾的心境都开始不稳起来。 她仔细看了“赤焰”与师弟的整场比赛,他太稳了,虽然场面上二人伯仲之间,但唐一禾的第六感就是告诉她,“赤焰”藏着极深的后手。不出所料,师弟最后那招分明已入化境,结果却是“赤焰”用出其不意的方式赢了——那一瞬间爆发的气息,让唐一禾不寒而栗。 “请!”擂台对面的“赤焰”发出了比赛以来第一个字,声音低沉,却也有点好听,以及熟悉。 哎,来都来了,开干吧。 唐一禾二话不说,抽出鞭子冲上去一通霹雳带闪电的招呼。“赤焰”也不含糊,一把钝剑耍得大开大合,气势如虹。二人以快打快,缠斗着从擂台这边打到那边,又从那头打到这头,看得观众们欢呼四起,掌声雷动。 唐一禾越打越不对劲,这打得也太爽了吧?! 对面“赤焰”递过来的招数,想什么是什么,要什么来什么,比师弟的喂招都顺溜。别看他外表气势冷峻,骨头梆硬的,怎么一交上手,全使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剑招。唐一禾试探着收了三分力,发觉对方也收了三分力,再加上一分,对方也加上了一分。 哦,原来如此,这个“赤焰”竟是庄家请来的助拳,他正用现在的表现告诉唐一禾——这场比赛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庄家要的是场面上的好看,以及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可真是找对人了!虽然她会的招式不多,但灵蟒鞭法算是很能拿得出手了! 唐一禾心领神会的鞭法一转,使出“九龙戏凤”,只见鞭影如龙,在空中划出道道优美弧线,仿佛灵蛇出洞,又似游龙戏水。鞭梢轻点,黄铜小球发出簌簌轻声,时而盘旋,时而直击,带着凤舞九天的轻盈。要不是那个胖娃娃的面具实在不搭,可是称得上一句“鞭影如画,舞者如仙”。 “赤焰”也很知情达意,配合着演了一场英姿勃发的剑舞,但见“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最后见火候差不多了,两人分别使出最华丽的招数——“凤舞九天”和“天外飞仙”,一鞭一剑宿命般相交于擂台中央,距离之近,唐一禾甚至能闻到赤焰身上淡淡的薰香。然后两人心领神会的运劲相抵,互相往后翻出,唐一禾堪堪站在擂台边缘,赤焰则不着痕迹地向后踉跄两步,跌下擂台。 赤焰站稳收剑,抱拳道“佩服”,随即转身往外走去。 司正大声宣布:“夏至季赛,第一名,神锋无影。” 掌声如潮,瞬间席卷整个会场。观众们纷纷起身,挥舞着手臂,欢呼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热浪,让唐一禾都有点眩晕。 “太好看了,啊啊啊啊。” “太精彩了,人怎么可以这么潇洒□□。” “嗷嗷嗷嗷,神锋就是最叼的。” “神功无敌锋芒露,打得对手无影踪。” “不好不好,看我这句,鞭光如电破长空,无影无形势如虹。” “好想看看神锋长什么样啊,虽然身材瘦弱了些。” “可能满脸麻子。” “那也比你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强一万倍。” …… 唐一禾领了获胜银票,仔细地揣好,正待去找师弟,却见一个中年胖子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口,正是之前的庄家来人。 “恭喜神锋无影少侠,一路过关斩将,摘得季赛头名。按照惯例,我们东家已备下薄酒一席,有请神锋无影少侠前往一叙,另有要事相商。” 中年胖子见唐一禾略有迟疑,马上递过一个装满珍贵药材的盒子,笑着说:“少侠不必踌躇,是好事呢,‘无名’少侠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唐一禾点点头,伸手接过盒子,毕竟没有人能拒绝拳头大的红花、三指粗的人参以及长成圆盘如意的灵芝。她跟着中年胖子往外走,穿过几道门,再拐过很短的一条街巷,往上爬了的几段不 短的楼梯,就踏入了一间面朝锦江的宽敞大厅。 唐一禾一眼看到大厅一旁默默站立的师弟,带着夜叉的面具略显局促,见到唐一禾后身体才明显松了一点。唐一禾朝师弟点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着屋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主座上是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旁边站着的是今夜第一场的那个小白脸,后面立着的是一个老者,气息敛得极低但危险性很强,应该是个暗卫。 还有一个人凭栏而立,眺望江上,听到有人进来才转过身来。 啊?怎么是他?竟然是唐一禾二人第一天来罗城,在“白记”绸缎庄帮唐烈风解围的那个少年。不,应该说青年更准确一点,当日匆匆一见,唐一禾惊惶中也看不真切,只觉得气度高华,冷冽如冰。今日再看,浑身上下更多了一分和煦泰然,春风拂面。 难怪唐烈风到现在也没摘下面具,而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想必是认出了这个青年,担心“误闯象馆”的黑料被揭发。唐一禾暗自好笑,当日你穿成那样,还戴个狐狸面具,只要咬死不认,谁能知道是你? “神锋,不,唐一禾,你一进门盯着‘赤焰’看个不停,是要做什么?”一个讥诮的男声响起,让唐一禾内心巨震,循声望去,竟然是小白脸! 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还有,那个帅哥是“赤焰”?“赤焰”不应该是助拳的老师傅吗?怎么会这么年轻帅气?…… 唐一禾脑瓜子嗡嗡的,全是数不清的问号,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还好脸上的面具没摘,不至于被人叫破身份、以及点破心思后显得太尴尬:“嗯,原来你们这一伙,也不全是小白脸嘛。” “你说谁是小白脸?”唐楚玉气不打一处来,本来输了擂台就不服气,这神锋,不,这一跟稻谷,怎么走到哪,支棱到哪? “楚玉,休得无礼。”白珩真是拿这个宝贝外孙没办法,只得他来陪笑脸、打圆场,“都是唐门弟子一家人,老夫白珩,拳庄的庄主,明面上也有些生意,‘白记’商行几十年经营下来,也算是有点名气。” 白珩招呼唐一禾、唐烈风二人坐下,马上有人奉上香茗,白珩指着唐楚玉笑骂道:“这个不成器的,是我的外孙唐楚玉,林足楚、翡翠玉,唐门制部内门弟子。就是他,看了神锋你的擂台赛,心痒难耐,非要自己上去打一场,结果被好好教育了一翻。” 看到唐楚玉不情不愿地挨着唐一禾坐下,白珩微笑着又说:“也不是没有收获,楚玉下来就跟我表示要好好练功,不能再输给经部的小师妹了。他还认出鞭子顶端的黄铜小球,还是经部大师兄在我们‘白记’定制的呢。” 唐一禾心下恍然,原来还有这一出! 刚刚她揣摩身份暴露的原因不外乎两点,一是被小白脸在擂台赛发现是女子,二是《筋经》的武功,原来还有黄铜小球的佐证。 只见白珩又指着“赤焰”说:“那个是高文璟,文武双全玉石景,也是制部的内门弟子,化名‘赤焰’跟二位都交过手,两位经部的小友,不妨摘了面具,交个朋友,把酒言欢可好?” 这一番话下来,算是把所有的问题都解释得透透的,而且不多不少地展示了实力,表明了诚意。唐一禾依摘下面具,唐烈风见到师姐的动作,也随即摘下了面具。面具下是黑乎乎的两张脸,惊得唐楚玉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黑?” 唐一禾白了他一眼:“确实不如你肤浅。” 看到唐楚玉被噎住又发作不得的样子,白珩和高文璟都暗自发笑,唐小少爷也有今天,总算遇到个嘴上功夫了得、能跟他抬杠的人了。 唐一禾带着师弟起身,鞠躬行礼:“唐门经部弟子,唐一禾、唐烈风,见过白老爷。向唐师兄、高师兄问好。” “免礼。”三人还礼。 “你这个鬓角,是不是还有胶?”唐楚玉收了礼数,马上凑过去看唐一禾的脸。 “确实是简单易容了一下。”唐一禾嫌弃地看了一眼唐楚玉,“既然明言坦诚相见,那就烦请白老爷请人备点热水皂巾。” 顶着黑脸络腮胡的唐一禾,又扫了一眼白珩身后的老者,平静地说:“我跟师弟初来乍到,屡被跟踪,想着还是小心为上。” “唐姑娘果然兰心蕙质,心细如发。”白珩笑着打了圆场,也并未点破,只是吩咐起菜上酒。 唐楚玉丝毫不以为意,甚至不避嫌地紧紧盯着唐一禾,看她一下一下擦掉脸上的装饰,露出了本来面目。 嗯,清淡的一张脸,还带着些稚气,算是个伶俐的丫头吧。本来还想讥讽两句唐一禾没见过美色,进门只晓得盯着文璟看,待看清唐烈风长相后,唐楚玉决定不再言语,心道真是见了鬼了,这等容色,搁哪家象馆都是头牌。 然后唐楚玉一时间都自怜自艾起来,本来觉得自己形貌英俊,结果左一个高文璟,右一个唐烈风,哪个都…… 哎哎哎,不想也罢,至少自己占了一个白。 呸呸呸,去他娘的小白脸。 12. 再生变故 在白珩的热情款待、唐一禾的主动配合以及唐楚玉的插科打诨下,一顿饭倒是吃得宾主尽欢。尤其高文璟世家子弟,各种场合应付自如,主动将话题引到武学修炼上,让一向寡言的唐烈风都放下玉箸,主动与之攀谈起来。 酒足饭饱后,唐一禾起身礼貌作别,毕竟头回登门为客,应该适时而退,方为雅道。见状,唐楚玉竟有些不舍,他今晚抬杠发挥不佳,被唐一禾怼了好多次,已经打好了腹稿话术,准备饭后找回场子,结果这小泥鳅要走。 “你们要不就住这逍遥楼呗,明日我带你们锦江上泛舟,青羊宫求签,摩崖山礼佛,百花潭赏花,要是喜欢看戏牌九、斗鸡走狗或是邀美人在侧,我都熟得很,包在我身上。”唐楚玉留客的诚意很足。 “唐师兄,这可是你说得哦。”唐一禾笑眯眯地说,“我可是都记下了哦,回头定要一项一项找你兑现,你可不能赖账的哟。” “那是自然。”唐楚玉觉得自己又行了。 “不过此次来罗城,师妹确有要事在身。”唐一禾话头一转,继续请辞,“感谢白家老爷的热情款待,我跟师弟自有落脚之处。再说五日后就是唐门令的限期了,届时我们与唐师兄、高师兄唐家堡见。” 看着唐一禾二人离开的背影,先开口的竟然是高文璟:“唐烈风事事听她师姐的,二人以唐一禾为首。” “不错,女主事、男跟随,倒是少见。”白珩点点头,颇有深意地看了唐楚玉一眼,“这个唐一禾倒挺称老夫心意的,健谈而不轻浮,精明而不油滑,可以一交。” 唐楚玉嬉皮笑脸上前,单手搂住白珩肩膀:“区区乡野丫头,我唐小公子出马,那不是十个指头抓田螺,稳得一匹。” “我怎么觉得,那丫头更喜欢瞧文璟呢?”白珩在戳人肺管子方面,也很有心得,“她不是说你是小白脸吗?” “那是擂台上我失了礼,让她见怪了。”唐楚玉急了,“等看到了我的诚意,她不是跟我相谈甚欢的嘛。” “她可能只是想蹭免费的饭,搭免费的车,请免费的向导,宰免费的冤大头。”高文璟不说话则已,一说话真的能让唐楚玉彻底破防。 …… 月光下,唐一禾一边快速地走,一边语速极快地跟师弟叨叨:“吃的山珍海味,住的金碧辉煌,生意做得这么大,一点实惠的都没有。白老爷子是个笑面虎,还有那个小白脸,净在那儿给我画大饼,哼。” “说出来的话,可能都是真的,但那没说的,才是重点呢。我就不信高文璟那等功力气度,能是一个普通的制部弟子?功夫不纯又存心遮掩,肯定是外面势力安插,奔着唐门令来的。” “放心吧,西域神象馆的事你不说我不说,永远烂在肚里。你说唐司南树大招风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还有闲心娶那么多姨太太?” “还有,老祖这到底要干嘛呢?我是一点都不想参加什么唐门令,我只想找到大师兄。” “对了,那个高文璟,我跟他打是做样子,烈风你是真打不过吗?” 唐烈风一直静静地听师姐说话,也是这么多年的习惯使然,直到这里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本门功夫太强了,我现在确实打不过。” “那再过个一年半载,就可以打得过了。”唐一禾给师弟打气,“不过,他确实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唐烈风这次接话头接得很快。 唐一禾想了好一会,也没准确描述出那种压迫感,于是反手将问题甩给对方,“我吃饭时净跟小白脸打机锋了,都没跟他说上几句话。你不是跟他一直在聊吗?难道你没有感觉吗?” “难道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唐烈风的回答很是角度清奇。 “他没你好看啊!”唐一禾诧异地看了一眼唐烈风,“他长得太锋利了,从女子的角度看,还不如小白脸好看,气质又冷,仿佛别人欠他钱一样。” 唐烈风轻抿嘴角,把自己对高文璟“坦荡磊落,言谈有度,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评语吞下肚里,不再言语。 二人边走边说,很快走到了怀贞坊的万安药铺,君白术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哎哟喂,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庄家砸了多少银子拉拢你们呀?”君白术挑着眉毛,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一个铜板子都没有。”唐一禾没好气地把药盒往君白术怀里一塞,然后四仰八叉地瘫躺在软榻上。 “哎哟哟,一个姑娘家,举止怎么这般粗野。”君白术一边打开药盒,一边吐槽上瘾,“啧啧,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大手笔,给你都炖了喝吧,你气血足了,该长的自然就长好了。” 唐一禾目光不善的看向君白术:“跟另一个小白脸抬了一晚上杠,人家有大人在,不好动手,打你这小白脸,我倒是不介意试试。” 君白术马上放下药盒,高举双手:“别别别,女侠别动粗,医者父母心,绝无他意。” 看到一旁笑得粲然的唐烈风,君白术一把拽过他的手腕,细致地切了一回脉后,才有些放心地说,“你师姐还能动手,可见是没半点伤,你就未必了,擂台上你的那场,抵得上她两场。嗯,是有一点轻微脏腑震荡,喝上三副药吧。” 君白术二话不说掏出纸笔,龙飞凤舞地开了方子,让药童拿去捡药先煎上。 唐烈风现在已经习惯君白术见面先拿脉的做派,毕竟也是真的管用,勉为其难开了笑颜道:“一百两诊金,你问师姐要。” 君白术摇晃着食指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今天我也开心,义诊,不收银子。” 唐一禾一骨碌爬起来,朝君白术伸出手腕,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拂面:“神医,帮我也瞧一瞧。” “你笑得太假太丑,给钱都不看。”君白术傲娇地扭过头,却伸出了另一只手,粗粗往唐一禾手腕上一搭。 “左手切脉,是不是免费?”唐一禾保持住灿烂微笑。 “神仙也怕左手,我左手拿得更准,诊金二百两。”君白术坚决不看唐一禾的脸,“真给你补补,不开玩笑,你这长得,也太细弱了。” “你才细弱,你全家都细弱。”唐一禾抽出手,反手把君白术剪背,摁倒在塌子上,“你今天擂台押了我吧,两场应该赢了不少钱,还敢问我要二百两,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没压你赢,我压的烈风赢,我还输了一千两。”君白术的坦诚,换来唐一禾的发力,只听他哭爹喊娘地大叫起来。 唐烈风赶紧上前拉架,君白术趁机脱开钳制,躲到唐烈风身后还不忘出言挑衅:“你那两场都胜之不武,一场被人识破女儿身,一场被人让海了去,难道不是吗?” “你再说一句试试?”唐一禾的威胁,毫无威胁。 君白术反而更加得意,“现在你恼羞成怒,把气撒在我身上,还好意思怨我不给你押注?” 君白术还待跟唐一禾继续玩闹,一碰上唐烈风警告的眼神,立刻识相,开始道歉:“好了好了,不闹了,小禾苗对不起,我就是嫉妒心作祟,眼见着你们越来越厉害,怕你们以后不带我玩儿了。” 唐一禾本来也只是虚张声势,完全没有生气,刚想说你怎么这么快认怂,却听君白术说起了正经事:“那个广通镖局的凶手,我可能有点眉目了。” “什么情况?”唐一禾立马来了精神。 君白术说到正事儿,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黏糊样儿,语气非常之正经:“是前面那条街的一个浪子,叫熊阔的,人如其名,高大威猛,又有祖上传下来的通背拳,平日里无人敢惹。大概五六日前,过来看诊,说浑身痒,可能是身上的脏病发作了。” 君白术看出了两双清澈眼睛里的疑惑,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就是花柳病,比较严重的也会浑身痒,所以当时我也没当回事。见他舌苔脉象也正常,我就给他抓了几副药吃,但他反复说很痒,一副燥怒的样子,我就给他扎了一套针法,封了他一半的感应,打发他走人。” “前两日他又来了,正好我不在,是曹大夫接的诊。”君白术秀气的眉毛挑了起来,“说他当日奇痒加剧,无法缓解,砸了半边药柜,好说歹说才拎着药,怒气冲冲地走了。” “是今日又来了吗?”唐一禾追问。 君白术点点头说,“晌午后来的,见得是我坐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让我帮他,说实在是太痒了,抓心挠肝的痒。我给他切了脉,脉象已经能看出是中了毒,我也怕他闹事,扎完针后给下了猛药,让他回去喝完先躺个两天。” 看到唐一禾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君白术便微笑起来:“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可以带你们过去看下,就在前面那条街上,现在人应该睡得人事不知了。” 唐一禾连忙点头,跟着君 白术出了门,然后从天井处翻进了熊阔的屋宅。果然如君白术所料,熊阔昏沉沉地睡在里屋,堂前屋后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一个单身糙汉的生活痕迹。走进里屋,扑面而来的各种臭气混合,熏得唐一禾差点背过气去,连腰间装碧螣的竹筒都颤动起来,无疑就是要找的那条漏网之鱼——那个仅存的广通镖局灭门案的死士。 待回到万安药铺,唐一禾才大口呼吸:“真的是臭男人,太臭了,太臭了。” “我跟烈风就不臭。”君白术非常自信地争辩。 这说的倒是真话。 唐烈风身为经部弟子,谨遵饮食节制的规训,比唐一禾吃的还清淡,再加上作息规律,管理严格,以唐一禾的狗鼻子,都问不到半点异味。君白术就更夸张了,浑身上下一尘不染,连手指甲缝里都是干净清爽的,周身更是萦绕着一种好闻的药气,唐一禾闻了好久都分辨不出,到底是哪几味药的混合。 经过短暂的商讨,三人觉得还是不要沾手——直接把这份大礼送给唐司南比较好。为了保险起见,唐一禾亲自跑了一趟老陆府邸,小心避开了各个暗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老陆,并让老陆这几天有事,可派人去万安药铺找她。 老陆的动作很快,第二天晚上就派人捎来了口信。原来唐司南的动作更快,熊阔受不住刑已经招了,人证物证俱全,就连衙门里的人都打点好了,官府已经派人去捉拿唐大贵,并派幕僚前去器部,与阁主唐至雄对质商榷——反正明日肯定会有个结果,就看各方能不能满意。 一切都在唐一禾的意料之中。这么大的案子,唐少阁主要洗刷污名,必然要有个交代,就看揪出的这只替罪羊,能不能背得动这么大一口锅。 这两日唐一禾屁颠屁颠跟着君白术出诊,真心实意且不带重样地大夸特夸,让君白术耳朵尖间歇性红了两天。同时唐一禾还见缝插针地请教,都是前一日冥思苦想列好的问题清单,从药理到施治,从药材到方剂等不一而论,被夸上天的君白术当然愿意指点迷津,二人之间的关系火速升温。 第三日晚上,老陆来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广通镖局的案子已经结了,主犯唐大贵认罪并于狱中自尽,从犯几乎全部缉拿归案,除了小彩仙跑得快,当然也可能是衙役不愿意徒增伤亡。至于大家心知肚明的主谋唐司泽,也就是器部的大师兄,自然是丢卒保车,没有直接受牵连。但总算是洗刷了唐司南的冤枉,给了陆曼娘一个交代。 坏消息是,唐司南仍不愿放手,要强取陆曼娘。 “什么?”唐一禾跳了起来,“这不是趁人之危吗?陆曼娘能同意?” 老陆苦笑:“曼娘自然不同意,但现在形势比人强,缉凶一事,唐少阁主出力甚多……” “本来就是那孙子引起的啊!”唐一禾气得大叫,“人是我们救的,线索是我们找的,状纸是老陆你跟陆家叔伯递的,他打个嘴炮,算个逑出力。” 唐烈风拉住气得跳脚的师姐,示意老陆继续说,君白术则一手摁太冲,一手掐内关,帮唐一禾顺气消火。 老陆苦笑,摇摇头继续说:“唐司南他可不这么想,一面加派了人手,将我家围得铁桶一般,另一头也不知怎么,说通了曼娘她二叔,同意将曼娘嫁过去当平妻。现在曼娘哪里也去不了,也没有半分依靠,只能在我家等着嫁衣上身。” “老陆你直说,你打算怎么办。”唐一禾眼睛都红了,她最恨的就是这种强迫妇女的虎狼行径,“有朝一日,我定要阉了唐司南这龟孙子。” “我帮你。”唐烈风的表态,将这句气话变成了计划。 “我指导。”君白术的加入,提升了计划的实操性。 “敌强我弱,无法硬拼。”老陆深深地抹了一把脸,强打起精神说:“如今之际,只能悄悄将曼娘送走。好在曼娘三叔愿意私底下牵条线,他媳妇娘家子侄在江东谋了个差事,那边远离战事,是个富饶之地。她三叔也怕担风险,只说倘若能偷偷成行,他可以亲自送她去江东,但现在问题重重难以成行,所以才来找你们商量。” “出力算我一份,”君白术很是义气。 “谢了。”唐一禾轻声说。 “不客气,总不能只许你们当正义侠士,我当缩头乌龟吧。” 唐一禾第一次觉得君白术细眉细眼的脸上,发出了正道的光。 13.柳暗花明 放狠话容易,行事难。 讨论起如何出力时,摆在面前的三个问题,如同三座大山,让人无从下手。 第一个问题是,由于唐司南知道上次陆曼娘脱险,是得两位江湖义士的出手相助,所以这次下了血本,不仅抽调人手将老陆家外面团团围住,更指派了两位制部内门的女弟子,贴身保护兼监视陆曼娘。 制部的弟子训练有素,非乌合之众能比,彼此之间更有暗号、示警联络。这样一来,想要悄无声息的把陆曼娘带走,就变得极其困难了。 好在是结亲,唐司南也不好把事情做绝,除了陆曼娘,其他人倒是可以正常出入,提供的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各种珠宝首饰更是流水般往屋里送。唐司南的核心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在唐门令限期日之前,要陆曼娘过门。 当唐一禾问清楚门前屋后蹲守的人数,还只是老陆能察觉的,相当于明面上的人数后,就放弃了用毒的想法。再问清保护陆曼娘的两位女弟子,是精挑细选的内门顶尖弟子,内功深厚可能不在她之下,又放弃了单枪匹马摸进去,干翻二人的想法。 这可怎么办? “我倒是有一个主意。”君白术突然说,“能不能让我见一见陆曼娘?” “你见陆曼娘做什么?”老陆不解地问。 “我会易容之术,只要让我仔细看过一个人,应该可以做出模子来。”君白术自信满满。 唐一禾惊讶:“你不是个大夫吗?现在大夫还要会这个?” “那倒不是。”君白术语气平静,脸色淡然,“我非医药世家出身,学医之路坎坷,始终只得皮毛。后得一隐士高人倾囊相授,方有大成,这易容之术,也是那位高人教的。” “那你一定是天资极其出色,才能蒙高人慧眼识珠。”唐一禾听出了君白术并不愿意多说过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非常有,你能碰到那位高人,说明你上辈子一定积了德,这辈子才会这么幸运。” 君白术微微一笑,深深地看了一眼唐一禾,才继续说道:“我可以将一禾易容成陆曼娘的样子,然后借上门看诊的由头,把她二次乔装带进去,来个偷梁换柱。之后一禾可以闹出点动静来,我再将乔装后的陆曼娘,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用见刀见血。”唐一禾听了跃跃欲试,“唯一的问题就是,你的易容术真的能够瞒天过海吗?我好想瞧瞧看。” “哼。”君白术只用了一个鼻音,做出了最肯定的答复。 “师姐不会有危险吧?”唐烈风有点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老陆很相信自己的眼光,“一禾见机快,轻功又好,那两个女弟子总有换班犯困的时候,我再照应一下,等她除去易容后,自然就能脱得了身。” 第一个问题迎刃而解后,第二个问题又摆在了眼前——如何安全地将陆曼娘送走? 这点倒是很快达成共识,走水路。 蜀地多山,道路艰险,三叔带着陆曼娘一个病娇女子,车马劳顿自不必说,陆曼娘又是那般容貌,打尖投宿容易引人侧目,过关口还要查路引,稍有不慎就会被察觉盯上,只怕还没出蜀地,就会被追踪拦截。 走水路相对快速安全得多,从北市码头上船,经岷江到戎州,再沿长江顺流而下,不出一日就能过三峡至峡州。自此无论继续走水路还是换乘陆路,已经是鸟入山林,鱼潜海底,彻底远走高飞了。 所以现在需要找到一条船,最好能有官府的船引,不仅安全,还能避开唐司南的人搜寻盘查,要知道,蜀地漕运将近六层都在唐门手里。对此老陆、君白术均表示力有不逮,只能明日让人私下问问,毕竟要上这样的船,需要打点的关节就太多了,就算是有,一两日之间也很难走通。 唐一禾左思右想,让老陆不要有任何动作,他现在的任何举动,都会在事后被一一追查到。君白术也不要分心,先紧着易容术的事儿,她可以明日去找一趟白老爷子,试试“季赛第一名”的薄面,能有几分颜色和重量。 老陆惊讶地问:“可是‘白记’商号的白珩白老爷?” 唐一禾点点头:“他很有名气?” “你是如何结识他的?他现在是在罗城?”老陆有些吃惊。 “他是拳庄的东家,前日晚上邀请我跟烈风一起吃饭了。”唐一禾不明所以地回答。 “原来如此,好好,东家宴请,那是自然。”老陆一晚上眉头紧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白记’商号的船,每天数十条在岷江上走,只要他肯通融,就没有任何问题了。那‘白记’商号生意做得极大,在全国都有分号,有钱开道自然是黑白通吃,手眼通天。我是真没想到,这会白老爷竟然也在罗城。” 说到钱,就来到第三个问题——陆曼娘她需要钱。 如果仅是路费,自然好说,老陆、三叔、哪怕唐一禾都能拿出来,但之后陆曼娘的生活,总不能一直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吧。据老陆说,陆曼娘现在手里一大堆珠宝首饰,没有半分银子。广通镖局中属于陆曼娘的那份,都在唐司南的授意下,由陆曼娘的二叔把持,说是等陆曼娘嫁过去后,再一并分割。 四人商量的结果很直接,就是从陆曼娘二叔手中,拿回本该属于陆曼娘的东西,于是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落到了唐烈风的头上。总共三个问题,君白术易容,唐一禾找船,唐烈风武功最高,正适合干这个。 大问题解决后,四人又密谋了半宿,敲定了各种细节,天一亮就各自分头行动了。 君白术这边,先是让老陆带给陆曼娘一瓶膏药,让她擦在手脸脖颈上,不出半个时辰,就会长出来密密麻麻的红疹子。这样的新嫁娘如何得行?肯定是十万火急地找大夫了。 “我弄出来的毒疹,别的大夫如何能解,自然是要找我这个声名在外,最善祛毒止痒的神医了,哼哼。”君白术胸有成足地说。他让老陆先找别的大夫看,等到下午再来请他,因为他上午还得准备易容需要的各种材料,以及熬煮胶质、调配颜料。 唐烈风那边,按照老陆给的地图位置,上午先行踩点勘查了一番,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副钢爪、两把匕首和一根撬棍,另找君白术要了磨刀石,一言不发地开始磨,惹得君白术一会过去看看锅里正煮着的材料,一会过来看看唐烈风磨刀,然后充满期待地问:“你是打算开门见山地去要挟?还是打算趁夜黑风高进去偷?” “我打算把他们全杀了。”唐烈风冷冷地说。 君白术打了个寒颤,连忙借口锅里的胶要熬糊了,急匆匆地跑了。 唐一禾这边,因为是找人洽谈,不宜过早,她先是睡饱了觉,又简单易了容,才慢悠悠地溜达到逍遥楼附近,在一旁的小摊上要了碗小面,跍到街沿边上边看边嗦。真是有钱人啊,眼前这栋逍遥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白日里看也是云窗雾阁,重檐歇山,太有气派了。 正嗦得兴起,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楼中阔步而出。 咦?那不是高文璟吗?唐一禾放下手中的碗,朝高文璟挥手喊:“文璟,文璟师兄。”本没有那么熟,但为了拉近关系,唐一禾也豁出去了。 高文璟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到男装打扮的唐一禾,先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认了出来:“是一禾师,弟啊,这里的面条好吃吗?” “好吃的呢。”唐一禾笑着回答,不过看到高文璟的嘴角微微上翘,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嘴角,赶紧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哎哎,那怎么好意思呢。” 原来是文璟师兄已经在帮她付账了,这也太有眼力架了,估计也不会是什么有钱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唐某人腹诽。 “有事来找白家阿公?”高文璟伫足一旁,看向唐一禾。 唐一禾心里是有点怵他的,帅是帅的,但面相太冷,不易接近。不过此时的高文璟温和有礼,又不过分热情,脸上凌厉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让唐一禾觉得可以攀攀关系:“确实有点事儿,要叨扰一下白老爷。” “白家阿公和楚玉有点事儿,这两天不在罗城。”高文璟看出唐一禾眼中的失望,“不嫌弃的话,也可以跟我说一下,力所能及的,当出一份力,力所不及的,也可以借一下白家的光。” “这个,嗯,合适吗?”唐一禾嗫嚅,她跟“赤焰”可没什么交情,也就打过一场擂台,还是场表演赛,吃过一次饭,还没说上几句话,况且他的身份成谜,贸然开口请人帮忙,显得有点草率了。不过想到“西域神象馆”一事,他能仗义出手救人,人品差不了,倒是可以冲。 高文璟看出了唐一禾的迟疑,如墨眼眸迸发亮光,探身耳语道:“我非唐门弟子,你跟烈风师弟心知肚明。要不这样,我要能帮上这个忙,你们就帮我守口如瓶。” 清淡悠远的熏香一下萦绕在鼻尖,唐一禾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香一定很贵,且让我好好闻一下。唐一禾下意识没躲开,也不知道应了没应,只听高文璟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借一步说话,请随我来。” 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进逍遥楼,步入一间雅舍,听着他屏退下人,关闭门窗,唐一禾才恍然意识到,怎么就同意找高文璟帮忙了?!!! 身为唐门经部的代阁主,唐一禾确认自己没有被下药,也没有被蛊惑,现在她神志清醒得很,所以只能给这种失智行为辩解——实在是走投无路,权当赌一把吧。 “我想找白老爷借条船,帮我送个人出蜀地。”唐一禾直奔主题。 “什么时候?去哪里?几个人?”高文璟更没有绕弯子。 “明天晚上,去峡州,两个人。”唐一禾又补充了一句,“不能吐露身份,也不能让官府或者任何人知道。” “这是自然,不然还需要来找白家吗?”高文璟很上道地回应,“可以,明天晚上我有一条船正好要去嘉州,用的是皇商的船引,停靠两日后 ,再过戎州入长江,顺流而下直至扬州。可以让船老大在峡州暂做停留,让你的两位朋友下船。” “能去扬州更好啊!”唐一禾心道,直达不比转运强,于是进一步确认,“真的可以直接上船吗?不会有什么盘问、出什么纰漏吧?” “稍等。”高文璟打开门,唤了一个人过来,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返身回来,笃定地说:“明日晚间,北市码头第二水道,船尾挂着两只黄色灯笼的商船,你朋友过去后自有人接应,暗号“不去峡州”,人到了就开船。只要没有盯梢,上得船后自可放心,一定平安送至扬州。” 唐一禾惊喜地说:“太好了,你真的人帅心善,做事可靠,还……” “等你朋友到了扬州,你再夸我也不迟。”高文璟笑着打断了唐一禾的夸赞。 “事不宜迟,我得马上回去通个气。”唐一禾拱手作别,拔腿就要跑,“原以为最大的难题,竟然解决得最顺利。” “如果信得过我,不妨润润嗓子,把别的难题也一并说了。”高文璟递过一杯刚斟好的香茗。 唐一禾这次没有犹豫太久:“送的是陆曼娘和他三叔。” 毕竟人都在他的船上了,事后高文璟他不可能不知道送的人是谁。 高文璟明显怔了一怔,略作思索后,一针见血地说:“只怕不好把人,从老陆头那里弄出来。” “你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唐一禾惊讶极了。 “知道的不多。”高文璟坦诚,“不过广通镖局的事儿闹得很大,之前听楚玉说了一些,这两天倒是有了结果。现在听闻唐司南逼婚,你们又要送走陆曼娘,那跟老陆头一起,救得陆曼娘性命并仗义追凶的江湖侠士,自然就是你跟烈风师弟二人了。” 唐一禾暗暗心惊,这位高师兄如此敏捷通透,难怪自己一直心里犯怵。不过刚呷了一口茶,他就想清楚了前因后果,甚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何把人从唐司南眼皮子底下弄出来。 唐一禾想着,反正他都帮到这个地步了,也不差多说几句,然后竹筒倒豆子般、把营救计划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正好也让他帮着看看,整个过程还有什么疏漏。 高文璟认真听完后,表示计划非常完美,唯一的挑战就在于——君白术的易容术,究竟能不能以假乱真?为此他也表示出极大的兴趣,申请今天晚上去现场观摩。作为回报呢,他自愿当北市码头的接头人,确保万无一失。 唐一禾心里一合计,这个买卖可以做!不过是增加一名观众,换来的可是一等一的打手,万一出现跟踪打斗的事儿,高文璟的武功可是金章擂台严选,可信度极高。 对此,高文璟也很高兴,见为时尚早,在逍遥楼里给唐一禾安排了吃喝洗浴一条龙服务,更是牺牲了自己的男色,陪吃陪喝陪玩。 在听到唐一禾提出美人陪酒的非份要求,高文璟也只是看了看男装的唐一禾,在确定了美人性别之后,毫不犹豫地唤来了八个姿容如仙、燕瘦环肥的花魁前来助兴。为此唐一禾非常感慨——冷面美男就是比小白脸靠谱,小白脸尽会说好话,冷面美男直接上狠货。 不过,美人陪酒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唐一禾快被脂粉香熏晕过去,两杯酒落肚之后,就打发她们走人。为此高文璟还很不解:“是这些美人不够貌美,还是不够可心?可以再换八个来。” 吓得过了瘾的唐一禾连连摆手:“无福消得美人恩,你陪我就行。” 高文璟闻言呛出了一口酒,唐一禾马上解释道,她只是想趁此大好良机,与高师兄切磋一下武艺,这才让高文璟止住咳嗽,安静如鸡。 倒也不是真要动手拆招,同为唐门内门弟子,“九转心经”的理解是绕不开的第一课,是可以逐字逐句探讨的重要一课。对此高文璟没有藏私,将他仅学了不到两个月的事实和盘托出。对此唐一禾深受打击,毕竟她可是学了八九年,近两年一直在第六层原地踏步。高文璟才学了一个多月,就到了第七层,真是货比货该扔,人比人该杀啊。 一番探讨印证后,唐一禾发现,二人对关键心诀的领悟不尽相同,高文璟提供了一条完全不同于师弟的新道路,可以试试。而唐一禾对于内力如实质的理解,也让高文璟打开了新思路——有时候止步不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晚上,当神清气爽、面貌一新的唐一禾,带着同样神清气爽、面目沉静的高文璟出现在万安药铺时,君白术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是惊吓,而是惊喜。 “你从哪里挖出来,这么一个大美人来助拳?”君白术一脸激动地拉过唐一禾咬耳朵,“这也太气宇轩昂,英武帅气了吧。” 唐一禾惊诧地看了一眼君白术,又望了一眼高文璟:“嗯,他就是‘赤焰’。” “啊?”君白术又低呼了一声,“就是跟你们打架的那个,那个‘赤焰’?” “如假包换。”唐一禾拍拍胸脯。 “啧啧,啧啧啧啧。” 14.各司其责 这俩还在窃窃私语,已经磨完刀的唐烈风走出来,见得高文璟在这里,脸上不见丝毫惊讶,径直过去攀谈。等唐一禾应付完君白术,再次抬头望向高文璟时,发现师弟已经带着他进去内堂了。 那个,这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有了高文璟的友情加入,晚上讨论会的人数扩充了不说,连带会议气氛都变得更加团结而高亢。由于今日三方的进展都很顺利,于是很快进入了重磅环节——由君白术操刀,开始给唐一禾易容。 君白术这边,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下午的时候,唐司南派来求医的人如期而至,请声名在外的君大夫上门问诊。早已等候多时的君白术,选了一个身形瘦小的药童,让他戴上特制的人皮面具后,与他一并前往。 面对自己弄出来的红疹子,君神医大展身手,一套针灸加外敷加内服后,红疹退了一半。然后君神医拍着胸脯保证,明日酉时再来一套,红疹必消。回来后,跟陆曼娘近距离接触了一个多时辰的君神医,再次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弄得一模一样。 唐一禾必须承认,君白术的易容术跟她的不是一个量级,工序之繁琐,要求之细致,都在挑战唐一禾的极限。好在操作的时间不算太长,当唐一禾睁开眼睛时,实实在在吓了一跳。铜镜里的陆曼娘瞪着眼睛,张着嘴看着自己,唐一禾左右晃了晃脑袋,镜子里的陆曼娘也随之左右晃动。 “妈呀,你这不是易容。”唐一禾一把跳起来,抓住君白术的肩膀,“你这是换头。” “一开口,全完蛋。”君白术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手上的涂料和黏胶。 “嚯,这鼻子,嚯,这嘴,嚯,这脸蛋……”唐一禾一边轻轻地触摸陌生的五官,一边小心翼翼地跳着蹦跶,“不会掉吧。” “只要不是刀砍斧劈,掉不了。”君白术白了唐一禾一眼,“就是卸的时候费点力,要用热水敷面,慢慢揉搓化开。” “真是巧夺天工。”高文璟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听到高文璟的衷心称赞,君白术更得意了:“易容术嘛,简单不过形似,难得在于神似。二人都是妙龄女子,给一个易容成另一个的样子,何难之有?但你看,一禾与陆曼娘尚不提身形体态,单看举止眼神,就迥然不同,熟悉之人一眼就能辨别出,你是个假货。” 唐一禾回忆起陆曼娘的动作神态,一跺脚一转身,换上假声腔调:“你说谁是个假货?” “哇塞,你真是个天才。”君白术高兴得连连鼓掌,“好,好,小禾苗你这个模仿,真的是太绝了,配得上我这番工夫。只是这个身型嘛,虽然身高差不多,但陆曼娘比你窈窕丰腴许多,晚上我给你做几个假的带上。” “呃……”唐一禾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配上这样的评价,算是公开处刑。 高文璟觉得热闹看够了,再看下去可能是另外的价钱,果断礼貌告辞。老陆圆滑得很,借口孙子生病,得赶紧去看下。君白术出于对成品的负责,量了尺寸后,连夜赶制配件去了。 厢房里一瞬间就只剩下顶着陆曼娘一张脸的唐一禾,和时不时看一眼师姐的唐烈风。 “使劲看吧,过了明晚,你就看不到我了,烈风弟弟。”唐一禾端庄素雅地坐着,娇弱含羞地说道。 “过了。”唐烈风无力地说。 “曼娘感念侠士的救命之恩,甘愿以身相许,只恨有缘无份,无法做得这双飞的彩蝶、戏水的鸳鸯。”唐一禾有点沉迷于角色扮演,一时难以自拔。 “啪”的一声,唐烈风把手中《毒经》往桌上一拍,忍无可忍地说:“师姐,明知我心中难受,非要逼我说什么吗?” 唐一禾心中咯噔一下,有点惭愧起来。虽说是戏言,但师弟自小跟自己长在山中,没见过什么美人,陆曼娘这般顶美又落了难,怀春少年如何抵挡得住?之前开开玩笑,也无伤大雅,但事情走到现在,再行调侃就是大大的不妥。 好在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唐一禾马上连声道歉,表示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单恋一根苗,而且感情的苦越吃得早,以后的路就越走得好。说完之后,她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卷铺盖睡觉。 次日白天格外难熬,唐一禾穿戴上君白术连夜做出的配件,觉得实在累赘,在此之上还得二次乔装,又是扎上厚厚的裹胸布,又是穿上药童的衣服,最后还得戴上人皮面具,直憋得唐一禾呼吸困难。不过没办法,人皮面具是很关键的一环,昨天药童戴着去了陆家,算是过了明面,做好了真假陆曼娘进出宅院的身份幌子。 被塞成假人的唐一禾简直失去了生机,暗自后悔以这般易容,换君白术自己去,也不是不行。期间唐烈风还反复过来叮嘱,发现有任何苗头不对,立刻撤出来,一切以保全自身为上,万不得头脑发热,做出逞英雄的事儿。 以前都是一起行动,唐一禾从来没发现,单飞的唐烈风这么啰嗦,一边连声答应后,一边从钱袋里掏出一叠银票塞给他:“曼娘二叔那边,你如果确实做不来梁上君子,也不要逞强,一切以保全自身为上,就用这些钱充数吧。不搞大户人家的场面,一千八百两紧着点花,够陆曼娘过上不求人的日子。等以后咱们有钱了,再去江东找她呗。” 唐烈风看了看钱袋里边,仅剩下几个铜板,知道这是二人全部的银钱了。他默默地接过银票,嘴巴抿得很紧,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千八百两绝不能动。 “快准备一下,唐司南的人来请了。”君白术探头进来,“烈风你是不是也该动身了。” 唐一禾翻身坐起,快速将各种物件准备好,坐上了前来接诊的马车。 马车轱辘“棱棱”地行驶在青石板上,唐一禾心中不安又无事可干,盯着君白术的侧脸发呆。君白术容貌虽不出众,行事也出人意表,但眉眼清俊,骨相优越,尤其是行医看诊时,自有一股摄人的风姿。 “看我做什么?”君白术感受到唐一禾的视线。 唐一禾笑笑,低声说:“男子若有本事在身,自然风姿天成。” “女子也一样。”君白术显然误解了唐一禾的意思,“陆曼娘虽美,你也不差在哪,更有本事有趣得多,小禾苗不必妄自菲薄。” 唐一禾点点头,不再言语。 下马车、通报、进门、检查,再进入陆曼娘所居的后院厢房,一切都非常顺利。老陆夫人是个妥帖麻利的妇人,一直贴身陪伴着陆曼娘,因此唐司南派来的两个内门女弟子只能在外间盯着,这样就给偷梁换柱留了空间。 君白术的表演非常卖力且精彩,诊脉开方下针,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陆曼娘手脸上的红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了下去。唐一禾扮演的药童也可圆可点,备药煎药都是专业手法,然后顺利地将半碗药洒在陆曼娘衣裙上,换来一阵女子的惊呼,以及君神医恰到好处的叱责。 陆曼娘快速换上唐一禾脱下的药童装束,戴上人皮面具,一转头,发现另一个“陆曼娘”已经披散头发、半躺在软榻上,正让君神医查看脸上的红疹,有无留下印记。 陆曼娘一时悲喜交加,喜的是这易容之术如此神奇,她脱身有望,悲的是不过短短半个月,就家破人亡。想到要独自避难江东、前途未卜,陆曼娘正欲落泪,却看到那个“陆曼娘”正没心没肺地咧嘴大笑,急得一旁的君神医跳着脚冲她比划,顿时又觉得不该这么软弱。 那个两次挺身而出、救她于危难之中的唐姑娘,虽然看起来精明又强大,但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啊。而且唐姑娘与自己素味平生,仅凭一腔热血出手,分文不取还可能搭上性命,陆曼娘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她快步走过去抓住唐一禾的手,将不明所以的她拉到屏风后,然后掏出一个硬硬的东西塞过去,附耳轻语:“这就是传说中陆家的无价之宝,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祖父传下来的,说是能开启至宝大门。但这东西给陆家带来的不是富贵,而是灾祸,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就由你来帮我挡灾吧。” 唐一禾一愣,下意识就要推拒,不料陆曼娘心意已决,不容推拒地松手转身,然后快步走出屏风,让唐一禾伸出的手只能快速转回,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揣进兜里。唐一禾当然不会相信陆曼娘的托词,认为是什么招灾的晦物,但究竟是什么至宝,她也并没有多少兴趣。 想到相识一场,临别相赠也讲究个你来我往,唐一禾翻了翻随身带的几件物什,挑出一件勉强能拿的出手的,走出去递给陆曼娘:“我自己做的唇脂,颜色有点淡,但碰到有毒的东西,都会立刻发乌,我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唐一禾想了想,又接着说:“陆姑娘,你是我见过最美貌的姑娘,但美貌也要看你怎么用。你把它当观赏物,吸引来的就是抢夺者,你把它当武器,你就变成了拿刀的,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天下虽大,有缘自见,望珍重。” 陆曼娘闻言身心剧震,仿佛一通冰水当头淋下,虽然冷侵骨髓,却也瞬间通透——想不到这样的话,是从一个小姑娘的嘴里说出。陆曼娘觉得经逢巨变,这算是最有用的一句安慰了,唐门经部的女弟子有如此见识,她陆曼娘又未尝不能一试? “好,下次见面,我就让你看看,我能不能拿上刀,明珠自赏我也是做够了。”陆曼娘的语气,平静中带着澎湃,“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君白术已经等不及了,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扬声说:“幸不辱命,陆姑娘的病既已痊愈,那君某人就先行告辞了。” 陆曼娘马上亦步亦趋地跟上,只听他对外间盯守的两位女弟子客气说道:“后续如有问题,随时差人来万安堂找我。” 一个女弟子走进内室,看了一眼坐在软榻上的“陆曼娘”,果然脸颊瓷白如玉,肤色更胜从前。她心想果真少年神医,一定记好了万安堂的招牌,去调配几幅养白嫩肤的霜膏。 检查无误后,两位女弟子客气地请君大夫慢走,陆曼娘扮作的药童也终于放下心来,紧跟着君神医出了后院。二人往前厅正门走着,前面回廊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陆曼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血液刹那间凝固,她马上抬起双眼,看到那个迎面快步走来的人,不是唐司南又是谁? 天呐,他这会儿来这里做什么?不 是明天才是吉日吗?他不会认出自己了吧?认不出的话,那唐姑娘要怎么办?陆曼娘光想想都要晕倒了,好在走在前面的君神医咳嗽了一声,避身让道行礼,陆曼娘只得僵硬照做,配上那张僵硬的人皮面具,倒也不违和。 唐司南脚步未停地大步走过,只是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自恃身份,一般人哪里入得了他的眼?君白术待唐司南走后,仍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大门,出言婉拒了送回的马车,借口正好南边两条街上,有一个官宦太太要回诊,他步行过去就行。 等转过街角,君白术立刻跳入街边一辆揽客的马车中,声音变成了十万火急:“快去北市码头,越快越好,到早加钱。” 马车夫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儿,马鞭甩出了重影,载着二人快速朝北疾驰而去。 自觉难关已过、大功告成的唐一禾,一点都没意识到危险的迫近,她借口头疼,打发走了老陆夫人,也让丫鬟们也各自歇下,然后美滋滋地翻看起墙角堆着的聘礼箱子。不能白来一趟啊,衣裳布料太沉,珊瑚如意不好拿,玉器瓷器容易碎,还是金钗明珠方便省事儿…… 只听厢房门“吱呀”一声响,一个脚步声快速穿过外间,唐一禾刚想说那两个女弟子是木头不成,突然意识到不妙,还没来得及将金钗放下,一个气势不凡的男子就已经走了进来。 尽管唐少阁主的大名已经如雷贯耳,但这还是唐一禾第一次见到真人。只见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目出乎意料的英俊,高鼻深目、双眉斜飞,身量不高但矫健灵活,自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势。 看到唐一禾望向他,唐司南脸上的倨傲之色马上淡了,声音是低沉柔和的:“曼曼,我忍不住要来看看你。太好了,你的红疹都下去了,姿容更胜往昔。回头我会重赏那个君大夫,是不是刚才进门看到的那个?嗯,算得上年少有为了。” 曼曼?唐一禾警觉地意识到,这两人未必如自己之前想的那样。 唐司南在这罗城,算是顶级的财貌双全,陆曼娘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在他这样的攻势下,还能保持初心,已经算是不容易了,外人又怎会知道,这两人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纠葛羁绊到底有多深? 糟糕糟糕,看来今天的戏,难演了啊,唐一禾暗暗心焦。最重要的是,如果马上露馅的话,那么白术带着曼娘还没走远,定然会被追踪上,这要被一路追到高文璟的船上,只怕出岷江都成问题。 不行不行,唐一禾抖擞精神,决定就算咬碎后槽牙,也要撑过一个时辰。那样的话,等到曼娘上了船、离了岸,再驶出个几里地,码头上每日往来的船只那么多,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君神医确实四诊皆佳,又如此年轻,日后成就不可限量,不妨早做准备。”唐一禾调整了一下声线,决定先给唐司南画个饼。 果然,唐司南闻言一怔:“曼曼,你这是,帮我考虑以后的事儿了?所以,你终究是信我了?” 我信你个鬼,唐一禾心里骂着,嘴上的话却是楚楚可怜:“事已至此,我别无所依,只能选择信你。不信你,我,又能选择信谁?” “我对你的一片真心,说得次数多了,都快贱如草芥。”唐司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但也没有表现得太过,“倒是曼曼你,始终摇摆不定。那我不妨再说一次,跟了我,你就是我最心爱的女子,在罗城的地盘上,没有人能大过你去。” 唐一禾心中只冒酸水,这么深情,不还只是平妻?还有那七房姨太太,等着互相撕头花呢。但戏还是要接着演的,她努力挤出两滴泪水:“那,那我,我就信你了,司南哥哥。” 唐司南惊讶地抬起头,怔怔地看向唐一禾:“你终究肯再叫我司南哥哥了,我真的,太快活了。”他一个健步上前,大力握住唐一禾的肩膀,低头就要亲她的嘴唇。 唐一禾的天都要塌了。 这也太突然了,入戏太深也不是好事,唐一禾强忍着不适——那股热烘烘的男子气息实在让她毛骨悚然,她扭捏着避过头,往后退了两步:“明日就是大婚了,司南哥哥不妨再等上一等,给曼娘全个礼数。” 唐司南闻言也不勉强,深吸了一口气后松了手,然后牵过唐一禾的衣袖,带着她走到圆桌前坐下。唐司南正想着如何再说点好话,不期看到她手里竟抓着一根金钗,忍不住诧异挑眉:“我以为曼曼不喜欢金饰呢,之前也不愿跟我逛金店,说俗不可耐。” “人的想法怎么会一成不变呢?少不更事时,喜欢附庸风雅,历经千帆后,自然识得金子的好处。”唐一禾一边快速给自己喜好的转变打圆场,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手藏在衣袖之中。 唐一禾之前就注意到,她跟陆曼娘的手明显不同,这可不是易容能改变的。陆曼娘虽出身镖行,但吃不了练武的苦,只在小时候开蒙学过几年,后来改练琴棋书画,一双纤纤素手,葱指皓腕的。唐一禾的手则骨节分明,灵活有力,指甲修得极短,掌心虎口均有薄茧,细心之人,不难看出端倪。 唐司南状若无意的问:“曼曼,你怎么把指甲都剪掉了?” 15.身份败露 唐一禾强自压下响若擂鼓的心跳。 她装若无意地哽咽了几下,然后用上最哀愁的眼神,深情地对上唐司南的深目:“我们陆家几十口不明不白做了替死鬼,司南哥哥,你可知道,最深的夜晚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唐司南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神思飘忽了两下,更有一些心虚,却见陆曼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的声音也开始颤抖:“指甲折了,可以再长,嗓子哑了,可以重好,但一颗心碎了呢?” 唐一禾觉得要打消唐司南的疑虑,必须在情感上一鼓作气,先站到道德的制高点上,将其打倒:“现在曼曼把这颗心拿出来,就问问司南哥哥你敢不敢要?这颗心因你而动,因你而伤,更因你千疮百孔。珠泪犹温铜驼冷,沉舟侧畔,如何唤取故园灯?司南哥哥你可想好了,我的这颗心一旦收下,别的所有事都可以不计较,我只要在你心里排第一。” 唐司南虎躯一震,只觉得心中热热的,依稀是少年时期曾有过的情浓血热,只是在欢场流连得太久,几乎忘记了“血作朝阳骨作山”。想不到在将近而立之年,还能重获如此感觉。看来陆曼娘不仅相貌合意,性情也合拍,原来她身上只有小女儿的做派,想不到骨子里,也是个带劲儿的女人。 唐司南盯着唐一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甲木姿是明正土司的嫡女,又是我母亲的侄女,我现在动不了她,但日后我必给你唯一的正妻身份,也会让你生下嫡子,继承主家。我唐司南在此起誓,有生之年,绝不负陆曼娘。” 唐一禾想着此处应该有雷声,然而天公不作美,把雷劈向了唐一禾——因为唐司南发完誓后,又搞了一出突然袭击,飞快地在她脑门正中亲了一口。 真晦气,来不及反应的唐一禾,顿时觉得她的额头都脏了,强忍住没有抬手去搓。还好只有一下,再有第二下的话,唐一禾保不准会不会使出擒拿手,然后踢爆他的子孙袋。 唐一禾估摸了一下时间,从唐司南进门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有两次身体接触了,她在想接下来的戏要怎么演,才能保证双方的安全?而且近距离看久了,这个易容术也不是无懈可击,尤其在亮光下,被识破的可能性更大。 对了,那就不在亮光下,唐一禾终于打开了思路:“司南哥哥,我起红疹在屋子里闷了两天了,今晚月光皎洁,你可否陪我去院子里走走?” 美人相邀,哪有不从之理? 唐司南也没想到今晚的进展如此顺利,以至于两人并肩漫步在后花园时,他还觉得跟做梦一般。这个陆曼娘真的太对他胃口了,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回应,抛的每一个梗都能接住。 看来在俘获了一个女人的心之后,连带着会让她关心起他的一切,比如生意场上的拉扯,她都愿意听,唐门内部的角力,她也觉得有意思,甚至连武功修行,她都能问出个一二——只是问题有些可笑有趣罢了。 唐司南从未觉得有人能如此知情达意,今日可算是直抒胸臆畅快非凡。再看那月光下的美人,正含羞带怯的笑着,那笑容仿佛一片羽毛,在他的心上轻轻拂过。唐司南顿时情潮汹涌,突然伸手将美人揽入怀中,把头埋在她的颈侧旁,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是唐一禾第三次有杀人的冲动了。 这个凑在耳旁戏闻的男子,浑身的气息是如此污浊难闻,混着烟草、酒精、脂粉以及说不上来的秽乱之气。正当唐一禾暗运气力,准备出手之际,一股大力将她往后一推,一个低沉阴郁的声音响起:“你不是陆曼娘,你是谁?” 唐一禾顺势往后趔趄几步,站定后略带诧异地看向对面。她的心里只有解脱的松快——总算是熬满了一个时辰,你不翻脸我也要翻脸了。不过,她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呢? 月光下的唐司南面目扭曲,神色间略有狂乱:“你究竟是谁?真的陆曼娘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他捏了捏拳头,好像打算动手,但又忍住了,“你不要再装了,曼娘的右耳朵背后有颗红痣,你没有;曼娘的气息是甜香的,你不是;你们的手也完全不一样,我明明早都发现了,我……” 唐一禾笔直而立,冷言相讥:“明明早都发现了,还在这啰里巴嗦那么多,可见你也并没有多爱陆曼娘,你只是要面子又缺爱罢了。” 唐司南见对面的女子浑身气势已变,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此时从那张甜蜜小嘴里说出的话,仿佛射出的毒箭直插心尖。唐司南心中蒸腾的怒意,和难以言说的尴尬被瞬间点燃,一招开山震虎爪朝唐一禾当胸抓去:“那就让我看看你是谁?” 唐一禾没想到唐司南说打就打,用的还是这么下流的招式,仓促间矮身双臂交叉横挡,硬接了他这一招,只震得臂骨欲折,双足陷入土地半寸。有了金章擂台的历练,唐一禾倒也没有太惊慌,双臂发力脱开压制,足尖旋飞踢起一层浮土,腰腹一拧,另一足直踹唐司南下裆。 唐司南万料不到这个神秘女子竟有如此身手,虽说他也有留手,但那一抓也用上了八分力,原以为能轻易将对方擒住,不想对方反守为攻,借势发力如此娴熟,竟是个不弱的练家子。 唐司南后退半步,拂袖荡开土雾,却发现对手的下盘攻击乃是虚招,那女子人已在一丈之外,朝花园围墙飞掠而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唐司南双手一扬,十数柄飞刀冲着她的背影,上中下三路疾射而出,然后他双足一点,人如鹰鹫般腾空而起,朝着唐一禾的方向追击而去。 唐一禾还没有空手接暗器的本事,只得听声辨位,横掠滚地躲开飞刀,再想起身上跃围墙,一连三次都被唐司南牵制阻击,最后一次甚至被抓住脚踝,甩至墙角的花圃中,落地滚了几圈才站起来。 唐一禾心中暗暗叫苦,这个人娶了那么多小老婆,倒是一点都没耽误他练功。从交手到现在,不过几个来回,唐一禾就明明白白地认清了差距。她较之唐司南,内力先差了两个大境界,而且他的身法之快,远超任何一个对手,当引以为傲的轻功也被断层碾压,唐一禾就知道——今天要完! 唐一禾刚吐掉嘴边的草叶子,就见他当头一爪直奔百会穴而来,同时左侧腰也有强劲风声。挡不住了,小命危矣!唐一禾只得先抬手,挡住致命一击,同时左足翻起,认命般横踢出去,电光火石间,唐一禾突然福至心灵地喊了一句:“司南哥哥,你可忍心。” “砰”、“砰”两声同时响起,唐一禾往前扑了几步,站稳快步回身。 竟然真的逃过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到,她的腿踢到了唐司南的侧腰,而他原本抽向她命门的鞭腿,也在最后偏了准头,堪堪踢在了她的八髎上。 “你再喊一句试试。”唐司南满脸沉郁之色,咬牙切齿地说,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副银光闪闪的手套戴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尖刺。 这要挨一下,可就真完了,粘上就得掉一层血肉,唐一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左腿开始忍不住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刚才摔的还是被踢的。 “铮~” 就在此时,一道剑声响起,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条黑色人影,手持长剑,立于花园中央,手中剑锋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是敌是友?唐一禾还在思索,就见那条人影一动,已经闪在唐司南身前,以霸道无比的气势、斩出了迅疾无伦的第一剑。 是友军! 太好了,唐一禾突然能闻到空气中的花香了,天娘老子保佑,终于有救了。 在黑衣人出现的那一瞬间,唐司南就感觉到了危险——这是他多年行走江湖的直觉,所以他毫不迟疑地将气势提升至极致,银色的双掌在月光下翻飞出了重影,接下了黑衣人浪潮般的进攻。 唐一禾自知内力差距太大,贸然加入战团只会适得其反。她先是冷静地在外侧摸摸观察,再在手里扣住“鬼妇”魏巍“送”的银针——这是她易容后唯一带进来的武器了,终于瞅准唐司南一招已老、一招将发未发之际,唐一禾将一把银针朝他甩了过去。 你送我飞刀,我还你银针,很公平。 唐一禾还的银针,无论时机还是角度,都极为刁钻,让唐司南非常难受。好在有多年的艰苦训练和对战经验,他的身法和反应都是顶尖的,于千钧一发之际,将真气游走于全身筋脉,让他在一手接下银针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扛住了黑衣人的剑招。 唐司南的手套看着柔软,实则坚韧非常,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也多亏了这件宝物,让唐司南在二人围攻之下,能够全身而退,只是剑客内力霸道,唐司南单手接招,一条胳膊已经酸麻得难以抬起,胸腹之间更是气血震荡,受了内伤。他咽下嗓中的腥甜,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声。这一对狗男女,女的奸猾无比,男的举重若轻,如果二人继续联手,再不找帮手,岂不是要吃大亏? 听到哨声后的唐一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此时一丝极低微的声音传入耳内:“是我,赤焰,西南方向走。” 唐一禾毫不犹豫转身,运起全身劲力,完全不顾身后空档,朝西南角发足狂奔。身上的软袍丝帛,还有那一干假物件真是累赘,还有被唐司南踢过的地方扯着疼,但逃命哪能顾得上那么多,唐一禾只跑得耳边风声呼呼,只盼着速度能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奔得一会,一道身影从后赶至,唐一禾胆战心惊地一瞥,还好是高文璟。他的速度极快,并肩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前带,一边气息极稳地说:“后面缀得紧,你这白衣和模样,怕是不好脱身,先换了装束如何?” 唐一禾感觉快被拉爆了,哪里还说得出话,只得微微闭眼点头。高文璟见状突然 转向,带着她足不点地几个起纵,隐入高低错落的楼宇瓦弄。只见他几拐八弯,在一片民舍阴影中穿行片刻,然后冷不丁驻足翻墙,跳入一处极不起眼的院落中。 走了两进院,唐一禾才发现此处别有洞天,不仅曲径通幽,回廊精美,草木以及屋檐阴暗处还隐匿着几道气息。等进入到一间书房模样的雅间后,唐一禾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高文璟居住的房间。 这是一间极为雅致的书房兼卧室,东西不多,但书桌床榻、案几屏风无一不做工精美。但此间主人似乎有些懒散,几本书散落在各处,日常起居的衣物也是堆叠一角,茶盏里还剩着半杯冷茶,似乎并没有人打扫归置。 “我去给你取一身干净衣服,再打盆热水过来。”高文璟很是平常地说,“这里没有丫鬟下人,是乱了些,有空我会整理的。” 高文璟一闪身不见了,不知为何,虽然还是摸不清他的底细,但唐一禾觉得此人气场中正,不是奸逆之徒。不管了,唐一禾果断开脱,先是上扯下拽,把假物件蹬了出来,然后把长发一挽,在脑袋上方盘了个揪揪,再用唯一顺出来的金钗扎紧。最后再把那套繁复的闺秀服和裹胸布除去,只余下贴身衣裤,爽得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衣服和热水皂角,都放门口了。”高文璟声音在门外响起,然后又随着脚步声离开了。 看看这素质、这人品,想到唐司南今天三次的动手动脚,唐一禾的气就不打一出来。可她转念一想,唐司南觊觎的是陆曼娘的美色,高文璟可是知道她什么样。唐一禾看看假物件,再看看自己,正反面无甚差别,然后她一边叹着气,一边开门将东西拿进来。 先套上干净男装,大小正好,再把脸泡进热水中,温度也刚好,唐一禾咕嘟咕嘟吐出一口恶气,大刀阔斧地开始卸装。君白术的易容术真的很结实,唐一禾揉搓得皮都疼了,才慢慢将颜料胶质洗去,好在高文璟准备的东西齐,皂角捣得也恰到好处,甚至还备上了一小碗青盐和一个丝瓜络,省下了她不少功夫事儿。 这也太细致了吧,唐一禾暗暗地想,高文璟一个有钱人,对她这么体贴周到,到底是有何所图?要知道,富人装穷比穷人装富更难,比如高文璟往那一站,看人的气势就是久居上位的。他可是有船哎,还不止一艘,带着皇商的牌子,他这处房子,连带看家护院都不一般,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 唐一禾一边乱想,一边开始擦额头。哦,这儿可得使点劲儿擦,可是最脏。铜镜里陆曼娘国色天香的脸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唐一禾走出屋子,见高文璟负手立在庭院那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素来的沉静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笑意:“这样就好多了。” 唐一禾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或者该挤出什么样的表情——什么叫这样就好多了?!要能长成陆曼娘那样,谁稀罕长现在这样! “这样就能安全回去了。”高文璟似乎看出了唐一禾所想,很是周到地补充了一句。 原来如此,唐一禾随即也微笑起来,却见高文璟的视线,从她的额头到了耳朵,不由伸手摸了摸耳朵。哎呀,沾了一手黏糊,再往下一捋,头发鬓角全粘成一团,原来刚才她只顾着擦脸,忘了耳朵鬓角都有乔装改扮。 “哎,又得再擦一遍。”唐一禾一跺脚,转身朝屋内走去。 “耳朵后不好弄,我可以帮你。”高文璟见状,觉得无甚不妥,也跟进了自己的书房。 “好的,有劳文璟师兄。”唐一禾丝毫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请他帮忙。 高文璟执惯兵器的手,居然也灵巧得很,不仅将唐一禾耳后发脚,清理得干干净净,整个过程中,都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两人靠得很近,唐一禾能感觉到高文璟身上的热气,却没有对唐司南的那种极度反感,甚至连熏香都觉得可以忍。 因为需要跟毒虫毒物打交道,唐一禾和师弟从未用过任何熏香,也因六识过于敏感,她对任何熏香都避之唯恐不及。但高文璟身上这种熏香,似乎有点不一样,带着点冰凉的气息,还有一丝药的清苦,很是特别。 “额头为什么这么大力,都快擦破皮了。”高文璟绞干毛巾,递给唐一禾,“可以了,收拾一下,我送你回万安药铺,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老色胚唐司南,亲了我额头,我当时又不能打他。”唐一禾接过毛巾兜头罩脸一通擦,恨恨地说,“呃,当然我也打不过他,我呸呸呸。” “他亲的是陆曼娘,与你何干?”高文璟非常会宽慰人,“唐司南的武功确实练得不差,不然也不能轻易号令制部上下数千人。你与他年岁差了近一半,现在打不过他很正常。” 高文璟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他是怎么发觉,你不是陆曼娘的?” 16.扮猪吃虎 “一开始是手,你看,真的不一样,但被我胡言乱语蒙混了过去。后来他又要来亲我脖颈,发现我耳朵后面没有红痣,这才确认的。”唐一禾一边伸出手,一边忍不住抱怨,“你说这二人肯定耳鬓厮磨几多回了,我一个假货哪知道,晦气晦气,以后再也不搅合,这男女之事了。” 高文璟哑然失笑,不再探问,话题一转:“陆曼娘你不用担心,不出意外的话,她这会应该在岷江上了。我的船在长江水道上走过无数回,不会有差池,另外我已经安排人手送他们到扬州,安顿好后自会回来复命。” “那真的太好了,烈风那边你接应上了吗?你怎么会想到过来给我解围的?”缓过劲来的唐一禾,开始急吼吼发问。 “我过来的时候,烈风尚未有消息。”高文璟摆手让唐一禾不用管换下的衣饰,从书案的抽屉里掏出一根翠玉簪子,递了过去,“白术带着陆曼娘先到的,还未下马车,白术就请我来接应你,说见到唐司南过去了。我急忙赶过来,先解决了西南角的盯梢,包围的人太多,费了点时间,还好不算太迟。” 唐一禾诧异地看着高文璟递过来的玉簪,温润如一汪碧水,晶莹剔透,心知这玩意可不便宜,迟疑着没接。只听高文璟淡淡地说:“你头上的金钗容易露馅儿,也不好看,扔了吧,这跟玉簪你先用着,回头还我便是。” 对对对,文璟果然心细如发。唐一禾拔下金钗,摒弃了收到怀中的想法,果断扔到桌下的废纸篓里,然后接过玉簪插入发束中:“文璟师兄,那你跟唐司南,抡圆了胳膊打,谁的胜面大一些?” “叫我文璟吧。我跟他五五开,不过今晚他心神不定,我一上来又没有留手,开始他就吃了闷亏,之后我又得你帮衬,他应该是受了内伤。”高文璟语调还是淡淡的,“这个玉簪更称你,喜欢的话留着用也行。走吧,别让烈风、白术等太久。” 二人回到万安药铺的时候,已是子时三刻,果然君白术已经急得地在屋里团团转,见到是唐一禾二人,又伸长脖子往外看:“烈风不听劝阻,非要再去接应,结果你们回来了,他还没回。” 君白术扯住又要往外跑的唐一禾:“你给我坐下,再出幺蛾子,烈风能把我皮扒了,你不知道他走之前有多可怕。” 三人坐下开始等唐烈风,高文璟三言两语说清了这边的情况,君白术一边帮二人拿脉,一边开启话痨模式,絮絮地说了码头接应的人有多妥帖,安排的舱房有多舒适,唐烈风拿来的银票匣子有多重,唐烈风知道唐司南去了陆府有多阴沉,他拦不住那头犟驴有多委屈…… “你是说师弟他拿来了一个银票匣子?”唐一禾惊讶地问,“里面有多少银子,你看了吗?” “没来得及打开看,就见烈风把匣子往曼娘怀里一塞,沉得她都快抱不住了。”君白术收回切脉的手,饶有趣味地看向唐一禾,“今晚你可是累坏了,脉象都弱了,倒是没有受伤,快快快,给我详细讲讲,你是怎么成功拖住唐司南的?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足足被你耍了一个多时辰。” 唐一禾露出嫌腻的神色,吊人胃口地说:“这个故事,值二百两,不不不,五百两。” “我给你一千两。”高文璟插话,“唐司南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少。” “成交。”唐一禾喜孜孜地将银票揣进兜里,开始仔细回想唐司南自进屋后说的每一个字,等讲到唐司南看到金钗的时候,唐烈风总算一脸阴沉地回来了。 唐一禾刚站起来,要去询问师弟的情况,就被君白术一把摁住:“你接着讲,我来看他有没有受伤。” 君白术走过去不由分说,一把抓过唐烈风的手腕将他拖到桌子旁,按在剩余的那张圆凳上,飞快地切了一下脉:“他好得很,你快讲啊,一个字都不要少。” 唐一禾朝师弟点点头,看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后,转头继续开始“说书”,唐烈风从进门到现在,愣是一个字没说出口,就被迫加入了听戏的行列。唐一禾记性极佳,将假陆曼娘与唐司南的对手戏,复述得一字不漏,只是这个经历谈不上美妙。 唐一禾一边讲一边龇牙咧嘴,表示恶心和肉麻,其他三人脸上的表情也很丰富。君白术与唐一禾的表情神同步,该撇嘴时撇嘴,该皱眉时皱眉,该唾弃时唾弃,当唐一禾讲到最后喊出那句“司南哥哥”时,君神医掐住了自己的虎口,脸上一副便秘的表情,愣是没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影响了唐一禾的发挥。 高文璟全程凝神静听,尤其听到唐司南带着炫耀之心,向假陆曼娘讲述的那些生意场上的龌蹉、宗门内部的阴私时,脸上难得露出了慎重之色。 唐烈风则一直紧锁眉头,脸上像被寒冰封冻,眼神中也透着冷意。 最后,唐一禾终于讲到高文璟前来接应,然后一摊手、耸耸肩:“就这样咯,之后就是文璟刚说的,他救出我,先去他的住所撤下伪装,然后换成这样就回来了。” “我觉得你以后可以去说书。”君白术意犹未尽地说,“自己编自己讲,肯定红遍大江南北。” “来吧,付钱,五百两。”唐一禾对君白术伸出手掌。 “他不是付过了吗?”君白术不肯,指着高文璟说。 “他是他的价钱,你是你的价钱。”唐一禾的账算得很清。 “凭什么他的价钱比我贵,我也要出一千两。”君神医的脑回路果然清奇。 高文璟扶额,心道此子与楚玉有得一拼,果然卧龙凤雏,从不单出。“一禾师妹,你至始至终,都没有用过自己的原声,包括被他点破身份,还是用的陆曼娘的声音吗?”高文璟轻轻叩着桌面问。 唐一禾点点头:“对呢,明天就是唐门令期限截止,我想着肯定要与唐少阁主正式碰面,还是能不用真声,就不用吧。”唐一禾想了想,接着又说,“白术的易容术如此高超,只要我们不交手,应该是能瞒上一段时间的。倒是文璟你,今晚也跟他动了手,后续怕是有麻烦。” “今晚我用的本门功夫,之后再交手,我用唐门心法就是,他认不出来。”高文璟毫不避讳地说,“若出了蜀地,就算他认出我来,又有何妨?” “所以我们帮你保守秘密,也是出了蜀地,就不做数了吗?”唐一禾很会抓重点,同时朝君白术看了一眼——现在四人已经算是达成了初步信任,可以不避讳地分享一点秘密了。 “那是自然。”高文璟不在意地说。 唐烈风仿佛没听到他们的谈话一般,沉默半晌,突然抬头问了一句:“文璟你赶到的时候,唐司南是已经戴上了他的银色手套了吗?” 见高文璟点头,唐烈风的眉头皱得更紧:“就是说,他当时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就掏出了本门武器,他是动了真火,要至你于死地吗?”最后的问句,当然问的是唐一禾。 唐一禾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不敢去看师弟的眼睛,更不敢说当时已经吓得发抖了:“我觉得他可能是恼羞成怒,要吓唬我一下。” “那你刚才说的银色手套上的尖刺,是用来吓唬人的,还是觉得好看?”唐烈风的脸色更加不善。 “那我也没办法啊,我尽力了。”唐一禾有点不服气。 “你叮嘱我,万事保全自己为上。”唐烈风并没有罢休的意思,“但你是怎么做的?你可以借口去老陆夫人那取点针线,女子出嫁不都要缝点什么东西吗?或者你说要出恭都可以,他总不能跟着你去吧?你真一心要跑,还能跑不出去?” 唐烈风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说完后神色激动,胸脯还有点起伏。 唐一禾自恃师姐身份,觉得有点下面子:“你是说,把人家老陆夫人也拉下水吗?还有,哪个好人出恭要一个时辰?万一唐司南那王八蛋起了疑心,派人追踪又或是搜查码头,我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你管好你自己的性命,再去担心其他人,行不行?”唐烈风眼角有点泛红。 眼见同门起了内讧,高文璟非常识趣地告辞,然后君白术非要相送,两人一前一后地跑没了影。 见只剩下师姐弟二人,唐一禾也不硬气了,马上开始哄这头小犟驴:“师姐错了错了,绝没有下次,我给你看个好东西,全天下我不给第二个人看,刚才他俩在,我就不说。” “你不许骗我。”唐烈风虽然还有点生气,但他从小就吃这一套,百试百灵。 唐一禾摸了摸他的光亮黑发:“顺顺毛,不许生气了。走,回房给你看。” 唐一禾拽起师弟往厢房里拖,确定左右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掏出陆曼娘的临别赠礼——一个正方形的小盒子。她用力打开之后,只见紫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把怪模怪样的钥匙,黑色晶石所制,看着不太结实的样子,四面卡槽,八面棱柱,小小一只,精细无比。 二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是个啥玩意,唐一禾只得小心翼翼地放回,再塞回内兜。然后伸腿捅了捅唐烈风,打了个哈欠问:“白术告诉我,你打算把曼娘二叔那边的人,全杀了,老实交代,你杀了几个?” “白术的话你也信,你不是说他是个神经?”唐烈风瞪了唐一禾一眼,“自幼得良师开蒙,不敢伤一人性命。” “乖徒乖徒。”唐一禾笑眯眯的说,“那你是如何做的?” “厨房准备夕食的时候,往水缸里放了一把迷魂散,掐准时间从堂屋天井翻进去,人基本是齐的,没晕的敲晕,晕了的补脚,然后搜罗了一圈暗格秘橱,倒是真不少,最后找了个趁手的书画匣子,把银票和金条塞了进去,送去给了陆曼娘。”唐烈风又补充了 一句,“珠宝珊瑚如意之类的,打了个包,喏,搁墙角那呢,地契字据之类的要经官府,拿来也无用,直接烧了。” 唐一禾都听精神了,竖起了大拇指:“乖乖,你很有天分啊,这事儿办得漂亮!给曼娘的银票,你有数吗?” “没仔细数,几万两是有的吧,也可能更多。”唐烈风微微抿了下嘴唇,看向唐一禾脑袋顶,“你拿走的不是一根金钗吗?怎么变成了玉簪?” “你帮我看看,这个玉簪子是不是很值钱?”唐一禾不答反问,随手将玉簪拔下来,递给师弟看,“从文璟那拿的,他说金钗容易露馅儿。” “看着很贵重,改日还给文璟师兄吧。”唐烈风也不懂,虽然感激高文璟救了师姐,但潜意识里还是不想师姐戴他给的饰物。 “行吧,我也觉得拿人的东西不好。”唐一禾说这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眼角扫了一下墙角那一大包,确实不好,那也不退。 两人又头碰头地说了一会话,才各自梳洗睡去,为明日的唐家堡之行养精蓄锐。 第二日,唐家堡山门外。 换回女装并认真梳妆打扮一番的唐一禾,带着同样捯饬修整过的唐烈风,并排而立,耐心地等待——二人的令牌和帖子已经递进去了,就等消息了。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后,山门打开,一名清丽淡雅的女子面带微笑地说:“原来是经部的师妹师弟来了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我是代掌门座下弟子,唐丽娟,虚长几岁,你们可以唤我丽娟师姐。师傅他老人家今日要主持唐门令召集大会,不能亲自前来,所以命我务必热情款待,二位请这边走。” 唐一禾听大师兄提过,代掌门唐至霖亲传弟子九人,大师兄也就是少阁主唐司南,昨晚已经见识过了。二师兄唐方觉是个武痴,沉迷于修炼,不参与任何俗务。三师姐就是唐丽娟了,武功修为既高,人又温和周到,制部上下的师弟师妹无人不喜欢她,甚至连其他几部的人提到她,都是交口称赞。 今日一见,果然礼仪周到,态度亲切又不过分热忱,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唐一禾又去回想曾经翻过的弟子名牒,代掌门其他的亲传弟子姓名,实在是记不起来一个,只怪从洛川出来得太匆忙,没顾上拿那些名册。唐一禾暗暗提醒自己,一会正式介绍时,务必要认真记了,不然就跟在擂台上那样,连关门弟子唐楚玉站到了眼前,都没有认出来。 唐丽娟在前面引路,步履轻快,衣诀翻飞,声音也是柔和好听:“二位是刚到罗城吗?” “到了几日了,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来了又水土不服,身体抱恙,所以未能提前拜会师长。”唐一禾谨慎地回答。 “那现在师妹身体如何?山中有医者,可请来帮师妹瞧瞧?”唐丽娟伫足回首,秀目中透着关切。 “已经好多了,不劳师姐费心。”唐一禾报以微笑。 唐丽娟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二位也是第一次来唐家堡吧?之前都只见得司雅师兄来去匆匆,至青师伯更是多年未见了。嗯,师伯他老人家的身体,是否调养得康健了?” 唐一禾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刺探来得好快,师傅去世本是秘不发丧,山中不过跑了几个哑仆,就已经捂不住了:“师傅已经驾鹤西去了,此番我跟师弟二人过来,也是报丧来着。” 听到这个消息的代掌门唐至霖,脸上的悲痛不像演的,他声音颤抖地将这个消息公布于众时,还上演了一出猛男落泪。 当然,大厅中并没有那么多有天赋的演员,上百号唐门各部头脸弟子中,只有不到一半表演了难过,大部分都只是露出惊讶之色,以及发出声声叹息。毕竟经部唐至青阁主缠绵病榻多年,久不露面,又是出了名的桀骜难搞,眼下唐门令在即,在场众人只怕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所以在看向唐一禾二人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玩味。 唐门令,顾名思义,就是唐门掌门发出的号令,一般是在唐门遭遇外敌入侵或者其他危机的时候,召集所有唐门弟子共御外敌,共度时艰。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宗门无事但掌门有事,这种情况一般是好事,掌门不会轻易发出唐门令,除非是要传承衣钵或有其他安排,回报不用想,必然丰厚无比。 至于唐门老祖唐川之,那是天人一般的存在,三十年前就已纵横四海、天下无敌,更有传言朱公宝库就是他封的大门,所以应他所令、慕名而来的唐门弟子,有如过江之鲫。 代掌门唐至霖擦擦眼角早已干涸的泪渍,再次翻看了经部阁主之印,然后对唐一禾和颜悦色地说:“既然至青师兄,已将阁主之位传给一禾师侄,那……” “没传给我,只是代阁主,跟您一样。”唐一禾用生硬且天真的语气,打断了代掌门唐至霖,“大师兄回来后,当然他才是阁主。” 17.初生牛犊 挤挤挨挨上百号人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尽管唐至霖的涵养功夫不错,还是让众人看到了,他僵在脸上的尴尬之色:“那,司雅师侄因何事,未能前来?” 大厅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连呼吸之声都听不到了。 唐司雅在唐门上下名气极大,是宗门历史上第一个在不到弱冠之年将“九转心经”练到第八层的。而且他在毒药炼制上也极有天赋,改进并研制了不少毒方,唐一禾身上带的用的解毒丹、避毒丸,也都出自他之手。 尽管这些年唐门年轻弟子中也涌现出不少天才之辈,但在多次宗门内部考核试练中,唐司雅都毫无意外稳居第一,再加上经部弟子稀少以及唐至青的极度偏爱,唐司雅在所有弟子心中,已经等同于经部阁主了。 唐一禾自然也是这么想,她背靠大树好乘凉。结果去岁冬日,大师兄毫无征兆的失踪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与他素来细致周到的性格极为不符。师傅爱徒心切,忍着伤病出山找了几圈,毫无所获反而引发旧疾,回来后加剧咳血,这才溘然长逝。 唐一禾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忍不住要换气了,才直愣愣且理所当然地说:“大师兄娶了新妇,去西北回门了,过得一段时间自然就回来了。” 此话一出,不啻于平湖惊雷。 众人不论面上如何表现,心里无一例外炸开了锅。知道点内情的,脑子转冒了烟,飞快地在心中盘算此言的真假虚实。不知内情的则暗暗感慨,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唐司雅心折,把唐门令都置之脑后?更多的唐门女弟子则心碎了一地,俊逸如仙、温润如玉的司雅师兄,竟然不声不响娶了妻,真是让人怅惘非常。 但不管众人如何揣度,唐一禾只用了两句话,就让所有人绝了跟她说话的念想——这样一个愣头青,竟然也能当上代阁主,其他三个阁主还不得呕死,那就看她能走多远了。至于她身边那个跟班,更是一只锯嘴葫芦,白长了一副好皮囊。 所有人自然除了唐楚玉。 他饶有兴趣地看唐一禾装傻充愣,然后成功地让所有人闭了嘴。但看她的样子,应该也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她的话究竟是信口开河、虚张声势,还是故布疑阵、掩人耳目呢?唐楚玉也有些吃不准了,心想要是文璟这会儿在就好了,他被陇北的密信绊住了,晚一点才能上得山来。 此外知道唐一禾底细的,就是式部长老唐至远以及他的徒孙唐寰宇了。二人与唐一禾在郊外客栈曾并肩作战,击退了“鬼面夫妇”,见识过她的机智狡黠,此时众目睽睽之际,也不好冒然相认,想着晚上得空了,再去拜会攀谈。 唐一禾的回答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她也获得了她想要的信息。跟她预想的一样,大师兄的失踪绝不是偶然,一定与制部和器部脱不了干系,搞不好式部也参与其中,谁让经部的禁制之术这么让人忌恨呢? 唐门掌门为控制权力日益膨胀的阁主,会在他们身上种下禁制之术,没有解药的话。每个月圆之夜发作一次,受万蚁噬心之苦,一年之后药石无医。经部阁主身为掌门最信任的人,掌握着禁制之术的解药及解除之法,所以经部人虽少却地位极高,与其他三位阁主形成微妙的制衡。 上山的路上,唐一禾在察觉唐丽娟的试探时,也领会了她的好意提点。因为她只问了师傅,没有问司雅师兄,这就很不寻常。易地而处,看到经部来参加唐门令的是两个未曾见过的少年,正常的反应不该是先问司雅师兄为何没来?唐丽娟作为门面担当,出了名的细致周全,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所以她是故意的,故意告诉她们——她知道司雅师兄来不了。 所以唐一禾一直等着代掌门唐至霖的发问,而且准备好了回答——一个出其不意而又有迹可循的回答。 大师兄失踪前,房间里多了一些明显带有西域特色的物件,比如手工编织挂毯、香薰香料、羊脂玉石等,唐一禾原不在意,想着是与某西域商旅接触往来所购。后来大师兄突然失踪,唐一禾仔细去翻过大师兄的房间,依稀察觉出一个女子的存在。自古经部多情种,会不会就是那名女子将大师兄拐走了呢? 唐一禾先是故意拖延、暗中观察,然后在故作笃定、给出劲爆回答的同时,从代掌门唐至霖眼中看到了明显的不信、以及一闪而过的迟疑,他甚至跟器部阁主唐至雄快速对视了一眼,这让唐一禾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以及更坚定了扮猪吃虎的策略。 在唐门令的节点,经部阁主仙逝、大师兄缺席,唐一禾二人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二人年岁太小,又无甚名头事迹,突然冒出来挡路,姑且不论有几分本事,一定是要被人当作眼中钉拔掉的。只是对付经部的人,从来不会明目张胆,万一落下什么把柄,被唐门老祖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深谙这一点的唐一禾,刻意眼神涣散地吃吃喝喝,她与师弟已将气息敛得极紧,只要不是境界远在其上的,无法看透二人武功修为,只能看到两个拾掇得过份隆重的乡下人,一个埋头苦吃,一个呆若木鸡。 当唐一禾吃到第四个红糖粑粑时,代掌门唐至霖轻敲酒杯,示意众人安静:“现在有请长老院秀凤大长老,传达老祖号令。” 唐一禾转头,见到厅首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个身着青衣、满脸阴鸷的老者,刚想跟师弟交头接耳一句,发现整个空间都像被按下了静音器一样,这可是连代掌门说话都达不到的效果。 “选拔一共三场,明日第一场,凡唐门弟子,三十岁以下,不分内外门,上午经长老院长老考量后,持牌进入演武场。下午在演武场拿到玉牌者,为第一场胜出者。”秀凤大长老言简意赅,声音低哑,说完后也没有一个人发出疑问,虽然唐一禾很想问问规则细节,但在这位老者的威压下,她还是很识趣地保持缄默。 老者鹰隼般扫视了一圈大厅,视线扫过唐一禾身上时,她感觉压抑的气息都要鼓噪起来,只得强行散掉瞳距,不去跟这位老者对视。见大家都安静如鸡,老者也很满意,拍拍手:“散会吧。” 秀凤大长老的消失和他的出现一样突然,他的身影消失了半晌,才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你听明白了吗?” “没有。难道你听明白了?” “当然没有,那你咋不问呢?” “你怎么不问?你怎么好意思问我怎么不问?你怎么不问你自己为什么不问?” “这不是,不想下巴上多个窟窿嘛。” “那你是想看我下巴上多个窟窿?” “哎呀,别激动嘛,秀凤大长老谁敢惹,惹阎王还能等到三更死,惹‘大凤凰’就是立等死。” …… 唐一禾庆幸自己没有当那出头的鸟。 经部因为人数少,在唐家堡没有单独的山峰,只在主峰的半山腰上有一处小院,名叫揽翠阁,由长老院安排人打扫维护。唐门除了四部之外,在掌门之下还设有长老院,共有十名大长老,主要负责武艺考量、门规监察、以及纠纷调停等事务。大长老是由历任掌门亲自挑选委任,一旦任职终身聘用,不出意外的话,走一个才能补一个,所以部分大长老的资历,比现任掌门还要深厚。 唐一禾没听过大师兄说过多少门中之事,还好有主动送上门的“百事通”可以问。唐一禾跟师弟刚回到揽翠阁,就有仆从递上拜贴,说制部唐阁主第九位亲传弟子唐楚玉、制部内门弟子高文璟求见。 “你倒是不避嫌,来得好快。”坐在正厅上首的唐一禾微笑着说,请二人左右落座。 “你怎么不做议事厅里的那副鬼样子了?”唐楚玉风度翩翩掀袍就坐,毫不介意地说,“我是出了名的云游多、交际广,第一个来你这揽翠阁,本属正常。” “我要不那样,议事厅里少不得一番应酬交际,言多必失,而且也轮不到你第一个来了。”唐一禾懒得绕圈子,直奔主题,“给我说说,明日第一场的规则呗。” “你先把你头上那一圈珠花摘掉,真的太丑了,还有烈风,这个颜色的外袍以后别穿了,跟个葱似的。”唐楚玉嫌弃万分地看着二人,突然闪了舌头似地顿了一下,“你们不会,真的觉得好看吧?” “不好看吗?多么花团锦簇,翠玉青竹啊!”唐一禾耸耸肩,笑着说,“文璟,你说是不是?” 高文璟瞥了一眼,还好那一团花团锦簇里,没有自己送出的青玉簪,但仍然无法昧着良心说好看:“不过皮囊外饰,你们开心就好。” “哈哈哈哈,竟然把文璟逼成这样!”唐楚玉笑得前仰后合,“一根稻谷,你是第一个敢问他好不好看的女子,哈哈哈哈。” 高文璟淡淡地说:“楚玉,你再不说正事,明天我一定把你推到秀凤大长老那条道上去。” 唐楚玉马上收了笑:“不要说这么可怕的事儿嘛,伤感情。”他喝了口茶水,又开始嫌弃这个春茶炒制得不好,还想再啰嗦几句,看到高文璟和唐一禾不约而同斜睨过来的眼神,马上清了清嗓子:“选拔规则是老祖定的,我跟你们知道的也差不多呀。哎呀呀,就是大伙儿分成十组,分别接受十位大长老的考量,确认练的是正宗唐门功夫,不是奸细就行。” 唐楚玉看了一眼高文璟,继续往下说:“当然功夫也不能练得太差,大长老会根据功夫好坏给通关木牌。木牌漆了五种颜色,分别是紫、红、黄、绿、白,分别对应上、中上、中、中下、下五等。下午拿到木牌的,就去演武场抢玉牌,一共一百零八块,三炷香时间,拿到玉牌者为胜出。说是不能以一对多,不能伤人性命,不限手段、各凭本事。” “那经部、式部可不就吃了大亏,我们人少啊。”唐一禾意识到不对了,“我要是制、器两部的高手,上来就把人少那两方干趴下,然后就可以瓜分那一百零八块玉牌了啊。” “是啊,谁让你们人少呢。”唐楚玉有点幸灾乐祸,“不过你想到的,老祖自然也会想到。拿到紫色 木牌的不用去抢,一个大长老就一块,自动给一块玉牌。拿到红色木牌的,只要与持同样红色木牌者,胜出一场,也可拿到一块玉牌。如果往下与拿到黄色木牌的打,得赢五场才能换一块玉牌。再往下,对不起,跨两个等级的,不得越界挑战。” 唐一禾想了一下,这个规则倒是合理——能拿到紫牌的肯定是宗门天骄,或者是保送选手,这个她不做妄想。红色木牌倒是可以一拼,然后再挑个弱一点的红牌子打一场,搞个奇袭,保不准就能拿到玉牌了。再往下就得混战了,经部就两根独苗,打完三炷香,不死也得脱层皮。 “十名大长老的考量,是随机还是自己选?”唐一禾马上想到这个。 “自己选哦。”唐楚玉还是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十名大长老中,好说话的秀满长老、秀云长老,估计这会儿屋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去拉关系、套近乎的。不好说话的秀玄大长老、秀善长老,也免不得给三位阁主几分薄面,考量时该松手的时候,自然也会松手。至于‘大凤凰’嘛,没人闲得蛋疼去招惹他。” 唐一禾回想起议事厅里秀凤大长老的气势,觉得所言非虚,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秀凤大长老什么来头?为啥人人都怕他?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唐楚玉想到被“大凤凰”折磨的往事,仍忍不住眉心一跳:“唉,真的就这么可怕,‘大凤凰’辈份极高,算下来是老祖的小师叔了,年轻的时候好心办了坏事,害了一干挚友性命,自那以后就性格大变,看谁都不顺眼了。他当了几十年武艺考量的大长老,被他打得哭爹叫娘的弟子不计其数,全都鼻青脸肿地出来,还有被他训过的弟子心魔难去,直接卷铺盖回家了。” “所以你也被他,打哭过?”唐一禾见缝插针地扎。 唐楚玉压了压眉心,稳住心神:“我那会年纪小,自以为练得不错,结果,哎,不提也罢。这些年‘大凤凰’也不怎么出面了,都让他的大徒弟代劳考量武艺。但你想啊,整个山头都是被他打过的,无一例外,大家心里能不怕吗?” 唐一禾脑补了一下这个画面,拍了一下师弟的胳膊,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说这个了。”唐楚玉暂且把痛苦回忆甩至脑后,然后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唐少阁主唐司南,今日为何没有露面吗?真是可惜,没能让你们同时看到‘唐门双绝’的艳艳丰姿。” 唐一禾不受控制地一抖:“这个双绝,难道是指的是,唐司南,和,和……” “不错,正是在下。”唐楚玉很是谦虚地摇了摇手中折扇。 “别扇了,我觉得有点冷,别把我扇感冒了。”唐一禾回想起唐司南的脸,从情深似海到扭曲变形,不由又打了一个冷颤,“他为什么没来?” 唐楚玉压低声音,更加神秘地说:“他昨晚被人打了,还受了伤,你知道是被谁打伤的吗?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跑来了罗城。” 看到唐一禾、唐烈风、高文璟三人,脸上极其同步地露出震惊和疑惑,唐楚玉的心雀跃到原地起飞——他太享受这种备受期待、与人分享的快乐了。唐楚玉自鸣得意了半天,终于不卖关子了:“就是大名鼎鼎的‘鬼面夫妇’。” 唐一禾和高文璟对视一眼,又与师弟对视一眼,迟疑了一下,小心发问:“如何确定是‘鬼面夫妇’?那对儿不是向来不留活口的吗?” “一男一女,面上都做了乔装,但年岁不大,武功奇高,甩出的银针是‘鬼妇’魏巍常用的暗器,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吗?”唐楚玉很是肯定地说,“之前就听说‘鬼面夫妇’来了蜀地,我还不信,向来只在江东转悠的两人,怎么敢来摸我们老祖的虎须?后来确认了,在阎大花屋里最后出现的黑衣人,正是‘鬼夫’朗琅,想不到他们要对付的,竟然是我们的唐少阁主。” 唐一禾眯了眯眼睛,心道“鬼面夫妇”怎么也卷入了灭门案?而且鬼夫在阎大花屋里杀了人还不走,一直等到她跟唐烈风离开才跟踪截杀?这多少有点让人想不通。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唐一禾看了一眼高文璟,眼神里带着催促——把陆曼娘弄走的这个事儿,没必要瞒唐楚玉,况且经手了不少人,终究是瞒不住的。 只见高文璟略一颔首,竟然先对唐一禾开了口:“一禾师妹,我来就是要跟你说一声,船改了航程,不在峡州停靠了,进了长江后一路东下,此时一切顺利,勿要挂怀。” 高文璟扭头对上眼带疑惑的唐楚玉,冷静地说:“打伤唐司南的不是‘鬼面夫妇’,是我、跟一禾师妹。” 唐楚玉瞳孔地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只鸡蛋。听高文璟道明原委后,他还是半晌没缓过神来,直到他把炒得不好的春茶一饮而尽,唐一禾才终于听到了预料中的怒吼—— “你们这帮混蛋,竟然不叫我!打唐司南那孙子,竟然没有我的份!!我要跟你们绝交,一个个的,全部绝交!!!” 18.长老考量 唐楚玉作势要走,在唐一禾的敷衍挽留下,及时地表达了大度,然后气鼓鼓地坐回了原位,伸出手指将三人一一点过,尤其点到高文璟:“下次有这样的事儿,就算我不在罗城,务必飞鸽传书,我跑断腿也要跑回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高文璟闭眼应了一声,唐一禾刚想点头,碰上唐烈风不善的眼神,马上闭嘴。唐烈风也开了金口,说出了唐楚玉来访后的第一句话:“师姐以身犯险的事儿,不会有下次了。” 唐楚玉哼了一声,不怀好意地说:“下次以身犯险,估计得烈风师弟你去了。” “什么意思?”唐一禾皱眉。 “议事厅上,那器部的唐至雄老匹夫,看了多少次烈风师弟?”唐楚玉挑眉转向唐烈风,“你不会说没感觉到吧?” 唐烈风沉默不语,他当然能够感觉得到,那如同实质的觊觎和窥探,只是他不想说出来,徒增师姐担忧罢了。看来西域神象馆的事情,还没完。 “唐至雄年轻的时候就男女通吃,花样特别多,如今年岁大了,反而只走旱道了。”唐楚玉摇摇头,神色很是复杂地说,“他无妻无子,全部心力都花在了爱徒和爱宠身上,给钱给权都无比大方,器部包括另外两部,多少人都翘首以盼呢。这两年器部的势头隐隐超过了制部,当然也有我们这代掌门格局太小的缘故,他连自己儿子都要戒备三分,谁又会真的给他卖命。” 碰上唐一禾亮晶晶的眼神,唐楚玉没好气地说:“我不是他儿子,传闻是假的。我娘才看不上他呢,娘希匹,就唐司南那孙子信了。一根稻谷,你跟我说实话,我今儿来还带着代掌门的差事,来试探经部的禁制之术,你们两个谁能下、谁能解?” “我能下,我们两个都能解。”唐一禾早有预料,这是师傅临终前唯二传授的东西,另一个是碧螣,“解法不能告诉你,师傅有遗命,要等见到老祖之后,听老祖的安排再说。” “那是自然,探得这个就够了。”唐楚玉想了想,刚准备再问问司雅师兄的事儿,又犹豫了,此事牵扯极大,探子给的消息也不准确,而且唐一禾也未必如表面这般坦诚,那就等等看吧。 …… 第二日,唐一禾带着唐烈风来到后山。 二人都换回了青衣劲装,头发竖紧,混在满山弟子中,总算没那么扎眼。不过唐烈风的脸实在能打,越朴素越突出,就算在几百号的人群中,都能让唐丽娟师姐精准定位到。 “这边,这边!”唐丽娟朝二人招手,让其他人腾出两个软垫,“你们想好找哪个长老了吗?” 唐一禾远眺了一下报名台前排队的人,以及后山上错落有致的试炼室,犹犹豫豫地说:“我倒是想找秀云大长老。女长老,估计没那么严厉吧?” 其实这是唐楚玉给唐烈风的建议,因为秀云长老年轻时就是个颜控,就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弟子,越好看、手越松。而唐楚玉给唐一禾的建议是——除了“大凤凰”,别人都无所谓,反正经部唐至青阁主,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谁也不会给他的弟子好过。 听了这话,唐丽娟心里一咯噔,心想可是天真了,要是个男弟子,凭这个长相,确实能占点便宜,一个朝气蓬勃的小姑娘进去,决计讨不到什么巧。唐丽娟也不好直接劝阻,只是不轻不重地说:“嗯,一禾师妹还是可以多看看,早进去也未必是好事,有的大长老一开始手会比较紧。” “大长老们,都会如何考量呢?”唐一禾诚恳发问。 “每个大长老不一样,有的会让你打一套拳法或者剑法,有的会让你跟他的弟子对打,还有的,可能会亲自下场指点。”唐丽娟指了指后山腰的一个试炼室,“那里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呢,下面那间都出来四个了,不过只有一人拿了绿牌。” 唐一禾暗自咂舌,这些人怕是天没亮就来了。昨儿秀凤大长老也没说个准确时间,她自觉已经够早了,结果还是赶了个晚集。从报名台也可以非常直观地看出,有五个大长老的名牌前,排上了长长的队伍,另外四个名牌前,排队人数骤减。最边上的那个,空无一人,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谁了。 太阳渐渐升高了,尽管试炼室走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但唐一禾觉得身边等待的人丝毫没有减少,不由心下焦躁起来,脸上也开始滋滋冒油。 “哇!”人群中又发出一阵惊叹,原来是今天的第五块紫牌。 唐一禾突然想到唐楚玉的话,反正谁也不会给她好过,那还不如直接冲紫牌绝对没有被预定的“大凤凰”呢,大不了挨一顿打,还算有个奔头。想到这,唐一禾突然起身跳下山阶,朝着报名台上秀凤大长老的名牌走去,身后紧跟着一个脚步声,不用说是谁。 两人的这一举动,立马引发了一片喧哗,这次所有人包括唐楚玉,都有点傻眼——难道是昨天他还说得不够明白吗?唐一禾,唐一禾,真的是屁股后面插稻禾,存心要讨鸡啄吗? 但那不是鸡,是“大凤凰”啊! 坐在报名台后打盹的秀凤长老大徒弟,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然后揉了揉眼睛,这是眼花了吗?跟前怎么会有两个排队的人?等看清楚那两个小傻帽,他简直要笑出了声,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殷勤:“快请,快请,二位一起上去吧,秀凤长老的试炼室大得很,两人一起地方都管够,师傅他也不喜欢拖拖拉拉。” 他的下一句没说,师傅他老人家,最喜欢看弟子们抱头痛哭。 唐一禾在往山顶试炼室走的时候,确实有点后悔,主要是位置太高了,爬得有点累。这种后悔在看到“大凤凰”的脸时,到达了顶峰——他也没料到会有人来。 “经部的小家伙,不知天高地厚上来了。”秀凤大长老阴鸷的尖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是没人跟你们说过吗?还是存心要看你们的笑话?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都爬上山顶了,自然没有下去的道理,唐一禾僵硬地扯出一丝微笑,恭敬地说:“都说您老人家为人公正,教导严厉……” “少给我戴高帽。”秀凤长老极不耐烦地打断,“你们俩谁先来?” “弟子先来。”沉默了一上午的唐烈风突然开口,走到秀凤长老面前,行礼起手。 秀凤长老鄙夷地看了一眼唐一禾,心道这代阁主跟代掌门一个德性,有事别人上,有桃他先摘,从来都是躲在后面见风使舵。殊不知唐一禾此时也是心中郁闷,从来师弟都等她先发话、再动手,她还想着如何再跟“大凤凰”套套近乎,师弟竟然一反常态抢了先。 哼,等回去后再收拾他。 秀凤长老当即也不废话,竖掌就朝唐烈风劈去,那就先拿这个俊俏的小子练手,后面再好好收拾那个奸滑的丫头。 唐一禾眼角一道黑色的残影掠过,然后是漫天飞舞的掌印,压住一条青色人影不断退后。“大凤凰”真是名不虚传,几息之间就让唐烈风以背抵墙,不能动弹。 “一开始不能全神贯注,还想着试探留手,找死吗?”秀凤长老缓缓收手,森寒地说。 果然强得离谱,唐一禾暗自心惊,想着还好是师弟先上,搁她上这会儿已经躺下了。嗯嗯,那这次就不怪他抢先了。 “弟子知错了,还请长老指点。”唐烈风气息暴涨,主动发起了攻击。 眼前是影影绰绰的招式残影,耳边是劲气收发带来的呼呼风声。约莫过了半柱香,唐一禾听到师弟闷哼一声,然后两道人影已经分开,后退三步的唐烈风嘴角留下一道血痕,胸膛正在剧烈起伏。 “果然英雄出少年!唐至青那货色,教不出来你这样的徒弟,你的师傅是谁?”“大凤凰”的脸色更加阴沉了,气息仍然平缓悠长。 “师傅他确实没有亲传亲授。”唐烈风已经缓过来一些,“教我功夫的人,是师姐。” “大凤凰”瞟了唐一禾一眼:“她的功夫远不及你,如何教得?” “弟子不敢虚言。我到宗门时就是师姐带着我,所有的功法心诀、以及招式拆解,都是师姐一个字、一个字教给我的。”唐烈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包括识字读书,做人做事,也都是师姐教的。” “你们年岁相当,这么看来……”“大凤凰”脸色依然不好看,“只能说她早慧而无后劲。” 不是,你夸他,你踩我干嘛?唐一禾内心咆哮,谁说猫不能给老虎当师傅的?不过,当看到“大凤凰”从布袋子翻出一块紫牌,隔空扔给唐烈风后,唐一禾内心立马平静——与有荣焉,与有荣焉,那就不计较了。 “你小小年纪,就能练到第八层中期,还能悟出大道至简的道理,比我当年强多了。”“大凤凰”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了过去,“这是我多年修行的一些心得,拿去看吧,看完扔了烧了都行,反正这唐家堡上下,我是一个都看不上,你小子勉强算一个吧。” 唐烈风脸露喜色,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小心放入怀中,然后又恭恭敬敬地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算是行了拜师大礼,感谢秀凤长老不吝传艺。 “到你了。”“大凤凰”对唐一禾虽有改观,但仍不感冒,“先打一套唐门八卦掌来看看。” “回长老,不会。”唐一禾小声回应,“师傅没教过。” “大凤凰”看了二人一眼,有些无语道:“耍一套辟邪剑法也行。” “只会几招,看别人用过,师傅也没教过。”唐一禾声音更小了。 “大凤凰”眉头紧锁:“唐至青那棒槌,也没教过你武功?” “师傅他老人家身体一直不太好,拳脚枪棍都没教过,但有教过释经明义。”唐一禾搜肠刮肚地回想,师傅除了让她去找大师兄,还教过点什么? “那是私塾秀才教的玩意儿,他识得几个字?笑死个人。”“大凤凰”明显不耐烦起来,“那你的功夫谁教的?都教了点什么?” 唐一禾想了想,实话实说:“司雅大师兄教的‘九转心经’心法口诀,还有一套灵蟒鞭法,然后让我自己看的《毒经》和《筋经》。” “大凤凰”薅了薅头发,头一回生出无力感:“你就学了点这个,然后还教出了他?我们这些老东西都可以去死了。”“大凤凰”搓了搓沟壑丛生的脸,“来吧,还是我陪你打一架吧。本来还想着,先用老办法折磨你一遍。” 这一架打得唐一禾痛不欲生。 “大凤凰”太贼了,每一拳、每一掌、每一肘、每一脚,都精准地打在唐一禾内息调转、起承转合的关节和筋骨上,疼得她眼泪四溅,哭爹喊娘,也深刻地理解了满山弟子面对“大凤凰”的感受。不过,疼归疼,哭归哭,架还是要打,而且不能白挨打,这是唐一禾的底线。 顷刻间已是涕泪横流的唐一禾暗下决心,就算咬碎钢牙、拼断手脚,也要把这场“讨打”尽量长地拖下去。因为“大凤凰”武艺如此高强,又不会真伤她性命,这种级别 的现场教学课,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上几回,这一场可是抵得过金章擂台十场。最关键的是——“大凤凰”的出招,实在太太太对唐一禾胃口了。 之前在帮师弟打“鬼夫”朗琅、帮高文璟打唐司南时,唐一禾都曾在一旁苦苦寻找出招的时机和角度。受眼力和经验不足,她往往蹲守了半天,才能偷得一招空隙,哪像“大凤凰”这般,每次闲庭信步般出手,都直奔着对手最难受的点而去。 又是“砰”的一声,唐一禾单膝跪地,她的半条腿都麻了,肩膀沉重得像压了千斤重担。唐一禾“嘶”了一声,将真气运转至极致,突然蹿起身朝“大凤凰”左腿踢去,同时腰身一拧,左右两招擒拿手,一虚一实探向“大凤凰”肩膀。 “大凤凰”见状只是“嗯”了一声,反手为鞭,直接甩在唐一禾腋下二寸麻筋上,同时飞起一脚,再次揣在唐一禾的膝盖窝里,将她在空中踢了个半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旁的唐烈风不忍再看,闭上了双眼。 “这招真的太帅了,什么时候,我也能使出来就好了。”躺在地上的唐一禾,痛得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强行收住四下散逸的气息,再次运转真气翻身跳起,喊出的声音都在发抖,“再来。” 秀凤大长老考量宗门弟子武艺这么多年,不管什么出身,也不管武艺高低,来了就必须打服打哭,但被打得满头满脸都是鼻涕泡儿的,也不算太多,面前这个论凄惨样,能排到前三,但竟还有气力喊再来,看来还能再扛上几轮。 秀凤大长老决定不收手,要彻底把这个小丫头打哑巴。 又过得一阵,唐一禾半边脸都肿了,浑身上下都似要散了架,但“大凤凰”的出招似乎有迹可循了,而且好像也能看清来势了。唐一禾暗运气力于左手,突然迸发气势飞踢三脚,然后学着“大凤凰”的招式,悄无声息地偷袭成功——一掌推在了“大凤凰”的后肩。 秀凤大长老借势抓住唐一禾左手,抡圆了胳膊将她再次重重地掼在地上,然后扭头看向自己的右后肩——虽然偏得多了点,终究路数对了,这堂课也算是没白教。 以“大凤凰”的眼力,何尝没看出唐一禾在偷师?但一开始他是半分都没放在心上的,觉得小丫头片子异想天开,这么容易能学会,老头子几十年的功夫都白练了。 揍得她一阵,“大凤凰”才慎重起来,觉得这小丫头有点意思,骨子里有股子韧劲儿,很是能扛揍,最突出的莫过于脑子好使,属于那种敲敲头顶,脚底下都能发出声响来的。她的融会贯通之能,在他试炼过的上千名弟子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等再打得一阵,想到她能教出来他见过最天才的少年,“大凤凰”心想——搞不好她还真能学会。 果不其然,最后这一招,算得上出师了。 “秀凤长老,我师姐她,她怎么了?”耳边传来少年焦急的声音。 “大凤凰”扭头看向地上的唐一禾,只见她浑身轻颤,牙关紧咬,脸色青红变换,四散的真气游走不定,眼神中全是不可置信:“这是要突破了?” “这般机缘巧合,那老夫助你一臂之力,哈哈哈哈……”“大凤凰”第一次开怀大笑起来,“快将你师姐扶起,盘腿坐好,五心向上,你抵住她后背。” 唐烈风刚手忙脚乱地将师姐摆正坐好,就见秀凤大长老一指点在师姐气海上。随着师姐额头冒出了丝丝热气,她的身体终于不再颤动,脸色也慢慢白了下来。突然间,师姐浑身气势猛得向上一窜,一股磅礴之力向外散出。 “成了。”“大凤凰”收手站起,坐回太师椅上,脸上满是喜色,一扫之前的阴鸷。 唐一禾打坐了片刻,将真气在四筋八脉中推了三圈,最终缓缓落回到气海之中,才睁开眼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朝“大凤凰”行礼:“多谢秀凤大长老援手。” “你在第六层停了几年了?”“大凤凰”喝了一口茶水,恢复了往日的阴沉。 “两年多了。”唐一禾终于来到了朝思暮想的第七层,喜不自禁地回答,她觉得现在浑身充满了劲气,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我收回之前,说你后劲不足的评语。”“大凤凰”一捋长须,轻哼了一声,“多少长老终其一生,也只能在第六层打转。你我有缘,不必谢了,你们可以走了。” 唐一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她看到“大凤凰”从布袋子里掏出了一块白色的木牌。 白色?怎么会是白色?最低一等的白色?师弟拿紫色,她拿白色,以后还要不要做人?“大凤凰”你虽然助我突破,也请你做个人! 不过“大凤凰”没有让唐一禾惊怒太久,他走出门吩咐了门外的弟子几声,然后握着白色的木牌又坐了回来。过得一会儿,一名弟子端着一支笔和一碟紫色的颜料进来了,然后唐一禾赫然看到“大凤凰”在给白色木牌上色。 “所,所以,所以您,您是打算给,给我紫色的木牌?”唐一禾少见地结巴了。 “大凤凰”专心致志地上色,头也不抬地说:“谁定的狗屁规定,只给我们一人一块紫色木牌,我非要给两块,看谁敢放屁。” 唐一禾第一次觉得,“大凤凰”那张老脸都变得英俊起来:“谢谢我秀凤大长老,您真的是最公正无私,慧眼……” “少给我戴高帽。”“大凤凰”仍旧毫不留情地打断,将涂好的紫牌朝唐一禾一抛,“拿上你的牌子,滚。” 19.作茧自缚 经部的两名弟子从秀凤大长老那里拿到两块紫牌的消息,像风一样飞快传遍了整个山头。 虽然进去的时间有点久,但是紫牌啊,那可是紫牌啊,其中一块还是“大凤凰”亲自涂上的紫色,所以“大凤凰”是转性了吗? 再看经部的少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狼狈,还是那副漂亮的模样,但要仔细看,嘴角有干涸的血渍。代阁主虽然脸肿了,行动略有迟缓,但精神焕发,眼神透亮,一看就是得了机缘,有了造化。 这是不是意味着反其道而行之,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呢?几个头脑灵活的弟子,互相吆喝着壮着胆,拉扯着去“大凤凰”名牌前排队,然后个个鼻青脸肿、灰头土脸地摔出来,连块白牌都没捞到。 秀凤大长老今日考量实绩:五人试炼,发两块紫牌,伤者五人,重伤三人。 果然还是威震宗门的“大凤凰”。 下午演武场上的玉牌争夺战,唐一禾二人并未前去,一是因为是紫牌不需要上场,二是因为唐一禾刚突破,气息不稳,最好打坐固基,三是他们现场去看,都未必有“万事通”说得详细,因为人名都对不上,看不出门道来。 夕食刚过,太阳还未落山,唐楚玉果不其然带着高文璟上门了。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这回唐楚玉学乖了,被三人合伙遛了一回后,他不想再当大冤种,“还是你先说吧,‘大凤凰’怎会如此好心,给了你们两块紫牌?” 唐一禾端起唐楚玉带过来的滋补雪蛤羹,闻了闻,一口干掉一半,将剩下的一半递给师弟,擦着嘴说:“他被打吐了血,我被打成了这样。” 唐一禾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撩起衣袖露出青紫的胳膊,然后准备挽起裤腿,被唐楚玉尖声阻止:“你要干什么?” 唐一禾一脸无奈地说:“回来小腿胫骨疼得厉害,担心骨裂所以绑上了竹片,现在看看消肿了没有,你大呼小叫做什么?不是号称万花丛中过的人吗?这么假道学,还不如真小人。” “我一片好心,被你当驴肝肺。”唐楚玉被噎得七窍生烟,“文璟你说说她,对,她说你是真小人。” “你不要胡乱攀咬。”高文璟嘴角微翘,突然觉得此时差一个君白术——那也是个喜欢摆龙门阵的,那晚从万安堂回去,他可是送一路、说一路,热情地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唐烈风看不下去了,喝了人家的雪蛤羹,总得给人点面子:“楚玉师兄,你来不是吵架的吧。师姐今天被打得很惨,不过蒙秀凤大长老指点帮助,‘九转心经’突破到了第七层,所以能拿到两块紫牌。” 唐楚玉得了台阶,下得飞快:“我明天给你带几瓶最好的消肿膏来,我乃真君子,竟然敢说我假道学,哼哼。” “谢了。”唐一禾拖长了语调,“真君子,今天拿到的也是紫牌吧?这又是找谁疏通的关系呀?” “自然是紫牌,哎,你什么意思?”唐楚玉正打算好好跟唐一禾理论,看到她擦药时痛得呲牙咧嘴的肿脸,顿时解了气,笑得幸灾乐祸,“不过也是,我堂堂唐小公子,自然有人为我修桥铺路,紫牌不过探囊取物,哪里犯得着被打成猪头?” 唐一禾懒得理他,转头去问高文璟:“你也没什么根基,上午应该拿到的是红牌,下午跟另一个红牌打了一架,赢了,然后也获得了一块玉牌,是不是?” 高文璟笑道:“如你所料,跟亲眼所见一样。” “君白术拿到玉牌了吗?”唐一禾继续呲牙咧嘴地擦药,“他要能来就好了,省得我自己在这里瞎治。” “他也拿到了玉牌,这会他怕是不好过来。”高文璟看了一下唐一禾紫红发乌的胳膊肘,“要不,我现在去喊他一声?” “不用不用,都是皮外伤,揉开就好了。”唐一禾满手药油地摆手。 “你怎么不问我呢?”唐楚玉见二人相谈甚欢,把他撇到了一边,非常不爽地说,“下午文璟在场上,哪有我在下面看得仔细?” 唐楚玉压根不需要别人开口,生怕别人抢先地说:“君白术我专门找人查了一下他的底,原本只是万安堂一个不起眼的学徒,不知得了什么造化,医术突飞猛进,几乎是一夜之间声名鹊起,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万安堂的堂主。万安堂一直是器部的产业,君白术做人圆滑,做事敞亮,在器部笼络了不少人心。这不,‘九转心经’才练到第三层就能拿到玉牌,一看就是上一手掐着点儿送给他的。” 唐一禾心想,这就对上了,君白术之前坦诚学医之路坎坷,所幸得高人指点,才能有所大成。至于他能拿到玉牌,唐一禾并不意外,虽然他武功不怎么样,但有那么一手医术傍身,又不缺钱,施恩后驱使几个高手帮他取物,自然不在话下。 “那一百零八块玉牌,最后花落谁家?”唐一禾觉得,可以给唐楚玉递话头了。 “你可不知道,器部藏的有多深呐。亏我们的代掌门还一直以为制、器两部平分秋色,不分高下呢。结果一到动真格的时候,那边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那么多高手,单一个花间派就拿走了八块玉牌。我说他们也是真够狠的,本门心法说废就废,还能这么快练到五、六层。哎哎,都是些什么妖孽啊,你说是不是,文璟?” 高文璟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如果是厉害的武者,有原来的内力打底,‘九转心经’练到第四层不算很难,但平地起高楼毕竟不稳当,五层往上就很吃力了,到了第六层基本是极限,再想突破就要跨一道鸿沟天堑。” “但你练到了第七层?”唐一禾敏锐地抓到了重点,瞥了一眼“妖孽中的妖孽”。 “侥幸迈过,差点走火入魔。”高文璟面色平淡地说,“不敢再练了,怕混了气息,把我原来的武功都废掉。” 唐一禾一边朝高文璟竖起大拇指,一边头转向唐楚玉:“你继续说,器部一共拿了多少玉牌?” 唐楚玉一愣,回想一下刚刚说到哪了,才接口往下道:“五十八块,太生猛了,你没在现场,没看到咱们代掌门的脸,阴得都快滴水了,亏他一直自诩为严师明师,私下可看不起唐至雄,说他……” “制部一共拿了多少玉牌?”唐一禾打断他。 “四十块。”唐楚玉张了张嘴,正准备继续往下说,见唐一禾摇头叹息,马上改口替制部挽尊,“也还好了,不算花间派那八人,也没有差多少。” “我是感叹式部。”唐一禾把手上剩下的药油都擦在了裤腿上,扳着手指说,“式部现在衰败成这样了,才拿了八块。看着弟子人数也不少啊,演武场上身着褐色衣袍的,三成是有的。” 唐门作为传承数百年的大宗门,对弟子的衣着服饰是有严格规制的,经部白色,式部黄褐色,制部青蓝色,器部黑色,其中内外门弟子也有区分,不仅内袍外带制式不一,颜色深浅也各有不同。只有经部因人数实在太少,又远在洛川,阁主不做要求,也就无人在意了。 唐一禾接过师弟递来的帕巾,继续追问:“十一块紫牌,除了我们三人,还有哪八人?” 唐楚玉眨了眨眼睛,也开始掰着指头数:“制部这边三人,大师兄唐司南、二师兄唐方觉、三师姐唐丽娟。器部那边也是三人,大师兄唐司泽、十七师弟唐艾生、还有一个长老的弟子唐青山。式部两个,分别是阁主唐司丰和副阁主唐至尧。” 唐一禾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些人单就‘九转心经’而言,唐司南、唐方觉八层,唐丽娟、唐司泽七层,唐青山,嗯,搞不好也在八层,另外三个超不过六层,对不对?” 唐楚玉惊讶得瞪大了双眼,扇子都不摇了,扇尖指着唐一禾:“你,你是如何得知?昨天晚上在议事厅,你人、人都认全了吗?你不是一直在演傻村姑吗?不对,昨晚唐司丰都没来,他在长乐被人扣下了,今儿一早才屁滚尿流地跑回来。他胆子也是肥了,长乐元家他也敢敲竹杠……”唐楚玉说到这,第一次主动把话头绕回来,扇子一敲桌沿,“这个一会说,你先说,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人的武功底细的?” “唐司南不是交过手吗?我打不过,但文璟在第七层也说打不过,要用上本门功夫才行,唐司南不就应该是第八层吗?”唐一禾理所当然地说,“唐方觉啥也不干光练武,还比不上又娶姨太太又张罗生意的唐少阁主的话,那他就不是武痴,纯纯的武笨了。至于唐丽娟师姐,昨日下午我近距离探查过,当时我没突破,摸不透她的修为,姑且猜个七,是不是?” 唐楚玉激动地连连点头:“是是是,器部的那几个呢?你一个都不认识,怎么蒙的?” 唐一禾摸摸鼻子,故作姿态:“唐司泽搞出陆曼娘这么大个事儿,不就是忌惮唐司南比他厉害嘛,想让代掌门迫于压力,关唐司南禁闭,这样在唐门令的争夺中,他就能少一个劲敌,所以他肯定到不了八。但他跟唐司南一般岁数,又是师傅带的第一个徒弟,天资肯定是好的,后天也不会差,练了这么多年,还不能到七,他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哈哈哈哈,有点道理啊!”唐楚玉笑得眼角炸开了两朵花,“一根稻谷,你以后可以去官府当个捕快玩玩,推理演算有点子天赋。你快说说唐艾生,你要还能猜出来,给你一千两银子。” 唐一禾把刚擦完药放下的衣袖,又撸了上去:“一阁之主事务繁多,精力有限,亲传弟子一般不会超过十个,还得加上年老之后的衣钵弟子、关门弟子。唐至雄正值盛年,就算他从三十岁开始收徒,一年收一个,也就将将能收到第十七个,这个唐艾生什么来头,不是很清楚了吗?不过是爱宠变徒弟,一个最会哄人的男狐狸精呗。这种拿各种珍奇异宝堆的,也就堆到第六层顶了天。我估计他第六层都到不了,不然可以先拿个红牌,再找人拼个玉牌也不难。嗯,估计人缘也不好,上了演武场怕被人打死,只能砸血本,拿紫牌保送了。我猜他也就第五层。” 唐楚玉已经听得呆若木鸡,一直极力端着的如玉公子形象碎了一地,他突然跳起来,隔着衣袖 握住唐一禾的手:“你你你,太神了,要不是你是个女的,我都要跟你结拜为兄弟了。要不咱们以后一起摆摊算命,浪迹江湖吧?啧啧,想想都快意无穷。” 唐一禾将双手抽出,甩了甩:“一千两,说好了的,不得耍赖。” 唐楚玉从怀里掏出一摞银票,重重地拍在唐一禾面前的桌子上:“君子一诺千金。” “你恁个积德,菩萨都记到的。”唐一禾赶紧点了点银票,好像只多不少,马上补了一句,“我是女的也无妨,可以义结金兰,摆摊算命就算了,揣着银子浪迹江湖可以有。” “说说唐青山吧。”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是唐烈风和高文璟。 唐一禾意识到还有两个听众,马上清清嗓子坦陈道:“唐青山我瞎蒙的,他一个非嫡传弟子,能拿到紫牌,功夫肯定差不了。器部总不能一个八层都没有,所以猜他一个八。至于式部,不是说好多年,都没个像样的年轻弟子了吗?我们初到罗城的时候,偶遇式部长老唐至远,他也止步于六层巅峰,打架靠各种罕见武器傍身,所以盲猜唐司丰、唐至尧也在第六层。” “你们初到罗城,就是跟式部的人,一起碰到了‘鬼面夫妇’。”高文璟冷不丁问道,“然后你还留下了一些‘鬼妇’魏巍的银针暗器,用在了唐司南身上?” 唐一禾看了一眼高文璟,点了点头,心道这家伙脑子转得真快,比唐楚玉难糊弄多了。比如都这会儿了,唐楚玉才哦哦哦看看这个,哎哎哎看看那个,最后反应了过来:“对哦,还有银针这一出,唐代阁主你真是太有趣了,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啊。” 几人说话间,又有好几波拜帖递了进来,唐一禾看了看师承姓名,也不是非要见的人物,估计是些奉命前来探路,善于言谈变通的弟子,但也很客气地让门房传话,说代阁主今日内伤严重,不便见客,等调养一些时日后,再登门拜访。 闻弦知雅意,唐楚玉虽然意犹未尽,还是起身告辞。高文璟临走时再次确认了一遍,要不要把君白术叫过来,得到否定答案后,才跟唐楚玉一起离开了。 晚间山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唐一禾身上疼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听着雨打芭蕉声,想着近日发生的各种事情,在心中盘算着线索。突然门口传来轻轻地叩门声,唐一禾一听就知道是师弟:“进来吧,你怎么还不睡?” 唐烈风依言进来,手上抱着一条被子,径直走到软榻前铺好,躺了上去。 之前入住揽翠阁时,唐一禾看到整个唐家堡守卫森严,唐丽娟师姐又安排了两间精舍,也就跟师弟一人一间住下了。昨晚睡得就不深,毕竟师弟不在身旁,不敢将五感全封了,今夜更是疼得一翻身一个哆嗦,暗骂“大凤凰”下手太狠。等唐烈风进来后一言不发地卧下,她也累得不想说话,马上封了五感,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唐一禾伸了一个大懒腰,觉得浑身的疼痛少了大半,耳聪目明远胜从前。哇塞,这就是第七层的境界啊,果然不一般,那师弟的第八层,又该是如何的精力充盈,真气勃发?唐一禾扭头一看,软榻上早已没了人影,连铺盖卷儿都带走了,仿佛昨晚压根没人进来过一样。 今日的议事厅,依旧座无虚席,无论拿没拿到玉牌的,都挤了过来看热闹。 宣布第二场规则的,依然是阴鸷沉郁的秀凤大长老。不过这回他目光扫过来时,唐一禾报以了最真诚甜美的笑容,让“大凤凰”马上收了眼,法度森严地宣布:“凡持玉牌者自行组队,每队三人至五人不等,每队必须由三部及以上弟子组成,一个时辰内完成所有组队,任何人不得干预,组队后人员不得更改,任何原因不得增补。” 饶是“大凤凰”的赫赫凶名,仍然压不住议事厅爆发出的道道惊呼,以及随后的茫然四顾。唐一禾忍不住要笑出了声,让你们制、器两部拼命抢玉牌,只给式部留了八块,这下好了,去求人家跟你们组队吧。 唐一禾心里盘算得飞快,她跟师弟肯定是要一个队的,所以这样算来,最多能组九个队。也就意味着,厅里一百零八个玉牌持有者,最多只有四十五人能组队成功,进入第二场的试炼。 不过唐一禾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组队后如何判定成绩?如果是团队互殴,那肯定是人越多越好,组满五个是最佳选择;如果是比速度做任务,那也是人多合适,有冲锋也有善后;如果仅是考量个人成绩、最后算均分,那就不能有拖后腿的,不合适的人是累赘。 眼见着议事厅内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大凤凰”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啸,顿时压住了全场喧嚣。 “都给我闭嘴!第二场选拔不考量个人,只看队伍成败。最终获胜者只有一支队伍,队伍里所有的人,不论是否走到终点,都可以面见老祖,由老祖亲自考量。”“大凤凰”顿了顿,见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才稍微满意了点,“听明白的就赶紧滚去找人,拉齐人马后去找我,各队再选出一名队长,我就等一个时辰。” 20.无界同心 议事厅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众人互相打量着彼此,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不过现在谁的话也不好使了,组队规则摆在这——得看经部那两人、以及式部那八人的意愿,最好是不要抱团,否则能组队成功的人就少了,谁让现在制、器两部的人不值钱呢?不抱团也可以,就看给出的筹码如何?此外还得看制、器两部内部的角力、以及利益分配了。 总有脑子灵、动作快的人,三三两两地开始勾搭,很快不同颜色服饰的人,从泾渭分明到穿插融合,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唐一禾不禁佩服起老祖的智慧,是啊,总不能让一部彻底衰败下去,东风压倒西风一定不如相互制衡来得长久。 已经有三五人过来勾搭唐烈风了,当然只会吃到闭门羹。唐一禾觉得没有必要继续观望,她拽了一下师弟的衣袖,朝唐楚玉和高文璟眨眨眼,然后在人群中准确找到君白术,冲他一摆头,五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齐刷刷往后厅走去。 这一举动,马上引发轩然大波。 “不是,一句话都没有,他们这就组完队了?” “他们五个怎么凑一起了?不会提前知道什么消息了吧。” “小心‘大凤凰’”打烂你的嘴。” “这有什么稀奇?听说唐楚玉连着两天晚上过去献殷情,那代阁主一乡下丫头,看到唐楚玉这般人才家世,还不得一下子就栽进去了?” “对对对,还有唐楚玉的那个跟班,高什么文的,容貌气度也是不一般,迷住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姑,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你们少酸了吧,经部那两位,能从秀凤大长老手里砍下两块紫牌,你当是某些人卖个后门就能有的?” “就是就是,还色诱呢,也不看看唐烈风什么模样,满山的女弟子都在瞅他的脸呢。还有,经部能缺了钱?就那三两个人,分我们上千人的例份,你自己一个砍柴的,幻想皇帝老子上山拿金斧头。” “你什么意思,说谁砍柴的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看着经部代阁主年轻不经事,也想上去凑一凑,占点便宜呗。” “你们别吵了,谁知道那个君白术什么来头,竟然能跟他们混在一起?瞧着武艺也不怎么样啊。” “他是我们万安堂的堂主,能活死人、医白骨,走江湖的谁不愿意结识个把神医啊。这打起来万一有个不要命的,有个神医托底,怎么都能壮了三分胆气。” “哎哟喂,别说别人了,想想我们自己。这一下走了两个经部的,剩下式部的可别再这么走了,我的心脏受不了这个。” …… 唐一禾快步走出后门,来到回廊连接处,扶栏倚窗歇脚,见其余四人均已站定,才笑着说:“大家第一次这么齐整地会面,竟然就组成了队伍,不得不说是天注定的缘分。这位是唐楚玉,这位是君白术,其他人不用介绍,之后咱们就是荣辱与共的兄弟了。” “是兄弟姐妹。”君白术笑眯眯地补充,然后朝唐楚玉抱拳,“久仰。” “幸会。”唐楚玉回礼,“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君神医,竟如此年轻?敢问贵庚几何?” “在下虚度十八春秋。”君白术彬彬有礼地回答。 唐一禾听得头疼:“是要比个大小、分个座次吗?还是谁年纪大,谁来当队长?” 唐楚玉和君白术面面相觑,心道这不是寒暄几句嘛,瞧这嘴刀子给的。 高文璟看到唐一禾开口就噎死两人,赶紧打圆场:“队长要得人心、服众望,既然话说到这,我们就选个队长出来,好带着大家一起去面见老祖。” “说得好。”唐楚玉拍手称快,“我就选文璟,我们认识三年,虽然同岁,但他是我十七年的人生中,唯一心服口服之人。” “我选一禾师妹,她是代阁主,较普通弟子有着身份上的优势;二是她侠义心肠,担得起一个正字;三是她才智过人,能屈能伸,是最佳的队长人选。”高文璟徐徐说道,双眼直视唐一禾眼眸,神色间坦荡自若。 唐一禾一怔,垂眸不看他,眼珠转了两圈才说:“我本来也想选文璟,他武功好、脑子快、心思也细,还救过我的命,但要去见老祖的话,他的身份可能会是个问题。所以我选师弟,他虽然年纪小,是我们五个中最小的,但我敢打包票,他一直都是最值得信任、以及最能放心托付的人。” “我选师姐。”唐烈风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不过这次他多说了一句话,“我与师姐都是十六岁,只是生辰未知,未必是最小的。” 君白术看了唐烈风一眼:“为何不知道生辰?” “师姐是孤儿。”唐烈风毫无表情地回答。 “哦,那我也选一禾。”君白术歪嘴一笑,“我也是孤儿。” 好清奇的理由! 唐一禾是真不想当这个队长,要不是机缘巧合认得他们几个,今儿这队伍都不知道如何凑,更别说带领小队去打野了。她自知武功不及师弟、高文璟,对宗门了解不如唐楚玉,得了队长名头也没什么好处,还得多干活。 君白术猜透了唐一禾的心思,笑嘻嘻地说:“五个人,你得三票了,逃不脱了。” 唐楚玉也笑嘻嘻地凑上前来:“虽然我很佩服文璟,但我也很欣赏你哦,一禾师妹,不,是一禾队长。” 唐一禾深吸一口气,当就当吧,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我们先去找‘大凤凰’报个到,再看看需要准备点什么,队内先分个工。” 秀凤大长老没想到第一个来后厅登记的,竟然是唐一禾,后面跟着她师弟、两个青衣小伙、以及一个黑衣小伙。他默然不语地打量着五人,眼神从不屑转为慎重:“倒也过得去,队长哪个?” “是我,我是队长。”唐一禾恭敬地回答。 “倒也会选。”“大凤凰”轻哼了一声,“队名?” 唐一禾一愣,刚才您老可没说这个,不过她万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现编了一个:“无界同心。” “大凤凰”瞥了唐一禾一眼,冷然道:“能做到就好,你们五人现在就是栓在一根草绳上的蚂蚱。” 见以唐一禾为首的五人垂首而立,态度恭谨,“大凤凰”很是满意,破天荒地给出了祝福:“三日后进天谷山,你们抓紧时间做准备。山中机关重重,又有强敌环伺,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才能出来,希望你们走到最后。” 五人从后门绕过议事厅,向下走了一段山路,来到一个分岔口的凉亭。此处是个暂做讨论的好地方,因为一边是通往经部揽翠阁的大路,另一边是去往式部丹霞峰、器部云落峰的山路,再往下则是山门以及制部的大本营。 刚走进凉亭,唐一禾突然止住脚步,往山涧看了一眼。因得昨夜山中有雨,草茎树叶上挂有水珠,清风拂过后,簌簌滚落一片银白,倒是没什么异样,一副静谧山景图。 “要不今晚我们就搬到揽翠阁来吧,我看院子里还有几间空房,方便随时商议大事。”唐楚玉丝毫不见外,主动提出建议。 唐一禾刚想说,也没什么大事需要时时开会,却听君白术踊跃回应:“理应如此,队伍的团结默契,需要朝夕相处。” 唐一禾心想,那倒也未必,多少朝夕相处的夫妻都相看生厌。她朝师弟使个眼色,唐烈风表示理解,马上说:“揽翠阁简陋,怕是需要添置不少东西,这个钱你们自己出。” 不得不说,唐烈风的理解力,有的时候真的很令人惊讶且尴尬。不过,唐楚玉和君白术听后均表示赞同,并颇为上道地掏出一摞银票递给唐一禾,算是预缴住宿费。然后高文璟也默默地掏兜,翻出一块金锭,扔给唐一禾:“不够晚上补。” 唐一禾突然觉得这样,也不是不行。拿了钱总得有所表示,于是振奋起精神:“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所合在方寸,心源无异端,相知岂再多,但问同不同。我们‘无界同心’,必拿第一。” “你取的这个队名,刚听真是又怪又土,经你这么一说,觉得也还行啊。”唐楚玉现在面对唐一禾几人,已经不太在意形象了,反正碎了一地又一地,只见他叉腿歪坐在凉亭中的石凳上,冲唐一禾竖起大拇指。 唐一禾蹙眉不语,冷不丁伸手握住师弟手掌,将其拖到凉亭外边,抬头朝式部丹霞峰望去。唐楚玉还想说什么,就被高文璟一把捂住嘴,摁在石凳上不能动弹。君白术见状,立刻一言不发地起身,随着唐一禾的视线往上看去。 “有人绕路上了丹霞峰,奔着天一阁去了。”唐一禾松开唐烈风的手,语速极快地说,“身法路数不像是本门弟子,我去看看,白术你去通知代掌门。” 唐楚玉刚感觉身上压力一松,还没来得及问个缘由,就见三条人影已经窜上了岔道,沿着山路向上疾驰,君白术则转身朝议事厅跑去。 搞啥子哟?这些人不过凑在一起,干了一票“偷天换日”的把戏,怎么变得这般默契了?倒显得他格格不入了,跟个呆头鹅一样。想到这,唐楚玉心中不忿,一跺脚朝着左前方 快跑没影的三条人影,拔足狂奔而去。 不是,这仨是逃命吗?怎么这般快! 唐楚玉追了一阵,原以为能很快追上,不想却越跟越远,气得唐小公子把折扇往腰间一插,运气提劲,使出浑身解数往前冲。尽管如此,唐楚玉发现他也只是堪堪缀上,不被甩掉而已。 终于跑到了天一阁,唐楚玉还来不及擦汗,就看到大门洞开,几个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呻吟不止,有的一动不动。 竟然是真的来了强人!娘希匹,竟然有人来唐家堡撒野,真是老太君上吊——活腻了。唐楚玉之前还不太信,以为唐一禾神经紧张、草木皆兵,看来她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的有远超常人的感知。 来不及查看伤者情况,唐楚玉听到阁内传来阵阵呼喝、以及“砰砰”交手之声,便立刻朝里飞奔查看。 来犯者只有两人,一男一女。唐一禾正用软鞭缠住了那名女子,二人在平地上打得有来有回,而高文璟和唐烈风则正联手对付那名男子,三人在天一阁的楼檐上起纵追击,人影飘忽,目不暇接。 唐楚玉下意识就盯住了那名男子的身影。不过几个出招拆招,他便看出那名男子武功之高,怕是得请出“大凤凰”或者老祖才压得住,现下高文璟和唐烈风二人合力,也只能说扛住了他的连番攻击。好在这二人门户守得滴水不漏,甚至还能抽出手来还击二三招,双方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唐楚玉再扭头去看唐一禾那边,他初看时还觉得二人内力相当、平分秋色,但仔细一瞅,就瞧出唐一禾的生嫩来。她出手远不及对方老辣,要不是那名女子左手还抱着一只木盒,只能将一根峨眉刺运转如飞,估计她早就败下阵来了。 这不,刚那一招斜刺,角度刁钻,险险刺中唐一禾左脸。 “还看个逑啊,来帮忙啊。”唐一禾气得想给“小白脸”当头一鞭。 “来了来了。”唐楚玉忙抽出玉笛,纵身而起,朝着那名女子面门劈去。 唐楚玉的加入顿时扭转了战局,他对敌经验丰富得多,攻击也是花招百出,一下子压得“鬼妇”魏巍连番后退。唐一禾则瞅准机会,一鞭子甩向她左臂——经过“大凤凰”调教,现在唐一禾出手快多了,“鬼妇”魏巍再不松手,右肩就得被唐楚玉卸掉。 这种抉择往往不会太难,对任何一个武者而不是死士来说。下一瞬间,唐一禾已经将木盒卷入手中,唐楚玉则早有后手,一推一拂间,已将对面花柔玉软的女子震开三尺。 “鬼妇”魏巍自知先机已失,一个鬼丫头、一个小白脸,都不是好相与的,再打下去可能要吃亏。想不到素来无有敌手的相公,今日也是踢到了铁板,两个俊俏得不像样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像样的身手,双方缠斗了这么久,竟然一招未失。 看来这趟走空了,“鬼妇”魏巍听着山腰处隐隐的人声,知道再不撤只怕不好脱身。“琅,走!”“鬼妇”魏巍双手一挥,一大蓬银针朝着唐一禾和唐楚玉飞去,身形已在五丈开外。 唐一禾和唐楚玉各自避闪开,然后发现明明已经撤走的“鬼妇”魏巍,又转身飞掠上了天一阁。这是要去帮忙吗?唐楚玉扭头去看唐一禾,发现他又慢了一拍,唐一禾已经翻身上檐。 哎,唐楚玉暗自气恼,马上也跟了上去。 此时的“鬼夫”朗琅也是有苦说不出,明明妻子已经给了撤走的信号,他也一掌逼开了两个兔崽子,却有一个兔崽子随着他收回的劲力,又紧紧地缠了上来,无论如何都甩不开。 这个兔崽子的内力,明明还不如另一个深厚,出招时也是防守居多,偶有的进攻却给他造成了最大的麻烦,两次险些被他刺中要害。而且这两人模样生得都是如此出挑,所以唐门是烧了什么高香,这般杰出的弟子,是兔子按窝下的吗? “鬼妇”魏巍来得很快,夫妇二人并肩作战多年,一个眼神交汇,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然后一左一右,暗器绝招齐发。唐一禾刚跳上来,就被一道劲气逼得滚落歇山,死死抱住怀中木盒撞向屋顶,然后被高文璟一把拽了回来。唐楚玉则被一枚呼啸的铁蒺藜逼退数步,最后顶在了唐烈风身上。 这边四人忙中出错,站位也出现漏洞,“鬼面夫妇”抓住机会,纵身跃下,几个起落后,飞快地消失在山林中。 唐楚玉正待拔足追击,被高文璟制止:“穷寇莫追。” “追上也未必打得过。”唐一禾喘着粗气说,“看清了,那才是‘鬼面夫妇’。” 21.山雨欲来 援手来得不如预想中快。 阁主唐司丰、副阁主唐至尧带着式部一众弟子,以及十几名制、器部的长老和弟子,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陆续赶到。此时唐一禾四人已经问明事发始末,查验完伤者情况了。 “鬼面夫妇”来得毫无征兆,进来就大开杀戒,直奔天一阁顶楼而去。式部弟子两死七伤,天一阁内唐至远长老受伤最为严重,唐一禾在顶楼藏图室中发现他时,已经是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地几近晕厥。 高文璟将内力贯入其气海后,唐长老才勉强说得出话来,但他第一句竟然是让唐一禾把抢回的木盒放到书架上。唐一禾赶紧照做,再把书架上的几百支木盒顺序随意打乱,那一支木盒便如泥牛入海,除了现场这几人外,无人能够辨别。 “此事极为重大,要请老祖定夺。你们四人发誓,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唐至远长老一句一喘,艰难地说。唐一禾四人不明所以,既然事关式部机密,还要惊动老祖,纷纷发誓一定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半分。 君白术一到,唐一禾心中一松,赶紧请他为唐至远长老诊治。君白术施针开方后,低声跟唐一禾说:“没有性命之忧,放心吧,内服外用后,休养得一阵就好了。” 唐一禾见事情都有了人接手,便果断向阁主唐司丰告辞,带着她的“小队”离开了。她是真受不了式部乱糟糟的一片,做事分不清轻重缓急,尤其是过得一会来几个人,叽里咕噜对她道一遍谢,也不知道式部哪来的这么多长老、掌事、还有供奉。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慢?”唐一禾想着那个唐司丰那鬼迷日眼的样子,就觉得气恼。 “代掌门一开始不信有人敢闯唐家堡,我再三赌咒发誓,他才将信将疑。”君白术一张白脸上透着红愠,“唐司丰就更可笑了,非要等式部八个人都组完队,他才带人往回走,真是脑子搞不醒豁。” “他可能也知道,就算他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唐楚玉冷哼一声。 唐门中稍微有点能力的,都看不上唐司丰这个阁主。要不是二十年前“天工阁主”唐至奇及他的一干杰出弟子齐齐殒命,哪里轮得上这个满脑子铜臭的家伙当阁主?唐司丰武功练得其实还行,如果肯下大功夫,也能跻身宗门一流高手中,但他沉迷于赚钱,最喜欢去贴豪门世家,揽些画图建楼、翻修祖宅的活儿,钱袋子赚得鼓鼓的。 不得不说,唐司丰在营造建筑一途上极有天赋,经他手做出来的亭台阁楼、水榭山石,又快又好,挑不出一点毛病,简直不给其他手艺人一口饭吃。不过他是花椒水开店——麻人得很,总是想多揩一层油水,最近一次被长乐元家揪住了小辫子,差点没把他打死,还是代掌门找人疏通了关系,换过了帖子,才把他弄回来。 “‘鬼夫’朗琅确实棘手。”高文璟脚步不停,扭头看向唐一禾,“你们能两次从他手里逃脱,即是天命,也是运气。” 唐一禾承认文璟说得对,但唐烈风似乎不喜欢这样的评价,他很是笃定地说:“等下次再碰见,我会让他自食恶果。” “有志气。”君白术快走两步,伸手搭上唐烈风肩膀,“我就喜欢你,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你也没大两岁,别整这老气横秋的调调。”唐楚玉凉凉地说。 “我怎么听说,要不是你瞎冲瞎撞,拦住了烈风去路,‘鬼面夫妇’还跑不了呢?”君白术怼人确实一把好手。 “上场的总好过报信的,报个信还这么慢。”唐楚玉气结,撞到唐烈风这一节还是他自己说的,可谓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脚,“咱们得尽快搬过来,尽快磨合起来,咱们几个的配合比‘鬼面夫妇’可是差得太远了。从今晚就开始,二打二随机来,不用管剩下的添头。” 被当作“添头”的君白术,气得直跳脚:“你说谁是添头?挑事儿是不是?信不信我一针扎死你这个小白脸。” “你说谁小白脸呢?”唐楚玉一听这个绰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个白老鼠,少在那不自量力地威胁人。” 走在前方的高文璟抬头望天,果不其然啊,刚组队时的彬彬有礼都是表象,不过半日就开始掐上了。只听唐一禾怒喝一声:“唐楚玉,你闭嘴,下次再在队中挑事,我就给你一鞭子。有这功夫还不如去收拾,揽翠阁空房间就那几间,谁来得早谁先挑,别又落在最后怪别人。” 高文璟满意地看到唐楚玉被噎得一个字说不出来,心道队长的人选,实在是正确。只见唐一禾又转身,冲正眉开眼笑的君白术继续怒吼:“你不白吗?你更是个小白脸,我都没你白,显摆了你了。有这功夫给自己扎两针,扎通奇经八脉,把‘九转心经’练到中间层,你也不会抢着自认添头了。” 看到君白术的笑容僵在脸上,高文璟更加满意了——各打五十大板,是个不拉偏架的好队长。 此时就连闷头前行的唐楚玉都放缓了脚步,好好好,只要君白术也挨了骂,他的心里也就舒坦了。 五人走到岔路,便各自分散回去,只剩下唐烈风笑眯眯地跟着师姐走,心想师姐训起人来真的有一套,好在这一套,从未用在他身上,所以说师姐对他还是不同的。 下午申时一过,唐楚玉就来揽翠阁报到了。唐一禾中午睡了一大觉,刚心满意足地爬起来,就看到一堆人进进出出的,往右边第一间厢房里搬东西。再回头一看,唐楚玉正翘着二郎腿在正厅里悠哉悠哉地喝茶呢。 “你搬那么多东西过来做什么?不是三日后就要进山了吗?”唐一禾走过去,端起一杯黄澄澄的茶水慢慢品,“花香伴果香,入口顺滑,回味悠长,这茶可是不便宜哦。” “这种等级的茶,我拿了十八种过来。”唐楚玉慢条斯理地说。 “喝不完可以留下。”唐一禾一饮而尽,非常满意,“东西多点也不碍事,你可以人住一间,东西放一间。” “文璟没跟你一起过来?”唐一禾偏头看了一眼,右边厢房只打开了一扇门。 “他接到消息,下山处理家里的事去了,要晚一点才能过来。”唐楚玉不着痕迹地看了唐一禾一眼,“他的事儿你别打听,反正来头大的很。” “不就是陇北高家的子弟嘛,门楣确实能压人一头。”唐一禾撇撇嘴,又倒了一杯茶,“不过他也不会是嫡长一系,否则高家也不会放任他独自入蜀,探听虚实捞油水了。” “你怎么知道?文璟他跟你说的?”唐楚玉已经快要习惯唐一禾的未卜先知了。 “我猜的啊!高姓大族,有皇商船引的商船,还有武艺高强的护卫,再加上他那张脸——陇北高家不就是带了鲜卑血脉,以族中多美男仙女著称吗?”唐一禾一脸无辜地说,“我哪里敢直接问他,探人底细的事儿少做,万一只是外室子,那岂不是太尴尬。” “你倒是想得多。”唐楚玉笑了笑,不置可否道,“你可以直接问他,他应该不会瞒你的。” “算了吧,说不说随他。”唐一禾挠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文璟虽然标志,但也太冷,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看人的眼神能把人冻住。” 唐楚玉一听,拍腿大笑:“哈哈,你也怵他啊,你可是他首推的队长啊,哈哈哈哈,没事,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文璟外冷内热,外表有多冷,内心就有多火热。” “难怪取名‘赤焰’,外表一坨冰,内心一团火,就是闷骚型,哈哈哈哈。”唐一禾也大笑起来。 “我要告诉他,你说他闷骚来着。”唐楚玉笑地前仰后合,眼角的纹路挤成一朵花的形状,尤为俊脸增色,“哈哈,太贴切了,哈哈哈哈。” “你不一样,你是明着开屏,到哪都跟只小孔雀似的。”唐一禾也没让他好过,指着他的眼角,“这叫眼角炸花,多情潇洒。” 对于被比喻成孔雀,唐楚玉丝毫不以为意,只觉得二人一起在背后蛐蛐人,竟是如此快乐投机。二人正聊得火热,门房递来一张拜贴,原来是式部阁主唐司丰,带着副阁主唐至尧、弟子唐寰宇来上门致谢。 这种场面的应酬是推不掉的,唐一禾只得整整衣领袖子,亲自前去迎接,唐楚玉则知趣地跑到后院去找唐烈风,练武拆招去了。 唐司丰正经起来的样子,也不太正经,可能跟他那四条眉毛、以及浓重的黑眼圈有关。唐一禾强打精神,一直盯着他说话时上下抖动的四条眉毛,让唐司丰觉得这位经部的代阁主最为上道,感谢和夸赞的话不带重样地滚出舌尖。副阁主唐至尧也不甘示弱地要展现口才,二人跟打擂台一样的,你一句、我一句,喷溅得唐一禾一脸口水。 唐一禾强忍着不要当面去擦,手心掐诀、心中默念“菩萨保佑、结束快走”,好在菩萨终于听到了信女的哀求,派了唐寰宇同来救场。 唐寰宇比半个多月前显得成熟了很多,一身褐色短打装扮,手中恭恭敬敬地端着一个大木盘,上面蒙了一层黄色绫罗,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虽然只有十三岁,唐寰宇也看出来经部代阁主的不耐烦,趁着自家两位阁主补充水分的间隙,大声请示:“阁主,礼物是不是可以呈上了?” “对对对,来来来,小宇端过来,这是式部的小小谢礼,代阁主看看合不合心意?”唐司丰笑着招呼唐寰宇上前。 唐一禾虽然嘴里说着不必客气,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瞧向绫罗掀开后的木盘。啧啧,确实是好东西,一把极为小巧的连弩,可以连发五只铁箭;一卷牛皮革混了天蚕丝制成的绳索,份量极轻又坚韧无比;还有就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晚上放在屋里,跟点了灯一样。 既然如此有诚意,那就笑纳了,毕竟现在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团队行动,还实打实救了那么多人呀。 唐寰宇在放下谢礼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往唐一禾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好在之前打过交道——怀中的天蚕冰伞都是他送的,不然唐一禾可不敢冒然接任何人私下递过来的东西。最后也多亏了唐寰宇 ,提出要尽快赶回去照料师祖唐至远长老,唐一禾才得以挥手送别式部的两位“诗人”。 “今晚亥时,流云峰顶见,唐至远。”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唐一禾递给掐着点儿进来的师弟和唐楚玉。 “流云峰陡峭,几乎没有平地供修葺屋舍,所以没有人居住。”唐楚玉对宗门内的事,可谓门儿清,“不过峰顶是个观日出日落的好去处,偶有弟子会相约过去看风景。” 唐一禾不假思索地说:“那我得去一趟,你们留下等白术、文璟过来,再帮我跟他们解释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唐烈风马上说。 “还是我去吧,我去过峰顶好几次,路比较熟。”唐楚玉倒掉茶底,换上另一种茶,“揽翠阁毕竟是经部的地方,此间主人最好留一个,况且我跟君白术不太讲得来,我不想单独接待他。” 唐一禾点点头,对师弟轻言:“你留下来吧,唐至远长老还有木盒的事儿,仅限当场四人知道,你嘴巴紧,不至于说漏嘴。” 唐楚玉正在泡茶,一听这话洒了好些热茶汤,心道你什么意思,暗指谁会说漏嘴?要不要当面搞拉踩这一套啊?真是讨厌。 唐烈风闻言不再坚持,只是还有些担忧:“‘鬼面夫妇’能出现在丹霞峰,可见唐家堡也不是铁板一块,大晚上的,你去流云峰……” “师姐怎么说也是‘九转心经’第七层了,足以自保。”唐一禾拍拍师弟肩膀,“楚玉反应是慢了点,实力还是很强的。” 唐楚玉无语望天,哎,继续装没听到吧。 不得不说,唐楚玉是比唐烈风更好的旅行搭子。 他见多识广又善于分享,是个乐天逍遥的性子,赶路之余还时常发现好景致,除了有点啰嗦和自鸣得意之外。二人脚程极快地爬到了流云峰顶,赶上了云海日落的美景,这可把唐楚玉高兴坏了,一连作诗三首,大呼快哉快哉。 “人生在世,美食美景美人,今天得见如此浑宏的落日之美,真是不虚此行。”好在唐楚玉作诗只管抒发胸臆,并不需要他人点评或潜句,这让唐一禾觉得还可以忍受,多做几首也无妨。 二人并排躺在山顶巨石之上,静静地欣赏流云变幻、红霞漫天,直至墨染青山、晓月东升,才听到远处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唐一禾慢慢起身,借着岩石和树木遮掩,看到来人果然是唐至远长老,慢慢行至峰顶平坦处站定。 “唐长老,我们在这里。”唐一禾从巨石上一跃而下,朝唐至远长老走去,唐楚玉则紧随其后。 “想不到,你们来得比我还早。”唐至远看到是唐一禾和唐楚玉,略略吃惊,因为他原本想的是唐一禾和唐烈风二人。 唐一禾见唐至远长老虽然面色不佳,喘息不止,但整体状态比上午好了太多,可见君白术真没白担神医这一名头。 “反正也没事,趁此机会看看美景。”唐一禾笑着回答。 “唐长老好。”唐楚玉虚虚行了一礼,“我就是个引路的,你们二人只管说话,我去那边看看景。”唐楚玉人精一样,哪里看不出唐至远脸上,刚刚那一瞬而过的惊诧。 唐至远长老略一思忖,道:“罢了,你也是救了我性命的人,又是宗门最优秀的弟子之一,听听也无妨。只是跟上午一样,仅限于你们发过誓的四个人。” “你们都知道,传闻能灭一国的朱公宝库吧?”唐至远长老开口就是王炸。 “知道。” “不知道。” 唐楚玉赶紧拿胳膊肘推了推唐一禾:“不知道就好好听。” 看到两个小友已经排排坐好,唐至远长老决定从远一点开始说起:“三十年前洛水一战,老祖帮助朱氏一门打下王图霸业,也换来蜀地三十年的安定兴盛。相传朱氏一族有大能,不仅勘破生死,更能预知兴衰,他料定三十年后会有枭雄出世,搅乱风云,甚至能让皇权改弦易辙。为此朱氏搜罗天下至宝,打造朱公宝库,为的就是朱家后人能借此翻盘,重新站在权力之巅。我们老祖当年就参与了选址、运送,而‘天工阁主’唐至奇正是宝库修建的总督造。” 唐至远苍老的脸上带着强烈的愤恨:“师兄当年如此惊才绝艳,带出的徒弟也个个才华顶天,我是天资最差的那个,所以没去成长乐,也因此留得性命。” 别说唐一禾,就是唐楚玉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秘闻,他完全收起了平日的八卦嘴脸,白玉般的脸上满是郑重之色。 唐至远长老的声音也越发低沉哀伤:“师兄他们足足修了十余年才完工,期间没有走漏过一丝风声。那我又是如何知道呢?哎,师兄徒弟中脑筋最灵光的那个,是我的侄子,唤做唐小宝。他虽然年纪最小,但刚去就知道,朱公宝库修好之日,就是他们身死之时,所以他第一天就开始作打算。而师兄他们个个单纯善良,心怀忠义,对老祖和朱氏的盟约存有希冀,结果除了师兄一人,留着一口气跑了回来,其他人都尸骨无存。” 22.宗门秘事 跟唐楚玉不一样,唐一禾并不想听这些隐秘之事,她深知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但此时的唐至远长老并没有给唐一禾选择,只听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情澎湃。 “世人都猜老祖手里有‘天工阁主’带回来的藏宝图,却不知我侄儿也绘制了一份藏宝图。不过他职级不够,监察又严,他的图只有宝库一隅,但却有‘天工阁主’那份图纸上没有的一条密道——那是他用十余年的时间,偷偷挖出来的逃生通道。” “十年中,我侄儿与一个来自江东的工匠,朝夕相处,结下了深厚情谊,于是二人决定一同逃命。但人算不如天算,临近完工时上头突然下令,提前十日封库,那时逃生通道里还灌满了水,原计划是等三日后水位慢慢下降后,再做出逃计划。仓促之下二人只能潜水逃命,我侄儿不通水性,憋死在通道之中,而江东那名工匠虽千幸万苦逃得性命,但挚友已逝、万念俱灰,孤身一人返回江东,至死都未曾踏足中原半步。” “江东工匠临行前,已按照我侄儿的遗言,将藏宝图当成普通建造图纸,想办法通过式部弟子放回了天一阁特定位置。对,就是你们上午看到的那只木盒。原本藏宝图的事儿,江东工匠是打算带到棺材里去的,但最后他神志不清,吐露了只言片语,让‘鬼面夫妇’辗转得到了消息,然后就有了‘鬼面夫妇’跟着式部弟子来到罗城,诱使我出城营救的那档子事。” “我侄子一直与我亲近,十年中也托人给我送了一些书信,‘鬼面夫妇’出现后,我料想与他脱不了干系,于是又将书信翻出来揣摩。书信里面大多是报平安之类的话,也有一些对营造法式的思考,这会儿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的营造水平远胜于我,完全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小宝聪明绝顶,不会做无用的事,所以他一定有消息,要通过这些经过监工督办审查后的书信告诉我,而暗语也必定藏在这些建筑术语中。于是我对照门中各项工程作法条例,不分昼夜地看,最后还真让我读懂了意思,找到了他手绘的藏宝图,以及江东工匠留下的一封信。” “至此,才算弄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唐至远说到这,从怀里掏出一份薄如蝉翼的图纸,递给了唐一禾,“喏,这就是藏宝图。虽然只有一部分,但足以让人找到宝藏。我也是老眼昏花,只顾闷头找寻,不想阁内出了叛徒,将我的一举一动都汇报了出去,又趁唐门令第二场规则宣布,阁内守备空虚之际,让‘鬼面夫妇’一击即中,还好你们及时赶到。” 见唐一禾不仅听得呆住了,还吓得连连摆手,唐至远长老也不勉强,语速放缓道:“这东西既然真的存在,势必招来数不清的抢夺。我自知年老体衰,式部阁主也难当大任,代掌门又心怀鬼胎,别人我都信不过。”说话间,他三下五除二将手中图纸撕得粉碎,“就连你,我也没有完全相信。刚才你要第一时间接过去了,你拿到的也会是假的。” 只见唐至远长老又从怀里掏出一份看起来差不多的图纸,郑重其事地递给唐一禾:“我想请你将真的藏宝图交给老祖,之后便听从老祖发落。” 唐一禾被他这一通操作给搞蒙了,到了这会儿,才终于缓过神来:“可是这东西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天一阁怕是不得安生了。这次是‘鬼面夫妇’,下次可能就是更厉害的角色了。” 唐至远冷哼一声,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傲气:“谁来了都没用,我放了一份假的进去,任谁也看不端倪。我一老东西,整日在天一阁里待着,画几张南辕北撤的图倒是不难,难的是真藏宝图,老朽护不住。” 唐一禾这会是真的瞠目结舌,话都快说不利落了:“承蒙您老信任,这个,这个责任有点重大。先不说会招来谁,我怕我忍不住翻看啊。还有,藏宝图我可以带给老祖,但我也不确定,我们会是唯一胜出的队伍啊。” “这点你不用担心,你有代阁主的身份,唐门令之后求见老祖也不是不行,唐至青的遗言老祖总是要听的。”原来唐至远长老早已深思熟虑,并且急于将烫手山芋出手,“再说,你们四个愿意看就看呗,都是唐门弟子,日子过不下去了,去老朱家拿回一点他欠我们的,也没什么关系。” 只见他一把将藏宝图塞到唐一禾手里,然后一身轻松地拍拍手,高高兴兴地下山去了,最后留下一句:“今天唐司丰送你的三件东西,都是老夫的棺材本,他那么小气,怎么可能拿出像样的东西来,哼哼。” 月夜中的唐一禾和唐楚玉二人面面相觑,信息量太大,全部消化需要一点时间。半晌,唐一禾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藏宝图:“要不咱先看看,为今后的生活,图个保障?” “你就这点出息?”唐楚玉轻蔑地看了唐一禾一眼,“手别抖了,快把我扇感冒了。要是张全图还罢了,这个图反而风险极大,你当‘天工阁主’的机关那么容易进去呢?不过,我猜老祖手里也未必真有藏宝图,都是传言罢了。” “不是说‘天工阁主’最后跑回来了吗?”唐一禾惊讶道。 “抬回来的,老祖拿真气续命续了七天,都没扛过去。”想到宗门最最优秀的天才之一,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唐楚玉也难掩悲痛之色,“不过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十几二十年来,老祖与朱氏再无半点往来。哪怕这会儿司徒天王正玩命打洛水,长乐城岌岌可危,朱家的小皇帝都没派人来罗城,可见是与咱们老祖彻底交恶了。” 二人相对无言了一阵,唐楚玉指着另一侧的小道说:“走吧,别让人看到我们跟唐至远长老前后脚下山,惹出麻烦事。” 唐一禾依言跟在唐楚玉身后,沿着陡峭的羊肠小道下山。今晚的月光尤为皎洁,树木岩石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二人已经没有了交谈的兴致,只是默不做声地往下走。 下了一段后,山路没有那么陡了,唐一禾刚想开口聊两句,突然听到左侧山谷中有奇怪的声响,若有若无的,于是一把揪住前方唐楚玉的衣角,比出“嘘”的手势。然后二人靠在山壁小道上,静静地听那越来越大的声响。 那是一种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吊着嗓子、掐着脖子的颤音儿,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猜到了是什么动静,也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跃跃欲试。然后二人不约而同地施展壁虎功,从山崖的上方爬过去,一眼相中了最佳位置,并排蹲在了一颗虬枝盘曲的老树阴影中,开始看戏。 出乎唐一禾的意料,在下面山洞前方的平地大石上,横卧的竟然是两名年轻男子。此时两人虽衣裳半退、面飞红霞,但明显已云消雨散,正事后鸳鸯交颈中。唐一禾暗自后悔,早一点到位就好了。 温柔皎洁的月色,洒在一对有情人的脸上,只见二人的脸贴着,转过来又转过去,颇为缠绵悱恻,其中一张芙蓉面秀丽无比,星眸如水,唇色如花,另一张脸也很是英俊,瞅着竟然有点熟悉。 唐一禾绞尽脑汁地想啊想啊,突然一张着了油墨色彩的脸,从记忆中跳了出来。哎呀,竟然是他——这个身量长些的青年,不正是在罗城最大的戏院中,唱武生的那名俊俏男子吗?唐一禾依稀记得,锦旗上写着“赛叫天”的名号。 此时唐楚玉凑过来,贴在唐一禾耳边说:“唐艾生,喏,下面那个。” 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唐艾生啊,果然名不虚传,端的是风姿妖娆、姿容无双。唐一禾激动得手中使劲儿,差点没把唐楚玉掐得叫出声,她也凑到了唐楚玉耳朵边,低声咬耳朵:“上面那个,戏班里的,赛叫天。” 两人满意地对视一眼,互相握了握拳,各自扭头继续观看。可惜唐艾生和“赛叫天”也是累了,并没有进入第二场,只是一味的缠绵低语。唐一禾侧耳倾听,不断地朝唐楚玉摇头,意思是没有值得转述的内容,看得唐楚玉也意兴阑珊起来。 正当此时,随着一声冷哼,山洞一侧转出来第三个人,这让唐一禾和唐楚玉顿时又振奋了起来。 来人也是一名年轻男子,相貌清俊,身着墨色长袍,手里则拿着一柄闪着冷光的长剑:“艾生你个骚狐狸,阁主对你如此厚爱,你就如此回报他老人家?”来人声音清脆洪亮,连唐楚玉也听得明明白白。 “唐愠仪,唐至雄的第十一个弟子。”唐楚玉尽心尽力地介绍出场人物。 唐一禾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这是一场“捉奸戏”。 果然,后面真如惯常的情节那般推进,地上的两人慌乱中起身,然后双方互相攻讦,最后战斗一触即发。唐一禾二人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咬着耳朵打赌哪边能赢,却不料局势生变,唐艾生在“赛叫天”身后突施冷手,将自己的情郎打入了山崖之下。 这个超出预期的情节,惊得唐一禾和唐楚玉的双手又握在了一起。只听唐艾生妖妖娆娆地威胁起唐愠仪:“现在好了吧,我可以跟阁主说,是你出于嫉妒心把我骗到这里来,想杀人灭口。也可以说是你偷了外面的汉子,血口喷人诬陷我。反正一共两张嘴,你说也是说,我说也是说,你看阁主他老人家听谁的?” 唐愠仪气得脸都黑了,朝山崖下看了几眼,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然后一扭头气呼呼得走了。唐艾生则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不紧不慢地离开。 至此,唐一禾二人才从树上跳下来,沿着山脊,慢慢溜到山洞前的平地处。二人四下看了看,除了几个脚印,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刚准备沿着唐艾生他们过来的路离开,一声极微弱的呻吟声,传入唐一禾的耳中。 不是吧,“跳崖必不死”的定律也适用配角吗?唐一禾暗自腹诽,认命般地探头往下看,还真远远地看到一条身影,挂在一个突出的小枝桠上,有四周茎叶藤蔓掩映,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到。 怎么办?见死不救吗?唐一禾摇摇头,带着唐楚玉绕了半天路,终于走到最近的豁口边。然后唐至远送的绳索也派上了用场,唐一禾小心翼翼地攀爬过去,将绳索系在“赛叫天”的腰上,与唐楚玉二人合力,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拖了上来。 “赛叫天”神智尚清,但气脉受阻,嗯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他浑身上下的摔伤擦伤虽然看着吓人,但最严重的当属背心那来自情郎的一掌。唐一禾帮他把了脉,暂 时是死不了,于是掏出君白术之前给的养息丹,一股脑塞到他的嘴里:“你一外人,来我宗门山中偷情,我救人也只能救到这份上了。明日一早,你应该恢复了气力,自己下山去吧。” 见唐一禾二人要走,“赛叫天”急得吐了一口血,终于顺了一口气,说出话来:“请留步,我有话说。咳咳,既然你们也是唐门弟子,对我又有救命之恩,那我不妨,不妨将我知道的都抖落出来,他对我不仁,我也只能不义了。” 还有故事可以听?! 这一趟,真的没白来。 唐一禾和唐楚玉依言止步,转身蹲下,动作自然又整齐。“赛叫天”又喘得一阵,才缓缓地说:“艾生跟我说的,唐门将有大乱,唐至雄勾结司徒天王,已经派了上百人分批来了蜀地,准备将其他三部一举吞并,然后效忠于司徒天王。” 见唐一禾二人脸色并无变化,料想她们不会轻易相信,“赛叫天”急忙佐证:“我在勾云楼见过的,也听别的戏班说,这一阵子来了不少面生、说官话的人,什么岁数都有,不像是贩夫走卒,个个都有武艺在身。我与艾生同为戏班出身,他走了好门路,说是要带我一起发达,结果,结果……” 唐一禾摇摇头:“情人的嘴,骗人的鬼,现在你挡了他的路,他就要你的命。男子汉在世,倒也不必纠结情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 唐楚玉斜眼瞟了唐一禾两眼,心道这是在安慰人,还是往人心窝里捅刀子? “赛叫天”不语,又咳嗽了好些声,才继续说道:“还有此次唐门令,司徒天王那边,派了最强的十名死士过来,叫什么‘十方戮’,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艾生说过一句,除了器部之外的年轻弟子,凡是冒尖的,都要一一抹除。” 唐楚玉闻言心中一凛,皱眉说道:“非唐门弟子,哪里进得来唐家堡?像你这般里应外合,也只能在流云峰这种没人的地方私会。再说能入唐门令的,都是经过大长老考量的,但一下子冒出十个奸细,真当唐门是泥胎木塑吗?除非,大长老中……” 唐楚玉腾得站了起来,冲唐一禾说:“事关重大,我得去跟代掌门禀报,先走一步。” 唐一禾眼瞅着唐楚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心想这反应不也挺快的嘛。唐一禾踌躇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塞到“赛叫天”手里:“你在罗城怕是待不住了,我知道你有技艺在身,只是短时间不能抛头露面,这些钱足够你安稳藏上几年。别推辞,算我借给你的,以后你加倍还我就是。” 见只有唐一禾一人回到揽翠阁,等候多时的唐烈风立即沉了脸,君白术则在一旁打趣:“不是说跟小白脸一起去流云峰看日落了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看到好戏了,要不要听?”唐一禾扫视四周后,小心地关上门窗。 “说来听听。”君白术一下子来了精神,对上唐一禾明白无误的眼神,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甩过去。 唐一禾省略唐至远长老那一段,从雄伟的日落开始讲,一直讲到绚烂的晚霞,君白术有点受不了了:“退钱。” 唐一禾有那么一瞬间,体会到了唐楚玉的快乐,笑着说:“马上进入正题了,美景之后就是美人。” 唐一禾开始细细描述那不可描述的事儿,只讲得唾沫四溅、口水横飞,听得君白术如痴如醉、惊诧连连。听到唐一禾把他给的养息丸全霍霍了,君白术气得一拍桌子,把上面的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那个很贵,很贵的,而且弄起来特别麻烦,我跟你怎么说的?每日黄酒送服,五粒就够了,多了只能流鼻血出来,都是浪费,浪费啊!” “他的伤挺严重的,我想着让他赶紧好,赶紧逃命去。本来我还想把他背下山的……”唐一禾嗫嚅。 “万万不可。”这回是唐烈风跳起来了。 “对对对,我想着他太高了,我背着抱着都得拖地。”唐一禾示意师弟不要激动。 “这是拖地的问题吗?”君白术扶额叹息,他突然觉得还是不要纠结养息丸的问题了——万一他倒下,至少唐一禾会去背他,而且还能背得起来。 “楚玉回来了,还有文璟。”唐一禾听到大门外传来两个熟悉的脚步声,马上站起身,快步上前把正厅大门打开。果然,从前方的月洞门里,走出两道修长的人影,皆是唐一禾背着抱着都得拖地的身量。 唐楚玉的脸色在月光下很不好看,高文璟则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背上一只不大的包袱,见到唐一禾后微微一笑:“来晚了,进屋说话?” “好。”唐一禾侧身让开,让师弟把案桌搬到正中央,围上五把椅子。 见高文璟将包袱随意放在门边,唐一禾没忍住:“你的东西,怎么这么少?” “不是三日后就进天谷山了吗?”高文璟不解于唐一禾的不解。 唐一禾本来想说,唐楚玉下午搬了十几个藤箱过来,你好歹也是个高门子弟,未免过于寒酸了?但想到唐楚玉进门时的脸色,只得生生拐了个弯:“楚玉,代掌门怎么说?” 23.积极备战 唐楚玉一进门,就气呼呼地往案首一坐,一言不发地猛灌茶水。听了唐一禾的询问,他才爆了粗口:“龟孙子的怂呆样儿,非说我危言耸听,轻信一个戏子,还说什么他也一直跟司徒天王熨贴得很,我说也有可能是两头吃,然后被唐司南那王八蛋挤兑,说我首鼠两端,四处交好,气得我……” 唐楚玉越说越气,一拍桌子,这回茶盏终于跳了出去,被唐烈风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你们打唐司南打得还是轻了,导致他现在还有力气阴阳我,话里话外都是文璟是我带回来的奸细。”唐楚玉的话,总是会有猝不及防的转折,“哼,虽说也是吧。” 唐一禾扑哧一声,将口中的茶水喷出,被唐烈风用衣袖挡了下,才没有全喷到对面高文璟的脸上。身体微微后仰的高文璟,发出两声无可奈何的轻咳。 “所以代掌门,不信你?也没安排?”唐一禾不可置信地问。 “代掌门做着蜀地王的美梦呢,他砸了大笔银钱在司徒天王这条线,自认为上下打点得万无一失,所以肯定是不愿意信的。”唐楚玉脸色铁青,兀自气鼓鼓地说,“在唐司南的挑拨下,还觉得是我跟你们走得近、组了队之后,想要离间他跟唐至雄的关系,好浑水摸鱼。” “他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高文璟淡淡地说,他也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解释,“三十年前老祖压注了朱氏,现在制、器两部都压注了司徒天王,也没什么稀奇。既然两边都在使劲儿,司徒天王选一边、或者两头吃都属正常,就看谁能笑到最后。” “那,最后,司徒天王会选择谁?”唐一禾的心已经完全提起。 高文璟看了唐一禾一眼,停了一会,才缓缓地说:“从‘赛叫天’以及我这边探子传回的消息看,司徒天王可能会选更有野心、也更好控制的唐至雄。但也不好说,代掌门这边有明正土司的姻亲关系,还有沱江水帮的拜把兄弟,态度做得也足,对了,刚传来消息,洛水已经被司徒隐打下来了,长乐已是孤城,中原改姓司徒只是迟早的事。” 这下,没人插科打诨了。 既然说到了皇权霸业的风云际会,在座的五个人都非常清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唐门令可能只是一个开始,老祖也必然是看到了这个变革开端,才想要找到最有缘法的人,将手中的东西传承下去,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给唐门留下种子和希望。 见众人兴致都不高,唐一禾便让大家各自回屋休息,然后狗腿地帮高文璟拎包袱,走到二进的庭院之中,主动介绍起来:“我住左厢房第一间,第二间是师弟的,唐楚玉下午来把右厢房第一间、第二间都占了,他东西多,白术应该是左边第三间,挨着师弟,你看……” “右边第三间吧,我自己过去就行。”高文璟不动声色地拿下唐一禾手中的包袱。 唐一禾略感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明白怎么就被他拿走了,不爽道:“不过是想尽地主之谊,怎么,还怕有什么东西被我……” “有劳。” 唐一禾郁闷地发现包袱又回到了自己手里,高文璟则大步走在了前面。 几间空的厢房都被唐楚玉带过来的人精心打扫和添置了一番,不得不说白家的人太会干活,唐一禾看了都有换一间房住的冲动。好歹是主人兼队长,唐一禾不能太跌份儿,等当完高文璟的丫鬟后,她才怏怏地回到她的房中,唐烈风不出所料地在软榻上盘腿等候。 “对高文璟怎么变得这么热情?”唐烈风面色不变,但语气中已有一丝不快。 “他是陇北高家的人,现在这种形势,万一唐至雄得势,我们蜀地待不了,中原去不得,吐谷浑和西域那边,语言不通习俗不惯,只有北上陇晋、南下江东两条路可选。陇北如有高家照应,唐至雄想斩草除根,怕是也不那么容易。”唐一禾白了唐烈风一眼,也只有面对师弟时,她才能放下一切顾虑,有什么说什么。 唐烈风闻言不语,只是默默地给师姐打了一条热毛巾。这几日他的全部精力都在“大凤凰”给的修行心得上,而且他也已经习惯有师姐在,不需要他想太多,跟着出力就行。 唐一禾伸个了大懒腰,用毛巾擦过手脸后半躺下来,开始把今日所有的事情,细细地跟师弟讲述一遍。这是二人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了,也不打算改——这样唐一禾才能更好地复盘思考,查漏补缺,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好应对,避免疏忽。 这一晚揽翠阁每间厢房的灯,几乎都燃到了下半夜。 次日清晨起来,唐一禾、唐楚玉、君白术顶着六个黑眼圈,郁闷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到唐烈风、高文璟两人,一如平常的眉眼清俊、精神饱满。 “因为我们仨皮肤比较白,所以眼眶下一点青紫就很明显。”唐一禾安慰己方三人。 “人家烈风比你白。”不料唐楚玉竟不领情,吵起架来敌我不分,“文璟是糙了点,也不比你黑。” “来吧,不服就干。”唐一禾决定不打嘴炮,“谁输谁是小白脸。” 今儿的架是要管饱的,于是一鞭一笛瞬间交上了手,足足打了半个多时辰,不分胜负。二人卯上了劲,一改昨日并排看戏时的亲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谁歇的时间长了,另一个就出言挑衅,然后又是一通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 唐楚玉越打越心惊,二人上一次交手,还是在金章擂台上,当时他的一根玉笛,可是死死压住了她的软鞭,虽说最后是他先掉下擂台,但那时突然认出她的身份,一时怔忪才输掉的比赛。 现在两人打了这么久,唐楚玉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了出来,愣是一点上风都没占上,还有她一个女子,怎么越打越有劲儿呢?! 这边唐一禾也是越打越无语。这个小白脸敢情还是个变戏法的,一会一个招式,她刚熟悉完这个套路,他马上又换了另一个路数,脑子都快被他搅乱了。唐一禾心神一乱,内力收发就开始乱,浪费了不少真气,让进攻也失了章法,无以为继。 正当二人打得左摇右晃、披头散发时,高文璟实在看不下去,跃至两人中间,使一招本门功夫潜龙诀中的“双龙戏珠”,一手一个甩开兵刃,揪住衣领,将二人拖到饭厅中:“先吃饭,吃完换我。” 见他露了这一手,两人纷纷摇头:“不换不换,还是我们两个打起来,比较过瘾”。 唐烈风伸手摸了摸热过两次的粥,凉凉地说:“换我也行。” “先吃饭,先吃饭,吃完分拨,分拨打。”唐一禾热情地招呼起唐楚玉。 看戏看到饱的君白术,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反正我是添头,我不参加。” “不行,添头的作用就是维持平衡。”唐楚玉坚决不允,“别的队伍都是五个人,你至少要拖住一个。” 然后整个上午五人谁也别想逃,混在一起群殴,碰上谁算谁,随机拆招,所有的本事和底牌都必须亮出来。熬到正午时分,君白术瘫倒在轩榭中,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 其他四人见状也不勉强,毕竟内力差了三个以上的大境界,逼他过招也是难为人。总不能回头跟别的队伍碰上,指望一个医者上去硬扛吧?君白术是关键时刻让大伙儿敢于舍命、帮大家保命的底牌。 其实公正地说,君白术武艺也不算差,他头脑一流、认穴一流、偷袭一流,就是内力实在难以恭维。 其他四人内力境界相差不多,车轮战了一上午之后,大家心里也都有了底。就唐门功夫而言,唐烈风是最好的,内力既高,出招又稳,身法也快,但唐一禾却并不怵与他对上,因为彼此实在是太熟悉了,他的每一个动作乃至想法,都逃不出唐一禾的判断。 唐楚玉相对要差不少,两个时辰下来,再多的花招也用尽了。虽然同为“九转心经”第七层,甚至在小境界上唐楚玉比唐一禾还要高一层,但唐一禾却觉得他不如想象中那般强悍。尤其是后劲似乎不太足,越接近正午时,他的气息越散,如果四人不休息,再来一轮车轮战,唐一禾觉得最先倒下的一定是唐楚玉。 至于高文璟,唐一禾只能用“无法形容”来形容。“九转心经”第七层的他,似乎并不全依赖内力来出招,所有的起势、运劲、承合乃至收势都没有,每一招都只有最简洁的劈刺抹挑,专挑对手最薄弱的地方。 唐一禾之前跟他打得是假赛,所以并没有这般强烈的感受,但今天与他拆的每一招,感觉他都有留手。这种感觉实在太恐怖——交手的每一瞬间,都犹如在雷区蹦迪,踩下的每一脚,都不知道会不会引爆。 午食的时候,高文璟主动提议:“下午楚玉跟烈风一组吧,楚玉把唐门内门弟子必学的招式套路,全都给烈风演练一遍,他应该是没练全过。” 唐楚玉自然满口答应,唐烈风也很高兴,他苦于这点太久,没有机会能好好地完整学一遍。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唐一禾带着胡乱翻看拳谱剑谱,很多地方只是形似神不似,并不能明白其中奥义。 唐一禾心中咯噔一下,高文璟他不会是,要来练她的吧? 果不其然,高文璟下一句就是:“队长、白术跟我一组吧,我上午有了点心得,可以请二位指点一下。” 虽说言语自谦,让二人指点心得,但高文璟并没打算让他们说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还好还好,有君白术垫底,打起来最惨的总不会是她,然后唐一禾的这点小心思,下午就被冷面无情高师傅,打得碎了一地。 第一个被练的是君白术,这时的高文璟还算客气,言语有礼但不容拒绝地要给他传授一套拳法。 “这套拳法是我昆仑山师祖所创,一共七式,我只教你‘守’字诀十八招。世上所有拳法,攻守自有变换,但‘潜龙之守’全是防守,没有进攻,对战中一旦使用,就再无取胜可能。但使出第一招后,神仙来了也得等你打完十八招。” 高文璟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甚至带着冷意的表情,仿佛说着最寻常不过的话:“如果练得足够好,哪怕武功远胜于你的,短时间也无法耐你何,自夸一句‘立于不败之地’,也是当得。” 竟然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潜龙拳”! 君白术得此天大的机缘,自然喜不自禁,简直要流泪了,大叫:“好好好,我学我学。” “你若立誓,不传授他人的话,也可一起学。”高文璟突然转向唐一禾。 “呀,我也能学吗?我学我学。”唐一禾想不到还有她的事,高兴地张口就来,“我发誓绝不传授他人,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万箭穿心,死无全尸,不入轮回……” “够了。”高文璟止住唐一禾的话头。 君白术白了唐一禾一眼,发这么狠的誓,让他情何以堪?只能硬着头皮,也把唐一禾的誓词复述了一遍。 高文璟见二人发完了誓,便将心法口诀配合招式,完完整整地演示了一遍。他早知唐一禾绝顶聪明,过目不忘,不料君白术竟也不遑多让,二人看过一遍之后,唐一禾先、君白术后地对照练习一轮,就表示熟记于心了。 高文璟脸色不显,心中早已翻江倒海:这两人都是什么天才妖孽,想当年他学“守”字诀的时候,虽然年纪尚小,但也足足学了一天,还被师傅夸是学的最快的一个。 唐一禾并不讶异于君白术的记忆力,毕竟神医嘛 ,能将那么多医学典籍烂熟于心,记下区区十八招拳法,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让唐一禾讶异的是他对于招式的理解贯通,虽然内力有差,也有了唐一禾第一轮演示的基础,他将十八个招式演练下来,行云流水、毫无顿滞,每一招的发力和角度都严丝合缝,无一出错。 为此唐一禾很是替君白术可惜,他也就吃了早年没拜明师的亏,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被唐楚玉称作是“添头”。 君白术不管这二人怎么想,他嘴巴都咧到耳朵根了,又巴着高文璟过了一遍招式,便屁颠屁颠地回去琢磨了。 见只剩下唐一禾后,高文璟的脸变得高深莫测起来,让唐一禾忍不住搜肠刮肚一番,她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高门子弟? 高文璟也不多说,突然暴起一掌,朝唐一禾当头劈来,吓得她赶紧全力格挡。好在他这一招只是气势吓人,不过用了七层力,唐一禾接得不算难受,哪怕他一路将内力攀升至十层,唐一禾也随着他的发力不断调整,最终勉强将全部攻击接了下来。 高文璟收了手,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这是你最好的表现了。” 唐一禾还在莫名奇妙,就看高文璟又是一模一样的一掌劈来,不过气势却没有刚才那般猛烈,她忙再次出手格挡。不过二人的手臂还未相触,唐一禾就知道坏了,这是对方十层力的一招,吓得她汗毛直立,拼了老命接下后,又耗费了全部心神,拆了足足二十招才勉强喘过一口气来。 高文璟见状再次收手,语气还是淡淡的:“记住你这次的表现。” 他的第三次进攻来得更加突然,完全看不出气势,就那么轻飘飘的一掌过来,让唐一禾下意识就觉得要遭——果不其然,高文璟用上了本门心法,十层功力的一击,使得唐一禾完全不敢正面迎战,用上了全部的逃命本事,拉开了极远的距离躲避。 好在高文璟并没有贴身追击,只打出了一掌,就收了势头:“如果这是我第一次的掌法呢?” “那我已经死了。”唐一禾远远地说。 “所以,你除了金章擂台之外,究竟有没有跟人以命相搏过?”高文璟丝毫不顾及队长颜面,冷然下了结论,“我觉得你妇人之仁,不会对敌作战。” 唐一禾仔细回想了一下,有点不服气地说:“好多次呢,有跟西北马帮的,也有跟‘鬼面夫妇’的,还有就是天一阁那次,对了,还有假扮陆曼娘那回。” “天一阁那次不算,楚玉很快补了上来,陆曼娘那次,唐司南也没打算杀掉你。”高文璟冷冷点破,然后仍是不留情面地戳她心窝,“另外几次都是跟烈风一起的吧,我都能想象出来,正面进攻应该都是烈风接过的,你不过是在外圈对敌,伺机出手罢了。” 唐一禾惊诧于文璟一改往日的温和有礼,语气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但回想起那几次需要搏命的战斗,确实如高文璟所说,不由有些泄气地说:“你说得没错,西北马帮那次,师弟杀了五人,带我一起冲出了包围。跟‘鬼面夫妇’的缠斗,我也只是从旁策应,正面一招就被打、打飞了,几乎是师弟一人扛下了所有的杀招。” 高文璟的目光透着肃杀:“所以,你从来没有跟人单独对战过?” “没有,吧。”唐一禾嗫嚅。 “难怪你出招如此散漫,而且你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上午的车轮战中,如果我没有留手,你应该死过十七八回了。”高文璟声音冰冷,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恼意,“烈风比你好太多,他是天生的战士,但你不是,所以你是打算这样进天谷山,跟别的队伍一决生死吗?” “啊?唐门令到不了决生死的地步吧,不是试练吗?”唐一禾大惊。 “你是这么想的,不代表别人这么想。”高文璟的语气更加不善,“你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我要是你的对手,哪怕是司徒天王派来的人,都只会第一个要你的性命。” 唐一禾总算回过味来了,高文璟这般肃然冷脸,只是担心她最先丢了命,而不是她哪里开罪了他。唐一禾念头转得飞快,马上开启“抱大腿”模式:“文璟你帮帮我啊,我就是人美心善、心慈手软,不知道怎么跟人搏命的呀。” 见高文璟不接茬,唐一禾半是真情半是夸张地喊:“哎呀呀,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时候招式重要,什么时候先机重要,我总不能上来就抡圆了胳膊,把谁都往死里弄吧。高师傅您教教我呀。” “不敢言教。”高文璟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武艺之初,并非强身健体,而是杀人技,后来门派兴盛,便多了各种讲究,又是行侠仗义,又是沽名钓誉的,倒让人忘了初心。先不论这个初心是对是错,到了战场能活到最后,才是唯一的目标。” 唐一禾连连点头,满眼希冀,做出恭敬聆听教诲的模样。 见她态度如此恳切,高文璟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温度:“你很聪明,善于学习对手的招数和长处,只是擂台上的经验让你坚信,初交手先观察,三分试探七分防守。你想过没有,如若碰上的是强手狠手,上来就是杀人技,失了先机的你,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我很难从交手之初,就判断出对方每一招的意图。”唐一禾暗暗后怕,伸手折了一根树枝,递给高文璟,“要不这样,文璟你别留手,我也用上全力,把上午的架重新打一遍,从失败中学教训,总是会更深刻。” 然后当天晚上,等待多时的唐楚玉、唐烈风、君白术三人,看着云淡风轻的高文璟大步走进厅内,后面跟着一瘸一拐的唐一禾,脖子上七八道刺目的红痕,浑身上下的衣裳也变得破破烂烂。 这简直是禽兽的行为,唐一禾认为她一定能博得其他人的同情。 24.消除芥蒂 “文璟下得好狠手。”唐烈风虽然抢上前扶住师姐,但脸上并未有什么担心或指责,“这样的拆招好,最是有效。” “文璟你好歹也怜香惜玉一点,下这么重的手做什么?”唐楚玉折扇轻摇,又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不过队长她既不是香,也不是玉,一个山野丫头皮糙肉厚得很,也耐打得很。” 苦练“潜龙诀”一下午的君白术先是故作担心地站起打量了一番,又施施然坐下:“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嘿,还吟上诗了! “你们都向着他是吧,明天都给我等着。”唐一禾白了所有人一眼,觉得自己当下这幅形容放狠话也没用,“吃饭吃饭,少啰嗦。” 三日时间过得极快,犟种队长也完成了从最不想跟高文璟对上,到想方设法也要跟高文璟单挑的转变,虽屡败屡战,仍毫不气馁。当然,五人在互殴之余,也针对其他七支队伍布置了战术。 因为式部一对双生子抱团,最终能够进山的队伍只有八支,均为五人组,共计四十人。 其他七支队伍中,基本上都是强强联合,最令人瞩目的当属唐司南为队长的那支。唐司南不仅将制部最强的两人,即二师兄唐方觉、三师姐唐丽娟揽入麾下,更有式部阁主唐司丰的主动投诚,再加上一向与之交好的器部高手唐卓阳,整只队伍就“九转心经”而言,毫无疑问是最强的——两个八层、两个七层,唯一一个六层的还是一阁之主。所以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支队伍会是最终胜出者。 当然也有不这么想的,比如唐司泽。身为器部的大师兄,他的队员包括了器部最强唐青山、“闻风丧胆”小彩仙,以及式部副阁主唐至尧、制部高手唐律呈。这支队伍尽管“九转心经”层级略逊一筹,但进了山小彩仙的变数就大了,“五毒教”教主疯名在外、手段颇多,能招来成千上万的帮手,任谁也不会想对上她。 剩下的五支,则是两支以花间派为主成员的队伍,两支以制部弟子为核心班底的队伍,以及式部的一对双胞胎加上花间派两人再加制部一人的队伍。这五支队伍的人马,尤其是花间派的人,唐楚玉都不是很清楚,所以在战术制定时,也只能估算个大概。 三日的搏命试炼让五人非常明白,田忌赛马的策略在群殴中是行不通的。凡是内力大境界相差两个层级以上的,在不留手的情况下,几乎是一个照面就可以定生死,这点在唐一禾在与唐司南的初次对战中可以得到印证。 两个队伍如果正面相遇,只能是最强对最强,最弱对最弱,不然以强打弱,死伤太过,下一轮就没法打了。两队交锋后,关键看哪一支队伍在两两对决中,能有先行胜出之人,然后加入另一组二打一,这样就能很快占到上风,取得胜利。 其实到了这一步,还得看队长的抉择——究竟是负隅顽抗,还是丢卒保车。唐一禾的策略是不放弃任何一人,死战到底。 首先,由唐烈风迎战对方最强之人,不求速胜,以稳为上。这一组理论上短时间内难分胜负,倘若这二人在顷刻间决出上下,那么输的一方将输得彻底——最强的都不堪一击,那别的还有什么好打? 然后是高文璟对战对方次强。由于他善用杀人技,所以肩负了最快解决战斗的重任。唐一禾非常信任高文璟的眼光,让他视其他四对捉杀的情况,自行选择先去帮谁。可以是君白术,确保他不要太早出局,也可以是其他三人中明显占优的,用速胜释放人手,确保整队顺利晋级。 队内第三名的争夺有点激烈,虽然唐一禾只用了三天,就在小境界上追平了唐楚玉,但最终屈居第四。对此唐小公子的理由很充足——因为高文璟没有选择他,来传授潜龙拳“守”字诀,就说明他的实力更胜一筹。 考虑到唐楚玉的爱面子,唐一禾选择接受——打对方武功排第四的,难道不是一件好差事吗? 而君白术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拖住对方最弱的,能拖多久是多久。 第三日下午,唐楚玉兴高采烈地将五套青羽色的衣裳鞋袜分发,这是第一日他让“白记”最好的绣娘上山给五人量了尺寸,专门定制的队服。蜀缎中织入了羽丝缂料,不仅轻防水、耐磨造,还能随光线变幻与森林同色,属于织造届的顶级材料了。然后一人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一人一包腌制好的肉干条,一人一个百宝囊,内有火石、绒布、碳条、铁钩、绳索、止血药粉、防毒面具等,全是白老爷子一一挑选把关的。 有钱有人真好,唐一禾觉得给唐楚玉这个朋友,一定要紧紧抓住。君白术也不甘示弱,给大家一人一瓶保命丸,虽然只有三粒,但神医说了,一粒能吊命三日,珍惜无比,这次用不上,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考虑到高文璟这几日尽心尽力传授指点武艺,唐一禾觉得经部也该有所表示。 不过二人实在囊中羞涩,唐一禾抓耳挠腮半晌,终于狠狠心将唐至远长老的“棺材本”分了。连弩给君白术,他在比赛中用得着,超轻绳索唐楚玉见过用过,顺水推舟送给他,至于那么大颗的夜明珠,给高文璟当谢师礼是很有诚意的。 当晚,唐一禾将明日进山的东西准备好,然后掏出青玉簪握在手中,决定履行好队长的职责——把该说破的说破,该问清的问清,只有消除一切内心隔阂,整个队伍才能真正无界同心。 唐一禾轻轻叩响右边第三间厢房的房门,很快里面传来高文璟沉静温和的声音:“队长请进。” 唐一禾笑着推门而入:“如何知道是我?” 高文璟轻笑一声:“如果你把脚步声放轻一些,我可能就不知道了。” 此时他长发微湿,身上随意罩了一件外袍,看着像刚洗漱完毕,锋利的眉眼线条在灯光下也变得柔和起来。他扫了一眼唐一禾手里的青玉簪,淡淡地说:“簪子还我的话,夜明珠你也拿走,各不相欠来得安心。” 唐一禾眼眸一转,抬手将自己的束发挽成一个髻,然后将青玉簪插了进去:“文璟兄你误会了,不是这个意思,我来是问你另一件事的。” 高文璟自然而然地将厢房们关上,也不请唐一禾落座,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她的面前,目光落在她头上的青玉簪上:“请说。” 唐一禾不由往后退了两步,高文璟个子很高,身型已经褪去了少年的清瘦,带着青年男子的劲健,靠得近了会有一种压迫感。唐一禾自然转身,走到软榻一边坐下,定了定神,对上高文璟漆黑的眼眸:“想必楚玉已经将唐至远长老所说,都跟你讲过了吧。” 高文璟眼眸更深了一些,“嗯”了一声缓步向前,没有坐在软榻的另一侧,而是在唐一禾正对面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一禾队长,不妨直说。” “你出身高门,又有这般武艺,来唐门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传说中能颠覆一国的朱公宝库。”唐一禾也没有移开目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冷色。 高文璟冷哼一声,一开口屋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你如果担心我会趁你不备,做些偷盗或者偷袭的事儿,那大可放心。我高文璟虽敝薄,也不至于看上个十不得一的藏宝图。” 唐一禾嘴角一撇,同样的话术推回去:“我唐一禾虽驽钝,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质疑你的人格品性。” 唐一禾等气氛缓和了些,才开始圆场:“文璟兄行事周全,侠义心肠,最让人心折的乃是格局之高远,气度之不凡。” 没有人能抵得住糖衣炮弹,高文璟自然也不例外,他知情识趣地开启了互夸模式:“队长莫要自谦,我此行本非光明磊落,宝库一事也要看个人缘法。” “我的意思是,倘若我们五人得以面见老祖。”唐一禾顿了顿,终于说出了今晚来访的目的,“老祖未将藏宝图给你——倘若真有的话,而是给了我们其他四人之一,你当如何?” “世人相处,无非情、利二字,倘若是楚玉,他自然会相告于我,只因我与他之间有出生入死结下的恩情。”高文璟一字一句地说。 此时的他目光沉静悠远,周身气度森然,不像是一般的世家子弟,更像是能搅动风云的藩王节度使。他抬眸看向唐一禾,语气中似乎带上了点笑意:“如果是其他三人,单看你们所图的‘利’为何?其他人给的筹码,我加倍给便是。但队长大人您,所看重的还有‘情’,有这一路的合作扶持,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有没有可能,我心里还有一个‘义’字?”唐一禾笑着起身,拍拍身侧,“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那我就放心把我的后背交给你了。” “我的后背,你也要扶稳了。”高文璟也是轻轻一笑,站起身来送客,“明日进山,就不久留了。” 唐一禾知道高文璟正人君子,不会跟一名女子深夜厢房久处,于是脚步飞快地走出了厢房。刚迈过门槛,唐一禾又想到一事,转身将高文璟一把推了进去,并随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不把潜龙拳的‘守’字诀教给楚玉?” 高文璟身体后仰,颇是犹豫了一会,才困难地说:“楚玉为人赤忱直爽,但在习武路上,有点贪多,定性不足。” 高文璟看了看胸前那张微微上仰的小脸,一双亮眼满是探究,叹了一口气说:“正如你想的那样,楚玉每次突破时,都有白家老爷找高人助力,珍稀药材更是从不吝惜,所以虽然境界上去了,却筑基不稳,在同一境界中,战力为下乘。”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了,就是唐一禾的武功实际是在唐楚玉之上,毕竟她是靠自己实打实练出来的。还有一句话,高文璟没直接说,就是唐烈风的资质又明显强过你们二人,后续或许能成宗师级别都未可知。 “你的意思是,‘九转心经’突破时,有人帮忙反而不如自己硬扛?”唐一禾惊奇道。 高文璟退后两步站定:“不能一概论之,好比有人帮忙我突破到第七层,你单靠自己一直在第六层徘徊,我七打六就没有悬念。但你五年后,到了第七层,如果我没有继续突破,我就打不过你,但如果我继续到了第八层,你还是打不过我。” “很多人终身都无法突破呢,所以还是有钱有人的好。”唐一禾刚叹了一口气,转瞬又雀跃起来,往前一步,“唐司南突破时肯定找人帮忙了,按照你的说法,同为第八层,他是打不过烈风的,对不对?” “大境界相同,一看小境界,初期、中期、还是巅峰,二看内力厚度,三看对敌经验及招式。”高文璟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右侧了一点,给出 了肯定的答复,“从我的交手经验来看,烈风赢面更大一点。” 唐一禾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 她乐悠悠地往右朝前走过一间,然后敲响了右侧第一间厢房的门。不过第二声,唐楚玉就探出头来:“你可算是从文璟的房里出来了,不然我都要冲进去了,看你们在嘀咕些什么?” 唐楚玉一把将唐一禾扯进去:“快尝尝刚下的茉莉蜜雪茶,晚上喝宁神静气,不会睡不着觉的,放心喝。” “好喝好喝。”唐一禾发自心底的赞叹。 唐一禾故意磨蹭了一会,才在唐楚玉越来越想刀人的目光中,主动交代了跟高文璟的谈话内容,当然跳过了背后蛐蛐他武功那一段。 唐楚玉好奇心得到满足,高兴地一拍大腿:“跟你说过了不是,跟文璟有话直说,他最是胸襟开阔、不拘小节,除了不近女色,我瞧不出他还有什么毛病。” “他好男风?”唐一禾大惊,这可真一点没看出来。 “你想什么呢?”唐楚玉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我的意思是,跟他一起这么久,随便干什么都快意无比,唯独去了那温柔乡,扫兴无比。” “我看他挺妥帖快意的啊,我去逍遥楼找白老爷借船那次,就是你不在的那次,我想试试美人陪酒,文璟他可是二话不说,马上给我找来了八个大美女,还说不合心意可以换。”唐一禾回想起这一段,心里仍觉得美呢。 “他给你找美女陪酒?”唐楚玉发出一声尖叫,“他为什么不给你找美男?” “哦哦,文璟问过我美人的性别,是我指明要女的,我就想过过瘾。”唐一禾马上揽过责任。 “你们两个,真的是……”唐楚玉指着唐一禾,无可奈何地说,“下次你来提前说,我来给你安排,文璟还是个雏儿,他知道个逑。” 唐一禾觉得这番谈话,马上要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滑落,马上言归正传:“不说这个了,我来是想问你司雅师兄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话题转变的太过突然,唐楚玉愣了一下神,才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你大师兄娶了新妇去西北回门了,过一段就会回来的嘛。” 唐一禾摇摇头:“大师兄失踪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我那会儿是瞎说的。” “我都信了,你说得太像模像样了。”唐楚玉瞪大眼睛,有些佩服地说。 “看来你也不知道了。”唐一禾有些沮丧。 “我知道的不多,但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司雅师兄树大招风,惹得制、器两部忌惮,是代掌门和唐至雄一起搞的事儿。”唐楚玉见唐一禾神色黯然,觉得摊开来说也没什么不好,“谁让你们的禁术太招人恨,老祖不管事儿这么多年,代掌门一直想对唐至青下手,但他受伤后很少出来走动,便把矛头对准了司雅师兄。” “你和烈风也要小心,虽然现在有唐门令,他们明面上不敢动你们,但暗地里一定会搞小动作。不过代掌门也是个脑子不清的,还以为跟唐至雄穿一条裤子,我跟他讲的话完全当耳边风,当我是个多嘴的妇人一样……”唐楚玉想到代掌门对他的不信任,又是一阵心头火起。 “你先说,他们是如何对付的司雅师兄。”唐一禾没好气地打断,又补了一句,“谁说多嘴的就是妇人!” 话头被截停的唐楚玉丝毫不介意,马上回归正题:“那司雅师兄武毒双修,代掌门原本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后来唐至雄出了个主意,他不知如何搭上了西域密宗,说是可以给司雅师兄种情蛊,反正经部向来出情种的嘛,条件是代掌门在川西道上给密宗行个方便。” “司雅师兄善用毒,不可能让那什么鬼密宗近身的。”唐一禾非常笃定地说。 “代掌门当时也是这么说,但后来听说西域密宗那边下了血本,然后两边就合作了。具体的事是唐司南去接的头,知情人极少,我只知道最后两边闹得不欢而散。”唐楚玉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唐一禾暗忖与她料想的也大差不差,追问道:“大师兄最后去哪了,是没人知道吗?” “对,代掌门也非常恼火这件事,反正禁术的解法肯定是没捞着,唐至青也死了,如果没有你们两个冒出来,他们就只剩下去求老祖这一条路了。不过没到山穷水尽,他们是没这个胆子去的。”唐楚玉点点头,也补了一句,“后来听说他们又暗暗派了不少人,往西北那边搜寻了过去,应该是存了一线希望在。” 唐一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要想有具体的线索,还是得问唐司南那厮呗?” “差不多,或者你觉得两位阁主,你觉得谁比较好攻破?”唐楚玉突然灵光一现,“你师弟是唐至雄的那盘菜,搞不好可以。” “我觉得他可能会把唐至雄大卸八块,然后把你的舌头拔出来。”唐一禾凉凉地说。 “呸呸呸,当我没说。”唐楚玉晦气地擦了擦嘴角,“对了,还有一个事儿,你知道你师弟的身世吗?” 唐一禾浑身一激灵:“难道不是跟我一样,都是孤儿吗?” 唐楚玉扇骨重重地敲在案几上:“他可没说他自己是孤儿,他只说的你生辰未知。他被唐至青带回去的时候也有七八岁了吧,如何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25.拔得头筹 “啊?”唐一禾这次是真的要晕厥了,赶紧凑过去悄声问,“他不是孤儿啊,那他怎么从未跟我提及啊?” “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不然我的舌头真的不保了。”唐楚玉嘘嘘个不停,示意唐一禾压低嗓门说话。 “那你倒是快说啊,他父母是谁?还在不在人世?”唐一禾实在压不下高亢的情绪。 “嘘!”唐楚玉直接伸手压住唐一禾嘴巴,“只是传闻而已,他母亲是你师傅唐至青的青梅竹马、一生挚爱,被迫嫁人后好像过得不太好。唐至青是接到她临死前的求救信赶过去的,据说杀得血流漂杵、尸横遍野,虽然他也受了重伤,但还是把她的血脉带回了洛川。但此战之后他就得了心魔,一辈子都没能解开。” 唐一禾回想师傅那常年青灰衰败的一张脸,心想这个说法确实立得住脚。在听闻大师兄失踪之后,师傅的心理支柱就垮了,熬不过心魔,才这么快撒手人寰。不过师傅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帅哥,眉眼五官在那放着,身材也高大挺拔,唐一禾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好一个恨海情天,只可惜没有赢家。 “说这么多,还是没说到烈风父母的身份啊!我就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师傅那样看起来冷情冷意的人,终身未娶,执念一生?”唐一禾气急败坏地催促,手心都要搓出火星子。 “就是不知道,我才问你的啊!”唐楚玉也很是气急败坏,大腿都要被拍肿,“我以为你知道的啊,好歹你知道你师傅是哪里人?平日跟谁有信件往来?或者他有什么喜恶爱好的?” “我就知道师傅是江东吴县人,别的也不知道啊。”唐一禾眉头紧锁,搜肠刮肚,“对了,师傅床头挂了一副山水画,看落款还是他自己画的。是一个男子坐在山顶的坟包旁,眺望着对面的大湖,山上还有一座塔,我一直觉着挺诡异的,现在想来,那个男的就是他自己。” 唐楚玉眨眨眼:“说了等于没说。” 两人相看无言,同时扼腕叹息。 “我不敢问,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唐一禾觉得缄口不言比较明智。 “我舌头疼,当我什么也没说。”唐楚玉急忙撇清责任,起身送客。 等唐一禾回到自己厢房时,唐烈风已经在软榻上等候多时了。虽然深夜去敲两个男子的屋门,也有着非常正当的理由,但最后得知的那点石破天惊的传闻,让唐一禾有点不敢直视师弟的脸。 他长这样,他娘亲得好看成什么样啊,我的天呐。 师傅他老人家是栽在什么样的绝世美人手里啊,我的老天爷啊。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个半截真相,答案就在身边还不能问,我的青天大老爷啊。 唐一禾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勉强收回思绪:“不虚此行,二人确实都交了一点底,来来来,不早了,我快速讲一遍。” 唐烈风沉默无语地听完,并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去问白术?” “他没什么好问的啊。”唐一禾理所当然地说,“再说了,想问的也不好问,我总不能直截了当的问他,你是不是喜欢男子?” 唐烈风瞳孔紧缩,缓缓扭头:“你的意思,不会是?” 唐一禾点点头:“只是一个浅浅的猜测,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了。再说这个在蜀地,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唐烈风石化了般不再言语,然后他今晚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最后唐一禾强行按耐住好奇心,快速洗漱完毕,吹灯、睡觉,一觉天亮。 …… 终于到了八只队伍齐聚议事厅,开启第二项考核的日子了。 今日的议事厅内略显空旷,能容纳上百人的地方,当下有资格入内的不过半数,但却是唐门最精英、最有权势的那一批人了,包括代掌门、器部阁主唐至雄、长老院十名大长老,以及八支队伍的四十名队伍成员。 厅外倒是挤挤挨挨站满了人,隔着一排守卫的长老弟子人墙,个个伸着脖子往里面看,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今日主事的仍然是秀凤大长老。 “大凤凰”目光阴沉地扫过八只队伍,只见所有人都已穿戴齐整,带着或明或暗的武器,身负或大或小的包袱。有的队伍全身上下统一着装,有的则是简单扎了同色的发带,也有的只是都着了夜行衣,颜色深浅不一而已。每一支五人小队看着磨合得都不错,无论是身形站位还是气场架势,都很像那么回事,毕竟是利益共同体,装也得装到淘汰出局。 “大凤凰”转头低语了一句,马上从后厅走出一名劲装弟子,手上握着一束鸣炮,筷子长短粗细,引线做得很短,被一个看起来不算结实的钩子勾住。 劲装弟子开始从左往右,将手中鸣炮一一分发给众人,同时“大凤凰”阴测测的声音响起:“规则已经说过了,只有一支队伍最终获胜。今日要说的是,不许恶意伤人,凡伤人性命或至重伤的,伤人者一并出局。会有八名大长老,跟着你们入山,一队一个,非必要不出手,只是远远地跟着,确保你们不要出什么意外,或者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看到每人手里都拿到了一支鸣炮,“大凤凰”冷笑着说:“鸣炮引子被拔掉即为出局,当然你们也可以自己拔,或者不小心引爆也算,反正鸣炮上天爆炸后,随队大长老就会安排弟子过来,带出局者出山。人一时赶不及也不要担心,原地等待即可。” 众人仔细端详手中的鸣炮,小心放入兜内或别在腰间,耐心等待“大凤凰”的下一步指示。 “很好,这次没有‘大聪明’自作聪明地发问了,果然能组队的都有点脑子。”“大凤凰”拍拍手,厅外等候八名弟子鱼贯而入,每人手上都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笔墨和一刀宣纸。 “所有队伍听令,从前山盘龙道入口进山,每支队伍间隔一炷香进。都是明白人,先进去受益,后进去遭殃,所以哪支队伍能先进,就看谁能先解出老祖亲自出的题了。每队选一人,出列。”“大凤凰”双手一抬,从袖口飞出两支飞刀,正中悬梁上的两道绳线,“哗啦啦”一副长画卷垂落下来,是一副很写意的柳岸河堤图,但右边密密麻麻地写了几列字。 唐一禾定睛一看,好家伙,竟然是一道算术题: “筑堤五百步,高丈五,底广三丈,面广一丈,每丈堤需护坡石两方,百方毛石,成料七十方,问总工料几何?” 竟然还有这么一出?唐一禾都要以为自己眼花,她以为的混江湖,就是舞刀弄枪、快意恩仇,最不济也是附庸风雅、沽名钓誉,想不到还要搞数学竞赛? 看来老祖真的是对式部青眼有加,是不是在他内心深处,也觉得对不起“天工阁主”,所以要在唐门令中给予补偿呢?唐一禾暗暗腹诽。这种工程石方计算,除了那些精于画图、长于计量的式部弟子,你让其他三部的“江湖豪杰”,抓破脑袋怕是也无能无力,毕竟人一怒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除了数学题。 唐一禾斜眼一瞥,果然各队式部弟子纷纷出列,唯独双生子那队,两人嘀嘀咕咕了半天,最后不知是哥哥还是弟弟走了出来。然后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唐一禾五人,想必众人都想明白了此中关节,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 唯一一支没有式部弟子的队伍,看你们如何丢人现眼?傻眼了吧,最快组队时的得意呢?谁让你们经部两人抱团,平白少了几个进山的机会! 一向在乎颜面的唐楚玉,在这么多人的目光注视下,浑身不自在地低语:“要不我上去随便写个数算了,最后一个进去也无所谓的。” “文璟、白术,你们有谁学过这个吗?”唐一禾视线扫过队伍中的两人,她没有问唐烈风,她知道他不会。 “没有。”二人的回答也很干脆。 “那我去了。”唐楚玉正准备抬脚,却被唐一禾拉住,然后他愕然地看到队长大人施施然走上前站定,耳旁留下她的轻笑,“丢人的事儿,哪能让唐小公子去?那队长不是白选了嘛。” “无界同心队”其他四人已经认命了,默不做声看着唐一禾装模作样地在那写写画画,看握笔走势就知道在鬼画符,然后她还第一个起身,把答案交给了“大凤凰”。 虽然全场没有人说话,但是冷哼讥笑声已是此起彼伏,尤其式部那个留在队伍中的双生子,接连的咳嗽声让人觉得他是不是肺痨症发作了。 “大凤凰”也是一脸诧异,他接过唐一禾递过来的宣纸一看,上面写的两个数依稀有点熟悉。“大凤凰”又默不作声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样子是老祖给的正确答案。只见他认真默念读了一番,又将唐一禾的作答纸举起端详,不知是老眼昏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以冷面稳健著称的“大凤凰”来回看了半天,肉眼可见地慌了点神。 此时式部阁主唐司丰也放下了手中的笔,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上前,将他的作答纸也递给了秀凤大长老:“请长老过目,如果经部代阁主的答案相差太远的话,不妨回去再算算,莫要为难大长老。” “大凤凰”终于回过神来,罕见地没有骂人,而是一言不发地接过唐司丰的答案,目光在三张纸上来回对比。 此时唐一禾心中也是忐忑。此题不难,不过是分段算体积,麻烦在于单位换算,以及暗暗设下的坑——虽然问的只有总工料,其实要给两个数,土方和石方分别为多少。倘若唐楚玉上来只编一个数——听他的意思好像真打算如此,只怕当场就要被“大凤凰”骂个狗血淋头,从此在宗门内抬不起头来了。 “大凤凰”此时内心也是慌得一匹。 真他娘的活见鬼了,这唐一禾小丫头是怎么一回事?她又不是式部的,怎么能算出来这个题?就算是作弊也得有个法子不是?老祖说了,此题颇难计算,一炷香内能解开的,于营造之途有慧根,能组队成功说明武功也过得去,但凡式部有弟子满足这两个条件,无论第二轮成败,都给他带过去,他要亲自考量一番,看看能否继承“天工阁主”的衣钵。 现在好了,一炷香内解开的是经部的代阁主,这要怎么办?老祖还说了,损耗估算会有差异,数字如果相差不大,亦可算对。结果唐一禾给的两个数,跟老祖给的一模一样,反倒是唐司丰的第二个数,差了那么一点。 棒槌唐司丰还自鸣得意,相差太远你个逑?你一个式部阁主算数,还不如经部一小丫头鬼画符来得准! 有了唐司丰的答案做印证,“大凤凰”终于稳住了心神,脸上也恢复了那副别人欠他钱的模样,朗声宣布道:“第一名,唐一禾,答案正确。” “第二名,唐司丰,答案正确。” 全场哗然。 唐楚玉一下子蹦了起来:“她竟然真的会,她怎么会的,她也太会了。” “我隐隐觉得她就会,她好像什么都会。”君白术马上帮腔,双手夸张地挥舞着。 “她会的跟式部还不一样。”高文璟向来人 前冷峻,此时也难得一见地露出了微笑。 只有唐烈风冷静站立,没有说一句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师姐本来什么都会,有什么稀奇?! 相比队内人的惊喜,其他队的人可以说个个惊掉了下巴。厅内的人多少有点头脸,不管内心多么翻江倒海,面子上总是要把持住,但消息传到了厅外,人群一下子就炸了。 “不可能,她一个经部的,怎么可能算得过式部的?” “那可是式部阁主唐司丰啊,他别的不行,吃饭的本事可没人敢说他不行。” “可结果就是经部代阁主,干翻了所有式部的人,她会不会跟谁偷学的?” “偷学能超过原主?动点脑子吧你。” “就是,一个刚从洛川过来的乡下丫头,听说经部武功都没学全。” “那,会不会有猫腻?” “你是怀疑老祖,还是怀疑秀凤大长老?你是不要命了吗?” “我觉得不像,刚远看‘大凤凰’那样,答案都不认识了,明显也是吓到了。” “现在整个唐家堡,我只信秀凤大长老!他什么时候看过人脸色?他连老祖的面子都敢下,吾辈楷模。” “你还是别学他了,跟所有人打架,一辈子一个人。” “一辈子一个人,说不出的逍遥快活,满山的弟子我想打谁就打谁,狗过去我都踢一脚。” …… 竞赛不怕时间短,就怕对手先交卷。现在唐一禾不仅先交了卷,还当场宣布作答正确,这让剩下的六名式部弟子,手中的笔都划冒了烟,额头背心的冷汗更是不住地往外冒。 终于,第三个交卷的人出现了。 “唐秉年,答案错误,回去重算。”“大凤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酷。 “哦~”厅内外一片惊呼。 看来这个题目还真不是那么简单,连式部的弟子都是要算错的啊。只见那个叫唐秉年的式部弟子,在众人嘲弄的目光下,一脸惭愧地接过“大凤凰”交还的作答纸,灰头土脸地跑回去继续写写画画。 过得半柱香,第四个人交卷了,是双生子之一。 这次“大凤凰”宣布得很快,毕竟答案已经看了好多遍了:“第三名,唐安逸,答案正确。” 又过得一阵,其余四人陆续交卷,“大凤凰”也一一给出成绩排名,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唯一一个算错的竟然是副阁主唐至尧。“大凤凰”直接将作答纸扔在了地上:“别人都知道写两个数,你个蠢货写一个数,是在耍老夫吗?信不信我给你一心窝脚?”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个个脸涨得通红。又过得一炷香的时间,连唐秉年都灰溜溜地,第二次交上了正确答卷,这位式部副阁主还在满头大汗,卖力地表演着无用的忙碌。气的一旁的唐司泽咬着牙暗骂:“废物,堂堂副阁主,除了辈分没半点本事,白吃了快三十年的饭。” 此时的唐一禾五人已经整装完毕,从秀凤长老那拿了入山腰牌,在所有人或艳羡或恶毒的目光中,率先朝前山盘龙道入口走去。 “跟着咱们的那个黑脸长老,是哪一个咯?”唐一禾悄悄地问旁边的唐楚玉。 “秀玄大长老,主司责罚,铁面无情,也是非常难搞的一个,武功应该仅次于‘大凤凰’,但比‘大凤凰’多了点人情味。”唐楚玉尽量以公正的语气说道。 “这么远,不会跟丢了吧?”君白术凑过来小声说。 “你以为都是你?”唐楚玉白了君白术一眼,“秀玄大长老追踪术宗门内数一数二,他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跑得脱。反正没犯事儿的,怕‘大凤凰’,犯事了的,怕秀玄。” “他的紫牌给了谁?”走在前面的高文璟转头问道。 “唐青山。”唐楚玉不假思索。 “这么看来,黑判官还不错。”唐一禾点评道。 “让他听到你这样叫他,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唐楚玉咧嘴笑道,“他还辨声位、懂唇语,你信不信他知道你在说他?”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唐一禾马上闭嘴。 五人脚程极快,很快抵达了进山口,将入山腰牌交给了守山的弟子后,顺利地进入了天谷山。由于老祖在天谷山闭关,除了长老院大长老和座下弟子,一般极少有人踏足此地。 盘龙古道修得很早了,道路崎岖不平,长满了青苔藤蔓。随着往里走得越深,越是岔路横生、坡陡土松、植被茂盛,五人头上衣服上都沾上了青草汁和灌木叶。 走到一处天然的观景小平台,两侧都是刀削斧砍的峭壁,唐一禾突然提议在此稍作休整,唐楚玉则有点心急地说:“从进山口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哪里用得着这么早休息?还是再往上走一走,怎么也得找个隐蔽的地方,再做休整或者是做打算嘛。” 走在最前方的高文璟止住脚步,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轻轻嚯了一声:“倒是个好地方。” 队伍最后的唐烈风、君白术两人不言,一个沉默地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一个则乖觉地看向队长。 只见唐一禾面色沉静,淡淡地反问唐楚玉:“再做什么打算?” 唐楚玉自认为想得很清楚了:“不管是先隐蔽打伏击,还是诱敌深入设陷阱,又或者是坐山观虎斗、等到最后再出手,咱们都得先找个隐蔽处不是?我觉得可以先找个山洞。” 高文璟不接话,直截了当地问唐一禾:“队长是如何想的?” 26.旗开得胜 唐一禾还在四处打量,同时语意低沉地回答:“如果别的队都结盟了,那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什么?他们都结盟了?”唐楚玉突然反应过来,但还是摇头说,“不可能,唐司南跟唐司泽水火不容,又刚出了陆曼娘的事儿,我不信。” “没有永远的对手,只有永远的利益。”唐一禾缓缓道,“今天的宣布规则时,我仔细观察了唐司南等几个核心人物的站位,非常耐人寻味。尤其在‘大凤凰’宣布我的答案正确时,唐司南和唐司泽的眼神有对视,还有就是其他人的微表情,除非是我多心,否则制、器两部之间肯定结了盟,目标就是先把我们除掉。” “格老子的,这帮龟孙前所未有地团结起了嘛。”唐楚玉的表情变了,有种被制部背刺的感觉,但想到是唐司南主导,一切又变得合理起来。 五人已经讨论过,由于每个队伍都是五个人,只要三个人是一伙的,就能做了全队的主。因此制部说了算的有三支队伍,器部说了算的也有三支,可想而知这三支队伍都会结盟,从而形成制、器两部势均力敌的态势。至于剩下的两支队伍,唐一禾这边算是经部主导,双生子那边大概率是式部主导,因势单力薄,难以正面抗衡,所以进山后采取避其锋芒、坐山观虎斗的策略,是之前讨论后的最优解。 但现在情况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制、器两部的结盟意味着,无论怎么拖和躲都没用了,唐一禾五人成为了首当其冲的攻击目标。 “我觉得他们这三天,可没少忙活。”唐一禾冷笑一声,“不过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那我们不妨助推一把,看看这个同盟,能坚持多久?” “所以你打算,就在这儿,伏击唐司南?”高文璟不像是提出疑问,而是陈述事实。 唐楚玉和君白术都愕然地张大了嘴,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没错。”唐一禾了然地看了高文璟一眼,她知道他在停下脚步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她的想法,于是更加斩钉截铁地说,“反正只有一支队伍能赢,无论如何总是要跟最强的打一场,拖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还不如趁他们结盟未至,趁着还有这一炷香的优势,干一票大的。” “这个地方妙得很。”高文璟指着两侧峭壁,又往山下指了一下,“即是必经之路,又有视线阻隔,四周还有不少设伏的天然便利,如果能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我们胜算极大。” “那就干吧。”唐烈风没有丝毫犹豫地站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君白术则朝高文璟那边靠了靠,略有些迟疑地说:“打唐司南那组啊,最低也是‘九转心经’第六层啊。” “所以才要伏击啊,先撂倒一两个再说。”唐一禾朝君白术和高文璟笑着说,“文璟,你来分工。” “好。”高文璟并不推让。 五人既已达成共识,就飞快地行动起来。好在高文璟是真在行,无论是砍藤结索还是挖坑设陷,包括伪装遮掩、埋伏方位、出手时机等细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让唐一禾也是大开眼界。 等所有的布置刚布下,人还没完全就位,唐一禾就听到了山下传来既轻且快的脚步声。她立刻举手示意,然后五人停止一切行动,各自隐蔽在设计好的位置上。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躲在大树上的唐一禾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缩紧了身子,透过层叠错落的树叶间隙,双眼死死盯着路中间的那道引线。 石壁后转过来的第一个人,是器部的唐卓阳。他是一个精瘦有力的青年,容长的脸上两只大眼睛,尤为精明快活。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器部弟子,地位又比唐司丰差一截,用他来打头阵最合适不过。紧随其后的就是唐司南,然后是唐丽娟、唐方觉,走在最后那个左顾右盼的小矮个儿,自然就是式部阁主唐司丰了。 鞋履走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扑扑”声,仿佛踩在人的心上一样,唐一禾甚至能听到来人的呼吸声,以及她快要跳出嗓子的心跳声。 这一场仗有多难打,她再清楚不过。这是公认的第一强队,如果从对战双方的武功高低来看,她队伍里的五个人,没有一个能在内力境界上占到半分便宜。 首先,单挑唐方觉的高文璟,由于“九转心经”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基本上不做赢面考虑。 其次唐烈风对上唐司南,虽然高文璟说唐烈风的赢面大,但也要二人打到力竭后才能见分晓。那唐司南正值壮年,又有各种机关暗器傍身,真到了最后,谁赢谁输还不好说。 由于唐楚玉表示不愿意跟女的打,非让唐一禾跟唐丽娟师姐捉对厮杀,这让唐一禾很无奈——分明他打她可是铆足了劲儿锤,这会倒开始矫情了,为此唐一禾虽不满但也只能接受。 而同层级战力垫底的唐楚玉,碰上“九转心经”第七层的唐卓阳,好像也没什么悬念。 至于“九转心经”仅在第三层的君白术,不要太快被第六层的唐司丰打死就行。 所以,伏击的结果直接关乎整队的胜败,这让队长唐一禾如何不揪心? 当唐卓阳的左腿,终于踢上那道不算非常隐蔽的引线时,唐一禾感觉时间都静止了,心跳也停了半拍。好在预设的埋伏终于如期而至——随着地面的突然塌陷,左右呼啸而至的山石,以及兜头而至的铁蒺藜,队伍前方的唐卓阳、唐司南二人下意识地全力起纵,朝前闪躲。 危急时刻的反应,也让二人的武功高下立判。 伏击被引发时,唐司南分明还在唐卓阳身后,但一个呼吸间,他就蹿到了唐卓阳前面,还利用身位交错的刹那遮挡,完美地躲开了所有的攻击。他甚至借了唐卓阳的力,往前纵跃的距离超过了高文璟的计算,落脚点变成坚实的地面,从而逃过了第二劫。 唐卓阳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为了躲开攻击的全力一跃,由于受唐司南干扰,角度略有偏差,被一枚铁蒺藜打中腰窝。当力竭落下时,他惊诧地发现脚下地面是虚的,只得强提一口气,往前再翻出一丈。不料足尖触底时仍然绵软,脚下依旧是个坑,到了这时他的气息已老,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起,只得向前一滚,准备借前滚之力后站起。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被人牵引至此,不可能就这样算了。果然,唐卓阳觉得脚脖子一疼,随即一道绿色闪电蹿入草丛,他立刻就知道他完了——这么翠绿的蛇,能是什么好玩意?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看到碧螣得手的唐一禾,终于找回了呼吸,浑身顿时蓄满了力量。 现在可是五打四,还有什么好怕的?! 唐一禾埋伏在高处,她能清楚地看到前方唐司南一落地,唐烈风的剑招就怼到了他的脸上,高文璟则精准地与后撤的唐方觉交上了手,伏在灌木中的君白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唐司丰射出了五支铁箭,唐阁主骂骂咧咧地躲过这熟悉的武器攻击,然后被兜头而至的玉笛打闭了嘴。 不得不说,唐一禾的对手唐丽娟师姐反应极快,她先是后跃避开陷阱,然后看到唐卓阳倒地后被毒蛇袭击,心知无解的她迅速持剑上前,想要去相助唐司南。但唐一禾从树上一跃而下,一条软鞭带着破空之声抽了过去:“丽娟师姐,你的对手是我,别弄错了。” 唐一禾的耍帅持续不到三秒,因为她刚一与唐丽娟交上手,就知道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对手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九转心经”第七层,气息极稳、进攻极准,只一招就让唐一禾感觉要遭。 与唐楚玉不同,唐丽娟似乎只精研了一套进攻路数,从头至尾只用辟邪剑法,但每一招都用至巅峰,让唐一禾觉得似曾相识又倍感陌生——原来辟邪剑法使好了,能如此古拙精妙、威力无穷。 此时的唐一禾已经无暇顾及别人,她必须要全神贯注,才能不被唐丽娟师姐的剑戳个血窟窿。当唐一禾再次险之又险地避开第九朵剑花,她的心中只剩下一阵阵后怕。明明出招时只有八朵剑花,怎么会凭空冒出一朵来?这一朵要是扎在脸上,还能有小命在?要不是有高文璟的三日特训,她这会儿肯定被削得鲜血横流,伏地认输了。 唐一禾越打越心惊,连骨头缝里都滲出了凉意,唐丽娟师姐太强了,她的每一次出招,似乎都还留有余力,这让唐一禾不服不行——在宗门中磨砺出的嫡传弟子,终究要比胡乱琢磨的强太多。 又打得一阵,唐一禾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唐丽娟师姐在师门中并无倚仗,她有没有可能是故意压在第七层不突破,实际武功并不在唐司南、唐方觉之下呢? 这不是不可能,如今宗门内外波橘云诡、暗流涌动,不知何时就要变天,如果练到第八层,势必引来各路窥测试探,明里暗里逼着她站队。如果留在第七层的话,同层级的宗门内弟子十余个,既不显山露水,又能伺机而动,岂不更好? 唐一禾这边打得魂都要飞了,唐丽娟那边也是暗暗称奇——分明刚来唐家堡时,这个小丫头的内功还只在第六层,现在都能跟自己分庭抗衡了吗?要知道,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可以伪装,但武功内息是决计装不来半分。刚来时的小丫头,虽然将气息内收得极紧,但大境界差了近两个层级,唐丽娟还是能看出来一二的。 终于,其他组的对战已经接近尾声。 唐司丰最先被撂倒,因为他本身就不善于打斗,唐楚玉内力又比他高一个大境界,再加上君白术从旁施冷箭,他很快就被唐楚玉一笛子戳在关元穴上,浑身麻痹瘫倒。 君白术眼疾手快,一把抽出唐司丰腰间别着的鸣炮,当即扯掉了引线。随着一声尖锐的鸣响声和爆炸声,空中炸开一团青色的烟雾,久久不散。既然是式部设计的新玩意 ,那就让他们的阁主先尝个鲜。 第一声鸣炮的炸响来得如此之快,让山里山外的所有队伍所有人,心脏都为之一颤,其中受影响最大的,竟然是唐方觉。 唐方觉自视制部第一高手,平日里连唐司南都不放在眼里,觉得也不过是捞了偏门练上来的。至于高文璟,他更是半点都瞧不上,不过是跟在唐楚玉那纨绔身后的另一个纨绔,就算拿丹药堆到了第七层又如何?终究还是风中楼阁、沙上塔林,一吹即散。 等真交上了手,唐方觉也是吓了一跳——说好的纨绔软骨头,怎么如此钢筋铁骨?还以为平日装的冷峻硬挺,想不到打起来是真的,唐方觉不敢怠慢,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战。 二人出招极快,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片刻便拆了百余招,也都挂了点彩。唐方觉压下心头烦躁,心道这个高文璟太邪门了,分明自己的内力要高出一个大境界,但剑招使出后反而处处受制,而对方的剑却是招招致命。 殊不知此时高文璟也是有苦难言,这个唐方觉的内力比唐烈风还要深厚一些,好在与人对战囿于招数,不如烈风简洁灵动。尽管如此,唐方觉的每一招硬拼,都让他真气震荡,虽然招式占优,但拖得越久越麻烦。 正踌躇间,一声鸣炮炸响,高文璟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唐楚玉那边二打一得手了。却见此时的唐方觉竟然愣了神,犯了武学大忌,这让急于求胜的高文璟终于觅得良机,抓住对手方寸间的漏洞,拼着腰侧挨上一脚,也把剑尖抵在了唐方觉的咽喉上。 “罢了,罢了,想不到我二十多年的苦练,还不如一个纨绔。”唐方觉面如死灰,从袖兜里抽出鸣炮,认命地拉开引线,送出了第二声爆炸。 高文璟收剑,强忍腰侧剧痛,淡淡地回道:“二十年的苦练,不如出门历练。你武功很好,但打得太老实了,又不经事儿,一点点变故都能让你慌神。” 唐方觉一听,更加羞愧难当,甚至不愿意多待一秒,飞快转身掩面奔走而去。数年之后,足迹踏遍大江南北的唐方觉武功大成,心中仍感念高文璟今日对他的点醒,当然这是后话了。 然后是第三声爆炸,是君白术从中毒后昏迷的唐卓阳身上摸出了鸣炮,扯掉引线发出的。 队伍中竟然先后出局了三人,这让对战中的唐司南又惊又怒。他是万万没想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带的队,竟然有如此胆量和决断,刚入山就敢跟最强战队正面刚上,还设下了如此精妙的伏击,导致他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尤其对面这个状若疯虎的少年,叫什么唐烈风的,上来就跟有夺妻之恨一样,不要命地疯狂进攻,导致他现在想脱身都脱不开。还有就是唐楚玉那小兔崽子,眼见得手后又要围拢过来,看来今天不拿出点压箱底的本事,是别想安然脱身了。唐司南想到这,身法一变,双手结出道道冷光,气息突然暴涨了一大截,压住了唐烈风的缠斗。 唐一禾这会已经快绝望了,为什么唐楚玉不来帮自己?难不成他看不出来,她不是唐丽娟师姐的对手吗?唐丽娟师姐仿佛是立在她面前的一堵墙,不管她耍什么心眼、憋什么大招,都无法将其打穿,反而会因为失去攻防平衡,差点被绞入剑花之中。 颇为气苦的唐一禾,正想孤注一掷时,手中的长鞭第一次卷住了对方的长剑,并顺着剑身往上缠。唐一禾心中大喜,使出吃奶的劲往前一拉,二人身形急速靠拢,只听唐丽娟师姐在她耳旁轻轻说了一句:“你是司雅师兄唯一的指望了。” “砰!” “砰!” 随着两道重物落地声响,唐一禾、唐丽娟分别滚落山崖两旁,原来二人在最后的短兵相接时,手掌都打在了对方的胸口之上。 唐一禾吐出一口鲜血,率先爬起,愕然发现想象中的剧痛闭气都没有,气息运转虽有凝滞,但心脉受伤并不严重。糟糕,唐一禾暗暗后悔,也瞬间明白了唐丽娟的用意。 原来师姐一直都在让她,只是不想让队伍中的其他人看出来罢了。当确定整支队伍无力回天后,她才主动选择结束战斗,并在最后一招中撤回了大部分内力。 完了完了,唐一禾看着自己的手发呆,刚刚她打出的可是七分劲力,这要伤了唐丽娟师姐,可要怎么办? 呆愣中的唐一禾被人轻轻扶起,背心传来一股柔和的劲力,她扭头一看,原来是高文璟。他来得好快啊,所以他的战斗是结束了吗?唐一禾刚想摇头说没事,就被扑过来的君白术一把扣住手脉,只见他一张白脸上毫无血色,正焦急万分地给她诊探。 原本要去帮唐烈风的唐楚玉,则一个飞扑去扶唐丽娟师姐,看到她眉头紧锁,脸如金纸,嘴角淌下了血渍,一时间如坠冰窟,焦急大喊:“师姐,师姐你没事吧?白术,白术快来,帮我看看她,师姐,师姐……” 27.乘胜追击 “我没事,丽娟师姐让拳了,你快去看看她。”唐一禾回得一口气,低低地凑在君白术耳边说。 君白术一脸惊愕地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掏出一粒药丸塞到唐一禾嘴里,冲着高文璟说:“你看着队长,我去那个吃里扒外的小子那边看看。” 唐一禾闭眼吞下药丸,反手握住高文璟的手,略有些担忧地问:“你没受伤吧?” “一点点,没事。”高文璟温和地说。 “那辛苦你,去帮帮烈风。”唐一禾咳嗽两声,压下嗓中的血腥气,“尽早了结了这场战斗。” “好。”高文璟回答得很干脆,他将唐一禾轻轻扶起,倚山石而坐,“烈风一直稳得住,你不用太担心。” 高文璟朝唐楚玉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他已经毫不理会战局,一心只记挂怀中师姐安危,不由苦笑一声,摇摇头提剑上前,看准时机与唐烈风一起,双剑分刺唐司南左右。 “别叫了,死不了。”君白术捏住唐丽娟手腕,开始威胁还在不停喊师姐的唐楚玉,“你不去帮忙打,我就不帮她治。” 唐楚玉终于想起来战局未了,满面忧色地站了起来,一步一回头地往前走了几步,终于手持玉笛冲进了战团之中。 君白术见唐楚玉听了话,才一指点在唐丽娟的膻中穴,稳住其气息不散,再往她嘴终塞入药丸,以行活血化淤之功,最后一套飞针助其筋脉运转。等唐一禾爬起,慢慢走过去的时候,唐丽娟师姐已经恢复了意识,睁开了眼睛,一双妙目只是盯着唐一禾的脸,似有千般言语,却万难开口。 无需言语,唐一禾已心如明镜。 唐丽娟师姐必然心仪司雅师兄,但碍于身份立场,无法直接相助,先是明里暗里提点,再是打斗中悄悄留手。倘若丽娟师姐刚才全力以赴,唐一禾自知撑不过三十招,那么一来,可能连战局走向都难说了。 至于唐楚玉,藏得还挺深,竟然不知道他一直心仪丽娟师姐,难怪死活不肯与她对上。看样子文璟也是知情的,才有刚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只可惜襄郎有意,神女无情。 这边唐一禾还在好奇司雅师兄的心意时,那边君白术救完人轻道了一句“得罪”,然后理所当然地掏出唐丽娟师姐袖中鸣炮,毫不迟疑地拉开引线,过足了今日放鸣炮的瘾。 一打三的唐司南听到第四声爆炸声时,心知大势已去,硬拼无用,还是找机会走为上策。不过这三人没一盏省油的灯,他刚用一招力大势沉的劈山掌,逼开“小兔崽子”唐楚玉,就被“疯虎”唐烈风绊住腿脚起势,然后就是“样子货”高文璟毫无花招的重剑三连,逼迫得他不断踉跄后退。 唐司南被打得心头火起,他也是极好面子之人,想到今日输得一败涂地,就算自己挣出空挡逃掉,唐门令也是无望,还不如拼着受伤,也让对面三人吃点苦头,省得回头在门中颜面无光。 想到这,唐司南掐出了绝技手诀,只是手臂还没来得及抬起,就见一道灵蛇般的长鞭带着呼啸劲气,直奔他两腿之间而来。 小丫头片子竟如此阴损?唐司南暗暗咒骂,无奈前后攻击又至,他只能双手拨挡,侧腰横转,一脚踢开软鞭顶端的黄铜小球,另一条腿跳转落地,只是在半空发力,身体失了平衡,下落后需借路侧灌木丛靠稳站立。 见状,其他三人脑子都木了。 唐楚玉张大了嘴巴,心想队长怎么用如此下流的招式?还好还好,不是冲他来的,最毒妇人心,可不是乱开玩笑啊。 高文璟则暗暗称赞,有来有往,睚眦必报,果然是队长的风格,她此举一定是在报假扮陆曼娘时,被唐司南当头抓前襟的仇怨。 唐烈风想的是,师姐刚刚力战唐丽娟吐血,这会怎么还这么猛,真不愧是他的师姐,看来他也要加把劲儿了。 三人正待加紧攻势,却见唐司南嚎叫一声,身子一歪,倒地不起,下半身抽搐不止。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唐楚玉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了,高文璟则飞快想通了前因后果,然后一把拉住还要前冲的唐烈风。“不用打了,队长已经把他算死了。”高文璟带着胜利的微笑,朝唐烈风、唐楚玉解释,“灌木丛上有天蚕冰伞。” 原来如此,三人同时长吁了一口气——他们也已经看出唐司南的战意变化,好在唐一禾及时出手,避免了队中更多人受伤。 原来是一旁观战的唐一禾,在三人围攻唐司南的的间隙,突然看到了一个能即时取胜的契机,于是不顾内力枯竭、心脉受损,强行甩出了天外飞仙的一鞭。这一鞭无论是力道、角度、还是时机把握,都掌控得极好,虽然带着恶毒的兴味,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逼唐司南侧身后撤,然后他的整个腰部以下,就会撞上之前布置下的天蚕冰伞。 无形的天蚕冰伞倒还罢了,关键上面还反扎了数十枚银针,针尖抹了“碧水天长”,与周遭灌木刺的颜色形状完全一致,正是唐一禾引“鬼夫”朗琅上钩失败后,苦思冥想后的进阶作品。 天道好轮回,唐司南一开始借力躲过的二次攻击,最终以回旋镖的方式正中眉心。好巧不巧,还对上了唐一禾对其发过的“断子绝孙”狠誓。 唐楚玉见唐司南受伤之处极为敏感,剧痛之下都不能大幅动作,担心代掌门事后追究,忍不住再次扭头,大喊君白术前来帮忙。 君白术刚忙完一个,又被唐楚玉招呼来治疗另一个,一看还都是对手的人,火气“噔”得蹿了上来:“把我当人情了吗?自己队伍中伤了两人,你是没看到吗?我还就真不干了。” 唐一禾见状,冷冷地冲唐司南说:“唐少阁主,自己发了鸣炮,我就让白术给你治,不然拖到治不了,倒霉的可是你自己。” 唐司南受伤之处剧痛,又带着一阵一阵的麻痒,想到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他一点也不硬气地掏出鸣炮,哆嗦着扯下引线。 随着第五声爆炸声响,最强队伍宣告全员出局。 听到队长发了话,君白术不情不愿上前,帮唐司南快速清理、敷药包扎后,才没好气地对背过身去的唐一禾说:“解药给我。” 唐一禾反手扔出一个小瓶,正是“碧水天长”的解药,君白术接住后拔开木塞一闻,皱眉道:“两种毒药的解药,都要。” “我只有一种,这个针是在天一阁捡的,是‘鬼妇’魏巍的独门暗器,上面原本的毒药解药,我可没有。”唐一禾理直气壮地说。 唐一禾暗自庆幸,还好君白术脑子转得飞快,知道及时撇清责任,才能消除唐司南对暗器的联想。毕竟假扮陆曼娘的帽子还扣在“鬼面夫妇”的头上,“鬼妇”魏巍的暗器在这里冒出来,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什么破烂都捡,没出息透了。”君白术一边掰开唐司南紧咬的牙关,将几味药丸一齐塞了进去,“那就没办法了,你受点苦,这个毒我也没有解药,只能用自配的解毒丸,慢慢化解了。” 唐司南此时看君白术,仿佛落水之人看浮木,哪里还能多说什么,只是配合地点头。 当君白术帮唐丽娟治疗时,跟随唐司南队伍的秀满大长老就已经现身。他默默地立在观景台石壁上,看完了整场伏击和对战过程,觉得唐司南输得不冤。仗着实力强劲,队伍进山后轻率冒进,被伏击时也毫无策应,各自为战,最终一败涂地。 看唐司南面色缓和,唐一禾又强忍胸口憋闷不适,帮唐卓阳解了蛇毒,这才朝秀满大长老招手:“长老好,这里就交给您了,我们得先跑了,再来一支队伍可没气力打了。” 秀满大长老颔首,心道这丫头行事不骄不躁,还有侠义之风,不比司雅那孩子差。至于那个名牒上都没有的唐烈风,更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唐至青好福气,随便收三个徒弟,个个都是顶尖之辈。 只有两支队伍进山,就传来了五声的鸣炮爆炸,不会是一支队伍团灭了吧?这未免,也来得也太快了些,所有人心里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始作俑者唐一禾五人更是不敢多作停留,加快了脚步往山上走去。 奔得一阵后,唐一禾感觉气力难以为继,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刚想开口说要不先休息一下,就被身后的唐烈风一把拽住,往背后一甩,负起来就往山上跑。 此时的五人小队,正跟随着高文璟的脚步,沿着山脊背阴处向西北方匆匆而行。三日的合练,加上一场真刀真枪的战斗,足以让众人信服高文璟,在队长唐一禾倒下后,大家自动听从高文璟的安排。 刚刚剑走偏锋的一战,不仅打破了制、器两部的结盟平衡,更可能催生出大混战的局面,同时为唐一禾一队赢得了喘息的空间。大战后的“无界同心队”亟需找到一处隐蔽安全之处疗伤休整,绝不能再被拖入鏖战之中,否则最后进山的唐司泽一队以逸待劳,会成为最大的赢家。 君白术一路多次表示要给高文璟包扎,但都被婉拒了,为此他有点小介意:“剑伤还在其次,血流得已经停住了,腰伤的话,最好尽快处理一下。” “多谢白术关心,等我们到了地方,再帮我治疗吧。”高文璟没有放慢脚步,一马当先地扫开挡路的山石,清理掉碍 事的藤蔓。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还要走多久?”君白术不理解,但遵从。 “天谷山主峰巍峨如屏,左右两翼低伏,呈‘青龙拱卫’之相,西北处山脊走势蜿蜒如游龙,山脚处有溪流自西隐现,暗合‘水缠玄武’之局。”高文璟见四人面色茫然,决定省去中间的话,“我料想西边山中有平湖,如果能找到岩壁上的天然凹洞,背靠陡壁,前临深谷,晚上在里面过夜,就不怕被人偷袭了。” “进山寻地,藏风聚气,想不到文璟你还学过风水堪虞呢?”唐一禾伏在师弟背上,终于感觉胸腹间的浊气少了一点,精神头也上来一些。 “以前赶路匆忙,错过打尖,干过不少夜宿深山的事儿,都是自己瞎琢磨的,万一没看准,就贻笑大方了。”高文璟很是自谦,转头看了唐一禾一眼,“约莫还有小半个时辰,你坚持一下。” 唐一禾拍拍唐烈风的肩膀说:“主要你坚持一下。” “你少说话。”君白术也轻轻拍了一下唐一禾的肩膀。 五人相视而笑,继续赶路。只见高文璟细察地势高低,打量四面八方,时不时蹲身抓一把土,放在鼻尖闻过,然后坚定地带领众人穿越刀脊断崖,横插密林峭壁,待转过一块天然屏障般的巨石,众人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绝美的高山平湖之景跃入眼帘。 “哇哦。”唐一禾惊叹,“文璟真厉害。” 高文璟腰部受伤,并不强撑,让唐楚玉去他选定的岩壁上勘察,果然有几处天然凹洞,洞口藤蔓垂挂,隐蔽非常。五人互相援手,攀爬至岩洞中,只见洞内干燥通风,并无虫蛇的踪迹,而且地面平整,可容纳数人歇息。 “此地背风临水,又视野开阔,若是有敌来犯也不怕,确实是个好地方。”唐烈风终于说了一路上以来的第一句话,充分表达了他对高文璟的肯定。 唐一禾笑着摊倒在地上:“从未听过烈风夸人,文璟你是第一个。” 高文璟含笑不语,心道烈风的心声你是没听过,不然就不会这么说了。 君白术总算等到了机会,他先是帮高文璟处理了腰伤,又将他身上的剑伤清创后洒上了药粉,细细包扎后反复叮嘱道:“这些倒不要紧,腰部那一脚劲儿有点大,寻常人躺床上十天半月不能动弹,你身子骨倒是结实得很。虽然内服外用都帮你弄好了,但三日内不要动武,我怕你留下病根。” 君白术以为唐一禾伤得更重些,所以把她留在后面,准备大显身手,结果切脉切了三回,才不可思议地说:“这一路应该让烈风背文璟,我看你好得很,只是内力损耗过度,之前吃了我的补气丸,现在都补回来七八成了。” “我就说丽娟师姐留手了,她最后一掌撤回去了大部分内力。”唐一禾说到这,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唐楚玉,调侃道:“难怪你不肯跟她打,我觉得她的真正实力不在唐司南之下。她要抡圆了胳膊打我,不用一炷香的功夫,白术就得过来掐我的人中,喊我别死。”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只有唐楚玉猛地抬起头,仿佛大梦初醒般说道:“啊?是吗?是呐,她,她都好些年,在第七层巅峰了。” “我怀疑她是故意不突破的。”唐一禾决定实话实说,“你知道她最后故意被我鞭子扯过来,就为跟我说一句什么话吗?” “还能说什么?”唐楚玉的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无非是让你去找司雅大师兄呗。” “大差不差吧。”唐一禾没想到唐楚玉这么快就猜到了,而且如此坦荡地说了出来。 唐楚玉脸色木然,肩膀也垮了下来:“今天确实是我做得不好,跑去关心别的队伍的人,你们继续取笑我吧。” “你喜欢丽娟师姐,丽娟师姐喜欢司雅师兄,我也喜欢司雅师兄,世间爱而不得,本是常态,有什么可取笑的?”唐一禾神色舒朗,说得坦坦荡荡,“心爱之人受伤,第一时间抢去施救,这有什么不对吗?我觉得对极了,所以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你也无需介怀。”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半晌唐楚玉才艰难地憋出一句:“司雅师兄可知,你爱慕于他?” “我喜欢他,关他什么事?我知道就行。”唐一禾依然坦荡,却让整个山洞的空气都凝固了。 又过得半响,君白术才弱弱地说:“所言极是。” 此时天色尚早,众人分食清水肉干后,各自寻得自在处或卧或躺,休息、打坐、发呆不一而论。 随着夕阳西沉,洞中的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唐一禾突然从地上坐起来:“有人来了。” 28.梅开二度 众人脸上满是惊诧:都这样跋山涉水了,还有人能追踪过来,这得是何等高手? 最不可置信的是高文璟。他一路走来都谨慎非常,尽量不造成人为的劈砍痕迹,尤其那长长的一段山脊路,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痕迹,所以他坚信除了秀玄大长老,不会有任何“小尾巴”能跟过来。 高文璟按住腰侧起身,慢慢走到洞口内侧,举目外眺。长长的一道湖岸线上,不见一丝动静,但唐一禾既然说了,他就只需耐心等待,队长的六识他是见识过的,未曾出过半分错。 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果然从另一侧的山腰上冒出了几条人影,但隔得远了,辨不出身份。等人影渐渐走得近了,高文璟终于认出了领头二人,竟然是式部双生子——第三支进入天谷山的队伍。 看到来人并不查看足印踪迹,而是时不时地看山看水,高文璟这才暗暗放下心来。原来这支队伍并不是追踪他们而来,而是依照同样的看山之术,找到了同样的隐蔽之处,以此躲避其他队伍的追击。 众人听了高文璟的话,也都将悬起心吞回肚中。毕竟这支队伍的实力不强,碰上可打可不打,队长唐一禾选择继续躺平,众人也都各安其位,静观其变。 来人可能觉得此地人迹罕至,所以并未仔细查探,而是在湖边升起了一团篝火,围坐着攀谈起来。听到枯枝劈劈啪啪的燃烧声,唐一禾觉得他们可能是疯了。在黑暗中生火,无疑将位置暴露,等于将全队人的安危放在火炉架上烤,这都不能用托大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作死啊。 除非,他们也已经结盟?又或者有别的意图? 想到这,唐一禾一如往常般抓住了师弟的手,不料另一只手被高文璟握住,耳边传来熟悉的淡然男声“助你一臂之力”。 唐一禾点头不语,然后开始凝神倾听那几不能辨的交谈声。听了一盏茶的功夫,唐一禾突然跳起来,跑到洞口边,探头往外望去。果然如双生子之一唐安逸所言那般,湖面上一明一暗的阴影交界线,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若影若现,一直延伸到对岸的山崖之上。 所以他们来此地,就是为了这个? 天哪,传说中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然后还被武功练得不怎么样、营造学得也不怎么样的双生子给参破了? 唐一禾紧紧地抿住了嘴唇,下定了决心——对不起,我不同意。 她缓缓走回洞中,用一种罕见的、不容辩驳的语气说:“我现在就要让下面那支队伍出局,而且要快,你们说胜算有几分?” “怎么突然又要打了?”君白术不解,然后强调道,“文璟他最好不要动。” “我负责那一对双生子。”唐烈风从来不废话,“给我半柱香的时间。” “好,记得把唐安逸手上画的那张图毁掉。”唐一禾给师弟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向唐楚玉说,“我来对付那个制部的,叫什么来着?管他叫什么呢,总不好让你去,毕竟你们一个部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花间派第六层那个,给我吧。”唐楚玉终于打起了精神。 “嗯。”唐一禾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我觉得花间派的人都很蹊跷,今天厅中的八个人都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 “师姐觉得奇怪的,那就一定有问题。”唐烈风掏出了匕首,手指摩挲其上,“要不换一下,花间派的两个给我。” 唐楚玉摸摸鼻子,嘴巴一歪:“看不起谁呢?” 君白术也忍不住跃跃欲试:“花间派第四层那个,让我试试潜龙拳,反正你们谁先空出手,就过来帮我啊。” 高文璟已经躺下了,他腰痛也懒得再爬起来,只是挥手道:“胜算十成,静候佳音。” 战斗并不如想象中顺利。 当然这不包括唐烈风。式部那对双生子人虽聪明,但从未好好吃过练功的苦,对上神兵天降的唐烈风,一个照面就被杀得屁滚尿流。他们甚至都没拿出几件像样的机关暗器,所以半柱香的时间都多说了,反正唐一禾觉得她刚跟制部的青年交上手,师弟那边就传来了两声鸣炮的爆炸声。 不能落后,自认为上一场没打好的唐一禾血充到了脑门,软鞭带上了十层内力朝对方招呼,各种捡来的“破铜烂铁”一股脑扔了出来,就连她压箱底的碧螣都没有吝啬,一人一蛇带着密密麻麻的暗器,以要将对手当场击毙的气势攻了过去。 制部的青年唐飞云不过“九转心经”第六层,跟双生子弟弟唐安全关系好,才被拉入此队。他对自己的实力有自知之明,此行目的也不在于唐门令,结果刚入山就听到了耸人听闻的消息——唐少阁主一队竟然被神秘经部的那队,砍瓜切菜般解决了。 好了,现在轮到他们了,唐飞云内心的恐惧已经不受控制地攀升至顶点。先不说唐安逸、唐安全两兄弟已经被轻易击倒,看样子都受了伤,单看经部代阁主都扔过来了些什么鬼东西啊,沾上身是不是就得立马见阎王?他觉得跟着唐安全一点都不安全,刚才的安逸也一扫而空。 算了算了,保命要紧,他立刻双膝一软,双手举高地喊道:“不要杀我。” 唐一禾撤下软鞭,召回正兴奋不已的碧螣,然后开始捡“破烂”,心想好没意思,这小子白长一副好相貌,如此怂包的货色,也是不多见啊。 战斗的变数出现在唐楚玉这边。 花间派的人果然不对劲,原以为“九转心经”第七层对第六层是手拿把掐,却让唐小公子吃了大亏。 唐楚玉的对手叫房翎,是个英气勃勃但面目寻常的青年男子,武功也是花间派八人中数一数二的。面对唐楚玉的来袭,他毫不在意防守,一招擒拿锁喉后发先至,直接打乱了唐楚玉的进攻节奏。 不知道花间派的武功走了什么偏门,房翎的每一次出招都直奔对手死穴。同为杀人技,却比文璟更加狠辣和不计自身安危,尤其是全身内力的瞬间爆发,只集中于进攻的那一个点,是能媲美“九转心经”第七层的战力。 两方对战,讲究的就是一个刹那间的战意对决,唐楚玉虽然身经百战,但他自小养尊处优,富贵窝里长大,无论如何也撑不出不要命的架势,所以对上只要对手死、自己活不活没关系的房翎,气势一下子就被压住了。十招之后,唐楚玉一着不慎,竟然被铁钩抓伤右肩,血淋淋一个大口子。 要知道,正常练武之人的内力和招式,大差不差都会在同一层级,极少出现内力极高但招式极差的情况。刚到罗城的唐一禾和唐烈风其实就属于这种,但只要经过针对性的训练和战斗,招式上的不足很快就能弥补。 但房翎不一样,他属于内力不算太强,但对敌招式之强,远远超过了他的内力层级所在。尤其是精钢所制的两只铁钩狠厉诡谲,对上一根花架子偏多的玉笛,唐楚玉吃亏也就在所难免了。 不过唐楚玉毕竟是“九转心经”第七层,又极好面子,受了伤之后反而激发出狠意,全部功力和招式使出来,自有一番决然气势,愣是将已经处于下风的局面慢慢扭转,与对手打得有来有回起来。 另一个花间派的弟子是个看起来颇为瘦弱的少女,名为袁葆,“九转心经”只练到了第四层,不知为何能力压器部其他层级更高的弟子到此。唐一禾猜测她有类似君白术的本事,又或者是在唐至雄那砸了大价钱。 所以君白术对上袁葆,局面反而比唐楚玉好得多。君白术内力、招式、包括战意都不如袁葆,但他上来就是潜龙拳“守”字诀,一招连着一招,打完十八招又赶紧接上,反正打定主意没想赢,谁想赢谁破局。一时间打得袁葆憋闷极了,脸气得通红。 等君白术第二轮的潜龙拳打到一半时,脸已经又气白了的袁姑娘,突然想明白了——她没必要跟乌龟置气,反正进攻的主动权在她手里,不跟乌龟打,换个人还不成吗?对方五人的鸣炮都没有响,现在只有四人从岩壁上的洞中出来,说明剩下的那一个受了伤,躺在洞中不能动弹,所以赶紧过去擒住那个受伤之人,岂不是有了谈判的筹码? 想到这,袁葆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跑到岩壁前手足并用,如游龙般飞速朝洞口攀爬过去,只留下君白术呆立当场。他追也不是,没有弱的一方追着强敌打的道理,不追也不是,他的任务就是拖住一个等援手,结果没拖住,对手主动跑了,这下可要怎么办? 君白术的惆怅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袁葆的身影刚一到洞口,就仿佛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飞了下来,摔在岸边沙砾滩上,一动也不动。 哎,真是个背时的姑娘,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高文璟,最不懂怜香惜玉的一个人,队长唐一禾都快被他打傻了。而且他在洞口憋半天了,这贸贸然过去,可不是探头找打吗? 君白术又高兴起来,但他也不敢过去,担心万一有诈,可是他要背时了。君白术看到高文璟从洞中攀绳而下,缓步走到昏迷的袁葆身边,不慌不忙翻出鸣炮放了,才屁颠屁颠跑过去,故作惊讶地说:“怎么用这么大力气,把人一个姑娘家家打闭气了。” “没看到她手上捏的什么吗?这也是个使毒用毒的,你以为都是队长那样的姑娘家家,嘴硬心软、不伤人命?”高文璟淡淡地说,“花间派确实奇怪,要不是一禾和烈风及时援手,楚玉今天要吃大亏。这人不用你管,我手上自有分寸,你去帮楚玉看看,那边快要结束了。” 三人围攻,房翎自然不是对手,尤其是与唐烈风正面对战,什么搏命的劲头都没有用,因为他无视任何虚张声势,脸上的冷漠仿佛看淡生死,眼中的寒意仿佛千年冰冻,手中利剑连续三招大力劈剁,愣是将房翎手中的“幽冥鬼爪”砍成一堆废铁。 剑这样用,真的对吗?房翎看着陪伴多年的武器,一时间都恍惚了,他行走江湖十年,第一次生出毫无胜算的念头。他突然感到左肋下一阵剧痛,右膝也被长鞭缠住,然后被劲力拖拽,跪在了地上,房翎心知败局已定,也不再挣扎:“我认输。” “他练的不是花间派的武功。”唐一禾肯定说,将软鞭扎回腰间,“花间派招式灵动飘逸,他用的全是杀人技。” 房翎掏出鸣炮,扔给了唐一禾,然后抬头冷笑,眼神嘲弄:“花间派容得下带艺从师,我们哪里又比不上你们这些内门弟子呢?” 唐一禾觉得她脑子有点抽,刚刚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竟然是这个小伙子有点帅!可她之前分明记得,他不过是个面目寻常的青年啊。不对,面目寻常,所以他到底长什么样?唐一禾一时竟记不得房翎的模样,她自认绝不是健忘之人。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这些人都是杀手,只有杀手才会刻意模糊自己的面目气息。 这么看来,花间派里可不少司徒天王派过来的奸细啊!唐一禾脊背蹿上一股冷意,那么五毒派呢?光明教呢?器部外门弟子中数十个其他教派,里面又有多少是杀手死士呢? 唐一禾环顾四周,君白术已经帮唐楚玉的伤口缝合包扎完毕,但唐楚玉失血过多的脸上仍是惨白一片。高文璟虽然只用了一招,但也是动了真气,他连洞口都跳不下来,只能攀着藤蔓往下爬,可见腰伤应该是加重了。烈风倒是未受伤,只是现在的他有点不认识了,恶斗见血的师弟双目赤红,浑身充满戾气,是以前没见过的模样。 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了花间派二人,万一之后还要碰上呢?唐一禾不理从山腰上下来的秀葵大长老,从袖中掏出两粒褐青色药丸——这是混了碧螣毒液的蛾翅青,短时间内神仙来了也解不了,她掐住房翎下颌,塞了一粒进去,将另一粒扔给烈风,让他过去给袁葆也喂一颗。 果然是杀手死士,房翎面色从容,仿佛是吞了一颗糖豆,反倒是秀葵大长老看不下去,忍不住说了一句:“按规矩,不能再对出局者出手了。” “长老您放心,这是清心益气丸,吃了帮他们恢复气力的。”唐一禾笑容可掬地行礼鞠躬道,“不信您问秀满大长老,我们队伍最是宅心仁厚,出了名的包打包治。” 唐一禾一边扯着谎,一边礼貌作别,带着队伍其他四人快速离开。 “你给他们吃的是什么?”君白术一转过石壁,就忍不住发问,“看着跟一般的蛾翅青不同。” “你倒是好眼力!是加了点料,也毒不死人,让那两人受点罪罢了,谁让他们伤了楚玉呢。”唐一禾说到这,回头示意师弟去扶高文璟,这次性格要强的高文璟没有拒绝。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高文璟有了唐烈风搭手,顿觉行走轻松了许多。 唐一禾已经跳上了一处岩石高处,左顾右盼后犯了难,只见北边的山路崎岖陡峭,天色暗下来后只会更难走。唐一禾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强出头,让高文璟带路比较靠谱,于是她赶紧从岩石上跳下来,招呼大家围拢后,才清清嗓子说:“身为队长,感谢各位说打就打、毫无二话。作为回报呢,我将带领小分队去寻个宝,唐门的开山祖师留下的洞天福地,大家觉着怎么样?” 其他人都很冷静,因为没听说过,只有唐楚玉发出了惊呼,他强忍肩头剧痛,不可置信地问:“什么?你说什么?一根稻谷,你可别信口雌黄,可是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唐一禾笑着回答。 “不可能,那只是传说。”唐楚玉见唐一禾笑得不太正经,登时就泄了气,“别逗了,说点正经事吧。” “我说的就是最正经的事儿啊。”唐一禾笑得那叫一个得意,“不然我为什么要打这一场,就是要截式部双生子的胡。” 高文璟忍不了了,他不好威胁唐一禾,只得好声好气地说:“一禾队长,你可是听到了什么?不妨也跟我们说说。” 唐一禾自然不会拂高文璟的意,继续笑着说:“唐安逸、唐安全两兄弟功夫练得不怎么样,脑子着实灵光, 另辟蹊径研究‘九转心经’口诀,竟然让他们找到了开山祖师留下的洞天福地位置。” “口诀里面有位置?”唐楚玉的嘴唇发白,此时干涸翕张,已经合不拢了。 “前面的我也没听清,唐安逸也没尽说。”唐一禾挠挠头,决定让唐楚玉加入谜底揭晓,不然不利于他的伤口恢复,“楚玉,你脑子好,把口诀最后八句话,每句的开头连起来说下。” 唐楚玉精神明显振奋了一些:“上、山、看、水,水、底、见、山。这是什么意思?好像连起来,是有点意思。” “你能把倒数第二段,最后四句背一遍吗?”唐一禾继续指挥唐楚玉。 “两曜同升,天枢摇光,气海一线,承山而上。”唐楚玉尽管完全摸不着头脑,还是依言背了出来,并很是周到地补充了一句,“所有的前辈师长都说过,这句心诀没法练,丹田阴阳之气升起后,按北斗之势在气海中凝聚成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沿着承山穴上去。都猜是哪一任师祖传授时口误,将头顶的承光穴写成了腿部的承山穴。” “这就是双生子的脑子灵光之处。”唐一禾摇摇头,语气中也带了点不可思议,“唐安逸坚信每一句口诀都是指引,最后八句的藏头隐喻,更是对承山一句的确认。他是如何拆分之前的口诀,找到这处平湖的,他没说,但他说了一年只有一天,也就是今天,两曜同升是指太阳月亮同时在天上,天枢摇光是指北斗二星的连线,气海一线是指平湖中明暗交界的那条分割,承山而上就是沿着分割线上升,最终找到与天空连线的交汇之处。” 看到其他四人震惊失语,眼眸中纷纷迸发出精光,唐一禾神色自若,嘴角轻扯:“放心,我那时就跑洞口看了,交汇处就在平湖甲卯方山崖之上,离湖面九丈之处。” “可看清山顶有何物?”高文璟的声线仍然沉稳,但也带上了一丝急切。 “没有,山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唐一禾的话让四人心稍稍往下一沉,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自有办法,果然她的下一句是,“不过我记下了交汇点上方的松木排列位置,不出意外应该能找到。” “难怪你要毁掉唐安逸手上正画着的图,就是不想让他们回头来寻。”高文璟的反应很快。 “没错。”唐一禾点点头,“现在知道花间派里有奸细,可不能让洞天福地的秘密外传,无论我们能不能找到,最后都得跟老祖老实交代。” “我来引路。”高文璟略一沉吟,没等唐一禾开口就主动请缨,在唐烈风的搀扶下加快了行进的脚步,其他三人按耐住内心的澎湃,紧随其后。此时唐一禾默默朝来路瞥了一眼,只听山风掠过林捎,幽山空谷寂静,只有这会唐一禾才能隐隐感知到秀玄大长老的存在。 今夜月色如练,山中积水空明,虽然穿山越岭,道路艰险,但五人心中轻快,目标明确,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来到了唐一禾说的山顶。但唐一禾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确认了方位,因为隔得实在太远,她记下的松木位置跟实际有所出入,尤其是还有很多小树小枝,需要反复斟酌后予以排除。 “只能从这里下去试试看了。”唐一禾略有些心虚地说,“我来吧,你们伤的伤、弱的弱,还有空有一身蛮力的,关键时刻还得队长顶上。” 自认为受伤最重的唐楚玉笑出了声:“队长大人要是实在没有信心,也可以直说,不用拉这么多人下水。” “哎呀,这个腰伤,确实不宜乱动。”高文璟特意强调了他的伤员身份。 弱鸡·君白术与空有一身蛮力·唐烈风,互相看了一眼,一个鼻中发出冷哼,一个摇头叹息,然后齐齐蹲坐下来,态度非常明确——谁爱去谁去! 唐一禾讪笑两声,先是探头估算了一下,从山顶往下的距离,然后问两个伤员各要了一根绳索,一共用了三根绳索连接打结,一头绑在崖边大树上,另一头系在腰间,最后借了君白术的双合刀插在腰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往山崖下滑去。 唐一禾的人影消失在下方的黑暗后,山顶的四人同时陷入了缄默。 唐烈风蹲在崖边,沉默地看着下方,仿佛能透过一片漆黑,看到唐一禾的举动。他自然知道师姐的用意,任何时候都要冲锋在前的她,不过是用调侃掩盖她的决心。唐烈风这次没有去抢,也是因为他的气息还有些浮躁,他感觉内心的猛兽正日益凶狂,如果放任其壮大肆虐,会不会最终连他都无法控制? 高文璟倚靠在石壁上,腰伤带着髋骨又酸又沉,他抬头仰望北斗七星,此时天枢和摇光的连接线已经指向了东北。还好队长反应及时,不然就算知道了口诀奥秘,也只能再等一年,届时早已物是人非了,高文璟心想。 唐楚玉伤口的疼痛终于有所消减,君白术用鱼肠线缝合得很紧密,也用了最好的外伤膏,但他心里却憋得难受,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得好好想想,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难受。 君白术寻了一块草地,躺得平平的,只见他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一只狗尾巴草,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唐一禾下去的时间远比预计的要长,当唐烈风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要有所行动时,山崖下终于传来了动静。只见一道灵活的影子,正沿着绳索快速向上攀登,然后是满头大汗的唐一禾爬了上来,嘴里是如释重负的嘟囔:“妥了,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找到入口了吗?” 唐烈风和唐楚玉同时问道。 唐一禾一脸喜色地说:“找到了,找到了,位置偏了一些,入口也太隐蔽,而且特别小,只容得下一人爬进去。不过进去后倒是别有洞天,是一间带天窗气孔的石室,最里面有一扇石门,我没敢去推,因为我不懂机关,就想着回来喊你们一起去看看。” 唐一禾喝了一口师弟递过来的水,有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一起下去吧,我已经把洞口的遮蔽都清理掉了。哦,白术,刀还你,好用得很,就是砍得有点钝了。反正你也用不上,没事。” 君白术默默收回递过手绢的手,接过两把合刀擦拭收好,没好气地说:“最后一句话可以不说。” 唐一禾笑嘻嘻地揽过君白术胳膊:“耍刀弄枪的活,我们这些莽夫做就行,我们白术的手最金贵了,干的都是细致活儿,注意一会下去的时候,别被绳索把手磨破了。” 其他三个喜提“莽夫”称号的,低头看了看布满薄茧的双手——算了算了,不跟最大的莽夫计较。 五人依次沿绳索下到洞口,钻进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甬道,来到了那间十余尺见方的石室,点燃准备好的松枝,见到了唐一禾所说的石门,然后被她吓了一跳。 “嘣,是不是很可怕!”唐一禾突然将松枝凑到石门边上,只见上面赫然刻有一行红字: “三劫九难,过者承道。贪生者死,向死者生。” 29.探秘寻宝 唐一禾没有看到她想象中的惊惶,相反,四人都一脸无语地看过来,搞得她只得尴尬解释:“我刚看到时,可是被吓了一大跳。我承认我贪生怕死,倒也不是非要进去哈。” 唐楚玉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我只被你吓了一大跳,你可以不进去,在这里或者上去等我们。” 君白术最后一个看清门上的字,终于也等到了反击的机会:“只怕有些人啊,是心里头软弱。” “唐门祖师爷在‘九转心经’里留下线索,引后辈弟子前来此地,总不会是要取人性命的吧?”高文璟貌似客气,实则最会戳人。 此时就连唐烈风,也难得一见地长出了反骨:“来都来了,师姐真要害怕,跟在我身后就是。” “你真是胆肥了啊。”唐一禾讪笑着踢了师弟一脚,“咱们走着瞧,一会儿谁怂谁是孙子。” 唐烈风也不躲闪,挨了不痛不痒的一击,其余人都笑了起来。唐楚玉也终于找回了点主场的感觉,开始对着石门上下其手,也不知他如何弄的,反正轻微“咔哒”声响后,两扇石门缓缓朝里打开,一条上宽下窄的甬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你还真行啊?”唐一禾惊叹道,“怎么做到的?” “别动不动行不行的,刺耳!”唐楚玉故作神秘地显摆起来,“正宗唐门嫡传弟子,谁还没见识过这种最浅显的玄洞门啊?” 被内涵的其他四人无语,高文璟无奈地说:“我听你说过,玄洞门一般成对出现,一头向里开为入口,另一头出口的门扇,则是向外开的。只要能进就能出,除非出口被封,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你都能记得住?”唐楚玉惊讶道,“真不愧是个奸细,时时警觉在意。” “白老爷说得没错,有的人就是脑壳打铁,既不通透,也转不过弯来。”高文璟怼唐楚玉很有心得,转身招呼唐烈风跟他一起出去洞口,“不用原路返回的话,我们得去把外面的痕迹都抹掉。” 唐烈风立刻跟着往外走:“你的腰伤?还能行吗?” “只是攀爬,不用内力,不妨事。”高文璟笑着揽过唐烈风的肩,“你力气大,所以叫上你。” 唐烈风无语,默默地跟着往外走,心里想的是——师姐带的好头,现在队内所有人包括文璟,都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过了一会,高文璟二人才拿着三根绳索回来,他将其中一根还给唐一禾:“我跟烈风尽力遮盖了,但你砍得太用力,一些藤枝都被你削秃了,可以省着点力气进洞壮胆用。” 君白术强忍着不要笑出声来,看来平时不显山露水的高文璟,才是队伍中第一“毒舌”。唐一禾接过绳索,二话不说往洞里钻,急得唐楚玉赶紧冲上前,抢在了第一个。 众人小心地踏入甬道,脚下是向下延伸的漆黑甬道,耳边是轻微的流水嘀嗒声。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甬道的尽头。又是一扇石门,只不过这次门上没有刻字,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复杂的机关。 唐一禾还来不及担心,就看到唐楚玉熟门熟路地将其打开,心中暗暗庆幸及不安。庆幸的是正宗唐门嫡传弟子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不安的是门后赫然出现巨大洞府,似乎比绝路更让人心惊肉跳。 唐楚玉燃起火折子,向门后使劲一扔,借着那道在空中划过弧线、最后落入水中熄灭的火光,众人发现这座巨大洞府的正中,竟然藏着一座纵横三十丈的巨大棋盘。 唐一禾眼神极好,已经看到了一处壁龛,她立刻抽出一小截松枝,又淋了一些桐油上去,枝头细小的火苗一下子跳跃起来。唐一禾掂掂手中的“火引子”,然后运劲于臂,准确无误地甩入了那处离地十余丈的壁龛中。 只听“轰”得一声,壁龛中冒出大片火舌,红色的火光将棋局一角照得分明,空气中传来了鲛油燃烧的气味。其他人也有模学样,先后点燃了其他三个方位的火把,大片橘色的亮光驱走了浓稠暗黑,也驱走了众人心中对于未知的恐惧。 竟是一盘活水棋局! 只见下方潭底铺满黑白两色玉砖,依稀是个棋局残谱,水倒是不深,目测不过两尺左右。唐一禾对于棋局并不精通,粗粗看了几眼,觉得白子已成死局,她是解不了的,还是指望其他人破局吧。 “是古法璇玑图,但又动了唯一的生机处。”唐楚玉低声说道,“黑子布下了北斗七星杀局,更加凶险了。” “不错,断了唯一的生路,白子已成困兽。”高文璟沉声回应,“再想想,物极必反,杀伐过重,未必不能绝境求生。” 唐楚玉斟酌一番后,不确定地出言相询:“文璟你说,是边角二一路投炬入薪,还是盘角曲四倒脱靴?” “都有三手的回旋余地,倘若黑子飞刀守角,反咬七寸,只怕会更被动。”高文璟低头沉吟。 君白术往高文璟身边凑去,突然冒出一句:“贪生者死,向死者生,何不试试镇神头、相思断?” 高文璟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妙招,妙招,好一个向死而生。” 唐一禾不善对弈,在他们刚开始讨论时,就已经溜边跑去观察壁龛火势了。鲛油珍贵,总不能一直这么烧吧?带着这样的疑问,唐一禾踩在师弟肩膀,又借助匕首钢爪,总算爬了上去,把机关布置看了个明白。 看明白后,心也凉了半截。看来唐门的开山祖师,并没有对后辈弟子寄予太厚的希望啊,只见壁龛上方的齿轮几乎不转,要不是鲛油下淌时留下了痕迹,唐一禾都看不出灯台凹处的鲛油,是从上面的齿轮处滴汇而来。 但这个速度也太慢了吧,百十年怕是也攒不够一汪的,也不知上一个来人是谁,反正现在那薄薄的一层鲛油,怕是支撑不了多一会了。 唐一禾不敢声张,怕扰了破局三人的心神,只好悄声快速返回地面。 此时唐楚玉已经一马当先,跃入了活水棋局之中,他这个急脾气,唐一禾都抢不过他。棋局的水不深不浅,刚刚没过成年男子的大腿,唐楚玉的伤口在肩头,倒是不会受到影响。只是这个水深应该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让人无法使用轻功纵跃,只能一步一步地涉水踩实前进。 随着唐楚玉的每一步踏上对应砖块,棋盘都会传来机关转动的轻微“咔咔”声,众人的呼吸也已完全被变幻的黑白棋盘所牵引,神思更是随着棋面局势变化而跌宕。谁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周遭一片诡异的安静,直至唐楚玉的最后一脚踩定。 “竟然是平局。”高文璟的话还未落地,就听四壁传来“咔嚓”的声响,七八驾青铜弩机探出,齐齐向中间射出弩箭。 唐楚玉见状立刻一个旱地拔葱,向后翻出,躲开了强劲的弩箭攻击,但半空无法借力,眼见即将再次坠入棋盘水中,唐烈风忽地腾空而起,于半空中将其抓住,同时拧身后撤,一把揪住师姐及时递送的软鞭头,稍一拉拽,便带着唐楚玉一起,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变故来得实在太快,好在众人反应也快,无人受伤。唐一禾已经将软鞭重新扎回腰间,唐楚玉笑着说:“你们这配合,真是默契极了。” 唐一禾还来不及答话,君白术变了调的声音突然响起:“棋盘变了。” 其余四人马上转头看向活水棋局,果然黑白棋盘又发生了变化,而且是大变化。来不及细看,黑暗自上而下笼罩而来,西北角的火苗是最后的倔强,颤抖了几下后也已彻底熄灭。 众人惊惶间,耳边传来唐一禾无奈的解释:“鲛油用完了,上一个来的人跟咱们的时间间隔有点短,鲛油才汇到灯座下方不到四分之一处。” 唐一禾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猜上一个来的是老祖,算算时间不过二三十年,难不成唐门开山祖师想的是,百年才能来得一个吗?哎哟哟,咱们可是百年一遇的人才呢。” “百年一遇,也得打道回府了。”唐楚玉最是沮丧,他的鞋裤还湿答答地淌着水,但事已至此,已是毫无办法。黑漆一片的空旷洞府中,只靠火折子是无法看清的,万一一脚差错,就是弩箭下的亡魂,唐楚玉回想起刚刚的情形,犹是心有余悸。 众人都有些失落,虽说刚走到第一关,也还没通过吧,但好歹心中曾经升起过希望。黑暗中也没人点燃火折子,可能是大家都不希望,看到彼此无奈的脸色吧。 “如果说,我记得变了之后的棋盘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寂中,君白术冷不丁来了一句,仿佛一记重锤击在人心,“有没有一线机会?” “什么?”这次声音变了调的是高文璟,“变化了的棋盘,足足三十丈,你,你就能全都记下来?” “我一直盯着棋盘看,比你们多看了一会。”君白术给足了其他人颜面,很是冷静地解释,“棋局已经印在了我的脑中,不会有半分差池。” 唐一禾深吸一口气,好的,知道了,这才是真正的过目不忘。难怪君白术以十八岁的年纪,就能通晓历代医书典籍,成为声名鹊起的神医,她那点引以为豪的记忆力,跟他比确实不够看。看来学潜龙拳时,第一遍复述心法口诀时应该让他上,唐一禾这会想起来她的自信抢先,竟然有些汗颜。 “我可一试。”高文璟更加冷静的回答,让唐一禾开始觉得这件事,是不是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 但真听到高文璟和君白术凑成一堆,嘀嘀咕咕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唐一禾立刻觉得她还是歇了吧。所谓术业有专攻,就算想表现,也还是养精蓄锐等下场比较好。就连不服气的唐楚玉,一开始还想加入进去,但他也很快就放弃了。只有唐烈风至始至终安静如鸡,师姐没教过,他是真不懂,但师姐也教过,不说话就不露怯。 这次下场的是高文璟。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是盲人摸象,一切都凭想象。高文璟的每一步,都让唐一禾的心悬在刀尖,握着软鞭的手微微颤抖。唐烈风也做好了随时营救的准备,胸膛间的呼吸之声可闻。君白术和唐楚玉则一声不吭地分蹲两侧,各举着一个火折子,仿佛两尊石化了的看门兽。 “白术,下一步就是潭眼了。”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高文璟的轻笑声,“哈哈,各位不必担心,且看破局。” 高文璟屈膝轻跃,扎扎实实地踩在变换后的棋局——逆北斗的‘天枢位’上,随着哗啦啦的水流声,整个活水棋局的水瞬间退去,黑白棋盘从中打开,露出黑漆漆的地宫入口。 “走吧。”唐一禾站起来,不假思索地纵身跳下。 “她,她怎么说跳就跳啊,抢我前头了都……”唐楚玉还在墨迹,然后被唐烈风一把拽住,拖入洞口。君白术则连忙招呼高文璟,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地宫。随着所有人的离开,地宫入口又缓缓合上,然后水流又慢慢覆盖其上,恢复到一开始的模样。 进入地宫后,又是一段长长的、向下延伸的甬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唐一禾觉得耳边的水流声越来越大,待穿过一道石门后,巨大的水流轰鸣声入耳,一道百丈瀑布垂挂眼前,扑面而来的水汽让人瞬间鬓眉尽湿。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水流冲击下的八九根包铜木桩时隐时现。 “这,这是要钻进去?”唐一禾指着瀑布,瞠目结舌。 “恐怕是要如此。”高文璟略略皱眉,看了看君白术和唐楚玉,才缓缓地说,“木桩上有机关,看着像九龙桩,加上水的冲力,对内力要求极高,内力差点的都是过不去。” “先过去一人,用飞索固定岩缝后,其他人攀索而过,是不是能减缓水流冲力?”唐一禾建议。 “一根稻谷你脑子还挺快,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唐楚玉表示赞赏,他肩膀受伤不能发力,刚高文璟看他那一眼,他就知道仅凭他一人之力,估计过不去这悬瀑。 高文璟笑着说:“设计者可能也没想到,百年一遇的人才是成群结队地来。我们带了绳索器具,确实可以让一个人先闯,只不过九龙桩九命连环,桩桩不同,我去试试吧。” “这次换我,你有伤在身,能不动就先不动。”唐烈风不干了。 这次没人能争得过他,毕竟内力最强、武艺最高又没受伤的人,队伍里有且只有一人。带齐装备的唐烈风默默地立在百丈崖前,耳畔是雷暴般的瀑鸣,眼前九根包铜木桩若隐若现,桩面被激流冲刷得泛着青黑幽光。 随着他的飞身上桩,第一根木桩在足尖轻点的瞬间,骤然沉降,好在唐烈风早已借势腾空,刚要踏上第二根木桩,却见其表面突然翻出密密麻麻的倒刺。 唐一禾头皮都麻了,她想闭眼却又不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师弟在半空拧腰转向,脚尖擦着倒刺掠过。还好还好,唐一禾心想,但来不及呼出一口气,水雾中又传来机括咬合的狰鸣,第三根木桩竟横向移动两尺…… 身处其中的唐烈风完全没有时间思考,生死之间全凭下意识的反应,他凌空虚蹬,右手长剑插入岩缝稳住身形,然后一个提气飞跃,跳到了第四根木桩之上。 不过他这一踩,又触发了暗器阵法“千叶刃”,数百片飞刀呈天罗地网之势罩来。见势唐烈风猛然吸气缩骨,手中剑刃挽出数朵剑花护体,游鱼般从刀网缝隙中穿过,但后背仍被划出数道血痕。 岸边的唐一禾简直要喘不过来气来,九龙桩上,果真没有一步是容易的,但也没有一桩,能挡住唐烈风前进的脚步——他已经带着众人的期待,踏上了第七根木桩。 随着整根铜桩的突然急速旋转,唐烈风站立不稳,翻身倒挂,同时右手钢爪也已如灵蛇般缠住了第八根木桩。就在第八根木桩上的弩箭,擦着他的耳际飞过时,他也已经借索荡之势翻身腾空,稳稳地落在了第九桩的顶端之上。 “过去了。”这边四人同时惊叹, 唐一禾一下子蹦了起来:“烈风他太棒了,我就知道他能行。” 唐烈风在瀑布那边布好飞索支架,用强弩将另一端射过来。有了绳索相助,其他四人倒是没费什么劲儿,就相继通过了让人闻风丧胆的九龙桩。 君白术第一时间帮唐烈风处理了后背的伤口,其间动作停滞了片刻,对上唐一禾询问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小伤小伤,没事没事,只是感慨他背肌之壮阔,竟如此不显山露水。” 唐一禾无语,探头看了一眼,默不做声地跑到前头,悄声问唐楚玉:“白术夸你胸肌健硕了吗?” “没有,这是何意?”唐楚玉惊愕不已,眼睛都瞪圆了。 “无事无事。”唐一禾心想可能事实并非如此,于是又悄悄凑到高文璟跟前,“白术夸你腰腹,嗯,精健了吗?” 高文璟回想起君白术在揽翠阁浴房时,确实有夸过他“一把好腰”,反正意思都差不多,只得低低地“嗯”了一声。 唐一禾满意地点点头——合理的怀疑又增加了。 悬瀑的另一头仍然是地宫。但等众人穿过另一扇石门后,火折子的亮光瞬间星星点点布满周遭,竟是一条似乎无限延伸的镜廊。 “这般大手笔,又是什么机关?”唐一禾惊呼,对此她是真心恐惧,忍不住抱住了唐烈风的胳膊。 没有人回答她,五人几乎是紧贴着前行,谨慎地走至镜廊的尽头。不算长的一段路,但给人施加了无穷的心理压力。没有人想在黑暗的地下迷宫中,看到数不清的人影憧憧,而终点更是由数面铜镜组成的迷阵,每镜映出的人影皆扭曲变形。 迷阵入口只得一人通过,这次主动请缨的是唐楚玉。 他似乎有点急于找回场子,非常自信地说:“这个我知道,代掌门说过叫‘无间镜冢’的,阵法里有迷香,也有变幻,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之处。据说铜镜能映出人心底最恐惧的画面,不过解法也很简单,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只要不主动攻击它就行,一直走就能出去。一旦攻击它,镜面就会反转,攻击就会回到攻击者身上。” 果然是宗门里长大的孩子,见识总是比其他人要广,见唐楚玉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其他人也都放下了心,想着只要谨守心神一直往前走,也不算得难事。 不过唐楚玉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跌跌撞撞地后退而出,跌倒在地。此时他心神已乱,嘴中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宗门不会灭,师姐不会死……” 30.无所畏惧 其余四人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全是惊惧之色,果然最后一关,从来都不会简单。只是没想到平日里养尊处优、风流倜傥的唐小公子,内心最害怕的竟然是宗门覆灭、唐丽娟身死。 君白术收回掐住唐楚玉人中的手,冷静地说:“迷香入体,休息一阵就好,短时间内精神别再受刺激就行。”君白术又想了想,站起身来:“我去试试吧,反正考量的不是武艺。” 第二个走进“无间镜冢”的君白术,也没有撑过一炷香的时间,同样倒退踉跄而出,同样倒地喃喃,嘴里说的是:“师傅不要罚我,我会好好学的,我会是你最出色的弟子……” 唐一禾消化了一番,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天呐,这得是什么样的压力,让一个弟子心中最大的恐惧,竟然是不能成为师傅最优秀的弟子?不怪唐一禾不理解,因为他的师傅唐至青千防万防,就是不要让她跟唐烈风太优秀,以免影响到唐司雅的位置。想到这,咸鱼唐一禾觉得有点不忍心再听,伸手点了君白术的昏睡穴,让他跟唐楚玉一般并排躺着。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看到师姐眼中并无熟悉的跃跃欲试,唐烈风果断站起来,手持火折走了进去。结果武功最高的唐烈风,竟然是进去的几人中最快退出来的一个,还受了内伤,这让唐一禾懊悔不已——早知道让君白术晚一点进去,还能先治一治同伴。 唐一禾手忙脚乱地帮唐烈风顺气,丹药都堵不上唐烈风的嘴:“师姐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们都长命百岁,赶紧给我吃了回气丹。”唐一禾尴尬地捂住师弟的嘴,确保他咽下了丹药,才点了他的昏睡穴,讪笑着对高文璟说,“相依为命久了,比得上最亲的家人。” 不到三炷香的时间,就已经放倒三人,果然这个‘无间镜冢’,才是最厉害的关卡。高文璟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我进去了,如果我出来也是这个模样,麻烦你下手利落点。” 唐一禾还来不及说好,他的身影就伴着火光,消失在了入口处。 高文璟是最好的一个,撑了大概三炷香的时间,才满头冷汗地摔了出来,躺在地上闭目抽搐,下颌牙关紧咬,额头青筋直跳,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唐一禾原本还在庆幸,文璟进去的时间明显长,应该已经出了迷阵,见状立刻上前掐住他的下颌,强行令其放松牙关。待他张开嘴一看,内里满是鲜血,竟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唐一禾医术有限,果断掏出君白术给的保命丸,二话不说给他灌了下去,过得一阵才听清他的低语呢喃:“突厥屠城,万物成灰,血海深仇,此生必报。” 唐一禾闻言轻轻一颤,高文璟身为陇北高家的子弟,自小看多了突厥人的烧杀劫掠,最怕的是屠城后的万物成灰,倒也合乎情理。 想想四人恐惧之事,两人关乎小我,耽于个人之情,一人关乎中我,忧于宗门之事,一人关乎大我,心怀家国之情。这么看来,倒是高文璟的境界更高一点,他今后要吃的苦,怕是也要多一点。 唐一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以为往后躲就能逃得过,结果就剩下她自己了。唐一禾将四人拖拽着并排躺好,逐一查看了脉相,确保安稳无虞后又强迫症发作,按身量高低又调换了一下顺序,终于把心一横,举着点燃的火折子,走入了迷阵之中。 唐一禾尽量不去看两边的铜镜,内心用咆哮压住不安:“都是假的,假的,什么都不要去想,闭眼往前走就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反正前前后后都是铜镜,位置似乎也在缓慢发生变化,唐一禾心想她不会还在原地打转吧,突然鼻尖传来一阵甜香。 来了来了,唐一禾心生警惕,却忍不住快乐起来,耳边似乎也传来了悠扬的琴声。为什么会这么快乐啊,内心的快乐似乎都要冲出胸膛了,就想在地上打个滚、撒个欢。 咦?对面那个人是谁?大师兄?大师兄来了!哎呀,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儒雅,俊朗如仙。大师兄我在这里,唐一禾忍不住开始招手,抬手的一瞬间,她突然清醒过来。 好厉害的幻境! 唐一禾摇摇头,闭眼睁眼,眼前的人确实还是大师兄,但胸口透出一把匕首尖,后面握着匕首手把的,正是代掌门唐至霖。假的,大师兄还活着,在西北的某个地方,所以这是她内心担心的结果,而不是真实的情况。 “救我。”大师兄口吐血沫,艰难地发出求救。 唐一禾冷冷地说:“现在打不过,我回头帮你杀他。” 心如止水后,眼前的幻象也如墨入池塘般,缓缓地消散了。唐一禾继续往前走,鼻尖的甜香越发浓郁,但此时她已经能慢慢控制住内心那毫无来由的欢乐,耳边的轻吟低唱也越发飘渺难闻。 所以当看到师弟唐烈风朝自己当头一剑斩来时,唐一禾不闪不避,因为她确定得不能再确定,又是一个幻象罢了。 唐一禾一眼不看镜中的唐烈风,犹自往前走。等转过一处铜镜拐角后,似乎进入到一个浓稠如墨的狭小空间,手中火折子的光更暗淡了,周遭的空气也变得稀薄凛冽。唐一禾的意识有那么一瞬间被冻住了,仿佛脱离了身体漂浮到空中,居高临下看着她的肉身。 一条巨大的碧色蟒蛇缓缓游来,绕着唐一禾的双腿不住地转圈,蛇顶的红冠如鲜红如滴,橙黄色的竖瞳昭示着危险。但唐一禾一点都不害怕,这条蟒蛇好熟悉啊,原来小碧螣能长成这么大只啊!唐一禾笑了,巨蟒见状也不再游动,而是盘卧而立,森然对峙。 然后是丝丝浓黑烟雾的涌出,压过了周遭的一切。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唐一禾觉得她在做一场梦,但就是醒不过来,四肢抬不起,眼皮睁不开,浑身都在极力在挣脱那种无能为力的束缚感。 最深的黑雾中依稀有个人影,但看着又不似人型,仔细看也无法看清,突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唐一禾耳边炸响:“你回不去了,你回不去你来的地方了。” 唐一禾一个激灵,内心最深处的隐秘被戳中,让她一下子呆住了,浑身忍不住都微微颤抖起来。好在灵台仍有一丝清明,不要管那个影子,它不过是内心对于恐惧的投射,继续往前走啊,腿怎么抬不动了呢? 巨大的声响仍在耳旁回荡,但黑雾中的影子也在挣扎,它似乎也冲不破雾障,所以无法现形,只能通过愈发急促的话语,不停地敦促唐一禾做出抉择。 “除非你踏碎凌霄,斩断虚空。” “否则将永不入轮回,世世历劫。” “来吧,打破你眼前的遮障。” “只需一招,就能舍去迷离,因果全消。” 唐一禾下意识地伸出手中匕首,正准备给对面主镜全力一击,但就在匕首将将碰到镜面时,唐一禾直觉不对劲——她到底在怕什么? 队伍中的其他四人,都有明确的害怕之事,可现在这个黑雾,算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不是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害怕什么,所以黑雾也无法以明确的形态出现,更无法准确说出她心中所恐惧的人或者事! 所以黑雾只是利用她的恐惧本身,千方百计地引诱她出手! 随着本心归位,唐一禾收手,闭眼斩钉截铁地说:“我无所畏惧,所以你在怕我。” 轻微的“嗖嗖”、“咔咔”声绵延不绝,面前似乎有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水汽,随着一声重重的“砰”响,周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唐一禾咬紧牙关,再次睁开双眼,发现她正站在一间地宫的正中央,头顶上方燃起七盏长明灯,所有的铜镜都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她愕然发现其余四人,正并排躺在距离自己仅有十余丈的地方——还以为走了多远的路,原来真是一直在原地打转啊。 所以,这算是已经过关了吗? 长明灯下,纤毫毕现。 这是一间不大的地宫,地面呈现八卦形状,铜镜消失的地方都是八卦的索或爻,乾位有一个小小的石台。四面石壁上刻满了黑色图文,甚至连穹顶处都有文字。 好在空气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甜香,所以地宫是有通气孔的,这让唐一禾心中略安。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其他四人掐醒再说。 最先醒来的是君白术,果然武艺越低,伤害越小,而且他爬起来就知道怎么回事,满脸欣喜地四处打量:“竟然是小禾苗成功了,你不是最害怕的那个吗?” “少废话。”唐一禾赶紧发布施令,“你赶紧帮烈风和文璟看看,他们好像都把自己打出了内伤。” 君白术很听话,依言绕过唐楚玉,蹲坐在唐烈风和高文璟头颈中间,一手一个探察颈脉,又仔细看过舌苔,然后轻轻按压胸腹,最后皱眉道:“这俩下手都够狠的,好在你给药给得及时。嗯,文璟那个保命丸用大劲了,犯不着。” “那会他满嘴都是血,吓得我手忙脚乱,还是用的我的保命丸,回头你再给我一颗呗。”唐一禾一边辩解,一边不肯吃亏。 “没有了,没有了,你以为那么容易配呢,光是药材都得找十年。”君白术不肯。 “那我一会从文璟身上掏。”唐一禾坚持谁受益、谁承担的原则,“他俩的内伤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抠门小气鬼。”君白术很是嫌弃地看了唐一禾一眼,“你先别掏,帮我摁住他俩,我先用针帮他们把滞气散开,点穴理顺经脉,你再用内息帮他们运转三个周天。等人醒过来之后,让他们自行推个四十九周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放心,这俩都壮得很,我在,谁都不会有事。” 这时一脸懵逼的唐楚玉醒来了,他眨巴着双眼,揉搓着太阳穴,不知道身在何处,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君白术和唐一禾忙活。 唐烈风的伤比高文璟的轻,君白术给他定针点穴后,唐一禾还来不及帮他运气,他就悠悠转醒了。看到唐一禾左右开弓摁着他的双臂,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的脸,唐烈风原本松散的四肢遽然变得僵硬, 吐纳几息后微微转头:“师姐,我没事了,你松开吧。” “好咧。”唐一禾笑着爬起,朝君白术喊,“下一个。” 唐烈风不着痕迹地将微微发热的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看着师姐熟练地掀开昏睡的高文璟的前襟内袍,摁住他的双臂,招呼君白术快点的时候,内心又忍不住微微发酸。 可能师姐只有对着大师兄,才不会这般坦荡磊落吧?但,谁能不喜欢大师兄呢?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男子,就算是他,心中也十分敬仰,生不起一点比较之心。 唐烈风的眼神穿过高文璟的脸,落到了对面的墙壁上,黑色的图案像是武功拆招,文字看起来有些熟悉。唐烈风定睛一看,血液瞬间用上了头顶,连头皮都发麻了——竟然是“九转心经”的口诀。 只是这上面的口诀,远比师姐口述的要详细,每一句都有着明确的释义,还配有图示详解,唐烈风忍不住一句接着一句地往下看,内息也自然而然随之流转。原来模糊不清的地方,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本涩滞艰难的衔接,也变得流畅自然,体内真气运转起来,犹如骏马奔腾,呼啸着、肆意着冲刷他的奇经八脉…… 高文璟仿佛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梦里尸山血海,恶鬼噬人,醒来犹胆战心惊,寒意附体。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这个少年是谁?怎么又熟悉又陌生?他长着一张鹅蛋脸,但下巴尖尖的,琼鼻小巧,唇色浅绯,一个男子有这般长相未免太过秀美,好在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灵动至极,眼神坦荡豁达,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 “文璟,文璟他醒了。”少年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后面那句话则是对着另一个面皮白净的男子说的。 那个男子也不过少年模样,细眉细眼,举止文雅,手中的银针昭显其医者身份,说起话来却有些刻薄:“知道了,他心神受创比较深,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我把他感知都封了,省得乱动牵动内伤。你看那个小白脸,没受伤到现在还蒙着呢。” 小白脸,这又是谁?高文璟转头看向左侧,一坐一卧两个青年男子。坐着的那个脸很白,眼神飘渺,小白脸应该说的就是他了。 但躺着的那个,也不黑啊,还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咦?他是在练功吗?怎么还有人躺着练功的?高文璟想爬起来看个仔细,却发现他连一根指头都不能动,脖子以下全都不听使唤,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君白术收了针,扭头见到唐烈风的样子,就知道他在调息吐纳,只是这个气息未免也太强横了。待顺着目光看去,君白术也是大吃一惊,马上明白其中妙处,见其他人也没什么大碍,立刻屏气凝神跟练起来。 唐一禾见众人都醒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她不着急练功,反而是将四面墙壁的图文、以及穹顶上的文字都细细看了一遍,总算弄明白了唐门的开山祖师,为何要搞出这么大手笔来? 她从进来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仅是为了后世弟子来寻踪问迹、传授武艺,未免有点太浪费人财物力,得不偿失。根据穹顶文字描述记载,此处并非唐门开山祖师特意所做,而是几百年前的蜀王寻龙定穴,寻的一处墓葬之地。等耗费了数十年的心血,填上了上千名民工的性命,修得如此规模地宫后,蜀王不知为何又将此地遗弃。 唐门开山祖师误入其中后,觉得可以物尽其用,在把机关改动变化之后,将不便大规模传授的宗门心法、秘笈雕刻于上,后世有缘的弟子若有本事进得来,自然有本事学得会。 比如“九转心经”口诀心法,原本六千余字,如果宗门内人人能学,一旦外传,但凡出一个邪恶狂徒,就会酿成巨大灾祸。所以师祖将此威力巨大的功法口诀,缩减为一千余字,并要求师傅口头传授,避免出现不可控的恶果。 宗门真正天资聪颖的弟子,就算仅靠这一千余字,练到八九层,问题也不大。而全本的“九转心经”确实如传言所说,有十层,只是第十层全是警世箴言,代代相传后被自动省略了。 唐一禾看完了全部刻字,暗自咂舌,她这一趟截了唐安逸、唐安全的胡,未必不是帮他们,因为就算他们能进来,练不到九层“九转心经”也出不去。根据石墙刻字,这个地宫唯一出口就是地面上的八卦阵形图,也只有第九层的“九转心经”劲力,配合功法才能推动出口机关。以双生子第五层的水平,练到第九层,怕是要饿死在这里了。 石墙有两面是“九转心经”心法口诀全本,一面全是机关图样,唐一禾看不懂,但还是仔细看了一遍,以表尊重。最后一面石墙上的字体不同、稀疏不等,是几百年间来到过这洞天福地的前辈所留,写的都是最得意的武功所得,有详尽的拆分招式,也有粗略的心得提点,更有另辟蹊径的毒药解药配法。 唐一禾粗略一数,不过七八人的字迹,再仔细一找,果然找到了老祖唐川之的名字,旁边的三个字是唐至奇。 果然上一个来到此地的,就是老祖和“天工阁主”了。 31.满载而归 唐一禾转了一圈,发现唐烈风、君白术、包括缓过神来的唐楚玉,都已经进入了打坐练功的状态。于是去看躺着的高文璟,他的瞳孔也已慢慢清明,想着应该是快醒过来了。 按照君白术的说法,幻境里看到与之纠葛的人越少,越容易挣脱出来。与之纠葛的人越多,纠缠的时间越长,对神智的损害越大,就越难以恢复。 唐一禾之前很是担忧,这么说高文璟傻了都有可能。唐楚玉不过看到一个宗门,进去半柱香时间,就懵了如此长的时间,还是在君白术施救最及时的情况下。高文璟看到的可是家国覆灭,数以万计的人,他进去的时间还最长,所以说保命丸还是给得很及时、很必要,回头必须找他要回来。 “唐一禾,是你,救了我?”高文璟终于说出了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哈,你醒过来了,哈哈,来,告诉我,这是在哪里?”唐一禾兴高采烈地冲上去,摸拍着高文璟的脸。 高文璟想避开唐一禾的魔爪,却无能为力:“这是,‘无间镜冢’之后的密室?” “看来是清醒了。”唐一禾赶紧帮高文璟拔针、解穴,“你先别动啊,白术说打脸能帮你清醒,你受了不轻的内伤,慢慢试着运气,哦,你要喝水吗?” 高文璟总算觉得从手指往上,身体开始有了知觉,但喉间如火烧一般灼热:“有劳。” 唐一禾拔开水囊塞子,扶起高文璟,将清水小心地喂入他的嘴中,又轻轻将其放下,指着一面墙壁说:“看那边,‘九转心经’全本,他们都开始练了,你能练就练,不能练就用本门心法疗伤,有问题喊我。” “你不练吗?”高文璟对上唐一禾清澈的双眼,轻声问道。 “我不着急,先背下来,出去练也来得及。”唐一禾微笑着说,“总不能所有人都练功,总得有个人护法,万一再出个什么事儿呢。你只管练,我一直都在。” 高文璟垂眸,免得眼中的情绪,透露出内心的波动——平生第一次,有人给他托底,有队长可以依靠的感觉,真好。 …… 接下来的时间里,众人各自练功疗伤,有人休息或者进食喝水时,唐一禾就练一会儿。只有唐烈风一刻不停,因为所有人指望他突破第九层,打开地面的八卦阵,才能重获天日。 练习详解版“九转心经”有种开卷考试的爽感,而且套公式做题就是快。君白术最先突破,从第三层到了第四层,虽然层级不高,但好歹也算是内门弟子的中等水平了。 君白术突破后,唐一禾马上招呼他去看唐楚玉。原来唐一禾一直关注着每个人的情况,发现唐楚玉的脸从白转红,又转青,然后慢慢变白,已经两轮了,心中隐约担心起来,她从未见过这般情形,担心是要走火入魔。 君白术看了一会,肯定的说:“这就是要突破的前兆,但始终迈不过去那道坎,我内功修为不够,帮不了他,你倒是可以试试。可以先把三颗保命丸,全给他灌进去,然后把你的内力,从他的气海推进去。” 唐一禾一怔,心想这会你倒是大方了:“我的不够了,用你的垫上,我不信你只有三颗。” 君白术这次毫不犹豫,大方地掏出三粒保命丸,全塞进了唐楚玉嘴里。唐一禾更不敢怠慢,依言照做,当她把同宗同源的内息,推到唐楚玉的气海时,被吓了一大跳。 果不其然是要突破了,气海中的真气剧烈翻腾,仿佛盛不下了一般,又始终只能在气海中徘徊,一浪接着一浪地冲击着壁障,却又都差了那么一点。 唐一禾的真气进入之后,气海变得沉静了一些,但还是时不时盘旋上升一下。唐一禾保持节奏,不疾不徐地缓缓输出,终于等到脏腑之内传来汹涌的热浪,知道是药力起了作用,这才果断地将丹田内仅剩的真气,一股脑推入唐楚玉的气海之中。 也不知道成功与否,反正唐一禾尽力了,当全部真气耗尽后,她累得像根烂面条一样,瘫软在地大口喘气。这种助人为乐,也太费神费劲了。同时唐一禾也深深地感激起“大凤凰”来,他帮她突破的大恩情无以为报,只能回头狠狠敲唐小公子一笔竹杠,来凑一份像样的谢师礼了。 君白术犹豫了一下,将两颗保命丸塞进唐一禾嘴里:“你也吃上吧。” “谢谢你,账记楚玉头上。”唐一禾双手合十,还阳卧躺好。 这么强劲的药力,不借机好好修炼一番,还等什么?反正君白术已经突破了,短时间内也不会再突破,他来护法可比她强多了。唐一禾安心地以卧姿开始练气,等她终于从内周天回到外周天,睁开双眼后,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石室里只剩下唐烈风还在打坐了。 “你没突破啊?”唐楚玉第一个凑上前来,瓷白的脸上带着红晕。 “没有啊,我只是对照墙上‘九转心经’的解释,从第一层重新练了一遍,主要看看差别在哪?所以练到第七层就停下来了。”唐一禾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气力,蹦起来感觉头都能撞破穹顶。 “真是瞎耽误功夫!”唐楚玉又是嗔怪又是得意地说,“还得感谢你跟白术助我,突破到了第八层,回头出了这天谷山,你要什么随便提。” “啊,真的呀,哈哈哈哈,先来八个美人,这次要男美人,陪我喝酒。”唐一禾笑眯了眼。 “文璟,队长这是嫌你上次没招待好。”唐楚玉也大笑起来,“这次包在我身上,逍遥楼别的不敢说,美人确实是最顶尖的,我也舍命陪君子了。” “加我一个。”君白术笑得露出了尖尖的白牙。 正在喝水的高文璟也微笑起来:“加我一个。” “那我有十一个美人,不,加上烈风,十二个美人作陪了,哈哈哈哈。”唐一禾光是想想,就感觉走上了人生的巅峰。 “对了,文璟你的伤如何了?”唐一禾想起正事儿来,队伍中的最强打手,可不能哑炮了。 高文璟脸色微变,语气还是平淡得很:“受伤后压不住气海屏障,唐门功法的内力都被我本门心法给吞了,怕是无缘跟你们去见老祖了。不过我会一直留在队伍中,对唐门的人不好出手,扫除奸细探子倒是可以出把力。” “这样也好,我一直担心你窜了气息,把原来的功法废掉。现在这个隐患消除了,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唐一禾真挚地看着高文璟的眼睛说,“不同功法的内力融合,闻所未闻,何尝不是宗门的包容并蓄,以及武学的探索进步。” 高文璟笑了笑:“还好看到了完整的‘九转心经’心法口诀,有了疏导之法,也有了融合之策,内力涨了一大截。我要是按照本门心法来练,至少需要十年,所以对我来说,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带到老祖面前去,如何定夺是老祖的事儿。”唐一禾坚定地站起来,指着一面墙说,“这些都是最优秀的唐门前辈留下的,我们可以学,自然也可以写。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枉来这一场。” 四人已经将完整版的“九转心经”心法口诀熟记于心,有了唐一禾的话头引子,便在这面墙前盘坐一圈,你一句我一句地探讨起来。 唐楚玉最是激动,指着墙上的名字,给其他人扫盲:“最上面那个,唐毅,是老祖之前传闻武功最高的,他刻下的是,啊,天山折梅手,这不是昆仑派的武功吗?他怎么会这个?” “只有八式,后面昆仑三圣又增加了四式,我倒是可以补全。”高文璟盯着墙看了一会,站起后掏出匕首刻画起来。 “原来文璟是昆仑派弟子啊。”君白术惊叹道。 “没有正式拜入宗门,师尊说拿了钱,就只能算个交易。”高文璟淡淡地说,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唐一禾指着墙上一个名字,好奇地问:“唐妍鹤是不是一个女子?” 唐楚玉将目光从高文璟身上挪开,看向唐一禾手指的方向:“唐妍鹤是第七代掌门,也是唯一的女掌门,她的身法之快,轻功之好,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对,就是墙上刻的‘追云赶月’,队长你赶紧练,练好了打不过至少跑得过。” “哈哈,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唐一禾尽职地做好捧哏。 高文璟停手侧目:“带兵打仗,队长也可以一试。” “那还是算了,我都还没杀过人,没那胆儿。”唐一禾老实交代。 君白术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指着墙上的另一个人的姓名问:“这个唐丘丘是谁?他留下的是一种毒药和对应解药之法。” “哦,他是很有名的一名大长老,不愿当经部的阁主,沉迷于各种毒药配制,后来把自己毒死了。”唐楚玉的解释让人无语,也让唐一禾开始怀疑起,墙上的解药是否可靠?毕竟毒药配方中的前七味药,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补品,加上孔雀石粉、蚂蚁卵、羊肚菌,配起来能是无色无味的天下奇毒?能把自己毒死的人,还能不能信了嘛。 “我能不能也写一个解毒的方子上去?”君白术忍不住要一展身手,“是我自己配的,对很多不明来源的毒物都有用,已经让不少求医百姓试过了。” “快写快写,白术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有天赋、最有才华、最有福报的医者了。”唐一禾衷心赞叹,“你的师傅一定会以你为傲。” 君白术耳朵发热,脸上也浮起红晕,好在地宫光线不强,也无人调侃打趣。 一路走来,君白术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有他在队伍中,无论创伤、内伤、解毒、甚至练功,其他人都有一种被托底的安心。唐楚玉如此狰狞的肩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突破第八层也得他在旁指导相助。高文璟的内伤外伤,原本得躺上十天半月不能动弹,在他的调治下恢复极快,也不会留下半点病根。 至于唐烈风,唐一禾一转头,发现他头上冒出了白色烟雾,马上去捅君白术的胳膊:“快看烈风,那是自己能突破了,还是需要我去助力?” 君白术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好得很,你就别帮倒忙了,你那点内力不够看的。” 唐一禾撇嘴,蹲到师弟前方一丈远的地方,密切地关注着他的气息变化。 过得一炷香功夫,唐烈风睁开双眼,印入眼帘的仍然是师姐的脸,顿时放下心来。此时的唐烈风,身心从未感到如此畅快,浑身的筋骨关节似乎都在轻轻颤鸣,丹田气海中的真气游龙般穿梭起伏,心念所至,一瞬即到,之前拆招时的起势、蓄力、承合、流转,好像都不存在了一样,现在仿佛只要动动手指,真气就能激发而出。 唐烈风按耐住仰天长啸的冲动,起身一把抱住师姐,分明一直都在一起,却仿佛分开了经年累月一般。唐一禾伸手抚摸比她高出一头的师弟,然后轻轻将他推 开:“风,问问大家,是要继续练功呢,还是现在就出去?” 唐烈风身子僵了一下,赶紧收拾好情绪,逐一拥抱了地宫中每一个同过生死的兄弟。高文璟最是大方,拥抱时甚至抱起了唐烈风,二人并肩作战次数最多,惺惺相惜已久,见唐烈风得此机缘,突破到了“九转心经”第九层,他在高兴之余,甚至生出了切磋一番的心思。 唐楚玉也很是快慰,他能够突破,拿外祖父的话来说是可遇不可求,而唐烈风的突破更是千载难逢——“九转心经”第九层意味着什么,其他人不那么明白,他还能不清楚吗? 只有君白术有点忸怩,他伸手抱了一下唐烈风的劲腰,又快速放开了,嘴里嘟囔着:“刚突破,气息还是不稳,情绪不要太激动为好。” 唐一禾则借机去查看了一下八卦阵乾位上的小石台。她一直很好奇,这个石台是做什么用的,结果发现并没有什么用,只是里面掏空了,放了一个灰扑扑的匣子。唐一禾不明所以地把匣子抠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也没有什么机关,只有一个乌沉沉的刀鞘。 唐一禾握住刀柄,轻轻一抽,刀身不长,仅三寸有余,入目黑黢黢的,看不出材质,也不知锋利与否。唐一禾只觉得入手有异,双手一错,竟然分成两把短刀,原来既能合成一起当匕首用,也能分开当合刀用。 “哎哟,你小心,那是唐妍鹤的本命武器,叫做‘阴阳刃’,极度锋利,能摧金断玉。”唐楚玉在一旁惊呼,“后期唐掌门武功入了化境,极少与人动手,动手也不用上兵刃,‘阴阳刃’的威名也就消泯于江湖,原来竟然留在这里了。” 君白术凑过去,指着匣子上刻的一行字:“唐掌门留给后辈来此的女弟子的,就是给你的,唐一禾。” 唐一禾低头辨认,果然见盒子侧面一行小字,轻轻地念了出来:“女子气力终有限,故留‘阴阳刃’于此,助我后辈女子,不让须眉。” “快试试,有多锋利?”唐楚玉比唐一禾还激动。 唐一禾双手转动‘阴阳刃’,将刀锋插入石台,料想就算能划开也要费点劲,不想跟切豆腐一样,划过的石料纷纷下落,吓得唐一禾赶紧停手,然后严丝合缝地将双刀归拢,插回刀鞘之中。她看着切得稀碎的石台,兀自担心:“太利了,看着都害怕,不会把刀鞘划烂,然后戳到我吧?” “就这个胆子,还能破‘无间镜冢’?”君白术指着乌沉沉的刀鞘说,“特制的乌金缂鞘,你就放心吧,害怕的是别人。”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地宫中之前的紧张压抑之感一扫而空,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只是唐楚玉抓耳挠腮也想不出,他能在墙壁上留下什么心得,最后唐一禾安慰他:“我跟师弟也不知道刻啥,要不我们仨就刻下名字,以后想到了,再来呗。” 唐楚玉一想,这倒是一个法子,谁让之前来的都是功成名就之辈,哥姐几个不过十几岁,留不下啥也属正常。于是他们仨高高兴兴地刻下“到此一游,回头补上。——唐一禾、唐烈风、唐楚玉”。 几十年后,他们仨还真有回来补上的,也有没能补上的,此乃后话了。 唐烈风催动内力,按照地宫穹顶的口诀,将坤位的活石板拉开,然后分别用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的劲力逐次按压,只见乾位稀碎的石台下缓缓地露出一个洞口,仅供一人出入的大小。 唐一禾当仁不让地跳了进去,一声“妈呀”的惊呼还在嗓子眼,就“扑通”一声落入入水中,刚挣扎露出口鼻,就被一个汹涌的浪头拍入水中,然后耳边传来接连不断的“扑通”、“扑通”声。 很好,大家一起变成落汤鸡。只是这个出口,未免有点太不体面了。 水流湍急,人力完全无法抗衡,唐一禾只能任命地浮浮沉沉,在暗河里漂了好长一段时间,眼前才白光一亮,随后身子一轻,“妈呀”这次喊出来了,尾音还拖得特别长,毕竟冲下瀑布也是需要点时间的。 唐一禾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抓住河中礁石翻身而上,来不及甩掉头脸上的水,眼角瞥见一点青色漂过,她眼疾手快抓过捞起,原来是君白术。 礁石不大,刚好够两人并排蹲住,二人喘得一阵,将鞋履衣袍的水拧干,也不见有人顺流而下。料想其余三人应该已在上游上岸,于是赶紧沿河岸往上走去,果不其然找到了正在整理发带的唐楚玉,然后高文璟、唐烈风也从上游寻来,二人衣袍半干,已经拾掇得相当齐整了。 五人聚齐后,先是梳洗休整,然后辨明方向,一致决定去往天谷山主峰背后的出口。“无界同心队”在洞天福地耽搁了将近三日,不清楚其他五支队伍什么情况,秀玄大长老也不知去向,只能先行去出口,等弄清形势后再做打算。 考虑到有埋伏或陷阱,仍是由高文璟打头引路,唐一禾紧随其后,负责辨风听位,唐楚玉居中策应,君白术听从调度,唐烈风则负责殿后。一路走来,无惊无险,偶有看到打斗残留的痕迹,众人也不做停留,只管快速赶路。 众人的神经,越靠近顶峰越紧绷,毕竟在至高处伏击,会更有地理优势。但一直到翻越过主峰脊线,都没见到半条人影。人都到哪儿去了呢?唐一禾脑中刚冒出这样的疑惑,心中突然咯噔一下,下意识抬手,另一只手拽住前面高文璟的衣角。 “前面好多人。” 32.硝烟再起 五人已有默契,马上倚靠山石,伏身蹲下。 “前面林中有埋伏。”唐一禾凝神感知片刻后,一脸慎重地低声说,“十个人,其中一个是小彩仙,她周边空了一片地,窸窸窣窣爬了一片毒虫。” “这么看,应该是器部唐司泽在唐司南出局后,毁掉盟约先收拾了制部的队伍后,又收拢了器部的弟子,才有了这般规模。”高文璟语气淡淡,面色冷冷,“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应该是察觉了,站位已经开始动了。“唐一禾环顾四周,轻轻地说,“小彩仙的毒虫还能侦查传讯呢,这我可不会。” “我们是要以五打十吗?”君白术缩了缩脖子,看了一下其余四人。 唐一禾冷笑点头:“怕是要如此了。” 唐楚玉紧抿双唇,眸色晶亮,神色坚定中似乎带着一丝渴望:“给我两个,三个也行。” 唐烈风一直盯着金乌西坠,暮色苍茫,仿佛沉浸在大战前的静谧之中,但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撕破了他表面的平和:“唐司泽、唐青山归我。” 高文璟微微颔首:“嫡系的宗门弟子,上手就知道我内力不纯,我最好不要对上。花间派、五毒教的,倒是可以多来几个。” “小彩仙给我吧。”唐一禾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好歹是经部代阁主,跟五毒教免不得要来一场,我有碧螣,倒是不怕她的五毒,但五毒教一向难缠,我只能说尽快腾出手来助你了。” 最后这句话是冲着君白术说的,不过这会儿的君白术并不领情:“我好歹也算突破了,只打一个的话,不需要助拳。” 五人刚刚分好工,还来不及商量迎敌策略,就听到一声讥诮的男声响起:“唐楚玉、唐一禾,还有其他几个叫什么来着,还要继续当缩头乌龟吗?” 唐楚玉一听就知道是唐司泽,他带着人似乎已经出了林子,但在距离山石尚有数丈之远处站定,不再向前。唐楚玉缓缓起身站立,高声回应:“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被唐司南打成乌龟这么久,看谁都跟你一样了。” 口舌之争,唐小公子向来不吃亏,一个来回就让唐司泽吃了瘪。唐一禾四人也都站了起来,错落有致地立在山石之上。 五人刚得了大机缘,气息虽不显露,但举止潇洒自如,一举一动间呼应和谐,再加上逆光而立,五条人影被夕阳镀上了金边,隐隐带着令人心折的气势。 唐司泽没来由地心中一紧。 他仗着器部人多势众,又有司徒天王派来的顶尖死士相助,再加上最大对手唐司南的意外出局,一路上收割别的队伍,并没有费多大功夫。虽然也有队员折损,比如用来打头阵的制部弟子,自然出局会早一些。 由于老祖定下的规则中,并不阻止队伍间联合,现在除了唐一禾五人,其他三支队伍剩下的人都是器部的,这让唐司泽觉得唐门令的胜利,已经稳稳地握在了手心。 虽然唐一禾的队伍战绩彪炳,不仅成功伏击了唐司南一队,还团灭了式部双生子那伙,但唐司泽觉得定是唐司南大意、双生子草包所致,只可惜让花间派两人出局,算是折损了两员大将。不过唐一禾一队在此之后就消失了,应该是打了两场受了重创,躲到哪个山旮旯坳里疗伤去了,实在不足为俱。 但看到唐一禾五人齐刷刷出现在眼前,不光是唐司泽,连一向心如止水的唐青山都有点心惊。 作为唐门年轻弟子中唯一能跟唐司雅比肩的,唐青山在二十五岁不到,就将“九转心经”练到了第八层,放眼宗门几百年历史,都是顶尖的存在,只是唐司雅珠玉在前,才让唐青山没有那么耀眼。 唐青山是个外在长相、内在气质都极为英武的男子,所以并不合阁主唐至雄的胃口。师从器部长老,也让他也生不出多少争斗之心,所以唐门令是他最大的机会。他一路走来已经拔掉了六个人的鸣炮,数量上仅次于君白术,但他拔的都是实打实手下败将的线引子,而且全胜之下毫发无伤。 强大的实力让唐青山并不怵于碰上任何敌手,他只管挑上对方队伍中最强的那个,然后打败他,再继续打败下一个,就能够以最好的战绩,去面见老祖了。 但当唐青山看到唐一禾五人时,他的内心迟疑了—— 对面队伍中,最强的究竟是哪一个? 居中站首位的,是那个在议事厅打败所有式部弟子、出尽风头的经部代阁主,武功算不上很强,但也有些看不透。不过她既然能以一女子之身,力压其他四人成为队长,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她左侧站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唐楚玉,都说纨绔不成器,看着气势倒比唐司泽还要强些,难道要挑他作为对手吗? 他左后方那个叫高文璟的,据说是门阀出身的公子哥儿,月初才由唐楚玉牵线拜入唐门,唐姓都还没正式改过。不过他还真不像个纨绔,反而像迷雾笼罩着的深潭,搞不好他才是五人中最强的。 不对,最右侧那个高瘦的俊美少年,气息怎么如此可怕,难道,难道…… 唐青山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竭力不让自己去想任何可能,那样只会让他乱了心境,他要做的就是守住方寸之心,打好这一场唐门令的收官之战。 此时,花间派领头一人已经凑到了唐司泽身边,低声说:“对方狡诈奸猾得很,不肯进这林子,之前的布置怕是没用了,让小彩仙出来吧。” 唐司泽想想也是,反正十打五,没有输的道理,便点头同意了。 唐一禾站位靠前,将对话听得分明,只见花间派领头之人朝后比了一个手势,离小彩仙最近的花间派弟子便转身朝林中走去。 此时唐一禾心里想的是,小彩仙出来未必是好事,带着毒虫乱糟糟一通追咬,伤的都是门中弟子,还不如把她摁在林中,才能少生祸端。 想到这,唐一禾身形一晃,闪电般朝向林中掠去。 此时唐楚玉嘴炮打得正过瘾呢,将唐司泽以往的那点破事,一件一件抖落得干干净净,听得在场所有人都尴尬不已。所以当唐一禾突然暴起,朝林中冲去时,众人先是吃了一惊,等看到她直奔小彩仙所在,又都奇异地放下心来——两个毒婆娘掐成一堆,看谁毒得过谁? 不过唐一禾的目标,可不只有小彩仙一人,她吃得是不多,但胃口从来都不小。只见她后发先至,突然转向,朝那名传信的花间派弟子抽出了迅捷无伦的一鞭,紧接着一扬手,一大蓬银针跟着五柄飞刀呼啸而至,堵住了他的躲闪方位。 那名花间派弟子原本就不想去传信,小彩仙疯得很,战力又惊人,除了阁主唐至雄,谁的话也不听,传信可不是件好差事。听到身后的动静,似乎是有人从另一侧朝小彩仙奔去了,他心里第一反应是高兴,最好两边先打上,省得他跑一趟。 等他终于意识到来人离他更近,攻击已经到了眼前。猝不及防间,这名花间派的弟子反应神速,倒地急滚避开了鞭子和暗器的攻击,侧身爬起时一刀荡开偷袭者的追身连击,原本想借势后翻稳住下盘,不料刀刃相交时竟毫无着力点,一道凌厉至极的刀气直奔面门而来。 糟糕,竟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刃。 花间派这名弟子临危不乱,一个铁板桥向后倒,反手掷出被截断的刀,应变之策当属一流。不过唐一禾从一出手就是十层功力,绝不给对手半分机会,她反手横切将飞刀斩为两断,同时旋身踢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对手腰窝之上,把这条精壮大汉如麻袋般踢飞,跌落树丛中不再动弹。 从唐一禾有所动作到踹晕对手,不过几息的功夫,所有人都有些发懵,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丝毫不停留,足不点地继续朝林中奔去。 队长如此凶悍的表现,让骂得兴起的唐楚玉也觉得没必要继续骂战,还是直接开干吧。 动作最快的当属唐烈风。 唐司泽还没从颜面无光的揭老底中缓过劲来,刚拔出长剑要去砍唐楚玉,唐烈风的剑就已经带着无比骇人的劲气当头袭来。唐司泽自知不敌,刚想喊人帮忙,却发现唐烈风一剑分刺两人,竟然将唐青山一并卷了进来。 这未免有点太看不起人了,唐司泽与唐青山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怒气——那就联手先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收拾了再说。 高文璟动作也不慢,他飞身而起,一剑刺向花间派首领,名叫石孟的——另一个把“九转心经”练到第六层的花间派弟子,同时剑身一抖,挽出了九朵剑花,罩住了石孟身边的另外两人。 这是要以一敌三了,石孟骂了一句脏话,招呼另外两人站稳方位。既然这般托大,那就尝尝天下第一高手石敢当创下的“三才逆乱阵”的威力吧。 唐楚玉将君白术拦在身后,在其他三人杀过来的时候,只放了式部副阁主唐至尧一人过去,他则接过了两名花间派弟子的攻击。由于上次在花间派弟子手上吃了大亏,唐楚玉这次丝毫不敢怠慢,再加上突破到了第八层,信心也随之增长,不再被花间派弟子那种搏命的架势所压制。 唐一禾顾不上看其他人的对阵,现在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解决掉小彩仙。 奔至离小彩仙三丈的地方,唐一禾突然停了下来,皎洁月色从密林尖的稀疏处撒了进来,将林间暗色撕开一道裂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小彩仙身上。月色下的白衣女子,正软软地趴在一块大圆石上,姿态慵懒,面容娇媚,浑身透着一股让人说不出的诡异。 “经部代阁主,竟然是一个如此 英美的小丫头,那就让本座看看,是否浪得虚名?”小彩仙声音粗哑,与外表极为不符,只见她双手举起,袖口窜出三条赤练蛇,蛇头呈三角暗红,毒牙滴落点点黏液,将落叶腐蚀得嘶嘶作响。 此时唐一禾足尖前三寸的地面上,枯枝突然爆裂,数十只墨玉蝎从腐土中钻出,尾针泛着幽蓝寒光,呈合围之势朝猎物扑来。 唐一禾早有准备,足尖轻点一侧老松横枝,腕间软鞭抖出重重浪影,将最先扑来的毒蝎尽数抽飞。软鞭是对付毒物的最佳武器之一,也是经部嫡传弟子的必修功,司雅师兄完完整整传授给唐一禾的招式,也只有这一套“灵蟒鞭法”。 随后的赤练蛇也没讨到好处,两条被抽中七寸,翻滚后落地缓缓蠕动,最大的那条见机快,躲过攻击后快速游回小彩仙身边。 此时林中弥漫着淡淡腥味,还有一丝令人作呕的香气。唐一禾来之前已经服下了避毒丹,衣袍发梢上也涂抹了驱毒粉,露出的皮肤上更是擦了碧螣唾液,所以运上了内力、沾惹了五毒的唐一禾,仍旧灵台清明,目光如炬。 “有点意思。”小彩仙冷笑掐诀,五枚骨笛自腰间飞出,空中奏出尖锐颤音,早已蛰伏在树冠的鬼面蛛应声吐丝,银丝沾着腐毒如天罗地网般罩下。 唐一禾旋身如鹤,软鞭卷起满地断枝横扫,将蛛网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矮身蹿出的同时左手一扬,无数银针直奔树冠鬼面蛛而去,钉死了将近半数。唐一禾趁机甩鞭缠住树干,借力荡至小彩仙身后三丈,软鞭末梢黄铜小球直取对方后心。 小彩仙不闪不避,咬破指尖弹血入土,地面陡然隆起五座毒瘴阵眼:“该让小朋友,见识一下五毒大阵了。” 蟾蜍鼓鸣震得人气血翻涌,蜈蚣、蝎子、蛇虫等毒物大军如潮水般从阵眼涌出,小彩仙衣领处窜出一条碧磷蛇蛊,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泛起毒泡。 唐一禾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将血饲后的碧螣放出,只见碧螣小小的身子第一次鳞片逆竖,发出金石相击之声,游走至唐一禾肩头昂首嘶鸣,声波荡开时,毒物大军竟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 小彩仙瞳孔骤缩,莫不是看花了眼吧?她,她竟然养成了碧螣?!那可是百毒之王碧螣!难怪她敢孤身一人来闯阵,当真是有恃无恐! 不过,小彩仙肩膀上的碧磷蛇蛊虽害怕,倒也没有完全僵硬住,仍然一下一下地吐着蛇信子,这无疑给了小彩仙一丝信心。这条碧螣看样子还是幼年形态,今日如果不拼一把,等那蛇王长成,她就更没有一点机会了。 想到这,小彩仙把心一横,喉间突然发出尖细的高鸣,碧磷蛇蛊猛然暴长三寸,带着黑色毒雾朝前蹿出。碧螣毫无畏惧,头顶朱冠似乎迸射出红光,如绿色闪电般撞上前方毒物。二蛇相斗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分出了胜败,碧螣尾部鳞片剥落少许,却死死咬住了碧磷蛇蛊七寸。很快碧磷蛇蛊挣扎几下,就垂下了头颅,软软地瘫倒在地不动了。 小彩仙本命蛊的死,对她本体伤害极大,只见她眼睛赤红,厉声长啸,在圆石上翻腾哀嚎。唐一禾见得她这样可怖的形态,一方面觉得她咎由自取,另一方面也觉得有点可怜,马上招回受伤的碧螣,冷冷地说:“我这会打你胜之不武,若趁机将五毒大阵的阵眼毁掉,只怕你元阳难复。你自己把鸣炮拔了,赶紧疗伤去吧。” 小彩仙疯虽疯,倒也识时务,她一边哆嗦着掏出引线,一边声音嘶哑低喘着说:“见碧螣、负手擒,毒王现、叩首见。我坏了毒门规矩,你还肯饶我一命,不过你别想着,我会、会回报于你。” 唐一禾吓了一跳,心想还有这样的规矩呢?碧螣并非她孵养驯化,毒门的规矩更是没听师傅说过半点。对此唐一禾也不敢多言,怕露了怯,脑子里过了一圈,装作很笃定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瓶回气丹扔了过去:“料想你自己也有药,但同为毒门,切磋一下疗效,也未尝不可。” 这话说得很给面子了,小彩仙侧身精准抓住了药瓶,也不说话,默默地收下了。本命蛊与宿主的关系,唐一禾还是清楚的,本命蛊对双方益处极大,但任何一方折损,也会反噬得厉害。小彩仙遭此一役,无论是重新培养本命蛊,还是将原来的蛊毒彻底拔除,都至少要休养个一年半载。所以一直以来,唐一禾宁可费点劲,血饲药养碧螣,也不愿将其蛊化,想着有朝一日得逢机缘,还是要将其放归山林的。 唐一禾不敢耽搁,转身往林外奔去,路过之前打晕的花间派弟子时,还停下来翻看了一下眼睑、探了鼻息,确认只是受重力撞击、短时间晕厥后,才麻利地翻出其鸣炮放掉。 不过,等唐一禾跑回主战场时,双方正打得难分难解,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去帮谁好了。 33.花落谁手 按照之前的约定,是要先去帮君白术的,但唐一禾只扫了一眼,就确定没有必要。 君白术与唐至尧菜鸡互琢,短时间不分胜负。不过就算分出来也没关系,都是添头罢了。“诗人”唐至尧不仅计算不行,武功更是不太行,虽然“九转心经”大境界要比君白术高一层,但确定是捞偏门捞出来的,下盘之不稳也是让人开了眼,简直像个陀螺在晃荡。 唐烈风那边以一敌二,还是对方最强的两个,但也无需帮忙,输赢已成定局,时间早晚而已。“九转心经”第九层的战力闻名不如一见,唐门几百年的历史也只出过一掌之数,所谓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大抵如是。 虽然唐烈风的内息运转还不纯熟,但强大的境界压迫,让接每一招都异常艰难的唐司泽脸成猪肝色。相比之下,唐青山则好得多,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第八层巅峰的他,的确有足够的实力傲视群雄,但此刻他面对的是唐烈风,打出的劲力仿佛泥牛入海,对手的反击则刚猛绵延,难以应对。 变数仍然出在花间派弟子这边。 唐楚玉虽然扛住了花间派弟子的二打一,但扛得异常辛苦,身上又添了数道口子。好在他内力还算深厚,一招一式间也还拿捏着宗门骄子的风度,虽然看不出赢面,但也不至于马上落败。 高文璟这边就险象环生了,唐一禾只看了一小会,就决定立刻援手。 此时三名花间派弟子呈三角合围之势,分持铁尺、长枪与判官笔,交错攻向中央的高文璟。虽然高文璟现在形容完好,身上并没有带伤,但唐一禾就是知道他正在接的每一招,都在刀锋上走个来回。 唐一禾不懂阵法,但她能隐隐感觉到阵势的威力,三人手中的铁尺、长枪、判官笔已不是简单的攻击,而是从四面八方要扎进高文璟命门的钉子。 高文璟懂阵法,但也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结阵方式,让他打到现在,愣是没敢尝试破阵。 此阵之诡,并不在力猛,而在“逆”与“乱”。常人进则前踏,退则后撤,此阵三人,步步逆行,见左侧者趋前,实则在为后方者铺路,见中间者退后,实则援两侧进攻。三才本应天地人各司其职,此阵却颠倒阴阳——天位不打雷,专攻下三路,地位不承重,专取人咽喉,人位不交锋,专心封抹堵。 只见那持铁尺的矮个子脚踏“天枢”位,毒蛇般缠向高文璟下盘,长枪自“地煞”位突然翻起,直奔高文璟咽喉而来,而使判官笔的那个稳坐“人屠”位,专封腾挪死角。三人默契十足,仿佛打过成百上千次一样,每一招都好似一个人使出,力不独至、配合诡异、角度封死,不管高文璟如何长剑如电,对上三头六臂的“怪物”,短时间内也是毫无办法。 “坎离易位!”“判官笔”突然暴喝。 三人突然逆时针疾转,原本刺向咽喉的长枪虚晃一招,判官笔却从高文璟左肋死角钻出,逼得他旋身以鹞子翻身避过,剑锋刚荡开枪尖,却见铁尺已借树影遮掩敲向他的膝弯。 高文璟人在半空,冷静依然,以剑锋借力,腰身一拧,顺势躲过铁尺攻击,手中长剑则带着杀气直逼矮子天灵盖。这一剑来势极凶,林间碎叶都被剑气激得簌簌作响,但矮子却丝毫不惧,甚至迎着剑刃挥出铁尺,因为他知道他的两位同伴会联手替他接下进攻,“三才逆乱阵”会帮他解决一切难题,而他对手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死。 不过今天这个小子,确实有些棘手,与威力全开的阵法周旋超过了五十招,这在之前绞杀江湖高手的过程中实不多见。但持铁尺的矮子坚信,无论过程如何,结局是不会变的。石孟首领主持的“三才逆乱阵”,是由“天下第一高手”石敢当亲手调教,所以这个俊美的青年再厉害,也不过是阵法下的又一亡魂。 但,阵法的变数如果是从外而来呢?那结果,就不好说了。 唐一禾看了一会三人配合,尽管还是没看得太明白,但她决定一招分击三人,总有一头能派上点用处。 就在高文璟出剑的同时,她果断掏出“阴阳刃”,看准矮子身型变动之际,从岩石上方凌空扑下,一刀斩断判官笔与长枪的合击之势,一刀自下而上挑向矮子腋下空门,整个阵法霎时滞涩——原来唐一禾这一刀,正卡在三人换位间隙,而矮子虽然放心前面门户继续由伙伴接挡,但侧后方来袭不可不避。 高文璟反应极快,窥见矮子因躲避攻击侧移半步,长剑骤然化作九点寒星,正是昆仑派“北斗天罡剑”的“摇光破军式”,轻喝一声:“兑位生变,破!” 只见矮子惨叫着捂住鲜血淋漓的右手,另外两人也飞快地后撤两步,“三才逆乱阵”至此已破。 不过,高文璟、唐一禾二人来不及高兴,形势又发生了飞速变化。原来对方首领石孟后撤时见机不对,突然对离他不远的唐楚玉施了冷手——六柄飞刀呈上下品字激射过去,让唐楚玉分心躲避时失了重心,被围攻的二人联手快攻,逼落山崖。 那二人好似得到了什么指示,也不去管沿着山脊滚下去的唐小公子,而是齐齐地转身援手补位,与这边攻击高文璟的三人飞快结阵,几乎在瞬息间就占稳了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将唐一禾、高文璟紧紧围住,形成了一个新的“五行阵法”。 与不明所以的唐一禾不同,久经沙场的高文璟此时心中暗自庆幸,好在之前唐一禾解决掉了一个去报信的花间派弟子,否则刚刚唐楚玉也对上一个“三才阵”,怕是又要吃大亏了。 而且,如果现在是两个完整的“三人阵”融合变化,同时催动“五行阵”的威力叠加,个中的变化就太多太大了,就算他最后花费巨大心力破了阵法,大半条命也要交代在此了。 不过现在情况已然变得不同,西北“金”位稍有空悬,正是破阵的好机会。高文璟低声朝唐一禾说:“五行为壳,三才为核,你去抢‘水’位。” 唐一禾没动,高文璟愣了一下,还以为队长是有她自己的想法,耳边却传来熟悉而又焦急的女声:“哪一个是?” “枪……” 高文璟话音没落,就见三枚飞镖疾射向“水”位长枪手的面门,一道双手持刀的人影紧随其后,快得几乎能看到残影。 原来如此!高文璟哑然失笑,那个无所不知的队长,竟然是个阵法的门外汉,所以她刚刚那有如神助一刀,难不成是蒙的? 来不及多想,高文璟一个旱地拔葱,陡然扑向补位不足的“金”位,剑尖连点前后七处大穴,逼得“土”位判官笔回防。 此时另一个要左侧增援的长枪手,正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增援到位,然后被那个快如闪电的女子削掉半边脑袋,要么后撤躲避,女子速度虽快但招式内力算不得顶尖,躲开算不得难事。 生死之间其实并没有选择,只有下意识的动作行为,所以在高文璟出手的同时,唐一禾已经顺利站稳“水”位。 高文璟此时浑身气势陡然一变,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势威压,漆黑如墨的瞳孔点亮灼灼光华,映出阵法里中所有招式的勾连变化。由“三才阵”演变而来的“五行阵”,原本因为多了一人,所以在“金”位留有余地,由两人背靠支撑合作援手,使得变化后的阵法威力更大。 但此时因为少了一人,“金”位之人由于习惯使然,站位空悬半尺,导致阵法缺角,使得“金生水”气脉断裂,五人的呼吸节奏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就是此刻!”高文璟长啸一声,同时指挥唐一禾进击方向及使用招式,“左前剑客下盘,辟邪剑法‘截流听声’。” 唐一禾动作比脑子还快,她也不管手里拿的是刀,反正文璟给的方位和招式,都顺得不得了,她只需往前一步,双手合刀并拢,一招还算纯熟的辟邪剑法“截流听声”就已经使了出来,不仅逼得持剑汉子后退,更利用刀身旋转如轮,彻底截断了五人气息勾连。 此时高文璟剑招忽从刚猛转为绵柔,正是武当“绕指柔剑”,剑锋贴着判官笔螺旋突进,直刺首领石孟虎口。同时他双足飞起,毫无征兆地踢在前后两人胸膛之上。 石孟的判官笔掉落在地,右手手掌鲜血淋漓,为他提供增援的前后两人,也都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至此五人阵也彻底崩解。 石孟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镇南王大人寄予厚望的“五行阵”,怎么会破得如此之快?要知道,这个“五行阵”是两个“三才逆乱阵”幻化而来,催动起来变化莫测,能将六人的攻击发挥至极致,尤其是还能随时分开、随时勾连,哪怕是“天下第一高手”石敢当亲临,都有一拼之力。 虽说今日的阵法少了一人,但并不影响整体“五行阵”的整体运转,就是在初开始“金”位的站位,略有半尺空隙。 不会吧,石孟脑中闪过一道惊雷——难不成,难不成那个高文璟,不是误打误撞,而是在阵法摆出的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唯一的破解之法? 这也太难以置信了,分明他之前还被“三才逆乱阵”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难道,难道他一直是在保留实力?如果说,他先是引诱“三才逆乱阵”施展阵法精妙,等到心中有底又有强手来援,才一把抓住稍纵即逝的破绽破了阵,那这个高文璟,他,他未免也太精明强悍了! 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石孟突然觉得唐门令都可以暂时搁置,那个唐司泽扶不起但可控制,务必要先把高文璟的变数告知主上,因为他绝不可能如之前所说,只是一个跟着唐楚玉的纨绔。 尚不说唐楚玉就不能称之为纨绔,没有哪个纨绔能把“九转心经”练到第八层,更别提姓高的这小子,不仅气度斐然,相貌超群,更熟练使得昆仑、武当、唐门等各派绝技,这可不是一般豪门富户的底子能撑得住的。而且从他破阵的时机选择来看,他还懂五行、会推演、能指挥,这就很吓人了,可不是花多少银子能堆出来的事儿了。 身为“十方戮”的首领,石孟一向自诩看人极准,此时他已经快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这次如果看准了,那他可是能往上升一大级了。 此时,唐烈风那边的战斗,以两声鸣炮的炸响宣告结束。 在唐青山力竭不支后,唐司泽果断选择认输,所以三人都没有受伤,充分展示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风范。不得不说,唐司泽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能力还是一等一的,难怪在器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他还能坐稳位置、御下卖命。 君白术的战斗以唐烈风路过,给了唐至尧背心一脚,令其扑倒在地而结束。君白术正打得高兴呢,越级对战能不落下风,对自信的提升是无穷的,所以君白术并不领唐烈风的情,反而抱怨起来——“哎,就不能让添头们多打一会嘛”,气得唐至尧趴在地上装死。 等唐楚玉终于鼻青脸肿从山脊下爬上来时,唐司泽已经带着尚有一战之力的花间派众人,扔下鸣炮离开了。唐楚玉左看看又看看,队伍中的其他人个个神完气足,样貌风流,只有他形容最为 狼狈,于是把火撒在了唐一禾身上:“你怎么不是第一时间来帮我?分明我那会已经挂彩了。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为什么去帮功夫最好的文璟?你是不是看他长得俊?” 这说都的什么话,唐一禾暗想,就算是真的,那也不能承认啊。于是她清清嗓子,振振有词:“功夫最好的难道不是烈风吗?我连我师弟都没去帮呢,难道他不俊吗?” 很好,一句话堵死了唐楚玉的唠叨。唐一禾赶紧招呼看戏看得眉开眼笑的君白术上前,帮唐楚玉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同时开启夸夸模式:“我现在就给你说清楚了,我没第一时间去帮你,就是对你有信心。‘九转心经’第八层,开玩笑呢,我当时看你就算一时半会胜不了,也不会败下阵来,样子看起来比文璟潇洒多了,要不是那帮孙子搞偷袭,你一定是胜出的那方。” 唐楚玉听了这话,稍微气顺了一些,不过马上情绪又低落下来:“文璟以一敌三都没败,我这才两个,就被人打落山头。” “要不是队长及时援手,我恐怕是生死难料了。”高文璟抢在唐一禾之前,帮着解释兼撇清,“那个阵法威力很大,有司徒天王攻打洛水时排兵布阵的影子,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现在有了些心得,楚玉你回头帮我推演一下。” 唐一禾见唐楚玉嘴角微翘,赶紧乘胜追击:“我觉得吧,人要跟自己比,你之前跟一个死士打尚且吃力,现在打两个已经快要赢了,等推演完阵法,就算来三个,也不在话下。” 唐楚玉终于高兴起来,然后将矛头转向了君白术:“我这点伤不在话下,你包得也太厚了吧,有碍观瞻,还有这个药丸,搓那么大个干嘛,不好下咽。” 君白术可不惯着他,立马撂挑子,开始跟他互相骂战。 “矫情个什么劲儿啊?不吃给我吐出来。” “一点建议都听不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矫情?” “你不矫情,还要真正打硬仗的人,变着法儿来哄?” “你说烈风没打硬仗?你这人心思怎么这么坏呀。” “你这是断章取义,挑拨离见。” “你这是嫉贤妒能,借机报复。” “你这是心虚肾虚,小心不举。” “队长,你打他,他又搞阴毒咒骂这一套!” …… 其他三人已经习惯了,远远地避开,各自休整进食。 此时夜已深,偶有夜枭咕咕两声以及蟋蟀的鸣叫,山顶上并无其他队伍的踪迹。五人心里都认为,与唐司泽这一战,应该是唐门令的终局之战了,但在洞天福地待了三日,他们也不清楚当前形势如何,不排除还有其他隐匿的队伍存在。所以当下不能全然放松警惕,五人还是分了组守夜,想着先熬过这一晚,等明天见到秀玄大长老再问个究竟。 “大凤凰”和秀玄大长老是东方初晓时到的,唐一禾刚一察觉到脚步声,就让五人收拾利落,齐整整站成一派,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 晨曦中,只见“大凤凰”枯瘦的一张老脸,掩盖不住的喜气洋洋,尤其看向唐烈风的眼神中,压不住的得意和欣赏。秀玄大长老离得近看了,除了黑,年岁并不算得很大,狭长眼裂中精光四射,浑身气质沉静如海。 “恭喜,走吧,老祖已经等候多时了。”“大凤凰”还是不说废话的风格,让五人在确认“无界同心队”成为最后赢家的同时,又马上进入到紧张期待的情绪之中。 “这边走,跟我来。”秀玄大长老的声音很清亮,甚至带着一丝少年气。 “秀玄大长老,那个洞天福地的位置……”唐一禾还是有些担心门中秘密,被有心之人做了文章。 “放心。”秀玄大长老微微一笑,“已经禀告老祖做了安排,寻常人也进不来天谷山。” 唐一禾松了一口气,然后趁着两位大长老转过山道后,实在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以极低的声音凑到唐楚玉耳朵边上问:“秀玄大长老多大岁数?作为大长老,也太年轻了些。” 唐楚玉惊讶地看了唐一禾一眼,随即神秘地笑了起来:“不告诉你,你直接问他去。” 这个小白脸,吊人胃口,真是要气死了。不过马上就要到老祖闭关修行的地方了,唐一禾可不敢造次,只能忍住好奇心,默默地跟上前面师弟的脚步。 晨雾在林间织出青灰色的纱帐,半掩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石径,唐一禾抬头看了看古树枝干交错成伞骨状的穹顶,又前前后后四周打量了一番,脚步忍不住放缓了半步。领路的秀玄大长老瞬间回头,颇有深意地看了唐一禾一眼:“各位往前走,现在没有危险。” 哦哦,唐一禾赶紧加快脚步,走在石径的孔雀蓝地衣上。她知道这里有机关,而且是很厉害的机关,不知到底是枝杈间垂落的团团金线蕨,还是树叶间沉睡的鬼面蛾,或是腐殖土气息中的苦杏仁味,又或者是外围那一排排两人合抱的榉树,反正处处透着古怪,让人忍不住寒毛直竖。 穿过树阵,裂谷深处传来闷雷声,再转过一道岩屏,千尺瀑布豁然撞进视野,却不是常见的银练垂空,只见淡绿色水帘倾泻,坠入下方布满孔洞的玄武岩层之中。 这个水看一眼就知道不对劲,这个手笔确实有些大,唐一禾回想这一路走来,不仅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更处处设有机关陷阱,有的是她能看到的,更多的怕是连她的感知都未能察觉,难怪没有任何人敢轻易踏足此地。 终于来到了老祖的闭关之地。 34.得见老祖 石阶尽头是半亩人工开凿的平崖,三间竹楼依山而建,屋顶苫着七层龙须草,檐角各悬一枚陨铁风铃。对岸石坪生着片凤尾竹,竹枝以北斗七星的排列弯折成拱门,竹林尽头是半间嵌入山体的石屋。 那间石屋想必就是老祖闭关之处了,唐一禾暗想,老祖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需要衣食供养,竹楼里住的想必就是平常负责警戒、供给、或者洒扫的大长老及其弟子了。 “大凤凰”让五人在平崖上的观景亭中稍事休息,他则快步走到平崖边,正对石坪的一个凹陷处,悄声说了几句话。 唐一禾觉得新奇万分,分明她离得不远,怎么听不清一个字,难道远在对岸石屋里的老祖能听清? “我今年三十六岁,是老祖的关门弟子,一半时间在此学艺。”立在一旁的秀玄大长老冷不丁开口,冒出这么一句,惊得唐一禾跳了起来,然后瞬间面红耳赤。 这个“黑判官”真是太太太敏锐了,她的脚步顿半步,就知道心中所想,隔了一道弯的距离,还能听到“咬耳朵”,机警成这个样子,怎么不去当猎犬?! “啊啊啊,我,我没有想刺探的意思,只是,只是觉得您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唐一禾尴尬得要死,后悔多嘴问了一句。 “太年轻混进了大长老的队伍?”秀玄大长老语气平静,像是开玩笑,又让唐一禾觉得当玩笑继续往下接,也不太合适。 唐一禾想了想,决定正经起来比较适合:“敢问秀玄大长老,老祖的第三场会如何考量?他不会把我们五个人,都暴打一顿吧?” 秀玄大长老显然对唐一禾观瞻不错,只是微微一笑:“既然来到这,总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老祖也并非你想象那般,有什么尽管说就是,挨顿打也是件好事。” 这算是提点了,唐一禾恭恭敬敬的一个长揖作倒底。 此时“大凤凰”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唐楚玉,第一个进去。” 唐楚玉一听老祖竟然第一个点了自己,喜不自禁地揉搓起脸颊来,想显得更精神一点,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到石坪对面的崖边,提气掀袍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地落在小花圃旁边。 一进到老祖的地盘,唐楚玉觉得心跳都加快了,太阳穴的血流似乎都突突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穿过竹枝拱门,垂手立在整块乌木斫成的门扉之前,用这辈子最恭敬的语气说:“制部唐楚玉,觐见老祖。” 石屋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双腿盘坐在屋内的蒲草席上,双目微闭,似睡似醒。屋内陈设极简,东侧一张松木榻,西侧黄泥炉上煨着陶罐,都是些寻常不过的茅舍疏篱物什,只有北面墙整面皆是天然水晶,外接瀑布后的洞穴,光线经水波折射,迷幻瑰丽壮观无比。 屋内老者正是数万唐门弟子心目中的神——老祖唐川之,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微微抬起垂下的眼睑,嗓音低沉如陈年松木碾过砂纸,在耳膜上碾出细密的压迫感:“进来吧。” 唐川之有点好笑地看到那个俊俏机灵的少年,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竟浑身一抖,然后被三寸高的门槛绊了一跤,扑倒在蒲草席前面的青砖地上,从脖子到耳后跟瞬间红通一片。果真如线报所说,是个花哨有余、沉稳不足的孩子,但这个岁数的少年好面子、重义气,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唐楚玉借着跌倒之势,行了跪拜大礼,心里正懊悔不已,听到老祖柔和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想当年白珩还是个翩翩少年,到现在他的外孙都这么大了。我虽闭关多年,也听闻楚玉你肖似其祖,重义轻利,机敏过人,又心地纯良,今日你能走到这里,说明是唐门最优秀的弟子之一了,起身吧。” 唐楚玉得此肯定,激动得都快哭了,一边手忙脚乱地起身,在蒲草席的另一端跪坐好,一边忙不迭地自谦兼实事求是地说:“我能面见老祖,是靠队伍中其他人出了大力,我是最弱的那个,也是被打得最惨的那个。” “君白术不是武功最差的那个吗?”唐川之上下扫了一眼浑身带伤的唐楚玉,淡淡地吩咐道,“把从唐门令第一日到现在,所有的情况都给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包括你的疑虑、猜测、以及想法,他人说的总不如你亲口所述。” 老祖的声音似乎加重了一些,声波掠过皮肤时激起细微战栗,让唐楚玉振奋无比,立刻将他脑海中的一切所知所感,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叙述时甚至颠三倒四、喋喋不休,尤其是对上老祖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唐楚玉真是恨不得绞尽脑汁、掏心掏肺,绝不放过一帧画面、一句对话。 这一说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只说得唐楚玉口干舌燥、精疲力尽,老祖的面色却始终沉静,不见一丝动容。终于说到来到此地,老祖面上露出了些许赞赏之色,才让唐楚玉终于放下心来,甚至觉得这番陈述,是他有生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次倾诉。 唐楚玉的这一通竹筒倒豆子,让唐川之数十年古井无波的心,都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听秀玄说,这帮十余岁的孩子误打误撞进了洞天福地,他都不认为他们能连过三关,不想却真的走到了最后。数百年间能进入宗门秘地的不过七八人,除了至奇是他带进去的、年纪尚小之外,其他人都已是不惑之年往上了。 唐川之一生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近些年来他一直有大乱将至的预感,果然司徒天王横空出世,搅动风云,愣生生将朱家王朝逼到了悬崖之上。虽说报了他的丧徒之仇、背叛之怨,但司徒隐乱世枭雄、残忍多疑,就算攻下了长乐,要想进一步成为天下共主,怕是也没那么简单。毕竟北有燕晋二王,南有江东世家,更别说突厥疆广势大,西北吐谷浑虎视眈眈,所以什么开国明君筑太平盛世,还是让读书人去幻想吧。 唐川之回首唐门历史,越是有顶尖弟子出现,越是意味着宗门有大的机遇或者隐患。这一次,门中百年一遇的弟子春笋般涌出,唐司雅、唐司南、唐青山、唐方觉,还有那个藏拙藏得深的唐丽娟小女娃,哪一个搁在以往,都是了不起的武学天才。现在就连唐楚玉这个小花头,都突破到了第八层。 至于唐至青那一根筋,别的不说,收徒确实眼毒,唐司雅是他寻觅多年才找到的衣钵弟子,这个先按下不谈。他后面无心收下的那两个,一个甚至还没登记名牒,更是两个妖孽般的小鬼头。 还有就是器部万安堂,一个小小的药铺从开始请坐堂医接诊到现在,不过二十余年的时间,都能出神医了,这又是什么样的气运? 唐川之沉吟不语,突然抬手轻飘飘、软绵绵的一掌,拍向前方跪坐的唐楚玉天灵盖。唐楚玉面色遽变,惊骇无比地倒地坐下,老祖这一掌是他生平见过最飘逸、然又最势沉的掌法,毫无征兆起手,带着千钧之力而来,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让人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 见唐楚玉瘫倒,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中没有一丝抵御,唐川之无奈地笑了笑,手掌一合,雷霆万钧的气势瞬间消泯无形。 “果然是个单纯的孩子。”唐川之摆摆手,“去塌上拿过第一本帖子,背对我盘腿坐好。” 唐楚玉的心“扑通”、“扑通”跳了好一会儿,才软手软脚地爬了起来,从东侧松木塌上取来一本蓝皮的书帖,刚要递给老祖,只听老祖轻喝一声:“给你的,拿好,坐下。” 唐楚玉忙听命坐好,一股极柔和、又极霸道的内力,从他的背心大穴直灌入体,然后飞快地分成两股,柔和的那股缓缓沉向丹田,霸道的那股则飞一般直冲天灵盖,耳边传来的是老祖口诀引导:“‘九转心经’第六层,神念四海,八荒归一,气走丹阳……” 唐楚玉马上明白他的大机缘来了,虽然从进门到现在,他自认为所有的表现都是一团糟,但老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要用内力帮他淬体夯基,所以他是在做梦吗? 要知道,一般武者内力发自丹田,经气海后成为真气,随四筋八脉游走全身,内力在消耗的同时亦可再生,类似活水温泉。只要消耗小于供给,就能源源不断地抽取使用,倘若消耗大于供给,就会导致丹田枯竭,需要时间来蓄养或者丹药来补给,恢复后才能继续使用。如果消耗得太狠,以至于损害了丹田或者气海本源,就会难以修复。 他人真气入体,少则固精气、护脏腑,多则淬筋骨、助突破,但真气过人,十不存一,淬体突破也只能是关键时点的相助,至于传说中的提升境界,基本上只存在理论上的可能。 首先,需要有一个拥有庞大真气的人。考虑到真气过人的损耗,以及境界提升所需的数量,人的丹田气海难以支撑,绝对会损伤自身根基。其次,要这个人心甘情愿来做这亏血本的买卖。因为一个拥有如此庞大真气、可比肩仙人的绝世高手,是不会受他人胁迫或者脑子不清,来做此等费力不讨好的事。 唐门老祖唐川之正好符合两个条件,所以唐楚玉成为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幸运儿。 过得两炷香,唐楚玉头上冒出了丝丝白烟,老祖唐川之缓缓收手,声音变得暗哑了一些:“我阳寿将近,留着也无甚用处,给了你一些,足够填补你之前突破时的取巧,不然你第八层站不稳。” 唐楚玉正待回身拜谢老祖,一个谢字还没说出来,屁股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出去吧,唤那个唐一禾小丫头进来。” 唐楚玉滚出石屋,两眼汪汪地跪在屋前,“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只听老祖在屋里咳了一声:“给你的书帖是我近十年悟出的一套剑法——青霜点雪剑。只有十三招,从今往后你扔了笛子改练剑吧。只练这十三招,也足以立足江湖了。” 唐楚玉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往回走的,一路上还频频回顾,这哪里是老祖,这简直比亲爹还亲的再生父母。 他在老祖石屋里待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时间之长,不仅唐一禾四人,连“大凤凰”和秀玄大长老都等着急了。终于看到他又哭又笑地走回来,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唐一禾更来不及发问,就被唐楚玉一把抓住胳膊,往石崖那边拽:“快去,快去 ,老祖要见你,别让老祖等。” 唐一禾不好多问,只得依言快速过去,很快就来到了石室木门之前。 深褐色的木门裂着龟背纹,铜门环已褪成苔绿色,唐一禾轻轻叩响门环:“老祖您好,现在方便进来吗?” 唐川之听着一个轻快的脚步声,从凤尾竹林直穿而过,不带半分停留地走到了石室门前,同样不带半分犹豫,门环和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这是个利落孩子,礼数也有,只是似乎也太大方了些,仿佛走在自家的堂前屋后一样,身上完全没有平常弟子面对他时,那一份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胆怯和畏缩。唐川之心想,那就看看她的胆识,是否真如传闻、以及她表现出来的这般与众不同? “嗯。”唐川之轻哼一声,同时将丹田气海中的真气归一,恢复到了老僧入定之状,只是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潮红,那是内力损害过度无法避免的表征。 唐一禾刚探头进来,就听老祖咳了一声,感觉石室烛火倏然暗了三分,“跪下”两个字仿佛凿进唐一禾耳中一般,吓得她浑身一激灵,但还是强行稳住了心神,默默地低头入内,老老实实地跪在蒲草席之前。 唐川之默默打量着跪在前方的这个小女娃,果然筋骨奇佳,英气勃勃,在他刻意的声势威压下,心跳和气息都没有明显的变化,一举一动还是如之前一般冷静自若。 “可知因何下跪?”唐川之的声音在密闭石室里撞向四壁,形成囚笼般的回声威压。 唐一禾的思绪则完全被其他的牵引——她终于抬起了头,看向进门后就没敢直视的老祖,跟想象中“大凤凰”那样的老者完全不同,老祖竟然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大叔。面庞看着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只是头发胡须全白了,两鬓的风霜也压不住绝代姿容,尤其是那一双如寒冰深潭的眼眸,对上后就仿佛带着吸力一般,一时间竟把唐一禾给看傻了。 “老祖您好帅啊,跟传闻中完全不一样。”唐一禾不知道为何,脱口而出如此失礼的话,但她就好像着了魔一样,脑中起了水雾,耳膜嗡嗡作响。 唐川之也有点哑然,声技神摄失了效,谈话完全不按计划走,这个小女娃还犯起了花痴,对着一个糟老头。哎,唐川之都已经忘了,许多年前他似乎确实有个不错的皮囊,但又有什么用呢? 唐一禾觉得有必要挽回一点颜面,她敏锐地注意到唐川之的脸色略异,气息也有一些不同:“老祖,您是受伤了吗?” “我问你不答,倒开始问起我来了?”唐川之不动声色地拿回谈话主动权。 “哦哦。”唐一禾如梦初醒,合十作揖,“不知弟子犯了何错,还请老祖明示?” 唐川之不答,抬掌拍向唐一禾天灵盖,掌势看似轻飘无力,掌风破空竟有音爆,正如拍向唐楚玉那一掌般,毫无征兆,迅如惊雷。不料唐一禾纹丝不动,哪怕前掌风已经迫到了她前额发丝,蓄势掌力能把她的脑袋拍扁,她还是如山峦一般、静立无声,仿佛等待强风过境、万木逢春。 唐川之于千钧一发之际,变掌为拳,收回劲力,残余的掌风仍然刮得唐一禾脸颊生疼。对此,唐一禾的内心并不如何害怕,老祖真要取弟子性命,犯得着搞出这么大阵仗吗?无非试探罢了。 寻常人的试探,光看起势运力就知道,倘若掌风打到这般地步,招式已老无法收回,她肯定是要后滚躲避的。但老祖的试探不能以常理推论之,既然能打出来,唐一禾坚信他能收回去,一如她坚信师傅以及万千唐门弟子心悦诚服的老祖,一定是明事理、辨是非、知大局的前辈高人,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弟子下杀手。 而且唐一禾的六识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她甚至在这间石室中感受到了温暖和自在,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 唐川之见唐一禾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心中也泛起了嘀咕——这小丫头是吓傻了,还是真的胆色壮到不动如山的境界?看她眸色清明,面色坦荡,不像是傻的,如果真是后者的话,那她,确实可以委以重任了。 “既然你师傅唐至青已死,为何不第一时间发丧,然后赴宗门拜见与我?”唐川之本意还想继续加以声势威压,但声调已经不自觉变得柔和了。 唐一禾即时感知到老祖的心绪变化,一个俯身拜倒,带着哭腔说道:“只怕那样做的话,我跟师弟更没法活着见到老祖了。” 唐一禾心知唐川之久居上位,宗门大事儿自有消息来源,又听得唐楚玉那一通啰嗦,现在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当务之急是禀明一切,争取到老祖的同情和支持。于是她言简意赅、语速飞快地将大师兄无故失踪之迷,她与师弟一出洛川即遭劫杀,以及多次从“鬼面夫妇”手中逃得性命的事,一五一十向老祖托盘而出。 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唐一禾就说完了,当她从怀中掏出唐至远托付的藏宝图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唐川之终于发了话: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回答。” 35.阴差阳错 唐一禾手托藏宝图,见老祖没有接的意思,只好暂放在蒲草席之上,然后如释重负地微笑起来:“老祖您说,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呵呵,你比楚玉机灵太多了,也贼得很,好在心眼没偏。”唐川之说完这句话,脸色渐渐变得莫测起来,眼神落在虚空之处,“在洞天福地里的‘无间镜冢’,除了楚玉,其他四人包括你自己,都看到了什么?” 正小鸡啄米般点头的唐一禾,以为老祖要问出如何困难的问题,万料不到如此简单,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哦,君白术第二个进去,不到一炷香出来,他看到了师傅责罚,说他是最不成器的弟子;师弟唐烈风第三个,历时最短,也就半柱香的功夫,还受了内伤,他看到的是师门凋零,仅剩他一人;高文璟第四个,撑了三炷香,受伤最重,他看到突厥屠城,万物成灰;我最后进去的,看到了被杀的师兄、反目的师弟、巨大的碧螣、以及模糊的黑影。” “模糊的黑影?呵呵,有意思,这世上就没你害怕的事了吗?”唐川之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飘渺,仿佛他的意识也进入了虚空,也可能是他回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破阵而出时看到的画面。 “我贪生怕死得很,所以躲在最后进去。”唐一禾非常诚实,“唯独不怕虚假的恐惧。” 也许是被唐一禾坚定的气势所影响,唐川之轻轻地拍了拍手:“都说四十不惑,才能不受内心蛊惑,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竟然有如此胆魄,当真难得。正如秀凤所说,力竭时方见真勇,聪明的弟子他见得多了,又聪明又刚勇的,你是不多的一个。” 唐一禾并不做谦虚样,落落大方地受了:“多谢老祖和秀凤大长老夸赞,请问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唐川之不曾想唐一禾还会反客为主,心道现在的小娃娃都这般直接了?较之当年的他,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她还是队长,有他当年没有的可以性命相托的小伙伴。 几乎是刹那间做出了决定,唐川之站起身来,命唐一禾到北面水晶墙壁前站定,他则取来一管狼毫,也不知道墨汁是什么做的,开始在水晶墙壁上挥毫作画。 “看好了,我给你画一幅画,限你一个时辰内,完完整整地复刻出来。”唐川之一边说,一边在墙壁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线条横平竖直,如尺量刀裁般完美。 “一个时辰内,要是我复刻不出来呢?”唐一禾有点纳闷,不是说好的三个问题吗?怎么又开始搞起绘画了呢?老祖果真非常人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到底是要闹哪样嘛! “你不是过目不忘吗?”唐川之扭头,眼底藏着戏谑。 “君白术他才过目不忘,我比他差远了。”唐一禾连连摆手,她终于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老祖您一会画给他看,他保证一条线都不带岔的。” “我就觉得你行,我就要画给你看。”唐川之冷哼一声,他这辈子要做的事儿,还没有办不到的,“你要能做到,我就告诉你往哪儿去,找你的司雅师兄。” 听到这,唐一禾突然来劲儿了:“老祖宗您快点画,我觉得我又行了。” 唐川之笔走龙蛇,画得飞快,随着敌楼、护城河、吊桥、瓮城等大轮廓的出现,唐一禾意识到画的是一座城市的雏型。等穿过城门洞,只见棋盘状的一百零八坊被六条主街切割得棱角分明,唐一禾心里开始不安了,这般规模的城市可真没几个。 等看到皇城宫城、城墙垛口、绞盘弩车在笔尖一一显现,唐一禾有点站不稳了,这哪里是一幅简单的城市画?这分明就是长乐城的攻防图,此时天底下最想要这个的,应该是司徒天王,她唐一禾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岂不是惹火上身? 此时唐川之又换了一支狼毫,墨色也淡了许多,但落笔之处竟然是数条直通皇城中心的密道,这让唐一禾的头皮开始发麻。不对劲了啊,这是要做什么?老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是打算带她一起去刺杀皇帝吗? 尽管唐一禾的内心在尖叫呐喊,但她还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凝神将老祖的一笔一划记得分明。随着老祖最后一笔的收尾,整张图其实已经印在了唐一禾的脑海中,但她还是前后驻足、闭目睁眼,又仔细确认了一遍后,才跟老祖点点头:“差不多了。” “差不多还是差很多,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唐川之饶有趣味地说,他拿起黄泥炉上的陶罐,朝水晶墙壁一扬,青黑色的墨汁随着水液的泼洒,飞速消融得无影无踪。 唐一禾接过老祖递过来的狼毫,非常自信地抬手,一道又长又歪的曲线跃然墙上,然后唐川之闭上了眼睛——还是对美观不要做太多要求。 虽然悬笔画图功底不行,但唐一禾的记忆却无丁点偏差。良久,唐川之终于确认墙上这一滩,跟他画的是一个东西。罢了罢了,丑点就丑点吧,金锭子和金疙瘩都是一个意思。 “你应该也看出来这是什么了,但我告诉你,这同样是朱公宝库的藏宝图,你作如何想?”唐川之睿智的双眼突然冒出狡黠的光,然后他伸手一指,“呐,就是这里。” 唐一禾尖叫一声,下意识捂住双眼:“啊,我不要知道。” “来不及了,你已经知道了,现在天底下只有你知我知,等我去了,这世上就只有你知道了,哈哈哈哈。”此时唐川之似乎也卸下了肩头重担,发出了豪迈的大笑。 “老祖你在害我,我给你个小的,你还我个大的。”唐一禾气鼓鼓地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知道那么多,不也活到现在?”唐川之老怀大慰,觉得这些年可算是没白等,然后连声安慰起唐一禾来,“不要有顾虑,确定知道此事的只有你我,你一口咬定没有,谁也无法奈你何。” “老祖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了,谁能逼迫得了你啊。”唐一禾无奈叹气,“这不是个好东西啊。” 唐川之见她如此反应,越发觉得选人正确:“确实不算个好东西,而且我把入口及开启之法告诉你也没用,还需要江东样式雷打造的密钥,他们后来举家迁徙至北方隐居,不知是清河还是琅琊一带,反正不好找。” “为什么朱公宝库最后的知情人不是皇族呢?”唐一禾表示纳闷,干脆问个分明,“楚玉还说宝库可能是空的,因为最后局势动荡,皇帝把宝库中的宝贝都充了国库。” 时隔多年,唐川之回想起当日之事,仍不能释怀:“当年朱骁他既信不过我,也信不过雷银水。宝库让至奇卖命,密钥让雷家研制,结果两边都生了罅隙,连他的儿子都没能拿到其一。哈哈,至于宝库是不是空的,你有机会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哈哈哈哈。” “老祖宗,我要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去碰这个宝库,你不会怪我吧?”唐一禾不放心地追问。 “我不也一辈子没去开启嘛,无妨。”唐川之笑得眉头都舒展了,“万事皆有机缘,倘若你非天命之人,你也如今日我这般,寻个信得过的,传给他便是。” “那太好了,我再记一遍吧,省得回头忘记了。”唐一禾马上紧闭双眼,又仔细默背了一遍。 “如果高文璟问你藏宝图,你会告诉他吗?”唐川之突然问了一句。 “不知道,现在肯定谁也不给。”唐一禾觉得这个问题,虽然老祖只是轻飘飘一问,但值得好好作答一番。她沉默了一会,才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朱公宝库并不姓朱,也不姓唐,更不姓高,真要追本溯源,不过是上位者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如何用它、或者给谁,我暂时还没想好,但它一定不能成为野心家搅动风云的筹码。” 唐一禾真的很认真在想了,既然机缘落到了她的头上,她也要对此负责任。在老祖若有所思的注视下,唐一禾语气坚定地说:“先不谈我能不能打开宝库,只说我去开启它的前提——战乱时终结纷争,和平时富国安民。宝藏本身并不是战争走向的决定因素,如果我要告诉文璟,也得是他民心所向、大势所归,我只是助推他一把,减少无谓的民生伤亡罢了。” 唐川之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这番话莫不是亲耳所听,怎么也想不到出自一个小女娃娃之口。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比当年的他更有见识和魄力。他越看唐一禾越满意,又是翻箱底找出一摞武学珍本,让徒孙自己挑,又是将宝库的开启之法、各关卡的机关设置详详细细交代清楚,甚至还把“九转心经”的完整版讲解了一番,忙得他一时间都不知道先干什么好了。 这个盼了二十年才等来的徒孙——除了武功差点意思,其他方面简直完美。 唐一禾在石室内也足足待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时将君白术唤了进去,原以为至少也要一个时辰,结果其他四人午食刚吃了一半,君白术就出来了,传话要唐烈风半个时辰后再进去,估计老祖也要进食休憩。 君白术面上不显,心里头却有些犯嘀咕,虽然老祖给了一份不薄的见面礼——川帮药商的干股三成,年底分红不提,单在药材收购、运输、炮制等方面的话语权,万安堂的影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但他在石室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短到猝不及防地开始和结束,因为老祖全程只问了一个问题,就是传授他医术的隐士高人名讳。可能是他的回答让老祖不甚满意,君白术反思后摇了摇头,他确实无法提供更多的信息了。 唐烈风进去的时间也没有很长,半个时辰多,不到一个时辰,但他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印堂甚至微微发青,喊高文璟进去的嗓音也带上了沙哑。唐一禾又是疑惑又是担心,顾不上规矩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耳语:“都干嘛了?难不成你还跟老祖动手了?” “嗯。”唐烈风低声应了一句,看到唐一禾脸刷地白了,才赶紧补了一句,“老祖把他全部内力都给我了。” 唐一禾眼睛瞪大,犹如雷击,然后 猛地回过神来,捂住嘴巴挤出一句:“快跟我说说全部经过。” 此时唐烈风充分发挥了他惜字如金的风格:“老祖问我他把你杀了,我会不会找他报仇?我说会,他又说我杀不了他,我说不死不休。然后老祖就笑了,说既然你们去了洞天福地,他也没什么可以给我的了,就把他剩下的内力全都给我吧。” “就这?”唐一禾急得都要跳起来了,急怒攻心间开始想起唐楚玉的好处来,他一定能把整个过程讲得栩栩如生,身临其境。 “哦。”唐烈风点点头,脸色灰白中透着一丝红晕,“就是老祖内力太多了,我一时炼化不了,都封在丹田处,全炼化估计要三到六个月。” 唐一禾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可真是长进了,欺师灭祖的话也敢说。我真的,哎,不知道怎么带你了。” “老祖在我出门的时候吩咐过了,按规矩什么都不能说,如果是师姐问那就可以说,还要我以后听师姐的话,我说好。”唐烈风打一棒子出一个闷屁,只把唐一禾噎得发不出火来。 此时唐川之正默默打量着跪坐在蒲草席前方青砖上的高文璟。 二人目光平视,彼此胶着,呼吸声平缓悠长,脸色更是平静得仿佛闲话日常。但石室里一片寂静无声,火炉里的木炭都燃尽了,只留下微微的余温,偶尔在灰烬中发出“噗”的一声响。 “一个奸细,竟也有如此胆气,敢来见我。”唐川之终于打破了僵局,只不过他喉间滚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寒冰利刃的冷意,此时地面青砖突然开裂,裂纹朝着高文璟的膝头蔓延过去。 高文璟跪坐之姿如渊亭山立,脊背之挺如宝船桅杆,只有腰间的玉珏无风自动,撞出碎冰般的清响:“老祖言重了,我之前从未正式拜过师门,此番入蜀,得唐至才长老为师,传授‘九转心经’,一切行为合符规矩。” 唐川之见高文璟不声不响受了一击,怒意稍减:“你的内力不纯,还需要我说吗?” 高文璟行了一个标准的跪伏之礼,言语中也满是恭敬:“回老祖,弟子之前修习的是昆仑心经,因功法特殊,强行废除将损伤根本,所以弟子将昆仑内力压至丹田之底,分出另一半来修行唐门心诀。后来在‘无间镜冢’受了伤,无法压制后内力才融合归一,如果老祖认为我此时内力已非唐门一派,将我逐出师门,亦无怨无悔。但弟子自从入得唐门,未曾做过任何不利于师门之事,并非老祖所言的奸细。” 唐川之听到高文璟竟然能将丹田一分为二,也是吃了一惊:“你能将丹田分为三份、或者四份,来修习不同的功法吗?教你昆仑心经的可是庞癞子?这种丹田划分之法也是他教你的?” “确实是庞春望前辈,这种丹田划分的修习之法并非庞师所授,而是弟子自行摸索得来。弟子年幼时练功偷懒,尝试同时修行两种功法,虽强弱进度不同,但融合后内力大增。按理说是可以分成三份、四份、甚至更多,但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太过凶险所以弟子不敢尝试。”高文璟语速不快不慢,态度则是恭谨中带着坦然。 “这倒是第一次听到,你也算是武学奇才了。”唐川之一生致力于武功修炼,面对根骨、悟性乃至相貌都如此出类拔萃的高文璟,不禁生出了爱才之心,尤其唐门令这一路走来,他的表现之出众,并不逊色队长唐一禾。 “你既是如此出身,倒也不必冒这么大的险,来蹚蜀地这一滩浑水。”唐川之终于放缓了语气。 高文璟面色不变:“老祖既已知我出身,那弟子不妨直言,此行不过想着趁大乱未至,给彼此一个契机。” “说说看。”唐川之又恢复了他最初的姿态。 “天下大势老祖您看得比弟子清楚,司徒天王乱世枭雄,朱家已是日暮途穷,但这天下也并非一定姓司徒,老祖未尝不可压北地一注。”高文璟的语气变得郑重,眼眸精光一闪,那是连唐川之都不得不正视的傲然之色。 唐川之闻言沉默良久,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显露老态——他刚才对高文璟的一击,已经用掉了仅剩的全部气力,现在终于是可以卸下全部担子的时候了。只见他淡淡一笑:“你出了这个门,就不是唐门弟子了,但你现在还在屋内,我将《林氏兵法遗书》传授给你,也不算坏了宗门规矩。” “您,您说的是林归田、林将军的兵法遗书,就是传说中司徒天王学过就,就……”高文璟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端了半天的世家风范登时垮塌,老祖的心思果真难测,刚进门时还恨不得打死他,现在又要将《林氏兵法遗书》传给他,这是怎样的冰火两重天! “不错,正是那司徒隐仅靠不全的拓印本,就能叱咤风云的兵法奇书。”唐川之眉宇间浮上了淡淡的哀伤,“这是至奇临终前默写出来的,他在朱公宝库里见到过全本,拿不出来,只得生背下来,在我这里吃了二十年灰,总算等到了有缘人。” 36.大局已定 高文璟双手颤抖地接过纸页泛黄的手写书,内心澎湃无比,险些落下泪来。 《林氏兵法遗书》是藩王节度使皆视若至宝的奇书,与寻常兵书不同,走的全是奇诡之术,据说是仙人入梦指点,凡间无人能破。虽说有夸大之嫌,但司徒天王确实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证明了《林氏兵法遗书》的价值。 盘点司徒天王发迹的那几战,比如奇袭巨鹿山、水淹硖石口、精骑踏破彭城、妙计围陷延津,无论是兵法诡道,还是行军布阵,都可惊为神技。高文璟私下自行推演过数遍,无一不以失败告终,尤其是攻打洛水布下的阵法,未知全貌,仅窥见一斑,就已察觉天发杀机,龙蛇起陆。无怪乎司徒隐短短十年间,就已让黄河两岸插满司徒大纛,天下易主之势难以阻挡。 就拿唐门令中的最后一战来说,花间派摆出的阵法,无论是三才阵还是五行阵,都与寻常的阵法大相径庭,不仅诡谲莫测,更威力极大,应该也是脱胎于《林氏兵法遗书》。现在有了全本在手,就再也不怕对手的故布疑阵,而是可以快速找到阵眼以及破解之法了。 蜀中之行能得到此书,对于高文璟来说,远胜十个朱公宝库。须知宝库不过死物,能力不足时只会怀璧其罪,大势所趋时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对于任何一个放眼天下的人而言,真正关键的在于自身实力,而《林氏兵法遗书》无疑是增强实力的法宝。 喋血沙场数年的高文璟,终于拼到了自己的机缘——当他布满薄茧的修长手指,落在白底黑字的兵法扉页时,西边落日从窗棱中透出的暮光,恰好割开了白昼与黑夜的最后一丝交融。 第九次唐门令就这么结束了,看似悄无声息,但数十年后再看,才发现以此为界,拉开了风云突变、浪涌龙吟的大幕。 …… 再次回到揽翠阁的时候,五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虽有规矩不能明说,但战斗中结下的情谊,让五人觉得有必要开个总结小会。唐楚玉掏出了压箱底的茶饼,沏上一壶香浓无比的“晚春红玉”,再配上糯唧唧、香酥酥的精致点心,唐一禾只呷了一口,就满意地拍手。 “一根稻谷,就这点出息吗?”唐楚玉自从天谷山出来,翘起的嘴角一直很难压,“怎么看着比从老祖屋里出来还要高兴呢?” 唐一禾不理他,又抿了一口茶,继续咂嘴抖手,惹得高文璟“嗤”地笑出了声:“我先说吧,我被老祖逐出唐门了,不日就要启程北归。虽未实现初衷,但从老祖那得到了更宝贵的东西,尤其是结识了你们,不虚此行。” “啊?”唐一禾被酥皮碎沫子呛住,咳嗽起来,“文璟你要走了啊?怎么这么快,不多玩一会嘛。” “哎呦呦,听到文璟要走,急得差点噎死。”唐楚玉打趣道,“没那么快,等我外祖办完六十寿辰筵席,才一起从水路走呢,还有个四五日。” “你不走吧?”唐一禾热切得看着唐楚玉。 “我去哪?我留在宗门的啊!”唐楚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唐一禾长吁一口气:“那就好,不然说好的锦江上泛舟,青羊宫求签,摩崖山礼佛,百花潭赏花,以及十二个美人陪酒,找不到掏银子的了。” 高文璟闻言微笑道:“这倒是不用担心,我做东,咱五个一起玩上几天。” “我是地主,哪轮得到你做东,一边凉快去。”唐楚玉不干了,跳着脚说,“我这趟全依仗各位,自个儿几斤几两心里明白,没有你们怕是连天谷山都未必进得去。老祖给了我想都不敢想的,所以我也要不负老祖期望,全力回报宗门。” 唐一禾笑着揽住唐楚玉的肩膀,将其压回椅凳:“老祖把我代阁主的代字去掉了,我们可以并肩作战,共同振兴唐门。” “哈哈,你现在可是四部之首的阁主了,不能那么小气了,要不你做东吧……”唐楚玉笑得眼角开出了花,嘴角咧开露出齐整的牙,然后被唐一禾塞入一把三合泥果子,堵住了嘴。 “你做梦!从来都是逮着肥羊薅,哪里有杀年猪捡瘦的挑?”唐一禾侧身避过唐楚玉做模作样的一掌,抬腿踢他的环跳穴。 唐楚玉机敏避开,嘴中大叫:“那你是猪?什么猪?烤乳猪?” 一旁的唐烈风无语地看着二人打闹,然后凉凉地说:“适可而止,我得老祖提点相助,现在打你们两个,问题不大。” 君白术忍不住拱火:“打吧打吧,老祖给我行了药材便利,打坏了包治,治好了再打。” ……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高文璟就已经收拾完行李,下山去了。他只有一个小包袱,所以脚步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拐过了垭口,下到了主路上。忽见一侧凉亭里有道细长的人影,高文璟定睛一看,竟然是唐一禾。 “文璟。”唐一禾早已等候多时,快步走出了亭子,“我就知道,你会一大早不辞而别。” 高文璟微微一笑:“我已非唐门弟子,一会儿议事厅集会,很多弟子都要上山,我想着还是尽量少与人碰面的好。” “我来送送你,反正也睡不着。听你挑灯夜读了一宿,可是老祖给你的好东西?”唐一禾笑意妍妍地问道。 “我扰你清梦了?”高文璟看着眼前的女孩,比初次见面似乎长高了一些,模样也变了些,双眼狡黠的光倒是一如既往,“确实是老祖给的兵书,实在太过神妙,所以看得忘了时间。” “我猜就是,祝你回去后将突厥人杀得片甲不留。”唐一禾笑着说道,然后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强调,“文璟你要加油哦,我希望我以后能帮到你。” 高文璟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想摇头却点了头:“好!” 二人并肩往山下走去,晨曦的微光轻轻地洒在路上,高文璟数次想开口劝唐一禾回去,但又将话咽回了肚中。 “文璟。”只听唐一禾低低地叹了一声,“好舍不得你走啊,是不是很没出息?总想着有小伙伴在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就多一分安心在。” “我会回来看你们的。”高文璟轻声回应,“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里有老祖,有‘大凤凰’,还有烈风、楚玉,万一唐门实在待不住了,什么时候都可以来北地找我,我是……” “有人来了。”唐一禾突然出声打断,扯住高文璟的衣袖,往路旁大树背后藏去。二人刚隐匿好身形气息,就听一行十余人来得好快,匆匆经过此地往山上走去。来人看衣饰穿着,是器部的外门弟子,去往的方向也是器部云落峰,只不过这些人步履既轻且稳,行进间一言不发,远不是一般外门弟子所能及的。 等来人走远,唐一禾才悄声说:“不对劲,这些人的气息太强横了。” “唐至雄估计要动手了,现在得看代掌门的应对、以及司徒天王的决断了。”高文璟的气息扑在唐一禾耳侧,热热的,又带着一种清苦的凉意,“队长大人就此留步吧,稍晚可来逍遥楼、或我的住处汇合,说好的做东三日,一定不会食言,十二个美人陪酒,我记着呢。” 唐一禾轻笑起来,现在的文璟完全没有了初次相见的冷意,她已经感受到了唐楚玉所说的外冷内热,于是继续之前的玩笑话:“你陪我就行,哈哈……” 唐一禾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高文璟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猝不及防的转身离开,耳旁只留下轻轻的一句:“无福消得美人恩,我怕其他人打我。” 啊?哈哈哈哈,文璟果然是最会怼人的那个,唐一禾心想,他每一句话都记着呢。 回到揽翠阁时,唐一禾毫不意外地看到烈风在房中等他。昨夜让他自行回房休息,不用帮着守夜,毕竟他有一大堆内力等着要炼化。 “今日你气色看着不错,可见是睡好了。”唐一禾将身上露水打湿的外衫脱下,又找了件颜色最正、料子最好的外袍换上,然后接过唐烈风递过来的热茶,“我去送文璟了,如我所料,老祖给他的是兵法遗书,我也隐晦地提了一句,他应该是听懂了。” 唐烈风默默地低头,也喝了一口茶水:“师姐还是不要跟任何人说了,别人要猜也在你、我、楚玉身上,白术武艺差了一截,给他也护不住。” “好。现在我要去一趟丹霞峰,找唐至远长老,你跟我一起吗?”唐一禾边说边往外走。 唐烈风行动比嘴快,人都跟出去了,才说得一句:“一起去。” “你也不问问去干嘛?”唐一禾脚步飞快地往前走,“送文璟的时候看到十几个器部的高手上山,穿的是外门弟子衣饰,但实力可不像是,我怕再碰到一群,搞不好要吃亏,带上你我就谁也不怕了。” 唐烈风脚步微顿,又赶紧跟了上去:“你去找唐至远长老做什么?” “老祖还给了我一本营造方面的书,本来说要传给我,我说我不行,我只会算数,不会画图,更不懂机关。”唐一禾说到这,也有一些苦恼,“老祖叹了半天气,说式部现在没有一个像样的,想了半天才让我把书给唐至远长老,看徒孙一辈有没有可造之材了。” 二人对天一阁已经很熟悉了,也不用人通报,径直翻墙入内,直接摸到顶楼藏图室的窗外,果然看到唐至远长老正独自一人席地打坐呢。 “唐至远长老,是我,唐一禾。”唐一禾轻敲窗棱,待唐至远长老看清她,才从窗口钻了进去,“后面还有,我师弟唐烈风。” 唐至远长老被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奇葩来访惊到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连声请二人落座,然后准备泡茶待客。唐一禾也不啰嗦,直言让唐长老不必多礼,然后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 唐至远长老几乎是瞬间淌下泪来,他一手摩挲着书皮,一手擦拭着眼角:“人老了,眼窝子就浅了,让小友们见笑了。” 唐一禾微微一笑:“式部在老祖眼里,唯有唐长老可托付,在我心里,也唯有 唐长老可信任。” 二人把老祖交代的事情办妥,不便久留,悄无声息从来时路翻出,抄近路下了山。 巳时刚过,议事厅挤挤挨挨又挤满了人,此番集会将宣布老祖和长老院商议后的几个重要决定: 一是代掌门唐至霖把代字去掉,成为了唐门真正的掌门; 二是经部阁主由唐一禾担任; 三是制部阁主由唐司南担任; 四是长老院秀云、秀名大长老请辞,由制部唐楚玉、器部唐青山接任,分别接管宗门份例和采购事宜。 前三件事,虽然会有人不甘心,但也是顺理成章,第四件事带来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首先,唐楚玉太年轻了,由他执掌宗门份例分配,意味着他握住了所有人的钱财命脉。人活一世,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英雄豪杰,汲汲营营一生,归根结底都要落到钱上来。唐楚玉从一宗门浪荡游子,一跃成为管钱的“大佛”,可算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不过艳羡虽艳羡,既然是老祖钦点,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唐楚玉出生巨富之家,由见惯了大笔银子的人来管钱,才不会生出穷人乍富的阴暗心思,所以议事厅上的很多人都认为老祖决策英明。都说唐楚玉纨绔,但他能一路过关斩将获得唐门令,也是令人刮目相看,尤其面见老祖后,功力似乎也大为精进,可见老祖指头缝里随便漏出点好处来,都比自个儿苦哈哈练功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第二个冲击就是唐青山了。一个器部长老的弟子,虽说武功练得着实不错,但也没拿到唐门令,就能直接跳过阁主及唐司泽等人,成为执掌宗门采购的大长老,这个只怕连器部自己人,都会忿不得。果不其然,议事厅上很多身着黑衣的弟子互相对视,脸上都露出复杂及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不过,新掌门唐至霖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掌门之位,儿子唐司南精明强干,制部在他手里一定会更加兴盛,唐楚玉这一出更是意外惊喜,可谓是锦上添花。唐楚玉还跟经部的人走得近,接下来解除禁制以及给新阁主下禁制,都得仰仗他从中斡旋。 想到这,唐至霖要强忍着才不至于笑出声来。唐至雄在唐门令的玉牌争夺战中,压了自己一头又如何,笑到最后的还是他和制部。管你们弄来多少探子奸细,只要老祖在这儿压着,就不可能翻得起浪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司徒天王吃下定心丸,那样就不愁蜀地不平了。 唐至霖作为新掌门的履新致辞,长达半个时辰,听得唐一禾昏昏欲睡,最后让她惊醒的是——新掌门决定广开言路,大宴三日。山中戒酒令、宵禁暂时中止,凡是因得唐门令赶来的弟子,都可以畅所欲言,开怀畅饮,愿意切磋武艺的,演武厅全天日开放。 唐一禾觉得此举不妥,但新掌门上任,打着广开言路的幌子行庆贺之事,也是为更好地笼络人心,她的身份不适合当众说出反对或者扫兴的话。唐一禾想着回头还是请唐楚玉牵线,当面委婉地向新掌门提出建议吧。 见新掌门如此慷慨,议事厅一下子变得喧闹热闹起来,气氛极其火热,各部弟子纷纷互相邀约,一个个激动得红光满面,简直比过新年还要开心。对于普通弟子而言,唐门令高高在上难以企及,代掌门和掌门也无甚区别,能跟同门师兄妹把酒言欢,切磋武艺,那才是人生幸事。 下午时分,唐一禾跟着唐楚玉来到制部信女峰,给唐至霖掌门解除了禁制,并给制部阁主唐司南下了新的禁制。期间,唐至霖都没给唐一禾起话头的机会,客套中带着疏离,唐一禾只得作罢。倒是唐司南一直欲言又止,最后还以阁主之尊主动相送。这一送,不仅送出了内院,穿过了外院,甚至还要往山下走,唐一禾连说了两次“留步”都没用,只把她急得如芒刺在背。 唐一禾不愿意跟唐司南单独相处,因为有过不好的回忆,但唐司南他并不知道假的陆曼娘是唐一禾所扮,他现在对唐一禾可谓是青眼相看,主动笼络。 虽然在唐门令中,唐司南被唐一禾率队伏击遗憾败北,但在他弱肉强食的世界规则里,唐一禾并不让他忌恨。相反,唐一禾能在短短几天内,拉起一支实力强横的队伍,还当上了队长,更能驱使唐楚玉那个小兔崽子鞍前马后,这让他不得不服气。 尤其她还是个毫无根基的年轻女子。唐司南官商两道摸爬多年,深知女子一旦要做成事,免不得流言蜚语缠身,但这个年轻的经部阁主,似乎没有这个困扰。倒不是因为她长得丑,而是她站出来的气势就令人心折,她的能力也配得上她的自信——有手段能笼住人,有决断敢于出手,文能力压式部上下,武能击败师妹唐丽娟,别人不知道,他唐司南还不知道,唐丽娟手底下究竟有多硬吗? 听到唐一禾第三次提出“留步”时,唐司南微微一笑,礼貌拱手:“一禾阁主,那我就不多送了。只是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拨冗相帮?” 37.平地惊雷 果然在这候着呢,唐一禾暗想。 这一路上,这个言谈恳切、斯文有礼的英俊男子,跟那晚倨傲狰狞、放浪不羁的唐司南,简直判若两人。不过面上的礼数是要做全的,唐门现在这对父子势大,唐一禾人在屋檐下,还是要低头:“思南阁主客气了,有什么小妹能帮上忙的,还请不吝吩咐。” “哈哈,那我就托大自称一声师兄了。”唐司南爽朗一笑,申时的日光还很足,能看到他的眼角浮起淡淡的纹路。跟唐楚玉那种天生眼尾炸花不同,这种一看就是声色犬马熬出来的印记,再加上今日他双目赤红,更显出几分沧桑来,“师妹能否帮我请一下君白术君神医,我这难言之隐,怕是还得劳烦他亲自跑一趟,不知?” “那自是没问题的,白术下午回万安堂了,我晚上去找他一趟,明日让他来替您诊治。”唐一禾并不清楚他到底有何难言之隐,但还是很上道地加了一句,“白术最是精明乖觉,嘴也紧得很,师兄您大可放心。” 然后,晚上的时候,唐一禾终于知道唐司南的难言之隐是什么了。 君白术一脸无辜地看着唐一禾:“是你说的,你要阉了唐司南这龟孙,所以我在天谷山给他处理的时候,多动了点地方,现在他房事出不来,自然憋得急赤白脸了。” “还能这么搞?”唐一禾哭笑不得地看着君白术,又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身边的唐烈风,当众讨论这种敏感话题,总归是不自在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给他治嘛?”君白术不甚在意地转着手中的研磨小棒,“是让他受点罪全治好呢,还是先拖着,三五次出得一次?” 唐一禾皱着脸,愣了一下才明白什么意思,于是很是嫌恶地说:“罪肯定是要让他受的,病也不能完全让他好,几次出一次,你看着办吧。” “我才不想一次又一次给他看呢,我琢磨一下吧。”君白术也颇为嫌恶地说,“哎哎哎,你们俩等等我嘛,不用收拾一下再去吗?” 唐一禾实在不想再讨论这种事情,见君白术同意,便拉着唐烈风就往门外走:“不用收拾了,逍遥楼啥都有,楚玉最不耐烦等人,你快点走嘛。” 上午议事厅开完会,唐楚玉安排好门中银钱交接的事务,就带着账本下山了。临行前,他跟唐一禾约好了晚上五人碰头的时间,结果唐一禾下午先是被唐司南耽搁了功夫,急急忙忙跑到万安堂已是晚了,要是再拖延让唐楚玉等着急了,他不肯付账就麻烦了。 等三人快步赶到“逍遥楼”时,发现来得还不是最晚的,高文璟早前已经派人通传,他要戌时三刻才能到。唐楚玉本来老大不高兴,布下这么大席面,客人却迟迟未到,但听到唐司南的难言之隐后,那点不不开心,一下子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还难得地给予了君白术一通高度赞扬。 四人商量后,一致决定等高文璟到了再开席,饿了可以先垫垫,也可以先四处逛逛。逍遥楼作为罗城“顶级销金窟”,自然是好打发时间的,君白术很快就不见人影了,也不知道跑到哪层逍遥快活去了。 唐烈风不愿意浪费时间,争分夺秒地打坐练功,搞得唐一禾都意兴阑珊起来,觉得一个人瞎逛没意思,溜达了一圈就回到顶楼,然后惊讶地看到唐楚玉竟也回来了,正愁眉苦脸地对着账本长吁短叹。 “你不是号称在算盘声中长大的吗,怎么看个宗门的账本这么费劲呢?”唐一禾心里暗自发笑,原来唐楚玉远不像表现的那般云淡风轻,他心里焦急地很呢,卯着劲要把事情做好。 “白家的账本都是顶尖的账房在做,我只需看个汇拢,哪里要像现在这样,一页页地翻看这几大簸箕的账本?”唐楚玉夸张地比了一个手势,配合着一声长叹,“哎,更别提这做账的是个半吊子,也不知道秀云大长老这么多年,到底是真明白还是假装明白?” 唐一禾心想,主动请辞的大长老能没有问题吗?无非是不好直接拿下,顾全一下脸面罢了。看来唐楚玉确实接了一个烂摊子,唐一禾凑过去看了一下他手中的账簿,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也太费劲了,全是一笔一笔的流水开销,既没有期间核算,也没有平衡检查,而且实物和银子混杂,账准不准、真不真,全看账房的细心和人品,这账我可是看不了一点。” 唐楚玉突然合上账本,盯着唐一禾的眼睛:“这么说,你是要见死不救了?” “啊?”唐一禾刚美美地躺在摇椅上,就被唐楚玉揪了起来,急得她大声辩驳,“你不要血口喷人啊,我也不懂你们的记账啊,这谁能……” “你懂你的记账就行。”唐楚玉这会脑子清楚得很,一把抓住了唐一禾言语中的漏洞,“你能算出老祖的题目,走的就不是式部的路子,说明你自有一套法子。一根稻谷,你不是说过,我是你是最好的兄弟吗?现在兄弟有难,你就这么忍心,看我熬得两鬓斑白,形销骨立……” “过了、过了啊。”唐一禾无力地举起一只手,“先放开,有话好好说,不就是个记账的法子嘛,我试试看啊,不保证能派上用场。” “一根稻谷,你就是我的文曲星、指路人。”唐楚玉夸张要拜,然后被唐烈风一把揪住后脖领拖开。 “师姐,是用你算老祖出题的那些奇怪符号吗?”唐烈风一直把唐楚玉拖到离唐一禾三尺远,才松开了手,“我也想学。” 唐楚玉丝毫不介意被唐烈风动粗,反而一把搂住唐烈风的脖子,跳着脚喊:“一起学,比比看,我就不信武功练不过你,脑子还能比不过你?” 赶鸭子上架唐老师,又称“唐老鸭”,被迫从数字计算开始讲,然后跳跃到复试记账法,跨度之大让两个学生彻底懵逼,更别说各种符号、术语层出不穷,一度让唐楚玉生出已经两鬓斑白,形销骨立的错觉。 “为什么一定要‘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我先借一点,以后慢慢还,不行吗?” “我借给别人的钱,为什么也要算我的资产?不对不对,这就是账面富贵,把明天吃的饭,算到今天碗里。” “还有那个计提折旧,我觉得也不对,可不就是凭空捏造吗?” …… “闭嘴,你听我说行不行?”唐一禾咆哮,“爱学学,不学拉倒。” 但唐楚玉还是接连不断的奇葩问题,搞得唐一禾一度要放弃了,好在君白术总算是回来了,他的加入才让局面迅速打开。 首先,君白术快速认清了形势,唐一禾笔下鬼画符一样的蝌蚪文,看着太离谱了,所以一定有用。 所以当务之急是让“搅屎棍”唐楚玉闭嘴——正因为他懂记账,总想着把新法子嵌入到旧模式,才会引出一堆啰里八嗦的问题。 其次,君白术的脑子实在太好了,在完全跟着唐一禾的路子走后,几乎是一点就通,通了还能总结辩证,反过来帮唐一禾捋顺思路。一番教学相长后,让唐一禾也是信心大增。 然后,君白术化身辅导员,全力帮助唐烈风进步。唐烈风的赶超让唐楚玉心态彻底崩了,果断放下了守旧纠缠的执念,老老实实地跟学起来。 最后,这种火热的学习场景,让一进门的高文璟都没敢吭声,默默地脱掉外袍,拿上纸笔加入进来。 这一加入更了不得,高文璟学得飞快,很快就能跟君白术互相提问论证,二人论证完又是一轮新的问题,逼得唐一禾彻底招架不住,只能退守采用开放式教学,主动让出了主导权。 巨大的红烛淌了一晚上的泪,一如唐一禾内心的泪——原本花了重金的酒菜最后基本未动,乐伎坊头牌精心编排的歌舞也草草收场,“无界同心队”成功转型为学习小组,在小组长唐一禾的带领下,将纸醉金迷的庆功宴,变成了比学赶超的学备竞赛。 第一声鸡鸣送来了东方破晓的第一丝黎明,精疲力尽的唐一禾扔掉手中的笔,一头栽倒在软榻上:“我睡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唐烈风拉过一条薄毯帮师姐盖上,毯子还没展全,就听到唐一禾轻微的鼾声。 “不是吧,她入睡这么快的吗?”唐楚玉用笔指着唐一禾,不可置信地说。 “一向如此。”唐烈风嘴角微翘,“她封闭了五感后,打雷都打不醒。” “难怪你们一直睡一屋,就是怕敌人给她抓小猪了。”君白术调侃道,“你们师姐弟感情倒是坚笃,真让人羡慕。不过她的这种计算和记账法子,你也一直都不知道吗?” “师姐会的东西太多了,我不如她聪明,不知道也实属正常。”唐烈风不置可否地说。 高文璟颔首微笑,将话题转过:“这个法子真是越想越觉得妙,要是推广开来,可是功在千秋的事儿。” “文璟你倒是想得远,我打算先让‘白记’的账房来试试。看看他们对于这符号、这借贷,如何作想?”唐楚玉一跃而起,旋风一般冲了出去。 …… 唐一禾悠悠转醒时,已将近正午,除了唐烈风在旁打坐,其他人都已不在厅内。见她睁开眼睛,唐烈风笑着轻轻推了她一把:“赶紧洗漱吧,大家都说昨晚没尽兴,今天要重新来过。楚玉在青羊宫安排了素斋,让大家中午过去,吃完再去锦江泛舟,晚上下榻画舫,不醉不归。” 这一天,总算让庆功宴有了点样子。 卸下了唐门令的紧张,消除了身份的隔阂,五人只管吃喝玩乐,确实是惬意无比。唐楚玉的插科打诨,君白术的博学强记,高文璟的见多识广,以及唐烈风偶尔的语出惊人,都让唐一禾极为满意,快乐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然后这种不真实,在傍晚时分,被文璟探子带回来的一条消息击碎了——司徒隐已攻破长乐! 这条消息实在是太沉重了,七朝古都长乐的沦陷,意味着江山易主,也意味着唐门内部的不太平。晚上的画舫中,纵然两岸风景如画,美酒佳肴陈列,五人都有些食不知味,只是一味喝酒。唐一禾酒量一般,几杯贡酒下去就觉得脚底发软,只好让师弟扶着,先行回舱房休息。 待睡了一小觉,唐一禾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画舫上的丝竹乐声也停了,只有轻轻的水浪拍打声,以及岸边远处灯火中的喧嚣声。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听脚步声是画舫上的侍女,应该是来添茶水送晚羹的吧,唐一禾心想,这会儿确实腹中空荡,结果不等她爬起去开门,脚步声又远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唐一禾戒备地打开门,一张字条飘落在地。借着月色,唐一禾不用拾捡,就能看到上面一行墨字“能否请救命恩人唐一禾阁主岸边一叙”,落款人是“赛叫天”。 原来是他啊,唐一禾往岸边探头一望,远处确实有个人影临水而立。他怎么还没走?等着唐艾生继续背刺吗?唐一禾对他并无恶感,心想人都既然来了,就当听几句感谢的话,全个心意吧。 唐一禾走下画舫,往前没走了多远,就看那道人影快速奔来,看面目确实是“赛叫天”无疑,只不过他没刮胡子,夜色中不太好认。 “太好了,果然是恩人。”“赛叫天”奔得有点急,语调稍有些喘,“今日在市集上远远看到,就觉得像,就跟了过来。我 今天晚上就要离开罗城,这可是真是老天给我一个当面谢恩的机会。” “叫我唐一禾就行,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唐一禾微笑。 “一禾姑娘,我本名朱识广,如今既无本事也无余财,只能等江湖再见的时候,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了。”朱识广挠挠后脑勺,露出拘谨的神色来,“还有一些消息,虽然只听个一鳞半爪,是我这几日藏在戏班的柴房里听来的,还是想要告知您,提前做个准备也好。” “但说无妨。”唐一禾知道越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越是能漏出重大消息的风来。 “‘天下第一高手’石敢当进蜀了,我听往来戏班的胡人说的,好像密宗也派了人过来,我还听到了,听到……”朱识广踌躇起来,最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后面的话,“说白家也不干净,反正你万事小心。” 白家?唐楚玉的外祖父家?这个消息实在是太突然、太超乎预料了,比石敢当进蜀更让唐一禾内心震动。 唐一禾脑子转了半天,也想不出唐楚玉会有什么坏心眼。“无界同心队”里面,唐楚玉的心思其实是最好猜的,尤其是见过老祖之后,唐楚玉是除了师弟之外,第一个主动告知她老祖给了他什么,他甚至不需要唐一禾拿信息来交换,所以唐一禾对唐楚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但如果是他的外祖父白珩,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呢? 也不是没可能。财富从来跟权柄勾连,白老爷子更是多方押注的高手——江东是“白记”的大本营,跟东安王自然关系匪浅,西南蜀地压了唐至霖,把唯一的独苗都搭了进去,北境又给了陇北高家通融,果然是无利不起早的商贾,所以保不准跟司徒天王也有眉来眼去。 唐一禾脑中飞快地转了几圈,也想不通白家会在哪里做手脚,于是暗下决心盯紧唐楚玉,凡是他碰过的东西她才去碰,这样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想到这,唐一禾对朱识广的一片好心,表达了郑重感谢:“朱大哥,你所说消息都太重要了,我会审时度势,小心谨慎的,大不了跟你一样,先跑为敬。” 二人都笑了起来,唐一禾突然想到一节:“你怎么还没跑啊,我以为你早都出了蜀地了呢。” 朱识广摸了摸眉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有一至交好友,犯了点事儿,被拘在衙门大牢里。现在风头过了,我打通关节把他救了出来,我们打算一起上路。”朱识广伸手往后一指,“喏,熊大哥就在那边林子里等我呢,哦,我好友名叫熊阔。” “啊?可是陆家灭门案的,那个死士,熊阔?”唐一禾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对,就是他。”朱识广更加不好意思了,急忙解释说,“他当日被人迷晕了,什么坏事也没干成。” 唐一禾误会了朱识广的不好意思,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他有花柳病,你小心点。” 不料朱识广却激动起来:“不可能,你要说熊哥蛮横无理,会莽撞杀人,我都信,唯独花柳病,是绝对不可能的。” 对上唐一禾认真的眼神,朱识广的态度也是非常坚决:“一禾姑娘,我跟熊哥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熊哥媳妇得病死后,他一直惦念亡妻,从来不去任何风月场所,最是洁身自好的一个人,因为这个没少被兄弟们嘲笑,所以你说他有花柳病,一定是搞错了。” 唐一禾闻言,心底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心脏瞬间迸发的冷意,顺着脊椎蔓延到指尖,耳膜也仿佛被消息刺穿了,发出了嗡嗡的鸣响声。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了。 唐一禾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朱识广没有必要在这个事儿上撒谎,如果熊阔没有花柳病的话,那就是君白术之前撒谎了。 那么,在当时,君白术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除非,除非他一开始就认出了熊阔身上的碧螣毒液。 如果他一早就认出来,为什么要隐瞒呢?除非他想顺藤摸瓜,看有谁在查这条线,那样守株待兔的他,不难等到前来查探消息的老陆。 如果老陆就是那会,因为熊阔这条线被他盯上,那他自然能够跟踪找到拥有碧螣的她,那跟初见面就不太相符。初次见面,君白术帮助她们二人摆脱了鬼夫追杀,现在回想起来,时间地点都过于巧合,除非…… 唐一禾摇摇头,企图用这徒劳的挣扎,护住她的内心不要轰然坍塌,但思绪却并不随着心意走,飞快的顺着猜疑往内心深处扎。唐一禾不敢去想那种可能,那意味着所有温情脉脉地表象,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撕碎,随之而来的将会是探出獠牙的恶兽,以及更大的阴谋、更多的凶险。 但那种可能,唐一禾越不去想,越觉得是如铁一般冰冷的现实——还把之前所有解释不通的地方,都给出了答案。 比如:君白术的师傅究竟是谁? 他有如此智商和才华,为何之前一直籍籍无名? “鬼妇”魏巍身上的“碧水天长”是谁解的? 天一阁遇袭那次,为何援手来得如此之慢? 还有就是,见过老祖之后的他,一直三缄其口,是不是老祖当日也起了疑心? 但是,白术他是如此真诚可爱,哪怕觉得他的取向可能有点不同,但唐门令中互相扶持的情谊总不会有假。如果仅仅因为她的捕风捉影,让朋友间生了罅隙,岂不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唐一禾捏紧了拳头,使劲跺了一下脚,朝朱识广一拱手:“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件事未办,先行告辞。” 不等朱识广回答,她已经转身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市集方向奔去。 38.鹿死谁手 唐一禾找到一家未打烊的车马行,赁了一匹马朝唐家堡奔去,将近子时才跑到山门口。 由于此行不欲让任何人知晓,唐一禾把马拴好,悄无声息地抄近道爬上丹霞峰,又熟门熟路地翻到唐至远长老的窗外,把老头惊得鞋都没穿,开窗把她迎了进去。 唐一禾顾不得任何客套,跳下窗就抱拳行礼:“唐长老帮个忙,着急得很。” “你救了老夫两次性命,无需客套,有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能做的,自当全力以赴。”唐至远长老在事儿上毫不含糊。 唐一禾在路上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此时双手合十,语速又快又急:“之前你托我给老祖的那副、你侄子绘制的真藏宝图,老祖已经毁掉了。现在还请唐长老给我一份您之前绘制的假图,并用古旧一点的纸张和墨水,按照‘天工阁主’的风格,再画一张入口在长乐东郊东临山的全幅藏宝图,规模是前者的八九倍就行。” 唐至远长老并未表示任何异议,甚至都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认真思考了可行性,才点头说道:“我给你重新画两幅藏宝图吧,一幅是一角,一幅是全图,你放心,两幅图我会用不同的材质和画法,但内容会严丝合缝。呵呵,一旦谁要去寻那具体位置,就会千般解读皆有理,云山雾罩难寻觅。那个,什么时候要?” 唐一禾知道唐至远长老在这方面的能耐,毕竟之前重伤初愈,一晚上都能画出好几张假藏宝图,现在事态如此紧急,只能硬着头皮说:“现在就要。” 唐至远长老闻言也怔一下,然后起身往书房走:“行,我这东西都是现成的,给我一个半时辰,最多两个时辰。东临山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别的事儿我办不好,这个图我一定给你画好了。” 唐至远长老的速度简直惊人,漏刻刚刚走到寅时,他就画完了最后一笔,在一旁全程观摩的唐一禾,只能感叹一句“巧夺天工,绝难识破”。 眼前一大一小两张图,看起来都是上了年头的旧物,但笔迹、墨水、材质都完全不同,连纸张的边角磨损,都做得精细无比,完全是岁月打磨的痕迹。别说不知情的人了,就连唐一禾都觉得——如果世界上真有朱公宝库的藏宝图,就是眼前这两份了。 唐一禾将图纸仔细装入内袋,贴身放好,然后谢了唐长老,趁着夜色飞快下山,悄悄摸出唐家堡,将马鞭甩出了花,终于赶在日出之前,回到了画舫之上。待溜进她休息的舱房内,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静默等候的唐烈风。 “嘘!”唐一禾轻轻地关上房门,“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半夜跑出去了吗?” “应该没有,大家到最后都喝多了,是我把他们三人送回房间的。”唐烈风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声音温和而沉静,“你见完‘赛叫天’,跑去哪了,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唐一禾点点头,并未回答,而是神色严肃地坐到师弟身边,用极轻微的声音耳语道:“你先回去,等早上五人都在的时候,再陪我演场戏。” 唐一禾顿了顿,开始给唐烈风秘授机宜:“你先跟我一起吃早点,然后突然起了争执,记住言语中不要有藏宝图的字眼,但要表达出这个意思。争执的焦点在于,你觉得我拿着风险太高,应该由你保管,明白了吗?” 唐烈风的表情失去了控制,眼神中透出茫然:“是要跟师姐你吵架吗?嗯,是要吵得很厉害吗?” 如果说高文璟经常做出面如冰川的样子,是要掩盖他外冷内热的本质,那唐烈风的表情寡淡,则发自他的本心,因为他真的没有什么在乎的。 “对,吵得不可开交那种。”唐一禾比划了一下拳头,她从不怀疑师弟会不听她的指示演戏,她只是不太信任他的演技,“吵完后,你跟我互相置气,需要其他三人来调解,你就把他们的话都记下来,回头详详细细告诉我就行。” 唐烈风眯了眯眼睛,眉心皱出了川字,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尽量试试。” 然后唐烈风的试试,发挥出了影帝一般的水准。 当高文璟和君白术把他拉开的时候,唐一禾看着眼角都红了的师弟,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演了,只剩那句控诉低吼响彻耳畔:“从小到大,你有一次问过我的意愿吗?我不是你的随从,也不是你的打手,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你的训诫。我只要你听我一回,都不可以吗?哪怕一回都行。” 这演得也太鞭辟入里,入木三分了吧?唐一禾忍不住扪心自问,师弟他好像说得也不无道理,长期以来她一直以监护人自居,管着拘着唐烈风,话说儿大不由娘,更何况一个平辈的师姐呢? 唐一禾摇了摇头,重新振奋起精神,把情绪顶了上去:“那你想怎样?造反吗?先不说这些年我是怎么待你的,如今翅膀硬了,师姐的话就敢不听了?我不给你,你还能抢吗?反正师傅死了,师兄不见了,也不差你一个。你个白眼狼有本事现在就走,我喊你一声我是你孙子。” 这话说得狠了,急得唐楚玉又是拽胳膊又是捂嘴:“哎哎哎,别撂狠话,恶语伤人六月寒,同门师兄妹的,哪有过不去的坎儿,牙齿舌头还打架呢,来来来,消消气。” 那边唐烈风还要硬气,也被高文璟和君白术摁着往后舱拖,先分开各自冷静,再想办法化解矛盾。 虽然二人话没说明,但其他三人一听就明白。如今危机四伏,唐烈风担心师姐安危,想把老祖给的“火药桶”背自己身上,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今天确实激忿了些。 一直以来,唐烈风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但唐一禾今天也强硬得奇怪,搁往日早就哄两句过去了,可能队长在压力之下,也需要一个情绪释放的出口。 高文璟怼人在行,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他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师姐她争强好胜,又有本事,就算我也得主动低头,奉她为队长,你听她的话,不丢男人。” 好在又有探子来了急报,高文璟松了一大口气,撇下君白术跟唐烈风,快步走出了画舫。 君白术则会安慰人得多,他先是肯定了唐烈风的委屈,再是询问事情的原委,然后剖析问题找出症结,最后给出了解决的办法——主动去跟师姐求和,谁让你比她,更在乎对方呢? 君白术的这番安慰起了作用,原本泫然欲泣的唐烈风跟泄了气的毬一样,默默地揩拭了一下眼角,慢慢冷静了下来。 那边唐楚玉的安慰也很有效,他允诺了二十四个美人陪酒,以及包船游江东,那可是整个江东啊,那是多大一笔钱,唐一禾高高兴兴地“消了气”,专心等师弟来赔礼道歉。 结果率先等来的,是高文璟的辞行。原来他接到急报,不得不临时更改行程,下午就要改走陆路,启程回北地了。 唐楚玉并不意外,昨晚得知司徒天王攻破长乐后,他就知道文璟待不住了,之前老祖跟朱家交恶,文璟跟他入蜀安全无虞,如今蜀地情况不明,以文璟的身份待在北地之外都有危险。尤其今天来得还是蓝尾信鸽,那是军情急报,文璟定是要第一时间北上了。 唐一禾是有点意外的,陇北高家固然势大,但在北地也不是独一份的,向东还有晋王封地、燕北赵节度使地盘,况且高文璟一个庶子,目标算不得多大,就算水路被截,陆路受阻,走川西借道吐谷浑回陇北,也是安全得很。 不过高家素来爱惜子侄,俊男靓女在外难免受人觊觎,高文璟又如此人才,赶紧召回去也入情入理。 由于无法参加原定的白老爷子六十寿辰,高文璟决定中午过去逍遥楼赔礼道歉,于是五人约好午时,在逍遥楼为高文璟践行。 由于唐烈风仍然别着劲儿,高文璟提议他跟唐一禾先走,唐楚玉跟唐烈风随后再出发,君白术还要再去一趟唐家堡,帮唐司南处理一下众所周知的秘密,届时五人在逍遥楼会和。 唐楚玉猜到高文璟一定有话跟唐一禾单独说,于是再次搂过唐烈风的脖子,痛快地帮他一起答应下来。 高文璟的马车非常宽敞,唐一禾舒舒服服半躺,四肢伸开也不觉得局促,想着离别在即,她连说话也少了顾忌:“文璟,别的熏香我都忍不了,唯独你身上这支香,甘洌中带着一丝清苦,特别独特又好闻。” “百合香中加大了沉香的配比,再混入天山雪莲,你要喜欢的话,我那个院子里还有一些,回头你取来用就是。”高文璟叩着茶盖,轻声说道,“我已将那个小院过到了你名下,文书地契都放在房中书案右手第二格,打理的老夫妇是请的罗城当地人,背景清白,你可以放心用。” “啊?”唐一禾一骨碌坐起来,满脸惊讶,一言不发送院子,实在太阔绰了些,“这怎么好意思?” “罗城一行,我收获甚巨,尤其与你,你们相识一场,就当我交的算学师傅钱了。”高文璟眉梢一扬,侧面锋利的下颌线,似乎要戳破窗户纸,“何况我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来罗城了。你在宗门身份特殊,有此处落脚,总好过自行操持置办,费时费力不说,还惹人注目。” 听到高文璟如此替她着想,事情也做得如此妥帖,唐一禾内心欣喜,面上却不好表露:“你不来罗城,我可以去找你啊,反正经部的人也不一定非在这待着,我们种植的药材山谷在洛川,离陇北不远,我得空去帮你杀突厥人呗。” 高文璟轻笑一声:“你不是没杀过人吗?怎么听着这般轻松呢?我倒是随时欢迎你来找我,还有,我其实并不是……” “吁~”马车夫发出一声尖啸,马车骤停,茶盏滚下案几,被高文璟、唐一禾同时抄手接过,然后唐一禾咧嘴一笑,收回了握住文璟手背的手。高文璟则僵了一下,才缓缓将手放于案几之上。 马车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挡在了马车的行进路线上,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了两匹骏马。马车夫驾车十余年,从来没见过两匹马同时闭上了眼睛,感觉像是被妖法定住了,僵住停立一动不动。 行伍出身的车夫反应极快,抽出长刀,正准备正面迎战,被高文璟轻咳阻止。唐一禾掀开帘子,笑着说道:“小彩仙,别来无恙。” “倒是好眼力。”来人带着厚厚的幕篱,但身型和独一无二的气息是瞒不了人的,只见她扬手甩过来一个药瓶,依稀是唐一禾之前给她的那支,唐一禾不知她是何意,伸手接过。 “毒门从不欠人人情。”小彩仙傲然道,“我五毒派别的毒不敢说,蛊毒乃独树一帜。这个是我自制的蛊毒解药,不敢说能拔除所有蛊毒,但多少有点用,供你切磋。” 随着小彩仙喉中发出一丝细微的鸣叫 声,两只怪模怪样的小虫子从骏马的耳朵里飞出,然后跟着小彩仙一起,转过墙角不见了。 这是一条略偏的小道,前后均有民宅牌坊遮挡,小彩仙专门挑的这个地方,应该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而且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两匹骏马几乎同时睁开眼,然后不安地用马蹄刨着地,高文璟命车夫不要停留,继续前行。 唐一禾端详着手中的瓷瓶,确实是她送出去的那支,上面有洛川私窑烧制的独特花纹。她小心地拔开瓶塞,先是被恶臭熏了一下,等看清里头躺着两粒药丸,马上撇过脸堵住瓶口:“不行了,切磋不了半点。” 高文璟笑着说:“你是跟她拼用毒胜了,还是把她打服了?” “我用爱感化了她。”唐一禾眨眨眼睛,略有些骄傲地说,不过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文璟你路子广,‘天下第一高手’石敢当是什么来头呀?听说他也来罗城了。” “什么?”高文璟手中的茶盏一抖,茶水几乎要溅了出来,“你如何得知?” 唐一禾第一次见高文璟如此失态,不由大为惊奇:“他真的这么厉害吗?怎么你一听他来了,反应如此激烈?我是听‘赛叫天’说的,昨晚他来找我当面致谢,随口说了几句听到的传闻。” 高文璟垂睫半晌,脸色变幻了几回,才捻着袖口慢慢开口:“师猛虎,石敢当,所不侵,龙未央。石敢当原名石惊云,后来跟了司徒天王起义,才更的名,现如今是司徒隐座下的镇南王,正当盛年,战功彪炳,天下无敌。” “你怎么这么清楚?”唐一禾觉得有点不妙。 “他师承昆仑三圣,按辈份算我的师伯,但走的偏锋一脉,并非中正嫡传。传闻是昆仑派百年难得的天资之子,武功练得青出于蓝,甚得师傅喜欢,只是后来,后来……”高文璟长叹一声,手背上青筋暴起,“偷翻了禁书,习了化功大法,把师傅的内力全吸干,叛出宗门,造反去了。” 唐一禾第一次听到如此骇人的事情,惊得心脏砰砰跳:“这,这岂不是跟老祖一个级别的高手了?” “差不多,在蜀地如今怕是只有请老祖出山,才能压得住他。”高文璟的手指,几乎要在案几上划出深痕,“师傅让我三十岁之前都避着点他,现在至少差了一个大境界,我不是他的对手。” 唐一禾不语,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她是知道的,老祖已经把全部功力给了楚玉和烈风,把他请出来也于事无补。师弟虽然得了老祖大部分内力,但远未炼化,不是“天下第一高手”的对手。 如果石敢当此番入蜀,是受新掌门邀请前来贺喜的,倒还罢了。如果是另有目的,从之前花间派的杀手来看,这个可能性更大,那么情况已经很不妙了。 考虑到文璟已不是唐门中人,又北归在即,唐一禾觉得没必要在此细说,她打算一会先跟楚玉商量,让他及时给掌门传讯。百年唐门底蕴深厚,门中高手云集,光山门就“天工阁主”布下的三重大阵,仙人来了都不好硬闯,只要提前防范到位,倒也无需太过紧张。 在两人的沉默中,马车很快抵至逍遥楼,高文璟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之色,唐一禾也整理好心绪,一并前去拜见白珩老爷子。 唐一禾此时面对白老爷子,已经藏了个心眼,暗自揣摩他的一举一动,想找出“不干净”的蛛丝马迹。但对手实在是千年的狐狸,道行太深,唐一禾不仅没看出半点不对劲来,反而感受到了格外的热情。 白老爷子对唐一禾亲切得仿佛自家长辈,不仅吃穿住行照拂有加,还送了她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说是任何地方“白记”商铺掌柜见了,都会尽全力提供帮助。 这是把她当准外孙媳妇看待了,唐一禾心想,但苍天作证,她跟唐楚玉是清白得不能再清白的好朋友,吃喝玩乐最是臭味相投,背后蛐蛐人更是惺惺相惜。 好在其他三人陆续到了,白老爷子大手一挥,放过了唐一禾,但再三叮嘱楚玉要接待好了,他要去亲自盯着菜式,务必办好这场饯行宴。唐一禾也找机会跟楚玉说了她的担忧,看到他放了信鸽回唐家堡,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一顿吃得宾主尽欢,尤其是白大管家拿来的那壶二十年的女儿红,色泽醇厚,香飘半里,入喉既甘且洌,回味无穷。然唐一禾心中戒备并没有松懈,她暗自观察着唐楚玉,他吃什么、她才动筷,结果发现实在是多虑了,唐楚玉将所有的菜都捻了一筷子,可见白老爷子确实在菜式上费了功夫,连少东家都忍不住食指大动。 席间唐烈风主动过来服软,于是二人又演了一段冰释前嫌,然后各自认罚三杯,手挽手去阳台说了点悄悄话。五人觥筹交错间一通乱敬,终于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送走了高文璟。 文璟走后,楚玉安排其他三人暂时歇在了逍遥楼。唐一禾确实喝得不少,辗转迷糊间听到有人在叩门,是唐楚玉的声音:“一根稻谷,起来咯,烈风跟我一起去看变脸,你要不要一起?” 唐一禾觉得他可真是心大,难不成只有她一人心惴惴然,不能安寝?!不过她决定还是不泼冷水,师弟难得消遣一回,道:“我再睡一会,醒了去找你们。” 过得一阵,又有人来叩门,是君白术的声音:“一禾一禾,去二楼看美人了。” 39.风云突变 唐一禾闻言,酒醒了大半。 回想阳台上唐烈风的话,君白术的表现最为可疑,因为只有他一人问了矛盾的起因,并说出了“你师姐要自己保管,你就让她拿着,然后你保护她就行”的话。其他二人压根没问争吵缘由,高文璟只说了一句安慰的话,唐楚玉倒是一通长篇大论,但全是吃喝玩乐。 唐一禾摸了一下贴身放置的藏宝图,心中暗自希望是她多虑了,然后哼唧了半天才回答:“去,去呢,你等我。” 拾掇的时候,唐一禾又故意耽搁了一些时间,惹得君白术略有不快,啰嗦了几句女子就是麻烦,也没见你描眉画眼的,怎么还要这么久? 唐一禾觉得戏不可做多,也不解释,拖着君白术就往楼下走:“什么美人?快给我讲讲?” 君白术被拖着,边走边解释:“花魁斗艳局,最红的姑娘一字排开,表演拿手好戏,最后评比谁收到的打赏多,谁就是这一旬的花魁。楚玉说每次赢的无非那几个,就看罗城达官贵人中谁今晚喝得尽兴了,他说你可能会有兴趣,所以让我来问问你。” “还是楚玉了解我,这个好玩,我也要去给美人打赏。”唐一禾突然理解了榜一大哥的快乐,借着酒意夸张大笑。 “这会儿不小气了?你不是没钱吗?”君白术不留情面地点破。 唐一禾人踉踉跄跄走着,下巴翘到了天上:“我之前是不知道,从洛川出来没找着钱匣子,现在看了账本才晓得,我经部那么富的。四部份例虽有区别,可我们才几个人,哈哈哈哈,以后经部我说了算,收徒就收美人,比烈风难看的不要,哈哈哈哈,我捧一两个花魁,不在话下,哈哈哈哈……” “擦一擦口水。”君白术没眼看了,“要比烈风好看的,也就文璟能拼一拼了,可惜文璟走了,你是打算一辈子也不收徒了吗?” “你觉得文璟和烈风谁好看?”唐一禾转过头,挤眉弄眼。 “各有千秋吧,都比你好看。”君白术不上套,还倒打一耙。 “哼,楚玉比你好看。”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眼睛?” …… 二人一路斗嘴来到二楼包间,这是唐楚玉预留的最佳位置。逍遥楼主楼一二层打通挑高,布置奢华,中间是一个精巧舞台,东南西北四道楼梯,既能通往二楼雅间,也方便一楼大厅散座客人上下,尤其扩音收音做得极好,极适合演出互动,是式部唐司丰阁主的匠心巧作。 唐一禾一落座,就装作酒意未散瘫倒,但悄悄把六识提升至极致。今晚君白术主动相邀看美人,表面看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但从出了房门,唐一禾的背心就一直在冒冷汗,嘴上虽然还在插科打诨,心中却满是难以言喻的危机感。 果不其然,左前方远处有两道气息,在她进入雅间后就立刻逼近,其中一道甚至媲美师弟或文璟。以前这么远的距离,她是感知不到的,但“九转心经”突破到第七层后,唐一禾的五感又提升了一个台阶,凝神辨别的话,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气息力度、瞳孔变化、乃至敌意强弱。 此时唐一禾暗暗叫苦,文璟走了,烈风被楚玉拖去逍遥楼附楼看变脸,三楼以上还有白老爷子的暗卫,一、二楼可只有寻常打手,抵不了什么用。三打一,她远不是对手。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唐一禾单手扶额,屏住呼吸,眼睛虽然还盯着戏台上的美人争奇斗艳,心神却全部放到了身边的君白术身上——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她的臆想,君白术确实是奸细,他想要藏宝图,会要如何做? 唐门令之后,他不知道藏宝图在谁手里,除高文璟之外,其他三人皆有可能,所以一时不好动手。经过早上那一通争吵,现在他知道了,老祖选择了三人中武功最低的唐一禾,而且藏宝图是实物,不是口述默记,这样也省去了麻烦,不需要绑人,只要取物即可。 按理说这是唐楚玉的地盘,不是动手的好地方,除非君白术确定了某些事,或者说他实在等不了了。很好,唐一禾心想,那就干脆顺水推舟,把打斗都省了,免得刀剑无眼,徒增伤亡。 “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看男美人呢?”唐一禾感知到那两道气息已经近了,正一左一右往雅间围拢过来,于是囔囔几声,调笑开口,“白术你实话说,你更喜欢唐烈风,还是高文璟?” 君白术虽面色如常,但指尖微微一颤,暴露了他的内心。只听他轻笑一声,淡淡地说:“你看出来了呀,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觉得是高文璟,他走了之后,看你一直闷闷不乐的。”唐一禾伸手搂过君白术肩膀,嘴里呼出酒气,“走,去三楼泡澡去,文璟带我试过,哎哎,你别想歪,他只是带我参观介绍,这一二层的美人就那么回事,你猜楚玉为什么不愿意来,因为极品都在三楼以上藏着呢。” 见唐一禾余醉未消,又开始絮絮叨叨,君白术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于是唤来等候的龟奴,吩咐去安排汤泉,然后扶着唐一禾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三楼。 唐一禾终于如愿泡进了汤池中,除去衣饰武器时,她专门将贴身的内袋放置在视线可及的浴室一角,又将酒壶中的酒倒入池中,这才抓着酒壶半闭着眼睛,似乎在袅袅蒸气和丝丝酒香中,睡了过去…… “谁?”唐一禾猛的睁开眼睛,果不其然看到三条人影站在浴室木榻之上,当前一人正是君白术,手中抓着唐一禾思索再三才放下的内袋。 唐一禾不顾贴身小衣湿透,起身就要前扑。两根峨嵋刺从君白术身后递出,多日不见的“鬼妇”魏巍转至前方,一张芙蓉面光彩照人:“小丫头冷静点,我们看在师叔的面子上,答应不动你分毫。但你要不识好歹动手,莫怪我们夫妇二人,联手欺负小丫头哦。” 此时,侧身站在一旁的“鬼夫”朗琅,也阴测测地抬头看了唐一禾一眼。 唐一禾下意识双手抱胸,后退一步蹲入水中。莫说以一打三,就“鬼夫”朗琅一人,她都完全不是对手,尤其武器还不在手上,碧螣不喜热也放出去撒欢了,这时还要硬犟,怕是要吃大亏。 “队长果然是识时务者的俊杰,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君白术表示了赞赏。 唐一禾气极怒极,虽然身子不敢动,但嘴还是能动的:“君白术,你个叛徒。” 君白术的白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清淡的语气如蛛丝拂面般吐出:“君白术?哦,那个万安堂的小药童啊,身型长相都跟我有七分相似,专门养在唐门,就是方便给我一个身份用的。我不是给你看过易容术吗?一天变一点,自然不会被察觉了。” 君白术将图纸取出打开,见得一大一小两张藏宝图,心下明了,把小图递给“鬼夫”朗琅,让其确认是否与之前的信息相符,他则专心地查看大图。“鬼妇”魏巍的眼睛始终盯紧唐一禾,防备着她的一举一动。 二人看罢,大致无误,君白术小心将图纸收好,交与“鬼夫”朗琅保管,然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唐一禾,道:“我本名吴行,师命难为,非我本意,这个当赔礼了。”说话间,他掏出一个精细无比的银质小瓶,扔给呆滞中的唐一禾,“天煞还魂丹,师祖传下来的,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救回来。方子失传了,我也就一粒,你自己看着办。” 唐一禾伸手接过,心道不亏,唐至远长老要知道他的两张图能卖这个好价钱,估计半夜都要爬起来再画个十幅八幅的。 不过,戏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唐一禾的脸被水汽蒸得通红,声音更是激愤中带着颤抖:“君白,不对,你个王八蛋,骗得我好惨,师弟一直说要提防你,我,我还骂他疑神疑鬼,结果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我唐一禾在此发誓,你今日取走的,我日后一定会拿回来。” 吴行已经往外走了,“鬼妇”魏巍殿后,在浴室地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粉末,让唐一禾赤着脚无法追踪。门外则传来吴行最后的道别:“忘了跟你说了,我男女都可以的,再见,我的小禾苗。” …… 唐一禾在汤池中泡了很久,一直到水温都有些凉了,才听见烈风在门口低声询问:“师姐,你还在里面吗?” “进来帮我一下,小心地面毒粉。”唐一禾嗓音沙哑,身体终于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等到唐一禾终于裹上毯子,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后,唐烈风和唐楚玉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咒骂还是惊叹。 这个君白术,不,这个吴行,以身入局之胆色,远超常人之手段,阴谋布局之深远,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想象。他先是利用“君白术”的身份打入制部,再利用“鬼面夫妇”设局与唐一禾二人结识,又利用他的医术和头脑,骗得了四人的信任,最后一击而中,抢走了藏宝图。 身为“鬼面夫妇”的小师叔,也就是“千手佛陀”吴问的师弟,他的师傅自然就是“药王”孙延世了。难为他编得那么一个好故事,让所有人都信了他的鬼话,连“无间镜冢”都没能揭开他的“画皮”。 此时的唐楚玉,更有种捶胸顿之感,因为是在他的地盘上出的事。君白术之前找他多要两张通行令牌,说是专门感谢唐门令中帮他抢夺玉牌的兄弟,唐楚玉不疑有他,甚至没多问一句,就爽快地给了出去,结果给“鬼面夫妇”大开了方便之门。 “无界同心队”半天功夫,就少了两人,一个被老祖逐出唐门,一个是居心叵测的奸细,唐一禾此时再想这个名字,只觉得可笑至极:哪里有什么同心?分明是各怀鬼胎。 唐一禾在汤泉里已经细细想过一遍,情绪早就缓过来了,见唐烈风和唐楚玉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不知是友情被背刺,还是藏宝图的丢失,哪一样更加打击人?于是她清清嗓子:“你们两个,要不要把故事听完再沮丧?如果我说,被夺走的藏宝图是假的呢?” “啊?”两人同时发出震惊无比的高呼,唐楚玉甚至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唐一禾肩膀,大力摇晃着喊:“快说,快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一禾示意唐楚玉冷静,然后将她昨晚如何与“赛叫天”碰面,如何发觉不对劲,又如何连夜跑回唐家堡,请唐至远长老仿制藏宝图 ,以及今日如何让师弟配合演戏,如何发现落入圈套,为求脱身提出去私汤,都细细讲了一遍,甚至连“赛叫天”口中“白家不干净”的传言都不做隐瞒,全都说了出来。 这下唐楚玉彻底懵了,他顾不上藏宝图是真是假,一边跳脚一边把胸膛拍得震天响:“我外祖你不用怀疑,你如何信我,就可以如何信他。但白家家大业大,难免会有一些被人引诱、威胁的软骨头,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见唐一禾眼神明亮地看着他,唐楚玉自然明白她是信他的,语气也变得沉稳坚定:“因为文璟改道出蜀,我外祖现在已经前往戎州,善后他那几十条船的货。那个货量太大、钱财太巨,必须由他亲自经手才作数。但一根稻谷你说的这个,我马上安排人去查,一定把内贼揪出来。” 看到唐楚玉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唐一禾悄悄地跟唐烈风说:“你看楚玉这个样子,我是真不信连他也是演的,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我信楚玉,也信文璟,更信师姐。”唐烈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色,琥珀似的眼珠一瞬不转地看着唐一禾,“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老祖要我以后听你的话。要是我听到熊阔没有花柳病,可能就这么过去了,绝对做不到抽丝剥茧,更想不到这瞒天过海的法子。” “乖,以后听师姐的就行。”唐一禾做出摸头的动作,但并没有真的摸上去,“你今天演得太真的了,我都被吓到了,话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打手和随从,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也不要藏在心里,只管跟师姐说。 唐烈风还来不及回答,只见刚冲出去的唐楚玉,以更快的速度挟着风又冲了进来,声音大得要震碎耳膜:“老祖已逝,我们赶紧回唐家堡。” 饶是唐一禾今日被刺激到麻木的神经,听到这个重磅炸弹,还是哆嗦了一下,仿佛内心有什么东西垮塌了:“老祖,他,他是如何去世的?” 唐楚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老祖昨夜就知道大限将至,已经跟天谷山的弟子交代了后事,是今天,今天一早驾鹤西去的。快,我们赶紧快马加鞭回去。” 唐一禾皱眉,一早就去世,为何消息这会儿才送到?平头百姓去世,尚且要记个几时几刻,唐门老祖西去,可是罗城地动山摇的大事,怎么连个时辰都没有?唐一禾拉住心神已乱的唐楚玉,不容辩驳地说:“先别忙走,是谁来报的信?你唐家堡的线人,都没传出消息来吗?” 唐楚玉一愣,报信者是制部一个颇有威望的长老,消息又如此令人震惊,所以才一时慌了神。对唐楚玉而言,老祖不仅是宗门上下的支柱,更是对他有重塑之恩的长者,尤其自责是不是老祖把内力给了他,才导致这么快陨落的。只见他脸色惨白,枯声回答:“报信的确实不是我的人,唐家堡的探子都没有消息。” 唐一禾当机立断,一巴掌拍了过去:“你先派人去唐家堡查探,不管有没有消息,都要一时一报。现在要做最坏的打算了,逍遥楼被人盯上了,还有内鬼,得赶紧调集人手,做好打硬仗和逃亡的准备。还有,你再派人去戎州通知白老爷,要他暂时不要回罗城,如果可以的话,走水路绕道荆楚回江东,你们白家大本营在江东,回去避避风头最是稳妥。” “形势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吗?”挨了一巴掌的唐楚玉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白家对唐至霖掌门有恩,他不会对白家赶尽杀绝的。” 唐一禾都快气笑了:“如果现在的唐家堡,不是唐至霖主事了呢?历来造反只除首恶,一为震慑二图平稳,如果我是唐至雄,老祖已死,有了司徒隐和石敢当的支持,唐至霖嫡传的九个弟子一个别想活,你一出这个逍遥楼,信不信屠刀就会架在脖子上?”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不会吧,石敢当吗,不是,他……”唐楚玉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絮声惊声不断。 “这不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嘛?”唐一禾哀叹一声,“所以我们得赶紧行动,就算图穷匕见,也能背水一战。” 唐楚玉终于浑身打了个激灵,召回了神智。他以前在家有白珩宠着,宗门里有代掌门罩着,出门有万贯家财撑着,凡事不用操心劳力,所以刚一时乱了阵脚。不过到底是大家出身,心绪稳定后的唐楚玉,号令起来颇有章法,驭人做事恩威并济,考虑得比唐一禾更为细致周到。 看到支棱起来的唐楚玉,唐一禾也略略放下心来。相比之下,受老祖恩惠最重的唐烈风反而要冷静得多。此时的他已经收拾妥当,长剑搁在身前,盘腿闭目运转周天,随时可以利刃出鞘。 但逍遥楼迟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派出去的探子仿佛失踪了一般,唐一禾心中的不安也逐渐攀至顶点,终于等到一只翅膀染血的信鸽,扑棱扑棱地摔落在窗棱之上。唐楚玉解布条的双手不住颤抖,因为信鸽羽翅上有特殊标志,那是母亲给他留下的、不到绝境不会动的暗桩,冒死传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唐至雄血洗唐家堡,掌门已死,嫡系一脉皆被屠戮,仅数人逃脱,秀凤长老战陨。” 40.陷入绝境 短短两行字,道尽了山中的血雨腥风。 果然司徒隐选择了唐至雄,这才是石敢当进蜀的目的。之前有老祖镇着,魑魅魍魉不敢轻举妄动,现在老祖驾鹤西归,新掌门好大喜功,把多年的高枕无忧归功其长袖善舞,威望日盛,高傲自大到无视提醒,疏于防范,最终让百年唐门遭此滔天大劫。 要知道制部是宗门第一大部,弟子众多,强手如云,唐家堡各项大阵都由其负责掌管,还有“大凤凰”一干大长老相助,唐一禾抓破脑袋都想不通,新掌门唐至霖要有多大意,才会把他自己的性命交代在总坛。 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全然忘了江湖凶险。 造反不比打仗,打仗时双方陈兵列阵,互相试探,还会有旷日持久的攻心骂战。造反讲究一个兵贵神速,精兵一支猝不及防地杀进去,把首脑一窝端了,等众人反应过来大局已定——谁当老大不是当,犯不着为谁拼命。 但凡唐至霖做了一点防备,抵挡住了第一波冲击,哪怕他唐至雄杀到了眼皮子底下,也赢不了这一局。造反怕的是什么?是师出无名,是拉锯鏖战,更是人心不附。一日迟则百患生,三日滞则战自溃,就算石敢当是“天下第一高手”,只要先用护山大阵困住他及精锐,再以老祖之名打出“清理门户”的大旗,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宗门来援、以及江湖上的道义支持。时间拖得越久越有利,最终定能将内乱平息。 但残酷的现实是——对手狠如财狼,疾如风雨,说动手就动手,半点不曾含糊。自己这边则是猪队友,拖不动,扶不起,如今大厦倾颓,再想收拾已是不能了。 “就凭我们几个,无力回天,先想想怎么逃命吧。”唐一禾打破屋内沉默,“石敢当是镇南王,手里还有兵,各处关卡驿道应该也都设了伏,楚玉你觉着往哪边走,尚有几份生机?” “咱们已经被盯上了,水路肯定是不行了,目标大、速度慢,只能走陆路。”唐楚玉眉头紧锁,手指神经质地叩着桌面,“经东川道去中原,是官道也是死路。向北的话有两条路,一条过保宁去陇北,这条道好走些,另一条走川西道去吐谷浑,是骡马驮货踩出的羊肠小道。南下就只能穿宁远府入滇,也不是不行,大不了绕一圈去江东。” 唐一禾想了想,道:“你想往哪边走?” “我想去陇北找文璟,雁门关那边的将士也比较熟,北境要扛突厥人,司徒天王也不会轻举妄动。”唐楚玉几乎没有犹豫地说。 “唐至雄也会这么想。”唐一禾面沉如水,用手指了指屋内三人,“他的目标只有我们三人,不妨来个疑阵分兵。先命一行人快马冲出,直往保宁去。再派几个暗卫开路,护送一辆马车出西南门,做出携细软、赴宁远的假象。我们则走暗道出城去吐谷浑,等到了吐谷浑境内,你往东去找文璟,我跟烈风则西去伏俟城或者河源,老祖说大师兄可能在那边。” “你如何得知有暗道?” “大师兄在吐谷浑?” 唐楚玉和唐烈风又一次同时惊呼出口,唐一禾翻了个白眼:“第一,万安堂尚有暗道,白家生意做得这么大,岂不知‘狡兔三窟’的道理?第二,老祖只说密宗发源于吐谷浑,如果密术失了效,十有八九要去找大巫查看施法,可能会留下线索,我们去寻找看看。” 三人目光一碰,火速决定依唐一禾的计划走。 趁着暮色未降,三人飞快地收拾利落,从逍遥楼的绝密暗道进,然后从怀德坊一所绸缎庄出,有惊无险地出了城。唐楚玉任何时候身上都有大把银票,他在城郊买下三匹健马,三人纵马直往川西道飞驰而去。 这一路非常顺利,顺利到唐一禾时不时要深吸一口气,才好压住内心翻腾不休的不安。按唐楚玉所说,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换马休整的货栈了。川西道再往北,是连马都走不了的、在悬崖上开凿而出的羊肠小道,因此商人门会在此将马换成骡子,再准备充足的干粮及水,才能继续上路。 货栈也是分岔路的交汇点,往西的那条岔道通往明正土司的管辖腹地,往东那条不入罗城,绕了弯路去保宁。唐一禾三人要去吐谷浑,必须换骡子向西走,其实整条川西道都得看明正土司的脸色,他不仅扼住了几处商道的咽喉位置,更是三地接壤、没人能管的土霸王。 远远的,依稀听到呼喝打斗之声,似乎从路侧小坎子后面的密林中传来,唐一禾不想多事,一声不吭地策马赶路。但临近时一声女子的低呼声入耳,让唐一禾心中一凛,这还真不能不管了——分明是师姐唐丽娟的声音。 还好还好,她没折在唐家堡,还能在逃亡路上撞见,看来老天也要自己还了丽娟师姐的恩情。 唐一禾左手猛拽缰绳,右靴尖在马镫上一点,一句“先打架、再赶路”刚出口,人已经如离弦之箭扑向左侧密林,唐烈风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只有唐楚玉跑过了一截,他拨转马头后,才骂骂咧咧地跟上:“十万火急要逃命的是你,半路生事儿的也是你,一根稻谷,你到底是要闹哪样了嘛。” 话音没落,唐楚玉的所有嘀咕埋怨,都卡在了嗓子眼,因为他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以唐司泽为首的十余人,正在围攻唐丽娟和唐司南二人。 战斗显然进入了尾声,唐司南已经半昏迷了,对战全靠唐丽娟一人勉力支撑。残阳如血,落在唐丽娟师姐脸上,道道血痕如镶了金边,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唐楚玉心中的怒火如岩浆般爆发而出,他后发先至超过唐一禾二人,颤抖着刺出飞鸿一剑,直指居后指挥的唐司泽背心。 唐司泽反应极快,回手剑封堵后,一个前跃转身,原本被偷袭后的惊疑之色,在看清来者只有唐楚玉三人后,变得耐人寻味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就好比捕鱼收网时,不仅看到了大鱼在网中垂死挣扎,还有不知死活的小王八要往里面钻。 局面僵了半瞬,此时双方都在心里权衡,胜负的天平究竟会倾向哪边?然后双方都觉得优势在我,可以一战。 刚完成对老对手围剿的唐司泽自信心爆棚,认为少了高文璟的队伍,战力大打折扣,而他这边足足有十一个人,唐烈风再厉害,也不过“九转心经”第八层巅峰,双拳难敌四手,五六个高手一拥而上,拖也能拖死他。唐楚玉那个小白脸,堆出来的第八层,不足为惧,他一人都能对付得了。至于经部阁主大人,也就用毒压过了小彩仙,不见得武艺有多强,四个师傅的嫡传弟子围拢打,还怕打不死她一个小丫头? 唐一禾的信心也很充足。少了唐青山和花间派死士的队伍,更像是一只没了利齿的巨兽,看起来吓人,打起来未必棘手。放眼望去,也就唐司泽在“九转心经”第七层巅峰,算是有些战力,其他人的大境界跟烈风相差三个以上,一个照面就能定生死,哪里容得你们慢慢缠斗? 胜负的天平在刚一交手,就出现了压倒性的局面,让素来以能认清形势为豪的唐司泽瞠目结舌。 唐烈风一出手,就掀翻了两个“九转心经”第六层的弟子。不过一招,两人就摔出一丈外,动弹不得,生死未知,吓得后面跟上的四人不敢上前,结成一个稀松巨大的包围圈装样子。 唐司泽远没料到唐烈风凶悍至此,他跟唐烈风只对战过一次,当时他跟唐青山联手,可是打得有来有回,以至于让他生出了虚妄的信心。当时扛下大部分进攻的唐青山,并未坦诚自身八层巅峰的水平,而彼时唐烈风刚刚突破,境界不稳,远未能发挥全部实力。 心生怯意的唐司泽,在硬接唐楚玉的第一招后,更是后悔到胃袋痉挛——这个纨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一剑就能让自己胸口气血翻腾,难不成他也是实打实的第八层? 唐一禾这边,原本只能靠身法和暗器勉励抵挡四人合击,但战有余力的唐丽娟师姐,不由分说地接过了二人进攻。二打四的局面,变得愉快起来,尤其是唐一禾担着经部阁主的名头,还拔了小彩仙的本命蛊,与她对战的两人哪里敢近身,离得远了又正好是软鞭的舒适区,让二人更是苦不堪言。 更苦涩的是唐司泽,早知道就不戏耍已经被师傅打伤的唐司南了,虽然他保命的手段确实多,但只要咬紧牙关,强顶硬上,也能早早了结他的性命,不会生出现在的变故来。 在接到唐楚玉第七招的时候,唐司泽心知再打下去要受伤了,绝不能受伤是唐司泽的生存法则第一条——身边有数不清趁你病、要你命的小人,只见他突然剑式一变,连击三招后暴起后撤,喊了一声“撤”。 不想百试百灵的后退绝招,此时却失了效。唐司泽收到了对手的追身攻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剑法,他的右手臂被划开一条极长的裂口,若不赶紧包扎医治,就有失血过多或废掉胳膊的危险。 这一下可让唐司泽魂飞魄散,赶紧扔出一堆炮仗,在炸出团团褐色烟雾后,他也不管其他人,捂着胳膊狂奔而去。唐司泽这一跑,其他人更加无心恋战,围攻唐烈风的只跑掉一个,唐丽娟师姐发了狠,对战的二人一个都没跑掉,反而是跟唐一禾远距离比划的二人,跑得最为轻松。 赢下一场并不算得上胜利的战斗,四人脸上都没有任何欣喜之色,反而更加沉重了。 唐一禾伸手去探唐司南鼻息,已是非常微弱了,又拿了他的脉搏,两只手都仔细切了一遍,才敢确定虽然受伤极重,但也不是没可能救回来。 唐一禾对唐司南的观感仍然很差,但并不妨碍她现在想把他救活的心。她从怀中掏出君白术,不,是吴行之前给的三颗保命丸,全塞到唐司南嘴里。好在他还有意识,配合无比地吞了下去,唐一禾再回想吴行教的法子,先封住胸腹大穴,然后以二指为刀,点在气海之上,催动内力助其调息,待药力从脏腑渗出来后,牵引他的丝丝内力下行至丹田,最后再运转周天至受损筋脉之中。 唐一禾觉得差不多了,便收回了内力,先保住他性命即可,可不能将宝贵内力全都损耗掉,毕竟她自个儿还在逃命呢。 但接下来的问题更严峻,难道要带着他们二人一起逃亡吗? 这个问题尚来不及讨论,唐一禾的太阳穴突跳起来,如擂破败的暮鼓一般,她猛地转身,只见暮色的小坎之上,胳膊用衣服碎布缠着的唐司泽去而复返了,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 除了跟他一起逃走的三人外,还有八张熟悉的面孔——正是花间派的那八名死士,以及另外两个陌生男子,还有就是走在最后的、一个神情倨傲的年轻女子。 不可避免的一场恶战。 唐一禾捏紧了手中的软鞭,有点后悔刚才对唐司南的施救。但在后悔之余,又生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这些人来得太快了! 这才过了多久,追兵就能无视障眼法,齐整整地追踪而至,真是超乎唐一禾的意料。按理说兵分三路追击,不会是现在这般稳压一头的阵仗。传闻中的十名死士竟然凑齐了,之前高文璟对付三个都不轻松,虽说后面得了兵法遗书,有了应对之策,但无论是三才、五行,还是北斗、八卦,乃至九九归一,都是极凶险的存在,阵法一开,变幻莫测,只能拿命来检验破阵之法了。 唐一禾还来不及担忧更多,就在那名陌生女子的身上,嗅出了莫名的敌视和危险。 女子大约二十余岁,身高体健,背挎长刀,五官精致无比,如工笔画描绘出的眼眉、琼鼻、樱桃小口,但危险的眼神一开始,就明确无误地锁定了唐一禾。 当与唐一禾眼神交汇时,她眉梢轻挑,红唇微启:“原来只是个黄毛丫头啊,还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呢。” 这句话可算是戳了唐一禾的肺管子了。她小时候发质不好,稀疏发黄,就连大师兄轻揪她的小辫子,她都会生气,唐烈风更是从来不敢提头发的事儿。更何况现在她头发压根不黄了,还浓密乌黑了许多,一个莫名其妙的壮妇,上来就踩人痛脚不说,还口出狂言,实在是欺人太甚。 唐一禾漠声道:“哪来的乡村野妇,装起主家的气派,倒有几分沐猴而冠的样子了。” 这句话同样戳到了李金燕的死穴,她身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嫡传弟子,武艺顶尖,相貌不俗,最忌讳的就是因出身贫寒没念过书。成年后倒是让师傅请了举人士子,恶补过一些时日,但对诗文始终不得其法,举止气度难登大堂,为此一直遭受师弟的嘲讽。现在连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都敢肆意嘲弄,这不把她一刀两断,难消心头之恨。 李金燕的刀来得好 快,快到唐一禾鞭子来不及全部抖开,只能堪堪调转柄尾,硬接了一招,然后借势向右侧步,鞭首铜球自下而上,点向李金燕腰侧。 不料李金燕压根不挡,刀身一横,直向唐一禾脑袋抹来。唐一禾吓了一大跳,这要不躲,天灵盖不保,她顾不得进攻,矮身向右一滚,同时手腕一抖,软鞭缠上李金燕左腿,同时用力一拉,心道要滚一起滚,免得我一人颜面扫地。 不想一股相持大力从软鞭另一头传来,唐一禾这一拉竟然没拉动,刀风已经快贴上后脖颈了。情急之下,她只得松手撒鞭,提气继续前滚,甩出一把银针后,勉强趁对方回挡的间隙,站起身来。 唐一禾与人相斗,从未如此狼狈,一招被人夺了本命武器不说,还被摁在地上摩擦了两回,才得以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眼风往四周一扫,唐一禾心下了如明镜,敌人这是有备而来,如果不决断应对,今日怕是要全军覆没。唐烈风已经被卷入了七人结成的“北斗阵法”之中,唐楚玉也被“三才逆乱阵”所困,除去唐丽娟师姐与唐司泽四人激斗正酣,胜负暂且不论,唐一禾一行三人,此时已被完全压制,几无取胜可能。 唐一禾心念急转如电,心知她打不过面前这个女子,内力相差太大,最多只能拖得一阵,只有唐烈风或者唐楚玉破阵,才能有扭转局面的机会。 但现在对手阵法已开,尤其“北斗阵法”是两个完整的“三才逆乱阵”叠加而来,天枢位上还多了一道变数,更是首尾呼应、诡谲难测,要不是唐烈风在高文璟和唐楚玉推演破阵时,全程紧跟学习受教,压根撑不到现在。 饶是如此,以一己之力硬扛司徒天王座下最强死士杀阵的唐烈风,已接连遇险,多处受伤,看样子也是拖不了多久了。 反观另一边的唐楚玉,经过老祖内力的筑基淬体后,内息运转、劲气收发远甚从前,对上“三才逆乱阵”也有高文璟传授的应对之法,反而显得没那么狼狈。 几乎是瞬间,唐一禾定下计较——拼着受伤,也要给他们二人开条生路。 想到这,唐一禾揉身向前,用上十层劲力,打出《筋经》中压箱底的一击,同时双臂齐震,对准李金燕将袖中暗器倾囊而出,将上下左右中五路封死,最后用声技引出碧螣,引其窜至李金燕后撤落脚之地。 这是唐一禾能打出的最强攻击,用上了所有手段,那李金燕素以刀法强硬、内力霸道著称,与敌对战时一力降十会,从未遇到过这种一股脑打法。仓促间她被唐一禾牵引,一连后退了七八步,才击落面前密密麻麻的暗器,更在瞥见绿光后翻滚后跃,躲开了那条一看就剧毒无比的绿蛇攻击。 灰头土脸爬起来的李金燕,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她这一路跟着师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奈何不了一个黄毛丫头?就凭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也想伤得了她? 当然,唐一禾并不指望这些伎俩能伤到李金燕,能逼退她就是达到了目的。刚一扯出空档,唐一禾就催动全部内力,施展起唐妍鹤掌门的轻功绝技“追云赶月”,轻烟般立在“北斗阵法”的天权即文曲位之后,右手“阴阳刃”一招银龙出洞,直击其后腰命门。 天玑位死士见状,立马拔刀来救,不料唐一禾上一招乃是虚招,等的就是他的离位援手。只见她手中“阴阳刃”一错,双手各持一把短刀,旋身跪击,一左一右,疾挑二人腿部动脉,与此时唐烈风的上三路攻击,形成完美夹角。 只听“铛”、“铛”两声可怕的轻响,随之而来的是两声惨叫,唐一禾双手短刀轻易地削断了对方武器,去势不减地扎进了文曲、禄存位二人的大腿中,带出两蓬飞溅的鲜血,有几滴温热的血珠,甚至飞到了唐一禾脸上。 一击得手后的唐一禾,没有丝毫停留,飞身直击围攻唐楚玉三人中的一人——唯一的女死士袁葆。唐一禾在唐门令的第二场团战后,给她喂过蛾翅青,她还被高文璟打出内伤,两厢作用下,短短数日不可能好利索了。 不出所料,阵法中的袁葆原本就是最弱的一环,根本分不出精力来抵挡唐一禾的全力一击,不仅武器被削断,更被砍伤胳膊,倒地不起。 唐一禾来不及高兴,因为李金燕的刀已经劈到了她脑袋顶上三寸,只得合刀为刃,向上挥出。“铛”得一声脆响,两柄神兵利器相交,“阴阳刃”的刀背已经挨住了头皮,唐一禾的脑袋差点被砍开了瓢。 好在“阴阳刃”实在硬度惊人,把李金燕视若珍宝的“雪花戒刀”崩出了一道口子,只是对手的劲力实在太过强横,叠加下斩的威势,硬生生把唐一禾击得眼前一黑,喷出一口鲜血来。 唐一禾哪敢恋战,急忙再次施展“追云赶月”,避了开去。 这一战,只从黄昏打到了天黑。 唐一禾依靠轻功和兵器优势,始终不与李金燕正面对上,只是一味地游走躲避,偶尔见对手卖个破绽,也绝不主动进攻,一边拖着时间恢复气力,一边等着唐烈风或者唐楚玉破阵。 被唐一禾撬破的“北斗阵法”和“三才逆乱阵”,已远不复最初的威胁,前者还能换成“五行阵”继续围攻,后者已经结不成阵,只靠两名死士硬拼。 唐烈风跟高文璟学过“五行阵”的变阵及破解之法,已经慢慢将形势扳了过来,现在七分进攻,三分防守,破阵只是时间问题。唐楚玉的情况甚至更好一点,剩下两人中,还有一个是跟袁葆同时中毒的房翎,毒未全解不耐久战,已经血染半身,主要靠另一个在支撑。 唐一禾避过身法并非顶级的李金燕的再次攻击,抽空捡回了软鞭,唤回了碧螣,想着再跑几圈,扔出去的暗器都能收得七七八八,却听黑暗的坎上传来一个讥诮的男声:“就说金燕子难堪大任,师傅您看,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怕是要输个干净喽。” 唐一禾如遭雷击,面庞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褪去血色,李金燕也停下了追击,然后几乎所有人缓缓撤招,齐齐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暮色四沉的阴影中,两道影影绰绰的人影缓缓走近,前面的是一名青年男子,走在后面的那个中年人,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唐一禾忍不住颤抖起来。 石敢当亲临。 (第一卷完) 41.绝境逢生 “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固然响亮,但只有在真正面对时,才能感受那种恐怖的威压。 石敢当是个面色蜡黄的男子,眉目疏朗,中等身量,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中年人,但蒲扇般的大手,异常稳健的下盘,都昭示了他的不同寻常。他只是不丁不八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下,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唐一禾的太阳穴就“突突”震颤,耳中也传来轰鸣之声,似乎来自地府的召唤,又仿佛宣告演出的落幕。 李金燕咬了咬嘴唇,脚步轻快地朝石敢当跑去,声音也变得娇憨起来:“师傅,经部那个黄毛丫头,果然如传闻中歹毒狡猾,尽使些奇技淫巧,还背后偷袭结阵的弟兄,让我们不能速战速决。” “哈哈哈哈。”跟石敢当同来的青年男子笑声响亮,“师姐还巧舌如簧呢,情形如何一眼便知,真当师傅眼瞎吗?” “师傅,不怪‘十方戮’弟兄没使出您的阵法威力,只怪那个黄毛丫头打法狡诈,又有神兵利器相助,弟子虽然让她吃了点苦头,但一时还未能将其击毙,有请师傅给她点教训。”李金燕不愧为语言艺术家,寥寥几句连消带打,不仅坑了队友,摘干净了自己,还把矛头全对准了唐一禾。 不过她的师弟,那个长相阴柔秀美的青年男子,并不打算让她轻易得逞,阴阳怪气地说:“哎哟,是谁信誓旦旦地说,带上‘十方戮’包管生擒活捉。结果呢,大费周章布了个没得卵用的陷阱不说,还被人当狗一样遛得满城乱窜,要不是师傅指点,连人都找不到。哎,最后还要师傅亲自出手,才能收拾了这个烂摊子。” “我只是想替师傅分忧。”李金燕跺脚急道,“哪像你,也没见你出几分力,风凉话说得是真好听……” “话多了。”石敢当轻飘飘的一句话,如消音器一般,立马让二人闭了嘴。 “天下第一高手”的声音意外的低沉沙哑,仿佛声带之前受过创伤:“金燕子,你去天枢位,带着没伤的弟子一起,将那个少年绞杀。这个小丫头归我,剩下的,小舟,都交并你了结吧。” 三人说话丝毫没有压低音量,语态间更是轻松随意,这种视对手为无物的做派,让唐一禾的心如坠冰窖,直到看到石敢当缓步朝她走来时,她才惊觉——“天下第一高手”要来跟她单挑,这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横竖都是一死,不妨破釜沉舟拼一把,唐一禾奇异地定下心来,朗声说道:“石前辈,做个交易如何?” 石敢当闻言脚步未停,一直走到离唐一禾三丈左右站定,才抛来一句:“你没有我想要的,不必花言巧语了。” 唐一禾并不气馁,开始往外掏筹码:“禁制我可以给唐至雄阁主解了,经部所有的秘笈我也可以留下。” “我不介意哪个废物当掌门,也不需要天下任何秘笈。”石敢当一句话就堵死了唐一禾盘算半天的生路。 唐一禾死死盯着石敢当的一举一动——距离实在太近了,他若暴起发难,可是躲都没法躲。但现在后退,更是自乱阵脚,唐一禾一狠心、一咬牙,将最大的秘密托出:“我有朱公宝库的藏宝图,老祖仙逝,全天下就只有我一人知道了。你放了其他人,我跟你走。” 石敢当蜡黄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嘶哑的声音蘸着月色冷冷响起:“你既然说了,也自然明白,长乐城的主人是容不下你了。”他说到这蓦然抬头,两道裹挟着寒意的目光犹如九霄雷霆,劈落在三丈外的少女身上:“我在琅琊郡问过雷永富,宝库的密钥已毁,如今整个‘样式雷’家族无人能复刻,你有入口和机关又有何用?不过一个死库罢了。” 唐一禾面皮微微发紧,心中已是翻江倒海。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对方不仅懂行还知道得更多,这下好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唐一禾心知事已至此,毫无转圜余地,刚提气运力,就见石敢当掌心风漩聚起,挟呼啸劲气当头而至。 这就是“天下第一高手”最负盛名的“云山掌”?果然如文璟所说威力极大,但速度怎么也这般快?!唐一禾倒吸一口凉气,足尖倒掠,闪身残影,堪堪让过正面来袭,同时双手双刀划出雪线,刃锋过处寒气侵体,纵是“天下第一”见势,亦得侧身避让。 第一掌“推云式”仅使了三分劲的石敢当眼底掠过讶色,难怪金燕子拿她不下,这身法确实有独到之处,还有就是她手上那一对短刀,来头不小,好在只有三寸长短,要是两把长刀,怕是要棘手了。 被掌风刮的面颊生疼的唐一禾,已经隐身于树干之后,双刀交叉护在胸前。不过一招,就已经让她气海震荡,血气上涌,哪里敢再露头挨打。 “小女娃这就怕了?”石敢当不欲入林追击,第二掌“移山式”陡增七成内力,将唐一禾藏身的大树干,从中击得粉碎。 木渣碎屑以及头顶纷落的枝桠落叶,逼得唐一禾旋刀画圆,借势腾空,袖中刚捡回的银针铁蒺藜也尽数飞出,身形骤然化作三道残影,追着暗器一同扑向石敢当。 哼,这点伎俩也能骗得了他?石敢当冷笑挥袖,拂开破铜烂铁,震碎三道虚影,第三掌“碎玉式”已经追着唐一禾,来到三丈之外的树林里,将她牢牢锁在掌风之中。 唐一禾没想到石敢当完全不受虚招影响,后撤之势还未站稳,对手掌风就如囚笼罩下,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威力之大,都乃生平未见,甚至连招式和来势都看不清楚,只是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暗影和劲气。 生死之间,唐一禾六识归一,仅凭直觉提前半息旋身,刀锋擦着掌缘削落,然后贴着掌风削向对方腕脉。 二人身影交错,倏地又分开,石敢当截掌回转,眉尖微颤。小丫头竟然能听风辨位、预判杀招,还能应机而返、随念而发?这倒有点意思了,看前两招时,分明已竭力拼命,难不成还有胆气留手?还是说,这一招是她在生死一线时,被激发出的潜能? 唐一禾在后退踉跄间,旋转利刃绞碎掌风余波,双手虎口渗出血来,几乎拿不稳“阴阳刃”。但捡回一条命的她,已飞快地认清形势——内力相差如此悬殊,过往的招式、伎俩都是纸糊泥塑、不堪一击,越是主动出击,露出的破绽越大。不如守拙藏锋,防以身法为先,力破一隙,攻以利器为主,应时、应物变化反而能拖得久一点。 思及此,唐一禾内心稍定,鼻尖嗅到青草混着密林松脂焦味,耳中捕捉到山雀振翅的扑棱声,指尖感受发力时气流的微妙震颤,脑中竟自然流转出石敢当前三招“云山掌”的画面。 “刷刷刷”石敢当又出三掌,劲气刮得草木纷飞,地面翻出深深的沟壑。这三招唐一禾接得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虽然仍毫无还手之力,但退了十余步后竟然站稳了——她的右手刀顺势划出半圆,将余劲导入脚下土地,正是云山掌法中“移山式”的精髓。 “还真是小瞧了你,这番急智应变,我那两个徒儿都不如你。”石敢当忽然并指如剑,周身气劲化作数十柄利刃,朝对面疾射过去,“可惜师傅不行,功夫练得油滑有余,硬实不够。” 唐一禾踏准方位,将“追云赶月”用至巅峰,勉强躲过大部分攻击,抡圆了胳膊劈斩,仍是挨了几记闷击。她咽下喉间涌上的鲜血:“你以大欺小少扯淡,过个三五十年,咱俩再掰掰手腕,看看到底是我硬实,还是你骨头脆松?” 石敢当平生第一次在对战中被气笑了,原本以为三招就能毙于掌下的小丫头,竟让她撑到了十招开外。 分明内力平平、招式平平,却心思慧黠、绝顶聪明,明目张胆偷学“云山掌”不说,竟还学得有模有样,隐隐带了三分“云山掌”的精髓。 分明年岁不大、经验不足,攻守变换却颇有章法,临危不惧自成方圆,更难得的是都要被打死了,嘴上仍然硬气不吃亏,就很像——少年时的他。 要不,留她一条性命? 石敢当起了爱才之心,他门徒虽多,但嫡传亲授的只有两人。金燕子在他当年起义受难时,有过一碗水的恩情,之后寻到她,本意是赎出自由身后,再给一笔钱安置。不料她不要钱,执意要跟随,她也确实根骨奇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于是收为座下大弟子,十几年下来情同父女。 小舟则是从义军中擢拔出的机灵孩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透,拜师后跟了石敢当的姓,更是进步神速,一日千里。虽然有点爱挑事争风头,倒也无伤大雅,这天下英雄,哪个愿意屈居人后呢? 本以为两个徒儿的天资,已算是凤毛麟角,不想来了趟蜀地,竟让他见着了真正的人中龙凤。 眼前这个叫唐一禾的女娃娃,确实太符合心意,可以收下来细细调教,日后成就不可限量。至于那个“北斗阵法”中的少年,武艺奇高,但戾气太重,不好压制管教,尤其是一招一式间的真气收发,似乎带着老东西唐川之的烙印,还是趁早拔除得好。 想到这,石敢当收手结印、悬而不发,低沉的声音中带了一点柔和:“云山掌法七十二式,你这么学,得学到何时?不如拜我为师,不用三五十年,十年后包你横行江湖,难遇敌手。” 唐一禾差点以为她幻听了,“天下第一高手”不打算打死她了?还要收她为徒?这个转折未免太突然,让她不知道是惊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味来,这是要她欺师灭祖啊!石敢当手上可是沾了“大凤凰”和宗门弟子的血,而石敢当本人就是欺师灭祖的昆仑弃徒,这要为了活命投过去,以后还要不要抬头做人了?就算她投过去,那烈风、楚玉又要怎么办?想到一辈子都无法面对内心,一辈子都要活在愧疚之中,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面对活命的诱惑,唐一禾没有犹豫,只是冷笑:“要我堂堂经部阁主,背叛宗门拜你为师?开什么玩笑,唐门可不都是唐至雄那帮花郎软骨头,不用三五十年了,今天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硬实。” 石敢当差点也以为他幻听了,这个小丫头未免也太不识抬举,他以镇南王之尊,以“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主动开口收徒,她不肯就算了,竟然还敢挑衅?!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觉得当我的徒弟,还埋没了你不成?”石敢当的声音已经冷若冰霜。 唐一禾冷笑得嘴角都要抽搐了:“你看看你那两个徒弟,除了会混迹争宠,做口舌之争,哪里还有点像样的地方?” 这是杀人诛心了! 石敢当冷冷地说了一句“可惜了”,然后蕴起九层内力,一招“锁龙式”并“水上凫”,排山倒海地朝唐一禾压去。这是石敢当第一次展露轻功,是完全不逊唐一禾的速度,只是他担着“天下第一”的名头,年岁又长了这么多,轻易不愿用身法追击罢了。 避无可避,唐一禾横刀格挡的瞬间,刀身竟被无形气劲压出弧线,刀刃反而冲向了自身。“阴阳刃”虽利,但受长度所限,仍无法与云山掌硬碰。 “喀嚓!”左肩骨的错位声与刀鸣声同时炸响,但唐一禾喷血后不退反进,双刀合为匕首,右手攻势忽转,如蝶穿花贴着石敢当袖口上挑,左手手腕疾抖,软鞭如蟒蛇出洞般探向石敢当眉心。 唐一禾硬气至此,也是大出石敢当意外。见得两招进攻齐至,石敢当瞳孔骤缩,强行止势,并没有去抓软鞭,而是侧身避过,同时左掌横打,将“阴阳刃”的攻势带偏。 唐一禾暗叫可惜,这是她故意挑衅对方,趁机布下的最后杀招了。先是把所有的“碧水长天”都抹在了软鞭顶端 ,但凡石敢当手掌有所触碰,形势就会扭转。同时拼着挨上一掌,也要把“阴阳刃”送到对方身上,匕首尖涂抹了唐丘丘长老秘方,但凡能够沾上一点,就有了谈判的余地。 结果两招都落了空,只因石敢当眼光毒辣,压根就没碰软鞭,“阴阳刃”也只将石敢当袖口金丝包边划开,皮都没碰着,让唐一禾白挨了一掌。 但这样的结果,仍然是石敢当不能接受的。他纵横江湖数十载,大小见仗上千场,还从未被一个小辈逼到要躲开的份上,最后还把袖子给切碎了。 “留你不得了!”石敢当并指结印,正是云山掌法中最强的“镇山式”。 打到现在,他终于迸发了“天下第一高手”的气势,方圆十丈落叶悬空凝滞,第一招“惊蛰”将唐一禾掀翻七八丈,向后翻滚踉跄十余步,才勉强立住。 第二招“断岳”重掌击在唐一禾腰间,虽然用上了轻功借势、“移山”卸力,只留了三层劲力在身上,仍然让她身躯重创,口吐鲜血。 血雾中第三招“摧心”直取眉心之间—— 寒星破空而至。 青锋剑尖抵住掌心血纹,玄衣剑客踏月而来,剑气激得石敢当须发倒竖——他此番入蜀的目标,竟然去而折返了,妙哉妙哉。 “文璟?”唐一禾低低惊呼出声,牵动腰腹剧痛无比。 她强忍胸腹烧燎之感,将吴行给的三粒保命丸混着自制的回气丹,一股脑全都吞了下去——天煞还魂丹暂时还舍不得用。只听一股暖意瞬间升腾,护住了胸腹大穴,丹田也缓缓生出真气,勉力运行一周天后,唐一禾才缓得一口气过来。 跟高文璟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武功奇高的蒙面黑衣护卫,三人加入战团后,唐一禾这边被吊打的惨烈之状,才得以稍稍缓和。 高文璟以一己之力单挑石敢当,不知是策略如此,还是自信过头,反正二人以快打快,瞬间互拆了七八招,分开时石敢当纹丝不动,高文璟却一直往后退了十余步,最后踩入地面半寸才稳住身型,已是高下立判。 好在高文璟脸色如常,并未像唐一禾般,接每一招都得拼命,他甚至还有余力掸了掸袍角的灰。只见月华下他面目冷峻,凛然睥睨,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一招“潜龙拳”蓄力起势,让唐一禾高高悬起的心,往下落了一点。 天呐,打了半天,竟然把“潜龙拳”忘得干干净净,真是追悔莫及。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只因石敢当气场太强,正面对上后躲闪尤嫌不及,哪有胆量去近身搏斗? 唐一禾赶紧去看身陷“北斗阵法”的唐烈风,这也是她最揪心的一环。所幸金燕子占了天枢位后,阵法并未如石敢当所料那般威力大增,反而因主阵之人与其他人内力相差过大,配合起来不甚默契,攻防转换不稳,合劲忽强忽弱。 面对这样的“北斗阵法”,唐烈风爆发出极大的威势,出手也是唐一禾从未见过的狠戾决绝,竟与结阵七人形成了拉锯态势。 当一名黑衣护卫前来偷袭扰阵后,僵持不下局势才发生了变化。这名黑衣护卫明显精于阵法变幻,他的每一击都打在招式衔接之处,让阵中至少三人的内力叠加运转不畅,又或者让援手补位顾此失彼。 唐烈风困在阵中已久,本已逐渐摸清阵法精髓,现得此强力辅助,在浪费了几个机会后,终于抓住了黑衣护卫舍命挣出的五人配合失当,手中长剑将摇光位之人当胸捅个对穿,旋身暴起踢在玉衡位之人脑侧,二人立马生机断绝,扑倒在地。 但唐一禾还来不及为师弟开心,就听唐楚玉那边传来一声闷哼,她急忙扭头望去,只见浑身挂彩的唐楚玉被石小舟重拳击在肋下,弓身吐血翻倒,无法持剑回防。好在另一名黑衣护卫见机极快,连续三刀进攻,拖住了石小舟的追击,让强弩之末的唐楚玉有了喘息之机。 战团中唯一占据优势的是唐丽娟师姐。她终于放开了手脚,全力施展武功修为,将带伤的唐司泽及其他三名器部弟子死死压住。 在老十一被重手废掉后,迟迟等不来强援的唐司泽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虚晃一枪后留下两位师弟,再次选择溜之大吉。当然被留下的也不是傻子,二人对视一眼后,也飞一般地追着大师兄一起逃了。 唐丽娟挂心唐司南生死,腾出手后先是去看了一下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好在平稳,看来唐一禾小师妹确实有两把刷子。 见唐一禾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唐丽娟赶紧过去将她轻轻抱起,快步走回放在唐司南身边,让二人同靠一棵大树,调息疗伤。 “丽娟师姐,我没事,只是腰侧使不上劲儿,休息一下就,就可以去帮忙了。”唐一禾刚说了一句话,就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 唐丽娟立刻止住唐一禾的话头:“你先顾好你自己,我去帮楚玉。” 话音没落,人已经在一丈开外了,剑光如水漫过唐楚玉眼眸,汇入围击石小舟的攻势中。 唐丽娟的加入,让唐楚玉内心大定,右肋骨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将老祖传授的十三招剑法使得密不透风,原本一打二就有些吃力的石小舟,更加左支右绌起来。 见战局稍定,唐一禾赶紧闭目调息,想着再运转两个周天,腰就算断了也要爬起来去帮文璟。现在看来他才是最吃力的那一个,他的师傅不是让他在三十岁之前避着点石敢当吗?他怎么这么有种,跑回来不说,还直接单挑石敢当? 好在同为昆仑一脉,二人功法相近,招式相熟,石敢当虽说内力远在高文璟之上,但要在短时间内拿下同样身经百战且将“潜龙拳”练得纯熟的前师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你吧,假冒的那个陆曼娘?”另一侧的唐司南突然低低地开口。 42.节外生枝 唐一禾完全没想到,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唐司南竟然还有闲心问这个,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我知道是你,看手。”唐司南不等唐一禾开口,轻嗤一声道,“你肯定以为我神智不清了,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鬼话,但再不说,可能就得带到地府里去了……” 唐一禾烦闷不已,倦声打断:“司南哥哥,别耽误我调息,你想死我还不想,高低我还得再打一场,不能这么憋屈地咽气。” 唐司南低低一笑,带着点喘息说:“正是这个调调,呵呵,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说的没错,我没有多喜欢陆曼娘,我只爱我自己。” 见唐一禾没有接话,唐司南又是自嘲一笑:“我唐司南这一辈子,自视甚高,觉得天下英雄不过尔尔,到头来一遭失势,竟要靠两个女子舍命相救。” “你想多了,原以为顺带手的事儿,早知道会拖到石敢当来,我肯定跑得飞快。”唐一禾实在忍不了唐司南的自作多情。 “呵呵,搁以前若有女子这般跟我说话,我想她一定是故作姿态,引我注意。但现在,我知你确实是十分厌恶了。”唐司南说话间微眯双眼,语意微顿,因为此时战局形势突变,似乎有了几分生机出现。 “净说些男女之事,就不能把格局放大一点,想想怎么去帮忙?”唐一禾同样密切关注战局,并毫不掩饰言语中的厌恶。 打到现在,她总算是看出点希望来——高文璟这边不显颓势,将石敢当拖入了双人对战的泥沼;石小舟武艺虽高,却难以一敌三,不出意外终将落败;至于最先脱身的,一定是唐烈风了,这一会他又杀了两人,很快就能破阵而出了。 “你师弟确实厉害,不得不说唐至青收徒,有如神助。”唐司南被唐一禾接连撅了几下,反而生出了强烈的倾诉欲,有种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之感,“你大师兄唐司雅也是顶尖的厉害,密宗给他种了情蛊,以为能彻底控制他,但他意志力非凡,是几百年来第一个能冲破情蛊的,这让上师都慌了神,又赶紧给他下了遗忘蛊,抹掉了他的记忆。但听闻出了岔子,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后来的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据上师说下情蛊的女弟子突然反水,带着他跑了,将我们的计划全部打乱,所以才有失踪一事。你当日所说大师兄娶了新妇,去西北回门了,倒也没说错。” 唐一禾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想不到此时此境,竟能从唐司南嘴里听到大师兄失踪的真相,这让她忍不住扭头,屏息追问:“那个女弟子跑去了哪里?蛊毒如何能解?” 絮叨了半天的唐司南,总算得到了回应,他也不去计较唐一禾言语间的冷淡,对视后如实相告:“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派了很多人手去找,都没寻到半点踪迹。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唐至雄勾搭上的密宗上师,不过是旧都河源城的一个旁支,虽说蛊毒确实厉害,但地位比主干低了太多。那个女弟子是主干大乘的人,据说还是贵女,旁支的上师压根惹不起,所以失踪一事就这么拖着了。” 唐司南顿了顿,继续说道:“密宗三大蛊毒,情蛊、遗忘蛊、追踪蛊,都只有下蛊之人能解,毕竟养的人不同,手段也各不相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除非找到密宗大巫,才能将所有密宗蛊毒都拔除。如今的密宗大巫,身份成谜,从不露面,但据说有通天的本领,谁又当真会去惹他。” 唐一禾神色黯然,却听唐司南的声音突然振奋起来:“你师弟破阵了,只剩下金燕子了。” 唐司南之前在花间派死士手上吃了大亏,现在看到“十方戮”被唐烈风杀翻六人,其中三人死得透透的,再加上之前被唐一禾砍伤中毒的三人,唐楚玉刺成重伤的一人,他心中实在痛快,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只要你师弟能尽快制住那个狗屁金燕子,以此来要挟石敢当,那么今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唐一禾则远没有唐司南这般乐观。她跟石敢当交过手,知道这个中年男人的可怖——“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号是他一掌一掌打出来的,历经无数杀阵的他,绝不会让局面轻易失控。高文璟虽然天才绝艳,但二人内力相差太远,场面上的平分秋色只不过靠“潜龙拳”拖着。眼见这一轮“潜龙拳”马上要打到最后一招,新一轮的起势才是最凶险的,顺利起了手就能再拖十八招,起不了的话,形势就会急转直下。 唐一禾眼皮突然一跳,刚生出不好的预感,就见高文璟被石敢当凝神抓住间隙,一招“截江式”断了新一轮“潜龙拳”的起势。 石敢当一招得势,哪容得对手再行施展诡计,一招“千峰竞秀”,掌风形成山形气劲,四面掌影呈天罡北斗阵压落,居中的高文璟避无可避,只得双掌交叠成印,硬接了这一掌。 高文璟双膝微弯,来不及扯出空档,第二招“万壑归流”已至。数不清的山形气劲自虚空凝现,锁定了“气海-命门-百会”三角,未及眨眼间,又被迫硬接了一掌,只打得他双足深陷地面一尺,双臂止不住轻颤发抖。 石敢当左掌虚按丹田,右臂经络突如地脉隆起,掌心三寸处空气扭曲成云态罡气,正是“云山掌”最后一招——“寰宇同寂”。 对方既出终极杀招,高文璟浑身气势一变,身体自绝境中催发自然反应,双掌划出太极鱼眼,吸纳方圆十丈空气,使出了师傅传授的昆仑绝学“无相无声”,迎向了石敢当的致命一击。 当双方掌缘触及瞬间,一柄长剑自上、一根软鞭自下同时来援。 “砰”地一声巨响,石敢当倒退三步,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两个仅后退七步的年轻人,以及在地上滚了一圈就爬起来的少女。 他这一掌可谓集毕生功力之所在,从出江湖到现在,就没有失过手,现在竟被两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合力硬扛了去。当然,也不排除那个极精乖的女娃助力,她甩出那时机、力道、角度都极刁钻的一鞭,正打在掌法将发未发之际,卡在气旋汇聚之处,尤其鞭顶的黄铜小球蒸腾出诡异的瘴气,可见下了血本的毒,让石敢当稳若磐石的下盘瞬移三寸,也让他手上“寰宇同寂”的威力打了折扣。 石敢当心中的杀意,伴随着诧异上升至顶峰——这两个少年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 此时李金燕也解决了缠斗不休的蒙面黑衣人,飞快地掠至石敢当右前方,长刀刀尖冲向呈三角站立的高文璟、唐烈风以及唐一禾三人。 李金燕不去援手已居下风的师弟,而是来拱卫师傅,自有她的考量。“十方戮”中还活着的人,身上几乎都中了毒,她也被唐烈风的剑尖刺破了胳膊,伤口颜色看着就不对。师傅心肠冷硬,对战时一定要拿下对手方肯作罢,帮师傅拿下那个黄毛丫头,即能解毒自保,还能给同门施恩,何乐而不为?仗就得打在能看到的地方。 三角居后的唐一禾强撑着站立,腰间完全使不上力气,费了很大劲才稳住四肢不抖,因为前方正面迎敌的高文璟、唐烈风双双肩背挺直,不动如山,这让唐一禾咬死了牙关,也不能让气势在她这里弱了。 殊不知高文璟、唐烈风内心也打着同样的念头。 硬扛两招半杀招的高文璟胸口淤血未除,恶心得都要吐出来,全身筋脉仿佛被泥石流冲刷过,有种破烂不堪之感。唐烈风经历两轮破阵,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内力更是损耗殆尽,刚援手那一剑已是剩余全部气力所发,现在丹田气海已经没有一丝自己的真气,只能拼命挤压老祖封存的内力来支撑。 “文璟,还好吗?”第一个开口的竟然是唐烈风。 “很好,再来一仗也无妨。”高文璟面上看着,确实好得很,如果不去探究他的内伤的话。 “干死天下第一,我们就是天下第一。”唐一禾已经豁出去了,“能与你们并肩,我死而无憾。” 石敢当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竟然有人敢当面直言干死他,还是那个差点被打死也不屈服的黄毛丫头,真是活久见。但他心中却有些复杂,有愤怒轻蔑,有冷笑无语,也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欣赏。 就在双方蓄力一触即发时,突然远处一线火光闪现,蜿蜒一条长龙看不到尾。伴随而来的还有数不清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竟似来了大部队。 唐司南见状神色一振,卯足气力大喊:“木姿,我在这里。” 声音远远地传了开去,让还在搏杀的唐楚玉四人也止住了对战,各自向后跃开三尺。得到喘息的石小舟□□一挥,划开安全距离,四下一顾看清形势,心中暗暗恼怒——金燕子这个废物,主导“北斗阵法”还杀不了一个少年,自己以一敌三吃着亏,她也不来帮忙,就知道往师傅跟前凑。 石小舟暗暗发愿,不管接下来形势如何变化,他都要显个身手,夺个彩头。不然师傅不知道谁真正有用,谁真正关心他的脸面。毕竟这么大阵仗出来,也死伤了这么多兄弟,总不好空手而归。 唐司南那一嗓子喊出,唐一禾就知道是明正土司的人到了。虽说唐司南风流成性,纳了七房小妾,但无论精虫如何上脑,也不敢给陆曼娘唯一正妻身份,毕竟他的结发之妻是明正土司的嫡女甲木姿。 岳家的依仗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候可是救命的,这不,上千藤甲兵倾巢而出,领头的竟然还是明正土司甲昌猷本人。 甲昌猷是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他明显跟石敢当相识,双手一拱,官 话说得极为标准:“镇南王,今日我来接小婿回山中住一段日子,还请给个方便。” 石敢当曾受司徒天王密令与明正土司接洽过,虽未完全谈拢,但也划下了合作的底线,这让他不得不礼貌三分。明正土司实力强横,尤其管辖地位置险要,是茶马古道的必经之路,司徒天王明令不可与明正土司交恶。 看到甲昌猷亲临,石敢当知道今晚怕是要铩羽而归了。虽说藤甲兵刀枪不入,杀起来破费手脚,但最重要的是石敢当跟滇黔一带的土司打过交道,深知蛮夷认死理、好面子,一旦结仇就是软硬不吃、不死不休。那样的话,只怕司徒天王那里不好交代。 想到这,石敢当暗自叹息,都说甲木姿与唐司南的婚姻名存实亡,但到了性命攸关之际,甲木姿竟然能说动父亲亲率藤甲兵来救,这父女情深、夫妻情深都远非一般。看来传闻远不可信,搞不好司徒天王选择唐至雄,都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人在屋檐下的石敢当抬手回礼:“兹莫客气了,既然令爱与郎君情谊深厚,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石某岂敢说不?” 这句话说得不那么客气,明正土司觉得有损颜面,但他还是强压住心头火气,摆摆手,让一侧的甲木姿带人去抬唐司南。甲木姿是个身材娇小的浓颜美人,灵活的大眼盛满忧愁,只见她细致地指挥仆役随从,轻手轻脚地将唐司南抬上滑杆软座之中。 唐一禾见状,左手拉高文璟、右手拉唐烈风,悄悄往唐司南那边靠,先不说能不能走,能离石敢当远一点是一点。唐司南自然明白唐一禾的意思,他抬手止住轿夫起身,拉过甲木姿的手,轻声耳语道:“这些人为救我都舍了命,今日若仅得我一人活命,还不如一同死了。小姿,还请跟岳父再求个情,今后我一定报答。” 甲木姿眼里带上了嗔怪和无奈,但她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便挥手示意唐一禾几人跟上。刚走出几步,就听石敢当冷冷的声音传来:“不是就带贵婿一人吗?这些人可是司徒天王指名要杀的反贼余孽,难不成兹莫要包庇贼寇?” 唐一禾清楚地看到明正土司露出纠结的神色,刚想着要遭,就见甲木姿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语速极快地叽里咕噜一通,然后明正土司的脸色变得坚定起来,低沉的语气中带着不容辩驳的强硬:“在这里,还轮不到汉人教我做事,只要还是我的地盘,就是我说了算。” 唐一禾暗暗替甲木姿鼓掌叫好,这个嫡长女拿捏阿爸的本事一流,直接掐住了土司头人在族人面前的脸面死穴。石敢当则在心中怒骂,都怪唐至雄偏爱些软蛋玩意,生不出儿子来,不然娶了他甲昌猷的二女儿什么的,就不会有这种两难局面了。 形势已经很清楚了,明正土司今晚铁了心要保唐司南一伙,石敢当就算再不甘心也得作罢。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彝人悍勇团结,又无所畏惧,双方一旦闹翻,石敢当眼前讨不到好处,回去还得挨一顿斥,现在只要明正土司给个台阶,他自然会顺坡下驴,为今日之事做个了结。 果不其然,明正土司放完狠话,语气为之一转,递了软话过去:“除了小婿之外,其他人我也不认得,只要他们出了我的地界,任凭镇南王处置。” “那就希望这几个小崽子知趣点,不要行将踏错,误了性命。”石敢当冷笑起来。 明正土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是你们汉人的事,别耽误了我商道往来就行。” 这个责任撇得很清了,所有人也都听得明白,只要别影响他甲昌猷赚钱,也别在他眼皮子底下打杀,今日的事情过去,他一概不管。 石敢当姿态很高,对着居中的唐一禾说:“今日且放你们三人一马,解药拿来。” 唐一禾紧绷了整晚的心弦,终于稍稍松懈了下来,她心知石敢当让步让得极为不甘,可不能再拱火生事端了,于是依言掏出两个瓶子,分别倒出几枚药丸至掌心,曲指弹射过去:“嘴唇发黑的三人,服蜜蜡丸,其他人服黑丸。” 石敢当极为谨慎,用衣袖抄住后,才让李金燕分发给“十方戮”仅存的几人。李金燕见到被唐烈风所伤的三人吞服黑色药丸后,脸色有所缓和后,才放心地吃下一粒。 明正土司不愿久留,见唐一禾依言给药后,下令族人后撤。就在双方的距离缓缓拉开之时,惊变突起,原来另一侧的石小舟趁唐楚玉不备,突然一枪直捅过来,他手中那柄银枪暴长,从两尺变成四尺,森寒的枪头如闪电般奔着唐楚玉胸蹚而去。 唐一禾瞳孔呈针尖状收缩,喉咙像被灌了冷风般发不出声,感觉周遭所有的空气瞬间被抽离。 “噗”的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是枪尖透胸而出的声音。 43.肝肠寸断 唐楚玉耳膜仿佛蜂鸣一般,视野的边缘则出现点点光斑,一定是在做梦,不不不,就算是疯子在最荒诞无比的梦境里,也不会看到比这更可怕的景象。 他麻木地伸手,接过软倒的丽娟师姐,随之跪坐在地上,心脏也产生了被枪剑刺入的幻痛,嘴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之声。 原来是唐丽娟师姐! 是她拦在了唐楚玉身前,为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石小舟一击得手,立马施展轻功逃遁,声音自远处传来:“师傅说饶了他对手的三人,可没说饶了我这边的三个,后会有期了。” 高文璟和仅剩的黑衣护卫二人追了上去,但很快就折返回来,因为高文璟内伤不轻,又隔了一段距离,几个起纵后发现与石小舟的距离更远了,心知无法追上,只好作罢。 高文璟回来后,发现唐一禾正满手是血地往唐丽娟嘴里塞一粒硕大的药丸,一旁脸色惨白的唐烈风正在劝阻:“丽娟师姐,她,已经咽气了。” 唐一禾一甩胳膊,把唐烈风推个趔趄:“胡说,白术说了,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救回来。” 高文璟暗自摇头,这一枪直接穿心而过,即时毙命,根本就不是伤重与否的问题。高文璟环顾四周,心道君白术去哪里了?他虽然武艺差点,但头脑极佳,心智奇绝,又有一手惊天医术,他要在这,形势未必会艰难至此。难不成他看到石敢当来了,审时度势后选择躲在万安堂当乌龟?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因为唐楚玉失了魂,唐一禾发了呆,至于唐烈风,更是形容狼狈,现在亟需有人站出来稳定局势。 高文璟四下扫了一眼,快步上前跟明正土司道谢,在含蓄表明身份的同时,也恳请明正土司再予援手——无论是随行护卫还是疗伤殓尸,他都需要人手帮忙。 明正土司原本好大不耐烦,等看到高文璟的谈吐气度后,觉得给北地豪族的顺手人情不做白不做,于是拨了一支上百人的队伍帮助善后,便带着女儿女婿先行回寨了。唐司南伤重,早在岳丈点头保人时,就已经昏死过去,甲木姿心急如焚,顾不得客套半句,也急匆匆地走掉了。 有了人手,高文璟心中踏实了许多,顾不得有伤在身,带人先将战死的黑衣护卫、制部弟子逐一安葬,等一切料理妥当后,才回来处理最棘手的问题。 唐楚玉一直将唐丽娟的尸身抱在怀中,不让任何人碰,姿势僵硬,神色可怖。旁边不远处则瘫坐着唐一禾,手里还抓着那粒大药丸在发呆,内伤最重的唐烈风,已经贴着唐一禾的后背,在打坐调息了。 见唐一禾使了几次劲儿,都没法站起来,高文璟快步走了过去:“我背你吧,趁着明正土司的人还在,我们得先往山里边去,这里还是不安全。” 唐一禾腰上挨那一下,差点没把她腰打断,生死关头一直强顶着一口气,等精神松懈下来后,一下子变得剧痛难忍。她刚才抢救唐丽娟师姐未果,就势瘫倒在地,现在别说逃命赶路,爬都爬不起来。 此时见高文璟主动相询,内力恢复三成的唐一禾还想硬气,被高文璟拦腰抱起,轻轻往背上一甩,双手握拳往上一兜:“别逞强,烈风如何?” “无妨,已经好多了。”唐烈风站起时脚步微晃,身上十余处创口来不及清理,带血的衣衫破碎,看起来形容狼狈,但气势依然铮铮,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压垮这个天才少年。 “好。”高文璟并不多言,背着唐一禾、带着唐烈风走到唐楚玉跟前,扭头对唐一禾说:“队长,你试试把他的魂喊回来。” 唐一禾心下了然,难怪高文璟刚刚不由分说,又是抱又是背,原来是要让她来当恶人。 “行吧,我试试!”唐一禾双手使劲扒住高文璟肩膀,把头往前往下探,从喉咙里挤出高亢的呼喊,“丽娟师姐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你最放心不下的楚玉!丽娟师姐你别怪他,他现在没法替你报仇,那个什么破船烂舟的,他还打不过!丽娟师姐,我会督促他练武,鞭策他上进……” 话还没说完,就见唐楚玉猛然抬头,脸色铁青地看向面前二人:“别喊了,别扰得她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唐一禾立刻噤声,只听高文璟轻声说:“不想让她担心,就赶紧跟着土司的人走。不然石敢当折回来,我们都得交代在这里。你想想宗门,想想外祖父,想想白家,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黑衣护卫已经默默地站在一侧,手里握着拿着干净的布巾,见唐楚玉终于肯松手,马上将布巾递过:“让唐姑娘入土为安吧。” 唐丽娟师姐的坟冢很快立好,唐楚玉默默地看了几眼木主,决绝地转身就走,声音裹进冷风里送出:“她从来嫌我幼稚,嫌我意气用事,却在心底怜我爱我,我唐楚玉发誓,一定手刃仇人,为她报仇。” 高文璟背着唐一禾,一言不发快步跟上。他与唐楚玉无话不说,知道他自小爱慕丽娟师姐,丽娟师姐对他也颇多照拂,二人同门情谊深厚,一直到少年楚玉鼓起勇气表达爱意,遭丽娟师姐婉拒后,他才羞愤离蜀,外出历练。 此次回来,唐楚玉心里未尝没有存下心思,尤其是拿下唐门令、成为大长老之后,他还兴高采烈地跟高文璟说过,他现在既成熟又稳重,不逊之前的司雅师兄,丽娟师姐都跟他说过一百零三句话了。 唐一禾注意到那名黑衣护卫没有跟上,轻声问高文璟:“那个护卫大哥?” “哦,他是护卫首领正言,他没有露过相,走保宁那条路,能快马过关到陇北,然后提前找人来接应。”高文璟把唐一禾托到马背上,然后他也翻身上马,沿川西道向北,直往货栈方向赶去。 唐一禾借力靠在高文璟身上,腰间传来紧贴的热意,是文璟用双掌托住了她的后腰,让她少受颠簸冲击。唐一禾是有些不自在的,尤其贴得如此之近,被高文璟身上的熏香熏得发晕。 高文璟一开始保持姿势不动,但很快身体发了僵,可能也是为了摆脱尴尬,他开始主动与彝人头目寒暄。这一聊可是让自认为会聊天的唐一禾,都生出了顶礼膜拜之感。 分明是有求于人,愣是让高文璟聊出了火热氛围。客套话听不出客套,恭维话全是真心,反正走到货栈时,那个百人队伍的彝人头目要不是碍于土司之命,就要把高文璟押回山寨拜把子了。 得了五匹好马的彝人兄弟也不含糊,请巫医给四人都诊治包扎利索了,又备好了干粮和常备药,牵来了几匹膘肥体壮的骡子,用并不标准的官话细细叮嘱了路上的要紧事,才与高文璟一行依依惜别。 彝人头目带队一走,四人立刻启程,沿着川西道前往吐谷浑。唐一禾的腰伤经巫医推拿后更疼了,本来她坚决不肯再让高文璟背,坚持要让骡子驮着走,结果骡子背上颠簸得厉害,强撑不到五里地就已经汗流浃背,再被高文璟背起的时候,她没有半分推拒,从善如流得很。 “还是文璟背上稳当,你比骡子强多了。”唐一禾见高文璟颈上青筋浮起,知道类比不当,马上转移话题,“要是白术在这就好了,我们的伤能好个大半,可惜是个奸细。” 高文璟走得早了一步,并不知道这一节,于是唐一禾又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反正让人出力,总得表示点什么,比如说书。 高文璟一言不发地听完,并未如唐一禾所料的愤怒,而是淡淡地问:“‘天煞还魂丹’就是你要给丽娟师姐的那粒?” 唐一禾愣了一下:“对啊,不会有毒吧?我想着白术,哎,就叫他白术吧,他之前给的所有东西都管用得很,所以我,我就……” “我的意思是,倘若如白术所说的那般珍贵,那是他特意留给你保命用的,你就这般轻易拿出来,给不过几面之缘的丽娟师姐吗?”高文璟边说边跳过一个沟坎,上身纹丝不动,让趴伏其上的唐一禾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啊?”唐一禾惊讶道,“难不成见死不救?丽娟师姐不是,不是,楚玉的心上人吗?而且她对我也心存善念,一颗药丸有什么舍不得的?” 高文璟默然不语,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石敢当要收你为徒,那会儿你们分明已经山穷水尽,你为何不顺势应下,先保了命再说。” 唐一禾更惊讶了,虽然这个念头也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可不会承认:“那怎么能行,生而为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比起活命来说,总是有更重要的……不对,明正土司来之前,我们也已经是山穷水尽,文璟你明知石敢当在这里,为何还不要命地过来?” 高文璟见唐一禾将问题甩了回来,不由微微一笑,带着肩膀些许耸动:“难不成见死不救?你唐一禾,还有烈风、楚玉,难道不是我过命交情的朋友吗?而且也不是一定打不过,我的一条命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唐一禾听到她之前的话,转个圈又被送了回来,忍俊不禁道:“这可不一样,一枚搞不清效用的药丸子,和一条高门贵子的性命,不能同日而语的。” 听了这二人太极般的对话,唐烈风已经无语了,他扭头朝高文璟问道:“君白术藏得那般深,文璟你跟他走得近,之前有怀疑过他吗?” 高文璟愣一下,心想他有跟君白术走得近吗?再一想,唐楚玉跟君白术不太对付,动不动吵架,唐烈风寡言少语,眼里只有他师姐,相比之下,他还真算是跟君白术走得近的人。回想起来,君白术确实时不时来找他探讨武艺、棋局、甚至诗文,每一次都相谈甚欢。 “当然有,你们相识太过巧合,他的能力又太过惊人,我让楚玉去查过他的底细,结果出身清白、身份可靠。后来丹霞峰那次,队长让他去叫帮手,确实来得太慢了,之后我也去探过缘由,的确是唐司丰拖延,不过他当时完全可以采取更坚决的手段。”高文璟垂眸淡声,语调如平静的湖水。 唐一禾敏锐察觉到高文璟的情绪变化,马上接过话头:“他年纪太轻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鬼面夫妇’的师叔,‘千手佛陀’吴问的师弟,而他口中的师傅竟然是‘药王’孙延世。哎哎,真是气死我了,虽说我给他的也是假的藏宝图吧,哼哼,想占我便宜,门儿都没有。” “各为其主罢了,你敢说,我们五人并肩作战的时候,他对我们没有一点真心在?”高文璟语气低沉,却又字句分明。 唐一禾沉默了,捏紧的拳头也慢慢放松,一直想听的这句话,终于被高文璟说了出来——她真的也很想恨君白术,但心底却始终盘桓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说他了,说回你。你不是改陆路、回陇北了吗?怎么能这么快赶了回来?还能在川西道上,这么及时地找到我们?”唐一禾揽紧了高文璟的脖子,鼻尖传来他身上特有的清苦馨香。 此时前头牵骡子的两人,一齐停下了脚步,一直闷头赶路的唐楚玉,也默默地转身回望——要不是高文璟回来得及时,他们几个已经没命了。 “路上接到老祖归西的飞鸽传书,联想到这个当口石敢当入蜀,唐门怕是要变天,于是打算劝你们随我一同北上。”高文璟顿了顿,没有掩饰心中后怕,“就没想跟石敢当正面对战,料想他应该在唐家堡坐镇。我还担心目标太大,只带了正言、正观两人,结果还没到逍遥楼,远远看到围成了铁桶,方圆一里全是暗哨。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唐家堡陷落得太快,你们成为了主要目标。” “然后呢,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唐一禾身体前倾,探着脖子问。 “见李金燕先是往西南方向追去了,于是我们也跟了过去,追出去十余里觉得不对劲,不仅你们不见踪迹,连李金燕都不知去向。”高文璟稍稍偏了一下头,才继续往下说,“折返途中得知石敢当赶去了川西道,于是快马加鞭地过来了。” 唐楚玉脸色已经稍有缓和:“文璟会回来,我一点都不惊讶,我不是早就跟你们说了嘛,文璟外冷内热,最适合做朋友。” 唐一禾见唐楚玉愿意说话了,才问道:“楚玉,逍遥楼的人你查了吗?你觉得如果真有奸细,会是谁?”< /p>“来不及细细盘查,一切似乎都正常得很。”唐楚玉眉头紧皱,突然想到一节,“管家白安白叔,向来是拴在我外祖父裤腰带上的,这次竟然没有跟去戎州,说是西域那边的货物入库出了点问题,他得盘查清楚。” 高文璟想了想,说:“白叔身家性命都捏在白老爷手里,按理说不至于。再说他管着大库,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唐一禾与白安仅打过照面,并不相熟,不便表达意见,于是她又将高文璟的话过了一遍,然后突然心里一沉:“文璟,我觉得不对劲。” “嗯?”高文璟略略偏头,锋利的下颌线仿佛能划开夜色。 “你先是跟着李金燕追去了西南方,追出去十余里,失去了踪迹后才折返。但从你们各自到这的时辰来推算,李金燕她根本没追出去多远,就确定了我们在川西道,反而是你被我们的障眼法骗得更久。而且,听她师弟的意思,还是石敢当告诉她我们的位置。”唐一禾再次揽紧高文璟的脖子,身体略略前伸,“你不觉得,她来得太快、太笃定了吗?追击理应分兵,而她可是带齐了‘十方戮’过来的,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一想……” 唐楚玉不以为然:“只能说,她们人多,对我们势在必得。” “确实不对劲。”夜色中,高文璟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们可能要换一条路走了。” “不是吧?”唐一禾吃惊道,“真的有这么严重?我还以为是我杞人忧天,被吓得有点疑神疑鬼了呢。” 高文璟嗯了一声,让其他两人从骡子背上拣出最当紧的东西,扎好包袱各自背好,然后给骡子做好“吊饵竿”,又猛抽了几鞭子,赶着三只傻骡子颠颠地沿着山路往前跑了。 “石敢当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要是他,也会以退为进,斩草除根。”高文璟背着唐一禾,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从骡马商路的一侧攀山改道,一马当先地穿梭在密林之中。 其他两人也是二话不说跟上,只听高文璟边走边解释:“我原打算去彝人狩猎歇脚的山洞中过夜休整,那个头目说洞口极为隐密,现在看怕是不行了。如果你们身上真被下了什么药,石敢当追了过来,就是瓮中捉鳖。” “我们被下了药?”唐楚玉惊叫起来,终于彻底恢复了活人气。 “我不确定,但我不敢赌,可以试试另一条路。低头,有树刺!”高文璟拔开前方的密刺枝条,提醒唐一禾贴紧,然后继续往下说,“你们在逍遥楼耍的那一手好障眼法,连我当时都把不准,你们究竟打算去哪?结果石敢当却胸有成足,看这追踪的速度和人手,要么是逍遥楼出了奸细,要么是你们身上沾上了灵猫香或鹿血麝之类,猎犬或者专习追踪之人能据此确定大致范围。” “我们三人从逍遥楼密道走的时候,没有其他人知道啊。”唐楚玉的眉头深深皱起,然后下意识地拍打身上衣物,好像这样就能甩脱追踪一样。 唐烈风从后侧追上,罩了一块厚布在唐一禾脸上:“趴好,小心被刺划伤,别东张西望的。文璟,我们现在去哪?” “走白兰圣山那边,刚刚跟彝人兄弟攀谈,我知道有个地方适合过夜,快点走的话,约莫两个时辰能到。”高文璟沉沉地说,“灵猫香最远不过七八里,如果能平安过得今晚,也就可以放下心来了。走白兰圣山那条道,也能去吐谷浑,无非是绕了一圈,多走些路罢了。” 三人脚程极快,一口气爬上了白兰圣山的山顶断崖处,唐一禾估摸着天色,正是最浓稠的黑夜,应该尚未及寅时。 “就是这了。”高文璟将唐一禾放下,招呼唐烈风来扶,他则转身走向崖顶另一侧,“我去看看那边的绳桥。” 唐烈风寻到一处避风岩下,扶着唐一禾坐好,又从包袱里拿出肉干清水,分食补充体力。过得一阵,高文璟回来了,脸色如常,眼眸清亮:“绳梯和荡索都没问题,险是险了点,对咱们而言倒是正好。离天明还有两个时辰,你们先睡一会,我来守夜。” 唐一禾摇头,扶着岩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路口上方瞭望位:“你们仨睡吧,我这一路休息够了,况且我的六识你们也都见过,只管放心大胆地睡。” 三人一致仰头,冲着唐一禾微笑,如月色中绽开的昙花,美好又短暂,然后各自寻了舒服的位置,或打坐、或调息、或休憩。 唐一禾轻轻地按压着腰侧,觉得巫医也不是一无是处,腰伤已经好转了一些,动起来没那么疼了。感觉到竹筒里的碧螣有些兴奋,唐一禾掀盖将其放出,归入山林的它兴奋无比,嘶嘶地到处游走,身子似乎都大了一圈,火红的冠子微微发乌。 唐一禾心中一动,按照师傅传授的法子,撅起舌根,发出极高频尖细的声浪。果然碧螣也随之扭摆,嘶嘶声也变得高亢起来。 几乎是同时,唐一禾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她惊愕无比地看到,数不清的毒虫毒蛇从林中、地底钻出,朝着这边爬行游走过来,吓得她立马停止——这阵仗比五毒教还要猛烈,可能是这白兰圣山植被茂密,地理气候适合蛇虫的繁衍。 不过唐一禾停了,碧螣没有停,相反它更加亢奋了,嘶嘶着朝着林中飞速游走过去,带着黑压压一片影子蔓延过去。还好还好,它们自己玩去吧,毕竟蜈蚣蝎子之流都围拢过来,算不得多赏心悦目。 唐一禾收敛心神,打开六识——反正无事,不妨尝试着训练一下感知。闭目时风先醒了,从眉骨滑向耳后,带着凉津津的苔藓气,松针在头顶交换着秘语,沙沙声里掺进半粒山雀的啁啾。 好像有点意思了,唐一禾进一步断念内观,当体内感知入微后,再反推到体外,连秋毫之末都尽收眼底。鼻尖是朽木的沉郁,混着新蕈的腥甜,她舌尖不自主地抵住上颚,仿佛也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突然“咔”一声极轻微的细响,似乎是很远的地方,枯叶被踩踏的声音,一道警觉的电流在唐一禾脑中闪过。 “有人来了。” 44.血债血偿 石敢当师徒三人来得极快。 但这边四人动作更快,唐一禾行动受限但不耽误手上劲力,第一个下了断崖绳梯,顺利攀着滑索溜到了对岸,唐烈风和唐楚玉紧随以后,高文璟则负责殿后。 “这都是些什么?就看不起这些下三滥的招数。”用大刀开路的李金燕,一边扫掉不计其数的毒虫,一边不停低声咒骂。 由于毒虫数量实在太多,石敢当也不敢轻易涉险,只得升起火把,驱走了大部分毒物。等三人终于来到了断崖一侧,迎接他们的是一把飞石,以及高文璟的临别问候:“烦劳各位,原路返回。” 高文璟甩出阻碍攻击后,立刻下撤与唐一禾三人汇合,唐烈风则紧跟上前,一剑斩断了悬绳。 天堑断崖宽约数十丈,非人力所能及,这也正是高文璟变道的原因。 对岸石敢当三人的身影,在渐明的天色中益发清晰,但双方相隔的距离实在是远,远到石小舟的声音都有了回声:“懦夫,可有胆量一战!” “有种你过来啊!”唐一禾气势上从来不肯认输,真气鼓荡间,声音远远地传了过去,“你个龟孙,跟着个王八,早晚挨刀刮。” 唐一禾拄拐转头,发现前面三人脸色复杂地看着她,不由心虚:“我骂得没有气势吗?” 高文璟抱拳:“有。” 唐烈风点赞:“非常,有。” 连唐楚玉都忍不住感叹:“一根稻谷,以后不许骂我。” …… 唐一禾虽然腰伤恢复了一些,拄着拐走得也不慢,但高文璟还是走到前方下蹲弯腰,不容辩驳地背起她,朝山下走去。 此番遭遇,虽未交手,但凶险程度不遑多让。要不是唐一禾及时察觉,并布下毒虫阵阻拦,一旦交上手,四人被对手拖住,就是在劫难逃。唐楚玉拦不住石小舟,唐一禾打不过李金燕,高文璟和唐烈风二人合力也不是石敢当的对手。而石敢当三人如此快地出现,更是让被追踪锁定的阴影,沉沉地覆在了四人的心头。 “会不会是密宗的追踪蛊?”唐一禾趴在高文璟肩头,突然挺直了脊背,凑上前说。 高文璟再次侧头,避开她热热的气息,却把一丝甜香点在鼻尖,不由浑身一紧,随即稳住心神:“追踪蛊?确有听闻,你如何得知?” 唐一禾于是把唐司南的倾诉复述了一遍,让几人原本就沉重不堪的心,更是加速下坠。唐楚玉不安地说:“越厉害的蛊毒越是难下,除非是身边的人才有机会。但我实在想不出,谁能同时给我们几个下蛊?难不成是白术?” “君白术是江东一脉,‘药王’对蛊毒最为不耻,不是他。”高文璟冷静地说。 “难不成真是白叔?如果是在逍遥楼出的事儿,只有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我们几个的饮食起居,都是他负责打理的。”唐楚玉突然提高了声量,“不会是那坛‘女儿红’吧?外祖本来备下的是‘永宁春’,是白安非说正好有上佳的‘女儿红’。” 经唐楚玉这么一说,唐一禾也想起来了,践行宴上的“女儿红”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佳酿,而且是“无界同心”五人干掉的那一整坛,喝完几人都上头了一阵,连高文璟出发时脚步都有些趔趄。 唐一禾想到这,忍不住探头去看高文璟的脸色,却听他似秋叶落潭的声线,响在耳侧:“真要是这样,也不多我一个。现在胡乱猜测无用,等出了西川道,找到接应的人再说。” 唐烈风点头称是,主动上前:“我气力已经恢复,可以与文璟轮流背师姐赶路,这样更快些。” 高文璟被唐一禾几次三番凑前说话,弄得有些心绪不宁,此时如释重负地将她放下:“倒是不沉,换你吧。” 唐烈风的肩膀一样宽阔,但更清瘦一些,不过他不需要握拳避嫌,而是用大掌稳稳地拖住唐一禾腿弯,走起来健步如飞。唐一禾觉得师弟背起来更安心一些,靠着靠着都迷糊了,等她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却是在高文璟背上,不知是何时换的人。 此时唐一禾自觉腰伤好了大半,一定要下地走,坚决不成为逃命途中的负担,其他三人拗不过她的坚持,便也依了她。四人丝毫不敢松懈,除了必要的进食休整外,一刻不停地赶路,又走了两天两夜,才在天色将明时走出层峦叠嶂的大山。 随着日头升起,行人三三两两地多了起来,唐楚玉见到路上有马车,就上前拦住,砸下银票买来马匹代步。四人策马向北,又赶了一天的路,终于来到了龙涸县。 原计划是稍作休整,继续北上赶至树墩城,届时会有陇北高家的人前来接应,不料唐楚玉的伤口裂开滲出了血,唐一禾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似乎有微微发热。因为他受的是枪伤,创面比较大,再加上这一路跋涉实在辛苦,唐一禾担心一旦感染,后续处理就会非常棘手,提议最好立即再次清创,用汤药压下炎症。 龙涸县不大,原是军事防御前哨之地,城楼配备了巨型弩机,现在吐谷浑政权稳定,与四面接壤的势力交好,龙涸县摇身一变成为税收大县,靠收取川西道上的商税,过上了好日子。 唐一禾四人是没有骡队货物的生面孔,打尖住店容易被人盯上,尤其又都是这般相貌,石敢当追上来都不用什么灵猫香了,直接就能锁定方位。找农户借宿倒是个办法,可一旦打起来,会无端牵连他人,所以一时间,连高文璟都踌躇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一张熟悉的脸闪过,唐一禾下意识追了上去:“唐十三,是你吗?” 街角一人转过头,正是唐一禾在罗城郊区、从“鬼面夫妇”手中救下的式部弟子唐十三。他愣了一下,立刻一路小跑过来,粗犷的脸色满是惊喜:“唐姑娘,还有烈风师弟,竟然能在此相遇,真是太意外了。啊,这位不是楚玉少爷吗?你们这是?” 唐一禾来不及寒暄解释,直奔主题:“唐师兄,事态紧急,我们需要一个藏身之处,越隐蔽越好。” “真是巧了。”唐十三咧嘴一笑,也不问缘由,直呼好巧,“我来龙涸县就是给人修园子的。吐谷浑的大官告老还乡,在任时没少捞,回老家怕人给掏了窝,几进院里又是暗室又是密道的。来,这边走。” 唐十三把四人带到一处幽静的院子,熟门熟路地打开了门:“刚竣工,正往里搬家伙什,你们只管放心住,我给你们看着门,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唐一禾也不看正房,直接让唐十三打开暗室。 不得不说,确实是个藏身的绝妙之处,暗室从半地下直通地底,通风排气做得极好,密道更是四通八达。 四人安顿下来后,唐一禾让唐烈风先给唐楚玉简单处理一下,让高文璟负责查探各条密道出口,她则跟唐十三一起,去了趟相熟的医馆,买了银针、鱼骨线、白细布以及各种药材。 唐一禾待诸事稳妥后,千恩万谢地请唐十三离开,并叮嘱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现身,只需等他们离开之后,再来打扫处理即可。唐十三虽然不解,但知道以唐一禾几人的本领,都要暂避锋芒的敌人,他还是不要掺和了,于是老老实实地备好热水、熬好汤药,又去买了一大叠面饼和酱牛肉放在厨房,便悄然掩门离开了。 唐一禾再次回到暗室时,见唐烈风一脸忧色地朝她摇头,而唐楚玉则已经收拾完包袱蹲在门口了。 “他要走。”唐烈风凑过来,小声告状,“伤口裂开好几处,两处红肿化脓,已经封了穴、止了血,但……” 唐一禾点点头,也开始收拾包袱:“行,走,大家一起走,等你发热抽搐昏迷倒下,我们就弄一副担架,烈风和文璟负责抬,我在前面拄着拐,反正一条线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着单飞。” 唐楚玉面皮一抽,呐呐地说:“我,我只是不想拖累大家。” “对啊,现在不拖累,再等一两天,拖个大的呗。”唐一禾很是无所谓地说。 “我,我……”唐楚玉还待挣扎,然后被唐一禾劈头一声怒喝,吓得立马老实躺下。 “脱掉衣服,上衣全脱了。”唐一禾声音之大,让一旁的唐烈风都激灵了一下。 唐楚玉终于不再嘀咕,乖乖地躺在地塌上,仍唐一禾帮他清创缝合外敷,再灌下去两大碗清热解毒的汤药,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到原本意气飞扬的少年,一夜之间成熟且沉闷起来,浑身四五处狰狞大伤,愣是一声不吭地闷头赶路,唐一禾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要知道之前唐楚玉最是爱美,磕碰划伤都要大呼小叫半天,还会反复叮嘱君白术,千万注意不要留疤。 等到唐楚玉睡去,唐一禾又去检查了一遍唐烈风的伤。他的伤口虽然多,但都不深,巫医处理后基本结了痂,不过唐一禾不放心,又重新上药包扎了一遍,确保不要再出纰漏。 上手摸过一遍,唐一禾惊讶地发现师弟内息平稳强劲,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一路上半刻不停地调息顺气。鏖战虽导致丹田干涸,但老祖内力炼化的速度也明显加快,现在体内真气不仅完全恢复,而且还在不断攀升,这让唐一禾真是又惊又喜。 高文璟回来的时候已是半夜,一脸倦色,衣袍半湿,不知道他这一整天都在忙活什么,唐一禾也懒得多问,只是低声跟他说了一下唐楚玉的情况。 好在发现处理及时,只要今晚烧热能下去,明日就能好转,如果持续发热,恐怕会有不好。所以今明两日应该是不能赶路了,可以在这个暗室休整一下。 高文璟点头称是,快速地将暗室收拾妥当,备足了食物和清水,甚至将朝外的通风口都堵住了,只留了向下开的气孔——现在别无选择,只能赌石敢当究竟能不能追踪至此。 暗室内安静得吓人,唐一禾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她能清楚听到沙漏的下落声、烛芯偶尔炸开星火的噼啪声、以及唐楚玉沉沉的呼吸声。屋内另两人仿佛坐化了一般,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了一体,为此唐一禾很佩服二人的定力,她知道他们在争分夺秒地练功,就算打不过石敢当,也要争取一点点赢面。 唐一禾就没有这个自觉,她认为内力的差距犹如鸿沟,她就算不眠不休地练,短期内也无法正面硬扛李金燕,所以只能另辟蹊径,以智取胜。她在脑海中反复揣摩李金燕、以及石敢当的每一招,反复对比二人出招的习惯,无论是发力方式还是衔接顺序,慢慢地摸清了一些规律。 沙漏倒转了三回,足足过了五个时辰,唐楚玉终于醒了过来。他不仅退了烧,精神头也好了一些,吃了足足三块大饼和一大块牛肉,才喝了药继续睡去。 其他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高文璟趁着进食,将密道出口、以及他在花园中的布置情况,详详细细跟唐一禾、唐烈风二人说了一遍。原来他早就预料到无法继续赶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最坏的情况,他甚至花了大价钱买通了边军徒卒,拉过来废弃的军 中槛阱,在暗室外张机设陷。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有些多此一举,堵住了对外的通风口后,石敢当的追踪术失灵了。 第三日的清晨,他们的侥幸心理被打破了。 唐一禾的出声示警,并未起到什么作用,因为随后一声巨大的声响,暗室上半截的一面墙,被砸开了一个大洞,纷飞的石灰木屑中,传来石敢当冷冷的声音:“小地鼠们,出来受死吧。” 这一场战斗打得极为惨烈,也是唐一禾经历过的最可怕的生死决战。 相比其他人,唐一禾的境况是最好的,因为李金燕为人极为乖觉,之前又受伤中毒,多少有点忌惮毒素未清。再加上她认定唐一禾阴险狡诈,所以她只是将一柄长刀挥得虎虎生风,气势骇人,唐一禾一交上手,就知道她在虚张声势。 李金燕不想拼命,只盼师傅石敢当在解决掉那两个小杂鱼后,过来一掌拍死这个死丫头。唐一禾也不想拼命,因为她拼不过——内力不如对方、招式不如对方、兵器也不如对方。“阴阳刃”揉身近战是强项,对上李金燕大开大合的招数,实在是“以彼之短对敌之长”,哪怕“阴阳刃”能削断李金燕的长刀,她自己也要受严重的内伤。 二人看似打得火热,实则并无实质伤害,一个怕短刃又怕沾上毒,一个怕硬斩更怕受内伤,花架子多得跟唱戏差不多了。 与李金燕单纯拖时间的想法不同,唐一禾在游走防守、与短暂进攻的交替中,全力找寻对方的漏洞,并根据这两日的复盘,引诱对手按照她的想法出招,只是一时间未能成功罢了。 此时另一边,李金燕心中无所不能的师傅石敢当,却有一丝心浮气躁。 石敢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心浮气躁是战场中的大忌,但他真的有些看不透眼前的这两个对手——如此年轻就有如此身手,心性也是罕见的沉稳,现在的年轻人,是打从出娘胎就开始练了吗? 在接到“十方戮”首领石孟的血鸽疾书后,石敢当决定亲自来罗城走一趟。如果真是那位贵人以身犯险,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倘若能将其抹杀,再嫁祸给吐谷浑密宗,挑拨吐谷浑与陇北高家的关系,何愁北境不乱? 这可是一桩能在天王面前细说的大功劳,石敢当光想想都心潮澎湃。不料贵人滑如游鱼,竟早早地跑了,正当他遗憾不已的时候,猎物又自投罗网,这可把石敢当给高兴坏了。 等到双方一交手,石敢当更是惊喜连连,原来竟是同门小师弟。早就听闻庞癞子在外面秘密教了一个弟子,说是日后昆仑清理门户的重担,得落在这个弟子身上,石敢当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要知道庞癞子的武功和眼光一样顶尖,能入得他法眼的,得是什么样不世出的天才? 此番见着了,确实是天才,不到弱冠,昆仑绝技样样使得,石敢当交手过的英雄好汉不计其数,但论出招最尖、用力最省、防守最稳的,天下无人能与这个“高文璟”匹敌。 只是,他还太年轻,再过个十年,石敢当不确定,谁该绕着谁走。 至于另一个年轻人,可怕的年轻、可怕的武功、可怕的锐气。线报唐烈风“寡言语、少主张、相貌佳、武功高”,原本石敢当是半分没放在心上的,一个跟在师姐身后的跟屁虫,一个能让唐至雄出言相求活捉的美少年,能有什么威胁? 但真交上了手,石敢当才发觉线报搞反了重点,应该把“武功高”放在首位。这个少年武功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不仅连续破了“五行阵”、“北斗阵法”,还能与高文璟携手接下“云山掌”绝技。更匪夷所思地是,他的气息越打越强,他的招式越打越硬,他的每一次出招拆招,都比之前更自信。 这个少年更不能留! 石敢当脸色愈发凝重,出手也更加坚决狠辣,几乎每一招都用上了十层功力,逼得高文璟和唐烈风连连后退,但绝境如满弓,退无可退时,脊梁便是那绷到极致的弦。 相比之下,高文璟的防守更加周密,他就像绝壁上的苔,岩缝每收紧一寸,它的根脉就多织一重网,而唐烈风的进攻更果决,如被压下的弹簧,受到的压制愈大,反弹的力道和气势就愈猛。一时间双方竟战至胶着,当石敢当将内力提升至巅峰后,高文璟的“移山入海”无法卸除全部攻力,唐烈风的“大道至简”亦无法调转自如,二人嘴角都淌下血痕…… 主战场打到了白热化,这边做戏成分居多的唐一禾,自然能从凝重的战局空气中,嗅出不详的气息——如果文璟跟烈风败了,等石敢当腾出手来,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先把李金燕料理掉。 跟李金燕周旋了这么久,唐一禾也看出来点名堂,对手功夫练得极为扎实,也正是因为太扎实板正了,每一招都有迹可循,尤其是威力比较大的那几招,之后接的回防套路,已经能猜个大概。 唐一禾一连砍出三个上手刀,一边逼李金燕使出横刀拖拽,一边在下盘漏出一个明显的破绽。她料定李金燕担心有诈,不会选择进攻,这样就能扯出空档来。只是唐一禾还未来得及继续引诱对手出招,就听唐楚玉和石小舟那边传来两声恐怖的“噗哧”声——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然后一声惨叫响起,又是“砰砰”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唐一禾瞥眼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倒在地上的唐楚玉左腹被长枪捅穿,整个人挂在枪柄上,而他手中的长剑,也扎进了石小舟的胸膛。 45.生死未卜 竟是唐楚玉这边先分出了胜负——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唐一禾从未见过如此两败俱伤的打法,惊怒间趁着空挡,甩出了全部的“破铜烂铁”,逼得生怕沾到半点毒气的李金燕,则往后翻出去七八余丈。唐一禾趁此机会,飞掠到唐楚玉身旁。 等看清眼前惨烈的景象,唐一禾感觉胸腔刺痛无比,嘴中更是苦涩无比——唐楚玉要死了。 沾着唐丽娟唇脂的“天煞还魂丹”,这次塞进了唐楚玉的嘴里,唐一禾用最快的速度封住了他的胸腹大穴,然后两刀截断长枪两端,倒了整瓶的止血药粉上去,减缓伤口出血。 此时李金燕已经围了上来,唐一禾仓促间只得就地取材,拔出石小舟腹中长剑反手甩出,再放出碧螣、抓起石小舟,一个反身飞踹,给李金燕送了一份大礼——她的好师弟,以及师弟身上洒出的漫天血瀑。 带着碧螣飞过来的石小舟,李金燕自然不敢去接,只能往一侧跳开避过,任其重重地摔在地上。随后而至的唐一禾的进攻,李金燕也不打算去接,因为她觉得对手疯了——这种疯狂催动全部真气的打法,虽然短时间能爆发出极大威势,但既会损伤根基也无法长久,先行后撤避其锋芒,才是明智之举。 在唐一禾看似死命一战的决心中,从未想过拼命的李金燕连连后退,当她后退的脚步,终于踩在花园九曲桥的第三阶时,唐一禾终于停下了状若癫痫的进攻。 随着桥栏下的机簧发出蚊蚋般的嗡鸣,李金燕后撤半步已来不及,整座石桥猛地向下塌陷,假山上也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十二支藏匿的连弩同时激射。 竟然是军中常见的杀人布置! 李金燕跟着石敢当在义军中待过,知道其中厉害,不敢硬碰,情急之下脚尖一点,全力往前飞扑。这是唐一禾苦等多时的良机,哪能放过,软鞭如灵蟒出洞,紧跟着朝其背心探去。李金燕听得背后风声,身子在半空愣生生挪开三寸,力竭后落在凉亭围栏之上。 唐一禾收回软鞭,心下大定——还好还好,落对了地方,那处围栏边上抹了一道暗青,正是高文璟之前仔细跟她说过的标记。果不其然,此时凉亭顶部突然落下一张铁蒺藜网,李金燕腿上气力已尽,无法腾挪,只能挥舞手中长刀,划开几道喘息空间。但铁网当头罩下,难以全避,她的左肩还是被切割出道道血痕。 不好,铁蒺藜上有毒。落入陷阱的李金燕瞳孔紧缩,浑身僵硬,好在她马上闻出是军中常见的孔雀胆,麻痹效用强但不会致命。还来不及呼出一口气,耳边传来奇怪的滋滋声,这让李金燕的心又被狠狠揪起,眼风四下一扫,竟然在凉亭柱下看到燃烧的火药引子。 在整座亭子轰然倒塌的前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闪电般地掠进凉亭,以难以置信的应变速度,抓着李金燕飞出亭榭——原来是石敢当在千钧一发之际,放弃了对高文璟、唐烈风的补掌,选择来救他唯一的徒弟了。 石敢当在看到石小舟被唐一禾踹飞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个孩子无力回天了。唐楚玉那一刀正正地扎在了他的心口之上,正如五天前,他的枪尖扎在那个唐门女弟子的心口一样。 石小舟聪明灵活、进步神速,虽然有时候爱出点风头、轻率冒进,不想一招不慎,竟殒命于此。想不到那个传闻中的纨绔唐楚玉,竟然如此烈性血勇,武功明明不是小舟的对手,却选择了同归于尽的打法,眼见着他也是活不了了。 本来石敢当已成功将对手二人逼到假山一角,成困兽犹斗之局,只需再补上一两掌,这两颗钉子就算是废了。倘若再给他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彻底把这两个少年抹杀。所以就算是心头大恸,石敢当也强行忍住,除恶务尽,以免后患无穷。 不料一向谨慎的李金燕,竟然被那个奸猾的丫头陷害,落入了要命的连环陷阱中。她可是石敢当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弟子,如果今日连她也一同葬命于此,那是石敢当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高文璟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石敢当转身的同时,飞快奔向晕死的唐楚玉。只见他双手抄起唐楚玉身体,几个纵跃后,就隐没在假山中的密道中,快得唐一禾和唐烈风几乎都跟不上。 三人跌跌撞撞地从密道中逃出,骑上之前备好的马匹,纵马疾驰来到之前买药的医馆,本来以为抢救医治还要费一番手脚,不想唐十三竟然一直等在这里。 唐十三听到马蹄声,马上迎了上去,一边伸手接过昏迷的唐楚玉,一边对唐一禾说:“我功夫微末,别的忙也帮不上,于是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在此等候,最好是用不上,啊,楚玉公子这……” 医者是个年逾六十的老者,也是唐十三的忘年交,经常出入军营替伤病诊治,最是擅刀枪创伤。他在刚看到唐楚玉的伤势时,连连摇头,断定绝不可能活了,但在看到唐一禾几人的脸色后,乖觉地不再言语,而是死马当活马医般地摆开阵仗,娴熟无比地开始消毒处理、缝合伤口。 老者见过的类似伤者太多了,笃定唐楚玉撑不过伤口缝合完毕,就得咽气,期间还被一只从他鼻孔中爬出的、怪模怪样的虫子吓了一大跳。 唐一禾三人看到虫子的时候,浑身寒毛直竖,觉得体内各处都在抓挠翻腾。 果然是追踪蛊,难怪石敢当能如蛆附骨般地追杀,难怪什么暗室都不管用,只要母蛊活着,子蛊就能找到。唐烈风眼疾手快,用刀尖挑起虫子,甩在地上碾成肉泥。 唐一禾指尖无意识刮擦掌心,掐出片片月牙状血痕。她不敢去想唐楚玉体内的蛊虫为什么会爬出来?已经成型的蛊虫,是绝不会轻易放弃它的血皿,除非,除非它也感受到宿主生机已绝。唐一禾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只能脸皮麻木地盯着床榻上的唐楚玉,浑身的关节仿佛冻住了,不能动弹半分,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咦?这个,气息好得紧了嘛。”正在给各处伤口换药的老大夫突然发声,“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跟听人话似的,无一处不在好转。这,兴许还真能活,喲,一会我再给开上十副养气养血的好药,再,再看看。” 原本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唐楚玉,此时不仅气息逐渐平稳,脸色也慢慢缓和了下来。高文璟抢上探了他的脉象及气海,如释重负地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药力,也从未见过如此强烈的生机,不愧是传言中能起死回生的‘天煞还魂丹’。” 高文璟转过头,定定地看向唐一禾的眼睛:“白术,他没有骗你。” 唐一禾眼眶瞬间湿润了,她强行压下心头澎湃,转头问唐十三:“唐大哥,龙涸县有‘白记’商行吗?” “有的,最大的绸缎庄就是白记。”唐十三不解地回答。 “还请十三哥仗义援手。”唐一禾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唐十三慌忙还礼:“这可是折煞我了,唐姑娘救我性命,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客气的话就不说了,我们几个身上可能都有那个虫子,所以要马上离开,楚玉就交给十三哥了。”唐一禾掏出一块玉佩交与唐十三,“事不宜迟,您拿上这块玉佩去找‘白记’掌柜,他们自会安排人手护送楚玉去江东。小妹想请十三哥一路护送,直到把楚玉交给白家老爷。还有,这里、还有宗门,十三哥都不要回了,哪里都是讨生活,江东还能有几年安宁。” 唐十三一拍胸膛,虎目圆睁:“唐姑娘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护楚玉公子周全。” 唐一禾三人不敢多做停留,唐楚玉的追踪蛊死了,意味着其他三人在此停留得越久,给他带来的风险越大。尽管心中仍有万分担忧,也有万分不舍,三人还是一一跟昏迷中的唐楚玉道了别,然后飞快地出门上马,北上树墩城而去。 三人一路疾驰不休,一直到金乌西坠,才来到清水川。 清水川作为树墩城的卫城,又称“黄河峡谷牧场”,因培育战马“青海骢”闻名。从这往东北五十里,就是吐谷浑第三大的城市兼军事要塞树墩城了,不仅扼守黄河九曲天险,更与陇北毗邻而望,正是此行逃亡的第一个目的地。 进了城,高文璟看到联络暗号,径直来到一间马匹贸易商行,掌柜的只抬头看了一眼,立马起身,毕恭毕敬地将三人引至后院,奉上的香茗还烫着嘴,就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精悍男子足下生风地冲了进来。 见到全须全尾的高文璟后,他面露喜色,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士礼:“拜见主上,接到消息说主上这几日会到树墩城,我就带着兄弟们先来这候着,想不到还真让我候着了。” “袁校尉不必多礼,此番带了多少人来?”高文璟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无波无澜。 “只有二十材官,四名亲卫。”袁校尉起身回话,神色极为恭谨,“其他接应的人都在树墩城,廖副将已经走通了杨郡守的门路,只等主上一到,就可以渡江去往延州,高家宗子这几日应该也到了。” 高文璟淡声道:“我暂时不回陇北,跟让慈说,拨十个最顶尖的护卫过来,可以的话还请曹老费心走一趟,一般的武官兵士这边用不上。” 袁校尉脸上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恢复如常:“谨遵上命,这就去通传。今晚可是下榻清水川 ?在下已经准备了一处精舍。” “可以,但要备下骏马三匹,再把城中最好的大夫请过来。”高文璟略一沉吟,轻声吩咐,“今晚若有敌人来犯,只需示警、无需迎敌。” “马厩里已经备好了四匹‘青海骢’,大夫也已在精舍里等候了。”袁校尉抬眼看了一下高文璟的脸色,迟疑了一下,继续问道,“可否需要在下,带人沿主上来路再走一趟,去接,楚玉公子?” “不用。”高文璟喝了一口茶,“你办事办得很好。” 直到袁校尉面露喜色地退下,唐一禾才把刚才二人的对话消化完毕。她一下跳了起来,大声问道:“文璟你不回陇北了吗?高家宗子来接你,你都不回的吗?你好大的面子啊。你是怎么打算的呀?刚才那个袁校尉,他怎么认识楚玉的?是跟你们一起打过仗吗?” 高文璟冷漠的面具一下子碎了,只见他仰天瘫坐,扶额叹息:“你,你让我缓口气,连弩机都发不出这般连珠炮。” “文璟受了内伤,硬扛到现在。”唐烈风拉住唐一禾,也咳出一口血来,“石敢当太强,我们联手也打不过,好在你及时引李金燕入了陷阱,不然我们全都难逃一死。” 唐一禾摆手说:“早知道文璟布下的机关这般厉害,我应该早点想办法,牵引李金燕过去的。哎,跟她瞎比划了半天,白白浪费了时间。” 高文璟嘴角微翘:“队长不居功,也无须自责,小禾苗可是一场比一场打得好。你在找什么?” 唐一禾来回在各个兜内翻了半天,实在找不出一粒有用的丹药来,但她突然眼睛一亮,掏出一个药瓶,冲高文璟晃了晃:“一路上只想着逃命,竟然把这茬给忘了。文璟,你还记得这个吗?” 高文璟看了一眼,道:“小彩仙给的那瓶?” “看来她早就知道,密宗要给我们下蛊毒了。五毒教以蛊毒闻名,未必能拔除我们身上的追踪蛊,但多少能有点用,要不你们一人一粒吃了?”唐一禾记得当日看过,是两粒恶臭无比的紫色药丸。 唐烈风摇头:“就算这个解药有用,我们吃了,你身上还有,照样没得卵用。” “不许爆粗。”唐一禾扬声上前,不顾唐烈风躲闪,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有些沮丧地说,“小彩仙她怎么想的啊,就给两粒,是打算二桃杀三士吗?呸呸呸,假设这个解药有用,至少你们两个安全了,然后你们可以把我当诱饵,备齐人手,反过来围猎石敢当怎么样?” “我不吃。”唐烈风被师姐打了,不敢动,但敢还嘴,“你当围猎石敢当那么容易呢?” “你闭嘴。”唐一禾用手撑住太阳穴,“嗯,我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就是要做好充足的准备,非常充足。石敢当这次折了一个徒弟,另一个也受了伤,他再追过来的话,肯定会带上帮手了。” “小彩仙说的是毒门不欠人情,这两粒就是给你们二人的。”高文璟一口将茶水饮尽,淡淡地说,“你们俩吃了吧,如果有用的话,你们就可以放心去伏俟城,找司雅师兄了。” “停停停。”唐一禾睁大双眼,瞪着高文璟,“之前你说你不回陇北,难道不是打算跟我们一起,去吐谷浑新都吗?难道你是要一个人去找密宗求解药?还是说你觉得你不是经部的,就不帮我们找大师兄了吗?” 高文璟不回答,只是一味地喝茶,唐一禾见状冷笑:“就你有情有义,把我们当什么了?” 唐一禾越说越气,走过去劈手夺过高文璟的杯子,指着他的额头说:“我跟你讲,今天我们谁也不吃这个臭丸子,既然一起逃命、一起战斗到这里了,就没有分开的道理,要死也一起死。” “是这个理儿。”唐烈风又甩出一句脏话,“干丫挺的石敢当。” 唐一禾这次没有拍师弟的脑袋,而是大声附和:“干丫挺的石敢当。” 高文璟定定地看着面前二人,过了一会,才近墨者黑地说:“干丫挺的石敢当。” 三人吃了饭食后,一起来到袁校尉准备的精舍,分别让大夫瞧了。唐一禾腰伤亟需静养,否则有偏瘫的风险,高文璟、唐烈风也都受了不轻的内伤,说不好谁更严重,反正大夫开了调气进补的汤药后,再三叮嘱三人要静养数日,万不得已不要动气发力,更不要与人争斗。 高文璟倒是还有三粒白术给的“保命丸”,他不藏私地拿了出来,强硬地按人头摊派,一人一颗吃了下去。 对此,唐一禾再次深深地想念起君白术,以及生死未卜的唐楚玉。 毕竟现在的“无界同心队”,只剩下三个人了。 46.贵客三迁 三人在清水城只是稍作停留,就马不停蹄地赶往树墩城。 有了袁校尉的接应,路上倒是顺畅无比,只是在树墩城杨诚杨郡守的府邸中,收到的礼遇就不那么愉快了。 唐一禾猜测是高文璟的庶子身份不太入得了杨郡守的眼,拜帖送进去,半天才出来一个不算很称头的管事。可能是见多了这种央求办事、投奔托庇、又或者是投机钻营的人,管事的下巴翘得高高的,等看清了高文璟及其他二人的样貌后,横眉冷对的架势才收敛了点。 管事带着三人左拐右拐好一阵,才在一处偏厢前停了脚,然后下巴又翘了起来,唐一禾赶紧往他手中塞了两张银票,又说了些感谢恭维的话,才把他的下巴压下来了点,转身趾高气扬地走了。 “这种人多了,没必要惯这毛病。”高文璟似笑非笑地说,对上唐一禾假笑的脸。 “人在屋檐下嘛。”唐一禾的假笑中有了真笑,“再说,我都数了,杨郡守的主梁斗拱八铺作,这是何等硬实的屋檐,我是不敢拿头去撞了。” 杨郡守身为军事重镇的一把手,他的府邸之豪奢气派,确实把乡下丫头唐一禾惊到了。远看时蜿蜒宏伟一大片,如巨兽盘踞城东峭壁之上,走进了看朱漆铜钉的府门高逾三丈,入门先见整块白玉雕的九龙影壁,转过后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的华美楼宇。不过唐一禾没资格凑近看,就被人一路领到了远离主楼的偏处。 “怕是扒了周遭郡县数十年的民脂民膏。”高文璟嗤笑一声,“队长别露怯嘛,你头铁得很。” 唐一禾已经往偏厢里走了,笑着捅了捅一旁的高文璟:“你们高家的院子,也是这般阔气吗?” “没有,主屋斗拱也只有六铺作。”高文璟很是谦虚,然后话锋一转,“但也不会让上门的客人,住这长屋一般的偏厢。” “哈哈哈哈,我以为你真不在乎呢。”唐一禾笑着打趣,“所以我才给管事多塞了点钱,吃食上不要多克扣,搞不好我们要住好多天呢。” 唐一禾的担心,很快被证明多余了,因为三人刚解下包袱,就有另一个衣着华丽的管事急匆匆地跑进来,喘着气说:“恕罪恕罪,不懂事的竟然把贵客领到了这,真是该死。哎哎哎,也是高公子您来得太快,带客衔引出了问题,来来来,您这边请……” 这一次安排的住处,是个幽静的二进小院,廖副将及杨府总管都在院中候着。唐一禾心想这样才对嘛,就算是庶子,高文璟的气度和能力做不得假,在高家不可能是无名之辈,这个接待规格算是合理。 双方免不得一番寒暄,廖副将和杨府总管在确认礼数齐全后,很识相地先后离开,留三人自行休整。 唐一禾对这次的住处很满意,等去了内室一看更是满意:“地上的绒毯足有三寸厚,织进去的金箔银线都晃眼,我都不敢上脚啊。” “刚夸你头铁,怎么脚还软上了?”高文璟斜睨唐一禾,有些好笑地说,“放心踩,坏了记高家账上。” “好一个财大气粗。”唐一禾笑着躺倒在舒服的软榻上,“以后就抱你大腿了。” 进了杨府,尤其见过廖副将后,高文璟的神经明显放松了许多,但仍不敢大意:“初来乍到,小心为上,晚上你睡里间,我跟烈风睡外间。等密宗有了消息,我们身上的蛊毒解了,再各自分厢房休息如何?” “好。”唐烈风不假思索地应下,猛地想起由他来回答这个问题,实有不妥之处,刚想往回找补一句,就听四仰八叉躺着的唐一禾接了话:“我们一起洞里钻过、水里泡过、深山老林也滚过好几遭了,怎么睡都行,先保命再说。” 高文璟无语,虽说也是这个理儿吧,但瞧这话说的,什么钻过、泡过、滚过的,实在让人遐想连篇。他抬了抬手,示意唐一禾起来:“这是我跟烈风休息的地方,也不早了……” “哎,好咧,不耽误你们二人双休。”唐一禾一骨碌爬起来,给两人让出地方,更贴心地提醒,“烈风,记得抱紧大腿。” 唐烈风闭眼,装作没听见。 …… 唐一禾睡过一小觉后,自觉精力恢复大半,于是掏出小彩仙给的药丸仔细端详起来——既然是蛊毒的解药,那就看看有哪几味药材,要是能复刻出来就好了。 唐一禾很快就知道她错了,能让小彩仙自豪的独门丹药,哪是她这个“二把刀”能轻易搞明白的?还有就是,这个药丸实在太难闻了,唐一禾强忍不适闻嗅辨别,除了常见的雄黄、朱砂、甘草、雷丸之外,似乎还有白颈蚯蚓、苏合香酒、鸡血牛粪的味道,以及其它完全无法辨认的药材气味。 不过唐一禾觉得不能坐以待毙,试试万一能行呢?她的想法获得了高文璟的支持,他马上请人跟杨府总管打了招呼,夕食后就有一名药童过来,说晚上药库已经落锁核验了,明天一早他再来带贵客去,不过按照规矩,只能进去一人。 这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唐一禾表示就她一人进去。杨郡守既然收了高家的帖子和票子,人也进了杨府,已经摆明了庇护的态度。石敢当身为镇南王,自然明白其中含义,再要硬来的话,就不是简单的江湖纷争,而是朝堂博弈了。更何况杨府本身乃重兵把守的要冲之处,选址布防都隐含缚龙伏虎之意,除非万不得已,没必要轻易涉险。 第二日一早,唐一禾就跟着药童前去药库,挑选她昨晚列好的解毒药材。杨府的药库也刷新了唐一禾的认知,为了不给高文璟丢脸,唐一禾强忍着没有偷拿那脸盆宽的雪莲、水桶大的灵芝、以及棒槌粗的山参。 好在找齐了清单上的药材,唐一禾见供应实在充足,还临时起意,拿足了唐丘丘长老的秘药配料——她之前用的都是君白术所制,现在她要证明她的能力。 出门的时候,唐一禾怀里的药材都快抱不住了,还要强撑着神医模样,对药童煞有介事地说:“贵府的药材品质都很好,就是雷丸不太新鲜了。” “唐姑娘可以去后院竹林中摘一点,现在正是竹苓成熟的好时候。”药童拿了唐一禾的金裸子,给出了贴心的建议。 “啊?这么巧的嘛,哈哈哈哈,那我去摘一点,你帮我把药材送回去可好?”唐一禾想起昨日在偏厢时远眺,右边一排不高的硬山顶远处,好像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她跟药童确认了一下竹林位置,又塞给了他一张小银票,那药童便千恩万谢地抱着药材走了。 竹林在杨府最右后方的药圃边上,位置确实很偏了,多是仆役下人经过往来。 唐一禾不想惹事,一路尽量不与人照面,一旦听到随从呼喝声、以及远远闻到脂粉气味,都会侧身躲避,等人过了再说。她一身青衣,并不惹人注目,远看跟青衣婢子无二,所以顺利地出了二门,穿过药圃,来到竹林边上。 竹林占地极大,郁郁森森,让唐一禾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尤其是进到里面,总觉得能闻到一种奇怪的臭味。唐一禾不愿久待,拔了十几颗竹铃子,用衣角一裹就出来了,见到药圃边上有个长凳,随手把竹苓放下翻捡。 “姐姐,你真好看,你要喝水吗?”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圆脸小姑娘,从一旁的竹屋中探出头。 “好呀,谢谢你啦。”唐一禾正觉得有点口渴。 喝了小姑娘用陶碗端出来的凉水,并不喜欢小孩的唐一禾也母爱上身:“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的娘亲呢?” 小姑娘亲人地很,一点也不怕生,她一手拉着唐一禾的衣袖,一手指着杨府后墙说:“我叫小铃铛,我娘亲在里面,过几天就出来了。” 哦,应该是雇的帮佣厨娘吧。毕竟这么大的府邸,宾客来往频繁,临时找些烧火的、配菜的女工,再正常不过。 唐一禾没有多想,一边翻捡竹苓一边随口跟小孩胡诌,半个月来她身心疲惫,绷至极限,总算在此时有一点放松。小铃铛也很喜欢唐一禾,绕着她前前后后地转圈,二人鸡同鸭讲了半天,都觉得聊得很投机。 唐一禾挑完竹苓,又掏出两个小金络子给小铃铛玩,准备再叮嘱两句就回去了。此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跑了过来,正要发声呵斥,等看清唐一禾的衣饰和相貌后,愣了一下,露出谄媚的笑容:“这位贵人,小铃铛没给您添麻烦吧?” “怎么会呢?小铃铛那么可爱,还给我倒了水喝。”唐一禾微笑着回道,看这个婆子蓝布围裙,满手硬茧,应该是柴房的烧火婆。 婆子满脸堆笑地说:“小铃铛整天一个人在这,也没人跟她玩,只要看到和气的人路过,都要给人端水喝。” “她娘亲什么时候出来?她是家生子吗?父亲去哪里了?”唐一禾随口问了几句。 婆子瞬间变了脸色,粗大的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嘴里胡乱地应付着:“就这几日了,嗯,小铃铛回屋了,把金子还给这位姑娘吧。” 唐一禾站起身,拍拍手:“拿去给孩子玩儿吧,我也要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有点不顺,来来往往的仆从太多了,唐一禾东躲西藏地绕了一大圈,期间还听到一些刺耳的字眼,才回到了下榻的二进小院。 唐烈风已经等得着急了,听着脚步声就迎到了院门口:“怎么会去了这么久?” “没事,躲开了人而已。”唐一禾没有细说,一头扎进了小厨房,开始大展身手。 忙活了一上午,在炸翻了几个药炉子后,蛊毒解药配制宣告失败。好在唐丘丘长老的秘药配制成功,让唐一禾忍不住感慨,还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两眼一黑瞎干,果然不太靠谱。 不过唐一禾不甘心,准备再战,院门口呼啦啦冲进来一群人,吓得她以为是炸了厨房,主家来人要赔偿,结果一听杨府总管开口,却是“寒舍简陋,恐有怠慢,特奉杨郡守之命,请贵客移驾南轩。” 一脸黑灰的唐一禾,看着同样黑灰的小厨房发呆,这才住了一日,怎么又要挪地儿了?这次的阵仗有些大,根本不需要唐一禾动手,漂亮得不像话的丫鬟们就已经把东西收拾齐整,殷勤得不像话的小厮们也是争先恐后引路,一群人呼啦啦地簇拥着三人去了南轩暖阁。 如果说从偏厢到小院,唐一禾只是不太敢上脚踩地毯,那么到了南轩暖阁,唐一禾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只因整个暖阁装饰极尽奢华,金碧辉煌让人睁不开眼,鼻尖萦绕的香味也很特别,问了高文璟才知道,原来是大 名鼎鼎的龙涎香——这么大的香炉这么使劲儿地烧,就不怕把人腌入味儿了吗? 不过高文璟到了南轩暖阁后,脸色就不太对了。唐一禾还来不及问,杨府总管又笑容可掬地过来了,原来是杨诚杨郡守已经设下宴席,要亲自为高文璟一行接风。 这下不用高文璟说,唐一禾都知道不对了。哪有入府时不闻不问,入府后三迁其地,然后又突然设宴接风的?细想无怪乎两个缘故,要么是石敢当那边使了劲儿,要么是高家那边使了劲儿。 唐一禾从未想过她的命有如此份量,值得石敢当一路追杀至此。她更没想到高文璟在高家也有如此份量,竟然能得杨郡守亲自款待。要知道,杨郡守身为吐谷浑第三大城市的军政首脑,地位与陇北高家宗主齐平,并没有必要自降身份,来给小辈中的一个庶子接风。 杨郡守是个五十余岁、大腹便便的胖子,面目油滑,态度亲和,他甚至提前转过十二扇紫檀屏风,走到正厅门口迎接了高文璟三人。 “高公子,久闻不如一见。”杨郡守把“高公子”三个字咬得很重,脸上的肥肉都被笑容挤得颤抖,“里面请,里面请。” 唐一禾原本颇看不上这个富商般的胖翁,以为不过一个贪得无厌的蛀虫,但在陪席上听了他跟高文璟明里谦和、暗藏机锋的寒暄后,唐一禾才觉出他的厉害来。 杨郡守显然拿住了谈话的主动权,他的每一句话都好似恭维,但又隐隐带着威胁,让人听了非常不舒服,但又找不出错来。他想要陇北让渡利益也不点破,只是绕着圈子说,敲着边鼓说,甚至开着玩笑说,一顿饭下来只把唐一禾听得如坠云雾。 不过高文璟也不是省油的灯,太极推手打得漂亮极了,听两人的说话既像是唱戏,又像在猜谜。唐一禾听得最明白的只有最后一句:“明日宗子亲自登门造访,今日所述事宜颇为繁杂,杨郡守不妨跟他细聊。” “明天高家宗子要来?”回到南轩暖阁后,唐一禾急吼吼地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话。 “对,高让慈,长我三岁的兄长,高家下一任的宗主。”高文璟笑笑说,“相貌确实出众,不比烈风难看,你可以收为徒弟了。” 唐一禾略囧,心道不该把与君白术的这一段斗嘴也说出来。不过她也是真好奇啊,传闻高家男无不帅,女无不美——看文璟就知道了,这能当下一任宗主的,该是如何的天人之姿? “真那么好看,我勉为其难收了也行。不过我还是想冒昧问一句,杨郡守虽说给我们提供了庇护,也答应帮忙寻人、解毒,但他是不是要得太多了?”唐一禾咽了咽口水,有些为难地说,“听着似乎不止要提一成通关税银,还要压大宗丝绸茶叶的价格,还有铁器锻造的事儿,分明就是狮子大开口嘛。” “是。”高文璟拇指缓缓摩挲佩剑柄,吐字比剑身更冷,“既要又要还要,最后还拿突厥人来压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就让我看看,他有没有本事吞得下。” 唐一禾很少见到高文璟如此神色,锋利得仿佛最初认识那般,忍不住心里泛起了嘀咕:你们可不要谈崩了,不然她头再铁,也不够石敢当一掌的。 此时门外廖副将求见,唐一禾也很识相,马上又钻进了南轩这边的小厨房,以再次炸翻半个炉膛的“成绩”,为她的今日的制药之旅,画上了不甚圆满的句号。 第二日,高家宗子来得比预计要早得多。 熬了半宿的唐一禾刚起床洗漱完,就听传报宗子已经到了,于是赶紧跑到屋门口去看美男。只见高文璟并着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往回走,二人相貌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来人脸部线条更为柔和,身型也更为清隽一些。 不愧是陇北高家的宗子,确实是天人之姿,唐一禾默默在心里疯狂点赞。随后高让慈的用他无可指摘的谈吐举止,如沐春风的亲暖笑意,以及一个满满的补药盒子见面礼,彻底俘获了唐一禾的心——这可真是比任何衣服首饰都要更合她心意啊。 唐一禾这会儿怂了,哪里敢说要收人为徒的怪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与高文璟的交谈。只听二人语速极快地交换了信息,然后你来我往地商议了对策。此时唐一禾心中对高让慈更佩服了,因为他对高文璟极为恭让,事事征求高文璟的主张,作为下一任高家宗主,能有如此心胸,谦待旁支兄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高让慈在这里不便久待,他还得去跟杨郡守过了场面。陇北高家与杨郡守打交道多年,宗子上门拜访却是第一次,今日双方都搞出了不小的阵仗。高让慈此行带了百余号随从,其中二十名好手由曹老带队,专门给高文璟送过来,同时备上了一份厚礼,既是请杨郡守搭桥牵线、探寻密宗之事,也为双方商路谈判、利益交换表明诚意。 见唐一禾对高让慈简直笑烂了脸,甚至恋恋不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高文璟忍不了了:“没有人会觉得他不好,但是我还是劝你离他远点。让慈跟楚玉不同,楚玉的风流在嘴上,他的风流在骨子里,这些年惹了一屁股风流债不说,愣是没一个女子说他半分不是。” 唐一禾收回目光,状若无辜地说:“我觉得他好,是因为他对你好啊。” 47.鸿门赴宴 一句回答就让高文璟吃了个瘪,觉得再说什么都不对,他缄默一会后转移话题:“中午的接风宴,定在了午时末,你记得去。” “能不能不去?”唐一禾顿时变了脸色,她真是受够了杨郡守的人面兽心。 “不能。”高文璟冷酷地说,“总不能我一个人受煎熬,烈风也得去。” 唐烈风的笑也僵在了脸上,然后看到唐一禾拔腿往外面跑,赶紧跟了上去:“师姐,你去哪?等等我。” “我去竹林摘点竹苓。”唐一禾人已经在门外了。 高文璟还不忘补刀:“你是还要炸厨房吗?” “闭嘴。”唐一禾远远地甩回一句。 唐烈风追上唐一禾,朝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上挑的鼻音中透着几分打趣:“蛊毒解药,还要继续做啊?” “连你也要笑话我了?”唐一禾不服气地掏出小彩仙给的药丸,怼到师弟的鼻子下方,“你闻,你说除了雄黄、朱砂、甘草、雷丸、五毒灰、鸡血外,你还能闻出什么?” 唐烈风赶紧躲,却躲不开唐一禾魔爪,结结实实闻了个够:“我没笑话……是文璟笑话……我错了,师姐我错了。” 听到了想听的话,唐一禾才收回了药丸,悻悻地说:“把所有药材一股脑扔进去,没有顺序也没有配比确实不得行。不过也不是毫无所获,我配了只有几味主药的解毒丸,还吃了两粒,想着过几日没死的话,给你们也塞几粒。” 唐烈风吓了一跳:“你吃了啊?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就这么不信我?”唐一禾反手去拍唐烈风的头,见他不躲于是赶紧收了几分力,“打头也不躲?” 唐烈风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唇角将将翘起,笑容自眉间漾开:“师姐打我,我为什么要躲?” 唐一禾一怔,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会笑了,明净温和的笑意直抵人心,真是跟宗子都不相上下了。唐一禾默默转过头,加快了脚步,一路避开无关人等,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来到了药圃边上的竹屋外。 “怎么没见着呢?”唐一禾四下寻觅了一圈,都没看到小铃铛的身影,心下觉得奇怪。今日高家宗子上门拜访,大小厨房的灶台都要烧冒烟,不可能给帮佣放假,所以小铃铛不会跟着她娘亲告假离开。 “师姐你找谁啊?”唐烈风不解。 “你去竹林里看看,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昨天还给我水喝,会不会进去掰笋子了?”唐一禾有点着急地说,“我再去田洼那边的树丛里找找。” 唐一禾沿着药圃田洼绕了一圈,等回到竹屋边上时,发现唐烈风已经等在那里了,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师姐,你是在里面摘的竹苓吗?”唐烈风声音低沉,半张脸浸在竹屋的阴影里。 “是啊,怎么了?”唐一禾又把竹屋里面看了一遍。 唐烈风不答反问:“你不觉得,这片竹林长得太好了?” 唐一禾心下一沉,以唐烈风的脾性,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废话:“我也觉得这片林子有点邪门,走得深了似乎有臭气萦绕。” 唐烈风脸沉似水:“拿死人尸体沤的肥,确实是长得好。” 唐一禾眼皮一跳,锐利的眼光扫向师弟,看到他微微点头,一时间竟抬不起腿。 当看到竹林中那个小小的土坑中,那具小小的身体时,唐一禾的手心渗出层层冷汗,耳朵里也开始轰鸣。她不是没见过尸体,也不是没经历过生死,但这太突然了,也太可怖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有人下这么重的手?连脑壳都摔凹下去一块,头发上满是黏稠的暗色血渍。 唐一禾的心尖仿佛也在滴血,她往后退了三四步,抵住竹秆才得以立稳。她不敢多看,闭上了眼睛却看到一片血红,她已经无法控制思绪,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声音—— “不管是谁干的,都必须血债血偿。” 想要弄清原委实在简单,刀尖离着脖颈还有两尺,那烧火婆子就把知道的全说了。小铃铛的娘亲李氏,并不是厨房的帮佣,而是被杨郡守的儿子抢进府院的几十个良家妇女之一。 杨郡守诸事顺意,唯独子嗣艰难,三十六岁方得一子,唤叫杨宝儿。杨郡守将这根独苗视同心肝,百依百顺,养出一个树墩城出了名的“小霸王”,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杨宝儿成年之后,于男女之事开了窍,便是这树墩城女子的噩梦开始,之前他还只是流连欢场,后来不知听了哪个伥鬼的话,盯上了良家妇女,既干净本分,行事时也不会哭哭啼啼,玩腻了再扔回夫家,最是简单省事。 杨郡守盘踞树墩城几十年,可谓一手遮天,不管这个杨宝儿惹出多大的事端,都能给平下去,导致他愈发无法无天。强夺人妻,自然有人不从,那就打死往竹林里一埋,导致树墩城中但凡有三分姿色的女子,轻易不敢出门。这个小铃铛的娘亲李氏是个寡妇,夫君原本是个下级士官,在黄河险滩出了意外,所以不得不抛头露面做茶摊营生,这才被杨宝儿抢入府中。 李氏是个精明人,被劫入杨府后很快认清形势,不哭不闹,曲意奉承,哄得杨宝儿心花怒放,甚至把她女儿都接来了外院,让母女时不时能见上一面。本来下人们都以为这李氏能抬个姨娘,当上半个主子,结果昨晚生了大变故。 据说是杨宝儿酒后失言,道出李氏夫君是被他做局害死。这个李氏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竟也是个烈性女子,当即抄起发簪扎进了杨宝儿的脖子,但准头力道都差了点。杨宝儿逃得性命后,将李氏乱棍打死,同时命人将李氏的“孽种”一并杀了,扔进林中掩埋了事儿。 事情再简单不过,施暴者也是明目张胆,听得唐一禾一张冷脸煞白,一颗心更是剧烈摇摆。她联想起这两日在府中行走,避人时听到的污言秽语,“花太岁”的名头如雷贯耳,各种恶行劣迹也听了不少,只是没想到这杨宝儿如此畜生,竟连个稚童都不放过。 唐一禾终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不用她开口,唐烈风就知道棘手了。 虽然师姐跟小铃铛只有一面之缘,虽然小铃铛母女贱如草芥,虽然为小铃铛报仇对师姐并无半分好处,甚至会将他们二人拖入绝境,但唐烈风就是知道,师姐一定会去做的,如果不这样做,她就不是唐一禾了。 “你想好了吗?”唐一禾冷冷的声音响起。 “想好了,师姐要如何,我便如何。”唐烈风没有半分犹豫。 “先不说什么大义凌然的话。”唐一禾转头看向师弟,脸色极为郑重,“一旦从这里离开,可能就是我们身死之时,你不后悔?” 唐烈风再次露出那般笑容,恍若山花坠入溪涧:“跟师姐一起,做什么都不后悔。” “好,不过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唐一禾做出决定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自从入了这杨府,我们就跟高家绑在了一起,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记在高家账上,总不好把文璟也拖下水。我们今日先辞行,与高家切割清,只是后续要怎么报仇,我现在还没想好。” 唐烈风把话接了过去:“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无论如何,我也不要苟且偷生,躲在这样的杂碎身后。” 二人回去后也没有啰嗦,直接跟高文璟摊了牌,唐烈风甚至已经收拾好了包袱——逃命至此,本来也没什么东西。 高文璟默默地听着,锋利的下颌线如刀裁般绷紧,问出了与唐一禾问唐烈风几乎一样的话:“你可是想好了?” 唐一禾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但高文璟读出了其中的坚定,素来冷峻的脸上也泛起了涟漪:“要是追踪蛊解了,倒是好说,现在你们自身难保,何苦再结一门强敌?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 “可能想为那些竹林里的冤魂,指一条去奈何桥的路吧。”唐一禾自嘲一笑,语气平淡地说,“我头是铁,但现在还不敢翻脸。伸张正义的事儿可以先放放,我只是不想再求那样的人庇护罢了。” 高文璟撂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的轻响,恰够掩去他那声若有若无的轻笑:“烈风怎么说?” “自然是师姐去哪,我去哪,师姐要杀谁,我便杀谁。”唐烈风头也不转,说出的话与今晚吃什么之类的,语气没有半分差别。 唐一禾压了压袖口褶皱,最后站起了身:“正好不用照面吃饭了,还得麻烦文璟帮我们请辞,后面无论发生什么事儿,与你们高家无关。” “你知道,我们北地男子从小习武时,拳脚师傅教的第一堂课是什么吗?”高文璟指尖轻叩茶台,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唐一禾不解地看了过去,但她知道这是设问句,等着他自己回答就行。 “拳开正道,武济苍生,几乎每个演武场牌匾上都是这八个字。”高文璟没有停太久,自顾自地说着,“我一直觉得习武之人,能做到保家卫国就很不易了,至于正道苍生,似乎有些远了,只是大家嘴上都这么说,好像就都能做到一样。” 看到唐一禾有些不耐烦的眼神,高文璟笑着朝她竖起了大拇指:“一个嘴上贪生怕死的女子,却做到了男子做不到的‘拳开正道,武济苍生’。” 突然遭到表扬的唐一禾赶紧否认:“我没有,我不是,我不要。” 高文璟轻笑出了声:“陌路拔剑救陆曼娘,宁为玉碎拒石敢当,如今更是穷途立于荒郊,也不食嗟来之食,你是我见过最男人的女人。” 唐烈风已经不耐烦了:“文璟你也很男人,但你是高家的人,很多事身不由己,我们不想让你为难。师姐,我们走吧。” “呵呵,你们倒是绑得紧。”高文璟见状冷笑起来,“谁说我身不由己了,我想要做什么,高家怕是做不了我的主,毕竟我也不姓高。” 高文璟话留半寸余韵,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两张诧异的脸:“重新认识一下,鄙人复姓宇文,单名一个璟,家母乃陇北高家嫡长女,高家宗主是我外祖父,宗子是我表兄。” 唐一禾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是高文璟,他是宇文璟,所以他是? 唐一禾回想起在唐家堡时,她曾向唐楚玉探过高文璟的底细,面对“庶子”“外室子”的猜测,楚玉只是笑而不语,一直让她自己去问高文璟,但她一直没好意思问,才把这个“雷”埋到了现在。此时回想起来,那些明显异于常人的财富、气度、以及知情人对他的态度,包括在“无间镜冢”的反应,宇文璟似乎更加符合他的身份。 唐烈风第一次抢在他师姐前面开了口:“民间有俗语‘北有宇文,南有东安’,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晋王世子,宇文璟?” “正是在下。”高文璟,不,宇文璟朝唐一禾颔首,“并非存心欺骗,还请二位见谅。” “我想起来了,在唐家堡我送你下山时,还有就是小彩仙拦马车送药之前,你是不是就要跟我说的这个?”唐一禾已经完全回过神来了。

宇文璟点点头,正色道:“烈风都说了,我也很男人,‘拳开正道,武济苍生’的滋味,我也想尝尝。你们先吃了小彩仙的解药,我再派人送你们去伏俟城找司雅师兄,廖副将已经先行前往打点了,杨宝儿的命记我账上,高家那边也不用担心,宗子自会处理。” “杨郡守知道你真实身份后,才把我们请到这暖阁的,是不是?”唐一禾突然抬手抓住宇文璟的手背,有些疑惑地问,“他是从石敢当嘴里知道的,但是他在你和石敢当之间,暂时选择了你,所以才会提那么多要求,是不是?现在你不仅不同意,还要杀他儿子,我怎么觉得,你比我头铁多了呢?” 唐一禾此时已经彻底想通了疑点,捋顺了关系。 难怪高让慈对宇文璟如此客气,不仅因为宇文璟才华出众、智计过人,更因为他晋王世子的身份。晋王封地在北境是最大也是最肥沃的一块,素来是中原外御北患、内拱王城的中坚力量,久经沙场的二十万精兵,战力非同一般。虽说晋王这些年日益昏庸,与司徒天王打得那几仗输的一败涂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有晋王世子的横空出世,率军死死扼住了黄河太行的天险之处,让司徒天王不能寸进,转而西进中原。 世人皆称世子人中龙凤,今日看来,果真不是虚言,难怪能与江东的“东安王”齐名,成为司徒天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宇文璟看了看唐一禾的手,眼神中透出冷意:“石敢当的目标一直都是我,你们两个还不值得他大费周章,非要置于死地不可。至于杨诚,一个小小的郡守,不足为惧。” “你可拉倒吧,你现在手上没人,还要借高家的兵,身份最好也不要亮明了,否则你在吐谷浑境内就是一块肥肉,可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人性的险恶。”唐一禾丝毫不给晋王世子面子,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说,“既然都不愿意仰人鼻息,那么我们一起走,只是杨宝儿的命谁也别跟我抢。蛊毒解除之前,我们仨不分开,生死绑在一块,如何?” “痛快。”唐烈风也把手掌搭了上来,“我就不信,我跟文璟会一直被石敢当压着打。” “就是,我也不信李金燕能一直欺我一头。”唐一禾也发出了豪言壮语。 宇文璟心中原本隐隐堵的那口气,终于通畅了:“不管我是高文璟,还是宇文璟,生死与共的情谊不敢忘,只要有我的一口饭吃,绝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这句承诺算是很重了,三人逃命至此,也算是彻底打开了心扉,只不过此时的唐一禾笑得促狭:“那中午这饭,还吃不吃了?” “吃,当然吃了。”宇文璟估计也是被杨郡守烦得不行,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轻快,“既是宗子的接风宴,也当我们的辞行宴,反正我要的人都到了,吐谷浑也不是只有他杨诚。” 唐一禾好奇:“如果没有我们这一出,你也是要走的,是吗?” “跟杨诚这样的人谈合作,无异与虎谋皮。”宇文璟眼底满是厌恶,“只是不会这么早走,等着看杨诚出多少力,我就让出多少利。我还特意把让慈叫过来跟他周旋,没人比他更会做表面功夫了。” “宗子,是完全跟你站在一起的吗?”唐一禾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他只看利益。”宇文璟面色淡漠,仿佛不在意地说,“不过你放心,他把所有的注,都压在了我身上,而且他大事上拎得极清,也惯会收拾烂摊子。” 唐一禾这边还在琢磨宇文璟跟高让慈之间的关系,那边杨郡守就来了信儿,指明邀请高文璟、唐一禾、唐烈风三人,一起去参加中午的宴请。 “反应真快。”唐一禾略感惊讶地说,“指名道姓喊我去,肯定是知道了小铃铛的事儿,怕我纠缠住不放,想趁着正式场合给我施压呢。” “说些场面话,不撕破脸就行。”宇文璟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等出了杨府,就是他在明、我们在暗,杨宝儿的脑袋只是暂放在他头上罢了。” “好的。”唐一禾点头,但也有点不放心,“宗子不知道我们的计划,他会不会?” 宇文璟嗤笑一声:“你一会看就知道了,他只会装得比你还明白。” …… 今日的宴请比昨日还要奢靡,当然也让人更难以下咽。 雕花铜炉吞吐龙涎香雾,杨郡守捻着翡翠扳指斜倚主座,听到宇文璟突然要走的消息,他心里有些把不准起来:总不会是他要得太多,让晋王世子恼火了?还是高家宗子带了这么多人来,晋王世子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又或者是,他只是故作姿态,等着自己主动压降谈判条件?反正总不会是因为那个唐门的女阁主,和那个什么小铃铛的缘故吧。 杨郡守看了一眼席上的唐一禾,以及她旁边的俊美师弟,二人不管其他人如何觥筹交错,只是闷头吃饭,跟昨日表现别无二致,但似乎又有所不同。 应该不会,杨郡守想着,那件事发在两刻钟前,高家宗子正与他热烈洽谈,肯定不能知情。所以晋王世子的辞行,应该是他们二人一早商议的结果,只为争取更有利的谈判条件,否则高家宗子的表现不会如此笃定。 很好,杨郡守暗暗地想着,那他就给镇南王石敢当助把力,不逼一下晋王世子,他不知道树墩城里谁说了算。还有就是那个女阁主,得探探她的底,关乎宝儿的事儿,总是要彻底放心才行。 杨郡守的头转向唐一禾,声音跟抹了蜜一样:“唐姑娘,可有兴趣听个故事?” 48.青萍将起 “杨大人有兴致讲,我自然有兴趣听。”唐一禾不卑不亢地回道。 杨郡守拿着银匙搅动血燕窝,汤汁倒映出他冰冷的目光:“从前有个农户,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辛勤耕耘,家业可谓是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农夫之子调皮,偶尔会去捉弄羊群,本是无伤大雅。只不过有的羊不经逗,忘了谁是主人,竟然以角伤人,你说这种恶畜是不是该杀?” 唐一禾知道只需回一个字“该”,她这关就算是过了,但看到杨郡守身边笑得一脸挑衅的杨宝儿,那个“该”字在她的舌尖滚了又滚,愣是吐不出口。 大厅里极为安静,甚至能听到烛花爆裂声,唐一禾沉吟三息才接话:“羊性本温驯,角利或为护犊,既然鞭子在主人手里,终是要教它认得正途的。” 唐一禾这话说得极委婉了,算是面上全了杨郡守的意思:既然是你的羊,你自己管好就行。但也表明了她的意思:逼羊伤人乃咎由自取,杨郡守教子无方,其中“护犊”二字隐有质问之意,总之万不该虐杀孩童。 杨郡守闻言久久不语,眼底渐渐深了。过得一阵,他使一个眼色,便有一旁站立的青衣老者,端着鸩酒壶上前:“唐姑娘尝尝我们树墩城的特产佳酿,梨花白。” 当唐一禾接过酒盏时,檐角铜铃无风自鸣,几道劲气交错,瞬息间她与青衣老者已交手三招。 二人动作极快,几乎是一触即开,其他人完全来不及反应,等反应过来已经打完了,场面上似乎是不分伯仲。 唐一禾吐纳几息,才祛了心口烦闷。她其实是吃了暗亏的,因为老者冷不丁出手,内力又高,要不是她及时用上了石敢当的“截江手”,搞不好这三招得把她打吐血。想着随便拎出个其貌不扬的老头,都能把自己打趴下,唐一禾的心尖都怄得疼。 唐一禾不知道的是,那边杨郡守的脑壳也疼了起来。这名青衣老者可不是寻常老仆,而是二十年前横行西域的头号响马,他花了重金聘来教授杨宝儿武艺,也司职爱子贴身护卫一责。这么名头响当当的人物,竟拿不下那个面娇体嫩的小丫头,真是让人大感意外。 接着“砰”的一声响起,一枚羊碎骨穿过整盆水煮羊肉,直接打在了杨郡守的椅背侧后方,油星子雨般落在杨郡守的獬豸补子上,惊得四名护卫惶惶然四处警戒,一群丫鬟慌慌张上前揩拭。 唐一禾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唐烈风的手笔,他脸已经黑了大半,要不是碍于情面,准头不会差这么多——那枚羊脆骨会正中杨郡守眉心的。 此时就连宇文璟都压不住火气了,在宴席上朝他的人动手,也意味着对他的挑衅。他的身份自然是不能动手的,所以只是冷冷地说:“从今往后,一口铁锅也别想出长城。” 杨郡守此时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又听到晋王世子如此狠决的话,简直要怀疑他的耳朵——这些人不是来找他庇护的吗?怎么一个个这么硬气?难不成在这树墩城,他杨诚还要看别人的眼色了? 关键时刻还得是高家宗子,只听他不高不低地笑了几声,然后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杯盏:“精彩精彩,方才拳脚往来,恰似‘以武会友,以剑论心’,古之君子亦常切磋砥砺。羊骨误中椅背,不过如‘流矢惊筵’,昔汉光武帝宴席上冯异弓矢走火,反成佳话。至于贤弟气语,更似‘怒言如风过耳’,岂能当真?” 他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端着酒杯起身,不偏不倚地站到几人中间:“今日酒温尚在,‘商道贵和’,诸君且满饮此杯,往后财路通达,犹胜旧时!” 唐一禾都听懵了,《礼记》《后汉书》《战国策》里的典故,还能这么用呢?言笑晏晏间,将武斗美化为古风雅事,不动声色间,给两边都铺好了台阶,最后放出利益钩子,将重点拉回合作共赢。这个高家宗子真是和得一手好稀泥,他不去干泥瓦匠都可惜。 随着高让慈的举杯环敬,宴席上的气氛逐渐缓和。当他走到唐一禾案前时,那张俊脸上的春风拂面,那双含情目中的眼波流转,愣是让自觉有愧的唐一禾不敢与他对视。 觥筹交错一番后,宇文璟带着唐一禾、唐烈风三人起身辞行,杨郡守假意挽留一番无果后,命人备了重礼,亲自送了三人出厅。 …… 在黄河岸边的高家楼船上,宇文璟三人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看到一脸笑意的高让慈翩翩归来。 “怎么会这么慢?”高文璟对他表兄可是一点都不装。 但高让慈的礼数还是一如既往地周全,他跟三人一一打过招呼后,才慢条斯理地说:“被杨财狼拖住了,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不过,璟,你打我个措手不及,是不是也该有个解释?” 宇文璟没好气地说:“杨诚狼子野心,时机合适可以除了。” 高让慈尾音上扬,故作惊讶:“不是要杀他儿子吗?怎么,连老子也要一并杀了?” 唐一禾看了一眼高让慈,不知道他是何时得知这一切的,又是如何看待她的搅局行为,毕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高让慈见唐一禾看他,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调侃趣味:“杨宝儿被送出城去了,你在树墩城没机会了。” “他被送去了哪儿?你如何确定我一定要杀了那杨宝儿?”唐一禾抬头与他对视,目光中带着审视。 高让慈温柔含笑,语气轻柔:“能让璟中途变卦,这个决心想必很坚定了呢。那杨财狼如此呼风唤雨,在让人试探过你的身手后,都不敢让他儿子立于危墙之下,决定赶紧送出去避避风头。当然咯,这也是方便他腾出手来……” 此时一名暗探急匆匆上前,呈上了一张字条给高让慈,他看了一眼后,冲唐一禾笑得更加春意煦暖:“你看多巧,秘报上说杨宝儿一行往西北方向去了,可能去白水、也可能是伏俟,哎呀,不会是要引君入瓮吧,你可是要小心咯。” 饶是天天看美男的唐一禾,视线都移不开高让慈俊美无铸的脸,愣了一下才说:“多谢宗子提醒。” “这么客气,就见外了。”高让慈眉眼弯弯,秋波盈盈,“唐姑娘的发簪,真是配你……” “让慈你别惹她。”宇文璟出言打断,声音冷硬,“你的身份也不能久留,可先回延城,手里的探子留给我就行。此番主要为寻人、解毒,人手贵精不在多,大张声势反而不妥。” “咦?不是还要逃命、和杀人吗?”高让慈垂睫含笑,眼风再度扫过唐一禾头上的青玉簪,“曹老跟二十名护卫,已经在西北方的驿站候着了,探子名单也已攥在曹老手里,还备了医者圣手,银票只管去‘永乐钱庄’提。至于杨财狼嘛,之前下的网也已经在收口了,他那么喜欢两头吃,那就让他里外不是人。” 唐一禾还是第一次见识高让慈的手腕,一边跟杨郡守虚与委蛇,一边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顿时觉得他更加英武帅气,玉树临风了。 宇文璟斜睨唐一禾没出息的脸,冷声道:“银票及一切开支,最后都会算在我头上,让慈兄可没做过一桩赔本的买卖。” 高让慈毫不介意老底被揭,柔声叮嘱唐一禾:“唐姑娘,此去路远,江湖凶险,切记晨起看天色,暮宿避风烟,遇林莫深探,临水且缓渡。我等着你们平安归来的好消息哟,你也帮我看着点璟,让他万不可逞英雄、强出头,不然姑母可要打断我的腿呢。” 宇文璟已经习惯了他表兄的做派,不耐烦地一挥手,跳下甲板,自顾自地先走了。唐一禾则一步三回头地下了船,骑上高让慈准备好的神骏跟他挥手告别,然后风驰电掣地向西北驿站驶去。 …… 三人很快便与曹老一行汇合。曹老是个枯瘦的老头,看着颇有些年岁了,但从宇文璟对他的客气程度来看,唐一禾估摸着来头很大。 当夜,在商量完第二日的行程方向后,众人各自回屋休息,唐一禾跟唐烈风则悄悄摸进了宇文璟上房。唐一禾四下一看,压低声音说:“上房也就这么点地方啊,咱仨不好睡啊?” “你睡床,我跟烈风打地铺,再怎么说也比钻山洞、滚树林强了。”宇文璟自从跟高让慈分别后,语气就一直有些闷闷的,“虽说来了帮手,也有曹老坐阵,但对手是石敢当,我们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曹老什么身份?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像个搓烟丝的,还有那二十名护卫,看着倒有一半多都认识你。”唐一禾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几个大小不一的药丸,伸到二人面前,“我自制的解毒丸,只有小彩仙给的药丸中的几位主药,我吃过了,没死,你们要不要……” 唐一禾话没说完,手心就空了,只见唐烈风和高文璟一人抓了两粒,二话不说地吞了下去,让唐一禾不禁呐呐:“你们,倒也不用这么信我。” “曹老是形意门的上一任掌门,内家拳的顶尖高手,要不是欠了高家天大的人情,哪能受人驱使,担这护卫的差事。”宇文璟压低声线,继续说,“那二十名护卫中,有几个是高家暗卫,之前在上郡时见过,练的通背和红拳,有几个曾在九原郡共同抗击过突厥,是无定门的弟子,善使大刀,还有几个脸生的,看太阳穴和站姿,应该是曹老新收的徒弟。” “曹老,能打得过石敢当吗?”唐一禾有些急切地问道。 “拳怕少壮,曹老二十年前打遍长江以北无敌手,但现已年过六十,气血不比当年,石敢当又正值盛年,估计有点难。”宇文璟轻吹茶沫,脸色冷然,“不过也不好说,形意拳讲究形意合一,年轻时刚猛透劲,以意导形,练到后期化劲为柔,追求‘形不到意到,意不到气到’,要是曹老参破到此境界,那就无人能敌了。” 唐一禾被勾起了兴趣:“我身量不足,气力又有限,遇到强敌比如李金燕,实在难以正面抗衡,只能靠身法、暗器以及利刃游走对战,也被石敢当嘲笑油滑有余,硬实不够。文璟你说,我去找曹老求教,学一学形意心法和六合发力,行不行得通?” “倒是个路子。”宇文璟将身体坐直,沉吟了一会说,“你对战出招只靠内力支撑,遇弱不显,遇强容易吃亏,尤其不好打久战和群战。我们前去河源城的一路,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我去请曹老指点你一番。” 唐一禾大喜过望,麻利地洗漱完毕,打着哈欠跟二人道晚安:“我先睡了,你们两个也悠着点,一口吃不成胖子。明日一早去河源,路不好走,你们也早点睡吧。” 原来晚上讨论行程,众人根据曹老手上的密报,结合唐司南吐露的消息,终于确定了器部唐至雄搭上的密宗上师身份。 上师名叫图果,是个小有名气的游僧,原本出身旧都河源城密宗的一支,但不知为何被除名赶了出来。他之后去到伏俟城,因为辩经出众,一度得到国师看重,后来因对教义理解不同,与国师也生了罅隙,怒而出走,据说是去了蜀地。再后来就不知所踪,据说有人在白水城、河源城一带见过他。 曹老认为解毒是第一要务,既然图果来自河源,陇北高家又跟河源郡守关系匪浅,可以先行前往,想办法与那一支密宗的祭祀或巫女接洽,试试能不能拔出蛊毒。如果不行,再去伏俟城想办法。 宇文璟、唐一禾都觉得言之有理,伏俟王城守备森严,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他们失去了杨郡守的引荐牵线,直接过去只怕处处碰壁、寸步难行。虽说廖副将已经提前去打点关系,但宇文璟身份特殊,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挑明,以免反过来遭人胁迫,所以一时半会怕是难有消息。 众人先去河源郡,还能让河源郡守找找门路,尤其是河源城为密宗发源,搞不好能与国师搭上线。要知道大乘密宗作为吐谷浑国教,地位极高、信者极广,有国师帮忙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是去往河源的路确实不好走,全是沟坎大陡坡、羊肠盘山道,马爬半天才能绕过两个山头。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走了五天,才来到白水城外,往北再走个一两天,才能到河源城。 唐一禾三人虽说得了增援,但来自石敢当的死亡威胁仍然如影随行,一日蛊毒不除,三人始终是石敢当的活靶子,所以宇文璟、唐烈风二人几乎是一息不停地在练功。唐一禾几次深夜醒来,发现二人还在琢磨推演、互相印证,商量如何联手在石敢当的身上咬下一块肉。 三人一路上相处已久,生活习性互相磨合,既有完全信任,也不乏边界感。饮食上,唐一禾、唐烈风口味清淡,不重口腹之欲,宇文璟军中多年,主打果腹为先,三人吃起饭来一个比一个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比赛。 起居上,唐一禾早睡晚起,感知一封,安静如鸡。宇文璟惯于挑灯夜读,晚睡晚起,行军打仗养成了“倒头就睡、纹丝不动”的好习惯,是个绝佳的好床伴。而唐烈风作为晚睡早起的典范,也让宇文璟认识到,为什么他能成为新一辈中的最强者——除了受伤昏迷,宇文璟就没见过睡着的唐烈风,他永远都在打坐练功。 “白水城是吐谷浑最富有的城市,多地接壤、各族 杂居,可以在此休整半日。”曹老指着远处那座恢弘的城市说。 入城后不得骑马,唐一禾挽着骏马缰绳,缓步走在宽十丈的主街“金市”上。白水城真不愧“最富有”的名头,不仅有商贸繁荣,人声鼎沸之盛,更有衣冠交错,五方共舞之景。目之所及,有头戴步摇冠的鲜卑女子,有系五彩氆氇围腰的羌族老妪,也有身着长衫的汉地书生、以及缠着波斯头巾的西域商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自信的欣喜,展现出一幅繁盛琳琅的多姿画卷,让唐一禾叹为观止。 “中原都打成什么样了,这里竟一片盛世景象。”就连宇文璟都忍不住环顾左右,连声赞叹,“看看两边沿街的铺子里,突厥拜萨满,汉商祭关公,一路走来也是马贼镖局同处一巷,密宗佛寺共染暮色。不管在外头是如何剑拔弩张,在这里就能相安无事只为赚钱,真是久闻不如一见,这个白水城主是个人物。” “白水城主金雲朗出了名的‘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凡见过他的人,无不称其锐眼铁腕。”曹老根据手上的线报,立马捡重要的说了,“但也是因为能力太强,又因其祖上是西突厥的一支,虽说迁来此地已有三代了吧,多少还是让吐谷浑王心存忌惮。除了城主府邸能蓄五百护卫,愣是没给他半分兵权,一旦生变,只能等树墩城、河源城守军来援。” 宇文璟眉头微皱:“他就这么任人拿捏?突厥人不得有点表示?” 曹老想了一下回道:“面上是没什么把柄的,实际上怕是不好说。金雲朗在这还有一个表兄,是突厥的左贤王,头衔从父亲那继承得来,有名无实的一个王,是天颐可汗派来钳制金雲朗的,搞不好也有招安的意思在。” “若有机会,真应该去见见金城主。”宇文璟脸有憾色,此行只能在白水城落脚一晚,应该是无缘得见了。 此时后方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声。 唐一禾扭头望去,只见队尾一名护卫的马不知何故受了惊,挣脱了缰绳正往一旁窄巷奔去。 好巧不巧,巷口处有一个正在推板凳的小娃娃,约莫一两岁的光景,这要撞过去还有命在?唐一禾心下一紧,但相隔实在太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护卫徒劳追在马后,跃起的马蹄离小娃娃不过一丈距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黄褐色影子从侧蹿出,搂住小娃娃往旁一滚,马蹄踩空,疾驰而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唐一禾连忙跑过去,已有护卫将救人者扶起。救人者是一个小比丘,光头僧衣,眉清目秀,二十岁不到的样子,还紧紧地抱着小娃娃。见状,唐一禾赶紧出声安抚,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宇文璟也让曹老备上两份礼,一份给小比丘,一份给小娃娃的父母,并请小比丘一起,将小娃娃送回了家。 唐一禾回来的时候,发现唐烈风手中的长剑淌着血。 “马疯了一般,制不住,只能杀了。”唐烈风低声说道。 “人没事就好,我再过去看看。”宇文璟快步往巷子走去。 “马是被人做手脚了吗?”唐一禾招呼回房的宇文璟吃饭,因为出了这一茬意外,众人入住客栈后,唐一禾让掌柜把餐食直接送到房间,试过毒后才放心。 “让慈给的都是千里挑一的骏马,极通人性,不会无缘无故发疯。”宇文璟净了手,接过唐一禾递过来的饭食,皱着眉头说,“仔细翻查了一遍,既无外伤,也不像是中毒,确实有些蹊跷,只能先加强夜间巡防,免得马匹再出问题。” 当夜无事,一大早众人便已上路。 奔驰半日后,总算找到一处驿站打尖。一路过来,马儿都是散放啃食牧草树叶,曹老猜测昨日疯马是吃了麻藤叶所致,所以决定接下来的路上,只让马匹吃驿站的豆粕苜蓿。 驿站内人不少,唐一禾眼尖,一眼就看到昨日救人的小比丘,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馒头呢。唐一禾扯了一下宇文璟的衣袖:“是昨天那个小光头,最后什么谢礼都没收,就走了。” 唐一禾三人走了过去,礼貌相询:“这里有人坐吗?” 小比丘抬头看清来人,微笑着双手合十:“没有别人,施主请坐,有缘又相见了。” 唐一禾扫了一眼桌上的白馒头和咸菜,以及小比丘打着补丁的僧袍,微笑着说:“看你的身手,也是习武之人,三净肉应该是吃的吧?” “可以吃的。”小比丘微笑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唐一禾吩咐小二赶紧上最好的牛羊肉及汤饼,然后非常自然地攀谈起来。一顿热乎的饭吃下来,唐一禾并没有完成将谢礼送出的初衷,但“求知若渴”的唐施主,已经对小比丘的身份、以及吐谷浑的佛教分支有了初步的认知。 小比丘名为哈斯多吉,今年十九岁,信的是吐蕃佛教的一支,也是吐谷浑境内佛教的三大派系众最小的一支。派系中最大的自然是大乘密宗,也就是国教,其次是河源城的小乘密宗。 哈斯多吉是个愉快的青年,圆圆的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似某种警觉的小动物眼睛,既灵活又可爱,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亲近之感。哈斯多吉也是前往河源城,宇文璟真诚地邀请他同行,他犹豫半刻便愉快地答应了,也因得昨日马匹的事情,宇文璟命人多买了几匹骏马,正好在此派上了用场。 申时末,一行人来到了集安大峡谷,哈斯多吉策马上前,跟唐一禾几人告别。 “你不是也去河源城吗?”唐一禾不解。 “是的呢。”哈斯多吉已经下了马,双手合十道,“但是我要走的是峡谷内的这条远道,你们走峡谷外这条商道合适的。” 宇文璟拨转马头,不疾不徐地问:“那为何你要弃近从远呢?” “今晚小乘密宗在五塔寺举办法会,会有精彩的辩经,我是要去学习的。”哈斯多吉笑着说,圆圆的眼睛里透着期待的光,“本来以为赶不及了,结果有缘遇到你们,捎了我一程。” “你骑马走吧,别耽误了。”宇文璟微微一笑,“听完辩经去河源城,再把马还我就行。” 唐一禾心道,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那支青玉簪现在正插在我脑袋上呢。 哈斯多吉果然也如唐一禾般,作了一个揖,表示感谢后牵过马的缰绳,翻身上去正待扬鞭,唐一禾心中一动,突然开口:“辨经的大师,都有谁?” 哈斯多吉的圆脸似乎都染上了激动的红色:“一方是五塔寺的主持道贤方丈,另一方是云游归来的图果上师。” 49.黄雀衔尾 唐一禾的心猛地一跳,她与其他二人飞快换过眼神,压住内心澎湃,缓声问道:“你说的,可是那位因辩经出众,被国师看重的图果上师?他不是被小乘密宗除名了吗?” “对对对,就是他。”哈斯多吉见唐一禾竟然知道他的偶像图果上师,激动地高举双手挥舞起来,“图果上师佛法精深,霹雳莲花,可惜遭人嫉恨,难得传法,他此番云游归来,无相奥义与辩中机锋,必能更上一层塔。” 唐一禾关心的并不是这个,但总不好直接问图果下蛊的本事如何,师从哪位根本上师?只得先敲敲边鼓:“图果上师既是河源密宗出身,除了佛法研习得好,法力想必也是一等一的好吧?” 哈斯多吉一只手放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抓了抓光头,略有疑惑地说:“法力?唐施主您是指诵经超度、解脱轮回,还是祈福消灾、化解业力?” “应该算是祈福的一种,比如帮人忘却烦恼、觅得良缘、又或是寻到亲人之类的?”唐一禾斟酌着将三大蛊毒的功效换个说法。 “这些寻常比丘都能做呀?”哈斯多吉非常肯定地说,“上师自然做得更好。” 唐一禾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就听一旁的宇文璟淡淡地说:“既然如此,不妨一同前往,领略一下密宗高僧的风采。” 唐一禾立刻笑着一拱手,做出有请的手势:“烦请小师傅带路。” 一行人跟着哈斯多吉,走进了集安大峡谷。只见峡谷犹如巨斧劈开,河道在岩壁上犁出百米深沟,远望如天神用手指抓出的裂痕,夕阳将西侧岩壁浇铸成熔金,明暗交界处悬着一弯新月,恰似菩萨低垂的眼睫。 唐一禾望着前方的血色黄昏,心中生出不详的预兆,她故意放慢了马蹄,停在路侧等候。等到队伍中靠后的曹老走近,才策马与其并行,轻言细语地请教起问题来。 一路上,唐一禾见缝插针地向曹老讨教形意拳,众人见她如此举动,并不奇怪,而是娴熟地让出位置来。曹老最初碍于世子情面,只打算教点皮毛应付差事。不想这个便宜徒弟天分极高,心法教一遍就倒背如流,招式打一遍就有模有样,还总问些让人不吐不快的问题,导致他一日教得比一日认真。 曹老暗自揣摩,按这个速度学下去,等走到河源城,小丫头的形意拳就能有所小成。 不过唐一禾这次不是请教拳法,而是低声询问:“我记得关于图果的秘报,一共有三条,分别是何时送来的?” 曹老掏出随身小本,眯眼翻看了一下,说:“前两条是我们到树墩城之前,前后脚收到的,最后一条是在离开树墩城的当日送来的。” “最后那条是说有人在白水城、河源城一带见到过他?您老还记得,是在当日上午还是下午收到的?”唐一禾追问。 曹老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这条,下午你们来之前一小会才送来的,我记得很清楚,正因为这条秘报,我才提出走白水城这条路去河源的。” 唐一禾心中有了底,低声快速地说了几句,又扭头朝队伍最后的唐烈风使了个眼色,才抓了把李广杏在手,纵马上前回到队首。经过宇文璟身边时,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深意。 此时已走完了集安大峡谷的前段,再往前似乎是个拐弯,从这里只能看到北缘鹰嘴般的岩石向外悬空,下面的山体大半被河水掏空,弯道靠内侧似乎刚经历过山石滑坡,其间还有不少横卧的树木。 唐一禾马蹄不停,一直跑到最前方、与哈斯多吉并排的位置。 “多吉师傅,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哈。”唐一禾笑容可掬地将手中李广杏递给他,“都说辩经能开悟,可我始终想不通,这个辩经到底有何用?你们形容好的辨经,舌灿莲花,我倒觉得,不如去种一朵莲花,还算是有点用呢。” 哈斯多吉正凝神往前领路呢,万料不到唐一禾跑上前来,又是递水果,又是发难“辨经”。他认真思索了片刻,才字斟句酌地回答:“施主道‘不如种莲’,但施主又可曾见,莲花生于真空之中?若无辩经破除邪见之淤泥,莲台法种又如何能入土?” 唐一禾一听都惊了,原来辨经是这个意思啊,只管避实就虚、偷换概念就行。于是心中暗笑,继续纠缠:“我跟你说身体力行好过夸夸其谈,你跟我扯先有夸夸其谈,才有身体力行。我记得《楞伽经》有云:‘如愚见指月,观指不观月’,用在此处,倒是非常合适呢。” 哈斯多吉把不住唐一禾的意图,面对这明晃晃地调侃,也只是双手合十,言默不二:“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小师傅这机锋倒是打得好。”唐一禾不动声色地往后一瞥,又继续笑着挑衅道,“我算是听出来了,所谓‘辨经’呢,就是顾左右而言他,所以我现在对图果上师,更有兴趣了呢。有道是‘辩才如河豚,愈肥愈近毒’,他是不是最毒那个?” 哈斯多吉此时已是又惊又气,惊的是这个唐姑娘看似对佛法毫无了解,但说出的话又叩其两端,气的是她对辨经大放厥词,还对图果上师出言不逊。 只是她的问题确实犀利,哈斯多吉也是思考良久,才缓缓地说:“辩才若河豚,智者取毒医痴,愚者贪鲜丧命。所以施主也不要混淆概念,直指图果上师的辩才就是毒。须知河豚之毒,非辩才之过,乃是食者自迷,也正如佛法如药,是病与药,得看修行之人自身开悟了。”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水平,连唐一禾都暗暗称是,不过见时辰也差不多了,她也不再绕圈子:“您这佛理禅机,我越听越糊涂,可见我不是有慧根之人,理解不了法义高深。” 此时二人离峡谷拐弯处不过百米,头顶一只岩鹰盘旋着,远远看着如一张黑色经幡。唐一禾突然勒马止步,哈斯多吉则往前走了一个马身才转过头来:“为何不走了?” “从来真佛不开口,满河豚毒喂江鸥。”唐一禾止马不前,笑容不减,“再往前走,怕是性命不保了。” 哈斯多吉面色一变,他刚刚被唐一禾纠缠,“辨经”更是损耗心力,没注意到护卫们已经列队后撤,手刚要往腰间摸,就被一枚铁蒺藜打得缩了回去。 哈斯多吉没有犹豫,手中马鞭用力一挥,脚跟一磕马腹,就要向前奔逃,然后被一条软鞭卷住腰腹,从马背上拖了下来,只剩下马儿带起一路尘土跑向峡谷前方,消失在弯道之中。 哈斯多吉刚挣扎着站起,又被唐一禾一鞭子抽得躲地一滚,他干脆也不站起,而是跪坐在地朝唐一禾一扬手,一蓬细小的黑色钢珠从袖中飞出。 “就这点手段了吗?”唐一禾冷笑道,一手撑开天蚕冰伞,挡住暗器攻击,一手控鞭甩在哈斯多吉天突穴上,将其抽得快闭过气去。 “你……”哈斯多吉脸涨得通红,但还不死心地朝峡谷远处的天际线看了几眼。 “别看了,是不是没见着拒马阵、滚崖石,还不死心?”宇文璟已经拍马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形容狼狈的比丘,言语中满是冰冷,“还等着霹雳火油、强弩战车吗?我倒是不介意让你都试一试。” 话音刚落,前方峡谷中传来连续响动,远远的似乎有黑烟升起。哈斯多吉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分明他还没将猎物带入圈套,为何会有这种既像是伏击,又像是泄气的声响呢? 脚下的这条道,走过上百回了,实在是一处杀人越货、追凶寻仇的绝佳场所。前方那段一线天,乃得天独厚的设伏之处,一个弯拐得别有洞天,复杂的地势让陷阱极其隐蔽,但凡外来者不知深浅地进去,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但,他们又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唐一禾见哈斯多吉脸上仍是倔强不甘,觉得有必要再好好聊一下,于是将碧螣放出,缠绕于指尖之上,然后跳下马背,蹲在哈斯多吉身前:“你是不是还在等山头上的人来救你啊?怎么可能呢,你们又不是一伙的。” 见到哈斯多吉瞳孔紧缩,呼吸似乎都滞了一下,唐一禾心道果然猜得没错——能有胆量伏击二十多条精壮汉子、且武器装备齐整的马队,还有鹰隼侦查、狼烟示警等手段,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的山贼,更像是军队的手笔。 已知白水城没有兵,此处离突厥又近,假设这里埋伏的是突厥兵,那由此不难推断出,这一切可能都是金城主表兄、突厥左贤王的毒计。 看来要继续诈一诈眼前这个“引路鬼”。 唐一禾微笑着说:“你一个白水城土生土长的比丘,怎么能跟突厥的蛮子是一伙呢?你干这行得有些时日了吧,怎么?还不能让左贤王满意吗?” 哈斯多吉艰难地眨眨眼,似乎很难消化唐一禾的话:“你,你怎么知道?” 唐一禾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声,手上碧螣闪电般窜向哈斯多吉,在他脚脖子上咬了一口后,才得意洋洋地游回来,趴在唐一禾腿上嘶嘶叫。 唐一禾掐破指尖,喂了几滴血给灵蛇,又在脑中捋了一遍她的大胆猜测,才小心求证:“你告诉我杨宝儿在哪里,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当然,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自己去白水城里打听,哪家丢了小媳妇,哪家寡妇没开门,顺藤摸瓜总能找得到。但你就不好说了,这个蛇毒也不算顶顶厉害,就是会让你浑身发痒,忍不住抓到皮肤溃烂,也就两三天吧,能把人活活痒死。” 唐一禾说到这,扫了一眼哈斯多吉的裆部,嘴角微微翘起:“最后那天我会把你裤子扒掉,然后吊挂在城门口,让白水城的人都看看,被你抓得惨不忍睹的那里。哪里你懂的啊。啧啧,真不错,一个破了色戒,死于花柳病的比丘,啧啧,想想都劲爆,说书的一定会大赚特赚。” “你,你……” 唐一禾成功看到了哈斯多吉瞬间惨白的脸,又补了一句:“你的师傅呀、邻居啊、家人啊,都会看到的,我保证。” “杨宝儿,他,他在左贤王的西山别院里。”哈斯多吉没有犹豫太久就吐了口,他恨恨地看了唐一禾一眼,“你如何知道的?这一切。” “现在还轮不到你问我。”唐一禾伸出食指摇了摇,继续逼问,“是不是已经开始痒了,别去想,也别去抓,赶紧回答我的问题。你帮左贤王干脏活,白水城主知道吗?” 哈斯多吉先前还不觉得,现在听唐一禾一说,只觉得一股剧烈的麻痒之意从伤口处传来,像蛇一样沿着腿窜上脊柱,然后猛地散开,流向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全身抽搐了一下,闭住眼睛快速回答:“城主耳目众多,手眼通天,他肯定是知道一些的,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左贤王帮城主在此养兵,招纳得多少人了?” “确切人数不知,三千总是有了。” 唐一禾又一猜测得证,压住内心欣喜,面上神色不变:“此番杨诚杨郡守请左贤王相助,对陇北高家出手,许了他什么好处?” “听杨宝儿嘴里漏的风,好像是铁矿采炼什么的。”哈斯多吉言语中似乎带了点嘲讽,“阿金山发现了铁矿,突厥人除了干瞪眼,啥也不会干。” 唐一禾敏锐地嗅到了这一点:“你是有什么把柄,捏在左贤王手里?” 哈斯多吉诧异抬眼,刚想发问,对上唐一禾不耐烦的眼神,只得老老实实回答:“我妹妹在左贤王府里做歌姬,他答应了我,只要做够七七四十九次,就放了我妹妹的身契,还能让她去伏俟城,去跟霓裳乐司的雪喉娘子,学掌音歌唱。” “好一个爱妹心切的好哥哥。”唐一禾冷笑道,“好哥哥就没想过,因你送命的别人的命,也是命吗?今天这是第几次?” “没有我,也有其他人,这是你们命里的因果,我自会帮忙超度。今天就是第四十九次,可惜没能成功。”哈斯多吉讲到这里,反而镇定了起来,甚至有些气愤,“我业障满身,本不畏死,只是不想让妹妹为我伤心。她有着天下最美妙的歌喉,却只能明珠蒙尘,在蛮夷府中苟延此生。” 见此,唐一禾停下了追问,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感受。正好唐烈风跟曹老也回来了,手中提着的剑上还在滴血。 “这边山顶四十一人,除了一个百夫长,其他都是寻常突厥兵。对面人数差不多,但人过不去,只能投了硫磺弹、射了弩箭过去 ,留了不少活口。”唐烈风一边擦拭着剑身,一边打量着哈斯多吉,眼神极冷,语气极冷。 曹老言语中则带着气愤:“这帮人做这种事儿,不知道有多少回了,掩口位置趴得锃亮,还有那弩车箭矢、猛火油作都堆得满当当,还有入口处那块巨石,哎,我们真进去了峡谷,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哈斯多吉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心想夜路走得多,总算碰上厉害的鬼。先不说那个鬼丫头,初见时还道是个寻常丫头,现在只要她鬼眼睛一瞥,就让人心里发毛。那鬼少年和鬼老头也都邪乎得很,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山顶,以二敌四十说得跟砍瓜切菜般简单。线报只说这些人初来乍到,一路引着去河源就行,现在看哪哪都走了眼,反过来被人杀了个穿。 “我该说的都说了,解药呢?”哈斯多吉麻着胆子开口。 “一时半会死不了,解药嘛,还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唐一禾撇下哈斯多吉,转向一侧沉默不语的宇文璟,“这帮突厥兵是白水城主出钱养的,他们平日里无事,没少捞这种偏门油水,但他们不过是杀人的刀,文璟,你说我们现在是?” “饵钩被吞,垂纶者反成鱼,我倒是想看看,谁是最后收网之人?”宇文璟没有半分犹豫,“趁热打铁,去左贤王的西山别院。” 出发前,宇文璟唤来两名精明的护卫,极快地写了两封手书,又分别嘱咐了一番,二人便带着信先行飞驰而去。 唐烈风借机凑到唐一禾身边,低声问道:“你们是如何识破哈斯多吉的谎言的?我只是心底隐隐觉得不对,但还是报了一丝希望在,盼着图果就在五塔寺中。” “因为太顺了,仿佛有一根线,牵引着我们去峡谷。”唐一禾也有些后怕地回答,“我先去问了曹老,图果在白水、河源一带的消息,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一问之下,果然不对劲,可见杨郡守在我们离开时,就做了斩草除根的打算。” “他那么早,就决定下手了?”唐烈风有些不可置信。 “不然呢?优柔寡断之辈,如何坐得稳那样的位置?”唐一禾倒没有多意外,“我猜他之前跟突厥人就没少勾结,不然文璟也不会说他拿突厥人来压他。这样一来就很清楚了,如果图果在河源城的消息是假的,那哈斯多吉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所以我让你跟曹老涉险查探,我去辨经给你们打掩护。” 此时宇文璟已安排妥当,过来听到唐一禾的话,也开口说道:“哈斯多吉伪装得太好了,几乎是毫无破绽。他先是奋不顾身救人,让我们先承了他的情——不用说那匹马就是他做的手脚,然后掐准时间在驿站等着,因为马匹不明原因发疯,他料定我们会在驿站给马喂草料。同行一段获取信任后,再用诱饵引诱我们走峡谷一线天,真是布得一手好局,只可惜最后露了马脚。” “什么马脚?”唐烈风不解。 “他控马太娴熟了,说到图果上师的时候演得太激动,双手脱缰挥舞,只用足尖控马转向,还是一匹陌生的马,这与他跟我们展示的布衣褴褛、一心向佛的苦行僧形象,完全不符。”宇文璟看了唐一禾一眼,饶有趣味地说,“起了疑心后再看那峡谷山势,更是胆战心惊,好在队长早有准备。” “我起疑心在你之后,少往我脸上贴金。”唐一禾白了宇文璟一眼。 宇文璟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有一说一,你的辨经,可以去跟图果上师一较高下了。” 见二人互夸上了,唐烈风哼了一声,低声咕哝:“合着就我信了呗。” 回程的路向来更快,来时大半天的路程,一行人只用了两个多时辰,便从西门进了白水城,来到了哈斯多吉所说的西山别院外墙边。已是亥时末,大部分宅院都熄灯闭户,只有眼前这所大宅仍旧灯火通明,里面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宇文璟命十八名护卫以及哈斯多吉于墙外埋伏接应,他则带着曹老,连同唐一禾、唐烈风一起,从后院翻入,悄悄朝里面摸去。 这座别院占地不小,融合了南北、以及西域各地的建筑特色,既有汉地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也有生土穹顶、琉璃拼砖,正厅更是四门八柱的抬梁式建筑,中空挑高、视野开阔,方便仆从鱼贯、歌舞作乐。 这个建筑好啊,四面八方都可一箭射入,直取居中者性命,潜入者唐一禾心里很满意,因为居中而座的不是别人,正是杨宝儿。他脸色潮红,目光迷离,一看就是喝到了兴头上,不时与身边的一个中年男子低声说着什么,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猥琐笑意。 蹲在一旁的唐烈风和宇文璟,一边一个、几乎同时拉住了唐一禾的胳膊,让她有些自嘲地挣脱开:“放心吧,我不会冲动行事的。那青衣老头在里头坐着呢,对面那个红衣大和尚看着也很强,还有里一圈、外一圈的带刀护卫,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宇文璟收回了手,轻声道:“这里守卫外松内紧,不宜贸然行事,等等吧,煮熟的鸭子总不会飞了。” 唐烈风的手被挣脱开后,仍又握住了唐一禾的手掌,直到被她反过来轻轻捏了捏手背,才默不作声地作罢。 四人没等多久,与杨宝儿同席共饮的中年男子起身作别,红衣大和尚并着一半的护卫都起身护送。杨宝儿也很是恭敬,一直将那名中年男子送至内院门口,才一步三踉跄地往回走。但他没有直接走回正厅,而是嘴里嘟囔了几句,径直朝一条岔路走去,然后两名护卫跟了上去。 这是要出恭吧,唐一禾暗想,总算等到了动手机会。 唐一禾贴着墙角,借着夜色和树木掩映,悄无声息地溜到岔路尽头。她等唐烈风和宇文璟分别解决一名护卫后,才跳上那一排青竹搭建的恭房屋顶,专心候着杨宝儿出来。 唐一禾压着心底烦躁,掏出“阴阳刃”把玩,虽说听着声就知道他在哪一间,但不想进去被滋一身,更不想糟污了眼睛。哎,千万别让人知道,堂堂唐门经部阁主,竟沦落到要去茅厕捅人的地步了。 恭房的青竹门刚一拉开,杨宝儿就觉着颈下一凉,握着刀顶在他脖尖的,正是他最不想见到的女人。 50.仇人相见 杨宝儿学过几年拳脚,但后来吃喝嫖赌掏空了他的身子,更腐蚀了他的意志——生死关头,他没有丝毫抵抗之心,而是脸部抽搐,眼睛发直,抖抖索索地又尿了一裤子。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唐一禾也在经历天人交战。 虽说唐一禾交战多次,伤敌数人,也在生死间滚过几遭,但第一次杀人,她还是毫无征兆地踌躇了。 面前的这个青年,恶贯满盈,满手鲜血,死上十次都不够抵的,但刀尖下汩汩跳动的颈脉、瞳孔发散无法聚焦的眼睛,以及下方传来的腥热尿味,让她意识到这也是一条鲜活人命,由她来裁决生死,是否符合程序正义? 一想到小铃铛的惨死,唐一禾的心硬了起来,她并没有犹豫太久,手指微动刚要发力,就听一道破空之声,直奔她的后脑勺而来。 这般威势的暗器,实乃平生罕见,唐一禾下意识侧身一躲,“阴阳刃”一错,在胸前划出空档,以防被人追身攻击。杨宝儿反应也不慢,抱头下蹲滚入门后,然后死死抵住门闩不敢动弹。 从杨宝儿开门、到唐一禾犹豫、再到惊变突起,前后不过两息之瞬,唐一禾抬眸一看,心猛地往下一沉——难怪能发出如此石破天惊的暗器,原来是石敢当来了。 唐一禾来不及想石敢当为何如此之快地追踪到此,又为何出手阻止她杀杨宝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恭房的另一侧转出,精致的脸上似笑非笑,不是那李金燕又是谁? “竟然不要脸地蹲在恭房看男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李金燕开口就狠戳唐一禾脸面。 “人越是缺什么,脑子里就越想什么。”打嘴炮唐一禾可不怯场。 李金燕一噎,也不废话了,直接一刀朝唐一禾当头劈来。唐一禾早有准备,避开的同时收刀甩鞭,直接抽在青竹门上,激起一片碎屑木片。 “还跑呢?”李金燕今夜信心满满,显然是有备而来,“就没有胆量,跟我好好打一场吗?” 唐一禾丝毫不为所动,仍旧施展开身法,一味地在假山廊道中游走,尽量不与她正面交锋。 二人实打实地干过两场,对彼此的内力招数都心中有数,真要过招拆招,李金燕占了稳稳的上风。她身高体健,正值女子花信年华,本就是体力气血最旺盛的时候,内力又较唐一禾深厚,师傅还是“天下第一高手”,原本是完全不把这个黄毛丫头放在眼里的,正如二人第一次交手,她一招就将唐一禾的软鞭抢过踩下。 但一旦缠斗起来,唐一禾脑瓜子转得快,又占了身法、兵刃和毒物的优势,勉强能在战局中拖住李金燕,不至于快速落败。 然而在第二回交手中,唐一禾因唐楚玉濒死,假意拼命,用疯劲儿和巧劲儿,一步步把李金燕逼入陷阱绝境,要不是石敢当果断出手,金燕子怕是变成了“烤燕子”。 李金燕上回不拼命,间接导致师弟身死,回去后遭到了石敢当的叱责。但她也因祸得福,因得当日挨骂后,石敢当将他多年打磨,最为得意的一套压箱底刀法“华山九斩”,郑重地传授给了他唯一的徒弟——即为其增加保命手段,也为下次能将死敌唐一禾斩于刀下。 今日唐一禾见第一刀来势,就知道情形不对,虚晃一招后就想着去搬救兵。她一边抖动软鞭,远远地拉开与李金燕的距离,一边左顾右盼,希望寻个帮手过来,哪怕二打二也好。 但人往往是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唐烈风、宇文璟已经再次跟石敢当交上了手,两剑一掌划出的阵势极大,剑气、掌风突突的,让唐一禾都不敢去沾边。曹老与闻讯而来的杨宝儿师傅,也就是青衣老者对上了,正打得火热,一时分不出胜负。其他人都在墙外面接应,瞧这来人阵势,估计外头也打成了一团毛线。 唐一禾跑了一圈后,认清了形势,靠人不如靠己,打不过也得打。 但在看到曹老的出招后,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主意——总是被人追着打,真是窝囊憋气得紧,倒不如设计转守为攻,放手全力一搏! 虽然风险有点大,但成功了就可以把李金燕留下,变成“死燕子”了。 形意拳强调“一招精,百招通”,习者需经过千次崩拳、万次劈掌练,才能练就本能反应。唐一禾再聪明,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尽数掌握,但对其中精髓,算是了然于心——即通过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让出拳蕴含全身劲道,且招式无停顿,达到“火机一发物必落”的效果。 那就把最后一拳留给李金燕吧! 打定主意后,唐一禾假借躲避石敢当的掌风,身法一滞,被李金燕一刀缠上,不得已掏出“阴阳刃”与其对招。 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 李金燕得势不饶人,当两人第七次刀锋相抵时,唐一禾双腕阵阵酸麻震颤,她半是假意半是真不敌,足尖在假山上一点,败退落在三丈外。这个距离足够李金燕的长刀展开连绵攻势,也足够唐一禾恰到好处地露出左肩破绽。 “铛~” 第八次刀刃交击声,比先前七次弱了半分,此时李金燕的长刀已经崩坏得不成样子,唐一禾更没有讨到好处,她的“阴阳刃”实在太短了,气力相拼时吃亏,尤其她还刻意将丹田内力逐步下压,现在已压至五成在对敌。 再一次的兵刃交锋后,唐一禾喉头腥甜翻涌,她用力喷出一口血雾后,双手颤抖地似乎握不住“阴阳刃”。瞥见李金燕嘴角微不可察的翘起后,唐一禾又将丹田内力提升至七层,在接过对手提刀纵跃、借力腾空的三刀重击后,最后回撤那招只余两分内力,一连后退了七步,才勉强稳住重心站定。 见唐一禾内力已散、脚步已乱,李金燕的刀势愈发凌厉了,“华山九斩”的片片刀影,将对手逼入了假山一角。占据稳稳上风的李金燕,不给唐一禾半分喘息之机,又是一招“月涌大江”,刀气如钱塘巨浪层层推进,势要将对手绞成数段。 绝境中的唐一禾别无选择,一招“铁锁横江”格挡反震,彻底将李金燕的长刀削成两段,但她手中的短刀也随之脱手,打着旋儿钉入李金燕身后古松,身体也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起撞上假山,“砰”的一声后滑落扑倒在地。 见唐一禾兵器脱手,受伤倒地,李金燕心中大喜,但她仍不敢大意,拎着小半截长刀小心上前,正要一刀扎在唐一禾后背,却见唐一禾垂死出手,一条软鞭缠了上来,吐着血将李金燕往前一拖。李金燕顺势一个旋手绞花,将软鞭卷紧扯住,再一个大力崩拽,两人兵器同时双双脱手。 这是二人首次近身格斗,不过李金燕丝毫不慌,哪怕唐一禾没受伤,她的内力、招式、包括体格也是全面占优,更何况对手已是强弩之末,软鞭上的力道只有第一下还算有点威胁,之后已是软绵无力,正是快速将其绞杀的好机会。 当李金燕的右拳,即将挨上唐一禾的脑壳时,猎杀者终于嗅到危险气息,本该油尽灯枯的猎物,此刻眼底竟泛着异彩。 “你竟然……”李金燕的惊怒被刀风绞碎,唐一禾右手握着“阴刃”直斩来拳——被击飞出去的只是“阳刃”,这是一把可以分开的合刀,她的左掌已轻飘飘地朝她胸膛拍来。 李金燕大骇之下,下意识收拳避开刀锋,但刚才她进攻心切,防守重心已失,胸口的掌击来不及完全避开了,只得侧身躲过要害,然后急运一口气,用上师傅的炼体绝学“抱元守一”,先扛过对手伤重之下的一掌再说。 只是她刚才强用“月涌大江”,气力损耗过大,此番护体内劲只用上七层内力,料想对付唐一禾,也是足够了。 在唐一禾的掌锋触到李金燕肩侧的瞬间,李金燕就知道她错了。看似无甚威胁的一掌,却带着始料未及的巨大暗劲,李金燕胸腹各处大穴同时爆开针扎般的痛楚,她踉跄着后退七步,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鲜血。 “形意门的虎鹤双形。”李金燕扶住身后大树,脸色惨白,“好个奸诈的丫头,挖,挖了好大的坑,等着我跳。” “你可以不跳的啊。”唐一禾已经缓缓站起,擦去嘴角血线,“要不是你决意要我性命,你完全可以躲过的。” 李金燕全身经脉仿佛寸断,已经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一禾如阎罗般朝她走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第一次见就应该速下死手,而不要带着猫戏耗子的得意,直接省下后面这么多麻烦。 第二次拼上命也行,无数的手段都没使出来,反而被对方逼入绝境。或者听从师傅的安排,由她去战唐楚玉,那个纨绔心眼子没那么多,只管用长刀压制,终将会取胜。而让心眼子更多的师弟,去跟唐一禾周旋,师弟可能也不会死。 明明占尽优势的追杀,怎么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唐一禾的刀尖,今晚第二次抵上了对方的咽喉。只可惜,老天还是没让她祭刀成功—— 白水城城主来了。 没有人能在白水城中,不给城主面子。 唐一禾是最后放下刀的那个——还是宇文璟过来拉了她,一直全身心搏杀的唐一禾,终于分出了心神,看清了满院子的人。 一袭白衣,负手而立于乌头门正中的青年男子,想必就是白水城主金雲朗了。看着年岁不大,也就三十左右,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略深邃的五官轮廓,更增添了沉稳决断的气质。 他身后略微前倨的男子,正是刚从这里 离开不久的中年人,当时唐一禾便猜想是左贤王阿史那·斫颜,看来是没错了。一旁的杨宝儿则战战兢兢地拉住了左贤王的衣袖,碰上唐一禾的目光后,更是如鹌鹑一般缩起了脖子。 难怪杨宝儿这幅模样,他平日横行霸道的最大依仗,也就是那名青衣老者,已经被曹老重手震死,伏尸当场。此时曹老、唐烈风正与石敢当三角对峙,谁都没有动弹半分,因为院墙之上、月影门内,数不清的密宗高手、护卫甲兵一字排开,密密麻麻的长刀尖枪、强弩利箭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问金城主安,在下陇北高家子弟,我师妹她刚与强敌以命相博,不曾听到城主吩咐,现在已经止戈为安,还请城主恕罪。”宇文璟抱拳行礼,语气谦恭。 唐一禾马上屈身行了一个万福礼,言语中也是恭敬非常:“小女子只顾衔璧焚玉,不知城主大驾,若有冲撞,还请海涵。” 唐一禾一听宇文璟说话,就知道白水城主是他叫来的,所以赶紧配合,把场面上的姿态做足。看来文璟是想把事情闹大了,其实这样也好,一直捂着盖子,反倒束缚了手脚。 金雲朗显然被宇文璟、唐一禾的态度取悦了,尤其是宇文璟以晋王世子之尊,先是来信提点自己,辖内有事生变,也为给他增添麻烦,先行致歉。待他匆匆赶来,见晋王世子言辞谦和,给足颜面,虽然占据上风仍愿意后退一步,将现场处置之权交托,殊不知他对左贤王和杨郡守的越界试探,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对比之下,另一方的中年男子就要高傲不少。 宇文璟的来信只说了集安大峡谷一节,所以金雲朗并不认识石敢当,他在心中默默打量了一番,觉得此人虽貌不出众,但自有威势,举手投足间已是宗师气度。 此等人物自然不会在这般场合自报名姓,最不济也是要通过拜帖相交相识。见石敢当始终不发一言,金雲朗主动给了台阶:“这位英雄,相见是缘,能否给金某人一个面子,今日之事就这般算了,待他日来我白水城,再续前缘如何?” 殊不知石敢当此时也是心中愤懑,有苦难言。堂堂镇南王、“天下第一高手”,半夜潜入他人宅院大打出手不说,还没占到便宜,甚至吃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暗亏,这让他如何开口? 见金城主给了这么大的梯子,石敢当自然不会再端着,而是一拱手:“城主明鉴,他日再会。” 言罢,他走到徒儿李金燕身边,听喘息便知伤得颇重,一伸手将其负在身后,膝盖微弯,眨眼间便从墙头掠过,消失不见。 石敢当这话说得姿态颇高,表明身份不在白水城城主之下,这让金雲朗忍不住在脑中用篦子,将所有可能的人物都细细筛过一遍。 突然一个名字从脑海中跳出来,但理智让他马上否定——不可能,他来吐谷浑做甚?为救杨宝儿这个废物?除非,除非晋王世子遇上了麻烦,而且是大麻烦。呵呵,这就说得通了,不然这些人不会齐聚白水城。 此时冲突已平,金雲朗热切且不失分寸地邀请宇文璟一众人等,前往城主府邸做客详谈。此举正合宇文璟心意,于是命曹老赶紧召集被打散的护卫。 一番清点后得知,别院墙外的打斗一点都不逊于内院,各方人手打成一团,宇文璟带来的护卫、左贤王别院的护院、石敢当带来的一队人马、以及白水城主带来的兵马,打得不可开交,最后的结果是白水城主以量取胜,弹压住了局面。 由于之前得了宇文璟“保存实力、绝不恋战”的命令,十八名护卫并不恋战,而是能躲就躲,能撤就撤,只有三人轻伤,战力丝毫不减,反倒是石敢当带来的人马受伤最重。 “伤的都是些什么人?”金雲朗面色凝重发问,白水城虽不设防,但不代表一城之主,不在乎兵马动向。 “禀城主,伤重留下的都是树墩城的守军。据伤者交代,是杨诚杨郡守命令他们跟着石大人前来,保护杨公子的安全。”领头的校尉抬头看了一眼仍然躲在左贤王身后的杨宝儿,皱了皱眉继续说,“石大人也带了七八名随从来,都是中原口音,个个武艺高强,刚才都随他撤走了。” 金雲朗英朗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但唐一禾分明感到了他的不悦,只见他沉默了一会,转向宇文璟,语气轻柔地说:“那位石大人,可是司徒天王麾下的镇南王,天下第一高手,石敢当?” “正是。”宇文璟淡淡地回答,气势已悄无声息间拔高。 唐一禾心下雪亮,宇文璟打得好算盘。 果然老天诚不欺我,只管开团然后扛过第一波,自然会把对手的对手送上门,还是势均力敌的那种。 此刻金雲朗就算再不愿,也一定会跟陇晋合作的。 51.各怀鬼胎 道理很简单,作为一个没有兵权的城主,金雲朗最重要的权术就是制衡。 左贤王跟杨郡守一直有所勾连,他是知道的,但此次左贤王越界了,不仅甘为杨宝儿的庇护,还悄悄调用他蓄养的私军,去杀陇北高家的人,这一举动,无疑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一城之主如何能容忍在他的地盘上,有人敢不经他的首肯,勾结起来围剿另一方势力?要杀的人身份低些倒还罢了,那可是晋王世子,这岂不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烤?尤其还涉及了不能提的私军。 这是他为什么在接到宇文璟的传讯后,第一时间亲至现场,甚至在路上截到了刚离开的左贤王,就是要把整件事情,全部纳入他的掌控之中。 结果走这一趟,还真是不虚此行。 好个杨诚,占着地利优势,野心极度膨胀,现在连镇南王石敢当都能驱使,不用说,一定给出了极大的筹码。 要知道吐谷浑与中原并不接壤,中间隔着陇北和晋地,南边与蜀地倒是挨着,但交通不便,往来川西道还要看明正土司的脸色。听闻司徒天王刚拿下长乐,于西蜀势在必得,此番镇南王过来吐谷浑,算是与司徒天王接洽的头茬机会,竟然被杨诚那死胖子抢了先。 这一系列的事情,让金城主不得不思量自身出路。在突厥左贤王、杨郡守和镇南王三方合作之后,他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只有跟陇北和晋地合作,他才能坐稳白水城城主之位,并谋求更广阔的天地。 最重要的是,现在是晋王世子有求于他,他完全可以提出更高的价码。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几乎在宇文璟肯定石敢当身份的同时,就都默默划好了阵营、站好了队。只是面子总不好扯破,这就给了唐一禾开口的机会。 “左贤王,杨公子跟您可真亲密,跟干儿子一样。”唐一禾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如此,在这白水城中,我们就不跟杨公子开玩笑了,您说可好?” 唐一禾一说话,杨宝儿就抖得筛糠。早知道就不听爹爹的了,远远地躲上一年半载,再回到树墩城,仍然可以过呼风唤雨的日子。可爹爹说,那个女子是个祸端,必须斩草除根,才能高枕无忧,于是连夜把他送到了左贤王这里,并许下重利,请左贤王出手杀掉那三人。 左贤王手下能人辈出,又在经营了数十年的白水城,做这等小事简直是手到擒来。之前左贤王拍着胸脯打包票,他已经安排了最得力的人手去做,已经干过几十票了,无一差池,只管放心。 结果呢,最得力的人不仅没把这些人干掉,还被逼反水直捣黄龙,现在连师傅也死了,“天下第一高手”都被打退,这女阎罗要是铁了心、犯了浑,半夜摸到床头割了他脑袋,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杨宝儿现在听得,这个女阎罗似乎要放他一马,顿时觉得人生有了希望,疯狂地摇晃着左贤王的胳膊,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左贤王阿史那·斫颜极看不上这个杨宝儿,奈何他父亲给的实在太多,不仅税降了三厘,还允诺了铁矿开采的人手和技术。后面这一件,实在诱惑力非凡,能在处罗叶护那记上头功一件,还愁日后改祖归宗无门、飞黄腾达无路?现在让他喊杨宝儿一声爹,都未尝不可。 左贤王清清嗓子,瓮声带笑:“那自然好,哈哈哈哈,都是城主的面子大,我们都……” “城主的面子固然重要,您总不好一毛不拔吧?”唐一禾截住他的话头,也是笑得两靥生花,“问大人您要个人,一个下人,能不能舍爱?” 左贤王知道今日之事已经开罪了金城主,万不敢再驳他的面子,于是连声答应:“莫说一个下人了,就算是我亲儿子,我都送给你。” 唐一禾自然知道他在扯淡,仍笑意不减地说:“干儿子都不要了,哪敢要您亲儿子啊,哈哈哈哈,左贤王真会说笑,那就把您府中歌姬,哈斯兰兰的身契给我吧。” 阿史那·斫颜脸上虽也笑着,心里却跟打翻了苦水。哈斯兰兰只是他府中一名小小的歌姬,虽说有着天籁之音,但模样并不可人,送就送了,也不可惜。可她一离府,哈斯多吉势必不再受他驱使,这损失可就大了。 哈斯多吉头脑灵活,巧舌如簧,又有比丘身份遮掩,再加上生就一张极亲和无害的脸,做起这“引路鬼”的事儿来,算是得天独厚仅一份。不管是商旅帮派,还是江洋大盗,只要给他足够的情报,他总能想出应对之法,然后带着目标走入峡谷陷阱,从而截获大笔财物。哈斯多吉一走,可算是断了他的财路,再要想找到这么一个人,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当着金城主的面,话也说出去了,阿史那·斫颜再舍不得,也只好强颜欢笑,命人去取哈斯兰兰的身契,交与唐一禾。 …… 众人应邀来到白水城城主府邸时,已将近寅时,因太晚不便正式商谈,金雲朗命人安排雅舍厢房数间,请宇文璟一行人先行住下,待天明之后再设宴款待。 刚一安顿,宇文璟就唤来宗子备下的医者圣手,先给三人诊脉辨息。结果竟然是唐一禾内伤最重,被唐烈风不由分说按倒在榻,老老实实地扎了针,又服下了养息丸,才得以动弹手脚。好在医者圣手说调养得当的话,三五日即可痊愈。 等宇文璟从浴房收拾妥帖出来,发现唐一禾、唐烈风二人还在打嘴炮,一个说不必大惊小怪,你看还能活蹦乱跳,另一个说你安心躺着,想要什么说就好。 见状,宇文璟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三人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似乎也挺不错的——既是一个眼神就明白心意的伙伴,也是生死搏杀中默契十足的搭档,虽说军中也不乏生死与共的袍泽战友,但在头脑、武学上都如此与自己耦合的,世上仅这二人了。 唐一禾胡乱地用毛巾擦过脸,再把毛巾扔给唐烈风:“文璟你可是来了,我不想跟婆婆妈妈说话了。” 婆婆妈妈·唐烈风一噎,毛巾也不接了,仍它掉到地上。宇文璟无奈捡起毛巾:“烈风这般心细又勤快,仍谁跟他一处,都是有福的。” 唐烈风瞥了一眼宇文璟,接过毛巾,自去摆过拧干,又拿过一盒面脂过来,一起递给唐一禾。 唐一禾笑嘻嘻地接过毛巾和面脂,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师弟。” 宇文璟无奈地看着唐烈风瞬间勾起的嘴角,心道他就多余说那一句话。不过唐一禾下一句的夸奖来得及很时:“文璟这般通透有格局,仍谁跟你一起,都是放心的。金城主七窍玲珑心,你打算如何跟他合作?” 闻此言,宇文璟抬眸看向唐一禾,锋利的眉眼柔和了许多,继而眼尾漾起卧蚕:“不合作,我打算让他跟我去晋阳。” 原本躺着的唐一禾,一骨碌爬了起来,“他能答应?一城之主呢,自己说了算不好吗?”话刚出口,唐一禾眼珠转了转:“嗯呐,好像也不太能说了算。白水城又这般繁华,他又不缺钱,还那么年轻,是哦,那么年轻,估计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 想到这,唐一禾一拍大腿,拊掌大笑:“我要是他,我就跟你走。满身的才华和手段,受出身限制,只能窝在这白水城,一边要哄着狼子野心的突厥蛮夷,一边还要受那贪得无厌的杨郡守的气,老娘不干了。” “待解了毒,你跟烈风要来,我求之不得。”宇文璟发出鹤唳清霄般的朗笑,看向一旁的唐烈风,“今日一战,总算去了一些逃命的惊惶,石敢当再想要取我们性命,怕是也没那么容易了。” “前日晚间商量的法子,确实奏效,等再过一些日子,就算没有曹老助拳,我们也不用再畏惧他了。”唐烈风说话间昂然挺立,神采奕奕,但他突然想到另一节,不觉又是骄傲又是惭愧道,“师姐才是厉害,天天睡觉,现在已经能取李金燕性命了。” “嘿,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唐一禾拍了一下唐烈风的胳膊,又懒懒地躺了下去,“我那只是侥幸,借了兵器和形意拳的光,中间那会儿差点没被李金燕砍成几截。” “你是说李金燕的武功,也有了进步?”宇文璟敏锐发问。 “对,她使出了之前未用过的刀法。”唐一禾点点头,“威力很大,每一招都震得我手臂发麻。” 宇文璟的脸色慎重起来:“我们还是不能太乐观,没有人在原地踏步。石敢当之前来不及从中原借人,只能从蜀地调用,现在他与杨郡守换过了帖子,又与左贤王搭上了线,下回围捕的阵仗只会更大了。” “是啊,石敢当武功既高,手段又多,我们一路都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唐一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还是要先找到图果,把毒解了再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唐烈风给唐一禾盖过凉被一角:“现在情形已比出树墩城时好多了,先安心睡过一觉再说。” 唐一禾翻身侧躺,问宇文璟:“在集安大峡谷里,你派了两名护卫传讯,一个是给白水城城主,另一个是给宗子吗?为着铁矿的消息?” 宇文璟点点头,笑着说:“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杨郡守给我们提供庇护的条件之一,就是要这铁器锻造之法。看来他跟突厥人勾搭时日已久,也想在这铁矿中分一杯羹,却不知养虎为患,终为其噬。” 唐一禾闭上了眼睛:“宗子真的是你的左膀右臂啊,话说他不去当泥瓦匠,真是可惜。” 宇文璟反应了一下,眼角浮上笑意:“你不去当捕快,搞审讯逼供那一套,也是可惜了。” 见唐烈风疑惑抬头,宇文璟将唐一禾如何威胁哈斯多吉反水,如何诈出白水城城主蓄养私军,又是如何歪打正着得知突厥阿金山铁矿一事,详尽快速地讲了一遍。唐烈风这才明白,师姐如何得知左贤王府中的歌姬姓名,还愣是把人要了过来。 “你是打算带着哈 斯多吉兄妹一起去伏俟城吗?”宇文璟其实也看上了哈斯多吉,但无法像唐一禾这般强要。 “带着吧,我们一行人里没一个本地人,行路打尖都不好探消息,再说哈斯多吉被逼反水,他们兄妹在白水城也不好混了,搞不好去伏俟城另有一番天地。”唐一禾打着哈欠说,说完眼睛已经闭上了,宇文璟探头一看,竟然已经睡着了。 “师姐还有一点没说,她肯定是要帮哈斯兰兰去找那个什么娘子,她心太软了。”唐烈风摇摇头,走回软榻一头,准备吹灯拔蜡。 “是啊,嘴硬心软,连杀个杨宝儿都还犹豫了一下。”宇文璟躺在软榻上,拉过薄被一角,眼睛看着黑暗的虚空,“烈风,你能说说,司雅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唐烈风惊诧于宇文璟的突然发问,但还是仔细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昆山片玉,和而不流,如父如兄,如溪如松。” 闻言,宇文璟长久不语,然后第一次听到了唐烈风入睡后的轻微呼吸之声。 …… 这个晚上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很多人。 一个是高家宗子高让慈。他接到了宇文璟的讯报后,第一次不顾形象地啐地一口,暗骂那个两头吃的杨郡守,怕是吃成了人头猪脑。 锻铁采矿之术若让突厥人学了去,他区区一个树墩城都不够塞牙缝的,整个北境都将遭到巨大的冲击。一直以来,从雁门关到朔方城,铁锅出边塞都要计数,防的就是突厥人熔铁铸兵器。 好在之前给杨郡守的精钢锻造之法,“不小心”漏了最关键的步骤,出的问题足够中间人喝一壶。若后续要派工匠去查看解决,那就更好了,不把阿金山炸了,都对不起他这一番辛苦,高让慈磨着牙想。 另一个睡不着的是杨诚杨郡守。当他决定要把晋王世子坑杀在集安大峡谷中后,他就觉得的他后脖颈儿一直有凉风在吹——从今往后他与整个汉人北境,怕是不死不休了。 不过杨郡守能几十年坐稳树墩城,靠的就是心狠手辣、刚猛决断。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只要把镇南王石敢当、突厥左贤王都绑在一起,确保晋王世子悄无声息地埋在吐谷浑,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还有一个睡不着的,就是石敢当了。自从在川西道见到自投罗网的宇文璟那一刻起,石敢当的血就是热的,很多年没这么热了——一个千载难逢杀人建功的机会,即能为司徒天王扫平天下犁庭扫穴,也为自己破除昆仑传言昂首正名。 杀掉宇文璟几人,原本是一件十个指头捏田螺的事,不想一路追来,田螺变成了泥鳅,现在还变成了黄鳝,有了倒咬一口的能力。 龙涸县的那次追杀,是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但最后功亏一篑,还折了小舟。虽说对方也死了一个唐楚玉,但那个纨绔怎能跟小舟比? 本来以为宇文璟到了树墩城,与高家宗子接了头,向东渡过黄河去,那这场追杀就得终止了。不想他竟然不回晋地,反向西走,真是让人喜出望外。只是不知为何,到了树墩城之后,三只子蛊明显不如之前灵敏活跃,只能确定大致范围,追踪的难度变大了。 在树墩城时,石敢当按规矩给杨郡守递了拜贴,原本不抱期望,毕竟陇北与杨诚过从甚密,利益相关,司徒天王这边还是远了点。不料形势突变后,双方竟一拍即合,虽然杨郡守在得知高文璟是宇文璟后,下了很大的决心站队,最后还是担心爱子安危,确认合作后,请石敢当带人前去接应。 但白水城这一次的较量,形势似乎倒转了过来。 石敢当之前就知道,那个叫唐烈风的少年,是个在武学上妖孽般的存在,越打越强,越强越狠,一定要尽早诛杀。此次一交手,他的内力涨了一大截不说,出招时冰冷的怒意和隐隐的疯意,连他都有些胆战心惊,尤其他与宇文璟的配合,实在是连亲兄弟都不敢轻易托付的打法。 唐烈风主进攻,每一招都不顾性命,全靠宇文璟拖底。宇文璟主防守,但偶有的进攻,却是最有威胁的招式。二人联手对敌主打以命换命、以伤换伤,石敢当老成持重,自然不会硬来,每到这种时刻,都会选择退避。 直到曹西凡老匹夫也来凑热闹,这下连石敢当都不得不承认,西山别院这一趟走糟,能全身而退已是上签。 形意拳高手曹西凡是在他之前,天下名头最响的武者,这种级别的高手又不是市场上的大白菜,想找就能找得到,需要极大的机缘,才能收为己用。他的出现,让石敢当不得不重新调整追杀的策略。 但最让石敢当意外的,还是唐一禾那个奸滑的小丫头,竟然都能杀得了金燕子了,难不成她跟她师弟一样,都是属竹笋的,一天长一节? 看着重伤昏迷的李金燕,石敢当暗暗捏紧了拳头,心中之前所有的大意轻敌都一扫而光—— 好好好,下一回,就让你们仨,血债血偿! 52.天平筹码 最后一个夜不能寐的,是白水城主金雲朗。 正如宇文璟所料,算力超群的他在脑中盘算半宿,也没能为自己谋划出一条康庄大道。 身为突厥王族与汉人平民的后裔,哪怕是第三代了,金雲朗仍然无法在任何地方,找到身份认同,白水城城主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高位置。 左贤王阿史那·斫颜其实是他的远房亲戚,祖上同为一支,但金斫颜的父亲娶了突厥贵女,全族改姓阿史那,获封左贤王,虽然是个有名无实的王,但总算是改土归流成功。 金雲朗的父亲娶的是西域小城邦的公主,一直游离在突厥王庭之外。但这一脉家风严谨,人才辈出,经商阀阅,无有不成,尤其这一辈出了集“圭璋之辩、簪缨之智、素封之术”于一身的金雲朗,借家族托举,坐上白水城城主之位,凭手腕本事,让白水城一跃成为吐谷浑最繁华、最富饶的城市。 只因金雲朗能力太强、声名太响,以至于惊动了突厥王庭,天颐可汗屡次派人招安,但他并不为所动,始终婉言谢绝。一则他自小接受汉化教育,相貌也与汉人无异,对突厥并无文化情感认同;二则他擅长的乃是陶朱之术,庙算无遗,去了草原无用武之地。 天颐可汗见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先是让其远方表兄阿史那·斫颜,继承其父左贤王的封号,然后发至吐谷浑,名为协助,实则眼线。同时命处罗叶护派人散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风言风语,让吐谷浑王庭心生疑虑,不给金雲朗半分兵权。这一招更为阴狠,翦除了双翼的雄鹰,谈何一飞冲天? 金雲朗对这一切洞若观火,但也只能先犁好白水城这一亩三分地再说。近些时日,左贤王面上对他还是恭敬有加,私下行事却越发张狂,集安峡谷的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这一次触了红线,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阿史那·斫颜年轻时还算有几分人才,到了中年沉迷于裙带社交,耽溺于权势的奢望,变成了蠢材一个。杨诚倒是有几分手段,但能力包不住野心,孤注投得出乾坤。本来这两人眉来眼去的,也成不了什么大事,该敲打敲打,该给枣给枣,但加了石敢当进来,一切就得重新衡量了。 彻夜未眠的金雲朗,一早就收到了意料之中的正式名帖,果然晋王世子的大麻烦,未尝不是他金雲朗的大机缘。他与同样辗转反侧半宿的宇文璟,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关着门彻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成为了后世津津乐道的云龙风虎会。 因蛊毒踏上吐谷浑西进之路的宇文璟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遇到他的“度支星君”。无论日后他如何南征北伐、东西鏖战,金雲朗总能持筹握算、转粟千里,将每一分的钱粮都调度得明明白白,尤其于增收一途更是天赋异禀,成为宇文璟最为倚重的“钱袋子”。 而金雲朗也没有想到,宇文璟今日给他画的大饼,他在日后都吃到了,甚至吃到撑。离开了白水城的他,不仅看到了自小向往的峻岭巍峨、烟波浩渺,还看到了梦里江南的金秋桂子、十里荷香,更在古稀之年都甩不脱“掌柜”身份,掌管整个帝国的九贡九赋,盘算着数不清的钱流如泉。 晌午时分,唐一禾与唐烈风二人得了宇文璟的口讯,先行用过了午饭,正要准备去找曹老请教形意拳,见宇文璟一脸沉静地回来了,于是又都返回了屋内。 “谈得如何?”唐烈风先开了口。 “很好,比预想中还要顺利,金城主真是个通透无比的妙人。”宇文璟笑着回答,同时拈起一盏茶递给唐一禾,“就是,还得请你跑一趟。” “需要我色诱吗?”唐一禾大惊。 宇文璟的笑僵在了脸上,一旁唐烈风忍不住接了话头:“有我跟文璟在,可能还不太轮得到你。” “哈哈哈哈,此言甚是。”宇文璟身体后仰,朗声大笑,“金城主三十有一,尚未娶妻,确实有断袖之嫌。” “请相信我的直觉,金城主应该是喜女色的。”唐一禾不服,比如她准确地判断出了君白术的倾向。 “金城主极擅九章持筹,对你的那套记账之法很感兴趣,我只是略略说了个大概,他就能顺章下引,捋个八分,所以想请开山祖师亲至,给予详加指点。”宇文璟觉得还是说正事为妙,“金城主神清气朗,举止有度,言谈礼仪无可挑剔,我们还是不要私下诽议了。” “嗯嗯。”唐一禾点头称是,仍不忘补刀,“我不私下说,一会我当面问,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的话。” 宇文璟、唐烈风对视无语,一个想她不会真问吧?一个想她是真敢问啊! 下午与金雲朗的会面相当愉快,唐一禾当然不会真神经到问人隐私,尤其对方怎么看都是个钢铁直男,钻进钱眼的那种。 尽管宇文璟提前打过了预防针,唐一禾还是被金雲朗的算力惊了又惊,他莫不是算盘珠子成了精? 唐一禾生平第一次明白了“穷神知化”的含义,也第一次认识到真正的算术天才是如何天机独照。她只需要简单地回答“是”或者“不是”,最多在大框架上明确一下对应关系,金雲朗就能自己摊大饼似地往下画,做出总账分账明细帐的全貌来。 初次见面是在黑夜,当时各方剑拔弩张,唐一禾不曾看清金城主的模样,今日一见,唐一禾惊觉以金雲朗的这般人才相貌,年过而立仍未娶妻,确实有点不正常。 金雲朗容貌出众,谈吐不凡,尤其一双星目流光溢彩,若灯若镜,似能映照万物本真。而他也非唐烈风、宇文璟那般对皮相毫不在意之人,他保养得当,饮食得宜,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 看着金城主俯身在书案上写写画画,唐一禾突然福至心灵地想通一节——搞不好金城主冥冥中一直在等的,就是宇文璟了!他如此才华本事,区区白水城如何能容下鲲鹏,大展经纶?娶妻生子有了牵绊拖累,如何能纵横四海,驰骋八方?难怪文璟说谈得比预想中还要好,这两人分明就是双向奔赴啊。 “唐姑娘,你这个计数之法,简直就是神仙之术。”金雲朗终于把一摞演算纸收了起来,眉目含笑地给唐一禾斟了一杯香茗。 见他终于打算放了自己,唐一禾高兴地起身接过茶盏:“城主谬赞,不过计数形式变化而已,能有多大作用,还得看是谁来用。” 金雲朗轻笑起来,那笑声像新焙的青茶,混着墨砚的涩香,给人舒服自在之感。不过唐一禾现在对美男都免疫了,她将茶水一饮而尽,顾不得再客套,飞快地告辞跑了。 毕竟这种授课没有课时费,还齁累的。 …… 当晚,金城主设宴款待宇文璟一行,白水城首脑尽数出席,双方觥筹交错,谈笑风声,气氛极为融洽和睦。 由于没有女眷陪席以及受伤不能喝酒,唐一禾单桌列在大厅左侧首,斜斜地夹在金城主与宇文璟之间。唐烈风觉得师姐这个座位别扭得很,但不好拂主人的面子,只得与唐一禾分开,分别于宇文璟两侧落座。 城主府邸不如杨郡守府宏大奢靡,但也气派华美,尤其是菜肴精致,极合唐一禾口味,足足喝了三碗千金酪鱼羹,全身暖洋洋地犯起困意。 酒至三巡后,场面更加热烈欢愉,金雲朗敲响手中金樽,大厅屏风撤开,从门口抬进来十八口大木箱,翻开后竟是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晃得唐一禾几乎睁不开眼。 这画面好生熟悉,唐一禾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对了对了,那是在陆曼娘的闺房里,曾见到过类似的场景,她想起来了,正是唐司南强娶时下的聘礼箱子。只不过这里的金银珠宝,比那会儿见到的还要金光闪闪,瞧那个玉如意,大得可以当挠背抓子了,还有那些个金钗,哪支都比那会偷拿的强,顶端全是各色的大宝石,啧啧。 然后,唐一禾的联想翩翩,被金城主的一句话惊落在地,粉湮成灰。 “金某年过而立,未曾娶妻,但一向洁身自好,沧浪濯缨,此番得见高兄师妹,娴雅淑德,墨妙笔精,伏愿贤妻,采纳微礼,同牢合卺。”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寂静无声,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回响。唐一禾反应了半天,才听明白金雲朗在说什么——他正当着部下心腹的面,向自己的便宜师兄宇文璟,正式求娶自己! 好家伙,说好的不用色诱的吗?怎么到头来,还是要整这么一死出。 唐一禾缓缓地转过头,去找唐烈风和高文璟的眼睛。唐烈风低着头,并不和她对视,只是手中的酒樽慢慢变了形状,如粘土般先是成条然后搓圆。宇文璟明显也吃了一惊,不过他镇定许多,几不可见地微微摇头,用眼神告诉唐一禾不用担心。 但唐一禾并不打算让宇文璟来处理。双方结盟未稳,这种场合他再怎么委婉拒绝,都会显得诚意不足。金雲朗的意图很明显,他愿意跟宇文璟合作,也可以说是追随,既然抛下了日进斗金的白水城主之位,那么他就需要一个来自宇文璟的保证。 三十岁的金城主自诩识人无数,他分明看出宇文璟与唐一禾之间暂无男女私情,但二人生死相托,情谊深厚,所以唐一禾正是双方缔约的最佳人选。 唐一禾轻轻地叩着桌面,声音既轻且亮,淡淡地回响在大厅之上:“娴雅淑德,墨妙笔精,您是说的我吗?金城主,咱要不要换两个更贴切的词,也好让人看到您的诚意?” 金雲朗闻言起身,一躬到底:“唐姑娘言重了,金某久居白水城,有如井底之蛙,今日得见姑娘, 方知己之蔽薄。姑娘品貌气度武功无一不佳,筹算之能尤在金某之上,若能下嫁于我,定不负所托,此生只得姑娘一人。” 金城主这番话说得重了,他身为白水城主,才华地位相貌手段无一不是顶尖之选,不知道是多少吐谷浑乃至西域贵女的春闺梦中人。今日对着一个籍籍无名的中原女子,不仅许了正妻之位,还做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这怕是要让那个女子,欢喜地得失心疯吧! 但唐一禾并不买账,仍然语气淡淡地回答:“情爱之事,本就无需承诺。有情之时,自然浓情蜜意,山盟海誓,没了情意,自然相看两厌,不如各结新欢,更得海阔天空。” 唐一禾此言一出,莫说金城主,就连宇文璟、唐烈风的心底都颤了颤,划过一丝凉意。却听唐一禾继续说道:“那金城主有没有想过,我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金雲朗俊脸一滞,他想过宇文璟的各种回答,也盘算好了应对之策。在他的账本上,结为姻亲对双方都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他唯独没想过唐一禾是否情愿,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此时站出来回答的竟然是唐一禾。 晋王世子竟然都做不了她的主! 金雲朗反应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标准答案:“世间女子挑选丈夫,首看品行,再看人才,家世、功名、性情亦要考量。金某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唐姑娘明示。” “我问的是我,关世间女子什么事?”唐一禾完全收起了之前的温顺表象,露出了底色中的尖刺,“我出身蜀地唐门,自幼习武,对未来夫君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他的武艺要在我之上,别的一概不论。既然金城主有意,不妨划下道道来。” 金雲朗今日也算是被唐一禾的出人意表,给惊了又惊。虽然言语出奇,态度冷淡,但她的要求并不严苛——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武,又能有多深厚的内力,见过多少真阵仗?就拿昨日初见面来说,虽说架势挺吓人,一刀就能扎透对手女子的脖颈,但她最后明显犹豫了,一看就是没杀过人的新手。 “唐姑娘受伤未愈,金某不做这趁人之危之事。”金雲朗嘴上虽这般说,但在心里却掂量了一番。同样自幼习武,金家不缺钱,请的也是名师,他练到现在也算是廿载寒暑,初窥堂奥,寻常七八个练家子近不得身,不然也坐不稳这城主之位。 虽然他练功谈不上刻苦,更多的兴趣在筹算之术上,但显然唐一禾也不会太勤奋,不然也捣鼓不出那一套天外飞仙般的记账算学。所以金城主很有信心,如果二人真的交手,这一桩婚事算是板上钉钉,白水城的百姓们也都可以喝上一杯城主的喜酒了。 “无妨,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唐一禾站起身,掸掸衣角,朝近在咫尺的金城主比了一个起手势,“城主用什么兵器?” 话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应战都下不来台,不过这也正合金雲朗之意。 考虑到与女子比试,总不好近身缠斗,金雲朗面带微笑,命下人取来九节鞭,取过站在清空的大厅一侧,对唐一禾礼貌拱手:“唐姑娘,请。” 竟然用的也是鞭子,那就更好办了,唐一禾心想。九节鞭刚硬,适合劈、扫、砸,软鞭灵活,擅长缠绕和突袭,那就不宜多缠斗,来个出其不意吧。 唐一禾旋身抖腕,软鞭顶端的黄铜小球竟在青石板上擦出磷火,迅捷无伦地朝金雲朗扑去,正是最拿手的“流星赶月”。见来势如此之快,金雲朗一招“铁锁横江”回防,不料唐一禾进攻乃是虚招,鞭梢突然下沉,软鞭游龙缠丝般绞住九节鞭第七、八节连接处。 金雲朗心中冷笑,竟然跟壮年男子比拼气力,未免太过托大,他双臂发力,九节鞭挟风雷之势扫出。 此时唐一禾已经借力腾空,足尖轻点鞭身,施展出“梯云纵”,身法快得让人眼前一花,凌空倒翻时袖中还射出一蓬银针。 “啊!”金城主的部下心腹纷纷发出惊呼之声。 好在金雲朗处变不惊,就地一滚躲过银针,同时用力倒转鞭头,砸向唐一禾下落方位。这一应变之招算是相当完美了,如果对手不是唐一禾的话。 就在金雲朗再次发力的同时,唐一禾倏然松鞭,软鞭如死蛇委地,让原本缠绕的九节鞭梢,在巨力下遽然回蹿,甚至还拖着一条软鞭,让他不得不再次闪身躲避。 与此同时,唐一禾身子在空中强行扭了一个弯,脚下踩准方位,恰好落在躲避后的金雲朗身后,好像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一样,然后带“鞘”的“阴阳刃”,已经点在了金雲朗的背心大穴之上。 “承让。”唐一禾收刀,转到金城主前面,一边去捡拾软鞭,一边扔了一颗药丸给他,“我的鞭子上有毒,碰不得,这是解药。” 53.伏俟惊问 金雲朗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三招,确切来说是两招半,就被唐一禾拿住了要穴,甚至中了毒还不知道,所以他二十多年练武的苦,算是白吃了吗? 围坐观战的白水城首领们,也个个呆若木鸡,城主的功夫他们是知道的,虽谈不上顶尖,但放白水城中也是排得上号的,怎么会在这么个娇弱小姑娘手里,走不过三招?莫不成,城主他在做戏? 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始终不发一言的唐烈风突然站起,走到唐一禾面前,抬手起势:“师弟唐烈风再次求娶,请师姐赐教。” 哇哇哇,还有这样的好戏可以看?“木鸡”们纷纷回过神来,激动地伸长脖子,追看下一场“师门内讧”。 不过热闹只持续了两招,就戛然而止了——唐一禾的鞭子一来二去卷住了唐烈风,然后将其狠狠地甩在地上。然后众人惊骇地看到,唐烈风爬起来的青砖上布满了裂纹,再仔细一看皆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以那块青砖为圆心,裂纹呈蛛网般向四周扩散蔓延,直至铺满半个大厅。 这是怎样惊世骇俗的武功?简直闻所未闻。 金雲朗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样看来,刚才的两招半,她还是留手了。 只有一旁吐蕃佛教的法师看得分明,唐姑娘武功固然高强,但真正厉害的是她的师弟,刚才那番动静绝大部分是他弄出来的。饶是他练了五十年金刚功,对上这个少年都不敢说稳胜。法师暗忖,假以时日,那鬼魅一般的少年,天下将无人是他的对手。 “金城主见笑了,师弟师妹们时不时要闹这么一出,还请海涵,地砖修补的账算我头上。”宇文璟施施然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忘了跟城主说了,我师妹乃‘唐门令’得主,在我们五人队伍中,她是队长,我也是打不过她的。” “原来如此,果然名不虚传。”得了台阶下的金雲朗赶紧顺坡下驴,“不怪金某自不量力,实在是唐姑娘武艺超群,世所罕见。” 有了唐烈风的配合震慑,以及宇文璟的主动圆场,联姻的小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唐一禾还拿到了她眼馋的“聘礼”,只是换了一个名头——谢师礼。 为此唐一禾还专门跑过去问金城主,她还有一些别的技艺,比如药学医理、几何计算、律法条陈等,要不要也都学一学,谢师礼可以打个折,然后被金城主婉言谢绝。 有了金城主的鼎力相助,解蛊和寻人两件大事似乎都有了眉目。图果上师虽行踪不明,但可以去伏俟城的西大寺,找吐谷浑的国师问一问。身为大乘密宗的扛把子,据说国师佛法修为极高,已经勘破三道六界,天上地下、前世今生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这般高人,岂能轻易见客?”唐一禾咋舌。 “高人也得吃喝拉撒,还有那么多徒子徒孙要养,大乘密宗是国教,王庭的事儿也甩不脱手,哪一处不都得花钱吗?”金雲朗被打之后原形毕露,说话再也不四字对仗了,而是三句不离一个钱字,真如唐一禾所想,就是算盘珠子成了精。 “国师每年公库、私库都拿了我大笔的银钱,请他给我几位小友答疑解惑,又有什么难的?只管拿着我的帖子去,想问什么问什么。”金雲朗很是大气地说。 “我问什么,他都会答吗?答不出怎么办,岂不是很尴尬?”唐一禾笑嘻嘻地追问。 经过几日相处,唐一禾发现金城主是一个反差极大的人,既老成持重又童心未泯,既锱铢必较又仗义疏财,既狠戾决断又扶危济贫,难怪传闻说他“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这形容实在再恰当不过了。 “老和尚精得很,有把握的先故弄玄虚,然后冷不丁吓人。没把握的就念段佛经,让你自己去参详。”金雲朗冷哼一声,吃下两粒玛瑙葡萄,给出了他的结论,“老和尚给人算个命还行,要说能测天意、断大势,怕是还差些道行。哎呀呀,要不是城里还有一些官司要断,我就跟你们一起去王城了。” 唐一禾从果盘里抓了一把玛瑙葡萄,塞到唐烈风手里,然后笑着打趣道:“烈风,你说,城主是不是跟楚玉有点像,不是长相,是性格。” “不像,一个是狐狸脸的狗,一个是狗脸的狐狸。”唐烈风头也不抬地说,专心致志地剥着手中葡萄。 “哈哈,哈哈哈哈,想想还真是。”唐一禾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不过你最好说清楚了,谁是狗?谁是狐狸?” 一旁的宇文璟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别看唐烈风平日里寡言,偶有金句出口,句句都是绝杀。 “会咬人的狗,平日里不叫。”金雲朗已经知道唐烈风的脾性了,打趣一句后本欲揭过,见他正把剥掉皮的葡萄肉递给唐一禾,忍不住又杀一句,“啧啧,这般忠心似狗,满院子猎犬都找不出一条。” 唐烈风置若罔闻,灵活的手指翻飞不停,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葡萄肉落入盘盏。搁以前,他是要难堪下脸的,只因害怕师姐知晓他的坏念头。但现在,生死里滚过这么多回,他似乎更怕师姐不懂他的心思了,只是自觉不配、万难开口罢了。 唐一禾默不作声地吃着剥好的葡萄肉,不得不说,少了一点皮的涩,入口果肉一嚼流蜜,甜入人心。 “有城主坐镇白水城,我们此去伏俟,更得放心无虞。”宇文璟出言打破沉默,“等此间诸事办妥,我在晋阳恭候城主大驾。” 金雲朗心神一凛,豪气在胸:“世子给我三个月,我把城中的浮财清一清,少说带个十万金,去晋阳当个见面礼。” “一言为定。”宇文璟闻言大喜,金雲朗爽快,他也得上道,马上开始画饼,“燕赵女子多绝色,我定给你寻个好夫人。” 金雲朗凉凉地扫了一眼唐一禾和唐烈风,似笑非笑地对宇文璟说:“那你自己为何不娶?” “壮志未酬,岂敢为家?金城主不也是这么想、这么做的吗?”宇文璟见他还在打唐一禾的主意,也凉凉地扫了一眼过去,“我宇文璟交友娶妻,只论真心换真心。你要真喜欢我师妹,可以加紧练武,打过她便是。” “哈哈哈哈,跟痛快人做痛快事,唐姑娘是我妄想了,除非她哪日改了要求。”金雲朗执起酒壶,斟满四只夜光杯,“来,明日暂且分别,今夜不醉不归。” …… 次日,金城主给宇文璟一行人备下了充足的行囊,并安排了熟悉王城事务的官吏呼木丹同行,亲自将人送出了白水城西大门。 有了金城主的打点,前往伏俟城的路途走得极为顺畅,途中还与宇文璟的护卫长正言带的人马汇合了。 原来护卫长正言自从川西道分别后,先是给高家宗子传了信,又马不停蹄返回晋地,带回了四个最顶尖的护卫,一路寻着标记紧赶慢赶,总算在进入伏俟城的前一日追上了。 正言是个二十余岁、鼻直口阔的青年,行事稳妥,武艺高强,唐一禾对他印象极深,当日他及时增援唐楚玉,拖住了石小舟,一把单刀使得密不透风,打完架后浑身愣是一点伤都没有。 事后唐一禾还专门问过宇文璟,正言的武功是不是还在唐楚玉之上,得到的回答则完全出乎她意料。 正言没受伤是因为他留手了,一名护卫的首要职责是在主上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为主上争取喘息的机会,所以当日他增援唐楚玉只是奉命行事,护卫宇文璟才是第一要务。 正如当日另一名精通阵法的护卫正思所做的那样,以必死之心挡住李金燕,让唐烈风去帮主上挡那最大的杀招。 有了这样认知的唐一禾,再看正言带来的四名护卫,就明白为何宇文璟在见到正言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这五人年岁都不大,二十来岁不到三十,个个身型劲瘦、步履轻盈,太阳穴高高隆起,眼中精光四射。 “正言的刀法,我瞅着很好,能不能也向他请教一下?”唐一禾在打尖的时候,悄悄凑过去问宇文璟。 “你倒是眼光好,正言是沧州六合门的传人,精通六合刀法,是这几批护卫中武功最好的,回去我打算让他上战场,当护卫屈才了。”宇文璟瞥了唐一禾一眼,嘴角微弯,“不过六合刀法大开大合,并不适合你这短刃,你倒是可以跟正志讨教一下查刀,讲究一个轻灵迅捷。” 唐一禾轻嗤:“适不适合我说了算,我非要学个气势足的、砍人猛的,不然每次都挨金燕子削,憋我一肚子火。” “那六合单刀,算是最贴你的了。”宇文璟笑言,“长刀你得拖地,苗刀你架不起,雁翎刀气势不够,草原弯刀你觉得怎么样?” “滚。”唐一禾言简意赅。 当晚唐一禾就去找了正言,说明来意后他爽快答应,不过素来不多嘴的护卫长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不见唐楚玉公子? 唐一禾大致说了一下缘由和经过,至于唐楚玉现在情况如何,是不是真的闯过了鬼门关,她也不清楚。自从与唐楚玉分别之后,他们三人一直不敢去问去谈,问了容易暴露痕迹,徒生风险,谈了也是无用,徒增担忧。 晚上唐一禾三人仍是歇在一处,驿站三楼的天字号套房。不过今晚唐一禾分明睡意浓重,却始终无法入眠。外间二人仍在孜孜不倦地推演拆招,唐一禾不愿打扰他们,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心中默想着正言教的刀法心诀和招式要领。 待到二更过,唐一禾听到外间两人歇下了,连唐烈风都躺下睡着,呼吸之声慢慢变得轻浅规律。此时荒野的黑暗中,不知谁在吹类似埙的乐器,低沉、苍凉、哀而不伤。唐一禾默默起身,从半开的窗户翻了出去,爬上了屋顶。 时值中夏,西北的夜风也变得轻柔,深蓝的天空如天鹅绒幕布,挂满闪闪的宝石。 死亡的威胁暂时远离后,总会有另外的情绪翻涌上来,比如今晚的唐一禾,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原来刻意不去想的画面,跟放电影一般在脑海里闪回,一个个熟悉之人的音容笑貌,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大师兄温和的笑、陆曼娘娇羞的笑、“大凤凰”不屑的笑、丽娟师姐柔美的笑、君白术讥诮的笑、以及唐楚玉大仇得报释然的笑…… “不睡觉,半夜起来吹风,是想早上起来头疼吗?”唐烈风的声音低低地在背后响起。 “你怎么起来了?”唐一禾头也不回,眼神仍飘忽地落在远处。 唐烈风挨着师姐坐下,眼神朝着同样的方向:“一直就没睡着,今晚听着你的呼吸声不对,不是睡熟时的频率。” “这你也能听出来?难怪你主动提出今夜早点歇下。”唐一禾恍然大悟,也惊讶于师弟对她如此处处留意、心细如发。 唐烈风只是应了一声,并不接话,此时黑暗中另一条身影也窜上了屋顶,紧挨着唐一禾的另一边坐下,正是宇文璟。 三人都没出声,默不作声地听完了一首埙调。吹埙的人似乎也累了,不再继续,云层遮住了弯月,黑暗裹着静谧笼罩下来。 唐一禾轻轻开口 :“文璟,解了蛊毒,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肯定是要回封地的,别的地方待不住了。”宇文璟语气淡淡,毫无隐瞒,“回去后收拾收拾,然后攻燕赵,取清河,连琅琊,与司徒天王形成均势。” “老祖传给我朱公宝库的地图了,但是没有密钥,我拿宝库引诱石敢当,他不上当,还说密钥已经被毁了,样式雷也无人能复刻,所以宝库已成死库。”至此唐一禾也不再藏着掖着了,而是明白无误地交了底,“如果你能做到你说的那样,外御突厥、内扛司徒,我就把长乐攻防图给你,唐小宝的小库如果能取,我也一并给你。” “我,倒是……多谢。”宇文璟并没有表现得很激动,此时月亮从云层中探出脸来,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高耸的鼻骨在侧脸形成浓重的阴影,锋利的下颌线以及线条饱满的嘴唇,让他看起来很不好惹、又很好惹的样子。 “烈风,你呢?解了毒,找到大师兄,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唐一禾不敢继续看宇文璟的脸,转过头问师弟。 唐烈风思考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把老祖给我的内力全部炼化后,再练个几年,觉得有把握了,就去把石敢当杀了,替‘大凤凰’报仇。” “然后呢?”唐一禾追问。 “再去唐家堡,把唐至雄那一帮奸人杀个干净,凡是欺负过师姐,和我的,一个都不能放过。”唐烈风冷冷地说。 唐一禾心中微颤,但并不满意他的回答,而是继续追问:“报完仇,你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唐烈风不答反问。 唐一禾笑了笑,轻声道:“我先跟你一起去报仇,完事儿后我要去找楚玉,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不要求以身相许,但好吃好喝总归不能少,他答应过要带我玩遍江东的。如果文璟还在打仗,我就去帮他,能帮多少是多少,势头不对赶紧跑,感情虽然深,也不能把命搭进去。对了,我还要去找君白术麻烦,不为别的,憋的那口气总是要撒出来。” 说到这,唐一禾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听唐烈风认真地接过话头:“听着真不错,那我跟师姐一起吧,当个打手总是够格的。” 唐烈风说完也微笑起来,偏头笑开的刹那,一丝月光恰好穿透云层,他耳畔一缕散发被镀成银线,唐一禾似乎看到他身后的黑暗中,有树杈抽出了新芽。 烈风他似乎也一夜成熟长大,不对,他本就是个在危险来临时,永远会挡在师姐前面的男子汉。 “你不是要跟司雅师兄一起的吗?”宇文璟突然问道。 “对啊,先找到大师兄,确认他一切安好,然后报仇肯定是要一起的,之后他若选择继续跟我们一起,那自然更好了。”唐一禾理所当然地回答。 宇文璟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对,但也不好再问,默默地将疑问咽了回去。 …… 第二日下午,众人便从东门进了伏俟城。 伏俟城的规模应该是比白水城大不少的,唐一禾在入城口见到夯土城墙延绵数里,蔚为壮观,城墙每隔数里建有一座塔楼,上面飘荡着一排代表王城的飞龙旗帜,给人庄严肃穆之感。 但入得城内,却并不如白水城人烟稠密商贸繁荣,只见城内夯土矮房青砖瓦房错落交织,开阔处还扎有羊毛帐篷,三三两两的商队驼铃声,混着吐蕃马帮的吆喝在狭长街巷中回荡。 伏俟城比白水城显著多的,是随处可见穿戴整齐的兵士、以及红衫葛袍的比丘,或行色匆匆,或闲散晃悠。 众人在金雲朗置下的一处私宅落脚,宅院不大,但装修精细一应俱全,尤其是地理位置极佳,与那西大寺相隔仅两条街,惹得唐一禾当晚就想溜过去看看,然后被宇文璟摁住了。宇文璟坚持蛊毒拔除之前,三人不可分开行动,否则被石敢当扑单,那可是要命的。 在金城主的打点下,第二日一早就有消息传来,下午申时即可去西大寺面见国师。唐一禾三人沐浴斋戒,收拾妥当后,未时末便带着部分护卫随行,步行前往西大寺。 唐一禾走在路上,四处打量了一番,低声跟一侧的唐烈风说:“嘿,伏俟城不如我想的那般气派和繁华啊。” “姑娘不知,这边主要是民居、寺庙,自然不够气派,明日去北边的王庭看看就知道了,占据高台,依山而建,那才叫一个金碧辉煌、庄严宏伟呢。”领路的白水城官吏呼木丹耳聪目明,扭过头来殷勤地说。 “哦哦。”唐一禾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前头的宇文璟,不再多言。 西大寺是一座集合了各种宗教色彩的大寺庙,建筑、壁画、器物是各种风格的杂糅,似曾相识又不完全一致,唐一禾有那么一瞬间都不知道身在何处。可能是她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寺中熏香很奇特,她在一幅罗汉百子图前,似乎看到了一些前世今生的碎片。 唐一禾使劲地摇摇头,好让自己赶紧清醒过来,毕竟人都已经坐在了国师老人家面前的蒲团上了。 国师是个须发皆白、颇有仙人之姿的老者,他锐利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片刻,闭目沉思了一会后,竟然先对着唐一禾发问:“姑娘不是这里人吧?” 唐一禾心想这不废话吗,她的长相穿着一看便知非吐谷浑所产,于是敷衍地点头:“对,来自蜀地,长在洛川。” “应该是更远的地方吧?”国师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十年前,打水路过来的。” 54.无功而返 仿佛洪钟巨鼎在脑中敲响,轰鸣声如沉雷碾过神经,那一瞬,唐一禾的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他是那个意思吗?他怎么会知道?他不会把自己的魂抽出来,然后一把甩回去吧?一时间,各种驳杂的念头涌上来,让唐一禾脑子糊成了一盆浆,好在浆里还浮着一根筋——她今天是来求人办事的,不是来被吓死的。 唐一禾强自稳住心神,先是毕恭毕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才双手合十,低声轻语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沙漏倒悬尽,原是同一粒。” 闻言,老者白眉挑起,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倒是生了张好口。” “谢国师夸赞。”唐一禾又伏身磕了一个头,不敢再多发一言。 唐一禾这一番举动,尤其是那两个头磕的,把宇文璟都整不会了,他暗自揣摩二人的对话,怎么想都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此时国师再次开口,对着居中盘坐的宇文璟:“这位公子,不妨以真名示人。” 此番会面是金城主牵线,报的名帖还是“陇北高文璟”,但一个照面就被国师看出了端倪。宇文璟自然不会像唐一禾那般被震慑到,而是不卑不亢地合十行礼:“晋王世子宇文璟,见过国师大人。” “世子有礼了。”国师回礼后,开门见山道,“此番前来王城,所为何事?” “初来宝地,人生地疏,还请国师指点。”有求于人的宇文璟,语气和姿态也变得谦和起来,“此番来寻两人,一是小乘密宗的图果上师,他曾跟随国师您修行;二是蜀地唐门经部的唐司雅,他被图果上师下了蛊,同门师妹师弟已经找遍蜀地无果,特来吐谷浑寻人。” 国师沉默了好一会,安静等待中唐一禾抬起头,透过大殿上淡淡的青烟,看向国师身后巨大的金色三世佛。在宝相庄严的佛像看向世人怜悯的目光中,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穿越到这个世界,难不成是带着某项使命而来?如果真是如此,那她所有的挣扎和努力,又都算什么? 国师在沉默良久后,才缓缓开口:“琉璃光土,岂非一念药树生香?昨日筏者,已非今朝渡河之客。” 唐一禾原本还带着很大的期望,结果听到这个回答,差点把“说了等于没说”几个字写在脸上。好家伙,吓我倒是有一手,真问到正经事了,就开始故弄玄虚。宇文璟听了,脸上也是不好看,但也无法说什么,只能作揖感谢。 轮到唐烈风,他倒是光棍地很,恭敬地行了大礼,直言相问:“唐门弟子唐烈风,想问国师我需如何做,才能实现此生最大心愿?” 国师这回倒是没思考多久,也没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守本心、盼明月,少杀戮、抛过往。” “谢国师指点。”唐烈风磕了三个头,才起身跟在宇文璟、唐一禾身后,离开了西大寺。 与国师的会面比想象中短了很多,三人各怀心思地往回走。唐烈风听不懂国师对宇文璟的回答,出了门就赶紧问唐一禾:“师姐,国师说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唐一禾恨恨地说:“他在跟我们打马虎眼,我觉得他心里门儿清,文璟你说是不是?” 宇文璟不置可否地看了唐一禾一眼,然后跟唐烈风耐心解释说:“琉璃光喻其清净愿力,而东方为药师佛净土方向,他的意思是他也不清楚图果在哪,实在要找的话只能往东去寻。” 唐烈风终于明白师姐的愤怒了:“吐谷浑往东地方大了,相当于说去汉地找一个人,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啊。” “可不是呢。”唐一禾跳着脚说,“下一句更气人呢,他让我们不用去找司雅师兄了,因为昨天乘船的已经不是今天过河的,就算找到也没用了。” “他说不找就不找啊。”唐烈风不以为然,“和尚道士的话,愿意听的就听一句,不愿意听的就当他放屁。” 唐一禾表示同意:“难怪金城主说老和尚精得很,不想说的就绕圈子。” 宇文璟想了一会,才缓缓地说:“有一点倒是明了了,司雅师兄应该就在这王城。我料想司雅师兄行动不会受限,只是被人以谎言欺骗和控制了,哪怕同时中了情蛊和遗忘蛊,以他的性格和能耐来看,宁可死也不会被囚禁。” 唐一禾和唐烈风几乎同时说:“一定是。” 宇文璟的声音中凝着霜:“寻人的画像,得改改了。” 三人回到落脚的私宅后,宇文璟立马将金雲朗派的随队画师叫了过来,把前几日按照唐一禾口述的司雅师兄画像改了一下,换成吐谷浑贵族的服饰,梳编了发髻,又添加了胡须,几乎是另一个人的模样跃然纸上了。 正在此时,先来伏俟城的廖副将也寻到了此处,他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突厥的处罗叶护将于三日后,拜访吐谷浑王。 处罗叶护在突厥权势煊赫,是仅次于天颐可汗的人物,他突然现身吐谷浑王城,让人不得不联想是冲着晋王世子而来。听完消息的宇文璟立刻写了一道手喻,盖上了私印,让正言带过来的一个护卫连夜送往陇北。 随后,宇文璟让画师将改后的画像摊开,吩咐廖副将说:“我会让画师多画一些小像,你派人带着,去王城贵族府、军队中、哪怕寺庙里,都探寻一下,有无与这长相近似的男子,尤其注意近半年出现的贵人,说一口标准的汉话,鲜卑语反而说得不那么好。” 对此唐一禾心里是不报希望的,因为原本只靠口述,大师兄的画像就有些似是而非,现在换了整套装扮后,她实在看不出这个寻人小像,跟大师兄本人有什么关系。 哎,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呢。 此时门外通报,哈斯多吉和哈斯兰兰求见。 “终于憋不住了呀。”唐一禾起身站起说,“让他们去侧厅等一下,我先去找一趟呼木丹。” 此番从白水城来伏俟城,唐一禾带上了哈斯兰兰,哈斯多吉自然也跟着来了。但他不敢跟唐一禾说话,因为之前干那“引路鬼”的事儿,她不一鞭子抽死他就不错了,现在哈斯兰兰的身契捏在她手上,他身上的毒也没有解,只得一路忐忑不已地跟着走。 后来见唐一禾默许他跟妹妹吃住一起,他便主动张罗起队伍的后勤,端菜送水啥的很是殷勤。但见唐一禾始终黑不提白不提的,哈斯多吉实在吃不准她的想法,终于拉着妹妹要来问个究竟。 哈斯兰兰是个十五岁的瘦弱女孩,圆圆的脸,跟她哥哥倒是挺像,只是汉话远不如他哥说得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地待着。但她很喜欢唐一禾,因为她觉得唐一禾是个好人。 她刚来的时候,几个护卫得知她是唐一禾要来的歌姬,曾在吃饭时起哄让她唱歌,被唐一禾听到了,二话不说扔过去一柄飞刀,插在起哄最厉害的护卫的桌上。 “歌姬要随时表演唱歌,那护卫是不是随时要表演胸口碎大石呢?”一句话让那几个无定门的弟子老实了下来,他们见过唐一禾的身手,也知道她与晋王世子的关系,哪里再敢放肆,之后也没敢调戏过哈斯兰兰。 等唐一禾迈进侧厅的时候,兄妹二人已经等得坐立不安,哈斯多吉刚想说话,被唐一禾一瞪,立马缩脖垂首,老老实实地等唐一禾先开口。 “哈斯兰兰,你给我唱首歌吧,我想听听你的歌喉,行吗?”唐一禾坐下后,用放慢的语速,轻柔地对小姑娘说。 “您是主人,自然什么时候想听,兰兰就会唱,好好唱的。”哈斯兰兰用不标准的汉话回答,然后直接哼唱起一首类似民谣的曲子来。 唐一禾听过许多歌声,但从未听过如此清脆动听的音色,初闻若新雪坠入温泉水脉,三分清冽化入七分氤氲,后面低吟的段落尤为动人,仿佛波斯商队遗落的银铃,直接触及人心底的柔软。 一曲唱毕,唐一禾还有点愣神。这,这也太好听了吧!哎呀呀,终于能理解那些纨绔富商,为何个个都要养歌姬了! “你拾掇一下,今晚带你去找‘雪喉娘子’。”唐一禾甩下一句,快步走出门外,留下呆若木鸡的兄妹站在原地。 唐一禾回到主厅,见画师已经停笔,二十副小像已经让廖副将带走寻人,宇文璟跟唐烈风二人则立在窗口,不知在说些什么。 “晚上有兴趣陪我去一趟妙音坊吗?”唐一禾快步走过去,抓住二人胳膊,语气极快地说,“我刚问过呼木丹,今晚‘雪喉娘子’在那挑选弟子,每半月一次,我想带哈斯兰兰过去试试。我一个人不敢去,又想看热闹,你们是不晓得,兰兰唱歌有多好听,我就想知道,都唱成这样了……” “走吧。”宇文璟打断她的絮语,唐烈风已经在拿佩剑了。 “啊?我以为你们会觉得,我有点多事。”唐一禾脸颊堆笑,面带讨好地说。 宇文璟有些好笑地看着唐一禾:“我 们都知道,你早晚要去一趟妙音坊的。再说了,既然来了这伏俟王城,就没有一直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唐一禾高兴地一手揽过宇文璟胳膊,一手拉住唐烈风的手:“我就知道你们最好了,我们仨天下第一好。走啦,一起去看美人吧。” 哈斯兰兰得知自己多年夙愿成真,一路上激动得脸通红,不停地搓着小手,时不时清两声喉咙,让同坐马车的唐一禾都忍不住紧张起来,不过更紧张的还属马车外面的呼木丹。 呼木丹原本以为哈斯兰兰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没有多操心她的事儿,也是今儿唐一禾找来了,他才赶紧去探了消息,好在没有错过选拔机会。当他看到宇文璟、唐一禾、唐烈风三人一起出门,还带上了曹老等几个护卫,可是把他惊出一身冷汗。作为金城主的心腹,他是知道宇文璟真实身份的,只是堂堂晋王世子护送一个歌姬去乐坊上学堂,这个世界莫非疯癫了? 唐一禾一开始并不知道妙音坊是个什么地方,听了呼木丹的解释才清楚,原来就是一个大型歌舞团,最早由西域迁徙至此的龟兹人创办,后来被吐谷浑王庭收编,团员男女都有,凡是登记在册的,都算是吃上了皇粮。 妙音坊每月会有固定的节目编排任务,既对大众开放卖票,也接权贵富商私单,不同歌者舞者价格不同,其中最优秀的常驻王庭霓裳乐司,为王公贵族服务,偶在妙音坊表演,都会一票难求。 至于“雪喉娘子”,那是出了名的顶尖歌姬,在吐谷浑名声极大,相传仙音神曲,听者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被选入王庭后,她极得王后青睐,后来还是求王后开恩,才特许每月出来两回,主要目的是挑选天赋歌者,亲自调教训练,这才让妙音坊日益兴盛,声名大噪。 在任何时空,女子生计都更加困难,能进入妙音坊,尤其是能拜“雪喉娘子”为师,对很多贱籍乃至贫苦人家的女孩子来说都是一条梦之路,而哈斯兰兰就是追梦的小女孩。想到这唐一禾都有点激动起来,能帮助一个有天赋的女孩子实现梦想,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在呼木丹的打点下,哈斯兰兰进了妙音坊就被带去考量乐器演奏,等过得关了,才能排队等“雪喉娘子”亲自考量试唱。宇文璟一行人则是被带到二楼雅间中,一边观看今晚的表演,一边等待最后的挑选结果。 戏台上正在跳一种异域风格极浓厚的舞蹈,男男女女穿着鲜艳清凉,扭动着灵活的腰肢,踏着鼓点快速转圈,红唇雪肤胸肌热舞,惹得全场观众高声呐喊,气氛热烈无比。 唐一禾本来也很兴奋,但她发现今晚的碧螣更加兴奋,一反常态地撞击着竹筒盖子,让唐一禾忍不住揭开看看它究竟怎么了,话说今天也不是血饲的日子啊。 结果盖子刚打开一条缝,碧螣就如一道绿光飞出,“嗖’地窜出房门消失不见了,速度快得连正在看跳舞的宇文璟、唐烈风都没注意到。 唐一禾感知了一下四周,并未发现隐藏的强横气息,便跟唐烈风说了声去如厕,匆匆跑出雅间找碧螣去了。 碧螣一向温顺听话,最兴奋的时候也不过在白兰圣山,带着五毒满山顶游走,也为唐一禾四人躲避石敢当追踪,赢得了宝贵时间。今夜碧螣一反常态的躁动,连唐一禾都控制不住,只能一边循着它的气味找寻,一边撅起舌根发出高频尖细的声浪,试图呼唤它回来。 下了楼梯,穿过庭院,又绕过一排低矮的隔间,唐一禾终于停在了后院一间遮着厚重帷幔的房间门口——应该就在里面了,不过它窜到这里来做什么? 唐一禾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门帘,然后被眼前所见吓得浑身一激灵。 这是进了蛇窝吗?只见数十条长短不一、花色各异的蛇蟒盘踞在房间四周,虽然唐一禾并不惧怕长虫,但遽然一下看到这么多,还是有些心惊胆战的,万一有那不怕驱蛇粉的,被咬上一口总是麻烦。 唐一禾的手已经摸在了软鞭柄上,口中的嘶鸣声不敢停,此时房间正中坐着的女子转过身来,消失了一会的碧螣正盘在她的一只手心,而她的膝盖上则趴着一条巨大的眼镜王蛇。 “这位姑娘,是来找这个小家伙的吗?”轻柔悦耳的声音响起。 唐一禾呆呆地抬头一看,然后彻底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眼前这张脸,让她一个自认对美色免疫的人,都足足愣了三个呼吸。 55.阴差阳错 屋中的女子,是唐一禾生平,不,两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 美人到了这一层级,已经不关乎五官,主要看整体神韵。这名比陆曼娘还要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浑身上下自带一股气韵风流,仿佛从画里走出的仙子或艳鬼。 “是,是呢。”唐一禾突然结结巴巴起来,“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冲了出来,然后,就,跑到这里来了。” “对不住了,大花发情了,导致这里所有的蛇都躁动不安。”女子轻抚膝盖上的眼镜王蛇,柔声说道,“姑娘别害怕,这里除了大花,其他的蛇都被拔了毒牙,供表演用的。” 唐一禾总算松开了握在软鞭上的手,缓步走入房间,一边招呼不听话的碧螣回来,一边夹上了嗓子发问:“姐,姐姐,它还这么小,难道也发情了?” 女子轻笑一声,如黄莺初啼:“小家伙看着小,其实可不小了,拱着大花要交/配呢。” “啊?”唐一禾大吃一惊,神色尴尬起来,当日师傅传碧螣时说得又急又快,她也是一知半解,一直以为它还是小宝宝呢。 “好了,回去吧。”女子手指微屈,将碧螣送出。 唐一禾接回碧螣,也不着急把它往竹筒里放,仍其盘绕在肩头:“这位姐姐,看您也是训蛇高手,能否指点一下,它现在是否完全成熟?一年需交/配几次?是什么品种的蛇都行吗?” 女子抬眼看了盘卧在唐一禾肩头的碧螣,以手遮唇掩口轻笑:“能养得了‘百毒之王’的碧螣,却连人家是否成熟都不晓得。要不是它跟你这么亲密,我都在想,是不是你从哪里偷来的呢?” 唐一禾大窘,急急辩解:“师傅养成给我的,他也没跟我说这个呀。” “开个玩笑嘛,你一个小姑娘,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呀。”女子星眸弯月,梨涡隐现,“好了好啦,不逗你了,你这碧螣还没完全长成,看这里。” 女子玉指轻点离她最近的一条黄色大蛇下腹部:“这样的才是完全成熟体,雄蛇一年可以交/配无数次。但碧螣不同,它的要求要高很多,雌蛇卵泡成熟后的气味要到一定浓度,才能让它发情。” 见唐一禾脸部抽搐,女子流萤沾露似地娇嗔道:“还想知道什么?” 唐一禾把心一横,不问白不问:“姐姐能告诉我,碧螣的繁殖周期、以及交/配频率吗?” “大部分雌蛇一年春季才交/配一次,产卵失败后秋季会补一次,碧螣也是如此。” “啊?那还说什么蛇性本淫,真是瞎扣屎盆子。”唐一禾挑眉道。 “蛇才不会管人怎么说呢。”女子伸了个懒腰,状若无骨地起身,“我要去忙了,你随意呀。” 唐一禾赶紧表示感谢:“我叫唐一禾,谢谢姐姐解惑。” “客气了,我叫楼一一,不过大家习惯叫我‘雪喉娘子’。”女子已经整理好衣饰,往门外走去。 “啊?你就是‘雪喉娘子’!”唐一禾又是惊讶又是恍然,“难怪呢,闻名不如一见。” “怎么了?”楼一一停在门口,一双妙目打量着唐一禾,她阅人无数,从第一眼看到唐一禾的时候,就知道此女不俗,能养得了碧螣的人,来头还能小了吗? “我今天是来送我的歌姬找你拜师的,她叫哈斯兰兰,才十五岁,你是她的仰慕榜样。”唐一禾介绍完,赶紧补充美言,“兰兰歌喉绝了,我不是来走后门的啊,你听听就知道了。” “你送你的歌姬,来找我?”楼一一重复了一遍唐一禾的话,语调上扬,明显带着不信,“被挑选上了,她可是要入宫女籍的,你图什么?” “她的身契我在白水城时,就托金城主给放了,因为一些原因我没告诉她。”唐一禾言辞笃定,微笑直言,“她要被你选上,我图一个替她开心。” 楼一一完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容缝隙:“你能让金城主替你做事,身份一定高贵得很,怎会替一个歌姬下人开心?” “我开心就行,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唐一禾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哈斯兰兰选上的话,就让她留在这,不用来回跑了,明日我会让人把她的户籍和银票送过来。” “哈斯兰兰已经选上了,你明天只管让人来送,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楼一一放下一直扶着门帘的手,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牌,递给唐一禾,“你是第一个真心欢喜我,没想着从我身上揩一把的人,所以我也欢喜你,你可凭此牌去王庭霓裳乐司找我,我给你唱歌听。” 唐一禾没料到还有这等好事,高兴地接过玉牌,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回赠:“明珠配美人,人物两相宜。” 这颗夜明珠是唐一禾在金雲朗给的聘礼中,翻半天找出来最值钱的。楼一一也是见惯金银珠宝的人,但出手就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的人,还是第一次见,搞得她也有点怔忪:“这个,很贵啊。” 唐一禾笑嘻嘻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你也是第一个欢喜我的女人,我高兴。” 回到雅间时,宇文璟、唐烈风已经有点着急了,见她平安无事才松了一口气。 唐烈风快步走过来,帮她关好门,拉开座椅:“怎么出去了这么长时间?错过一场好戏。” “什么好戏?”唐一禾好奇地问。 唐烈风侧身往斜对面的雅间一指:“杨宝儿在里面,不过师姐你别激动,文璟已经派人去盯着了,肯定不会让他再跑了。” “杨宝儿的头,能不能还在他的脖子上放几天?”宇文璟倒了一杯茶,递给唐一禾,“现在他在明我们在暗,盯紧了跑不掉。我只是觉着这个形势下,活着的他,用处更大。” “物尽其用,文璟你看着办,要挟挑拨上私刑,随便你,最后抹脖子那下,留给我就行。”唐一禾这点耐心还是有,“怎么,来了王城也不安分,这么快就闹出事来了?” “狗改不了吃屎。”唐烈风很是不屑地说,“听说‘雪喉娘子’今晚就在妙音坊,几个纨绔凑一堆,非吵吵嚷嚷地让人登台表演。戏班主再三解释赔礼都不听,又是掀桌又是打人,最后惹出人‘雪喉娘子’背后的靠山,几人挨了一顿打才老实,这会儿在雅间里抹泪擦药呢。” 唐一禾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哈哈哈哈,没看到这出好戏,可惜可惜,那个,‘雪喉娘子’的靠山是哪个大人物啊?” 宇文璟掏出锦帕,朝唐一禾扔了过去:“听说动手的是王城禁卫军,但不知究竟是王庭的哪位贵人。” 唐一禾接过锦帕擦干水渍,犹豫了一下将帕子揣回袖兜:“走吧,不用等哈斯兰兰了,路上跟你们讲。” 因哈斯兰兰留下了,回程三人无需避嫌,都坐进了马车。为了不跟杨宝儿一行撞上,唐一禾特意吩咐马夫绕后门离开,不想刚走出小巷就被一队挎刀士兵拦在巷口:“贵人出行,在此等候。” “是王城禁卫军。”宇文璟低声说。 唐一禾透过窗缝,远远地看到一道婀娜的身影从妙音坊后门走出,钻进了一辆宽大的马车之中。 哦,原来是‘雪喉娘子’的靠山贵人来接她了。啧啧,应该的,这么一个大美人,任谁也得小心呵护着,不要被那些狂蜂浪蝶给唐突了。 唐一禾懒懒地躺在塌子一侧,闭目养神安静等待。很快禁卫军整齐的脚步声,伴着马车轱辘碾在青石板路上的“硌楞楞”声,自远而近地传了过来。唐一禾五感极佳,透过这些粗笨的杂音,她甚至依稀能辨出楼一一那闻之则醉的嗓音。 突然,一声低低的“嗯”窜入唐一禾耳中,让她的眼睛瞬间睁大,惊雷在脑中炸响——这个声音? 唐一禾一时僵住,想确认又无从下手,急得犹如百只猫爪挠心一般,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声远去,才猛地弹坐起来,低声轻吼:“你们俩个,赶紧脱衣服,我们晚上有事儿做了。” 宇文璟、唐烈风二人对视一眼,立马开始宽衣解带,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衣。 三人逃亡已久,打从清水川开始,每晚着黑色内袍合衣而睡,就是为了半夜能更好地逃命。二人脱掉外袍后,又各自从腰带上扯下一块黑巾,覆在脸上,只留一双眼睛在外。 唐烈风率先问:“说吧,今晚要去杀谁?” 宇文璟嗤笑一声:“你师姐准备拿杨宝儿祭刀呢,所以不是去杀人,难不成去抢劫?” “我也不确定。如果到地方了,只是去瞧个美人,你们,不会失望吧?”唐一禾略略心虚地说。 “看美人还要这么大阵仗?你干脆看我得了。”宇文璟斜斜地看了唐一禾一眼,笑着打趣,“你怎么不脱?” “看你不如看烈风。”唐一禾翻了个白眼,心想文璟脸皮也是越来越厚了。她摸摸她的发饰衣襟,很是骄傲地说:“你们俩个美则美矣,但宵小之徒只能走歪门邪道。我跟你们不一样,自然是正衣冠、光明正大从大门进去王庭,找司雅大师兄了。” “你是说,‘雪喉娘子’的贵人是司雅师兄?刚才你听到声了?”宇文璟反应极快。 还沉浸在被夸美貌的唐烈风遽然回神,醍醐灌顶:“师姐你之前出去那一会儿,难不成就结识了‘雪喉娘子’?” 唐一禾点点头,不再卖关子,快速把碧螣牵线结识“雪喉娘子”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刚才隐约听到的男子声音,她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司雅师兄,实在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想要去确认一下。 三人几乎是立刻达成了共识,这样的线索太过宝贵,哪怕有一丝的可能,也不能放过。 马车远远地跟随贵人的路线,一直走到了王庭的南门口。唐一禾极为谨慎,距离王庭南门入口还有三箭之地,就让马 车停靠在影壁之后,她自己步行过去。 至于唐烈风、宇文璟二人要怎么进去,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果然如呼木丹所言,伏俟城的王庭依山而建,气势恢弘无比,最高处的摘星台仿佛昂起的龙颚,吞吐着云气与王旗。数千盏宫灯星星点点,光流从山腰祭坛奔涌而下,漫过九重宫阙的琉璃瓦,最终在底部高台汇聚成河。 唐一禾将白玉小牌交给了门卫,因得是女子,去的又是霓裳乐司,再加上唐一禾身材细瘦,楚楚可怜的样子,当值的禁卫军并没有过多盘问搜查,只是言语间调戏了几句。唐一禾赶紧配合地涨红了脸,实则衣袖里的拳头都攥紧了,才在兵士的哈哈大笑中小碎步跑了进去。 霓裳司在半山腰的祭坛附近,并不属于王庭的内廷。内廷则位于祭坛之上,是供吐谷浑王族日常起居的宫殿楼群。饶是如此,唐一禾一路上来也经历了三道盘查,可见防卫之森严。 “雪喉娘子”楼一一听到唐一禾深夜拜访的消息,非常惊讶,但还是面带微笑地出门相迎:“一禾姑娘,这么快又见面了。” 唐一禾赶紧行了个万福礼,面对绝色美女无需假装,花痴般的笑自然而然挂在了脸上:“楼姐姐,我真是冒昧了,实在是有事相求。” “哪里的话,我一个乐籍伶人,得你一声姐姐,已经是高攀了。”楼一一拉住唐一禾的手,将其引入屋内,“不过今晚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与你多谈,明日再说如何?” 唐一禾正费心琢磨如何扯谎,听了这话连声应道:“好的好的,我这事儿明天说也来得及,姐姐只管忙您的哈。这么晚了,您还上妆,莫不是情郎要来?” “算不得情郎,恩客罢了。”楼一一正对着镜子描着她那长长的新月眉,语气平常地说,“霓裳乐司的女子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趁着颜色好的时候,被贵人看上,做那暖床的物件。好在贵人用过了,别人也无法染指,运气好呢,能抬个身份,运气不好呢,也能做个姑姑。” 楼一一画完一边眉毛,换了一边继续,神色间略有疲惫:“还有一条路就是年老色衰,被放出宫去,运气好呢,能谋个教习,运气不好呢,就……” 唐一禾没想到她的一句试探,竟然引出这一番话来,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见到唐一禾神色尴尬,脸色复杂,楼一一倒笑开了:“乐籍女子最重要的是想得开,难不成要画地为牢,天天自苦吗?就拿我这恩客来说,身份显赫自不必说,还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床第间又温柔,我也是得了快活的,哈哈哈哈。” 唐一禾仔细看了楼一一的神态,只见她扶钗颤笑,眉目疏朗,快意之色不像是在作假,不由也咧嘴笑了起来:“人生在世,自然是开心一日算一日。” 楼一一笑得更加妖娆妩媚了:“哟哟,还挺会说,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个什么?不跟你瞎说了,耽误我上妆。” 唐一禾其实没真想问,但看楼一一说得这么坦荡,忍不住顺着话头溜了一句:“正是不知道,才想问姐姐,做那事男女到底谁更快活?”说完略觉不妥,马上补一句真心赞美,“楼姐姐不用画了,就算是瞎子也能被你的美貌亮得睁开眼。” “真是个小促狭鬼。”楼一一眉梢含春地说,“谁更快活,各凭本事,开心一日,算一日。” 这话说得,真够劲儿的!唐一禾现在是真心喜欢这个“雪喉娘子”了,不仅为她的惊人美貌,更为她的豁达率真。但是唐一禾还是得朝她动手,因为远远地一个脚步声,正快速朝这边走来。 楼一一应该也是习过一点武艺的,唐一禾的手刀劈过去的时候,她竟然有了闪躲的反应,但那点武艺并不能帮她躲过偷袭。 “姐姐,对不住了,实在是我想看看你的恩客,是不是我千里迢迢要找的人。”唐一禾麻利地将昏过去的楼一一抱上床榻,盖上毯子放下帷帐,然后端坐在屋子中间,手心扣着一把银针,等待答案揭晓。 如果来人是大师兄,能认出她来自然是好,倘若不能认出她,唐一禾知道她是打不过的,那就只能在言语上先稳住他,等烈风和文璟来了再说。 如果来人不是大师兄,那么唐一禾有信心,能在他喊人之前就让他闭嘴。 门推开的时候,唐一禾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然后她看到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师兄! 来人真的是唐司雅! 天哪,马车上听到的真是司雅师兄的声音! 只不过他瘦多了,还蓄了须、结了发,身着左衽交领联珠纹袍,织锦束腰皮质长靴,唐一禾第一眼都有点不敢认,但俊秀的五官轮廓,清雅的身型气质,还是明白无误地让唐一禾确认,来人明就是阔别了大半年之久的大师兄! “你是谁?” “大师兄!” 56.久别重逢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但唐一禾立刻察觉到了危险,大师兄动手之前眼角会微微眯起,这个习惯唐一禾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自小见仗且身体力行过无数回的。 看来大师兄不仅没认出她,还打算把她当刺客捉拿。 “你打算用劈空掌先佯劈我正门,然后反手分筋错骨擒我左肩,同时右脚翻起踢我膝盖,逼我跪下对不对?”唐一禾立刻攻心为上,试图用言语拖住司雅师兄,“大师兄你别急着动手,我不动,我就说,您听着。” 唐一禾看到唐司雅右手微微垂下,就知道刚才说中了他的意图,略略放下心来,继续趁热打铁:“司雅师兄你再看看我的脸,我是你一手养大的师妹唐一禾啊,这名字还是你给取的,说稻谷有用还好养活。你记不得我也没关系,师傅他老人家你总归还记得吧,唐至青,水之清则无鱼,人之清则无朋,师傅他老人家一辈子冷清,只把你当儿子一样看待,自你失踪以后,他遍寻你未果,旧病复发已经西去了。” 唐一禾嘴上说着,身体丝毫不敢动,她知道高手杀人有无数的法子,只要一动就会被抓住破绽,她可不想被大师兄一掌拍死。 她也密切关注着对方脸上神情的变化,却失望地发现——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个“遗忘蛊”的劲儿真的太大了,大师兄连师傅都忘记了。 不行,这个路子行不通,对一个完全失忆的人,说任何以前的事情都没用,只能立足当前来找突破口了。 唐一禾马上调转了思路:“大师兄你别急拔剑,你使的左手剑,辟邪剑法你用得不顺,所以师傅帮你把招式全改了,难道你用的时候没觉得奇怪吗?你身边所有人,没有一个跟你用同样的剑法,也没有一个用同样的心诀,甚至你说的官话也比其他人标准,鲜卑话反而磕磕巴巴。” 见到唐司雅的左手再次回到身前,脸上神色未变,眼神中却有了凝重之色,唐一禾就知道这番话戳准了地方。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门户大开地朝他走了两步:“大师兄,你左手虎口内侧有颗红痣,右边肋骨下有一道星星疤痕,那是你十五岁第一次出门办事,被敌人用暗器打伤留下的。从那之后,你练武更加用功,行事也更加小心,就再没有受过伤了。还有,你不爱吃鱼、不吃辣,爱吃豆类和枇杷,喜欢青绿色,最喜欢的话本子是《取经诗话》,你喜欢里面的土猢狲,最烦那个满嘴假仁假义的念经师傅,对不对?” 唐司雅听到这,突然转头看了一眼外面,返身去关好了门,然后在唐一禾灼灼的目光中走到距她一尺的位置。见她仍然没有做丝毫的防御抵抗,他说出了今晚的第二句话:“你敢让我探一下你的丹田气海吗?” 唐一禾定定望向大师兄的眼睛,淡然一笑,竖掌递过:“有何不敢?我的内功都是大师兄你带着练的,你自小帮我筑基、助我调息,你我内力同宗同源,没有半分区别。” 唐司雅右手竖掌与唐一禾合掌相贴,触手温软柔韧,一种奇妙的熟悉之感涌上心头。他催动内力在唐一禾的四筋八脉里飞速游走了一圈,然后默不作声地收回内力,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唐一禾,说出了让人意外的第三句话:“叫你门外的两个朋友进来吧,他们不会也是我的师弟吧?” “啊?你能感知到啊?哎,难怪你这么警戒,要是我被三个人埋伏,可做不到大师兄这般举重若轻。”唐一禾惊讶地说,但突然反应过来——他可是宗门天骄唐司雅啊。 唐一禾快步走到门口探出头,嘴中发出三长两短的布谷鸟叫。只见院外高墙上一左一右飘下两道人影,唐一禾马上举起食指嘘声,招呼二人进来:“别做声,是大师兄,但他现在还是想不起来。” 唐一禾拉过唐烈风,推到唐司雅面前:“大师兄,他是三师弟唐烈风,也是你一手养大的,你可查探一下他的内力,跟我们是一样的。”然后她又拽过宇文璟的胳膊,给大师兄做介绍:“这位是晋王世子宇文璟,我们的生死之交,一起来王庭寻你的。” 二人同时拱手行礼:“见过大师兄。” 唐司雅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两位英气勃勃的青年,心道从天而降一个武功不弱的小师妹已经够离奇了,现在面前的这两个更是强得离谱,隐隐间竟带上了高手对峙的压迫感。要知道,在年初突破“九转心经”第九层后,唐司雅除了在国师身上还有些看不透的点之外,还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半分威胁。 “二位免礼。”唐司雅温和地回了吐谷浑的单手礼,“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如何介绍我自己,究竟是王庭的驸马姜瑜言,还是你们的大师兄司雅。” “你是驸马?”唐一禾惊叫出声,随即捂住嘴,眼睛忍不住往床榻上瞟。 唐司雅见到三人同时露出惊异的表情,不禁也生出了疑惑:“你们既不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能来这里寻我?你把楼姑娘怎么了?” “我是在妙音坊后门的巷子里,听到马车里的声音像你,就跟着过来了。”唐一禾急忙解释,“楼姑娘与此事无关,她被我打晕了,过得一会就能醒来。” 唐司雅低声应了一声:“她无事就好,公主临盆在即,我不想她被任何消息惊扰。” “公主要生了?你的孩子?”唐一禾再一次惊呼出声,然后再一次捂住嘴,瞪大的眼睛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震惊。 “自然是我的孩子。”唐司雅不悦地看向唐一禾,心想这个小师妹一脸精明样,初见面的应对也是出色极了,能掐准他的每一步打算,怎么现在突然一惊一乍的。 唐一禾脑子已经乱了,一时间竟不知道哪个消息对她的冲击更大。 大师兄成亲了,娶的是吐谷浑唯一的公主! 当年在洛川给他种情蛊、带他跑路的贵女竟然是公主!! 现在公主怀孕了,马上要生孩子了,大师兄这会还在睡歌姬!!! 此时唐烈风、宇文璟虽然惊讶,但不至于像唐一禾这么失态。宇文璟反应极快,听了唐一禾的介绍,就知道唐司雅已经探过唐一禾的内力,初步相信了她的说辞,不然也不会让她请二人进来,于是马上打圆场:“司雅师兄既然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不妨让唐一禾师妹把原委细细道来,不枉我们千里迢迢过来。” 唐一禾懵然醒悟过来,这会当务之急是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争取帮大师兄恢复记忆,而不是惊叹于大师兄怎么转性了,从记忆中的冰清之姿,变成老婆孕期出轨的渣男。她马上解下腰间的软鞭,指着顶端的黄铜小球说:“大师兄还记得这条鞭子吗?这个小球是你专门找铁匠帮我打制的,灵蟒鞭法也是你教我的。” 唐一禾看着大师兄若有所思的脸色,飞快地组织语言,将他在洛川如何教养她与唐烈风近十年,又是如何突然失踪,师傅如何遍寻无果、旧疾发作,以及师傅的遗言都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包括后面宗门出了大变故,司徒天王勾结唐至雄血洗唐家堡,三人如何一路逃命及寻人至此,也都一并和盘托出。 唐司雅之前有过模模糊糊的怀疑,但身处“楚门的世界”中,没有外力的干预,很难自行察觉辨别。而唐一禾三人的到来,已经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天花板,让他非常确定——他周遭的一切都是谎言。 首先,习武之人都知道内功心法是最做不得假的。唐一禾的内力与他别无二致,唐烈风的气息也是一模一样,要撒这样的谎,需要从十年前就布局,尤其是唐烈风的武功已经不在他之下,让这样的高手全然袒露命门,若无绝对信任,绝无可能。 其次,唐一禾对他的了解,包括用剑习惯、身上的疤痕、食物及画本喜好,远超他对自己的认知。《取经诗话》是他上个月才看的,确实对里面的土猢狲敢于打破一切的勇气,无比喜爱嘉赏,这一点就连他的枕边人都未必知道。唐一禾能说出来,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之前确实读过《取经诗话》,只是忘记了,再次重读仍爱不释手。 再者,晋王世子的身份太高,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能够找来这样身份的人来配合做戏,只为揭示他并不算太金贵的身份。 所以,唐司雅已经确定,他的驸马身份是假的,蜀地唐门经部大师兄的身份才是真的。 “假设如你所说,我是中了密宗的情蛊、遗忘蛊,被公主带来王城,那么现在我的一切都受他们所操控,我不能表现出一点自我意志的苗头。”唐司雅的思绪,已经飞快地往后去了,“他们对我别的还好说,解蛊的法子肯定是千防万防的。” 唐一禾刚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国师未必站在图果那一边,但必然站在公主这一边。亏她们之前还想着从国师这里拿到解蛊的线索,现在看,不给她们多下一重蛊就不错了。 现在四个人,带着五条蛊虫,集齐了密宗三大蛊毒,怎么想都是绝境。唐一禾不再犹豫,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瓷瓶,正是小彩仙所赠:“这个是五毒教教主给的蛊毒解药,只有两颗,我们三个人都中了追踪蛊,所以谁也没吃。我据此仿制了一些药丸,吃了效果不知道怎么样,反正没死,大师兄如果信得过我……” 唐司雅没有任何犹豫,拿过瓷瓶拔塞往嘴里一倒,唐一禾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见两粒药丸都被大师兄吞入腹中。唐司雅表面温和儒雅,骨子里实则非常自负,凡是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牵不回来,既然已经确认一头无路可走,那么另一头,千难万险也要一试。 宇文璟很佩服唐司雅的冷静,倘若异地而处,他觉得他怕都是做不到这般坦然和决断,因为现实过于残酷了。宇文璟之前对唐司雅只听其名、素未谋面,当今日一见果真风姿卓越、气度斐然,难怪唐一禾对他有着孺慕之思、以及爱慕之情。 唐烈风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话,但他心中的激荡并不比其他人少半分,他实在难以想象大师兄是遭受了怎样的蛊毒折磨,让他几乎都认不出了。 之前的大师兄修长挺拔,身型如鹤,最是 优雅从容,但现在的他瘦削得厉害,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蓄了须后脸看着更窄长了,也平添了几分阴郁和年长,唯有两只眼睛仍是那么从容闪亮,仿佛仍是洛川山中那个温和清雅的大师兄。 很快,唐司雅的脸上涌出潮红,然后又飞快地褪去,变得煞白,如此往复三回,头顶都冒出了丝丝白烟。其他三人面面相觑,紧张地等着结果。 烛火摇曳中,唐司雅的气息突然变得散乱,皮肤骤然浮起蛛网状青纹,喉间发出嗬嗬怪响。他自己仿佛也意识到不对,强行运气压住怪声,掐诀运功相抵,只不过脊背弓如虾米,每寸筋肉都在跳动,仿佛皮下游走着千百活虫。 情况怎么会如此凶险?不会要把大师兄害死了吧?唐一禾急得在屋中团团转,双手不住地抓挠着头发,脑中则飞快地搜索《毒经》中关于拔除蛊毒的内容。书中只有寥寥几句,看来唐门经部的前辈对蛊毒也没什么研究。 哎,不管了,试试吧,总不好眼睁睁地看着大师兄受折磨。 唐一禾掏出七根无毒银针,递给宇文璟说:“一会我们助大师兄运功引毒时,你把针扎到他头顶百会、四神聪、当阳、神庭七个穴位上,这叫什么金针锁脉,与蛊相争。” 交代完这一节,唐一禾深吸一口气,拖过椅子盘坐在大师兄对面,双掌与其掌心相抵,同时呼喊师弟:“风,你两掌掌心分别按住大椎、神穴,姿势可能有点怪,但《毒经》上就这么写的,把内力从三分到七分,灌进去帮大师兄。” 四股精纯内力如寒泉注入,唐司雅脖子上的血管突然暴凸,如蚯蚓般快速扭动,头顶的白烟无风自动,袅袅蒸腾如霜如雾。无需唐一禾出声提点,宇文璟并指如风,准确无误地将银针扎入七个穴位。 随着神庭穴上最后一针的扎入,唐司雅突然双目赤红,喉间再次发出怪响,唐一禾见时机已到,高声大喊:“风,用上全力”,同时收掌捻诀,点向唐司雅丹田。 唐司雅剧烈咳嗽起来,呕出大口黑血,同时鼻中有黑血渗出,一大一小两条赤虫扭动着爬出,大的足有小拇指粗细,小的则细若发丝。唐一禾还来不及看清蛊虫样子,已有经验的唐烈风出手如电,抓过一旁妆奁中的发钗,将疯狂扭动的两条赤虫挑起、碾死,然后狠狠地将发钗也扔在了地上,大声地喘着粗气。 此刻万籁死寂,床榻边的铜漏悬停了一滴水。 唐司雅的睫毛在月光下颤动,瞳孔表面凝结的混沌,仿佛正被某种无形之力撕开,记忆的点点碎片如银针刺入。 被塞入的虚假记忆开始雪崩,一道道谎言快速消散成烟——国师本家子侄的身份姜瑜言是假的,洞房花烛夜与公主慕容氲的海誓山盟是假的,那些所有与驸马身份相关的尊贵及责任都是假的,唯有此刻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血腥味是真的。 床头的更漏终于坠落那滴水,铜盘嗡鸣声惊醒屋内四人。 唐司雅的气息已经缓缓平复,冷汗也顺着胸膛滑过右肋旧疤,随着最后一块记忆拼图楔入神魂,唐司雅缓慢地抬起手掌,一滴泪砸碎在手背:“师傅,徒儿不孝。” 唐一禾也淌下泪来,扑过去抱住唐司雅瘦如枯鹤的腰身:“大师兄,你可是都想起来了?” 唐烈风也难捱心中激动,半跪在地抱住师姐及大师兄,双目含泪,语调颤抖:“大师兄,可算,可算是找回了你。” 就连一旁的宇文璟,见此重逢之景,也忍不住走了过去,将手轻轻地抚在唐一禾头顶,一同感受这团聚之喜,他心中之前藏着的那点争锋、戒备的心思,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全然的欣喜。 唐司雅任由他们抱着,没有动。但他的视线越过三人的头顶,落在窗外某一处虚空里——那里面没有此刻的团聚,只有一块还没有被填上的空。 “师妹师弟放心,该想起来的都想起了,只是我还有一事相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宗门生变时,制部的唐丽娟,她如何了?” 唐一禾心头剧震,抬头看向宇文璟。 这,这要如何开口?! 原来唐丽娟师姐,她不是一厢情愿,她跟司雅师兄之间,是两个最优秀的宗门天骄的两情相悦啊。看着此时心神重创后的大师兄,唐一禾觉得命运对他实在太残酷,醒来之后所珍视的一切几乎都没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谎言。 宇文璟读懂了唐一禾的求助,他退后一步,清咳两声,语速极快地将唐丽娟师姐在帮助唐司南的逃亡途中,为救唐楚玉而死的经过,三言两语就给说清楚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唐司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像是要把什么咽回去,声音很轻:“这是她会做的事,虽然平日里她极力藏拙,但胸膛中的血始终是热的。”唐司雅喃喃地说,指节无意识地抠入桌木,指尖则随回忆闪回忽冷忽热——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57.故布疑阵 唐一禾终于还是没能压住心中的好奇,问出了心底的那个问题:“大师兄,你与公主,究竟是什么情况?还有这‘雪喉娘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三人陡然竖起的耳朵,唐司雅沉默半晌也没开口,就当唐一禾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一个低缓的声音响起,沉到压住了她的心跳。 “公主刁蛮任性,非我所属,我只当她是个天真的异域商女。第一次情蛊种得不深,我始终无法将那种莫名炽热的情感,归结为对她的情意,于是以命相搏,冲破了蛊毒桎梏。” “慕容氲她慌了神,马上跑去找图果,又给我下了遗忘蛊,但我还是不认命,非要抗争到底,但终究没能再次冲破,以至蛊虫反噬,差点死去。” “人在濒死时看到的、记得的,太过光怪陆离,与现实可能有出入,这一段就不说了。”唐司雅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道,“等我再次醒来时,头脑已是一片空白,躺在吐谷浑的内廷宫殿中。国师日夜不停地念了一个月的经,才勉强帮我稳住心神,但我发现所有的记忆,都变成了一段一段的,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之后就是慕容氲怀孕,顺理成章大婚,我也成为了吐谷浑的驸马,领了王庭禁卫军,每日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来。” 说到这,唐司雅看了唐一禾一眼,脸色微微发窘:“我与公主相敬如宾,她说她有孕在身,无法与我行敦伦之事,按照王庭的规矩,她给我找了司帐,就是‘雪喉娘子’。” 唐一禾咀嚼了“司帐”二字含义,一边惊叹于文字的博大精深,一边感叹于公主的博大胸怀,小心地接过话茬:“公主,她对你,倒是挺好的啊。” “慕容氲对我确实无可挑剔,把她所有认为最好的都给了我,不管是不是我想要的。”唐司雅脸色阴沉了下去,语气中裹着冰霜,“她只是把我变成了她想要的样子,间接害死了师傅,也让我辜负了另一片真心。” 唐一禾没敢接话,也没敢问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因为司雅师兄已经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不爱公主,甚至怨怼仇恨她。因为她的任性偏爱,让他失去了他原本的生活,失去了名字和记忆,成为了一具任人摆弄的傀儡。 这对于一个非凡自负的人来说,无异于最大的耻辱。 “‘雪喉娘子’怎么办?”唐烈风冷冷地掀开床帏纱幔,“她醒来很久了,听了半宿的好戏。” 唐一禾快步走了过去,只见床榻上的楼一一僵直不动,完全是之前把她放上去的姿势,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唐烈风知道师姐想说什么,抬手指着楼一一的脖颈:“她的呼吸声不对,在我们进来不久就醒了,该听的不该听的,她都已经知道了。” “你先把手放下来,你是打算把她灭口了吗?”唐一禾一边扯过唐烈风的胳膊,一边用眼角余光看到楼一一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她与此事无关,是我对她不住,占了人的清白又无法给人名分。”唐司雅脸色复杂,微微叹息道,“可否放她一条生路?我能保证让她开不了口。” 听大师兄开了口,唐烈风非常配合地坐到了唐司雅的下手座,宇文璟则至始至终地站在窗旁,看着唐一禾立在床榻边,低头不语。 “大师兄,我能问下,你是打算给她喂蛾翅青还是碧水天长?”唐一禾冷不丁开口。 唐司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小师妹又一次问到了他的所思所想。回想起在洛川相处的时日,那会儿她就古灵精怪的,没法把她当一般小孩看。现在经过大半年的历练,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成为了能拿主意的那个人。 “都行吧,也都会受点罪,最后我会给她解毒赎身,还她自由的。”唐司雅歉然地说,又补了一句,“银钱田产也不会少她的。” “这都是你觉得为她好的,那你有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呢?”唐一禾神色严肃地说,“我很喜欢楼姑娘,我想问问她想怎么办?” 唐司雅沉默了,他想到了刚才他说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公主给他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他这样做与公主之流又有何异? 唐烈风则心亏低头,他的第一反应是杀了这个歌姬,以免留下后患。在被唐一禾制止了之后,他才恍然回神,心跳如鼓,他这种下意识的念头,完全违背了师姐往日的教诲,可不要在师姐心里扎上刺啊。 逃亡的日子过久了,唐烈风的神经一直很紧绷,连睡觉时都浑身紧张,生怕那些血色记忆浮现出来,将他缠绕吞噬。 自从在集安大峡谷大开杀戒后,看到满地滚的头颅,纷飞如雨的红血,唐烈风终于找到了放松的感觉,心中憋的那团熊熊火焰也有所缓解,不至于将他炙烤成灰。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跟任何人说,只是在后续的逃亡途中,每一次需要杀人的时候,都是重手,不留余地。他甚至渴望再次与石敢当一战,好将骨头缝里对血的渴望,全都宣泄到这个最强对手身上去。 宇文璟却丝毫不意外唐一禾的反应,二人相处时日已是不短,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认有所了解。“雪喉娘子”与她相交,主动示好,唐一禾借此寻人,本来就欠了一份人情在,所以她是绝不会害“雪喉娘子”的性命,甚至连伤害都不会允许。 这么看来,她的师弟、师兄都不如想象中那般了解她啊,尤其看她与司雅师兄的相处,没看出半点男女之情,宇文璟心中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难不成是他眼拙,又抑或是想多了? 此时“雪喉娘子”楼一一已经被唐一禾唤醒坐起,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在四人的脸上滚过一遍,最后落在了唐一禾身上:“我的安危系于驸马身上,他若有事我肯定逃不开。我愿意加入你们,别的做不了,察言观色、通风报信还是能做的。” 唐一禾点点头:“你要什么?” “还是女的痛快。”楼一一灿然一笑,“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早已攒够了体己钱,讨个自由身不成问题,驸马要给我安排的,我靠自己都能实现。” “但我这般容貌出去后,很难不遭人觊觎,如果没有自保的本事,那还不如在宫里待着,只需攀附一个贵人即可。”说到这,楼一一郑重其事站起,朝唐一禾拜身伏地,“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拜你为师,等学成之后就能如你这般,四海天下都走得,不再困于这一方天地。” “啊?”轮到唐一禾瞠目结舌了,这,这也太猝不及防了。 想不到楼一一绝世美人的皮囊下,跳动着一颗自由驰骋的心,实在大出唐一禾意外。巧合的是,她完全契合唐一禾打趣时对徒弟的要求——容貌不能差过师弟唐烈风,这个“雪喉娘子”的容貌,实在是拿放大镜从头到脚细细看,都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可是我现在自身难保,还中了蛊毒,你也都听到了,你要拜我为师,怕也不是什么好选择。”唐一禾决定实话实说。 楼一一轻笑起来,那笑声清而薄,像枯荷听雨:“你以为我有什么好选择吗?你是女子之身,却侠义担当,武功也师出名门。我都听到了,‘唐门令’中你们拿了第一,你还是队长,连他们两个都服你。”楼一一伸出芊芊玉指,指了指宇文璟和唐烈风,“这样的师傅是我烧高香也找不着的,比从护卫那学个一鳞半爪,还得周旋半天不要被占了便宜,强上一万倍。” 见唐一禾还在踌躇,楼一一惨然一笑:“不肯收也罢,毒药拿来吧。” 唐一禾心想倒也不必如此决绝,她略一踌躇,伸手将楼一一扶起:“收徒也行,但要当得我的入门大弟子,你还是要给我一份‘投名状’的。反正驸马还要在宫中待上一些时日,你给他打个掩护,也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和能力如何。” …… 回到金城主私宅后的唐一禾,仍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和大师兄的会面实在像是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大师兄坚持要留在王庭继续当驸马——“我若现在跟你们走,公主和国师必定全力追捕,反而坏事。不如我先留下,等追踪蛊解药到手,再找个由头脱身。” 但一切似乎又有了很大的变化,唐一禾觉得找到了主心骨,只要有大师兄在,前面的路就没那么艰难了。 至于楼一一,她有点头疼。她是很喜欢美女,尤其还是这么一个豁达坚韧的大美女,但真的要收她为徒弟,天天带在身边,呃,实在是,有点难以想象。 “师姐,文璟喊我们过去,廖副将那边有消息了。”唐烈风推开内室的门,把补觉赖床的唐一禾唤起。 唐一禾伸了个懒腰,不情不愿地说:“大师兄都找到了,寻人的消息已经不重要了啊。” “文璟特意交代过,消息很重要,让你赶紧过去。”唐烈风摊开双手,无奈地说。 “好吧好吧,怎么感觉现在你们两个是一伙的,天天睡一起,睡出感情来了。”唐一禾嘀嘀咕咕地穿鞋,忽略唐烈风气到扭曲的脸。 二人赶到正厅后,等待多时的廖副将不敢怠慢,无需宇文璟吩咐,恭敬地将手中字条呈上。唐一禾接过字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爬着两行蝌蚪文,一头雾水地问宇文璟:“写的是什么?你认得吗?” “是鲜卑文,认得一些。”宇文璟点点头 “你还认识鲜卑文?突厥文你不会也懂吧?”唐一禾挑眉笑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略懂,技多不压身,队长不也如此吗?”宇文璟并不谦虚,笑着解释,“吐谷浑鲜卑语、汉语并用,原本王庭鲜卑语用得多一些,自国师姜姓一族掌权以来,反倒是汉话飞快流行起来,只不过汉字很多人还不会写。 宇文璟已经探身过来,手指触着字条,一字一句给唐一禾解读,“此人为驸马姜瑜言,两日后将参加突厥处罗叶护接风宴,可届时与其接头碰面。” 唐一禾眉头皱起,转过头去问廖副将:“你命人拿着小像寻人的时候,有没有提及是谁在找画像中人,又或是提到为什么要找这个人?” “回唐姑娘,没有。”廖副将肯定地说,“做这件事的都是熟手,不会多言多语。” “那这个字条是谁写的?”唐一禾追问。 “是禁卫军中的一个副都头,曾经见过驸马几面。”廖副将抬头看了一眼宇文璟,略有些拘谨地说,“末将在王城耕耘不久,根基尚浅,没能搭上达官显贵。” 唐一禾沉思了一会,对一旁的宇文璟说:“不太 对,你觉着呢?” 宇文璟没有回答,而是扭头对廖副将说:“派人盯紧传消息的禁卫军副都头,再拿银票砸他,看能不能多吐出一些来。” 廖副将领命退下后,宇文璟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把你叫过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烈风,她是不是一开始还不肯来?” 唐烈风抬眸轻哼,语气不快:“天天睡一起,你都变成她肚里的虫了。” 这是什么话?宇文璟讶然。看来这俩刚才斗嘴置气了,宇文璟话风一转,赶紧充当和事佬:“我们仨迫于形势,天天绑在一起,自然越来越默契。烈风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字条有问题?” 唐烈风瞥了师姐一眼:“你问她,你们两个都是莲蓬心,只有我是个秤砣。” 唐一禾扑哧一笑,伸手揽过师弟肩膀:“莲蓬心眼再多,也得要秤砣压着,才能知道几斤几两不是?” 见到唐烈风几乎瞬间上翘的嘴角,宇文璟都无语了——以后这和事佬不当也罢,一个最会哄人,一个最擅变脸。想到这,他便回了正题:“唐莲蓬,心眼摊开让我看看。” “好戏开场了呗,国师把我们当戏子,咱也得把他拉上台,一起唱才好啊。”唐一禾白了一眼宇文璟,“宇莲蓬,不对,宇文莲蓬,你少来这套,你就直说你打算如何应对吧。” “将计就计呗,不然国师他老人家多失落。”宇文璟淡淡地说。 “你们都在说什么?”“唐秤砣”有点愤懑,他自认不如师姐七窍玲珑心但也不傻,现在听这两只“莲蓬”说话,真的是越听越傻。 唐一禾笑着拽了拽师弟的发带:“跟你说过的,听不懂就冷眼旁观,没人知道你不懂,还以为你心思深沉。等回去琢磨一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 “我跟你们两个装什么?反正你们也知道我是秤砣。”唐烈风拍开唐一禾的手,语气愤愤。 “你昨晚看到大师兄的时候,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吗?”唐一禾不依不饶地揪过唐烈风的发辫,愣是把他拽坐到了椅凳上。 唐烈风知道师姐这是要教他了,立马垂手侧耳,老老实实地回答:“大师兄变化太大,瘦多了也沧桑了许多,又蓄了须结了发,我是在他开口说话后,才能确定是他。” “你与大师兄相处近十年,尚且需要仔细辨别才能确认是他,一个才见过驸马几面的禁卫军副都头,如何能仅凭借一张似是而非的小像,就妄断贵人身份呢?”唐一禾眉毛挑起,冷声轻哼。 “退一步讲,就算他火眼金睛认出了画像中人就是驸马,他难道不应该是去报告他的直属上级、上上级,以获取信任及日后的晋升机会吗?”唐一禾教师弟很是尽心尽力,“最不济也是首鼠两端,多方获利。他只需悄悄揣了银票,跟线人说一句可能是驸马就行,为何要写一张后患无穷的字条呢?” “所以他是受人指使,故意引我们去找驸马的。”唐烈风恍然大悟,“知道驸马身份又能指使得动禁卫军的人,自然就是国师了。” “没错,国师当日在西大寺,就已经想好如何引我们入瓮了。不然他完全可以用佛偈推脱,不必说什么‘昨日筏者、今朝渡河’。”唐一禾觉得师弟很是孺子可教,随手将他的发辫绕于指上,“我们之后所有的寻人举动,应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有消息传来了。” 在唐一禾的谆谆善诱下,唐烈风也开始顺着思路往下捋:“国师引我们去突厥处罗叶护的接风宴,是不是就打的‘坐山观虎斗’算盘?晋地乃北境屏障,文璟更是突厥人的眼中钉,两方仇怨已久,他就是引我们去送死。” “对、也不对。”唐一禾摇摇头,抬手帮师弟把发辫归整好,“吐谷浑弱国寡民,主要靠着贸易通商和天堑地势,才能在突厥和汉地的夹缝中生存。如今突厥势大,汉地又纷争四起,如果任由突厥继续坐大,对吐谷浑的威胁可比陇晋大多了。我倒觉得国师是想趁机杀了处罗叶护,然后祸水东引,让突厥蛮子去找晋王的麻烦。” “一禾乃璇玑之才。”宇文璟不吝赞美地说,“你分明对吐谷浑内廷之争毫无所知,却仿佛看透了国师的算盘珠子。” “谬赞谬赞,吐谷浑内廷之争是什么?我还真不知道,不妨也说来听听。”唐一禾很谦虚,也免不得有一丝得意,毕竟宇文璟可不是轻易夸人的人。 “吐谷浑王膝下只有一个嫡女,就是大公主慕容氲,乃皇后姜玉琳所出,皇后娘家正是国师的本家姜姓大族。”宇文璟的眼风扫过唐一禾的手和唐烈风的束发,顿了一下才往下说,“近些年来,吐谷浑王身体状况不佳,传闻已不能下床,所以国师这一支鼓吹天授王权、众生平等,要全力支持公主上位。大乘密宗是国教,信奉的人极多,又有宗教的造势,虽然要开辟女王的先例,但也不是不可能。” 唐一禾坐回榻首:“那也不会太轻松,慕容氏能眼睁睁地看着皇权旁落?” “自然不会。”宇文璟笑笑,“吐谷浑王的长兄庆亲王慕容海一直从中作梗,勾结了不少守旧派反对,此番处罗叶护来访背后未尝没有他的手笔。我猜国师的算盘里,恐怕还有移山填海这一出。” “庆亲王手里有兵吗?”唐一禾警觉地问。 58.双面间谍 “有。”宇文璟剑眉斜飞,眼中赞赏之意更甚,“自然是有一支兵马的,不然一个闲散王爷哪里够看。王城以北的黑河牧场,一边连着祁连北麓的天堑,一边卡着河西走廊的咽喉,正是慕容家发迹的源头,那里驻扎着一支两万人的精兵,现在是慕容海的麾下。” “我怎么觉得这场戏,有点难以收场了?”唐一禾察觉到宇文璟的目光,对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文璟,你是不是已经着手安排了?看来杨宝儿的用处在这里了,我们得赶紧跟大师兄碰个面,不然不好全身而退。” 唐烈风有点跟不上,疑惑地问:“杨宝儿?早上听派去跟踪他的护卫说,他从妙音坊回去后,被左贤王爆骂了一顿,拘在宅院里不让出来了。担心石敢当在附近,护卫只是买通了下人,并不敢太过靠近。我们现在是要去抓了他吗?” 唐一禾摇摇头说:“杨宝儿现在还不能杀,等两日后的接风宴,石敢当追着我们去了,才能让正言几人趁机过去,擒了他押往树墩城。有他在手可作诱饵、可作挑拨,高家宗子和金城主才好斡旋,陇晋的军队才好悄无声息地进来。” “军队?”唐烈风双目瞪大,把师姐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稍稍明白两只“莲蓬”刚刚在打什么机锋。 “没错,连处罗叶护都来蹚浑水了,局势已经不是杀个把人这么简单了。”宇文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们被推着搅入了一场大争斗,谁都想浑水摸鱼借一分力。现在各方都下场了,局面已经不好收拾了,没有军队在后方策应,我们只怕出不去这伏俟城。” 宇文璟重新打量起唐一禾来。之前只觉得她心思灵巧、应变奇佳,可方才那番话,分明已是将整个局势了然于胸,难不成她是天生的谋士将才? “那国师为何会冒险让我们去找驸马?他不怕我们跟大师兄说明真相后,大师兄跟着我们走了?”唐烈风认真起来,也算是思路清晰。 “国师对大师兄身上的蛊毒很有信心,而且我们三人也身中‘追踪蛊’,只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碰头见面,他掐准我们翻不出浪来。相比处罗叶护那边的威胁,他也甘愿冒这个险。”唐一禾也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说,“我料想他会提前给驸马准备一套说辞,还会伏下几招后手,所以我们得在接风宴前,再与大师兄碰个头。” 唐烈风听到这,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还好昨夜机缘巧合,大师兄恢复了记忆,不然我们可算是腹背受敌,完全被人控死了。” 宇文璟指尖轻叩,表示赞同:“是的,还好国师那边不知道我们昨晚去了王庭,这才多了些转圜的余地。只是大师兄身边肯定有暗桩,我们四周也全是耳目,这个‘追踪蛊’不除,我们做什么都是明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唐一禾觉得多说无益,鼓舞士气般地拍手站起,“我去找正言学刀法了,你们俩也好好练功,石敢当就交给你们了。” 宇文璟笑着对唐烈风说:“你师姐要是个男子,我不管花多大代价,都要把她拐到陇晋去,做我的军师。” 唐烈风凉凉地看了宇文璟一眼:“这话你可别让她听见,她会说‘女子为什么不行’,然后还会怼你‘你可请不起我’,最后再把你嘲笑一番,扫地出门。” “我看你也是她肚里的虫,学得可太像了,哈哈哈哈。”宇文璟身体后仰,乐不可支地说。 “听师姐的话,准没错。”唐烈风也微笑起来,“打一架吧,昨晚没拆招,手痒痒了。” “我看你是没跟大师兄过成招,憋着劲儿呢。”宇文璟其实手也痒了,眼珠一转,“打个赌吧,谁输谁去扯你师姐的辫子,扯到她生气才算。” “一言为定。”唐烈风想着他刚才一直被唐一禾揪着发辫,觉得这个赌注可以有。 然后,三人吃晚饭的时候,宇文璟一直有意没意地碰唐一禾发辫。唐一禾侧让了好几回,见他不仅没有收敛,还把她的发梢缠绕在手指上,终于生气了:“文璟,把你爪子拿开,不然我把你打成猪头。” “噗嗤”一声,唐烈风喷出一口汤来:“可以了,这是生气了。” 宇文璟立马收手:“愿赌服输,说到做到。” “你们……文璟你怎么也……”唐一禾听明白了,气得一把站起指着二人说,“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也太幼稚了吧,看我,看我不抽死你们。” 唐一禾摸上腰间鞭柄,手腕一抖,软鞭还没全部展开,两道人影已经窜出窗外。唐一禾哪会善罢甘休,追着首恶宇文璟就出去了,唐烈风则好整以暇地坐在假山上看热闹。唐一禾追了宇文璟两圈没追上,回头一鞭子就朝唐烈风甩了过去:“打你也是一样,幼稚鬼。” 唐烈风轻松躲过,一个腾空落在屋檐一角,与宇文璟分立屋顶南北,对着居中的唐一禾说:“躲着没意思,不用兵刃真打一场吧,先说好了,只许认输不许哭。” “来劲儿了是吧,看一会是谁哭。”唐一禾将手中软鞭一收,跳到屋顶上,“你们俩个一起上。” 宇文璟与唐烈风对视一眼,同时迅若惊雷般出手,一起朝唐一禾拍去,不料唐一禾竟不躲闪,双臂一震使出形意拳的崩拳,要以一敌二硬碰硬。 唐烈风心下一惊,这么打非受伤不可,赶紧收势卸力,手腕偏了三分。谁知唐一禾的崩拳竟是虚招,脚下踏准方位,一招“追云赶月”直接滑向唐烈风右后方,反手为爪直接抓向他的发辫。 唐烈风没想到唐一禾只是冲他来,赶紧横肩侧身,一招分筋错骨手前探逼她回防。结果唐一禾视若不见,直直地撞了过来,吓得唐烈风脸色都变了,手在碰到她胸口之前,就已经飞快地往后撤,结果还是没有躲过唐一禾的魔爪,被她一把揪住束发扯到身前,“噼里啪啦”一顿暴打,只把他打得嗷嗷叫。 唐烈风半是真疼半是夸张地求饶:“师姐我错了,我错了,认输认输。” 唐一禾扔下披头散发的师弟,朝宇文璟逼了过去,也把他吓得连连后退。院子里这么多护卫看着,要是被她揪住头发一通招呼,可算是颜面尽失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宇文璟马上抱拳:“我认输,认输。” “你们两个下次打赌,胆敢捎上我,我非把你们都打哭不可。”唐一禾冷笑着收手,从屋檐上跳了下去,狠狠地关上了屋门,留下心有余悸的两个始作俑者、以及满院子憋笑都快憋出内伤的护卫。 经此一役,唐一禾在护卫中的威信直线上升,再也没有人敢质疑或者怠慢半分。 傍晚时分,哈斯多吉从妙音坊带来了消息,让三人夜探霓裳乐司的计划搁置了。 哈斯兰兰的得偿所愿,更高兴的似乎是哈斯多吉,他白日里喜笑颜开地往返妙音坊多趟,又是送身契银钱又是收拾衣裳杂物,最后一趟回来时,捎来了“雪喉娘子”的口讯,还带过来一封信。 “大师兄让捎的话倒是简洁明了,‘勿动、等’。”唐一禾来回翻看手中的信纸,愣是看不出来名堂,“但信里一个字都没有,画的图也跟鬼画符一样。” 宇文璟要过信纸,端详了半天没说话,转手把图递给唐烈风。 唐烈风不接:“你们都看不懂,我看了也没用。大师兄让我们等,那就等着。” 唐一禾莞尔:“总算学聪明了,大师兄素来谨慎,他应该是担心信被人截了,所以先送来一张图,我猜还会有下一封的。” 唐一禾的推测在第二天下午得到了证实,廖副将登门送信,说是有人托门房转交给他,上面赫然写着“世子亲启”四个字,他不敢耽搁,马上送了过来。 宇文璟拆开信,果然看到另一幅画,同样的鬼画符,同样的看不懂。 唐一禾把两张图上下左右地拼接,看了半天都是徒劳无功,然后灵光一现地将两张图叠在一起,终于看出了其中深意。“啊”唐一禾发出一声惊叫,宇文璟和唐烈风凑近一看,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这分明是一张吐谷浑王庭的地图。 只见图上不仅详细绘制了各个宫殿的位置用途,还细细标注了禁卫军的分布和换防路线,而且从东侧门开始有一个箭头,顺着箭头游走穿梭,最后停在了一间偏殿中,内有一行字“今日戌时进门,三刻在此相见”。 “司雅师兄真是个天才。”宇文璟由衷地表示佩服,“这可比我们再探霓裳乐司要稳妥得多,如今四处都是耳目,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见一面,真是难如登天。” 唐一禾和唐烈风都一脸骄傲:“那可是我们的大师兄呢!” 夜色刚暗,三人已经换上了护卫的装扮,避开盯梢来到王庭东侧门外等候。王庭东门比正门南门要狭窄得多,地势陡峭,院墙高耸,想要不借助工具仅凭人力翻过去,几乎不可能,所以这里的守卫相对松懈,门外能看到的只有两人。 唐一禾本来 都做好了让唐烈风垫脚助力的翻墙准备,结果戌时刚到,两名守卫就被人从门内唤走,吵吵嚷嚷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唐一禾三人趁机闪了进去,原以为还会遇到点麻烦,不想一路七拐八弯,顺顺当当地走到了目标偏殿中,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大师兄真的太厉害了,算无遗漏。”唐一禾话音未落,就见一个人影闪了进来,背上还背了一个包袱,定睛一看,正是唐司雅。 “时间紧急,我长话短说。”唐司雅嘴里虽然说着紧张急迫的话,但语调自然,神色自若,让听者莫名心安,静静地听从其安排。 “国师说了你们画像寻我的事,但他给我编造了另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我自小被唐门经部阁主抱走教养,后来唐门大乱,我被另外两个阁主联手坑害,重伤失忆,是青梅竹马的公主将我救回。你们几个也确实是我的同门,现在来找我是为了要密宗‘追踪蛊’的解药,也为了让我助你们回蜀地报仇。” 唐司雅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后倒出三粒小药丸:“这就是今日国师给我的‘追踪蛊’解药,他说你们会在明日的处罗叶护接风宴上找到我,并要我假装恢复记忆稳住你们,再把解药让你们服下。” “好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我敢打赌这个解药,是另一种毒药。”唐一禾冷笑着说,“我跟烈风不过是小虾米,国师的目标是晋王世子,拿捏住了他就几乎拿捏住了整个汉地北境。” “我辨查过了,确实是一种让人暂时失智的毒药。”唐司雅轻轻地摸了一下唐一禾的头,然后将瓷瓶收起,“我应下了,所以明天记得跟我演场好戏,让国师的人看到你们吃下了‘解药’,这样国师才好放心行事。” “难道国师打算明天就动手,除掉处罗叶护?”宇文璟略感惊讶,“他会不会,着急了些。” “今日传来密报,黑河牧场那边有动静,动静还不小,是庆亲王等不了了。”唐司雅微垂眼帘,将国师对他“公主登基、驸马摄政”的允诺咽了回去,语速极快地对宇文璟说,“国师已经知道镇南王石敢当跟处罗叶护勾连在了一起,只为同一个目标——就是你的性命。但他并不希望你死,他只会把你当诱饵引石敢当追杀。等‘天下第一高手’一旦带人离开,就是他派人刺杀处罗叶护的最佳机会。” “我还真成了香饽饽,又是诱饵,又是栽赃嫁祸的对象。”宇文璟淡然一笑,然后敏锐地抓住了这番话中的疑点,“既然大师兄明知是陷阱,为何明日还让我们去?” “今晚让你们涉险,当然不是仅为了说这番话。”唐司雅脸上浮现出坚决的神色,“如果今晚能把‘追踪蛊’拔出来,明日就可将计就计把石敢当杀了,然后我跟你们一起回唐家堡,找唐至雄报仇。那边借国师之手解决掉处罗叶护后,晋王世子也可安心回封地。” “什么?”三人同时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上的蛊毒仿佛死亡的阴影缠绕,一路走来解毒的希望渺茫,甚至看不到一丝光亮。突然从大师兄的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话,三人内心都激动无比,连带声音都颤抖起来。 “图果不是去汉地了吗?”宇文璟双眼冒出精光,喜悦之色毫无遮掩。 “大师兄可有把握?不要强求,我们等得起。”唐烈风紧握住唐一禾的手,想要确认这巨大的惊喜。 “解了毒之后,大师兄你就跟我们回唐家堡?这边的一切你都能舍下吗?”唐一禾也是又惊又喜。 唐司雅面色复杂,但还是很快给出了回答:“谎言织就的一切,有何不舍?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慕容氲能设计害我,我唐门经部大弟子何尝不能还施彼身。我恢复记忆后,又不再受情蛊控制,从她口中套了话,确认了之前的怀疑。王后姜玉琳就是这一任的密宗大巫,也是国师的侄女兼徒弟。她极擅巫术及用毒,密宗所有的蛊毒她都能解,吐谷浑王都是她的傀儡,中了‘情蛊’几十年,还能有条性命在就不错了。” “蛊毒伤身,难怪两日不见,大师兄看着气色就好了不少。”唐一禾暗暗琢磨刚才大师兄的话,半是由衷半是试探地说,“大师兄跟公主,能断了就最好。” “公主对我再好,也只是为了她自己,我不找她报仇,已经是饶过她了。”唐司雅闻言,低头温和地看着唐一禾,轻轻地说,“当然是要跟她,彻底断了的。” 59.好戏开场 三人换上唐司雅带来的禁卫军服饰,每人都合身得不得了,再打开包袱内的妆奁,炭笔黏胶、胡须头饰一应俱全。唐一禾动作极快地替三人易容伪装后,三名新鲜出炉的禁卫军,便堂而皇之地跟在驸马身后,畅通无阻地穿梭在吐谷浑的内廷之中了。 “大师兄,你真是做什么都让人佩服。”唐一禾毫不吝啬赞美之词,惹来唐烈风和宇文璟的侧目。 然后唐一禾的佩服之情,在唐司雅熟门熟路地摸进王后寝宫、手脚麻利地迷晕各门宫女内宦、再稍作思量就精准无比地打开内室暗门时,一路攀升到达了顶点。 “大师兄你是如何知道这里有暗室?”唐一禾眼冒红心地看着大师兄。 唐司雅温和地笑着说:“我跟式部阁主唐司丰有旧,他教过我如何绘制建筑图纸、以及如何剖分楼宇的各横断面。这寝殿我跟慕容氲来过几次,当时就觉得构造有异,这里前后宽窄都不一样,分明是留了一间不小的密室。” “难怪大师兄的镂空图纸也画得这么好,真是一行通、行行通,一事灵、事事灵。”唐一禾化身夸夸精,让唐烈风和宇文璟彻底无语。 唐一禾的叽喳雀跃在进入密室后,彻底变成了静默无语。只因这里外三间的密室,实在是太骇人可怖了! 外间还好点,一打开门是陈皮混着艾草的味道,但目之所及没有药架,只见几百个陶瓮沿墙垒成尸塔状,瓮口封着鞣制皮革,上面刺着象形“虫”字。此时唐一禾已经有点不好了,心里毛毛的发痒。 中室更是让人浑身不适。四面墙壁都是壁龛,蜂巢状壁格嵌满琉璃瓶,泡着各种各样唐一禾听都没听过的毒虫怪物。室内立着一只九婴铜鼎,鼎足铸成饕餮吞婴状,鼎内黑膏翻涌,浮着未化尽的角蹄,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如果说这黑膏是追踪蛊的解药,唐一禾觉得她可能下不去嘴。 至于内室,唐一禾在进入的瞬间就想夺门而出。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只见水晶龛内竖立着一只巨大的药桶,里面是一具皮肤光裸男尸,年轻的躯干植满肉苁蓉,输药竹管沿脊椎穿刺,滴落汁液在下方青铜蟾蜍的口中,绿水中爬满了金蚕蛊的幼虫。 竟然是传说中的百蛊之王“人药合龛”! 经部的《毒经》中有提到但注明已经失传,不想竟然能在这里看到。唐一禾扭头去看其他三人,也都是眉头紧锁、鼻翼战栗的模样,只因“人药合龛”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了,还好是四个人一起进来,要是她自己非得吓疯不可。 唐司雅最先稳定心神,他走到了内室最里面的墙侧,壁架上是一排排的瓷瓶,他抓起一个瓶子,拔开木塞闻了闻,又招呼唐一禾过去,将瓶子放在她鼻尖:“能闻到什么气味吗?” “没有啊。”唐一禾奇道,“找解药是要靠闻的吗?” “对,密宗大巫相传能制‘百清灵丹王’,可解所有蛊毒,但配置过程极为繁琐,三年才能出得一瓮,珍稀无比。我听慕容氲说她母亲配得有,所以才领你们来这找。”唐司雅放下手中瓷瓶,又换了一只,拔开木塞放到唐一禾鼻尖,“但我也不知道哪个是,慕容氲提到身上有蛊毒的人,在闻到‘百清灵丹王’气味时,会因为蛊虫的极度害怕和厌恶,产生强烈的呕吐感。” 不用唐司雅吩咐,唐烈风和宇文璟就立刻上前,各自拿起瓷瓶快速地闻嗅起来。 很快,下面三排的瓷瓶就被三人闻了一半,但大部分药丸药膏都是没有味道的,小部分闻着会有辛辣、恶臭、或者甜香之感。唐一禾非说有一个瓶子闻着想吐,但其他二人闻了之后,都默默地走开,继续去闻别的瓷瓶。 唐一禾沮丧地放下手中瓷瓶,盯着墙壁发了一会呆,然后压住心中的恐惧和不适,转身走向“人药合龛”,低头去看青铜蟾蜍口中金蚕蛊幼虫。 果不其然这些虫子正在互相啃噬,唐一禾又抬头看向内室屋顶,竟也修了一个简易藻井。这就很奇怪了,分明只需要一个通气管道就行,搞这装饰性穹顶着实是没必要。 不过藻井工艺并不繁琐精美,只是雕刻了一些飞龙的图案。唐一禾掏出“阴阳刃”,扯下衣襟包住手掌,示意唐烈风双手交叠。她估量了一下方位,踩上唐烈风的手掌借力,斜线跃起将刀刃插入藻井正中的龙眼处。 唐一禾用刀戳开一个小窟窿,再提气攀住木梁,整个人勾挂在半空。她旋身拿刀往洞眼里一勾,竟真掏出一个小瓶子,她赶忙一手隔衣抓住,一手借力推梁木往下跳,唐烈风此时也已跃起将她扯过,免得掉入水晶龛内药桶中。 二人稳稳地落在地面后,唐一禾赶紧去看手中瓶子。黑黝黝的一支,非常不起眼,像是个锈烂废弃的,唐一禾忍着激动又不敢抱期望地去拔瓶塞。 “师姐,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个机关?”唐烈风的脸上全是对师姐的崇拜。 “瞎猜的,《毒经》上说金蚕蛊幼虫会打剩一只,最后结茧飞出,那就说明这内室里有虫孔,我看那藻井修得实在多余,想着试试也不费工夫,结果……呕……呕……”唐一禾刚一打开瓶盖,鼻尖立刻传来一股腥甜如蜜酿尸浆的气味,立马让她弯背弓腰,压住食道中反上来的酸水。 “呕……呕……”接过瓶子的唐烈风也干呕起来,然后是宇文璟,甚至连唐司雅都生出了呕吐的反应。 唐一禾屏住呼吸后直起身来,劈手夺过小瓶,往手心一倒。只见五粒朱红色的药丸滚出。唐一禾快速捻起一颗吞下,将其他四粒倒回瓶中,合上瓶盖——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唐烈风、宇文璟见状脸色急变,同时伸手去抢,但唐一禾眼疾手快,已经将瓶子放入怀中:“我先试试,有用你们再吃。” 二人无计可施,只得静观其变。 好在等的时间并不长,几乎在药丸落肚的同时,唐一禾浑身就开始发烫,血液似乎都要沸腾了,然后在其他三人的紧张注视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一只跟唐楚玉鼻中爬出的、一模一样的怪虫子,从唐一禾的耳朵中爬了出来。 这也太快了吧。唐一禾心想,比大师兄当初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简直不知轻松了多少倍,看来这个“百清灵丹王”不愧能担上个王字。 一旁的唐司雅早有准备,手持银针闪电般上前,一把将蛊虫挑落,装在了一个玉石盒子中。 “为什么还要留着蛊虫?”唐烈风在发问的同时就想到了答案,“是为了引石敢当入陷阱吧,太好了,他追杀了我们一路,终于到了反杀的时候了。” “来来来,你们两个张嘴。”蛊毒已解的唐一禾浑身轻松,满面笑容地将解药倒出来,一人一粒塞入烈风和文璟嘴中。她想了想,将剩下的两粒装入她随身所带的药瓶中,然后在大师兄的帮助下,将王后的药瓶重新放回藻井之上,并尽最大的可能恢复原样。 待唐烈风、宇文璟身上的蛊虫爬出,也被装入另两只玉石盒子之后,唐司雅将三只盒子分别给了三人:“今晚国师入宫来找吐谷浑王,其实就是找王后,商量明日接风宴的安排,我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得赶紧离开了。” 四人动作极快地撤离,唐一禾见到伏倒在寝殿各处的宫女内宦,有的已经开始动弹,不禁有些担心地问道:“她们清醒后,会不会去跟王后报告?” “不会,她们只会以为在当值时打了个盹。再说了,瞒着尚且来不及,怎么会主动找事?”唐司雅带着三人走了另外一条路,沿路仍是没有一个禁卫军的影子,“姜玉琳对宫人极为残酷,所以她们都怕得要死。你们在密室也看到了,密宗大巫的手段有多少?慕容氲没有她母亲的心机和本事,只有刁蛮和任性,捅出的篓子全靠她母亲和国师给她善后。” 唐一禾发现大师兄提到公主时,从来都是直呼其名,话语中也听不出半分情意,憎恶和嫌弃倒是满满的,这不禁让她大松了一口气。公主是与大师兄羁绊最深的人,大师兄都可毫不犹豫地斩断联系,可见任何强求的情爱都是水中月、镜中花,长久不得。 唐司雅将三人送出内廷,便急着折返:“祭坛往下守卫松得多,你们的身手出去没问题,我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得赶紧回公主殿,不然会生出怀疑。” 唐一禾赶紧让大师兄快走,拍着胸脯保证她一定带着师弟们平安回去。等三人一路小心谨慎,翻墙掠庭回到私宅后,宇文璟抚着胸膛笑道:“有大师兄和队长领着,只管听安排跟着走就是了,真好啊,大树底下好乘凉。”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日这一趟,跑得值。” 唐烈风解下兵器,笑着接过话头:“文璟,这也未必全是好事,日子久了小心莲蓬变秤砣。” “哈哈哈哈,”宇文璟解了蛊毒之后,觉得身轻如燕,畅快无比,连语调都高亢了一些,“你师姐这么会教人,我倒是觉着秤砣变莲蓬指日可待,届时我们三只莲蓬,不对,加上司雅师兄,四只莲蓬正好凑一桌叶子牌,看看到底谁心眼子最多。” “打牌可不只看心眼子,得看脑子,我觉得白术打牌能行,他脑子太好了。”唐一禾已经在内间换好了睡觉的夜行衣,拿着装蛊虫的玉石盒子走了出来。 “怎么还惦记着白术呢,是不是今晚看到五颗‘百清灵丹王’,想着给他也留一颗?”宇文璟垂眸轻笑,掏出他的玉石盒子,与唐一禾的摆在一处。 “不愧是璟莲蓬。”唐一禾笑着回应,“但哪能这么轻易地给他呢?怎么也得要挟一番,看他拿什么跟我换咯。” “我倒是觉着金城主打牌能行,他特别能算计。”唐烈风今晚同样兴致极高,他也把怀里的玉石盒子掏出,与其他两只并放在一起,“等回头楚玉好了,我们大家围坐一圈,好好分个高下。” 唐一禾和宇文璟同时大笑起来:“一言为定。” 虽然蛊毒已解,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是习惯使然,三人谁也没说分开歇息的事儿,仍是唐一禾睡内间大床,唐烈风和宇文璟挤在外间软榻上。不过今晚二人的武学切磋,比往日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可能大家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 第二日的接风宴,因突厥处罗叶护的突发疾病,竟然取消了。国师让驸马带着礼物和人马,出城前往处罗叶护的营帐慰问。 计划生变,也 不知道是哪只老狐狸提前嗅到了危险的风声,唐一禾三人经过讨论,决定还是要去拦一拦驸马的回程马车——既然国师给出了这么好的戏本子,那就按照他的心意,去演一出久别重逢的戏吧。 为此,午后国师又进了一次王庭内廷,这回他先去找的驸马:“听闻今日回程的路上,你的师弟师妹来找你了?” “对,还有晋王世子,不知为何他们搅在了一起。”驸马从容不迫地回答。 “你把解药给他们了吗?”国师细细地打量着驸马的神色。 驸马点点头,但眉心微微隆起的川字纹,让他看起来有点不确定:“我已经尽力装出深情厚谊的模样了,但那个女孩心思缜密,不知看出什么端倪来,也是她提出暂时不吃解药,只说解蛊要找安静安全的地方。” “嗯,一路被人追杀到此,戒心重也是自然。”国师点点头,“你最近如何?公主马上就要生了,她对你用情至深,连司帐都给你找最顶级的歌姬。你这几日暂且忍耐,多陪陪她,楼姑娘那边就少去了。” 驸马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刚好让国师能够看到,然后他才恭敬地回道:“知道了,公主是我妻,我自然会宠她爱她。” 国师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公主殿,朝和龙宫走去,王后与吐谷浑王正在那里等着他呢。 国师姜子龙从未像现在这般心神不定,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说不清哪里不对。他已经把计划详详细细地过了许多遍,每一个步骤都留有备手,按理说是不怕任何变数的。但可能也是年纪大了,人过了古稀,确实会精力不济。 姜子龙觉得这些日子给人看相观运,都有点力不从心,能打发就都打发了,打发不掉的就给瞅上两眼。这一瞅不要紧,竟然看到了三个八字亮瞎眼的人。 晋王世子自不必说,那是天命之人。他的命格运势姜子龙完全不敢妄言,这要泄了天机、沾了因果,可是要诛命亡国的。 一旁的那个标志少年,叫唐烈风的,一看就是天煞孤星、六亲缘浅。他的来路一片血海,前程更是黑云翻涌,以姜子龙一个甲子的道行,都断不了他的命数。 至于那个丫头,魂魄跟本体有些出入。这样的人也不是没见过,徒儿姜玉琳亦是如此,时间越长融合越好,倒也无需介怀。只不过她的来路更远些,不知道是个什么异数。 姜子龙还没走到和龙宫,就听见丝丝之声入耳,靡靡之音断肠。姜子龙心中不悦,都什么时候了,王后怎么还是不分轻重地沉迷于此,动不动唤来整个霓裳乐司班子,又唱又跳不说,还尽爱听些凄凉哀怨的曲子,真不是个好兆头。 徒儿姜玉琳这几年尝过了权力的甜头,行事越来越张狂无忌,是该好好敲打劝导一番了。姜子龙走进和龙宫,径直走到帷幔后的王椅下首侧座,对上首的王后说:“王上呢,怎么仅得你一人在此?” “他嫌吵,回寝殿歇着了。”姜玉琳头也不抬地说,“驸马那边怎么说?” 姜子龙坐下,将与驸马的对话说了一遍,末了,他指着外面乌泱泱的歌姬舞娘说:“稍微也收敛点,天天这么大阵仗。” 姜玉琳“咿呀”一声,声音娇娇嗲嗲:“徒儿就这点爱好了,师傅还不让吗?” 姜子龙无语,沉吟了一会才说:“驸马那两个师弟妹,怕是不好对付。事情了结之后,驸马留下来就行,放他们两个走吧。” “国师可是怕了?”姜玉琳从王椅上爬起,娇嫩的脸庞宛如二八少女,只有阴沉的眼眸透着沧桑,“朱公宝库就落在他们二人身上,送上门的肥肉不吃,岂不是拂了老天爷的美意?” “正因看不透他们二人的命数,才不敢强留,你又何必执着于那个朱公宝库呢?”姜子龙聊出来了一些火气,“二十年前你就让你师弟去‘样式雷’家找密钥,结果毒死了人家族长不说,嫡长子出逃西域,整个族都吓得四散迁徙了。你一通折腾后啥也没捞到,现在又盯上了藏宝图,没有密钥有图也没用啊,那就是一个死库。” “谁说什么都没捞到?不是已经抢来密钥图纸了吗?我仿制了几十把,总有能用得上的吧。”姜玉琳不以为然地说。 “用你师弟的命,换来一个无用的图纸,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悟?‘样式雷’几百年的技艺沉积,四面凹槽八面棱柱的密钥,你一个外行哪里知道里面有多少门道?”姜子龙一说到这个就来气,师徒间别的都能达成共识,唯有这件事没法平心静气,“你找来的那些工匠顶个屁用,好比你去外面药铺找个大夫,让他给你制蛊毒,你觉得能成事儿吗?” 见师傅动了怒,姜玉琳也不敢强顶:“师傅您消消气,那个小丫头就算了,听闻驸马的那个师弟武功极高,样貌也顶顶好,把他用来炮制‘人药合龛’如何?拿他炼制出来的金蚕蛊,一定能让师傅您多十年的功力。” 姜子龙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半天后才说得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之前的事儿你也得吃教训,采阳补阴之术有伤天和,别做太过了。” “喀”一声轻响,帷幔外垂头蹲坐在歌姬中的唐一禾,掐断了手指甲。 60.各怀鬼胎 这一通墙角,听得唐一禾都要爆炸了。 原来今日唐一禾三人,在与驸马合作演完“久别重逢”的戏份后,在回程的路上见到禁卫军护送一队歌姬舞者去往王庭,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王后擢妙音坊进宫表演。 唐一禾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要混进那队歌姬里去。 这个机会太难得了:“雪喉娘子”的玉牌只通祭坛以下,内廷上不去,而这次是王后亲命妙音坊入宫表演,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和龙宫,亲眼看看那个在密室背后操弄一切的王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能顺带帮大师兄摸一摸内廷的底。 想到这,唐一禾把她的玉石盒子塞给唐烈风:“我要去王庭霓裳乐司走一趟,你把我的追踪蛊带回去。” “不行,单独行动会有危险。”唐烈风不干。 “你拿着这玩意儿,石敢当一定还以为我们仨凑一堆呢。”唐一禾语气很坚决,“再说大白天的,我走正门进去,能有什么危险?就算出了岔子,我还可以说去找驸马,身份已经过了明面,有大师兄接应,出不了大事。” “那我也觉得不妥,不如我跟你一起,去王庭再次求见大师兄吧。”唐烈风坚持道。 唐一禾不肯退让:“我这趟打算扮成歌姬,你跟着我,算几个意思?” 宇文璟笑了起来:“烈风也可以扮个舞者,光裸膀子油彩覆面,我瞧着他这幅身架子,在舞者里也是独一份的。” 宇文璟现在跟二人很是熟稔,说话早已从高岭之花滑向烟火凡葩。最后,唐一禾还是在宇文璟的支持下,换上了马车上备着的一套衣裙,悄无声息从马车后溜走。 这是唐一禾第二次持玉牌入王庭了,确实没遇到什么大的麻烦,熟门熟路地来到霓裳乐司,找到了正在检查乐器、为演出做准备的“雪喉娘子”。 虽然对唐一禾的突然造访有些惊讶,也不理解她要去和龙宫看什么热闹,但楼一一还是二话不说,将她装扮成龟兹歌女的模样,塞到了编钟乐鼓的队伍中——这里面最好滥竽充数,只管跟着节奏轻轻敲打就行。为防万一,楼一一还在她脸上花了重妆,浓到连唐一禾自己都对镜发愣。 “啧啧,还别说,你相貌底盘子好,上了妆很能入眼,腰肢也柔软,当个舞女绰绰有余。”楼一一自认为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我拜你为师吧。”唐一禾感谢楼一一给她指出了一条再就业的新路子。 “那可不敢当,徒弟哪敢收师傅。”楼一一笑得花枝乱颤,轻拍她的手背,“赶紧走了,在队伍里不要发出一点声音就行。” …… 事实证明,唐一禾这一趟没白跑。 除了听到王后打算把唐烈风炮制成“人药合龛”的消息外,她还听到了一个让她内心狂跳的大秘密——那就是陆曼娘给的传家之宝,可能就是开启朱公宝库的密钥。 虽然还不能百分百肯定,但此物乃陆家老爷子从西域得来,传言能开启至宝大门,又是四面凹槽八面棱柱的形状,还有比这更巧合的事儿吗? 唐一禾的手悄悄伸进裙摆下面,指尖触到钥匙盒硬硬的棱角,心才落回原处。歌姬服上身清凉,兜袋只能系在裙下,可不要被颠掉滑落了。 一想到朱公宝库的机缘竟然全落到了她的头上,唐一禾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乱冲乱跳。全天下仅她一人知道藏宝图的方位,仅她一人知道机关口令,仅此一把的密钥也在她手中,这是什么样的天命使然?难不成她来到这世间走一遭,就是为了这个朱公宝库? 但她转念一想,这种天命未免太多巧合。如果她没有两次出手去救陆曼娘,又或者她在唐门令中的表现不能令老祖满意,又或者她没有及时察觉到君白术的阴谋,她都不可能同时凑齐这些关键因素——所谓天命,更多还在人为吧。 唐一禾终于收回了心神,但想继续听墙角的愿望落了空,因为一个护卫从殿外跑进来,向帷幔后的国师低声说了几句话,二人便匆匆离开了。不巧的是,护卫说话那会正是需要配合舞蹈击鼓的当口,唐一禾虽然虚击空鼓,也无法听清半个字,只能暗叫可惜。 唐一禾也趁机看到了王后和公主的模样。与想象中完全不同,公主是个细眉细眼,模样清秀的女子,初看以为性情温婉,但很快就听她在帷幔后跟王后吵了起来,吵得还挺激烈,听着似乎只是为一件摆设的琐事,然后公主就一脸暴躁地离开了。直到最后退场,唐一禾才有机会见到王后的真面目,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公主长相应该随了父亲。 滥竽充数的唐一禾一直熬到夕阳落山,才带着满满一包袱皮香料、胭脂、马油膏等,坐上楼一一准备好的马车,从王庭离开往回走。 楼一一是真把唐一禾当师傅对待了,恭敬礼让、周到无比,让唐一禾生出了“收了这个徒弟,就能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美妙生活”的可耻想法。 唐一禾的轻快心情,在距离金城主私宅一个路口时遽然消失,因为空气中传来的血腥味,实在过于浓厚了。她警觉地拨开马车纱縠,瞧见路面已经用水冲刷过了,但两旁房屋上还有残存的血迹,于是立马吩咐车夫拐弯,停在隔了两条街的民居门口,才婷婷袅袅地下了车。 唐一禾并没有换衣裙,只是套了一件薄衫——伏俟王城中歌姬胡姬随处可见,重妆后的她也不需要乔装打扮。她背着包袱慢慢地往回走,果不其然在门口看到了一队甲胄兵士,看装扮不像是禁卫军,更像是王城守卫。 看来唐烈风与宇文璟一行人,在回来的路上被人伏击了! 不过唐一禾并不如何担心,寻常兵勇或刺客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半分。料想石敢当也不会在光天化日的王城中强行出手,现在双方都在他人地盘上,轻举妄动只会徒惹风波,所以唐一禾猜测,应该是某一方或者几方势力的试探罢了。 考虑到追踪蛊此时已在屋内,唐一禾倒也不用急着进去,她一直耐心等到天黑,才瞅准空隙从后院翻墙跳入,反手抓住捅过来的枪尖,低声说道:“正心,是我,唐一禾。” 正心是护卫长正言带来的晋王府顶尖护卫之一,使两杆短/枪,轻功尤为高强,唐一禾对他印象很深,因为他相貌秀美,骨量清瘦,看起来像个书生,却是个雷暴脾气,护卫中没人敢开他的玩笑。 正心闻言收了枪,但看到唐一禾的脸还是吓了一跳:“还,真是,你啊,唐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我真是……”正心的语气有些如释重负,“主上跟烈风公子都在等你呢。” 唐一禾在主屋见到毫发无伤的二人后,来不及放下包袱就急着发问:“都是谁的人?来了多少?我看护卫中不少都带了伤。” “二十来个突厥人,应该是处罗叶护手下,上来就是枪林箭雨的,巷道狭窄不好腾挪,伤了一些护卫。”宇文璟言简意赅,三言两语说了明白,“后面来拉偏架的是庆亲王的人,下的也是狠手,跟驸马的禁卫军互不相让,死伤了不少。最后是王城的监察大人,带着国师口谕过来,才平了这场风波。” “难怪国师下午听了传讯就匆匆离开了和龙宫。”唐一禾总算明白她错过的是墙角是什么了,但她关心的重点不是这个,“我不在队伍中的事,被人发现了吗?” “应该是没有,好在你把外袍留在了马车上,让正心穿上替你了。”宇文璟笑笑说,“只是装扮耽搁了一些时间,也怕他出手让人看出端倪,就让烈风抱着他冲杀前行,营造出需要人保护的假象。” “哈哈哈哈,难怪刚刚正心欲言又止的,看到我更是松了一口气。”唐一禾朝二人竖起了大拇指,“这个应变真是绝了,只是,之后有安排人去药铺吗?” 唐烈风刚绞了帕巾,正打算递给唐一禾擦脸,听到她这么说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文璟刚刚已经命人去药铺,分批多次采购药材了?” 唐一禾伸手接过帕巾,一边擦脸一边说:“下午伏击中,我的‘不好’动手,在石敢当看来可能是‘不能’动手,所以我们就给他一个理由,让他自以为是地想清楚。” “你还是去洗一下吧。”宇文璟见唐一禾越擦脸越花,给出了贴心建议。 见唐一禾从善如流地去盥洗盆边洗脸,宇文璟主动接过了解释的话头:“烈风你回想一下,自从我们出了树墩城后,石敢当对我们的追杀是不是明显放缓了?正面交手只有在左贤王别院的那一次,还是撞上的。” 唐烈风点点头,他未尝不在等与石敢当的交手,等得心火都要压不住了。 宇文璟对唐烈风很是耐心:“我猜想一是因为我们的援手已至,石敢当没有绝对把握不愿轻易涉险;二是既然小彩仙的解毒丸能解得了司雅师兄的情蛊和遗忘蛊,那么一禾根据小彩仙的解毒丸配出的药丸,应该也是有用的,至少让子蛊的追踪能力打了折扣。” “所以,你要做出师姐自行解毒,结果被蛊虫反噬的假象?”唐烈风后知后觉地醒过味来,“对呢,师姐在杨郡守府邸中炸了两个厨房,这个推测确实说得通。” “正是。”唐一禾已经把脸洗了一遍,侧过来有些激动地说,“这就解释通了为什么我被伏击都没有动手。接下来就可以将计就计,先安排人手采购药材,做好迷惑的幌子,再配合上蛊虫的反应,哼哼,好戏开始了。” 唐一禾笑着掏出一根银针,问唐烈风要来她的蛊虫玉盒,穿过气孔给蛊虫扎了几针,扎得它吱吱乱叫,疯狂扭动。 “可别一下扎死了,慢慢折磨它断气就行。”宇文璟贴心提点。 “知道,我手上有分寸。”唐一禾嫌弃地看着手中银针。 唐烈风顺手接过银针,帮着擦拭:“做出师姐自行解蛊、被反噬而死的假象后,是不是就可以趁石敢当放松警惕,用另外两条蛊虫,把他引到布好的陷阱中?” “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只不过假死和设陷,二者可以同时。现在王城局势不明,我们跟石敢当都势单力薄,谁也等不起。”宇文璟笑着点点头,“刚刚我让大家抵抗不出全力,就是想看看石敢当和突厥人之间,能不能经得起考验。” “啊?”唐烈风再次震惊,他刚刚还在腹诽宇文璟在对战中留手的命令,让不少护卫都血染衣衫。 “我猜就是 ,一般的突厥士兵,哪能伤得了这些个顶尖护卫。”唐一禾总算把头饰都扯了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榻之上,恨恨地说,“左贤王搭上了石敢当,想在处罗叶护前好好露一回脸,肯定大吹特吹‘天下第一高手’的厉害,必然会让处罗叶护的手下心生不满。” “不错。”宇文璟感慨唐一禾与他的思路如此同频,投过去不加掩饰的欣赏目光,“突厥人知道石敢当求合作的目的,因不好跟他直接叫板,所以一听到我们在驸马那露了踪迹,闻着味儿就来了。” 唐一禾稍稍避开宇文璟的目光:“处罗叶护自然乐见其成,既能趁机看看庆亲王合作的诚意,也好探探国师对我们的态度。” “所以文璟你让我出三分力即可,就是为了麻痹突厥人和庆亲王,让他们觉得石敢当‘天下第一高手’名不副实,连追杀我们几个都成不了事。”唐烈风再次回过味来。 唐烈风现在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较量,绝不只是蛮力大小、武功高低,更多地是谋划周旋、急智应变。 这一点,他确实远不如其他二人,就好比同在一艘晨雾里的船上,他只能听得到橹声,辨不清航向——等察觉暗流,早已身在漩涡。而师姐和文璟不仅能闻弦知意、趋安避危,更能料敌之先、于逆境中翻盘。 宇文璟点点头,走过去将帕巾濯洗干净,递给唐一禾说:“左脸还有油彩,再擦擦。我现在最担心的,其实是处罗叶护此行的目的。虽说他跟石敢当处在一起,但以他的身份,未必看得上‘封王未封地’的江湖中人,而且他来之前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取我的性命也只是附带的。我想他主要还是为了吐谷浑的王权而来,这里面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幕。” 唐一禾接过帕巾,继续使劲擦脸:“水越来越深了,我可不想搅进去。现在蛊毒解了,大师兄也找到了,等设计把石敢当杀了,我们就可以撤了。” “轻点擦,是你自己的脸。”唐烈风实在忍不了了,抢过帕巾帮她擦,“等杀了石敢当,我们就跟大师兄一起回罗城。” 此时,宇文璟神色难辨地看着屋内二人,心中突然有些别扭起来。 三人逃命至此,一路上肝胆相照、情比金坚,更是让宇文璟尝到了心意共通、头脑共通的快感,但现在蛊毒一解,这条路眼看着也走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这二人肯定是要继续同路的,师姐弟青梅竹马不曾分开,那晚也说了今后的打算,唐烈风一定会跟着他师姐的,谁也不能把他分开。 那就是他要跟二人道别了,宇文璟想到之前在罗城分别的时候,他给唐一禾赠房赠仆、坦坦荡荡,但现在想到前方的路只能一个人走了,心中又是失意又是惘然——虽说之前一直独行,但有过亲密同伴之后再独行,实在是一种难以述说的感觉。 “文璟,你怎么了?”唐一禾察觉到宇文璟情绪有异,关切地问道,“你刚才留手,不会受伤了吧?突厥人武功很厉害吗?” “无事,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别的事情。”宇文璟轻轻地回答。 他定定地看着唐一禾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心中浮起从未有过的丝丝甜意,冲淡了原本的酸涩不甘。至少认识,至少同行,至少在心底占据一席之地,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果决起来,“突厥人力大势沉,训练有素,一旦形成合围冲锋,在战场上确实有点棘手。但论武功而言,招式心法都不算上乘,也就那几个门派能看,成不了气候的。” “我就说文璟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你做什么都能成功的。”唐一禾放心地笑了笑,此时她终于擦干净了脸,散下了全部发辫,开始解裙摆带子。 “师姐,我们是男人,你真就要这么脱吗?”唐烈风看到唐一禾当着二人的面,不在意地将外面的绸缎罩裙扯下,简直愤懑得要绝倒了。 “这个裙子好几层,下面有内衬,不碍事。”唐一禾完全不理会唐烈风的抗议,还将手伸去裙摆下面掏兜袋——密钥在里头呢,只是密钥的事情干系太大,可以缓一缓再说。 “可能你师姐没把我们当男人。”宇文璟见唐一禾言行坦荡,心思完全没有在男女之防以及儿女情长上,反倒是唐烈风因介意而介怀,顿时心中一松,笑得眉间笑意如春风化冻。 此时抬头想出言反驳的唐一禾,看到了宇文璟脸上的笑容,一时竟被笑得恍了神。 宇文璟平日里就算笑,也不过轻轻浅浅地浮过笑意,尤其有外人护卫在时,晋王世子的威仪一直拿捏得很稳。最初唐一禾是有些怕他的,因为他的样子太冷了,五官又太过出色,让人觉得不好亲近。后来相处久了,察觉出面冷心热的本质后,唐一禾才跟他随意玩闹起来,后来蹬鼻子上脸也不在话下。 但刚刚他的笑容就很不同寻常,脸上冷峻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眼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仿佛春风吹过冰河,让人不由地跟着欢畅起来。 不过这样轻松温暖的笑意,很快就被一条传来的消息击碎—— 处罗叶护遇刺!动手的是驸马身边的近侍,生死未卜! 61.瓮中捉鳖 对手动作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有所准备。 就连宇文璟和唐一禾都完全愣住——大师兄这下算是被彻底拖下了水,怎么脱身都成问题,更别说帮助三人围剿石敢当了。 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等旋涡之中的大师兄率先做出应对,然后几人根据大师兄的指示,见招拆招、相机行事。任何的主动出击,都可能落入圈套,将形势变得更糟。 等待中,三人一边为诱击做准备,一边探讨处罗叶护遇刺真相。 唐一禾倾向是国师做的手脚。 昨日国师的立场很明了,听闻突厥人挑事冲突,先是让驸马唱红脸,他来唱白脸,表面上作壁上观和稀泥,实则把晋王世子保护了起来,同时给庆亲王一个警告。 所以处罗叶护嗅到了危险,不肯按原计划进来伏俟城,而是带着两千突厥狼兵,停在了王城以北五十里的贺真城内。这个位置也很微妙,既穿过了祁连山的天堑,又能在后撤时截防,更与黑河牧场隔海子相望。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唐一禾认为国师这边理应还以颜色,无非暴露一个驸马身边的暗桩罢了。同时也能试探驸马——看他是否完全信任国师的说辞,是否会细究失去的记忆,又如何对待突然冒出来的师弟妹。 宇文璟却并不认同唐一禾的猜测。 他觉得国师和王后既然能操控吐谷浑王、把持国政近廿载,对蛊毒是极有信心的。驸马不仅是公主心尖尖上的人,更有着难得的文治武功,是阵营中最有力的柱石,除非确认他摆脱了蛊毒控制,否则不会轻易将其送到风口浪尖。 国师是一个谨慎的人,仓促行事不符合他的做事风格。让一个近侍暗桩去刺杀突厥的叶护,得手的概率微乎其微。如果只是还以颜色的话,完全可以换身份不明的死士来做,然后栽赃给庆亲王,既能挑拨对方阵营关系,还能把水搅浑。 所以宇文璟认为是突厥人的自唱自演。 唐一禾一听之下,也觉得甚为有理:“这个可能性更大,因为昨日发生的事情,会让处罗叶护认为,驸马即是关键也是变数。” “为何?”唐烈风现在已经能跟上二人的思路,“是因为大师兄手里的五千禁卫军吗?难不成要假借刺杀一事,暂时夺了驸马兵权,好让他们的人上位,然后造反不成?” 宇文璟抬头看了一眼唐烈风,心道学得够快的。唐烈风确实不如他师姐聪明,但极善学习,人又刻苦,能将所有外在有用之物,快速内化为自身所用。如果说从唐家堡出来的唐烈风还只是一个未知底线的超强打手,那么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能察风辨向的合格棋手了。 “我猜处罗叶护与庆亲王在禁卫军中下了血本,等的就是一个机会。”宇文璟也很愿意教唐烈风,毕竟武功方面他已经教不了他了,“一旦有了禁卫军在手,再加上黑河牧场的慕容旧部、以及突厥狼兵,将伏俟城变了天也不是没可能。” “那也不太够啊。”唐一禾扳着手指算,“国师手里光城内就有两万卫戍兵,专司王城监察,还有随处可见的比丘,看着也都挺能打。至于城外,河源旧都不是号称十万大军吗?各卫星小城也各有小股兵力,里外一围拢,造反的风险有点大啊。” “号称十万大军,能拉出来打的,有五万就不错了,那是把屯兵的农户军户都算上了。”宇文璟笑着说,“处罗叶护既然敢来,自然做了准备——阿金山那边已经驻了一支突厥军队,专门盯着河源旧都。单看刺杀一事,对处罗叶护和庆亲王的好处更大。” “会不会是庆亲王的自作主张?”唐烈风突然又提出一个新思路。 “说说看。”唐一禾饶有趣味。 “庆亲王如果完全跟处罗叶护走,就算宫变成功,也不过从一个闲散王爷,变成突厥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唐烈风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坚决,“如果我是庆亲王,我会先想办法拿下禁卫军指挥权,然后在国师与处罗叶护的角力中伺机而动,只要把控住军政朝堂的喉舌,就可以把两颗棋子都踢掉了。” 唐一禾听完唐烈风的想法后都惊了,深感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个“秤砣”变“莲蓬”的速度有点快,而且他的胃口未免有点太大,可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胆气。 不过还没等唐一禾表达她的佩服,驸马的人就到了。 原来驸马一早就被国师要求再次前往贺真城,查明真相并赔礼道歉。只不过这次驸马带了两千禁卫军同行,国师的算盘打得很精,两千禁卫军正好跟处罗叶护带来的狼兵数量齐平,万一打起来还有贺真城的两千守卫,总不至于让驸马吃亏,也不会让他成气候。 而且这次大师兄是明晃晃地派人过来,因为根据他“已恢复”的记忆,找师弟妹助拳乃情理之中,也顺应了国师的期望。 驸马的人前脚刚离开,唐一禾三人后脚就定下了计较。 既然大师兄派人来报,于情于理都是要跟着走的。唐一禾拿过她的蛊虫玉盒,将蛊虫扎剩下一口气后,递给护卫正心说:“交给你了,等到了地方,你再弄死这玩意,有劳。” 宇文璟将另两只蛊虫玉盒,交予其他两名护卫:“你们二人无须对蛊虫做什么,只管跟着正心走,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二人点头称是,只有身着女装的正心一脸郁闷。虽说这次行动他是头领,但想到头上的发簪,以及被唐一禾帮他挽发时的称赞,正心还是觉得有点呕。 堂堂七尺男儿,谁稀罕穿女装、盘女髻比女子好看?! …… 石敢当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般兴奋了,好比饿了多时的狮子总算闻到了鲜肉的味道,瞳孔缩成两枚燃烧的炭核,杀戮的狂喜在血管间沸腾。 这段时日以来,他“天下第一高手”的尊严备受挑战,屡屡受挫后信心也遭受了打击。而现在,他嗅到了重掌生杀权的狂欢欣喜,也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湿气漉意——天快要变了,他才是那个站在风暴眼里的人。 但多年生死间行走的直觉,让他心底也有一丝不安。他已经将前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容易忽略的各种细节,以及唐一禾三人的性格甚至做事方式,都细细琢磨了许多遍——没有值得怀疑的点,他确实等到了一个绝好时机。 据杨郡守所说,唐一禾那个小丫头一直在自行解毒,还炸翻了郡守府的几个炉子,但还真让她误打误撞做出了解毒丸。虽说不能解蛊,但确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子蛊的追踪,这点想必宇文璟几人也察觉到了。 自从晋王世子有了金城主的暗中助力,以及护卫的人手不断增多,再加上三人匪夷所思的武功提升速度,来到伏俟城后的他们,不再像在树墩城那样龟缩不出,而是两次夜探王庭,真是不怕死的少年浑身是胆。 不得不承认,他们仨确实有点本事和运道在身上,竟然让他们探到了唐司雅的身份,还闹出截停马车的事儿来。当然,这里面肯定有国师的手笔,他一时也无法深究。好在突厥人的主动试探,还真探出点有用的消息来——唐一禾那个小丫头,解毒解得走火入魔,已经被蛊虫反噬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三场追击战下来,虽说石敢当主要对付的是唐烈风和宇文璟,这二人的武功提升之快已经难以置信,但那个小丫头的成长速度,更是无法以常理来解释。 分明第一次她还完全不是金燕子的对手,第二次也占了机关陷阱的便宜,那么第三次可是实打实的硬战比拼。要不是最后关头,金城主接了消息及时过来,金燕子已经没有命在了。但现在逃得性命、身受重伤的金燕子,已经完全没有与之一战的勇气和信心——如果不能帮徒儿把心魔除掉,那么他这个开山大弟子的武学修为,就到此为止了。 石敢当还是不敢大意,他命人去盯伏俟城的各大药铺,果然查到宇文璟偷摸派人多次购买解蛊药材,最后演变成一掷千金、寻求续命的珍稀灵药了。他还密切关注着三只子蛊的变化,从树墩城出来后虽然变得迟钝,但活力仍在。自昨日开始,有一只子蛊突然变得狂躁,不停地撞击玻璃器皿,早上又是一阵剧烈的撞击,现在已是奄奄一息了。 石敢当之前还无法分辨唐一禾和唐烈风的子蛊,现在他基本可以断定,那只快死掉的子蛊就是唐一禾的,正如之前唐楚玉那只死掉的子蛊一样。 传来的线报让石敢当几乎是瞬间下了决定。 据闻驸马的信使刚走不久,一辆马车就从宅院中飞奔而出,朝着北边疾驰而去。但方向并不是出城,而是驶向一间出名的医馆。车还没停稳,就见一名女子被人抱着冲进了医馆大门,然后一堆护卫将医馆团团围住。没过多久,女子仍是被抱着出来的,只是脸上蒙了一块布,然后马车就快速地出了城。由于出城后难以跟踪,眼线只能先将此消息送出。 石敢当冷笑着看着那条慢慢变得僵硬的蛊虫,飞快地点齐了人马,从城东左贤王的私宅奔出,根据另外两条活着的子蛊指引,朝着贺真城的方向追踪而去。 既然唐一禾已死,剩下两个一定心神大乱,此时不以雷霆手段将其击杀,还等什么? 看他们的行迹方向,出城后先是去了西北林地,不难猜是去善后尸身,接下来就是去贺真城与驸马汇合,只要在路上截住他们,就一定能有所斩获。石敢当非常自信,这一趟吐谷浑之行总不会空手而归的。 想到之前不得不跟突厥蛮子人斡旋,还遭一帮只会冲锋的蠢人白眼,说什么唐门弟子武功稀松平常,晋王世子名过其实,甚至调侃“天下第一高手”是不是自封的之类的话,石敢当心头忍不住一阵一阵的邪火。要不是隔了陇北在中间,川西道又无法行军,司徒天王的兵马暂时还过不来,他堂堂大梁镇南王岂能受这种气? 好在处罗叶护还算给面子,将“苍狼派”、“金帐宗”的练家子拨了不少过来。习武之人凭拳头说话,在看到石敢当露的几手后,这些蛮子态度明显有所转变。 石敢当也试过了突厥门派的功 夫。只能说在武器、速度上还有点意思,比如苍狼派的血月弯刀、金帐宗的狼髀石链枷,确实能破内家护体罡气,但招式实在难说精妙。不过既然处罗叶护给了这些帮手,还有一支百人的敢死队,用来对付晋王世子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石敢当自己只从蜀地带来八九个手下,个个都是拔尖的弟子,但并没有能跟曹老匹敌的绝顶高手。杨宝儿之前那个师傅还行,但也不是曹老对手,他的死把杨宝儿吓破了胆,恨不得拴在石敢当的裤腰带上。只偷摸去看过一次“雪喉娘子”,还惹出了事端,被吐谷浑的贵人教训了一番后,现在更老实了。 石敢当看了看身后追击的队伍,除了杨郡守的人留了一半保护杨宝儿之外,已经是倾巢出动了,包括除了金燕子之外的弟子九人、处罗叶护拨来的九名练家子以及百人敢死队,左贤王送来的二十个护院,以及杨郡守的人马三十人。 相比之下,宇文璟只带来二十几个护卫,加上金城主送的二十个私军,满打满算凑够五十人。之前金燕子惧怕唐一禾,队伍里也没有能够拖住曹老的高手,所以他没有贸然出击。现在唐一禾已死,他又有处罗叶护和左贤王的鼎力相助,以多打少,还有什么变数? 前方就是石髓驿了。 几乎是第一时间,这个绝妙的伏击点就跳入了石敢当的脑中。 作为从伏俟城到贺真城的必经之地,这座丝路驿站在风蚀作用下形成天然瓮城。驿站东侧峭壁,西侧砾石坡,仅中央官道宽三马并行,驿站的两层石楼则卡住了前进的咽喉。 石敢当勒马立住,眯眼望着前方的石髓驿,嘴角勾起。这种地形地势在大规模作战中无法形成阻碍关卡,但对小规模伏击来说足够用了。只要在二层石楼中设下弓弩手,射界将覆盖整条官道,只消等宇文璟率部闯进来,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按照对方的路线和脚程估算,石敢当估计再有半个时辰,“鳖”们就会出现了,蛊虫的反应也佐证了他的推测。 “大伙儿再加把劲儿,等占了石髓驿高地,我们就能以逸待劳,将对手杀个片甲不留了。”石敢当大声地鼓动着士气,“此战谁能取晋王世子首级,赏黄金千两。” 众人齐齐发出野兽般的欢呼和嘶吼,仿佛黄澄澄的金子唾手可得。 随着队伍的蹄声如闷雷碾过,裹着铁锈色的沙尘扬起,石敢当心中突然一紧,后背爬上冷意,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仿佛来自地狱的嘲弄,然后是“砰砰砰砰”的巨响声,接连从前方传来。 原来是数十辆堆满湿牛皮的板车,同时滚落东侧峭壁,浸透河水的厚重皮革砸在官道上,顷刻筑起了半人高的壁垒。 来不及多想,石敢当的赤血马前蹄扬起,正待后退,却见后方也已被荆棘丛卡死。不知道从何处,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吐谷浑牧人驯马用的铁线草,带倒刺的藤蔓缠住马蹄,让整个队伍都成了活靶子。 竟然已经布下了陷阱! 此时石敢当的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幻想,只要埋伏之人不是宇文璟,就不会是死局,因为他自信他“天下第一”的身手,能带他闯出所有的险关。 但他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立在石楼上的身影如此熟悉,背着阳光的脸缓缓转了过来,在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石敢当的心都停止了跳动——那不是宇文璟又是谁?只见眉骨似断崖横截入鬓,鼻梁如剑脊劈开光影,下颌线凌厉得仿佛能割裂暗色,教人不敢与之久视。 他不应该还在赶来的路上吗?怎么能站在那里?子蛊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已经解了蛊?难不成连唐一禾也没死?这一切都是圈套?电光石火间,无数纷杂的念头涌上石敢当脑中,但他来不及一一细想,因为最急迫的答案已经陈列在前。 “放!”宇文璟手臂放下。 石楼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二十架蹶张弩同时激发,婴儿臂粗的重箭撕裂空气。 这些弩机是经过金城主的特殊改制的,因为他无法蓄军,就把劲儿使在了兵器上。弓臂嵌着从吐蕃商人处换来的牦牛角,弩弦是三条骆驼筋绞成的三股绳,正如之前石敢当所想,弓弩的射界能够覆盖整条官道,更何况如此强弓硬弩。 耳边传来无数闷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石敢当双目所及已是鲜红一片。“活靶子”中脑子灵活一点的,已经弃马藏在马腹之下,想着如果能扛过这一波弩箭,再跃过铁线草篱障,从原路撤返未尝不能逃得性命。 石敢当无愧“天下第一高手”之名,他竟然能用普通的草原弯刀生扛重若雷霆的弩箭,不过劈飞两支重箭后,弯刀已经无法再用了,第三支擦着他鎏金护臂掠过,在砂岩地面炸出碗口大的坑。 第一轮弩箭已经射完,残存者还来不及庆幸,眼前炸开青白色的冷光。分明还能感受到午后阳光的灼热以及鲜血飞溅的温热,但目不能视物,全是白茫茫一片,鼻尖传来类似大蒜腐败又仿佛蝙蝠粪的味道。 糟糕,是磷粉的气味。 62.自食苦果 宇文璟扯断了磷粉袋引绳。 对付“天下第一高手”,总是让人愿意多花一些心思的,宇文璟想了一路的招数和法子,也在遇到金雲朗之后,得以一一实现。 妖异的光,剧毒的雾,让所有包围圈中的人闭目捂鼻,不敢动弹。而宇文璟也在心中默数到三——这是蹶张弩重新上弦的极限时间。“唰唰唰”又是一轮重箭撕裂空气的声音。这一轮惨叫声小了很多,因为张嘴呼叫,意味着吸入更多了毒雾。 等白光慢慢散去,石敢当举目四望,队伍已经十不存一,好在他的弟子都有多年的战场经验,磨砺出了足够的机警,知道以马身为盾并死死捂住口鼻,基本上没有太大伤亡。但其他人尤其是队伍前方的敢死队,已经损失殆尽了,剩下的要么运气足够好,要么是武功足够好。 此时东边峭壁上,三十名伏兵掀开伪装的驼毛毡,以跪姿擎起吐谷浑特有的“蝎尾弩”。这种短弩可一次装填三支轻箭,仰射时箭簇会因重心后置呈抛物线坠落,最适合高处伏击那些正面射击受阻的目标。 诡计一环套着一环,埋伏一层接着一层! 打到现在,石敢当已经看明白了,被追踪的三人蛊毒已解——那个小丫头竟然真的能配出解毒丸。石敢当已经觉得对她足够青眼相看,想不到还是小瞧了她,一边故布疑阵掩人耳目,一边以蛊毒反引追杀者上钩,将整个形势全部调转。 面对东侧而来天女散花般的箭矢,石敢当不得不带人向西翼闪避。只是还没等躲藏到位,西坡上的砾石又忽然翻涌开来,预先埋下陶罐在此时炸开,半凝固的火油裹着碎石喷溅,横扫了大半的战场。 这一下更突然,几乎没有人能够幸免。 这又是什么东西?闻着是霹雳火油的气味,怎么这玩意还能这么用?宇文璟他究竟备下了多少手段?石敢当扫开肩头吸附的火星,鼻尖传来血肉灼伤的焦香,脑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是宇文璟在集安大峡谷见识到霹雳火油的威力后,极感兴趣,让金城主命人取来一些,尝试用在弩箭、火药、甚至兵器上,但效果均不佳。因为霹雳火油虽然威力巨大,但起效速度太快,难以控制也难以持续。但如果用来设陷伏击,那就好办太多,先将装入火油的陶罐设先埋入,再在表面覆盖浮土,与天然碎石毫无破绽,只需等目标闯入引爆即可。 火油燃烧的浓烟遮蔽了日光,耳畔尽是垂死战马的哀鸣,石敢当的心飞速下坠,他第一次怀疑此番入吐谷浑的正确性。看似一路他占尽优势,但只要让对手抓住一次机会,就能彻底翻盘。 这位纵横江湖数十年无一败绩的宗师,心知已是生死一线,屏息施展起绝顶轻功来。西侧砾石坡落差不过七丈,只需借力一次,就可翻越坡顶,跳出包围圈。 但西坡砾石在他足底崩塌了——就连这一点,宇文璟也已经料到了,他早已计算好落点,派伏兵用盐卤水反复浇灌,看似坚固的岩面,实则酥如糕饼。 只见石敢当像折翼的鹞子坠向官道,三支品字形重箭封死所有腾挪角度——出自护卫神箭手正念之手。与此同时,三人自二层石楼跃出,宇文璟手中长剑封喉,唐烈风剑出如电直取腰肋,唐一禾软鞭缠足。两剑一鞭,死死锁住石敢当所有退路。 石敢当惨然一笑,弃刀合掌,一招精妙绝伦的“劈山断海”,愣生生从三人合击中辟出一条生路。但他只来得及躲开前面两支速度更快的重箭,第三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只得用纯阳内力在胸前凝出气盾,然后这支箭杆缠着火油布的重弩箭,在飞越十丈后精准穿透气盾,击中了他的膻中穴。 战役的结束跟开始一样突然。 石髓驿北面突然传来轰隆的马蹄声,戎马多年的宇文璟贴地一听,就知道来了至少千人以上的大部队。自贺真城方向而来的千人以上的骑兵,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突厥狼兵。 怎么来得这么快?宇文璟眯眼一看,此时天际残留一道土黄色烟尘,依稀是个金顶大帐的形状。原来是金帐宗的人在第一轮磷雾散开时,就已打出了求救焰信,引来了一支在附近的突厥狼兵。 兵力悬殊,宇文璟不敢耽搁半分,立刻指挥众人有序撤退。好在早有准备,东边峭壁上垂下几道铁索,驿站中埋伏的护卫纷纷跃出、攀爬而上。 唐一禾本还想去看看石敢当死透了没有,但被唐烈风扯住,将她甩上了第一根垂下的铁索。护卫正念负责殿后,之前射向石敢当的三箭就是他所发,此时他一箭射爆石楼上悬挂的火油瓮,只听“轰隆”一声,石髓驿的火光染红了天际。 …… “我总觉得石敢当不会这么轻易地死了。”唐一禾用手掌舀起一捧溪水,浇在微热发红的脸庞上,对正在饮马的宇文璟说。 溪谷中,众人正在休整进食,连之前假扮唐一禾的正心一行人也已经赶来汇合。 这里是黑河的一道分支,位于贺真城的上游,是驸马第二个信使哈斯多吉秘密捎来的汇合地点,并言明天黑之后自有人前来接应。这点很符合大师兄的做事风格,明处暗处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正念那一重箭,正好扎进了他的膻中穴,只要他是人,就必死无疑。”宇文璟虽也有疑虑,但还是选择就事论事。 “武功再高也是肉体凡胎,我们亲眼所见,不会有假。”唐烈风对今天他的表现不甚满意,没拆两招就得撤退,真对上那一支突厥狼兵,未必打不过,还能杀个畅快,这让他的声音里透着不甘:“退一万步说,石敢当没死透,你贸贸然过去,岂不是危险?” “好吧。”唐一禾今天被师弟揪住甩出,心里有点生闷气,扭头对宇文璟说,“今天那支突厥骑兵来得太奇怪了,会不会是突厥人用来偷袭大师兄的?” “不太像,这支骑兵远远看着军容不整,而且在吐谷浑王城外游荡,无论是出现的时机、位置乃至军马气势,都不符合常理。”纵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宇文璟开口时,仍带着钟磬定涛的气度,“应该是别有目的,得让大师兄派人,去几个点查探一下了。” 唐一禾看了看天色,估摸着申时刚过,吐谷浑天黑得晚,驸马派来接应的人要戌时才能到了。唐一禾想了想,整了整衣襟束带,翻身上马说:“我还是有些担心‘雪喉娘子’,打算跑一趟伏俟城,千里马脚程快,五十里往返也就一个多时辰。我回来你们若不在此地,我直接去贺真城找你们。” 原来哈斯多吉在带来驸马的口信后,临走时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庆亲王在驸马率禁军离开后,立刻派人来霓裳乐司请“雪喉娘子”过府献艺。 虽然驸马收了“雪喉娘子”为司帐,但要等公主生产后,才会正式给“雪喉娘子”名分。有了这样一层关系在,现在王庭中除了王后,已经没有王公贵族敢指明点“雪喉娘子”献艺了。现在驸马刚走,庆亲王就敢下帖子,不知道是色欲熏心,还是另有企图,但“雪喉娘子”依制推脱不了,只能去。 唐烈风立刻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唐一禾笑了起来:“我能跟在歌姬的队伍里混进去,你是打算扮舞男吗?”见到唐烈风僵住的脸,唐一禾笑着安抚:“蛊毒已经解了,石敢当也已经死了,我只是去庆亲王府看看楼一一,确保她没有被太为难,不会有危险的。再说我又不傻,一发现苗头不对就赶紧跑。你还是跟文璟在这里等大师兄吧,我觉得这里比我更需要你。” “我倒是觉得一禾可以跑一趟,楼姑娘此番也是出了力的。慕容海再无法无天,有国师在上头压着,不至于为一个歌姬撕破脸。”宇文璟笑着揽过唐烈风肩膀,笑着打趣道,“倘若带了‘雪喉娘子’过来,记得在贺真城找个僻静的小客栈等着,楼姑娘那个模样进了军营会惹出事来。” 唐烈风一怔,立刻明白过来,于是瞥了唐一禾一眼,话里有话地说:“师姐倒是没有这个困扰,直接寻过来也没事。” 宇文璟头一回看到唐一禾吃唐烈风的瘪,忍不住笑出了声,气的唐一禾马鞭一抽,风驰电掣地跑了。 不得不说,高家宗子挑马的水平确实高,唐一禾一路疾驰回到伏俟城,才花了半个多时辰。唐一禾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进出庆王府的法子,她先去了一趟妙音坊,找哈斯兰兰要了一块专属腰牌,再换上歌姬装扮,拎上一把阮琴,光明正大地去敲庆王府的大门。 唐一禾理直气壮地跟门房说,她是奉了“雪喉娘子”之命,从妙音坊过来送乐器的,王庭内的那把弦断了,一时间来不及换,只能让她跑一趟。门房见唐一禾弱质芊芊的模样,腰牌也没问题,虽然疑惑她为什么不走后二门,但还是让她进去了,心道新来的小歌姬不懂规矩,老头子也别为难她了。 唐一禾完全不知道老门房人还怪好的,雄赳赳地抱着阮琴往里走,气昂昂地穿廊过院,一直走到东院戏台。 寻常来说,酉时过半戏可以开场了,但今日的庆王府似乎不着急让乐伎登台,而是一直让她们在台下或者厢房里候着。楼一一看到唐一禾的时候,惊喜地叫出了声。惊的是她也太大胆了,就这么明目张胆独自一人寻了过来,喜的是来了个强有力的帮手,一会面对庆亲王时能多几分胆气。 楼一一接过阮琴,把唐一禾拉进内室,压低声音快速地说:“慕容海觊觎我已久,他今日敢把我叫来庆王府,就说明驸马危了。从下午进得门来,王府里来来往往的人就跟赶集一样,应该是有大动作了,请我唱戏只是幌子。” 唐一禾一路走来,已经知道不对了:“我过来的时候,瞧这动静就不一般,只可惜正厅门窗紧闭,护卫隔开的距离又太远,我把耳朵都竖起来了,也是一个字都听不清。” “戏大抵是不用唱了,估计还有得等。”楼一一眼光微冷,将酥饼点心递给唐一禾,“先垫垫肚子,估计一会直接喊我去他寝屋了。” “这么直接的吗?”唐一禾塞了一块点心进嘴里,略感惊讶的问,“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我已经看好了路线,府里正好也 乱糟糟一片。” “老男人还有什么弯绕的,家伙什儿不行,来不及提枪上马,只能是直奔主题。”楼一一猩红的嘴唇吐出刻薄的言语,听得唐一禾头皮发麻,“我想先不走,我觉着他们会对驸马不利。既然你来了,我就有胆气去探探底。慕容海对我垂涎已久,明里暗里没少摸蹭,后来我成了驸马的司帐,他还放出过狠话,说什么总有一天要让我尝尝……” “慕容海有武功吗?”唐一禾赶紧把谈话拉回来。 “慕容家有家传功法,再不济的慕容男丁,也能打个三五个壮汉。”楼一一叹了一口气,“我要有真武功就好了。” 唐一禾没有接话,但在心中暗忖,一会儿慕容海真要动手,先把他攮死再说。她之前杀人时总在最后一刻犹豫手软,今晚不如就拿这个老色鬼祭旗开张。 这边唐一禾还在恶狠狠做心理建设,那边楼一一却在端详了唐一禾的妆容后,表示了极大的不满:“这妆画得太丑,衣服选得也不行,带出去都跌我的份儿,来,赶紧换一身。” 果然如楼一一所料,戌时三刻时来了一个趾高气昂的中年胖子,听下人的称呼是三管家,来请“雪喉娘子”去后院。胖三管家对"雪喉娘子"的态度倒也亲善,甚至带着一丝谄媚——这种级别的美人,枕头风一吹,他一个管家有几条命够折腾? 楼一一虽为歌姬,但该端的架子还是端得一丝不苟,描眉画眼换装梳头,让胖三管家在外足足等了两炷香的时间,一直到后院来人催了三回,才仪态万方地带着唐一禾出了门。 胖三管家本来还有些不耐,在看到楼一一的脸后,马上切回笑容可掬模式,眼波在她身段上转了好几圈,声音更是抹了蜜:“‘雪喉娘子’这边请,慢点慢点,哎哟,您这仙女下凡,王爷再等上一个时辰,也是心甘情愿。” 庆王府的守卫也很不寻常,内院的护卫竟然比外院还要多,唐一禾捧着妆奁跟在楼一一身后,将感知提升至极限,将各个方位的护卫都圈认出来,牢记于心。 守卫最森严的,自然是庆亲王慕容海的寝屋了,其实用寝殿来形容更加贴切,唐一禾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屋宅当卧房的,斗拱层叠,鸱吻吞脊,金丝楠木柱需两人合抱,游廊外立着八名护卫。 逾制得太过了,庆亲王的野心简直昭然若揭!唐一禾纳闷地想,难道国师之前没有察觉吗?以国师的耳目众多,如何能不知道呢?但既然知晓,又怎会放任他到如此地步呢? “雪喉娘子”与唐一禾入内,均需经护卫盘查,大件的兵刃武器肯定带不进去,但藏在裙摆下的“阴阳刃”、缠了五彩丝绳系在腰间的软鞭、以及以胭脂粉替代了蛇虫的竹筒,还是有惊无险地过了关,只不过唐一禾光裸的腰身,被有意无意地摩挲了好几遍。 “回头剁了你的手。”唐一禾暗暗发誓,气得发红的脸让护卫以为是娇羞。 “丫鬟进来做什么?”斜靠在巨大床榻上的庆亲王抬起头来,瞥见唐一禾迈入门槛,不悦地说。 出乎唐一禾意料,庆亲王竟然是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虽肚子发福,但四肢矫健,关节粗大,武功看着似乎有两把刷子。只是他竟然是个方圆脸,跟吐谷浑王的容长脸差得有点多,唐一禾还以为慕容氏都是窄窄的脸庞、高高的颧骨和细细的眼呢。 唐一禾丫鬟身份,不能开口,只听楼一一清雅又不失魅惑的声音响起:“回王爷,苗苗乃我贴身侍女,最是娇柔精乖,她的妙处一试便知。” 什么东西?这句话是理解中的意思吗?低着头的唐一禾头发都快炸起来了,然后感觉两道如实质般的目光,落在她的腰间,流连片刻后寸寸上移,最后耳边传来老男人最常见的“呵嘿”笑声,以及轻佻语气:“也是个可人儿,进来也罢。” 唐一禾现在不用做任何心理建设,就能掏出刀来攮死这个老男人。她如楼一一所言的那般,乖巧地捧着妆奁站在立柱一侧,眼见着楼一一莲步轻移,坐在了床榻对面的金丝楠椅座上,柔柔地发问:“王爷,请问今晚的戏不唱了,赏银总不会也不给了吧。” “哈哈哈哈,怎么会呢,只要你成为我的司帐,要多少给多少。”慕容海在自己的地盘上畅意开怀,还真是应了楼一一的预判,看来“雪喉娘子”对男人的了解,真是入木三分啊。 “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楼一一鲛绡掩齿,眼波流转,笑得那叫一个欲拒还迎,“也怕驸马不答应呢,他已经给我许了滕夫人的位份,只等公主临盆。” 要不是唐一禾之前听过楼一一嘴里吐出的尖刻无比的话,单看这一出,还真以为楼一一看上庆亲王的权势,打算攀龙附凤了呢。 “哈哈哈哈,你先看那驸马能不能囫囵个的回来再说。”庆亲王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微微颤抖,让唐一禾平添了几分攮死他的信心,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暗暗心惊,“别以为公主护着他,入了慕容籍的祠堂,就可以为所欲为,不过是一个被人洗了记忆的提线木偶罢了。” 63.杀人诛心 “这又如何说?”楼一一作出恰到好处地表情和动作,让人无法拒绝。 “不妨实话说了吧,反正驸马横竖是回不来了。”庆亲王解下他的腰带,大剌剌地往床靠上一躺,眼神刚飘过来,楼一一就知趣地上前,给他捏起腿来。庆亲王的眼神继续飘向唐一禾,唐一禾没动,心想这是为你好,我上手你的腿得没,还想听你哔哔完呢。 楼一一知道唐一禾在想什么,哪敢劳她大驾,急忙手上加劲,眉梢含春地说:“驸马除了不记得之前的事儿,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为人处事,也是挑不出毛病的呀,国师对他,也很满意的呢。” “哼。”庆亲王被捏舒服了,也被这话一挑,急不可耐地、要证明自己一般地说,“国师又是什么好东西,勾结姜玉琳把我王兄玩弄于股掌之上。今儿就让他们也尝尝,慕容家的铁血手腕。” 唐一禾心里咯噔一声,这是要谋反了。谋反前还要在温柔乡里打个转,这么看这慕容海不是个能成事的人啊,难怪国师之前对他既放任又放心。 那他为何现在要整这一出幺蛾子?谋反可是要掉脑袋的,舒舒服服当个王爷不好吗?还有,慕容家的铁血手腕还能是什么?要么勾结禁卫军冲击王庭,直接扭转乾坤,要么黑河精兵兵临城下,逼宫王权易位。 但没有吐谷浑王调兵的虎符,外军不能擅离驻地,慕容氏未必敢自绝后路,除非全族选择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所以庆亲王打算趁驸马离开,勾结禁卫军,打王后和国师一个措手不及的可能性更大。 唐一禾以为楼一一还会乘机追问,却见她转头与庆亲王调笑起来:“所以你今儿也要让奴家,尝尝你的手段吗?” 庆亲王觉得自己刚刚说得有点多,隔墙有耳、言多必失,但听到“雪喉娘子”这般言语,立刻放下心来、血气上来,拉起“雪喉娘子”的手,使劲往床榻上一掼,肥肥的肚子往上一压,竟然没压住。 唐一禾正替楼一一捏把汗,只见她精准灵活地往侧边一滚,扭着腰肢摆出一个妖娆无比的姿态:“慕容家的手腕就这么些吗?是不是需要奴家配合一番?那王庭依山而建、固若金汤,没个内应,可是连门都摸不着。”楼一一说到这,叠放的双腿微微张开,引人遐想无边。 庆亲王被撩得血气上涌,将原本已经咽下的话脱口而出:“自然有内应,姜玉琳近年越发荒淫无道,禁卫军早已漏成了筛子,全部三个都统、以及副指挥哈桑托都是我的人,十年心血、一朝得用,美人与我,且安心等待。” 楼一一还想施展魅力,继续套话,但老男人真得等不及了,丑态毕露地狼扑过去。 “啪”地一声,楼一一的手被庆亲王甩开,匕首应声落入丝绸锦缎之中,原来是庆亲王在温香软玉入怀的瞬间,挡开了楼一一的当胸一击,并将其一脚踹下了床榻。 慕容海暗自侥幸,还好及时醒悟过来,这个“雪喉娘子”刚刚分明就是在引诱自己,再多一分精虫上脑,怕是已经被她得手了。 不过慕容海的庆幸没能持续,一股极霸道的劲力自后背传来。这一次,他感觉背心各大死穴都被全然笼罩,浑身上下僵立不动,犹如蟾蜍被眼镜王蛇盯住一般——来自顶级杀手的威压,让人生不出反抗的绝望。慕容海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巨大的劲力击倒,脸庞朝下压在床榻上。 唐一禾这次出手没有任何犹豫,苍鹰搏兔尚需全力,更何况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招十足十的《筋经》断背掌,又快又狠地击中目标。唐一禾还来不及替自个儿叫好,就见楼一一忍痛从地上爬起,抄起掉落的匕首,一把扎进慕容海的脖颈中。 下一瞬,唐一禾瞳孔地震,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恐怖的画面,原来楼一一并不是上来补刀,而是旋转着将慕容海的首级割了下来。唐一禾几乎要颤抖起来,却见楼一一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口中则发出似痛苦似欢愉的呻吟,并时不时摇晃撞击床榻,发出配合的声响。 楼一一的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得很,绝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特工杀手呢。再听听这音技,不愧是鼎鼎大名的歌姬,听得唐一禾心都毛毛痒起来。 楼一一一边发出不可描述的声音,一边利落无比地打开妆奁,洒散香粉遮掩血气,再将慕容海的首级包好,装进妆奁之中。看到唐一禾还在呆滞,她又发出长长的一声、高亢缠绵的叹息,然后慢慢转为细若游丝,直至消散不闻。 她已经解开了床榻上的帷幔,将二人的身型掩入其中,然后凑近低语:“听出来了吗,要出大乱子了。慕容海成了事,我们都得死。一会换你来演,我先带着他的首级走,去找国师,等把内乱平了,我们再去帮驸马。” 唐一禾呆到现在才缓过劲来,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楼一一不仅杀人利落、演技专业,处理事情也是主次分明、游刃有余。跟她一比,她这个准师傅反而跟只呆头鹅一样。“呆头鹅”弱弱发问:“要是我没来,你也打算动手吗?” “当然不会啊,打不过会送命的,再说我也没打算替驸马守身。”楼一一突然伸手,掐了唐一禾大腿内侧一把,“叫一声。” “啊?”唐一禾低声惊呼,环顾四周,“那你的这些举动,都是临时起意吗?” “对,就是这么先喊一声。”楼一一抿嘴一笑,“确实是顺势而为,我也不知道这场变乱要闹到何种地步,但杀戮戒严对歌姬最是不利,总得替姐妹们的饭碗考虑。再说能在国师面前邀份功,总是大大有益。” 唐一禾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现在她是真的想收楼一一为徒,至少先传授一些武艺给她,这样的话关键时刻她既能自保,又是真的顶用。看看今晚她这表现,除了武艺之外,哪一样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楼一一见状,莞尔一笑,靠近低语:“夜深之后你再出去,去王庭找我。你是能安全出去的吧?” “那是自然,这些护卫可拦不住我。王庭我就不去了,总觉得王后和国师对我没安好心,我得赶去贺真城帮大师兄。你自己找个谎话,把这些圆了吧。”唐一禾指了指妆奁,决定先对好口供。 “我省得,你自管放心走。你脸上的妆画得这般浓,就是让人无法辨认。”楼一一信心满满,但她接下来的话,又显得没那么有信心,“我会让王后给我个自由身,届时,唐姑娘,你可否……” “事情了结后,你要愿意跟我走,我就在白水城等你。”唐一禾利落地打断她的话,但下一句显得没那么利落了,“大师兄能否接受你,我可不敢打包票。” 楼一一不可思议地望着“准师傅”,忍笑忍得浑身发抖:“找个师傅不容易,找个男人还不是易如反掌。我绑着一个床伴不放,是要做什么?” “你对大师兄就没有一点点动心,或者感情吗?”唐一禾见到楼一一的反应不像作假,决定问个明白,省得日后猜忌,“还是说你很早就知道,他不对劲?” “司帐最忌讳的,就是对恩客动心。”楼一一原本还有些嘲弄,但对上唐一禾严肃的神情,知道别的事儿可以调笑,涉及大师兄则万万不可,于是收了笑、沉声道:“驸马跟别人不同,他很好,好到难以形容,但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疏离感,人又好说话,甚至可以说是服从,就好像他也不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如同魂灵被禁锢在躯体里一般。后来你们来了,我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见唐一禾陷入沉默,楼一一又掐了她一把:“你继续叫啊,就像爬山喘不上气那样。” 唐一禾今晚算是开了眼界了,好家伙,以后谁教谁还不好说呢:“再掐我,我打你了啊!” “哼,白水城见。”楼一一已经整理好衣装,捧上了妆奁,一边往外走一边打着手势指挥唐一禾继续叫。唐一禾无奈,只能尽其所能地掐住嗓子,发出或高或低的呢喃声。 楼一一见唐一禾进入状态很快,给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转身打开屋门,快速闪身出去。见到门口的护卫头目,她立马娇笑着贴上前,吐气如兰地说:“哎呀,是我呀,啧啧,想不到王爷更喜欢体态轻盈的女子呢,所以我是,不吃香了呢。” 护卫哪见过这般媚态,心脏扑通扑通地要跳出嗓子眼。刚就被这娘们喊得血脉贲张的,见了真人更是被激得心驰神迷,哪里敢有所动作,生怕让她看到身体丑态,只能一动不动地目送“雪喉娘子”纤秾有度的背影离开。 楼一一离开后,唐一禾不敢耽搁,先是奋力叫了一炷香的时间,只觉得喊得好累,真是比提刀杀人还累呢,也让门外护卫各个腹诽——王爷今儿定是吃了海狗丸,时间比平日长不少。 唐一禾约莫差不多了,开始时断时续地哼嗯,同时四处翻找衣裳换,现在这一身叮铃桄榔、四面漏风的,实在不适合夜奔潜行,庆亲王的寝殿这般大,一定能找到合适的。 带着这样的决心,唐一禾将庆亲王巍峨如小楼的衣橱快速翻捡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一件有用的。要么是男子肥大飘逸的衣袍,要么是比身上布料更节省的女裳,气得她想砸了这虚有其表的大衣柜。 罢了罢了,那 套青色内衫卷一卷、塞一塞,凑合用吧。 唐一禾飞快地换上青色内衫,用软鞭把裤头扎得紧紧的,再把裤腿衣袖挽起,收拾出利落的行头来。她最后扯下一块黑袍衣袖,挖出两个洞往头上裹,眼角余光一扫,察觉出不对劲来。 最右边抽屉的皮质把手,磨损得最厉害,但刚才翻捡时记得依稀是一堆金条,这就奇怪了,哪个有钱人没事抽出金条来赏玩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唐一禾一把拉开那个抽屉,用手指尖细细摸过一遍,果然在抽屉的最内角,摸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小木栓。唐一禾心中一喜,指尖向下一压,一个夹层从抽屉下弹出,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摞信,大概七八封的样子。 唐一禾忍住内心的激动,快速拆开一看,立刻傻了眼,这弯弯曲曲跟蝌蚪一样的文字她哪里看得懂,要么是鲜卑文,要么可能是突厥文。 不过,管他呢。唐一禾将那一摞信一把塞进怀中,又把抽屉推回原位。 此时远处传来数人脚步声,朝着寝宫快速奔来。唐一禾知道她得马上走,这被绊住跑不掉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烈风跟文璟都在五十里外呢。 唐一禾一个鹞子翻身,跃上屋梁,再缩紧身体从通气口钻出,悄悄伏在琉璃瓦当上。趁着来人与护卫轻声交谈时,她悄无声息地落在廊柱背后的视线盲区,在敲门声响的同时,飞掠至院墙脚的芭蕉后。 稍稍喘得一口气,根据之前探得的布防位置,唐一禾一路摸到了外院东墙根。此时内院嘈杂惊叫声四起,灯笼火光闪烁不停,唐一禾知道东窗事发了,哪里敢耽误半分,脚尖踩在东院墙角的假山石上腾空借力,翻出了庆王府。 但唐一禾没有马上跑,因为出了点意外情况——碧螣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来。之前跟楼一一在戏台后厢房换装时,为防搜身把碧螣放了出去,现在不知它跑哪去了。唐一禾无法,只能贴在东院墙外角落里,心急如焚地发出“嘶嘶”的呼唤声,希冀小家伙能快点出现。 听着墙内里面奔跑呼号声、刀枪出鞘声以及集合整队声,唐一禾着急得都要冒烟了,终于在冒火的前一秒,看到碧螣从墙头游了下来。 唐一禾收了碧螣刚准备跑,只听身后传来一个男声:“是唐姑娘吗?” 好在五感足够强,唐一禾在第一时间听出了是护卫长正言的声音,将手从软鞭上放下,低声说:“是我,正言你怎么在这?” “主上命我来接应你,形势危急,出城再说。”正言一拱手,转身朝黑暗中跑去,唐一禾马上拔腿跟上。 二人刚奔出去不到百米,庆王府大门打开,窜出一队人马,个个身着鳞甲,腰佩长刀,背跨硬弓,身侧的箭筒里塞满了雁翎箭,朝着城西飞驰而去。 唐一禾二人紧贴墙壁,借披檐阴影掩盖身形,大气都不敢出,因为这支队伍拉得极长,几百人打不住,那么多的全甲兵士,是真的惹不起,只能躲。 等到庆王府的大门重新关上,正言才小声说:“领头的好像是庆亲王的嫡长子慕容杉,不好,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二人运起轻功,同样朝最近的王城西门奔去,但两条腿的终究跑不过四条腿的,等二人终于跑到王城西门时,发现刚才那一支人马已经直接冲杀了出去,留下了一地守卫的尸体, 果然如正言所说,城门已经关上了,城头鼓声震天,狼烟燃起,远处的城墙上从火光点点到连成一片,分明已经是应急御敌的架势了。 正言朝唐一禾摇摇头,再次转身隐入小巷,唐一禾跟着他左拐右拐,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民宅中。 唐一禾进了门,扯下脸上围着的黑布,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笑意望向正言,“正言师傅,你如何知道是我,又如何知道在那里等我?” “这里是主上备下的一处落脚地。”正言恭谨站立门前,小心地四处望了一眼,才道了声歉,进屋将门关上。 “大事当前,不必拘泥小节。”唐一禾不甚在意这些男女大防,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 正言闻言,身体也略略放松了一些,脸上也浮出淡淡笑意,快速地回道:“回唐姑娘,主上命我盯着杨宝儿,等石敢当带人一离开,就捉了他再派人押去树墩城。回来的路上接到主上密令,速来庆亲王府接应您。我在墙外转了一个时辰,循着‘嘶嘶’声过来的,之前听过你唤绿蛇,一见身型就知道是您。唐姑娘可是在庆王府做了什么大事?” “算不得什么大事,”唐一禾很谦虚,“只是把庆亲王杀了。” 64.宫帷秘闻 正言一怔,微垂下头:“刚刚应该是慕容杉发现父亲被杀,以为是王庭动的手,赶紧带人出城逃命去了。不对,人马装备整齐,不像是仓促出逃,更像是,密谋举事?” 唐一禾赞许地看了正言一眼,不愧是护卫首领,一眼就能看出端倪:“庆亲王原本就打算今晚动手,现在看计划应该是被打乱了。” “现在城门已封,城墙戒严,硬闯怕是有危险,唐姑娘先在这里住上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出城吧。”正言建议。 “是你的意思,还是文璟的安排?”唐一禾淡淡地问。 “主上密令‘如王城生变,可于西市瓦弄暂住,不可冒险出城’。”正言恭谨地回答。 “他还真是能掐会算,料事在先。”唐一禾笑着打量屋内,布置齐全得很,住个几日不成问题,她突然想到怀里的信,觉得这个事最好尽快弄清,“正言师傅,你能给我找个能认识鲜卑文和突厥文的人,再找身良家妇女的衣服来吗?” “现在吗?”正言生平第一次没有即时领命,而是发出了疑问,实在是唐一禾的思维太过跳跃,他不太跟得上。 唐一禾见状,从怀里掏出一沓信,解释说:“这是我从庆亲王寝殿中的秘格里掏出来的,但不认得文字,直觉很重要。” 看到正言一语不发地转身出门,没当过主上、也没使唤过人的唐一禾,觉得大半夜让人干活,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弱弱地往回找补了一句:“不过,万一只是几桩宫帷旧闻,你也别见怪哈,我只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也别遗漏什么线索。” 正言摇摇头出去了,心里想的是主上只管下命令,不需要解释原因,唐姑娘还是太客气了。但唐姑娘越是这样,他就越要注意礼数不能丢,不然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日后会在主上心里扎根刺。 护卫长正言执行力确实强悍,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他就拎着个老头回来了,肩上还挎着一只小包袱,里面正是给唐一禾找的衣裙。 可怜的老头看着像个教习或者文书,可谓是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本来就吓得脸色苍白的他,等看完唐一禾手里的信件,更是脸皮都在抽搐,感觉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了。 “信里都说了什么?说完放你走,不说割掉舌头。”唐一禾顶着一脸大浓妆放狠话,只把老头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起来:“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呜呜呜呜,横竖都是死。” 唐一禾见老头吓成这样,更激动了,血盆大口都快合不拢了——这说明信里是真有货啊。她马上从兜里掏出几张大额银票,拍在老头面前:“你只管读出来,读完拿上银票滚。今晚的事情只有我们仨知道,只要你不主动找死,没人会要你的命。”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银票的鼓舞下,老头终于止住了筛糠,抖抖索索地把七封信都读了一遍,读完后涕泪俱下地揣好银票准备滚,然后被正言一个手刀劈晕,五花大绑扔进偏房。 “唐姑娘,信上所说实在干系重大,先囚他几日,我们离开后再放他走,可好?”正言听信的时候就皱紧了眉头,可见是早做好了打算。 “我也是这个意思,大不了再给他加一张银票,我觉得他是乐意的。”唐一禾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她也是被信中内容给惊到了,但同时心中也升起淡淡的不安——应该是哪里有点不对劲了,她一时还抓不到。 信中所说确实是宫帷旧闻,但件件重磅,难怪被藏在重兵把守的庆王府内院秘格里。其中有一件是唐一禾知道的,已经够耸人听闻了,另一件不知道的,更是耳朵一听都要炸裂了。 果然现实才是最好的编剧。 “吐谷浑王被王后用情蛊控制二十年,王庭的实际掌控人是国师和王后这对师徒”这个秘密,唐一禾曾听大师兄说过,所以并不吃惊。 她在和龙宫曾远远地看过一次吐谷浑王,确实形容枯槁、生机寥寥。但这里揭露的方式令人作呕,竟然是王后姜玉琳在写给情郎的信里,带着炫耀般提及,言语中极为不屑不敬。 信中更多的是缠绵多情的衷肠倾诉,让念的人、听的人都无比尴尬,唐一禾简直不能相信,一个半老徐娘对着小他一轮多的情郎苏里,能写出这般娇滴滴肉麻的话语。但内廷信札上加盖了王后私印,让人又不得不信,悖德之爱果然令人失智。 从信中前后的语气及内容判断,两封信之间应是少了一封,唐一禾估摸着不会是丢了,应该是拿去另有所用。而王后的小情郎苏里则被蛊毒吓跑了,信中已经有了威胁的意味,最后跑没跑成也不知道。 另一桩秘闻更加狗血,也让唐一禾莫名不安,虽然这桩秘闻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原来庆亲王慕容海这一支,并不是慕容氏的血脉,而是“隔壁老王”的孩子。这个“隔壁老王”也不是别人,正是处罗叶护的亲爹,几十年前出访吐谷浑的突厥节杖使。 慕容海的生母,也就是上任吐谷浑王的侧妃,在上月临死前才将这个隐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抖落给了儿子慕容海。好巧不巧,处罗叶护的亲爹也是上月西归,他只是隐晦地跟他最出息的儿子提了句,伏俟城可能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处罗叶护还来不及替他母亲说声晦气,好大弟就找了过来,两人密信一来一往后,便火速勾搭在了一起。 唐一禾眨巴着眼睛想,难怪觉得慕容海的模样跟慕容氏不太像,还以为基因突变了,原来变的是整组遗传基因。不过这种事,古往今来都不罕见,中原正统的狸猫都能换太子,何况一个边陲小国的王爷。 不过在信的关键段落和对话中,多次提到慕容氏血脉、祖宗祠堂一类的字眼,这一点让唐一禾非常疑惑,难道仅仅因为姓慕容,他慕容海就不敢动弹,一旦得知并非慕容血脉,他就敢勾结突厥人谋反,这也太邪乎了吧? 国师的举动同样让人疑惑,仅仅因为庆亲王是慕容氏的后裔,他就敢对其放任自流?这说不通啊。难不成慕容氏先辈会邪法,谁要敢背宗忘祖,棺材板就要压不住了,纷纷跳出来上演一出老祖宗的诅咒? 唐一禾想了很久,仍然不能想明白其中关键,只好对正言说:“这些腌臢事听听就算了,现在慕容海已死,‘雪喉娘子’也已将首级送去了王庭,庆亲王的余孽估计闹不了多大阵仗。今晚不妨先休息,明天起来再看,搞不好城门都开了。” 正言点头称是,然后快手快脚烧好热水,合着竹巾青盐一并送到门口,才如释重负地退下。他在一旁的侧房和衣而躺,心里暗暗期盼这一夜可不要出事——一名合格的护卫除了负责主上安全,最重要的是懂得避嫌。唐姑娘跟主上关系之密切他是看在眼里的,尤其是主上对她的态度,可以说对父亲晋王都没那么上心。 但唐姑娘出身太低了,又是这般武艺才华,肯定不会服低做小。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愿意,她那师弟估计要拿剑把晋王府杀个精光。 正言对唐一禾的师弟唐烈风,颇有些忌惮、甚至带了点畏惧之心。烈风公子的武功在短短数日就能赢过主上,甚至还更年轻,前途难以估量,尤其是他看人的目光淡漠极了,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多看一眼。 然天不遂人愿,这一晚上,正言不仅没避成嫌,还去了唐一禾睡的正房,两回。 丑时刚过,西边城门传来的“砰砰”撞击声把正言惊醒,他跟随宇文璟北线巡防多年,一下就听出是破门棰战车撞击城门的声音。声音能传到这说明外城已破,攻城的军队已经进了瓮城,正在争夺城墙了。 正言动作极快地跃上屋顶,飞快地朝西门掠去。随着撞击声越来越大,风中隐隐约约传来呼喝打斗声,周围屋舍的灯也一盏一盏亮起。唐一禾知道正言已去打探,只在屋中安心等待,听到屋顶脚步声回来,才点灯静听探回消息。 “是黑河牧场的慕容氏军队,领兵的是和郡王慕容峰,打着‘勤王锄奸’的名号,已经打到王城西门内门了。”正言贴着门口站立,恭声汇报。 唐一禾暗暗心惊,原来少的那封信,是被送到了慕容峰的手中,所以慕容氏才会打出了‘勤王锄奸’的旗帜。吐谷浑王性命都快不保了,事急从权还需要什么调兵虎符? 看来这一场变乱,比想象中还要牵扯更多、波及更广啊。只是黑河牧场如此大动静,两万人都跑到伏俟城脚下了,国师就没有半分察觉吗?要不是唐一禾误打误撞杀了慕容海,让慕容杉在仓皇无措间提前跑了,有他那支精兵为内应,这会儿城门怕是已经破了。 唐一禾眉心紧蹙,沉思片刻后说:“贺真城危了,得让宗子和金城主快马加鞭。” 正言一怔,双手抱拳道:“请唐姑娘明示。” “我们在伏击石敢当的时候,突然出现一支千余人的突厥人队伍,原以为是从处罗叶护带来的两千人中分出来的,现在看应该不是。”唐一禾眉头锁得更紧了,语速极快地说,“当时文璟就说远远看去军容不整,出现的时机和位置也很奇怪,如果是趁黑河牧场的精兵开拔后、从祁连北簏隘口翻过来的突厥狼兵,那情况就太严重了。” “能翻过来一千,就能翻过来一万,现在贺真城只有四千人,其中两千城兵兵油子,除非河源城的五万精兵能及时回防,不然 贺真城保不住。”正言反应很快。 “形势已经乱了。”唐一禾点点头,“别的人还好说,现在主要不知道国师打的什么算盘。” 正言内心虽慌,仍面不改色:“河源城郡守马凯,领兵多年,老成持重,没有吐谷浑王的调兵虎符,绝不会冒险出兵,他只管守好阿金山国门关口,不要中突厥人的‘调虎离山计’。” “陇晋军队何时能到?”唐一禾不无忧心地问。 “宗子和金城主那边被杨郡守阻挠,强度黄河损失太大,只能布下圈套、等杨宝儿这个诱饵到位,才能以最小代价打开吐谷浑西边屏障,最快也要十日。”正言沉声说道,“现在就看哪边,先沉不住气了。” “难怪文璟说你当护卫屈才了,要让你去领兵呢。”唐一禾之前只是跟正言讨教六合刀法,对他的武艺赞不绝口,现在更是对他刮目相看。 正言显然没听过宇文璟的这般打算,瞬间涨红了脸,激动之色溢于言表,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在西门看到西大寺灯火通明,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依稀是一队队的红袍比丘,朝北边王庭的方向跑。城外在打仗,王庭不会也乱了吧?我过去看看。” “别跑了,歇着吧,那王庭据山而建,守卫森严,就算乱了着急的也是国师和王后,我觉着他们自有准备。你要冒险进去,刀剑无眼,万一被流箭所伤,还得我去救你。”唐一禾真诚地劝阻,“贺真城的事不差一时半会儿,我们俩今晚出不去,再说打仗的话多加俩人也没用,所以先休息好,明天再打硬仗。” “是。”正言点点头,突然觉得唐一禾是主子的话,似乎也挺不错,于是头微微低下说,“属下受伤,岂能劳唐姑娘搭救?” “我们现在同舟共济,当然要互相帮助了。”唐一禾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说,“难道说我遇到危险,你不来救我?” 正言无言以对,默默地退了出去。 城外打了一夜。 等唐一禾起来,正言已经买来了早食:“很多铺子不出摊了,只能买到这些饼子。慕容峰打仗很厉害,西门快顶不住了,西城墙上的守卫一茬茬倒下,又不停地拉新人往上堆。王庭今早三门也一直紧闭,城内谣言满天飞,我过去在门外转了一圈,看不出里头动静。” 唐一禾抓过饼子,分给正言一块,一边嚼一边说:“你都去北城来回一趟了呀,你几点起的啊?还买了早饭,真是太能干了。这个饼多少钱?平时卖几文知道吗?” 正言已经习惯了唐一禾的说话方式,快速地回道:“回唐姑娘,差一刻卯时起的,饼是五文钱十张,听另外买的人说,原来是三文钱十张。” “涨的不多啊,看来慕容氏攻打王城一事,并没有筹划太久,不然先行派了细作造势,真正的谣言满天飞可不止这样,那是会物价飞涨、人心惶惶的。”唐一禾觉得形势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我一早传了信鸽给宗子,告之了这边的情况。”正言见唐一禾眼眸一抬,马上补充,“绕去东门放的信鸽,共三只,信是密文写的,唐姑娘不用担心。” 唐一禾虽然不是很喜欢正言过于板正的性格,但非常喜欢正言说话的利索劲儿,要是唐楚玉不东拉西扯个半天,一定说不到点子上。看来人的优点就是他的缺点,你接受他某一特质带来的好,就得接受不好的另一面。 比如师弟唐烈风,他太听话了,以至压抑了他的本性,也让他失去了一部分思考的能力。亦步亦趋是不会让男子成熟的,所以这一趟逃命之旅对他而言,未尝不是好事,能逼他快速地成长起来。 又比如宇文璟,他太冷静了,似乎永远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所以偶尔的不冷静,比如此次不顾性命的救援,让人看到了他火热的内心,才觉出外冷内热的人有多可贵。 再比如君白术,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可以骗过任何人、甚至他自己,对此唐一禾始终不愿意去相信,白术对她没有半分朋友的真心,所以她在心中存了一个执念——一定要面对面问个究竟。 正言完全不知道唐一禾脑子里的乱七八糟,还以为她在思考对他的下一步安排,于是默默地坐在一边,等待吩咐。结果一直等到她把饼子吃完,也没有等到新的指令。 “我得去趟王庭,事情不太对。”唐一禾已经换上了寻常女眷的衣服,擦了擦嘴角的饼屑,“按理说国师昨晚收到‘雪喉娘子’带回去的大礼,又知道了禁卫军中的奸细名单,还派去了那么多比丘,应该是很快就将变乱弹压下去了,怎会到早上还三门紧锁?” “我担心楼一一,出事了。” 65.步步惊心 唐一禾与正言二人来到王庭南门时,发现此时大门已开,盘查的守卫是生面孔,但秩序井然、鱼贯雁行,看不出昨夜闹出了那般大动静。 按照既定计划,唐一禾让正言去东门接应,那边地势虽陡但守卫不多,她曾跟大师兄走过一个来回,多少心中有点数,她还把大师兄画的王庭地图,让正言仔细看过。 二人再次确认了接应暗号后,唐一禾才深吸一口气,独自往门口走去。之前凭借霓裳乐司的通行令牌,唐一禾去找过两回“雪喉娘子”,放行都很顺利,结果这次却生了波折。 守卫搜身搜得既粗暴又严苛,还让人去通报请示,唐一禾在一旁足足等了两炷香,才勉强被放了进去。 刚踏上王庭向上的青石板官道,唐一禾就察觉被人盯上了。楼一一果然出事了,难怪门口盘查就花了这么长时间,原来是打着请示后故意放行的目的,既能掩人耳目,又能顺藤摸瓜。 唐一禾在第一个拐弯的时候,故意下蹲整理衣裙,借着身形微侧,看到两个身着禁卫军服的男子,不那么隐蔽地藏在道旁的红柳树后。 看来是要偷袭了,希望二位大哥下手不要太狠,唐一禾决定以身为饵,尽可能脚步虚浮、身姿娇弱地往前走,等走到林木繁茂、宫殿背阴之处,终于等到了两个跟踪者的出手。 在后颈挨了一下后,唐一禾非常配合地“啊”了一声倒地,然后就是伏地不动、昏迷不起。 “怎么这么不经打?”头顶上方一个粗粗的男声响起。 “也不看你打得是谁?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另一个戏谑的男声随着下蹲靠近,然后唐一禾身体一轻,被人拦腰抓起,扛在了肩上,“车炎都统要抓她做什么?霓裳乐司里的姑娘那么多,哪个不比这绿豆芽有看头?” 穿了一身绿色衫裙的唐一禾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口中的绿豆芽指的是谁,然后感受到了深深的侮辱。不过人在肩上、不得不从,她只得放软身体继续装死。 那个粗哑男声的禁卫军哼了一声,闷声闷气地说:“听命办事就行,想那么多干嘛?也不看昨晚杀成什么样了,现在车炎都统升副指挥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咱兄弟两跟着他干,能混上点肉汤就行。” “没错,死了一个副指挥和两个都统,可不就轮到他了嘛,所以人啊,有的时候真得看命。”扛着唐一禾的禁卫军突然探过鼻子,闻了闻她的腰身,“别说这小娘们还挺香,问完话能不能赏给咱兄弟俩。” “你可别动歪脑筋,正经人家的姑娘不能胡来,国师容不得这个,苦主一告一个准。”粗哑男声的禁卫军虽然下手黑点,心倒没那么黑。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脚步不停地往上走,径直穿过祭坛、进了内廷,来到一座宫殿的偏殿门口,等通报传话后才进得去,将唐一禾放置在花砖地面上。 唐一禾一直忍到第三盆冷水泼面,才“嘤”得一声悠悠转醒,茫然眨眼后,将身体紧紧地蜷缩在一起,带着哭腔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呀。” “闭嘴。”前方首座上的方脸男人阴测测地说,“你是谁,何事来找‘雪喉娘子’?” 唐一禾再次配合地噤声,她估摸眼前这个方脸男人就是车炎都统,于是抽噎到男子耐心将尽的时候,才带着哭腔说:“我是妙音坊的歌姬哈斯兰兰,是‘雪喉娘子’的弟子,呜呜,昨夜,昨夜师傅让红袖送一把阮琴去庆王府,结果红袖一夜未归,一早管事老爷把我劈头骂了一顿,然后打发我来寻师傅,问个究竟,呜呜。” 方脸男人听了唐一禾的话,身上绷的劲儿明显松了下来,他不耐烦地将手一挥:“带下去,先关一边。” 唐一禾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说直接杀了,不然免不得当即翻脸,恶斗一番。看来演技不错,还能继续演下去。 闻言殿内的一个禁卫军上前,将唐一禾拖拽着往外走,塞进一间厢房后把门一锁,动作粗鲁但语气还算缓和:“别哭了,哭也没用,这会儿没事了,过几天风声过了就放你走。” 门一关上,唐一禾就已经站直了身体。她当然不会走,她来这就是要把事情弄个清楚。 显然这个车炎都统就是事情关键,大概率是他截住了楼一一,并看到了慕容海的头颅。虽然不知道出入王庭已久的楼一一为何会在关键时刻翻车,但车炎都统现在的举动,实在是耐人寻味。 从庆亲王嘴里,唐一禾明确地知道三个都统都已叛变,现在另外两个已经伏诛,剩下的这个车炎都统则摇身一变,成为平乱的功臣。 可能的原因无非两个,要么他是双面间谍,其实是国师这边的人。但他暗地派人盯着来找“雪喉娘子”的人,就说明他跟国师之前并不是一条战线,否则唐一禾应该见到立了大功的楼一一,而不是被关在这里。 排除掉一种可能后,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事实。隐藏最深的车炎都统本来也是要一同举事的,但机缘巧合撞上了“雪喉娘子”,见机极快的他决定临阵倒戈。同样的升官发财,跟谁不是跟?反正庆亲王已死,只要把其他知情者全杀掉,他的底细就无人知晓,所以楼一一大概率已经遭遇了不测。 唐一禾深吸一口气,压下难过的情绪,只要还没看到楼一一的尸体,那就还有希望在。 不过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心中堵的那口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唐一禾也说不清为何会如此难过,分明跟楼一一见了不过区区三四回,交情也算不上深厚,但一想到她可能已经不在了,就觉得喉管逆涌一股酸腐寒气,仿佛失去的是至亲好友一般。 唐一禾缓了好一阵,才觉得力量重新回到身上,她暗暗握紧了拳头,要是楼一一死了,那就让车炎都统陪葬,要是楼一一没死,那她就是她唯一的希望。唐一禾从大腿内侧解下“阴阳刃”插回腰间,攀上屋梁准备走老路子出去,竟然看到碧螣快速地从外面蹿进来,对着她昂着头“嘶嘶”叫个不停。 唐一禾不知道它要干什么,轻轻地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结果它竟然左右摇摆起来,一拱一拱地跟跳舞一样。 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新技能?唐一禾无奈地抿了抿嘴,心知没有时间跟它玩了,于是伸手想抓住它塞回竹筒,不想它“嗖”地一下蹿出去三尺,继续晃着头跳舞。 这下可是把唐一禾给气笑了,碧螣最近越来越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好在早上还知道回来。在进王庭之前,唐一禾看搜身严格,就提前把它放出去了,不想这次倒是找得准位置,回来得及时。 算了,先不管它,灵物自有意志,总不好强行拘着。 唐一禾正准备掀开瓦片,翻身出去,突然听到偏殿里同时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随后是死一般的安静。唐一禾的好奇心被彻底挑起,禁卫军都是千挑万选的精英,能有什么大事,让几人同时大惊失色? 唐一禾稳住身形,从屋脊上缓缓靠近,同时将内力和感知提升至极致,在刚刚能听到一点交谈声的位置,就立刻停了下来。在这种境况下听墙角,保持安全距离是第一位的,然后这一听不要紧,惊得唐一禾差点从屋顶上掉下来—— 国师竟然命车炎都统去杀掉吐谷浑王! 唐一禾以为是她的耳朵出问题了,吐谷浑王身中情蛊,成为傀儡十几年,一直是国师和王后把持朝政的王牌,这会慕容峰已经兵临城下,形势如此危急,他们为何要舍弃掉这张最大的底牌呢? 唐一禾把眼睛都眨抽搐了,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弑君是死罪,国师不想动手,把刀子递给车炎都统,既是让他交一份投名状,也是找一只替罪羊。唐一禾甚至怀疑国师已经知道了车炎都统的底细,想着一箭双雕呢。 这些年吐谷浑王身体抱恙、每况愈下,王庭政令出自谁手,车炎都统再明白不过。但弑君的罪名有些大,他心里也是打鼓,所以正花言巧语鼓动四个心腹,一起前往吐谷浑王的寝宫穹庐殿。 一时间,唐一禾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跟吐谷浑王并无交情,去救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然后把自己也搭进去,这样的赔本买卖,唐一禾肯定不会做。但一想到王后想把烈风做成“人药合龛”,唐一禾就恨得牙根都要咬断。 唐一禾很快下定了决心,从屋檐另一头翻下,然后按照大师兄画的王庭地图指引,悄悄先行摸去了穹庐殿。她并不是去救人,她只想把水搅浑,车炎都统真的敢动手弑君,她就敢去把尸体偷出来藏起,好让国师和车炎都统互相猜忌。只要对手阵脚乱了,她就有机会找到楼一一,死活勿论。 原以为要避开守卫潜进宫去,会颇费一些功夫,不想唐一禾一路翻墙钻洞,分花拂叶,一直爬上了穹庐殿的主梁柱,也不过看到四个守卫、四个宫女和两个内宦。 果然是动手前的配置了,该调走的都调走了,留下的都是陪葬。真可怜,唐一禾心想,她刚借着屋顶阴影掩住身型,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车炎都统的声音。 从唐一禾进来隐藏,再到车炎都统跪下请安,躺在床榻上的吐谷浑王都没有动弹半分,呼吸之声细不可闻。唐一禾想起大师兄的话,蛊毒极为伤身,十几年下来还能有条命就不错了。大师兄的蛊毒不过一年,那也瘦得吓人,还好他年轻体壮,以后好好调养肯定是能养回来的。 上边的唐一禾还在胡思乱想,下头的禁卫军们已经等不及了,因为吐谷浑王实在是太虚弱了,虚弱到似乎不需要动手,扔个枕头过去就能压死他。 可能老大画的饼太香,一个禁卫军毫无征兆地朝龙榻上扑去,等唐一禾察觉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快要碰到蜀锦云纹被。唐一禾手心扣的三枚银针还来不及甩出,就见一条人影自屏风后闪现,手中一柄拂尘直击前扑禁卫军的天灵盖。 禁卫军反应极快,一个后仰翻跃,落在车炎都统身旁,其他三人则同时向前一步,形成围拢之势,鹰视狼顾地盯着挡在床榻之前的小宦官。 “哟,这不是润墨小公公嘛,竟然还藏了这手功夫,真人不露相啊。”车炎都统冷笑着说,压根没把小宦官放在眼里,“识相的现在让开,还能留你一条贱命。” 唐一禾听到那个名叫润墨的小宦官声音略带颤抖,但语气坚定地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王从不轻贱于我,我亦甘心为王而死。” “桀桀桀桀~”车炎都统发出轻蔑的笑声,“一个王到最后,只剩一个阉人给他尽忠,也是可悲得很,不如早死早解脱。” 车炎都统一个眼神,四个心腹同时出手,朝润墨公公袭去。唐一禾只瞟了一眼,就知道小宦官抵挡不住,其实他的功夫就他的年纪来说,练得算是很不错了,单打独斗并不在任一人之下,但架不住其他四人久经阵仗、配合默契,个个还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很快润墨公公就节节败退,身上也挨了不少拳脚,幸亏国师有命“不得见伤、不得见血”,四人并未抽出佩刀,他才能坚持到现在。 吐谷浑王不轻贱下人,可见心地良善,润墨公公知恩图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个忠义之人。唐一禾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吗?一打五确实不得行,但现在不是有了一个帮手吗? 哎,来都来了,两个好人不应该这么死去,吐谷浑王值得一个体面的结束,而润墨公公值得更好的归宿。 趴在梁上耐心等待时机的唐一禾,终于找好了位置和角度,将身上仅剩的三根银针,准确无误地射入了三名禁卫军的头顶。三名禁卫军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以为是蚊虫叮咬,所以均未停手查看,以至于一个接一个轰然倒地后,车炎都统才觉察出不对来。 润墨公公知道来了强援,精神大振,一把拂尘甩得虎虎生风,将仅剩的一名禁卫军笼罩在劲风之中。由于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小宦官声音中竟然带上了哭腔:“润福公公,是您老人家来了吗?徒儿无能,保护不了王。” 车炎都统精乖无比,他一时确定不了偷袭者的方位,所以选择背贴梁柱,缓缓游走:“竟然是润福那老阉人的徒弟,难怪有两下子,润福你出来吧,躲躲藏藏对不起你吐谷浑第一高手的名头。” 唐一禾屏息凝神,全力戒备。这个车炎都统既然能做到这个位置,肯定不会是易与之辈,搞不好他已经发现了她的位置,现在只是在用言语迷惑她。 果然,一股强韧的劲力带着破空的锐响,自下而上地从背后袭来,力道和方位都拿捏得不差分毫。唐一禾单手一撑,从另一侧翻落,同时手腕一抖,软鞭如巨蟒出洞般朝对方甩去,一黑一白两条鞭子登时缠绕在一起。 竟然是九节鞭,这已经是唐一禾遇到的第二个使九节鞭的人了,第一个是金城主。唐一禾心中暗暗欣喜,还好有过一次对阵经验,不至于太被动,而且复盘后已经有了应对心得。 人在半空中的唐一禾,几乎瞬间定下计较,趁软鞭尚未被缠紧,用上巧劲脱出,然后回撤落地。 “原来是你,那个歌姬?”看到唐一禾的脸之后,车炎都统长笑突进,九节鞭绞住软鞭猛拽,“还以为是个不世出的高手呢,想不到是个小丫头,做戏做得确实好,武功嘛,欠点火候!” 空旷的穹庐殿中,车炎都统的九节鞭破空如银蛇狂舞,铁环相撞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唐一禾的软鞭则似怯怯游龙,节节退守至廊柱死角。 终于,机会来了,唐一禾压回七分气力,装作踉跄扑倒,倒地瞬间抽出腰间的“阴阳刃”,刷地一刀正好斩在九节鞭第七环与第八环之间。只听金属断裂声遽然响起,前半截铁链失控反弹,精准地抽中车炎都统的面门。 几乎在同时,唐一禾足尖点地旋身,软鞭顺势缠住他脖颈往地上一掼,“阴阳刃”刀柄则重重磕上其太阳穴,车炎都统瞬间往后翻倒,滚落大殿另一侧。 唐一禾来不及站起追击,只见润墨公公已经飞快地奔了过来,一刀扎进了车炎都统的心脏。刚刚他已经绞杀了对战的禁卫军,并抽出了对手腰中的雁翎刀,过来帮助唐一禾共同对敌,不想跑近就见车炎都统倒地,于是果断补刀。 还好战友反应迅速,不然等车炎都统喘过这一击,后面就麻烦了。唐一禾暗暗庆幸,对手武功并不在她之下,要不是被打了一个出其不意,根本不会被轻易拿下。 “润墨公公,我是驸马的师妹唐一禾,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解释了,现在我手里有一颗密宗的‘百清灵丹王’,我想给吐谷浑王试试。”唐一禾飞快地说,并把药丸掏出,“王身中情蛊十几年,沉疴难愈,未必能救得回来,但总好过不明不白的死了,你意下如何?” 润墨公公从未被人如此尊敬地问询过,又是救了他性命的贵人,更被唐一禾说出的话惊得三魂六魄都快飞走,只会傻愣愣地点头,脸上似哭似笑。 见状,唐一禾也不多废话,掏出一粒“百清灵丹王”,就着半盏茶水给半死不活的吐谷浑王灌了下去。 66.再听秘闻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长得唐一禾都怀疑“百清灵丹王”是不是失效了。 吐谷浑王的反应既不像大师兄那般凶险,也不像唐一禾三人那般平静,而是躺得一会,就得弓腰翻身呕吐几声,让唐一禾的心随之揪起、放下、又揪起,也从有所期待到不敢抱有希望。 就当唐一禾开始盘算如何善后时,一只巨大的蛊虫从吐谷浑王的嘴中爬出,是从未见过的骇人形状。等待已久的唐一禾飞快出手,一刀背拍死了刚飞起的蛊虫。 吐谷浑王的眼神几乎是立刻清明了,虽然还是极度虚弱,但能清楚看到他要主宰身体的决心。 润墨公公快步抢上将吐谷浑王稍稍扶起,往背后塞好一只软枕,又给他喂了一些水,帮着顺了半天气,这个苍白无力的男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靠窗书案下,左数第四块地砖,起开后把东西取来。” 唐一禾在润墨公公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矮身钻入北面书案之下,掏出刀刃更薄的“阴刃”插入砖缝之中,很轻松地将长半尺、宽两寸的云母色地砖撬起,果然在下面看到一只精巧无比的小木盒。 木盒入手沉甸甸的,百年紫檀木芯,肌理如赤金绞丝,外观无锁无铰,盒盖四角各设三角楔榫,应该是大名鼎鼎的“七巧枢”。 唐一禾不敢擅动,小心地将木盒递给吐谷浑王。“七巧枢”需以不同的顺序压推,触发内部铜簧,错序即锁死,里面一般装的是精巧易碎之物,强行破开也是毁损无用。 吐谷浑王已经恢复了一点气力,他快速在木盒四角掀按了几下,盒盖弹开,深紫色的绒布上躺着一大一小两粒红色药丸。 这是什么丹药?不怕过期的吗?不会是朱砂剧毒吧?唐一禾的脑子都转冒烟了,她是真搞不懂吐谷浑王的脑回路,清醒过来最重要的事,竟然是翻出两粒毒药? 容不得唐一禾多想,吐谷浑王已经毫不犹豫地捻起大的那粒放入嘴中,用力吞咽了下去,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唐一禾更疑惑了,不是已经解蛊了吗?那还紧着吃什么药丸?难不成要服毒自尽?她一脸紧张地看着吐谷浑王的脸色,还好,暂时没有异样。 “不用担心,这是‘净血丸’,用来破除血蛊的。”吐谷浑王看到唐一禾紧张的神色,竟然扯动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唐一禾被人看破,有些尴尬,干脆把疑惑问了出来:“王上,您中的不是情蛊吗?已经解了的啊。” 吐谷浑王眼帘微耷,气息短促,只听轻叹一声:“唐姑娘,感谢你的‘百清灵丹王’,要是你能早来二十年,该多好。哎,我真是老糊涂了,二十年前你尚未出生,怎能从王后那,盗出她的心头肉。” “您,您都知道?”唐一禾惊讶地说。 “是的,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吐谷浑王轻轻点头,“他们所有的密谋,都没有避讳我,快二十年了,他们早已确认我是个废人。唉,我确实无法对抗情蛊,如果让王后知道‘净血丸’的存在,我也只能乖乖双手呈上。” “那,既然二十年都过了,现在他们为什么要弑君?”唐一禾不解地问。 “朝廷内外早都是他们的人了,只需等到时机成熟让氲儿继位为女王,我的生死何足挂齿。”吐谷浑王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花白的头发垂落,落在凹陷的锁骨胸骨上,挡住了那张让唐一禾不忍细看的脸。 难以想象被折磨成这个样子的一国之主,是如何熬过二十年的漫漫长夜。只听他继续说:“他们现在要杀我,无非是要利用血蛊的威力,取我侄儿慕容峰的命。” 唐一禾脑中隐隐约约串起了一条线:“您说的血蛊,是不是类似母子蛊那种,但是以血为纽带,母蛊死了,子蛊也全都得死?” “不错,此乃慕容氏的不传之秘。”吐谷浑王没想到唐一禾脑子转这么快,一语就道破了玄机。 他又喘了半天气,才缓缓把话说完:“慕容氏靠姻亲发迹、家族立国,最是看重宗族祠堂,所以在每一任王继位之前,都会给他的同族兄弟种下血蛊,以防作乱,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毁俱毁’。” “我继位前亦是如此,我的侄儿慕容峰因父兄早逝,早早地继承了爵位,虽在我膝前长大,血蛊依制也得种下。”说到慕容峰时,吐谷浑王的精神明显振奋了些,“峰儿不到十三岁便被国师发往黑河牧场,名为守疆卫戍,实则充当炮灰,好在他能力超群,硬是靠自己拼出了一条血路,在军队中站稳了脚跟。” “慕容海不是慕容氏的血脉,所以不受血蛊制约?”唐一禾终于明白过来了,“所谓‘净血丸’,就是王在寿终正寝前吃下的,用来破除同族兄弟血蛊的解药?” “是的,你很聪明。慕容海是突厥人的种,血蛊对他无效,除非,用上另一种秘术。这点国师早有察觉,但他一直隐而不发,就是想用血蛊震慑住他。”吐谷浑王声音微弱下去,似乎连喘息都困难起来。 “所以慕容海也是在知道真实身世后,才坚定了举事起兵的决心。而那慕容峰,可是知晓了王上您的困境,不惜性命也要来勤王锄奸?”唐一禾生怕吐谷浑王现在就咽气,马上追问。 “看来这前后的隐情,你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吐谷浑王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笑意,“这世上对我最忠心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慕容峰,另一个就是小墨子的师傅润福,但都受我牵连,多遭不平。现在,咳咳,又多了一个小墨子。” “师傅说,王是天下最好的王。”润墨公公跪趴在地,抱住吐谷浑王的双腿大哭起来,“师傅走得匆忙,未曾与我道别,他现在若见了我的武功,定会说我练得不对,呜呜……” “润福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被国师忌惮已久,后被嫁祸逐出了宫,围攻下还受了重伤,不知他现在何处,唉,是否还在人世,都不好说了。”吐谷浑王枯瘦的手向下探,覆在润墨公公的手背之上,“小墨子,我对你并无恩惠,你又何苦为我拼命呢?我内脏都坏了,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能在最后清醒过来,也算是老天给我的福报。” 润墨公公不语,只是一味嚎哭,听得唐一禾眼角微胀,几欲掉下泪来。却见吐谷浑王的眼神再次飘了过来,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说道:“唐姑娘,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有机会,请你,把我左手拇指上的扳指拿给慕容峰,说上一句‘云淡纵鹏翔,野旷许鹿驰’,他就知道是我的意思。” 吐谷浑王顿了好一会,才能继续:“他此番勤王之举,若王庭乱了还有几分胜算,但现在作乱的禁卫军都被国师压下,伏俟城的守卫也不弱,还有河源驻军增援,慕容峰大抵是胜不了的。你就跟他说,无需替我报仇,只管做他想做的事去吧。” 唐一禾点头应下,润墨公公已将吐谷浑王左手上的扳指褪下,交到唐一禾手中。 此时吐谷浑王胸口顶的那股气,似乎开始消散,他的眼神也变得涣散,嘴中喃喃地说:“氲儿骄纵任性、自私寡恩,但是我唯一骨血,她继位用不上血蛊,这粒小的‘净血丸’也没用了。虽说是炼制时剩下的,用的也是天材异宝,现在不仅宝物绝迹,能做这‘净血丸’的人也没有了,唐姑娘你吃了罢,算是我给你的,一点小小回报。” 唐一禾并不想吃什么“净血丸”,但对上吐谷浑王期盼的眼神,还是不忍拒绝,依言吃了那粒小小的红色药丸。 药丸落肚后,一股绵厚无比的热气瞬间从腹中升起,带着强劲的势头升至气海,然后顺着四筋八脉流向身体各处。唐一禾暗暗运气,只觉得热气无穷无尽、霸道无比,让人在欣喜之余,都生出了后怕之感。 果然是天材异宝所制,也难怪吐谷浑王吃完后,能有精力说完这么多话,但药力如此凶猛,如果是脏腑之气不足的人,免不得要被冲刷激荡一番。 想到这,唐一禾猛得抬头,看到吐谷浑王双眼合闭,惊得她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果然进出的气都没了。唐一禾不死心,手掌下移按住颈脉,这下没有任何怀疑了,她深吸一口气,对还在抽泣的润墨公公说:“别哭了,王已经走了,想想怎么善后吧。” 润墨公公茫然无措地抬头,还想继续大哭,被唐一禾一瞪眼给吓了回去,抽抽噎噎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如何办。” 唐一禾将吐谷浑王放好,盖上被子,再把木盒放回,地砖归位,想了想又把枕头放在吐谷浑王的头上,然后转身对润墨公公说:“你去把昏迷的那几个禁卫军也杀了——既然敢弑君,死得也不冤,然后把尸体拖过来,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分别放上一个。 润墨公公一边哽咽着,一边照办:“唐,唐姑娘,这是在,在做什么?” 唐一禾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也只能尽力稳住心神:“我想做出一个假象,就是车炎都统杀了吐谷浑王后,不想承担弑君之名,想推出一个心腹当替罪羊,结果几人起了内讧大打出手,最后的结果就是鱼死网破。” 唐一禾心知这个谎很难圆过去,但仓促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赌国师心虚,顺水推舟。她捡起雁翎刀,四处劈斩了一番,又分别用五人的武器,在五具尸身上对应的位置上划砍了一些伤痕。 等最后放好兵器位置后,唐一禾对润墨公公说:“你我就当不知情,不管谁问起,总之一口咬死就没有来过这里。” 见润墨公公只会一脸呆滞地点头,唐一禾催促他赶紧逃,然后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穹庐殿。 一直往下跑出了很远,唐一禾激荡的内心都未平复,尤其是“净血丸”的药力实在是大,到这会了还能觉出筋脉中的辣辣热感。不会有毒吧?唐一禾有点后怕地想,胡思乱想间都没注意到碧螣正盘在前方的树枝上,朝她“嘶嘶”地叫。 直到它突然弹射过来,张嘴咬住她的一缕头发 ,一咕扭一咕扭地朝前方晃动,唐一禾才惊觉过来——碧螣之前不是跳舞,而是示意她跟它走。 唐一禾暗暗叹气,她可不想再看到一条发情的眼睛王蛇。不是吧,唐一禾突然脚步停了下来,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碧螣不会是,要带她去找楼一一吧? 想到这,唐一禾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她摸摸碧螣的头,决定赌一把。 跟着碧螣的指引,唐一禾小心翼翼地飞檐走壁,逢“墙”开路,走了一条笔直的直线,来到了内廷西侧的犬房。她四周打量了一翻,几乎压不住内心的激动——搞不好楼一一还真在这里。 因为犬房正好在之前唐一禾被囚禁的偏殿下方,由此推断是归车炎都统直管的。假设楼一一带着慕容海的头颅进来王庭,碰到了携狗巡逻的车炎都统,因得狗鼻子灵敏闻到了血腥味,让车炎都统心生怀疑进而将其擒拿,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当第一条呲牙咆哮的猎犬,被唐一禾一鞭子抽在鼻子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后,整个犬房都噤声了——猎犬智商都高得很,知道什么人惹不起。不过唐一禾也纳闷了,她是带着闯龙潭虎穴的心冲入,结果犬房里一个禁卫军都没有,人都跑哪去了? 来不及多想,碧螣已经蜷卧在尽头的柴房顶上,唐一禾快步奔过去,一刀劈开锁链,一脚踹开门板,看到了手脚都被绑住、蜷缩在角落里的楼一一,终于放下心来。 楼一一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雪喉娘子”,见到唐一禾的第一时间不是惊喜获救,而是精准发问:“是你把车炎都统杀了?听到车炎都统死在穹庐殿,这里的禁卫军都乱了,刚刚一窝蜂跑出去,说什么要自证清白。” “算是吧,国师命他去弑君,被我截杀了,吐谷浑王也死了。”唐一禾快速给楼一一松绑,同时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她猜车炎都统也留了后手,现在王庭波谲云诡,到处都是眼线,如此快地东窗事发也在情理之中。 “王死了?啊,他本来看着,也没多少时日了,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楼一一活动了一下背剪的胳膊,拉住唐一禾的手想站起来,却发现手酸腿麻根本使不上劲,只能躺在地上感叹,“车炎都统真的是你杀的?他武艺超群,心狠手辣,外号‘毒蛇’,是禁卫军第一高手。” “哪来这么多第一高手,也不见得多厉害。”唐一禾有点得意,也有点后怕,要不是车炎都统轻敌在先,她又得神兵利器相助,还有润墨的及时补刀,要真硬碰硬地打一架,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你被绑了一天,血液不流通,麻木也是正常,此处不可久留,我带你走。”唐一禾抄起楼一一就往外跑,但出了门反而踌躇了。 楼一一身体麻木,思维仍旧敏捷,急急地说:“就算禁卫军乱了,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样带着我也走不出去。先寻个僻静处,等我自己能走了,得赶紧去找一趟国师,先过了明路再说。” 唐一禾知道楼一一极有决断,停下脚步:“你找国师,打算如何说?” “现在车炎死无对证,慕容海的首级被拿去喂了狗,这么多人又急着自证清白,我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揽过来,才能把你摘干净。”楼一一很是冷静地回答,“还有贺真城的事,我也可趁机探探口风。” 唐一禾觉得楼一一说得有理,于是依言行事。她先是寻了一处凉亭顶上的庇荫处,等楼一一休整得当,想好了应对之词,才远远地将她送至和龙宫门前,然后返身下撤至霓裳乐司,安心等待消息。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唐一禾觉得脑子有点乱,在楼一一的房间里枯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接下来要如何做。 唐一禾最揪心的自然是大师兄几人的安危。如果突厥狼兵真的翻过祁连北麓,经黑河牧场入境集结贺真城,那当务之急就是请国师调兵解围。 但唐一禾自知人微言轻又身份尴尬,还知道了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以国师的精细狡猾和王后的心狠手辣,别说调兵解围了,连她自己都出不了王庭。 换位思考后,唐一禾更是觉得希望渺茫,因为国师的当务之急是肃清内廷、保卫王城,再推慕容氲上位,把控住朝政。就算他要调河源的兵,也是先调来伏俟城,贺真城的事哪怕再十万火急,也得往后排。 哎,算了算了,不行就先带着楼一一跑路吧。 经过这一夜一天,唐一禾发自心底地认为此女可交,若让她再学会武功,真真一个女中豪杰。 楼一一这趟算是捡了条命,要不是车炎都统不能确定“雪喉娘子”背后的人是谁,也不能确定“雪喉娘子”知道多少,投鼠忌器之下选择先囚禁、再灭口,她怕是已经香消玉损了。 唐一禾在屋中等了好久,吃完了所有能找到的干果小食,终于在黄昏时等来了提着食盒回来的楼一一。 此时吐谷浑王的丧钟正响彻王庭。 67.开山弟子 “你可算是回来了。”饿了一天的唐一禾只能看到楼一一手里的食盒,这又打又杀、东逃西窜、心惊胆战一整天的,早上那张饼实在不够用。 一口炙岩羊肉、一口马奶茶落肚,唐一禾感觉热意熨平了她的脏腑,也化开了她浑身僵直的疲惫。 “事情看来进展得很顺利?”唐一禾一边吃,一边朝楼一一投过询问的目光。 “前头很顺利,后来还想说驸马的事,被军情奏报打断,就没法再起话头了。”楼一一点头应道,然后把面见王后和国师的细节快速地讲了一遍。 以楼一一的身份,在这个节骨点上求见国师,连通报都无人无门,所以她聪明地采取了曲线救国策略。先是让相熟的宫女通报王后姜玉琳,“雪喉娘子”有要事禀告,事关庆亲王生死及禁卫军奸细名单,然后顺利成章地见到了国师。 国师一听,大喜过望,先是命心腹上师去犬舍找回慕容海的首级,然后仔细盘问了楼一一整个过程。 楼一一早有准备,成竹在胸,把庆亲王府中的事发经过细细道来。尤其说到慕容海在忘情之下大放厥词,她是如何忍辱负重、勾引套话,又是如何趁其不备、一刀毙命,说得条理分明,丝毫不乱,由于加了很多不可描述的细节,让她的话既香艳又有佐证,可信度极高。 出于对王后的忠心,她决定连夜赶回王庭报信,并在同去歌姬的掩护下,顺利脱身回到王庭。至于后面发生的事儿,全都可以推到车炎都统及手下身上。 由于猎犬闻到慕容海首级的血腥味,她被巡逻的车炎都统发现并囚禁。但她不甘坐以待毙,言语鼓动车炎都统的一个心腹禁卫军,也是她的裙下之臣,悄悄留了方便之门。然后趁犬舍骚乱无人,她想办法挣脱了捆绑,第一时间跑来和龙宫向国师汇报。 楼一一毫不担心这点会被戳穿,因为她所说的禁卫军已经死在穹庐殿,正是那四名心腹之一,而这名禁卫军也确实给她献过殷勤,这点经得起查证。 由于唐一禾在整个故事中隐身了,这让楼一一的形象变得高大光辉,既忠心耿耿又随机应变,让王后和国师赞不绝口,当即就给她脱了乐籍,给了亭主的封号,允诺等公主登基后,再颁布正式的册封和奖赏。 有了楼一一的情报,国师对车炎都统从怀疑变成了肯定,连带穹庐殿的惨案也变得有迹可循。让心腹弑君之后嫁祸甩锅,确实是“毒蛇”会做出的事,但他太高估了自己的武功,也低估了人在求生时爆发的战力,所以才有了两败俱伤的结果。 只是慕容海的死,完全出乎了国师的意料。他知道昨晚庆亲王府发生了大事,导致慕容杉率府军直接叛了出去,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分明留在城内接应更容易拿下王城西门,难不成慕容杉,还有别的阴谋? 真相揭开之后,答案竟如此荒谬又可笑,慕容海自诩英雄无双,竟在拉弓满月之际,死在一个歌姬手里。古人诚不欺也,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想到这也是难掩心中之喜。现在吐谷浑王已死,血蛊之下的慕容峰在劫难逃,再加上“雪喉娘子”送的这份大礼,剩下区区一个慕容杉,何足为惧?他即刻下令,调集守卫加大进攻,务必在明日天亮之前,击溃慕容氏的军队。 唐一禾吃完炙羊腿,喝完马奶茶,非常满意地打了一个嗝儿:“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贺真城的事想办法再探,你我先耐心等待,我猜那个慕容峰,应该还会给国师制造些惊喜的。“ 楼一一脸颊上的红晕仍未消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一闪一闪的,透露出她此时激动的内心:“唐姑娘,我能叫你师傅了吗?我现在是自由身了,随时可以光明正大地走。” “可是,我现在没有给徒弟的见面礼啊。”唐一禾故作姿态地想了半天,才悠悠地来了一句。 “啊!”楼一一尖叫一声,双膝一软跪落在地,“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唐一禾笑嘻嘻地将开山大弟子扶起,说:“那就从今晚开始吧,先学内功心法,我念一句,你跟着背一句。” “九转心经”基础版口诀只有千字,楼一一非常聪明,很快就背了下来。之后,唐一禾便根据“洞天福地”墙壁上的明确释义,一句一句地给她讲解演示,确保这个高龄徒儿在修行途中,不要走一点点点弯路。 无奈楼一一基础实在太差,唐一禾只能将她的内力灌到她体内,带着她体会真气如何在四筋八脉里游走淬炼,又是如何回到气海丹田里凝聚稳固。 终于在天将破晓之时,楼一一在丹田中凝聚起了第一丝自己的内力。只不过此时的唐师傅已经摇摇欲坠,两眼红比兔子,暗自腹诽责任心太强的人不宜收徒,带徒弟都这么带,师傅早都累死了。 唐一禾探头看了看天色,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赶紧换上夜行衣,施展轻功一路摸到外廷东门内侧。她刚攀上墙边大树上学了两声布谷鸟叫,就听一支羽箭破空而至,“咚”地一声插在树干之上。 正言果然靠谱,他这是在门外候了多久啊? 唐一禾解下箭尾下缠着的信,拆开一看,竟然是宇文璟的亲笔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唐一禾的心如坠谷底。 与宇文璟之前所料不差,处罗叶护被刺杀一事,是突厥人自导自演的一场贼喊捉贼的戏码,目的就是引驸马前往贺真城,好让禁卫军中的奸细掌权谋反。 刺杀一事既已查得水落石出,双方也不啰嗦,直接兵戎相见。大师兄这边虽然击溃了随处罗叶护来的突厥狼兵,拿下了贺真城的城防,但城内的处罗叶护只是他的一个替身,真正的处罗叶护早已在察觉苗头不对时,回到了阿金山以北的突厥境内。 但现在贺真城外至少围了两万的突厥狼兵,都是从祁连北麓翻越关口、经黑河牧场而来,目的既是吐谷浑驸马,未来的王夫,也是晋王世子,未来的北境之王。 唐一禾从怀中掏出布条,用炭笔草草地写了一行字:“人已找到,安好,暂且忍耐,择机出城”,然后将布条裹在准备好的石块上,运力掷了出去。 与正言接完头,唐一禾悄悄地溜下树来,警觉地避过守卫,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霓裳乐司。此时楼一一已经不在屋内,应该是被叫走,再次问话去了。唐一禾已是困极,倒头就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到楼一一的声音在耳边唤她:“师傅,师傅起来了,慕容氏退兵了,马上就可以自由出城了。” 唐一禾弹坐而起,略感失望地说道:“慕容峰这么不经打的吗?不是说他领兵如神,所向披靡吗?” “您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啊。”楼一一刚拜了师傅习了武功,又已经是自由身,觉得日子格外有盼头,连说话底气都足了,“国师一早大发雷霆,他昨日下令城门守卫全力进攻,不仅没有击溃慕容峰,反而被他拿下了西大门,要不是河源援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那慕容峰是被围剿了吗?”唐一禾莫名有些关心慕容峰。 “没有。”楼一一轻笑一声,“他本领大得很,即便是在前后夹击下,又遭慕容杉分兵背刺,不足万人仍是从容撤走。不过撤退时听闻主将帐外挑了白幡,国师听了这个消息才止住怒火。” “哦,竟然是假死,慕容峰这是要金蝉脱壳呀。”原本躺下去了的唐一禾又坐了起来,想到吐谷浑王的临终所托,觉得身上的担子有点重——这要去哪儿找他去? “师傅,你觉得慕容峰不是真退兵吗?”楼一一惊讶道。 “是真退。吐谷浑王已死,他第一波没打下来,对手的后援又到了,他不退也不行啊,但肯定留了后路的。”唐一禾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说,“慕容氏出自西域,我猜他八成是要沿着河西走廊往西迁了,也应了吐谷浑王要我带的话‘云淡纵鹏翔,野旷许鹿驰’。哎,这枚扳指怎么办,我戴着也不好看啊。” “师傅你别净操心别人,想想我们要如何办?”楼一一笑着说,她刚刚已经看完并烧掉了宇文璟的密信,“既然王城危机已解,驸马肯定也已派人求援,等国师下令河源的军队一开拨,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跟着走了?” 唐一禾看了一下漏刻,双手一摊倒下:“你这不是已经安排得很好了吗?我刚睡了一个时辰,还困得很,脑子也转不动,我再睡一觉。” 唐一禾这一睡直接睡到了午时,等她睁开眼,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桌上倒是留了些酥饼油茶,便知道楼一一午间不会回来了,于是安心地在厢房里练功静心。 昨夜一字一句地帮楼一一解读“九转心经”,唐一禾自己也觉得大有裨益。角色转变成了师傅,然后去教一张“白纸”,每一句话、每一处解释都需要反复琢磨,连带她对口诀的认知都更进了一步。尤其是几处上行下导,曾经理所当然的理解,现在看未必是唯一可行的路子。 在一路被追杀的逃亡中,唐一禾多次被迫激发身体潜能,虽然“九转心经”还在第七层没变,但小境界已经提升了两次。这一点她没跟烈风和文璟说,因为比起他们的武功精进,她这点小小的进步不值一提。 不知是“净血丸”的缘故,还是对“九转心经”的理解加深,这个下午,唐一禾似乎隐隐约约摸到了第八层的边,但她不敢贸然去冲,而是将真气运转了三个周天后,缓缓压至丹田。 直到酉时三刻,窗外夕阳暖暖的光映照在窗棱上,楼一一才脚步沉重地回来了。她脸色疲惫,神情凝重,将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放,不等唐一禾发问,就很是愤懑地说:“昨日分明赐了我自由身,今日就命我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公主登基的歌舞庆典。” “这么快?这么着急就要办登基仪式?”唐一禾也是大吃一惊,按制王薨须停棺三日,这就是说吐谷浑王一下葬,慕容氲就要登基为女王了。唐一禾心下一沉,急问:“那下午议事中,提到出兵贺真城了吗?” “没听说。”楼一一摇头,同时长叹一口气,“一天都在忙典礼的事儿,王后的要求既繁琐又严苛,我也不知道为何之前能伺候她那么久。” 唐一禾冷声哼道:“因为之前你没得选,现在你既已萌生去意,当然干不了一点啦。不过国师他这么沉地住气的吗?突厥人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还要先搞登基仪式?也不想想驸马还被围在贺真城呢?他难不成是想让公主一继位,就重新挑选王夫?” 说到这唐一禾的心咯噔一下,不详的预感在脑中升腾。 糟糕,又犯了跟学习“九转心经”时一样的毛病,理所当然地认为国师会第一时间出兵。 现在仔细一想,如果国师选择拖到贺真城弹尽粮绝再出兵,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既翦除了对驸马衷心的嫡系禁卫军,又可以借突厥的刀杀掉晋王世子,最不济也能耗掉他身边的护卫力量——那可是一支军队在短时间内都打不穿的防卫。先把他们打成光杆司令,后续怎么拿捏就都好说了。 至于翻山入境的突厥狼兵,没有粮草支撑只能是打游击补充,国师只需要坚壁清野,以铁桶战术缓缓推进,再在阿金山旁留条口子,自然就能把突厥人赶回去,无非是王城到河源一带的老百姓吃点苦头罢了。 更坏的打算,唐一禾不敢去想,但又不得不想——如果国师已经知道,大师兄、以及宇文璟几人的蛊毒解了呢?唐一禾一时间心跳如擂,这个念头让她血液冰冷,思维却越发清晰。 距离偷偷潜入密室,盗取“百清灵丹王”已经过了五日,虽然有大师兄为内应,手脚也做得干净,但只要王后进去查看一下,就什么都瞒不住。 在石髓驿伏击石敢当的动静也不小,唐一禾不信石敢当那支一百余人的散装队伍里,没有国师的卧底暗探。石敢当身为螳螂捕蝉中的螳螂,最后被黄雀吞食还好说,被蝉反杀就有点不合常理,只要前后细想一番,不难想通关节所在。 再说穹庐殿中仓促布下的伪装现场,厉害的仵作一眼就能看出端倪,唐一禾赌的是国师做贼心虚,选择将真相掩盖翻过。现在看形势确实如此,但国师未尝不会私下命人,查个究竟。 一桩桩,一件件,初想还以为天衣无缝,细想全是漏洞,只要国师对任何一点产生怀疑进而确定后,那就意味着——大师兄他们等不到出兵了,国师想看到的是他们的出殡。 唐一禾突然站起来,对楼一一说:“那个歌舞,不编也罢,收拾东西准备撤吧。” “啊?”楼一一知道迟早要走,没想到这么快,但转念一想不用干活了,简直乐得要跳起来,“你我一起走,还是分开走?我可以借口去妙音坊找歌姬找乐器,现在就可以动身。” “分开走,你先走。晚一点我去找一趟公主,然后咱们在西市瓦弄三十六号碰头,正言会在那接应。”唐一禾快速吩咐和安排。 楼一一虽然惊诧,但她只愣了一下,就明白了唐一禾的用意,有些担忧地说:“既然国师不肯出兵,确实只能赌公主爱夫心切了。只是公主武艺低微,又临产在即,王后和国师给她的防卫特别严密,只怕师傅您不好接近。” “我倒是想试一试。”唐一禾冷冷地说,她对于王后、国师、公主三人组均毫无好感,尤其是公主这个始作俑者。如果大师兄爱她,一切另当别论,但现在了解越多,越觉得此女害人不浅,要不是她肚里有大师兄的孩子,干脆把她也攮死算了。 话虽如此,唐一禾还是预感此趟极其危险,但一想到大师兄几人还在贺真城浴血奋战,陇晋军队还需七八日脚程,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博一把。她想了想,把装有碧螣的竹筒交给楼一一——最近它比较爱自由,担心跑路的时候不好收,再说此趟又不是去大开杀戒,只是劝说准女王出兵,还是先让楼一一把碧螣带走为好。 看到楼一一接过碧螣,唐一禾叹了一口气,又取出陆曼娘的“传家之宝”、装有“百清灵丹王”的小药瓶、以及吐谷浑王的扳指,让楼一一一并都带走。这些东西经不得想,越想越觉得万一被“邪恶三人组”看到,那可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了。 楼一一极有眼色,并没有多问,只是珍重地将四个物件都收了起来。她自己的东西收拾得更快,金银细软都不要了,只装好了厚厚的银票,就果决地离开了王庭。 唐一禾身着黑衣劲装,静坐听着铜壶滴漏声,终于等到了月升中天,她才悄无声息地朝公主殿掠去。 果然如楼一一所说,公主殿的守卫非常森严,唐一禾颇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觅得一个空隙飞身攀上宫殿屋脊,顺着横梁爬到内室。等到仅剩两个贴身大宫女服侍的时候,她才提气纵身跳下跃下,快若闪电般出手,将除了公主之外的无关人员打晕。 “公主冷静,我是驸马师妹唐一禾,我对你绝无恶意,只是有要事相求。”唐一禾的这句话已经提前默练了很多遍,说得又快又清晰。 半躺在床榻之上的慕容氲,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唐一禾成功拿话镇住。 她细细的眉眼挑起,脸上并无任何惊惧之色,在细细打量了一番唐一禾后,冷冷地说:“你就是瑜言青梅竹马的师妹?” 68.放手一搏 唐一禾敏锐地抓到了两个关键词“瑜言”、“青梅竹马”,顿时头疼起来。 她称驸马为瑜言,就表明她不认可驸马唐门经部大师兄的身份,从根本上划清了阵营关系。但她又承认了唐一禾师妹的身份,还自作主张地加了定语“青梅竹马”,这就很矛盾了,带了明显敌意。 “我是大师兄带大的,并非公主所说的青梅竹马。”唐一禾想了想,谨慎回答。 “那就是说,你跟瑜言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慕容氲语气更冷淡了,双手轻轻地抚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这是唐一禾第一次跟公主面对面打交道,饶是听过大师兄、吐谷浑王以及楼一一的评价,自认为做了充足心里准备,也还是低估了沟通难度。 唐一禾定了定神,尽量柔和了声音,字斟酌句地说:“大师兄是我最敬爱的兄长,现在兄长有难,自然要来寻大嫂帮忙。” 听到大嫂的称呼,慕容氲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细细的五官细看下颇为灵秀:“瑜言带了两千禁卫军在贺真城处理外务,三日后就回来参加我的登基仪式,有何危险困难的?” 唐一禾瞟了一眼慕容氲的肚子,明白了过来——原来公主完全被蒙在了鼓里,压根不知道贺真城的形势。唐一禾犹豫了,她要不要当这个捅破鼓皮见真锣的人?为了公主安心生产以及母婴安全,确实不说为妙,但如果国师真的藏了那样的心思,公主还是可以指望一下的。种种迹象表明,她对大师兄的感情,虽偏执但也浓烈非常。 唐一禾低头,将眼中的迟疑藏下:“慕容氏叛国,突厥狼兵从祁连北麓关口翻山而至,已将贺真城团团围住。现在真处罗叶护早已撤走,国师打得好算盘,让突厥人和晋王世子两败俱伤,其中唯一受拖累的,就是驸马了。” 慕容氲闻言大惊,细长的眼中充满狐疑。她半晌没有说话,仔细盯了唐一禾许久,才缓缓地问:“你为何能在这?而不是跟驸马他们一起?” “我自然也是跟着一起去了贺真城,但在路上就遇到了游荡的突厥狼兵,又跟追杀我们的镇南王大打一场,幸得驸马出兵营救,才捡回一条命。”唐一禾口舌伶俐,条理清晰,半真半假的话说得自然无比。 “后来突厥狼兵越来越多,双方兵力悬殊,驸马虽已飞鸽传讯,但援兵迟迟未至,猜测王城生变,只能先行组织贺真军民抵抗。我因为轻功练得好,便主动请缨,来王城查探消息。王城发生的事儿,公主您比我清楚,慕容氏退兵之后我才进得来,一直等到今天晚上,才寻到机会潜入王庭。” 慕容氲闻言眉头深深皱起,呼吸声也变得粗重起来。就在此时,唐一禾脑中突然警铃大作,头皮几乎都要炸起,她听得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其中数十道气息都甚有压迫感。 糟糕,怎么会同时来这么多高手?! 唐一禾暗暗后悔,想必是她刚现身,公主就触发了屋里的某个示警装置,难怪她说话缓慢、东拉西扯的,原来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好在该说的都说完了,现在跑也来得及。唐一禾腾身而起,足尖在墙上一点,借力跃上了横梁,正待弓身翻至屋脊飞檐,却听下方的公主惊叫一声,然后是尖细到几乎失声的惊颤高呼:“救救我,救我,我有癫痫症,需人助我用针药,快,快来人啊……” 内室的丫鬟已被唐一禾打晕,外面无关人等也已撤个干净,只等禁军护卫合围抓人。唐一禾不忍心地回头往下一看,心脏登时要跳出嗓子眼。不过几息的功夫,慕容氲就已经脸色青紫,浑身颤抖,上下牙关相撞,声音断断续续,看起来像是孕晚期的羊角风发作了。 唐一禾顿时觉得四肢沉重,无论如何也翻不出去,只得一咬牙重新跳下房梁:“药包在哪里?” 慕容氲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唐一禾顺着她的目光,在书架近手侧看到一只藤木盒。她飞快地取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排排的银针黄铜针,几个鱼鳔一样的袋子里装着黑色的液体,上有标签“天麻钩藤饮”。 唐一禾记得君白术讲过痫症医理,用药以镇肝熄风为主,同时防止自伤,其他的记不清了。不管了,她先是动作极快地拧开一袋“天麻钩藤饮”,掐住慕容氲下巴灌了进去,然后因地制宜的扯下床幔丝帛,将慕容氲四肢固定。 好在针灸唐一禾比较拿手,毕竟穴位烂熟于心,想想,白术怎么说的来着? “人中穴主癫疾”——好,先用指甲掐压住鼻下人中穴,然后一针扎进去。“涌泉穴导热下行”——那就左右各扎两针,唐一禾没有犹豫。“合谷穴降逆止痉”——那也一并都招呼上…… 赶鸭子上架·唐大夫一通忙活,觉得只能帮到这里了,再多她也不会了。刚放下银针,还没来得及爬墙撤走,原本已经慢慢停止抽搐的慕容氲又是一声尖叫:“下面热,热的,是,是流血了吗?还是,啊,啊……” 唐一禾转身一看,只见床塌上湿了一片,但并无红色洇出,用手往里面一探,是热热的水流:“是羊水破了,你要生了,平躺不要动。” 唐一禾忙把慕容氲手脚都解开,体势从坐躺放置为平躺,她刚退后一步,就被慕容氲紧紧地抓住手腕:“别走,我害怕。” 唐一禾心想再耽搁,她就得死这儿了,急得低吼出声:“我又不是助产婆,你抓住我也没用啊。”她想发力挣脱,但又不敢真的发力,毕竟对方是一个发着羊角风、正要生产的孕妇,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 “你明知我叫了守卫,还愿意救我,是看在驸马的份上吗?是了,你跟他十几年,自然敬他爱他。你小名一个娟字吗?”慕容氲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死死地抓住唐一禾的手,指甲都要抠进她的肉里。 唐一禾真的要疯了,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问这个?大师兄钟情唐丽娟师姐,哪怕中了情蛊、遗忘蛊,料想在受伤昏迷之际,还是吐露了“娟”字,在公主心里扎下了尖刺。 “我小名唤做一禾。”唐一禾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置了,推她、打她、还是揍她都不合适,只得出言哀求,“我救你,你也放过我好吗?” “你觉得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慕容氲见唐一禾否认,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尖利起,“他并不关心孩子,我每次问他,他都在敷衍,尤其你们来了之后,他对我都不如以前那般好了。” 这个慕容氲怎么如此不可理喻,刚抽了风、破了水、现在是彻底疯了吗?唐一禾忍无可忍,不加思考地脱口而出:“你给他下了情蛊啊,还要他如何待你好?你父王几十年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你都知道了?你如何知道的?”慕容氲猛地抬头,眼中射出凶光,“老实说出来,不然我杀了你。” 唐一禾刚气愤失言,正暗自后悔,现在见慕容氲翻脸不认人,还出言威胁,一时都茫然了,倒底现在是谁杀谁啊? “大师兄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唐门的丽娟师姐,你不过给他下了情蛊、遗忘蛊,就摆出这幅两情相悦的模样,你不觉得可笑吗?”唐一禾是真被激怒了,贴脸开大谁不会,看谁先怼死谁,“要是你真爱大师兄也就算了,现在他在贺真城命悬一线,从我到这跟你说了多少次,你就知道装聋作哑,虚情假意得很,要是丽娟师姐,早都不惜一切带兵解围去了。” “啪”地一声,慕容氲另一只手掌重重地拍在床榻上,脸上的神情既坚定又可怖:“谁敢说我虚情假意?我不肯付出?我什么都可以给他,真心、性命、哪怕王位,只要他在我身边,一直在我身边。” 唐一禾已经彻底无语了,这个慕容氲的癫,真的是无法以常理来想象。她对男女情感的理解,源自母亲对父亲的控制,所以她也要找到一个完美的男人,然后控制他,就能生活在自欺欺人的甜蜜中。只是虚假的生活过得久了,她甚至把情蛊都抛之脑后,贪心地要在现实生活的点滴中,寻求对方对她的爱意支撑。 唐一禾突然替大师兄难过起来,他过的都是怎样的生活啊?!之前中了情蛊,要违背本意表达爱意,现在分明醒过来了,还要与她继续周旋,什么驸马、王夫,哪怕是王,对大师兄而言都是耻辱。 “唐姑娘,你不要伤害公主,我们可以谈一谈。”国师苍老有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果然公主殿守卫森严,反应迅速,这么快连国师都赶来了。唐一禾低头看着自己被掐出血印子的手腕,叹了一口气才提气朗声道:“快去请太医和稳婆,公主已经破水,马上就要生了。” 殿外马上有脚步声离去,殿内慕容氲在听到国师声音后,心神大定,慢慢松开了掐住唐一禾的手。但已为时太晚,唐一禾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既然逃不开,那就打一场吧,唐一禾在走出殿门前,服下了身上所有的补气丹药,顺手抓了几把银针、铜针放在袖中,并将仅有的毒粉毒液,全都抹在了兵器和手掌上。 走出殿门的唐一禾四下一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阵仗未免有点太大,目之所及全是禁卫军和比丘,高低错落地将公主殿围成了铁桶。 “国师恕罪,实在是事态紧急,才出此下策,惊扰了公主。”唐一禾对国师提出的谈一谈的建议,给出了极高的诚意和配合度。 但国师显然不想谈了,因为唐一禾的举动大出他所料。他原以为唐一禾会以公主为人质,要挟出兵或者出逃,哪晓得她竟然这么光棍地就出来了。 难道她真的跟“百清 灵丹王”失窃无关?又或者他们几个身上的蛊毒并未解除?又或者,她仅仅只是过来搬救兵的?此时已箭在弦上,国师姜子龙决定不去想这么多,先把这个连来路都不清楚的小丫头拿下再说。 唐一禾压根没想到国师会这么揣度她,她只是单纯地认为,以一个生命垂危且已经破水的癫痫产妇为人质,只要是个人就做不出来。何况在她出来之前,自信地认为以她的轻功,只要不缠斗,一味逃命总归能逃之夭夭。 现在唐一禾没那么自信了,因为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是唐一禾第一次看到身着黑色袈裟的国师,只见他手握降魔杵,站在月色之下水静山耸,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至。这气息明显就不对,是提升至战斗巅峰才会有的——好个老秃驴,压根就没想谈。 软鞭撕裂空气的尖啸,骤然刺穿王宫的死寂。 国师姜子龙万万想不到唐一禾竟然有如此胆气,以一敌百还敢率先出手。玄墨色鞭影如蟒蛇绞住降魔杵的瞬间,国师心中暗暗心惊,手中玄铁打造的佛兵被卷住后竟然拉不动,鞭首冒着绿意的黄铜小球则如毒蛇吐信般,沿着杵身急速盘旋而上直扑咽喉。 此女武功竟然不弱于唐司雅?! 国师姜子龙觉得他一甲子的年岁白活了,这还是他所理解的武功修为吗?继十余年前与吐谷浑王的心腹润福公公大战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而这个对手竟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他不知道的是,唐一禾这一招看似写意挥洒,实则用上了全部功力,只求打出威势,好借机逃跑。 唐一禾也是略略吃惊,因为国师的武功并不如想象中强横,尤其内力相较时,是那种很明显的初时蓬勃、后劲不足的丹药堆出来的感觉,与石敢当那种雄浑无比、绵延强劲的心惊绝望之感完全不同。可能国师年事已高、气血不足,又多操劳俗务、天天念经,一招出手后的唐一禾,平添了几分突围的信心。 国师姜子龙自持身份,多年不曾当众动手,没想到此时被一个女娃娃来了个下马威。他自知众目睽睽下绝不能后退半步,只能调转降魔杵,格开软鞭攻击,同时积聚了九层劲力的右掌,朝唐一禾当胸拍去。 唐一禾被降魔杵一带,左滑侧身,见来掌凶猛,只能抬手对掌。只比拼内力,还能让你得意不成?姜子龙嘴角冷哼还来不及出声,突然眼角寒光一闪。不好,小丫头手里是什么?她竟然在袖中藏了一把薄薄的匕首,此时刃尖已经滑至掌心,同样闪着令人心悸的绿光。 这双掌要是对上,焉能有好果子吃? 姜子龙顾不得其他,暴退时袈裟翻卷如黑云,喉间喝道:“一起拿下!” 虎视一旁的数十个禁卫军,原以为能看到国师大展神勇,不想竟然被这个年轻女子占了上风。此时听到国师下令,数十柄禁卫长刀已织成铁网,朝唐一禾围拢过来。 不想唐一禾之前的对掌仍是虚招,此时她足尖点地旋身,双手分持“阴”刃、“阳”刃,短刀出鞘的寒光像打碎了一面镜子,刀锋过处后,精钢刀身齐齐断落。 不等众人反应,几簇银芒金光没入重甲缝隙,右边冲在最前的禁卫军突然瘫软倒地,此时唐一禾已腾空跃起,收鞭合刃,快若闪电地蹿上右侧抱厦屋檐,朝东边飞速掠去。 唐一禾今晚的运气实在不佳,选定的突围方位正好有高手压阵。正当她要撕开包围圈一角时,“嗖嗖嗖”三支劲弩后发先至,呈“品”字形封住行进前方。 弩箭来势太猛,唐一禾不得不减缓冲势,正欲下滑闪过,不料一把利剑斜刺里杀出,方位力道都不容小觑,直直朝着她气海穴捅来。 唐一禾脚踩“追云赶月”方位,腾身轻巧避过,但前冲之势已止,只得稳住下盘,转身迎敌。只见来人身着深红色禁卫军服饰,武弁大冠、蟒纹金甲,一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建功的渴望。 这身制服很眼熟,曾在车炎都统身上见过,原来是新任副都统大人啊! 此时新任副都统手中长剑抖出七朵虚花,剑穗缀着的珍珠在月色下划出炫目白练,出招时鎏金剑鞘故意撞上石砖,铿然声响在静夜中传出老远。 这是什么路数?一路硬仗打来的唐一禾都懵了,打架之前还要声音造势,惊艳亮相?这委实没见过,太做作了些。而且这一剑准头偏了三分,跟刚才偷袭那招的水平不符,好像,好像是在刻意留活口,为之后的大展雄风留余地。 唐一禾一股邪火从心底冒起,只烧得头顶滋滋作响。长久以来被石敢当追杀,她被打得一点脾气没有,拆招的是师弟唐烈风和宇文璟,同样被虐得体无完肤,现在一个新官上任的年轻人,也想踩着她来立威? 你看不起谁呢! 69.意外突破 唐一禾握紧软鞭,催发全部内力,当剑光泼向她面门时,玄色鞭身突然毒蛇般窜出,侧身避开迎击剑锋,卷住了三丈外的石灯柱。 新任副都统只觉眼前一花,唐一禾已借鞭索之力荡过他头顶,如夜枭般落在他身后,同时短刀出鞘的寒光,切豆腐般斩断他旋身横扫的剑锷。 “当啷——” 剑尖三寸带着珍珠剑穗坠地,年轻男子盯着剑身断口处的铭文发呆,这是他花了三间旺铺从西域寻来的宝剑,摧金断玉无往不利,在前几日的平乱中帮他立下大功,怎会如此轻易地就被削断了呢? 不等他反应过来,唐一禾的第二招已至,软鞭虚点下盘引他后跃,短刀却毒龙般钻向空门。在刀尖挑断玉带钩的瞬间,蟒纹金甲突然滑落,精钢甲片“哗啦啦”散了一地。 年轻的副都统脑子都停止了转动,满心满肺都是颜面扫地的惊惶。这个女子看起来年岁不大,身量似乎都未长足,怎么出手如此老道狠绝?下一瞬,在被踢中后臀的闷响中,副都统绝望倒地,武弁大冠滚落一旁。 唐一禾意在立威震慑,招式邪诡阴损,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从她出手到战斗结束,不过两三息的功夫,但效果极佳,其他追击的禁卫军都惊骇止步。因之前禁卫军内乱,在新擢升的中高级士官中,副都统武功最高又师出名门,最是重视气度威仪。现在不过三招,他就被削衣断带,连镶宝头冠都被踩扁了,以后统兵率队要如何抬得起头来? 此时所有禁卫军都是同样的念头——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落在自己身上为好。 逃命的唐一禾发足狂奔,追击的禁卫军心怀鬼胎,在这样的角力下,双方的距离只能越拉越远。眼见只要再翻过一道院墙,就能借树木宫殿隐藏身形,再往下跑个半柱香,进入外廷就好办了,唐一禾心中暗自欣喜,不想此刻丹田“轰”地炸开热流,真气不受控地四散开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唐一禾被吓得磕绊了两步,感受到丹田处炸开的灼热,如熔岩般倒灌奇经八脉,药力化作的岩浆在经脉里肆意奔涌。这种情况不是没发生过,上一次还是在唐家堡“大凤凰”的试炼室中,唐一禾被打得哭爹喊娘,然后“九转心经”在两年多的止步不前后,终于突破到第七层。 现在这是又要突破吗? 这才过了多久,就能再次突破吗? 早不突破、晚不突破,这会儿突破是在开玩笑吗? 糟糕糟糕,唐一禾感受了一下/体内横冲直撞的真气中,还带着熟悉的暴烈热辣之感,顿时后悔得肠子都要绿了。 早知道那粒“净血丸”的药力如此霸道,刚才就不该吞那一把高家宗子给的补药了。现在身体内多股药力,混着透支反盈的真气,在气海穴绞成漩涡,本该徐徐图之的破境过程,愣是被药力催成了野马脱缰。 唐一禾这会应该盘腿坐下,五心向上,将真气至少运行三个大周天,才能保证安然突破,但她不能。追击的禁卫军已经更近了,唐一禾强压一口真气,继续拔足狂奔,然而右足少阴肾经传来剧痛,仿佛冰锥突然刺入,正是真气逆冲导致的反噬。唐一禾本能地换脚接力,不料左脚涌泉穴上也是一麻,双膝一软差点跪下。 “噗!”一口黑血染红前襟,唐一禾视线开始泛起血雾。 完了完了,耳畔响起玉瓶乍破的清音,这是气贯百会的征兆,亦是走火入魔的前奏。唐一禾不敢再跑,催动真气回至丹田后,才背墙转身缓缓睁眼,发现她已再次陷入了包围圈中,只不过这次半径更小、凶险更甚。 国师姜子龙这次没有犹豫,降魔杵砸碎宫墙的刹那,三把弯刀已砍到唐一禾面门,另有一道掌风劈向她的膻中穴。 尽管大师兄曾反复告诫“强破玄关,胜如刀尖舔蜜”,但生死关头哪容犹豫,唐一禾强行推动全部真气药力,一举冲破气海屏障。 浓重的腥甜之气瞬间在肺腑炸开,眼前的世界也被镀上了血色,但时间仿佛已经凝滞——飞溅的血珠、跳动的咽喉、还有那冲向她的一道道杀气。唐一禾把心一横,体内奔涌的真气掀起滔天巨浪,不守反攻,直冲向禁卫军最多的地方。 软鞭扫过之处,丈余外的银甲武士纷纷扑倒,血溅了身后同僚满身。银针铜针不再需要瞄准,随着她紊乱的吐息四散射出,沾者无一不毒发哀嚎。宫砖终于被血泊连成红毯,皮开肉绽滚地惨叫的,是一张张陌生而扭曲的脸。 只听国师姜子龙的怒吼雷鸣般响起:“结密宗刿阵!” 十二个比丘和数十个禁卫军刚摆出架势,“阴阳刃”就已经插入阵眼僧人的天灵盖,随着残肢断首洒落的鲜血,仿佛下了一场红雨。完全被失控的真气带着走的唐一禾,迫切要为经脉里的真气漩涡寻找出口——在爆体而亡和暴虐杀戮间选其一,并不需要犹豫,她瞬间又杀了数人,将阵法冲得七零八落。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原本针扎般的四经八脉慢慢变得没那么痛疼,失控的真气也化作温润清流,满脸血汗泪的唐一禾突然很想笑——她的杀人首秀终于达成,现在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杀了多少人,多么可笑,又是多么可悲。 这一晚,唐一禾在吐谷浑的宫殿中,杀出了一个“玉面罗刹”的诨号。这个诨号在之后响彻整个西北,凶名之大能止小儿夜啼,更为无数茶楼酒肆增添了谈资话本。 突破后的身躯轻若鸿毛,但五感六识却随着内力的虚空,变得迟钝起来,唐一禾最后看到的是王后姜玉琳粉面含怒的脸,听到的是国师黑色袈裟在烈焰中猎猎作响,感到后颈被什么细微的东西刺入,然后便堕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唐一禾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没想到她还能活着,但映入眼帘的恐怖画面让她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她被锁在了一只大药桶里,正是王后寝殿密室的最内间,因为对面就是那具令人惊悚的“人药合龛”。 好了,两只桶、两个人形鼎炉,谁也别嫌谁恶心,唐一禾心想。但要直视一具光裸男尸,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她还是选择把眼睛闭上。 全身都是木的,几乎感觉不到是自己的身体,一阵阵的麻痒从胳膊上传来,唐一禾忍住扭头去看的冲动,因为她知道她背后的坐塌上有人。既然没死,那就先稳住阵脚,装得一时是一时。 她暗运内力,果然是突破了。气海中的真气充盈翻滚,边缘竟然隐隐呈液态流转,难怪都说“九转心经”七跃八是最难的,看这突破后的内力威势,确实比之前任何一次的境界跨越,都要来得猛烈些。 不过胸口及背心的几处大穴气滞血淤,真气无法流转,应该是被人用重手点了穴。不过唐一禾此时异常冷静——既然落到了这般田地,慌张惊恐都是无用,正好可以试试第八层的内力,能不能冲开被封的穴道? 第一个穴道刚有些松动,就带动桶中药水荡起波纹,唐一禾知道瞒不住了。 “怎么,醒了还想继续装死呢?”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正是王后姜玉琳。 “这,这是?”唐一禾故作惊恐万分,带动四肢锁链哗哗地响,也扭头看清了胳膊上的痛痒从何而来。 “害怕了?哈哈哈哈……”姜玉琳发出志得意满的笑声,声线低沉,能听出确实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之前气焰那么高,血洗了半个内廷,还以为是个什么混不吝的魔头,这会儿倒知道怕了?要不是公主替你求情,你以为你还能有命在?” “我本意来求人、并非杀人,都是你们逼我的。”唐一禾故意摆出硬气的模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不是姜玉琳喜欢的谈话方式,她提高的声调中既有威胁,也带着不屑:“看到胳膊上的血蛭了吧,哈哈哈哈,你可算是赶个好时辰,别的时候还没那么多慕容氏的血给你呢。” 唐一禾的心剧烈抽动了一下,连带着手臂上被血蛭吸咬的痛楚都变得清晰难忍。见唐一禾如此反应,姜玉琳更加得意了:“慕容氏的血蛊,你也被种下了,感觉如何?” 在密宗大巫面前,别的事儿还好说,蛊的事儿那是瞒不了一点。唐一禾醒来时已经想过了,都已经被扒得赤条条装进了药桶,姜玉琳不可能不知道她身上的追踪蛊已解。“百清灵丹王”失窃的事瞒不住,但血蛊的事必须装作毫不知情,不然一旦扯上吐谷浑王的死,那才是后患无穷。 “我要见公主。”唐一禾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决定卖蠢试探一下,“公主看在驸马的面上,总不好袖手旁观。” “哈哈哈哈。”姜玉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你以为公主替你求情,是为什么?氲儿六亲缘浅,血脉单薄,就算继位都找不到几个像样的驱使。你赶着她生产的时候撞上来,不用专门取血,就能给你种上慕容氏的血蛊。多好,有了你跟驸马,我氲儿何愁无人可用?还有你那个师弟,也一并留下来,哈哈哈哈。” “血蛊是个什么东西?”唐一禾的心如坠冰窟,但强装镇定,“你们,你们给大师兄也种了?” “哈哈哈哈,我不妨告诉你,省得你还有着天真的想法。”姜玉琳自后打量着 唐一禾根骨匀亭的身体、以及劲瘦修长的四肢,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错,你跟驸马都种上了公主的血蛊,驸马是公主舍了三碗血给他,你则是用上了公主生产时的血。慕容氏的血蛊很简单,就是公主活着,你们也能活着,公主死了,你们跟着陪葬。” 唐一禾的猜测被证实,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不仅为她自己,更为大师兄,之前那种模模糊糊的不详预感,终于落地成为最不想面对的现实。 唐一禾不死心,恨恨地说:“想把我们师兄妹三人都拿捏在手心,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既然我能血洗半个内廷,那大师兄和我师弟,就能把吐谷浑王庭掀翻,杀个片甲不留。” “哈哈哈哈,威胁我吗?你现在在我手里,他们跪下来求我都来不及呢。”姜玉琳最恨被人威胁,火气上来已经顾不得体面用语,“说得多道貌岸然,你们师兄妹也只会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是哪几个不要脸的摸进这个密室,偷了我的秘药?” 姜玉琳越说越生气,站起转到唐一禾面前,伸手给了她一个大耳掴子:“还想抵赖不成?你满身都是我‘百清灵丹王’的气味,五粒也正好够你们五条蛊虫分。也算你们有本事,连这个密室都能摸进来,今日看你再进来,如何出得去?” 唐一禾的左脸顿时高高肿起,心知偷药一事儿果然瞒不住,但刚刚那句“五粒也正好够你们五条蛊虫分”,很值得细思。 可以确认的是,王后和国师知道驸马身上蛊毒已解。三个外来者不可能知道王后密宗大巫的身份,更不可能找到密室所在。以‘百清灵丹王’的失窃为线索,不难查出驸马在其中的关键作用,难怪国师迟迟不发兵,就是存了试探和威胁的心思在。 但王后认为驸马的蛊毒也是‘百清灵丹王’解的,这说明吐谷浑王死前说的话、做的事,王后和国师还不知道,“净血丸”和慕容峰的事情还能有所遮掩。 从刚才短暂的言语交锋中,唐一禾知道跟王后这种上位之人打交道,对着干比什么都有用,于是打起精神反击:“你这么替公主打算,最终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公主可未必事事为你着想,驸马才是她心尖上的第一人。再说我们身上的血蛊是慕容氏的,又不是姜氏的,日后如果生出什么情况,你未必比我更有把握。” 姜玉琳听懂了唐一禾的威胁,这几句话远比把王庭杀个血流成河,更让她心惊胆战。 公主的确指望不上,她满脑子都是如何跟驸马亲亲我我,听国师说她甚至有了把王位给驸马的大逆不道的想法。至于血蛊,也只是个保命底牌,中蛊之人又不是血亲,横下心不听指挥也是无法。如今之计,只能等其他几人来营救这个丫头,想办法给他们种上金蚕蛊,才能彻底将他们操控。 姜玉琳停了几息,反手又给了唐一禾一个大嘴巴子:“死丫头嘴硬,你跑去公主殿花言巧语挑拨我们母女的关系,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唐一禾的右脸也高高肿起,她心想至少对称了,正想再接再厉,好好激一激这个蛮横骄狂的王后,密室上方突然传来轻轻的摇铃声。姜玉琳听到铃声后,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擦了擦手,转身朝中室外走去。 唐一禾见姜玉琳走了,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开始全力催动体内真气,冲击淤堵穴道。虽然四肢也已被铁链锁住,但对身体的掌控权能拿回一点是一点,总不能坐以待毙。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唐一禾终于将前胸后背五处被封的穴道冲开,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 “楼一一?”唐一禾不可置信地喊了出来,心里想的是:她不是已经出城了吗?她是来营救自己的吗?她这点微末功夫,来了又有什么用? 唐一禾的疑问还来不及问出口,就见楼一一朝她冲过来,手里握的竟然是“阴阳刃”。只听“唰唰”两下,楼一一就已经将捆住唐一禾双手的铁链削断,等看到她胳膊上一排黑色血蛭后,楼一一被吓得浑身一颤,才壮着胆子上前,将吸饱了血的血蛭一条一条挑下甩开。 这一通动作耗费了不少时间,等楼一一终于把唐一禾从药桶里拔出,再把她脚腕上的铁链砍掉之后,外室已经传来了门开关的声响,然后是“嗒嗒嗒嗒”的脚步声,朝着内室疾走而来。 密室空间有限,无论如何也藏不了人,楼一一的脸已经白得吓人,但她还是一咬牙将外衫脱下,披在唐一禾身上,刚拿回“阴阳刃”在手,就看到一脸阴鸷的王后姜玉琳,以及她的两名贴身宫女走了进来。 70.狭路相逢 “瞧瞧这是谁?”姜玉琳铁青的脸上浮起几丝嘲弄,“怎么,这么快就被驸马睡服了,来仗义营救他的小师妹呢?” 楼一一身材高挑,健美丰饶,抱着唐一禾并不如何吃力,她将四肢尚有些僵硬的师傅,轻轻放在内室靠墙的软席上,才起身冷笑道:“驸马俊美温柔,与我郎才女貌,本是佳偶天成,中间非夹个靠情蛊骗人的公主。我若因搭救唐姑娘而死,驸马一辈子都会念着我,哈哈,这跟刺公主一辈子也休想拔掉。” 唐一禾现在对她这个徒弟,真是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满意。无论急智言辞,还是侠肝义胆,都乃女中豪杰,只要给她机会做人做事,要强过绝大多男子。 姜玉琳闻言大怒,手掌一抖一张,袖中“嗡嗡嗡”飞出一群金蚕子蛊朝二人扑来。唐一禾认出正是前夜攻击她的后颈,刺入毒液导致她昏迷的罪魁祸首。 楼一一二话不说,挡在唐一禾身前,腰间一道绿芒飞出,闪电般四下奔窜了一圈,将金蚕子蛊冲散,然后盘在软席之上,发出“嘶嘶”的鸣叫声。 竟然是碧螣!唐一禾心中一喜,楼一一竟然将碧螣也带了进来,看来这次营救,她是有备而来,那这一局,鹿死谁手就不好说了。 只见小碧螣面对数量占优的金蚕蛊,鳞片逆立头冠血红,头颅高高昂起,根本不惧这所谓的“蛊中之王”,反而信子一吐一缩,像是在宣读上下臣服的傲慢宣言。 姜玉琳在看到碧螣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但她也很快镇定了下来:“不过是条未成年的碧螣,那不妨试试看,谁才担得起这‘百毒之王’的称号。” 也不知道她发出了什么号令,金蚕蛊一时间“嗡”声四起,听得人心都麻了。烛火之下,金蚕甲壳锃亮如镀金,百足划动时竟有金石相击之声,它们结成阵势潮水般攻向碧螣,口器开合间喷出淡黄毒雾。 碧螣连唐一禾的指挥都不需要,蛇身一弹,倏忽窜入蛊群,尾鞭一扫,三四只金蚕甲裂浆迸。对手如此凶悍,蛊群一时大乱,有惊慌乱窜的,也有盘旋反扑的,一时间毒雾弥散如瘴。碧螣旋身疾转,鳞片与金蚕甲壳相擦,迸出点点火星,它每咬一口必有一只金蚕僵死,看来蛇毒要比蛊毒更烈三分。 见碧螣如此快占了上风,楼一一也不甘示弱,握紧手中“阴阳刃”,直扑王后姜玉琳而去。不过唐一禾一眼就看出问题来,因为楼一一分明已经结出了自身内力,算是摸到了内家功夫的门槛,怎么会还如此脚步虚浮,力道绵软? 来不及多想,楼一一就已经被两个宫女抓住,摁倒在地。姜玉琳一脚踢在楼一一脸上:“就凭你,还想做女侠梦,呸。” “那也好过你,做的女王千秋大梦。”楼一一吐出一口鲜血,兀自挣扎个不停。 唐一禾大概猜出了楼一一的意图,姜玉琳师从国师姜子龙,武功应该不低,又是密宗大巫,隐藏手段无数。楼一一知道正面迎战肯定不敌,所以选择先示弱、迷惑对手,等着一击即中的机会。 唐一禾心中好笑,原来师徒俩个打得同样的主意。从姜玉琳进来,唐一禾也是假装穴道未解,躺在软席上暗暗恢复体力。她想的是等姜玉琳走近后,趁其不备突然出手,最好是生擒活捉,以此要挟,毕竟这里是王后的地盘,她担心逃跑无门再次被抓。 姜玉琳看到楼一一被控制住了,“阴阳刃”也被大宫女锦柔夺下,才扭头去操控金蚕子蛊与碧螣的争斗。 碧螣虽然速度和毒性占优,但架不住金蚕子蛊数量众多,又有主人从旁协助,双方陷入了纠缠苦斗。姜玉琳见这么多子蛊都占不到便宜,心下焦躁,凝神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手心一翻,一只硕大的金蚕蛊赫然其上。 这是把本命蛊都放出来了啊,唐一禾眯眼看了下那只金辉惨白、口器狰狞的母蛊,心道这玩意厉害,那她也不等了,可不能让小碧螣吃亏。她掩在外衫下的手掌已然紧握,只要姜玉琳再往前一步,就是形意拳的攻击范围。 只是,唐一禾没有等到她的机会,因为楼一一抢在了前面。 这是唐一禾第二次看到楼一一杀人了。第一次杀的是庆亲王慕容海,那回已经很让唐一禾震惊了,这一次的她更决绝,更勇猛、更不计生死。也不知道她如何挣脱开两个宫女的钳制,也不知道她如何将“阴阳刃”抢回手中,只见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过来,将手中的“阴阳刃”插入了姜玉琳的脖子。 她这个速度是对的,符合她内力水平,比唐一禾料想的还要快:她的出手也是对的,角度力度极佳,狠辣到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她的身法还是太欠缺,虽然一刀命中对手的死穴,但也门户大开,给了对手同归于尽的机会。 好在她有师傅——唐一禾已经等很久了,怎么能让姜玉琳的垂死挣扎,伤害到爱徒的一根汗毛?唐一禾的暴起出手,掐灭了姜玉琳最后的反击火苗,让这个尊贵的吐谷浑王后,以一种极为惊愕且诡异的表情,最终咽了气。 唐一禾动作极快地从姜玉琳脖子上拔出“阴阳刃”,反手一甩,精准无比地将金蚕母蛊钉死在墙壁上。 楼一一也终于大口喘着气,回过神来:“师傅,师傅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唐一禾拢住衣袍站起来,看向墙角的两个宫女。此时一个已经重伤倒地,另一个则一脸淡漠地站立一旁,她顿时心如明镜。 楼一一能这么快拿到“阴阳刃”,然后跑来密室救人,唐一禾就知道她有自己的内线。现在看来这个站着的秀丽宫女,就是她的帮手了。不过能伴随王后下得来密室,可见地位还不低,不知她为何宁可冒着巨大风险,选择帮助楼一一弑主。 很快唐一禾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楼一一虽然杀人时毫不手软,此时也是心中后怕,反复确认姜玉琳彻底断气后,才重重地往她脸上踢了两脚:“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以为谁都要仰你鼻息,才能活不成。” 唐一禾还来不及劝阻,那名宫女也冲了上来,朝姜玉琳身上踹了几脚:“你也有今日,欺我辱我多年不说,我弟弟苏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不愿意伺候你了,你就把他做成药人,让虫子啃食。” 啊?!原来“人药合龛”里的那具男尸,竟然是姜玉琳的情郎苏里。唐一禾顿时感觉浑身汗毛竖起,她张着嘴看看楼一一,又看看苏里的姐姐,心想你们继续踢吧,我保证不发一言。 打得凶性毕露的碧螣,在金蚕母蛊被除掉之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剩下的金蚕子蛊清扫了干净,然后兴奋无比地朝唐一禾游过来,顺腿而上盘踞在她的肩头,亲昵无比地伸出信子,一下一下地舔舐着她的脸。 唐一禾还有点发懵,毕竟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太突然,让她完全没想到这样的绝境,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王后姜玉琳一辈子顺风顺水,飞扬跋扈,对下人尤其残暴,心怀愤恨的怕是不在少数,只是迫于淫威,不敢有匹夫一怒而已。不过天道好轮回,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样一个位高权重、为所欲为的人,最后却死在她最如鱼得水的密室,死在她最轻贱的下人手上,也真够唏嘘感叹了。 楼一一最先镇定了下来,她拉住宫女快速低语了几句,然后将倒地昏迷的宫女衣服脱下,递给唐一禾。等唐一禾胡乱穿上后,她一边帮她整理一边快步往外走:“别担心,锦柔会给这里善后,我们得赶紧撤,润墨公公在东门候着,正言也带了人在门口接应。” 唐一禾现在对楼一一除了刮目相看,还是刮目相看,刮得眼睛都要抽搐了。短短一日,她就能联系到这么多人,制定出一个如此详细的营救计划,真的是行动力惊人,决断力超群。更可贵的是,她丝毫不顾自身安危,面对王后这样的强大敌人,仍然敢以一腔孤勇选择硬刚——她出手时是带着必死的心去的,唐一禾自问未必有这样的勇气。 楼一一刚获奖赏,正是王后跟前的大红人,她带着身着宫女服饰的唐一禾,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外廷东门,润墨公公已经在这里久候多时了。 只见他一脸得色地说:“前后来了两拨人,一共有八个,我把他们都打晕了。” 看到一旁含笑的唐一禾后,润墨公公微微涨红了脸皮:“在穹庐殿是第一次与人对敌,没有信心,所以打得不好。” 润墨公公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侧宫门,领着二人朝宫门外疾走。此时宫门外墙的拐角处,正言也已经备好了马车。他见只有三人出来,身后并无禁卫军追击,便还刀入鞘打了个呼哨,抬头示意其他埋伏的人手撤退。 等三人都钻进马车后,正言一扬马鞭,马车便飞快地朝王城西门方向疾驰而去。 “王城里还能有人手?不是都带去贺真城了吗?”唐一禾惊奇道。 “去钱庄提了几十万两银票,雇了三百个江湖中人和游兵散勇,定金三成,负责将王庭外的守卫清扫干净。如果要进到王庭里拼命,价钱另算,现在看省下不少。”正言见唐一禾头脸齐整,终于将悬起的心放下,“哈斯多吉帮了很大的忙,他有比丘的身份,在王城里很吃得开,出头联络都靠他,他现在已经带着哈斯兰兰,在城外候着了。” “哦,是得一起跑路,楼一一做出这么大的事儿,稍微一追查,哈斯兰兰肯定要被牵连。”唐一禾多徒弟的赞赏进一步加深,谁都不放下,是个重义之人。 楼一一从马车坐榻上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包,递给了唐一禾,里面正是她之前交代的几件看似零碎实则个个重磅的物什,什么密钥、解蛊药、扳指的,此时总算物归原主了。 正言脸上还是不见丝毫轻松:“哈斯多吉兄妹可以去跟着金城 主做事,主上用人一看衷心二看才能,此番哈斯多吉的投名状,份量足够了。” “我们现在是去跟金城主汇合吗?”唐一禾见马车出了西门,仍是一路往西,并没有调转向北的意思。 “对,正如唐姑娘您说的,打仗的话多我们几人无用。”正言顿了顿,仍心有余悸地说,“倘若唐姑娘你再出什么事,我也不用活了。前日您在王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王城内外都传遍了,就这我还欠着一百鞭子呢。” “啊?这……”唐一禾有点呐呐,想着等见到宇文璟后,务必让他通融一下,比如这一百鞭子由她来抽,毕竟鞭子她熟,包管打得衣衫褴褛,毫发未伤的。 四人顺利接上了哈斯多吉兄妹,哈斯兰兰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见到唐一禾和楼一一后,不知道是见了谁更高兴一点,反正激动地又哭又笑。 众人不敢耽搁,正言正要催马启程,哈斯多吉却犹犹豫豫地开口:“我能不能先去办点事儿,是个私事儿,办完我再去白水城找你们吧?” “说吧,你又要去干什么?”唐一禾挑眉道,“支支吾吾的,一听就不是好事。” 哈斯多吉看了唐一禾一眼,倏地涨红了脸:“不是做坏事,可不敢做了。最近有大量往西域去的单子,行商都不够了,我找了托茂人过去,当中间人挣点银子,好给兰兰当体己。” 哈斯多吉见唐一禾饶有兴致地钻出了马车,有点紧张地说:“就在今晚,我把托茂人的头人带过去,与那边谈拢了行程和价格,就算完事了,就,就可以去找你们了。” “那边是谁?都要运什么东西去西域?”唐一禾追问。 哈斯多吉犹豫了一下,有些不肯定地说:“说是茶卡那边的私盐贩子,但我觉着不太像,要的骆驼数量太多了,还有生铁、布料、粮食,常见的丝绸反而不多。” 唐一禾嘴角翘起,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还用说吗?慕容峰的军队要西迁了。 “润墨公公,你会驾驶马车吗?”唐一禾反身又钻进马车。 “会,会的,只是不太熟练。”润墨公公一直拘谨地缩在角落,此时见唐一禾突然转向他,不由有点紧张。 他前晚在王庭内看到了于吐谷浑王、于他都有救命之恩的唐一禾,一人血战数百禁卫军的风采。但他身为司礼监的宦官,当时不敢贸然出头,之后想要搭救也无从下手。正彷徨焦急间,“雪喉娘子”的突然造访,让他大喜过望并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营救队伍,又是打斗又是接应,过足了江湖大侠的瘾。 “那好,你能带着楼一一和哈斯兰兰两个姑娘,先行去往白水城吗?”唐一禾笑意盈盈地说着,并从正言手里拿过马鞭交到他手上,不忘再加上一句赞美,“你的武功练得很好,润福公公若见了,一定会非常宽慰的。” 润墨公公哪里听过如此赞扬,立刻双拳握起,双眼圆睁:“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保证两位姑娘安然无恙。” “你也要小心,慕容氏没一个好东西。”楼一一不放心地揪住唐一禾的衣袖,她已经听出了唐一禾的打算。 “我倒是觉得吐谷浑王,人挺不错的,放心吧,带句话过去也不是难事,再多就要看天意了。”唐一禾拉着正言从马车上跳下,挥手跟楼一一及哈斯兰兰作别。 正言并不知道唐一禾想做什么,但见她拉着他一起,觉得无论干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不会被主上责罚就是。哈斯多吉也不知道唐一禾想做什么,但看到她妥善安排了妹妹的去处,还是跟“雪喉娘子”一道,也觉得他干什么都可以。 于是三个“光棍”先是买了马匹,用了晚膳,等天蒙蒙黑的时候由哈斯多吉领头,带着唐一禾和正言去找托茂人的头人,一并去沙坡头接洽商议。 哈斯多吉极善与人沟通,能说汉语、鲜卑语、突厥语、粟特语、回鹘语等七八种语言,就连托茂人这几千人的部落语,都能毫无障碍地进行沟通,这中间线人的钱,就该他赚。 唐一禾和正言都做了护卫的打扮,正言之前给唐一禾准备的六合刀正好也派上用场,二人冷面寡言地挎着刀,跟在能言善辩的哈斯多吉身后,给小比丘往来商洽,增添了不小的气势。 哈斯多吉的事情办得很顺利,但唐一禾这边就不那么顺利了。因为前来跟托茂人接洽的,并不是慕容氏军队的人,而是二层转包商。此时就显出正言的能耐来,他只是稍微出手,每个被逼问的人都回答得非常爽快,不爽快的话胳膊可能就断了。 就这样,三人一层层往上找,终于在屈真山后的马帮营寨里,寻到了“幕后主使”。 “就是你们三个吃饱了撑的,找了一晚上,就为了找我?”一条高大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带着凛冽的杀气。 71.初上战场 哈斯多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惯于跟商贾市民打交道,突然与带着煞气的强人面对面,底气总归是不足。 唐一禾上前一步,将哈斯多吉拦在身后,冷冷地抬头,借着皎洁的月光打量着眼前的高大男人。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身着普通商贩的衣服,但粗布短褂下的肩臂线条,将布料撑出棱角分明的褶皱。他宽脸短髭,气度斐然,棕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收缩,目光快速掠过几人的咽喉、袖口等要害位置。 唐一禾在树墩城、白水城见过不少官员贵人,只一个照面就知道此人地位不低。时间紧急,据哈斯多吉所说商队明日一早就要出发,现在看马帮营寨灯火通明,搞不好会提前拔营,唐一禾于是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我是吐谷浑王生前最后见的人,王有一句话托我带给慕容峰。王死前解除了血蛊,慕容峰没死,我知道的。” 这几句话不啻于惊雷,来人饱经风霜的脸上都失了态。他几乎是立刻下了决定,往后侧开半步,声音低沉有力:“请姑娘跟我来。” 唐一禾所料不差,来人在军队中的确地位很高,只经过一次通报、以及除去随身武器后,三人就在一顶小毡房里见到了慕容峰。 “是你!”竟然是慕容峰先开口,“玉面罗刹?” 唐一禾愣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正言在背后悄悄提醒了一句:“玉面罗刹就是你,你屠了半个内廷后,传出来的名头就是这个。” “啊?挺好听的嘛。”唐一禾欣然接受了这个听起来很是威风且美貌的名头,她挑起眉尖,微微带着点压迫,对着慕容峰发问,“那么慕容将军,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莫非那晚你也在内廷?” 唐一禾顿了一下,见慕容峰没有接话,于是继续往下说:“啧啧,我要是你的话,自然也是要去‘穹庐殿’探个究竟。还有仵作,也要问个明白。” 慕容峰是个身材高大,猿臂蜂腰的男子,有着典型的慕容氏长相,窄峰脸、长眼裂、高颧骨,这些特征在他脸上融合,竟然带着奇异的美感。 听到这,他终于颔首微笑,请唐一禾上座:“确实如此,前日在内廷见姑娘以一敌百,不落下风,原以为以姑娘之能,顺利脱身不难,不想等我从‘穹庐殿’出来,听到的却是姑娘力竭被擒的消息。只是不知姑娘,如何能这般快就从王后手中出得来?” 慕容峰也顿了一下,见唐一禾也没有接话,于是摊开了往下说:“还好今日得见,不然我可要抱憾终身了。还请姑娘将王逝世当日的情形,说与我听听。” 唐一禾掏出扳指,拿给慕容峰看:“这样也好,省下自我介绍了。” 没有任何铺垫啰嗦,唐一禾快速将当日“穹庐殿”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说了一遍。哪怕整个过程如此耸人听闻以及悖于常理,有了“玉面罗刹”的背书和吐谷浑王的信物,慕容峰愣是不发一言,全盘接受。 不过听到最后,他重重地一击桌案:“姜玉琳害我王至此,之前我一直以为王是迫于国师势大,才将我发至黑河牧场锤炼。后来慕容海将姜玉琳写给情郎的一封信送至我处,我还将信将疑,想不到竟然都是真的。今日我也不走了,不杀毒妇我誓不为人。” “王千叮万嘱‘云淡纵鹏翔,野旷许鹿驰’,就是不想让你替他报仇,将军万不可意气用事啊。”唐一禾示意慕容峰冷静,摆摆手说,“再说王后已经死了,不然我也跑不出来啊。” “你杀了王后?” “王后死了?” 屋内其余几人纷纷发出惊呼,但话从唐一禾口中说出,又是那么确凿可信,容不得人不信。慕容峰忍不住站了起来,伸手想握住唐一禾肩膀,又半路缩了回去:“毒妇死了?是你杀的吗?真是苍天有眼,我,我……” “我徒弟杀的,也算有我一份功劳在吧。”唐一禾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把谈话往想要的方向引了,“王后虽死,但公主继位已成定局,实则掌权的仍然是国师。本来庆亲王还有几分胜算,但老子管不住下头,儿子又没有脑子,平白让将军拱手让出了大好局面。” 慕容峰剑眉一扬:“慕容海也是你杀的?” 唐一禾心想这个功劳可以揽过来:“是的,事发突然,不得已为之。当晚慕容杉以为是王庭动的手,吓得当即率府兵叛了出去。” “我与慕容海的合作,也只是权宜之计,我只是想确认王的安危。”慕容峰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很是沉郁地说,“慕容海与突厥人勾结,就算他坐上了王位,也不见得是好事。” 唐一禾见慕容峰仍被蒙在鼓里,心想这个人有点实诚,别人造反不怕血蛊反噬,他可是货真价实的慕容血脉,无论输赢可能都是死路一条。 “将军有没有想过,慕容海为什么敢起事?你不怕血蛊反噬,是因为你对王一片赤心。那慕容海脓包一个,如何能有这个胆气?”唐一禾开始慢慢进行“攻心战”。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慕容海并不是慕容氏的血脉,而是处罗叶护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见慕容峰瞳孔遽缩,唐一禾语速不变,声调却低沉下来:“当然,他的身世是在太妃去世后才知道的,所以这才勾结处罗叶护造反,把将军您当棋子。” “但国师不一样,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一直在纵容慕容海,只要慕容海自己不知道,他就不敢动手。” “无论是国师掌权,还是慕容海上位,其实吐谷浑的江山都不姓慕容了。将军此去西域,只怕难归故土,再也看不到慕容氏先祖辛苦建国,创下的赫赫基业了。” 慕容峰今晚被反复刷新认知,神经都有点麻木了,所以他语气低沉,意态更是消沉:“我手上只有一万精兵,无法与国师抗衡,总不能让追随我的慕容氏子弟白白送命。” “将军侠肝义胆,忠心无二,我是十分佩服。”唐一禾给慕容峰洗了半天脑,终于说出了今晚的主要目的,“还有一条更凶险的路,不知道将军愿不愿意走?回报的话嘛,可能比去西域,要大上不止十倍。” “愿闻其详。”慕容峰抱拳拱手。 唐一禾反客为主,请慕容峰上座后,才娓娓道来:“将军想必知道我不仅是驸马的同门师妹,也是晋王世子的生死之交。现在驸马和晋王他们,被突厥狼兵围堵在贺真城已有五日,而这些突厥兵正是将军从黑河牧场发兵后,借机从祁连北麓豁口翻过来的。” 看到慕容峰脸上飞快闪过的囧色,唐一禾有了底气:“国师想借突厥人的刀杀掉晋王世子,造成北境混乱然后以从中渔利。晋王世子已经从陇北调兵,又有白水城金城主相助,五日之内必能赶到,但现在贺真城形势危急,倘若将军能出兵相助,日后晋王世子必有重谢。” “金雲朗投了晋王世子?”慕容峰惊讶道。 唐一禾见慕容峰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对敌人数,而是问同伙都有谁,顿时觉得心中大定:“良禽折木而栖,晋王世子一方霸主,初露天子之相,以金雲朗之算力,自然算得清投入产出。将军此番若能帮世子解围,那可是堪比解白登之围,立的是从龙之功。依我之薄见,不出十年,吐谷浑得设下安西都护府,就看届时都督,姓不姓慕容了。” 跟宇文璟待的时间久了,画饼的本事也长了,但这个饼着实画得有点大,不知道慕容峰咬不咬得动。此时就连在一旁的哈斯多吉,都佩服起唐一禾的口舌来,心道这个唐姑娘真的是能言善辩,能文能武,日后一定不能得罪她,抱紧她的大腿才是上策。 慕容峰沉思良久,才缓缓发问:“公主与驸马感情甚笃,国师为何甘冒得罪公主的风险,要至驸马于险境而不顾?” “很简单,因为驸马也是中了情蛊才被带到吐谷浑的。他比王更惨,他性格刚烈,冲破了情蛊,所以又被下了遗忘蛊,才被公主和国师彻底控制住。”唐一禾一说到大师兄的遭遇,就忍不住咬紧牙根,“现在国师知道驸马蛊毒已解,不受控制的驸马,你说还能有多大价值?” 慕容峰听到情蛊更是咬牙切齿——他恨这个东西比唐一禾更甚,现在听到公主在驸马身上也用了同样的手段,还是两种蛊毒,这让他怒火中烧:“唐姑娘,我跟你一起去贺真城。” …… 军队拔营比唐一禾预料中快得多,三更刚过一万精兵已经整装待发。唐一禾跟在慕容峰身后,见他从做出决定、到召集中上级军官议事、再到拔营出发,展现出了超强的领兵能力,一声将令下无有不从,哪怕是与最初的计划背道而驰,也不见一个将领或兵士提出异议。 从屈真山到贺真城,要绕过一大片盐湖和低矮的山丘,比从伏俟王城出发,至少要多一倍的脚程,但在慕容峰的率领下,五更刚过这支沉默的军队就已经抵达了贺真城的外围。 黎明前的戈壁泛着铁青色,突厥大军如黑潮般压向孤城。好巧不巧,唐一禾跟着慕容峰的军队而来,竟然赶上了又一波的攻城大战。 此时城内两千守军已坚守孤城五日之久,箭雨掠过城垛的声响与守军粗重的喘息交织成绝境之音。但在正门与左右两侧的箭楼上,强弓利箭呈三角之势呼啸不绝,每一声羽响都会以惨叫扑地声结束,给城门上的守军打下了一针针的强心剂。 < p>远处地平线腾起一道尘烟,万骑玄甲精骑如锋刃刺破沙幕。玄甲骑兵的出现是如此突然,又没有旗帜和标识,令交战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 部分突厥狼兵甚至停了下来,期待是处罗叶护的金帐王军,然后被强弩射出的铁箭插入咽喉。 “是援军,是援军到了。”城墙上的守军顿时爆发出兴奋的喧嚣。 援军没有让守军失望,为首将领银盔下的长眸冷若冰霜,随着他的一声声令下,骑兵阵列在奔驰中倏然裂变。 左翼千人队突然斜插,长槊平举如荆棘,硬生生将突厥右翼包抄的弓骑逼退半里。中军三千重骑反常减速,盾牌叠成铁壁,硬着突厥狼牙箭叮当溅火推进,无一人落马。右翼轻骑则散作百支小队,马尾拖曳的枯草燃起浓烟,顷刻间遮蔽了战场视野。 突厥统帅还未辨清玄甲军的变阵意图,耳边已炸响传令兵撕心裂肺的嘶吼:“主帅!敌军距城门只剩三百步!” 城门下的突厥盾阵刚齐齐亮出弯刀,玄色铁甲军的腰间劲弩已瞬间齐发,三排连珠箭带着锐响,精准钉进盾牌间的细微缝隙。持盾突厥兵哀嚎着栽倒,缺口刚现,后续铁骑已踏着满地尸骸,如黑色洪流般悍然撞入。 城墙上的守军看得真切,那银盔将领手中令旗每一次挥落,敢死队便如尖刀般前插,突厥狼兵的惨叫与坠马声,顷刻间淹没了战场的风啸。 唐一禾伏在马背上,死死攥着腰间刀柄,指节泛白。这是她第一次踏足真正的战场,从未见过这般尸山血海的威势,也终于懂了慕容精兵为何能连破王城、杀得守军十不存一——这不是单打独斗的比试,是万人一心的死战,是铺天盖地的杀伐气,足以让最悍勇的兵士都心胆发寒。 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狂奔,却又手脚发僵,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滞涩。 战前慕容峰反复叮嘱,让她紧跟自己身后,还派了副将慕容德云贴身护持,也就是初次见到的那个四十余岁的男子。唐一禾当时虽应下,心里却有些不服,“玉面罗刹”在此,何须旁人时时看护?可此刻她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连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变故骤生,身旁一骑突厥狼兵挥着弯刀劈来,唐一禾仓促间架起长刀,六合刀法“铁门闩”堪堪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她虎口一阵发麻。还来不及变招进攻,腥热的鲜血猛地溅上她的睫毛,眼前瞬间染成一片猩红,原来是慕容德云的狼牙棒已破空而至,狠狠砸在那突厥兵的胸口,骨裂声伴着惨叫,那人直挺挺摔落马下。 这是唐一禾清醒时第一次挥刀杀人,她强压着心头的翻涌,默背刀诀“缠头裹脑”,旋身格挡时刀刃顺着对方兵器滑入身体,触感竟像切开浸透了血的湿稻草。丹田内息下意识翻涌,她夹鞍侧立左手凝起形意拳崩劲,狠狠拍在另一骑冲来的敌兵天灵盖上,凹陷的触感与闷响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也让她身形不稳几要脱离马背。 “坐稳!不能脱马!”身后慕容德云的怒喝炸响,他反手一棒抡翻那个持槊欲从侧后方挑击唐一禾的突厥兵,疾驰的马蹄踏过尸身,溅起的血点沾了唐一禾满身。 唐一禾来不及道谢,只狠狠点头,沉下身子贴紧马背,反手一刀横削,锋利的刀刃狠狠划开来敌面门,鲜血瞬间喷涌。温热的血肉溅在她手背上,她却再没心思去恶心,战场之上从无慈悲,对敌人手软就是害了自己,害了身后援救的同伴。想起城中等她来援的大师兄、师弟、还有文璟,她咬碎牙压下心底不适,眼底只剩狠厉。 冲杀数合,唐一禾渐渐寻到了节奏,不再是被动招架,而是主动进击。她将形意拳的半步崩劲融入六合刀“迎推刺”中,长刀刺破突厥兵皮甲,发出弓弦崩断般的脆响,横刀硬斩突厥兵胸腹,肋骨硌得刀身微颤。她紧紧跟着令旗方向,内力顺着四肢百骸奔涌,刀锋所至,无人能挡。一支冷箭擦着耳际飞过,她反手攥住箭杆运劲掷回,精准穿透身后敌兵的咽喉。 不知挥刀多少次,长刀早已卷刃,虎口震得发麻,连手臂都抬得酸涩。身边的突厥兵竟开始下意识绕开她,不敢轻易招惹。但唐一禾已经杀红了眼,刀卷刃了,便用断口勾住敌兵马腿,借着战马冲力将人狠狠拽落,补刀的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再无半分初时的生涩。 丹田内的内力依旧奔涌,可全身都被疲惫席卷,远处的喊杀声、哭嚎声渐渐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与战马的嘶鸣。 唐一禾望着漫无边际的尸山血海,握着卷刃长刀的手微微垂落—— 这无休止的厮杀,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72.众志成城 答案是很快。 那杆缠着金丝线的令旗,如毒蛇信子般在黄雾中闪烁,所过之处,突厥阵列必有不同程度的溃败,也支撑着唐一禾几欲溃败的杀念。 随着令旗的越来越近,城门守军也做出了接应,两百陌刀手悍勇杀出,须臾间砍出丈宽的血路。随着最后一支玄甲骑兵小队旋风般卷入城门,吊桥绳索恰好被守军斩断,只剩下突厥人的狼头旗在壕沟外徒然挥舞,以及一地的残肢断首。 一场非常漂亮的里外合击接应战。 城墙上原本喧哗亢奋的守军们,在看清银盔将领身后那两名黑衣“男子”的面容后,突然齐齐噤声。他们是宇文璟的护卫,因得武功最高,一直顶在最前,对刚刚战场上那两道杀人如麻的黑影很是佩服。 二人都是熟面孔,一个是正言护卫长,这并不奇怪,他的武艺在众护卫中一直是首屈一指的。另一个比正言护卫长更狂暴的,竟然是个女子,正是驸马的师妹、烈风公子的师姐、以及晋王世子最看重的人——唐一禾。这也太离谱了,她的气势甚至盖过了正言护卫长,所有护卫心想。 银盔将领摘下面甲,对一直在城头策应指挥的驸马抱拳颔首:“末将慕容峰特来相助,以解贺真城之围。” “师姐!” 别人倒还罢了,唐一禾分明听出唐烈风在这一声呼喊中,带上了几分哭意。一个温暖又坚硬的怀抱迎面而至,带着唐一禾往后退了两步,鼻子都快被压扁。来不及反应,身后又是另一股大力传来,后脑勺上喷洒下热热的呼吸,以及宇文璟熟悉的调子:“一禾,你可是来了。” 这是搞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唐一禾没想到五日未见,重逢阵仗竟这么热烈,虽然有些感动,更多的是尴尬。她奋力从“三明治夹心”中挣脱出来,一手一个摁住肩膀:“来晚了,也不算太晚,我还突破了,回头打你们两个,一起上都不在话下。” 护卫们都忍不住别过脸去,不要让主上看到他们的哂笑,所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唐姑娘可算是回来了,这几日他们也是受够了。 主上平日话就不多,这两天简直惜字如金,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仿佛要从对方脸上剜下两块肉来。护卫们没见过他这样,个个宁可对着突厥人,也不想对着这样的主上。 至于烈风公子,那就更可怖了,仿佛失了魂、丢了魄,整日里眼眶都带着红,感觉随时会爆发、或者碎掉。昨日他发了疯一般从城门楼上跳了下去,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道,偏生他也不是要突围,只是来回冲杀收割人头,要不是驸马及时出手将他劝住带了回来,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现在好了,唐姑娘不仅人回来了,还带来了一支万人精骑,众人不仅脱困有望,更不用在绝境中遭受精神折磨,个个都振奋得很。 那边唐司雅和慕容峰已经快速接洽完毕。唐司雅虽然不知道慕容峰为何率兵来助,但慕容精兵今天的亮相足够震撼,极大提振了城内守军的士气。身为贺真城最高长官的他,需要拿出最大的善意诚意,尽其所能地给予妥善安置。 慕容峰虽然在与驸马的寒暄中做足了表面功夫,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唐一禾三人身上打转。他本就是冲着宇文璟而来,很快就确定了那个气度超然、眉眼锋利的年轻男子就是晋王世子。见得唐姑娘与晋王世子的关系远比预想中还要密切,慕容峰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还有就是那个标志得不像话的少年,应该就是唐姑娘的师弟了。原以为唐姑娘女扮男装已是百里挑一的少年郎,现在看这两位,更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这仨人往那一站,便如三星在户、光华曜目,教人无端地先输了三分底气,又忍不住为之心折,慕容峰心想。 宇文璟伸手握住唐一禾按在他左上臂的手掌,将她拉至一侧,低声快速地问了几个问题。唐一禾只能将所知所见捡重要的说了,她此行尽冲着宫闱秘闻去了,对于河源驻军调动、王城兵力分布以及商道是否通畅等军情消息,反而不是太清楚。 宇文璟耐心听完,见唐烈风紧紧握着他师姐的右手,心下掠过一丝复杂,松开唐一禾的左手说:“烈风先带你师姐去梳洗吧,我得去找慕容峰碰一下,一会再去找你们。” “好。”唐烈风应得极快,不由分说拉着唐一禾的手,往贺真城的临时住处走去。 进了屋,唐一禾想松开手,不想唐烈风仍是不放:“师姐,我怕。” “不怕不怕,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唐一禾刚砍完太多人,精神体力都透支了,只想换下血衣后躺下,随口应承着,“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现在听文璟安排就是。” 唐烈风沉默了,终于松开了手,转身去给唐一禾打水。唐一禾刚把满身血衣换下,宇文璟就过来了,他神色凝重,语速也比往日快了不少:“赶紧收拾准备一下,一个时辰后全军整装,从东门突围。” “啊?”唐一禾惊呼失声,“一万多人还守不住贺真城吗?” “如果处罗叶护的大军已经过阿金山关口,快马加鞭地过来了呢?”宇文璟神色晦暗地说。 “那确实得赶紧跑路,立刻马上。”唐一禾跳起来说。 宇文璟倒了一杯茶,先递给了唐一禾,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边喝边说:“不差这一会,号令下去军队拔营,还得要一些时间。” 唐一禾一口喝下,招呼唐烈风收拾包袱:“慕容峰领兵很厉害,军纪严、行军快、战力强。” “‘玉面罗刹’今天也大展雄风,杀了三十九个突厥狼兵呢。”宇文璟似笑非笑地说。 “是大展雌风。”唐一禾认真地纠正,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你还帮我数了啊?你们都知道我这么威武霸气的名头了?” 唐烈风脸色不好地回道:“霸气你个头,说好了不以身犯险,结果跑去王庭闹个天翻地覆,要不是大师兄打包票说,说国师会留你性命,我,我……” “我跟你讲,我原本肯定能跑出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关键时刻突破了。”唐一禾略心虚地看了一眼唐烈风,然后开始东拉西扯,“那可是‘九转心经’第八层啊,可是了不得呢,全身真气要爆炸了,神志也被冲得不清楚了,这才失手被擒。好在我那徒弟楼一一没白收,她真够意思哎,我跟你们讲,慕容海和姜玉琳都是她捅死的。” “你少给她脸上贴金,就凭她那点的功夫,你肯定没少在旁出大力。”唐烈风怼唐一禾越来越上道了。 宇文璟见状嗤笑出声,打起了圆场:“路上给我们说书吧,能让行军不那么枯燥。”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大军并未如计划突围。 因为贺真城军民推选出了代表来找驸马哭诉,那德高望重的族老跪伏在府衙长阶前,列陈数日来城内民众如何支援守军,又将须发皆白的头颅重重磕在尘土中,痛诉若大军弃城突围,满城妇孺必成突厥刀下鬼。 一时间,引得围观民众哭天抢地,然后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而来,将府衙挤得水泄不通,绝望哀嚎之声绵延数里。驸马一时不备竟被架在火上烤,完全脱身不得,只得将突围时间延后。 还有就是驸马的禁卫军,相当一部分也不愿意突围。虽然经过五日鏖战仅余千人,但他们大多出身王城,又在王庭当差,对于突围后的去向心存疑虑,而且部分人坚信国师会出兵解围,对于驸马的命令有些消极拖延。 慕容峰这边倒还好,他虽然对突厥主力是否会真的从阿金山过来贺真城,在言语中持了保留意见,也不确定高家宗子和金雲朗是否真能强渡黄河口,领来一支大军,万一真的突围出去,半道上又是被截停又是被追杀,可就得不偿失了。但他既然率军来投宇文璟,自然不会质疑,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慕容氏的军队半个时辰内就已军备齐整,整装待发,也让唐一禾见识到了什么叫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对此宇文璟也是赞不绝口,但他更是骄傲地对唐一禾说:“有机会让你看看我们在九原郡的精兵,比之慕容氏的军纪战力,有过之而无不及,被突厥人称为‘鬼兵’。” “好呀,我得亲眼看看比较一下,才知道有人是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唐一禾一边笑着说,一边系紧腰上的蹀躞带。为轻装上阵,她连包袱都没带,只想再找一把趁手的刀,正言给她的那把已经砍卷刃了。 然后宇文璟已经替她找来了。 这是一把造型古朴的古刀,躺在鲛皮鞘中便已透出三分凶性,刀柄缠的紫檀丝绳早已沁成暗红,握上去竟隐隐发烫。 “这不会都是被血侵的吧?这刀得杀了多少人啊,有点吓人了啊。”唐一禾又喜又惊,搓着手问了一句。 “难道不是很衬‘玉面罗刹’的名头吗?”宇文璟被唐一禾的样子逗笑了,“传说此刀饮足百人血后,会在子夜发出龙吟般的颤鸣,你抽刀看看。” 唐一禾依言伸手拔刀出鞘,只见刀身泛着幽蓝的弧光,像是从冰河里刚捞起的月光,靠近刀背处密布细密松纹,每道纹路里都沁着黑褐色的陈年血锈。 至于刀锋就更不用说了,闪着让人目眩的金属冷光,唐一禾拔了一根头发吹上去,几乎是在碰到的一瞬间,就断为两截,轻飘飘地落下。 “这把刀凶性太大,我觉得我有点压不住。”唐一禾难得地踌躇起来,“再说了,一看就特别贵?” “就说想要吗?”宇文璟没有一句废话。 “想要。”这一点唐一禾确信无疑,“它能帮我在战场上活命。” “师姐拿着吧,你什么都值得最好的。”唐烈风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口。他分明看出唐一禾想要得生出了胆怯,那种人在生出 巨大的希望后,又害怕希望落空的迟疑,他最熟悉不过。 唐一禾笑嘻嘻地还刀入鞘,将刀鞘挂在腰带上,然后踱着大步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把刀真的很衬我啊,是不是很帅?啧啧,等回头我去‘鬼兵’里捞个将军、或者治粟都尉当当。” 宇文璟好笑地看着唐一禾说:“我觉得你现在还不够格。” “什么?你敢说我不够格?”唐一禾跳了起来,手指都要戳到他脑门上了,“那就试试招呗。” 宇文璟侧身躲过唐一禾的“鬼爪”,一连拆了三招才堪堪止住对方攻势:“小稻谷别闹,不是说你武功不够格,而是我要问你三个问题,你要能够不加思考地都说是,才算跨过‘鬼兵’的筛选门槛。” 唐一禾对三个问题很好奇,以至于忽略了文璟喊她“小稻谷”,收招斜睨昂首道:“你快说,哪三个问题?” “第一,令旗展,身为前锋死士的你,顶着火油撞城门,九死一生能否不后退一步?”宇文璟敛了容色,肃然发问。 “是。”唐一禾坚定无比地说。 “第二,金锣鸣,纵是杀红眼,也要即刻收刀结阵,退步时哪怕踩着我的尸体也要目不斜视,能否做到?” 唐一禾心中砰砰直跳,心想难道不是帮你收尸,哪怕死也要带你回营吗?她心里这般想了,舌尖上的那个“是”,无论如何出不了口。 宇文璟见状,冷笑着继续:“第三,军令下,突厥以老弱妇孺为前锋,藏以暗箭弓弩在其中,冲锋时无论挡前为谁,格杀勿论,能否做到?” 拿着手中这把饮血无数的凶刀,去杀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这如何能做到?刚杀完三十九个突厥狼兵都手软脚软、神魂出走一半的唐一禾,这次压根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不能。”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所以你做不了那‘鬼兵’的将军,也当不了那黑心的治粟都尉。”宇文璟看向唐一禾的目光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让唐烈风不舒服起来,他当即站起来维护师姐:“没有我师姐做不到的事情,就说我们在这贺真城死战,一边等着国师发兵,一边等着陇北大军,结果呢,来解围的是师姐带来的慕容氏叛军。” 宇文璟鲜少见唐烈风如此激动,马上解释道:“烈风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贬低你师姐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以一禾的能耐、视野、格局,任选个太尉、丞相或者御史大夫的三公之一当当,才不算屈才。” 唐烈风这才消了气,瞥了宇文璟一眼坐下。在这里唐一禾却听出了话外音:“文璟,你的意思我多少猜到点,我也觉得大师兄他,并不适合做这一城统领。他太仁慈温和,耳根子又软,现在被人架了起来难以决断,可能会贻误战机。” 宇文璟闻言也微微叹了一口气:“我觉着今日突围之事,怕是难有统一意见,只能希望处罗叶护来得不要那么快。” “要不要我们去劝说一下大师兄,跟慕容峰一起杀出去就是,不少那一千的禁卫军和那些不中用吃空饷的城兵。”唐烈风不耐烦地站起来,他是行动派,决定了就做,从不犹豫。 “贺真城的百姓,自然是贺真城自己管。”唐一禾也是这个意思,“我们走后突厥兵要杀要抢,那是吐谷浑军队的责任,要怪就怪国师调度不力,护卫不全,哪有道德绑架别人的道理?” 听到这话,宇文璟轻叩桌面:“这么看,我倒是觉得‘鬼兵’的将军,一禾你也是当得了的。哪怕你是一颗善心,但只要逻辑清晰,自成方圆,也是不愁统兵治军的。” “我谢谢您咧。”唐一禾朝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食完午膳后,唐一禾和唐烈风二人依照商议,一起去劝说大师兄赶紧跑路,不能再耽搁了。至于愿意留下来的,就让他们留,不必强求。 唐司雅是知道轻重的,但禁卫军中有不知轻重的,一会一个主意,把本应悄悄商议定下的事儿又给闹得沸沸扬扬,驸马再一次遭到一群“长胡子”的围攻,气得唐一禾都想抽刀试刃了。 这一耽误就到了黄昏时分,然后远处的地平线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几粒黑点浮在暮色里,像秃鹫盘旋的剪影,但转眼间整条天地交界的弧线竟扭曲起来,那是数万铁蹄同时叩击大地引发的变化。 闷雷般的震响先于骑兵现身,荒原上的碎石在声浪中蹦跳,数万马蹄铁掌与大地碰撞的轰鸣里,夹杂着皮革鞍鞯摩擦的“咯吱”声,仿佛地狱的轮盘开始绞动。 很快,骑兵长矛组成的森林出现在远处,每支矛尖都挑着半凝固的残阳,两侧是轻骑兵的弯刀,组成流动的银河,整支军队像一柄被巨人挥动的铡刀,而贺真城不过是待宰的脖颈。 瞭望塔上的守军吼声划破沉沉暮霭—— “突厥主力来了,是金帐的王军。” 73.风暴已至 六万余突厥狼骑将整座贺真城围成了铁桶。 城北的千仞绝壁映着夕阳,像一柄锈红的巨剑插进云端,正门与东门前的尸骸已堆成斜坡,那是两天一夜突厥人用尸体填出的攻城路。 第一日的冲锋带着轻蔑。 突厥可汗的金狼纛下,三千附庸部落的奴隶被驱赶着,扛着云梯前进。城头守军的箭雨在第一波密集之后,不可避免地变得稀疏起来,这让敌军行进速度加快,第一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一名先锋官从尸体上拔出一支箭,仔细查看那箭身,发现竟是屋梁被凿拆下砍削而成。“城内连箭都造不起了,大伙儿冲啊,夺旗者赏黄金十两。”先锋官大声传令,转头大笑,然后突然扑地不起,脑后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出手的正是把守正门要冲的唐烈风。青衣少年手持三尺长剑立在垛口,剑锋过处,三架云梯连同攀附的胡兵如割麦般倒下。他不发一言,出手如电,他面前的突厥兵仿佛被无形的浪潮冲刷,连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喉咙,就一茬茬、一排排消泯于风中。 青衣少年的内力之强、杀意之狠,已经超出了兵卒哪怕是江湖高手的认知。两日来对上他的突厥将士无一合之敌,只要他站在那里,周围七丈之内就没有第二个能站着的。 第二日的厮杀混着铁腥。 突厥人拉来二十架回鹘弩车,浸透火油的巨箭将东门城楼烧成火炬。守军竟也从火中推出二十架蹶张弩,正是前日宇文璟趁突厥大军未至,提前让人去石髓驿搬来的秘密武器。 这二十架蹶张弩机在伏击石敢当的战斗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经过再次改制,机括响声如雷震,铁翎箭贯穿三名突厥兵后余势未消,带着尸体跌落在突厥主将面前。 一发重箭杀人有限,主要作用在于提振士气。两军交战,气盛则力增,气衰则阵崩,所谓“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夺心之势,胜于万刃。 最让对方主将心惊的是,守军城墙箭楼中有一能拉九石弓的神箭手,箭无虚发、毫无停歇不说,杀的还全是战场指挥官。每一声带着尖锐呼啸的箭矢射出,都意味着一名百夫长及以上将官毙命,这让攻城的中下级军官人人自危,不免自乱阵脚起来。 殊不知那是神箭手正念和宇文璟轮着上阵开弓,打的同样是震慑敌人的目的。不过宇文璟的胳膊已经开始打颤,他确实能开九石弓,但架不住一天开几十回。他跟正念不同,还肩负了战场指挥的责任,这种心智和身体的双重损耗,也是他戎马多年不曾遇到的。 驸马唐司雅,已经是站在墙头的第八天,他的脊梁正承受着比祁连山更重的压力。 这种压力不是刀剑临身的寒意,而是军报字缝间,上万将士性命的重量。对他而言,江湖对决,败了不过一条命,而将军的失误,只会在他人的坟前显露全貌。这个压力是唐司雅从未想过的,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更是他竭尽全力也无法承担的。 打到现在,虽然名义上他还是贺真城的最高指挥,但真正的指挥权已经转交到了宇文璟手里。 前五日的战斗中多少还有些遮掩行事,毕竟让晋王世子指挥吐谷浑的禁卫军和城军,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但晋王世子对战局和战机的把握能力,很快让唐司雅和他的副指挥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将指挥权让渡。 慕容氏的军队明面上是追随驸马,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慕容峰为何而来,尤其经过白日的拉扯及寡断,全军丧失了突围机会,现在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如果还想在突厥王军的围困下赢得一线生机,那有且只有晋王世子能担此重任。 残阳如凝血,双方都在喘着最后的杀气。 正门瓮城的尸体堵住了千斤闸,突厥重甲兵踩着同袍的肚肠往上爬。守军正在把烧融的铅水一层一层地泼下,却见胡骑阵中突然裂开一条通道,上百头披铁甲的牦牛被火油点燃,正发狂地冲向城门。 难怪昨晚的攻城雷声大雨点小,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半宿,原来突厥人也玩起了心眼,暗地弄了来这个“秘密武器”。 “放滚石!"银色盔甲的将军吼声未落,一道黑影从城头鹰掠而下,只见一条软鞭缠住牛王鼻环,黑影则借力翻上牛背,竟引着火牛群反冲敌阵。 这一招真是极险也极妙,稍有不慎唐一禾就可能被牦牛顶死,或者被火油烧焦。待骑着牛王颠簸冲出去百米后,唐一禾起身弃牛,一招平沙落雁向后掠去,同时腰间血刀出鞘,刀影过处绽开团团血花。 不知道砍翻多少人后,唐一禾终于抓住了慕容峰从墙头甩下的铁索,当铁索带着她的身体往上升时,唐一禾似乎真的听到了手上的刀,发出了龙吟般的颤鸣。 鏖战至此,突厥人折损近万,但处罗叶护的亲卫“血狼骑”还未出动。 守军箭矢耗尽,就连护卫高手们握剑的手虎口崩裂,内力也隐隐有枯涸的迹象。 唐一禾也快支撑不住了。她真气倒还充足,就是不眠不休地顶在一线砍杀,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后,她特别想去如厕。但整个墙头只有她一个女子,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解开裤头就尿,或者拉到桶罐里往下倒,真的是要憋死了。 “文璟,你看突厥人的进攻,是不是放缓了?”唐一禾守的垛口已经没有突厥兵敢露头,她提着刀跑到另一处明显压力较大的垛口帮忙,然后准备下城墙找茅厕去,就看到宇文璟从箭楼下来巡防。 宇文璟仰头看了看天色,又扫了一眼唐一禾,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今日未时起,敌军攻势就开始泄了,大伙儿再坚持下,最多到戌时,突厥人必退。” 此言一出,城头的守卫顿时觉得精神大振,出刀拉弓都更有准头。宇文璟则一把拉过唐一禾往箭楼上头走,来到一处转角时,他不露痕迹地转身挡住通道口:“这里左右都看不到,是个死角。” 唐一禾心中大喜,顾不得尴尬,赶紧解决当前最紧急的问题。虽然想着文璟不是外人,但当她整理好转出来时,还是无法直面这个“内人”,提着刀飞快地跑了,那就再杀几个突厥蛮子泄愤吧。 果然当天边洒下第一抹暗色时,原本悍不畏死、嗷嗷进攻的突厥狼兵,突然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然后开始潮水般地撤退。当最后一支敌军的号角声,终于消失在血雾中时,战场上慢慢变得死寂,只剩下贺真城墙上的战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精疲力竭的守军们耳朵还在嗡鸣,一时分不清这寂静是真实还是失聪的错觉。直到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突然跪倒,大喊一声“退了,真的退了,我活下来了!”,其他劫后余生的军士们才爆发出嘶哑的吼声。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之处,没有人知道,谁能活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武功再高,终也有力竭的时候,出身再好,死神面前一视同仁。 战后清点伤亡、抚恤行赏、以及警戒探讯的事情自有宇文璟来办,唐一禾只领了清扫的活儿,她随意塞了几块馕饼果腹,然后就跟城内百姓们一起,提着水桶爬上城墙。 看着血水顺着砖缝流成小溪,在壕沟里汇成暗红色的漩涡,唐一禾觉得身上的杀生罪孽似乎也洗掉了一些。她很不喜欢杀戮,偏生又杀了这么多人,但她毫不后悔杀掉那些对阵时要取她性命的人,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任何经历过战争,见证了生死的人,思想上都会有所变化,唐一禾也不例外。她感觉她需要重新思考很多问题,比如她究竟想要什么?代价如何?报仇的终究目标又在哪里?还有就是烈风——他已经快绷不住了,不能再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师姐,天色已晚,看样子要起风沙了,还是回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唐一禾身后的唐烈风,见伫立在城墙上的她拎着空桶一直在发呆,终于忍不住出言相劝,“文璟收到宗子的传讯,要我们去房中等他,商议下一步计划。” “你觉得文璟能成事吗?”唐一禾没有回头,仍是眺望远处。 “文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师姐之外,我最佩服的人。”唐烈风的话永远没有遮掩,直白简短,“他会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那你要不要跟他走?”唐一禾微笑转头看着唐烈风。 战尘初定,几日没细瞧他,怎么变化这般大?唐一禾暗暗心惊,此时的唐烈风眸底像淬了碎星,目光一转便透着凛凛寒意,面颊虽沾了风霜,反倒衬得轮廓愈发清俊,如同新磨的霜刃,俊美得近乎灼目。唐一禾只扫上一眼,便觉那光华逼人,竟再不敢迎上他的眼。 唐烈风见唐一禾移开了目光,眸色沉了沉,轻声回答道:“我只想跟着师姐走。” 唐一禾心中一动,觉得现在不是挑明的时候,于是拿话绕着先圆回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石敢当既然已经死了,找唐至雄报仇的事儿,也不急在一年半载。就算我们把他杀了,罗城也还是司徒隐的地盘,这个报仇不过瘾。”唐一禾鼓气勇气抬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既然你我都信文璟能成事,不妨跟他走。宗子跟他图的是陇晋,慕容峰图的是安西都护府,我们就图一个蜀地,我不信拿不下。” “师姐是喜欢文璟的吧?你要选择跟文璟走,我自然跟随。”唐烈风仿佛没听到唐一禾这一大段话一样。 “你这个想法是不对的,我不可能一直带着你啊,再说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唐一禾对前面的问句避而不答,伸手去拉唐烈风衣袖,“走了,用不了多久,你就知道师姐不过是一小土堆,等你站到更高的地方后,自然明白群峰之上有更高的山。” “除非师姐你是厌了我了,觉得我事事不如文璟,以及大师兄,不想教我了。”唐烈风心下烦闷,别扭地躲开唐一禾伸出的手,自顾自走在了前面。 “哎,你你,刚觉得这一路成长了不少,怎么又闹上小孩脾气了?”唐一禾从未觉得如此词穷,怎么说都说不到点儿上。分明是想让他得到更好的历练,格局眼界学文璟,为人处世学宗子,生财敛财学金雲朗,行军打仗学慕容峰,师弟学习能力既强又能吃苦,这一通淬炼下来,还不得一跃成为中 原汉地最顶尖的风流人物啊。 结果呢,人家不但不领情,还委屈上了。 唐一禾从不惯着闹别扭的唐烈风,要么捋顺毛劝服,要么揪犟毛打服。既然今天捋了那么久顺毛也无用,干脆揪住犟毛打服算了。唐一禾快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颈扯过来,刚要用擒拿手勒住他的脖子,不料他一个闪身,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脱开身去,让唐一禾反复看了好几遍她的手——这一招脱胎于《筋经》,糅合了好几种功法,搁以前可是百发百中的啊。 唐烈风已经大步向前走去,甩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以前让你的,省的师姐达不到目的,还要殚精竭虑去想新招。” 被噎得半死的唐一禾呲了呲牙,实在忿不过这口气,再次一跺脚追了上去,用上了八层的“九转心经”——师姐的威严不可辱,势必要将场子找回来,也正好试试突破后的功夫,究竟能跟师弟打成什么样? 这一打可非同小可,两个人都憋着火,也不出声,闷头打得那叫一个披头散发,浑身狼狈。 宇文璟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精乖的他转身就往外走,结果被唐一禾一鞭子抽回院内:“烈风抽风了,你快帮我治住他。” “师门内讧,与我无……”宇文璟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唐烈风劈空一掌直击面门,逼得他只能出手格挡。一交手,才知道对方竟然用上了八层劲力,只把他震得手臂发麻。 本来就开了一天的弓,这下差点没把胳膊弄折,宇文璟不由也生出了火气:“不是,你们来真的啊。”他浑身气势一变,脸色微微涨红,不知是被气得,还是功法运转所致:“三天两夜你们还没打够啊,马上国师和沙暴都要来了,你们两个二傻子,不收拾不行了。” 宇文璟出手之后,唐一禾见势头不对马上收了软鞭,飞快地躲到他的身后。气得唐烈风投鼠忌器,一个翻身落在屋门之外,然后悻悻进屋落了座,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唐一禾极少见宇文璟动怒,这次只是稍稍变色,就已经是气势压人,马上谄媚地说:“文璟别当真,我跟烈风只是在切磋武艺,我这不是突破了嘛,正好让他不留手地跟我试招呢。” 宇文璟看了一眼唐烈风被热茶烫得龇牙咧嘴的脸,心道你们把我当猴耍呢,分明是师姐弟闹别扭,然后把我也扯了进来。这两人平时看着还算稳重,做人做事极有章法,现在大石头还没落地,怎么突然半真半假地打起来了? “高家宗子来讯,他们五万大军前日已经过了白水城,按脚程算,不过一两日就能到贺真城。”宇文璟扶额垂眸,收起老父亲的心态,说起正经事来。 “国师那老狐狸,只怕来得更早吧?”唐一禾正经起来还算靠谱,“不过他是不会打的,只会围而不攻。这么看来,我们只需等待便是。” 宇文璟一向佩服唐一禾的见识眼界,这次也不例外:“不错,突厥王军前脚刚到,国师大军后脚就来了,哪有一国之首,会真的放任敌国大军在国境内横行?” “国师他,一直在一旁看戏?”唐烈风这才回过神来,他刚也是被师姐气晕了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难怪文璟当日就要从东门突围,往东南方向走,原来是想让国师与处罗叶护狗咬狗。” “可惜牵绊太多没走成,反倒变成一块肉骨头。”宇文璟很是遗憾地说,“国师素来奸猾无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处罗叶护又托大,以为贺真城是块好啃的骨头,结果攻了三日打不下来,一看势头不对,西边又有沙暴来袭,于是按住‘血狼骑’不动,先行退下了。不过以突厥蛮子爱打秋风的习惯,我猜他们一定没走远,等着国师和我们掰手腕呢。” “难怪今日你在城墙上言之凿凿,说突厥戌时必退。”唐一禾接过师弟递过的茶水,将二人之前的不快轻轻揭过。只是她暂时还不想跟唐烈风说话,谁让他仗着武功高,说不留手就真不留手,打得唐一禾只想爆粗。 殊不知,唐烈风刚才还真留手了,不然就不是披头散发这么简单了。 “我那会心里也没底,不过是想让大伙儿心里有个盼头,好顶住突厥兵最后的反扑。”宇文璟在下属面前很装,但在二人面前坦诚极了,“据老张头说,今晚沙暴会很大,人和马都无法在野外长待,倒是可以安心休息了。” 此时窗外已经传来细密沙粒击打窗布的“沙沙”声,如同千万只毒蝎在甲胄上爬行一般。这时大师兄裹着风沙进来了,他看见三人都在屋内,松得一口气说:“一禾在呢,正好,刚收到国师给下的帖子,希望明日能安排一场会晤,看架势是来兴师问罪的。一禾,吐谷浑王和王后前后脚归天,公主顺利产女后继位为女王,还有慕容峰突然率兵来解围,其间应该发生了不少事情,件件应该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唐司雅说到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唐一禾,只见她神色闪烁,就知道猜得没错:“之前忙着抗敌,无暇跟你细谈,现在趁大伙儿都在,你就把经过原原本本给讲讲,也让我心里有个底,明日该做如何打算。” 74.变故突起 唐一禾点点头,其实在杀进城的当日,她就已经跟唐烈风和宇文璟大致说了一遍,由于担心二人骂她不顾安危、肆意妄为,只是掐头去尾说了大概,将其中细节咽下不谈。 现在没办法了,唐一禾只得老老实实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只说得三个听众脸色精彩纷呈、惊怒交加,尤其是穹庐殿中救助吐谷浑王、返回帮助公主治疗羊角风、被擒后锁在王后密室这三节,让三人同时深吸冷气,反应各异。 当唐一禾说到她在穹庐殿横梁上,偷偷朝三名禁卫军的头顶射了三根毒针时,唐烈风就忍不住跳起来:“不是说去偷尸体的吗?怎么又出手了呢?一打五,你不要命了吗?” 那边宇文璟凉凉地说:“别打断你师姐,一打五才哪跟哪,‘玉面罗刹’可是以一敌百的。” 一时间唐一禾竟分辨不出宇文璟是不是在阴阳她,好在大师兄给了支持:“一禾做得很对,王是个好人,他不应该那么憋屈地死去。” 可听完穹庐殿里发生的全部事情后,就连唐烈风也不得不承认,师姐做了一个很正确的决定,不然现在四个人不可能安稳地坐在这里。 如果没有吐谷浑王的临终安排,慕容峰就不可能活着。如果慕容峰死了,就没有他带兵来援一事。也就是说,如果唐一禾当时在穹庐殿只是看热闹,但现在看热闹的就是国师了——没有慕容峰那一万精兵,他们在贺真城根本熬不到谈判的时候。 然后说到夜探公主殿时,宇文璟一开始就表示了反对:“这一趟不走好了,直接跟‘雪喉娘子’撤出王庭,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还好你提前把王的扳指给了楼姑娘,不然又是一个大麻烦。” 唐一禾心里想但没说,岂止给了扳指哟,还有朱公宝库的钥匙,那才是个最大的麻烦呢。还有就是把碧螣也一同留给了楼一一,不然她们可出不了那间可怕的密室。 唐烈风和唐司雅则是在唐一禾从横梁上折返跳下,去给公主灌药施针时,同时发出了惊呼,只不过一个喊的是:“你回去干嘛,你管她生或死呢!” 另一个则是感叹:“你不回去好了,我就是要让她生不下孩子。” “啊?”这下轮到唐一禾吃惊到跳起来了,“难道,可是,那也是大师兄你的孩子啊?!” “不被父母同时期待降临的孩子,还是不要出生为好。”唐司雅淡淡的一句话,让唐一禾明了大师兄心中的恨意——恨到不希望再与公主有任何的瓜葛。 但是,他能吗? 想到这,唐一禾心中重重一沉,血蛊的事情绝对不能提。现在她跟大师兄的命都绑在了公主身上,在这关键当口提这个,除了让唐烈风发疯、以及让大师兄悔恨,实在于事无补。 “难怪我在给公主扎针的时候,就隐隐觉得她的脉象不对,像是被人做了手脚,才会刺激羊角风剧烈频繁发作。”唐一禾终于解了一个小小的惑,也很为她当时的选择不值,“早知道,我就应该直接跑了。” 最后说到被关押在王后密室时,她睁眼看到的是“人药合龛”时,大师兄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太可怕了。” 这样的反应是唐一禾期待的,她立刻跳了起来,抱住大师兄的胳膊:“对对对,还是大师兄懂,当时我那个绝望,还有,你们知道那个药人是谁吗?是苏里啊!正是姜玉琳爱得发狂的小情郎,啧啧,你说一边在情书里写下浓情蜜意,扭头就把小情郎做成那个模样,啧啧……” “还是说回你睁眼后,密室里发生了什么吧。”宇文璟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唐楚玉在说话。 唐一禾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被宇文璟打断颇有些不爽,但还是把除了“血蛊”的所有细节,都极尽所能地讲述了一番,只把唐烈风听得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直到听到楼一一把王后抹了脖子,他才长吁一口气:“当日是我错了,想把楼姑娘杀人灭口,她确实是女中豪杰,回头我给她赔礼道歉。” 唐一禾莞尔,她一直知道烈风跟楼一一之间有些龃龉,现在他肯主动认错,以后相处就容易多了。 这一番述说一直说到亥时中,唐一禾才将所有细节交代清楚。唐一禾正想再喝杯茶,润润嗓子,大师兄唐司雅却站了起来:“今日不早了,也说得差不多了,一禾我们走吧,晚上大家各自思量,明日一早再议对策。” “啊?去哪?”唐一禾不明所以地站起。 “你的房间在后院,是原郡丞女儿出嫁前的屋子,我让人拾掇出来了。”唐司雅颇有深意地打量了三人一番,才示意唐一禾跟他走,“蛊毒已经解了,也都在一个院子里,能照应得到。” 三人一直默契地不去碰的窗户纸,终于被大师兄捅破。唐一禾只能抬脚跟着大师兄往外走,这时唐烈风却跑过来,将外袍脱下罩在唐一禾头上:“风沙大,我送师姐过去,大师兄,我的房间在哪里?” “我带她过去就行。”唐司雅拦住唐烈风,笑着说,“贺真城小,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确实安排不过来。你今晚就跟世子挤一挤,反正同睡这么多天了,也不差这一晚。” 唐一禾隐在衣袍下的嘴角高高翘起——大师兄也是个妙人啊。 不过当看到大师兄把她带到房间后,不仅没有开门避嫌,反而进屋后关门坐下,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看到了大师兄从未有过的、极其严肃的脸。 “我长你九岁,自小教养你,现在托大称一句‘长兄如父’也不为过,就不避这男女之嫌了。”唐司雅不绕弯子,上来就直奔主题,“一禾你跟师兄直说,是心仪晋王世子吗?” “啊?”唐一禾可是被惊到了,连连摆手说,“没有的事儿,齐大非偶,我有自知之明,欣赏之意肯定有,爱慕之心没,没有。” “那就好。”唐司雅严肃的神情未变,“宇文璟相貌武功均为上上之选,气度见识也挑不出半分毛病,你欣赏他再自然不过,我也没见过比他更出色的男子。” 见唐一禾连连点头、安心受教的样子,唐司雅才恢复到平日温和的样子:“好在我们一禾脑子清醒,晋王世子要争天下,肯定是要走联姻的路子。成功了,就是天下共主,那就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不成功就是死于非命,年纪轻轻守寡可不是条好路。” “呃,大师兄,我可没你想的那么远。”唐一禾弱弱地争辩说,“先不说我对文璟无意,文璟他对我,也是没有半分男女之情的。”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嗯,那就更好了。”唐司雅简直要压不住嘴角弧度了,“枉我还暗自揣度了他一番,以为他想吊着你,让你替他卖命,回头再把自个儿都搭进去。好了好了,是我小人之心了。” 唐一禾也放下心来,刚把师弟的外袍扯下,准备叠起放好,却听大师兄又来了一句:“那你觉得烈风怎么样?” “烈风自然是好的啊,正如我是您教出来的,他可是我教出来的呢。”唐一禾颇为自豪地说。 唐司雅哑然。师妹说得没错,唐烈风还真是她教出来的。因为师傅不喜欢唐烈风,并没把他写入弟子名牒,所以唐司雅对这个身份特殊的少年,也是一直不咸不淡。这些年来,他从未正经八百地传授过他武艺,只是在师妹带着他过来讨教时,答疑解惑时没有避讳他而已。 虽然在洛川山中共处八年,唐司雅并未多注意过这个少年,他只是从唐一禾嘴里知道,唐烈风的功夫练得不错。但在师傅的授意下,小师妹的招式也才学个一鳞半爪,他练得再不错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最多只是内力有所成,以后命活得长点罢了。 不曾想,在吐谷浑再次相见时,不仅小师妹成长为一阁之主,那个哑巴般的少年更是在武学上走到了他都未曾达到的高度。唐司雅觉得他简直就是个瞎子,不仅看不清接近他的慕容氲的真面目,更差点耽误了这两个绝顶聪明、惊才绝艳的孩子的前途。 见唐一禾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唐司雅笑了笑,坚持问道:“我是说,你有没有对烈风,动过别的心思?嗯,他长得那般好看,又对你掏心掏肺的。” “啊?”唐一禾今天第三次跳了起来,“哎哎哎,大师兄您可别乱讲哦,我对烈风,就跟您对我一样。” 见唐一禾反应如此之大,否定得如此坚决,唐司雅也收了心思,心想这丫头还没开窍,跟她讲这个为时过早,有这功夫还不如跟她讲讲“九转心经”和《毒经》呢。 算了,顺其自然吧,只要不被宇文璟骗了就行。唐司雅想到这,心满意足地起身走了,留下内心复杂的唐一禾,呆呆伫立中宵,久久未能成眠。 她自然不是大师兄认为的没开窍,而是对于师弟唐烈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了。 不可否认的是,多年相处下来,唐一禾看护者的身份是占了上风的。唐烈风看起来稳重又强悍,那是因为唐一禾教他不懂就闭嘴,多看少说不犯错。烈风他内心单纯,经事不多,这一路走来确实是个出色的打手,执行力也强得惊人,但在思想上,多少还是依赖着她和宇文璟,这让唐一禾如何生出别的心思来? 但唐烈风的优秀也出乎她的意料。他成长得太快了,无论是武功还是心智,哪怕是模样都一天一个样,回想他在城墙上看她的时候,她下意识都想后退。正因为他太优秀了,这让唐一禾深信,唐烈风现在对她的这点模糊的好感,等他看过更广阔的世界,见过更璀璨的人后,就会消失在他成长的云烟里。 想到这,唐一禾突然生出烦闷之感。怎么来来回回就绕不开这点男女小心思呢?就不能坦坦荡荡地做好搭档、好朋友吗?这样的话,还是跟唐楚玉相处舒服,君白术也行,两边都没想法。 咦?不对,君白术是有想法的,只是不是对她。想到这唐一禾精神又振奋起来,辗转反侧更加睡不着了。 君白术心仪宇文璟,唐一禾很早就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二人智力相当,头脑契合,无论是在一起下棋解题,还是谈天说地,君白术的眼睛基本锁死在宇文璟身上,挪都挪不开。他关心宇文璟的身体甚于任何人,在天谷山时,宇文璟受了腰伤,他恨不得三步问一句,要不要帮他处理一下。之后更是每日切脉,调整用药,而且从不谈钱,这让唐一禾大为恼火。只是唐一禾谁都没有说,她觉得她可能比宇文璟都要知道得早。 哎,要是楚玉在就好了,不知道他的身体恢复得如何?</p >哎,要是楼一一在就更好了,她肯定会不屑于她的这点出息。她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就那么华丽丽地响在颅内:“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男人,还能被一个男人给绑住不成?” 哈哈哈哈,唐一禾终于心安睡去了。 第二日风沙更大了,唐一禾以为今日见面的安排会取消,不想国师那边顶着风沙也要进城,让唐烈风低声嘀咕是不是帐篷不挡风,想来城内避风沙,惹得唐一禾又给了他一下:“瞎说也避着点人,省得让人笑话。” 唐烈风现在不敢躲,也不敢顶嘴,一味老实点头,让唐一禾甚为满意。二人无官无职,并不参与迎来送往,尤其是唐一禾身上还背了几十条人命,王后姜玉琳的死更是她甩不开的锅。二人站在城墙后面,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牛皮大帐,唐烈风稍稍往前半步,帮唐一禾挡住一些风沙,此刻吐谷浑的军队被沙暴吞得只剩轮廓,就像一群负伤的巨兽匍匐在地,下一秒就会暴起伤人。 “风沙越来越大了,师姐我们还是回屋避一避吧。”唐烈风刚开口,就被灌了一口沙。此时的风沙确实大得惊人,是长于西南的他们未曾见过的,裹着沙粒的风像粗糙的砂纸,摩得裸露的皮肤生疼。 唐一禾扯下头巾递给唐烈风,她则把宽大的兜帽裹得严严实实,二人手挽手、肩并肩,一直跑进后院屋内才敢开口说话:“呸呸呸,嘴里全是沙,这个沙暴也太大了吧,不是说今天就会变小吗?” “老张头说的是可能,要变小也得是后半夜的事儿了。”唐烈风摘下头巾,站在门口拍打身上各处——他就像一只爱干净的猫,不整理顺溜了浑身不舒服。 唐一禾懒得打理,鼻腔里似乎还有沙粒滚动,声音囔囔的:“今儿国师那边怎么来了那么多人,十有八九冲我来的。哎,要不是这沙暴,我早都溜了。真的好没意思,他们可以往死里整我,我反杀了罪魁祸首,倒像是犯了天条。” “文璟说了,打不起来,突厥人都攻不下来,吐谷浑的军队战力还不如他们呢。”唐烈风这会看出了唐一禾的紧张,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素来硬气的师姐,到这会儿了反而犯起了怂。 唐烈风走进屋内,柔声宽慰道:“师姐放心,国师肯定不会让突厥人看好戏、捡便宜的果子吃。更别说宗子和金城主的援军也快到了,他们巧渡了黄河、经树墩往北、穿集安大峡谷而来,没有走漏半点风声。难怪文璟对宗子办事,一直赞誉有加。” 唐一禾也说不清刚才在城墙上,心脏为何会突突狂跳,几乎都要蹦出嗓子眼了。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让她怀疑是不是低血糖或者高血压了。唐一禾深吸几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就一个高家宗子,就够你学个三年两载的。” 唐一禾继续了上次的话题,但没点破,唐烈风也装听不懂,他不想跟师姐再起争执,于是借口去前厅探听消息,头也不回地走了,让唐一禾觉得有点没趣。 贺真城太小,并未设郡守,只有一个郡丞,既掌军队又管政务,府衙和府邸前后相连,占地倒是不小。国师一行接洽会晤在前面的府衙,唐一禾等人下榻在在后面的府邸,尤其唐一禾属于重点关照对象,她的厢房被安排在第四进的院子,与府衙颇有一段距离。 唐烈风走后,唐一禾心中的不安开始攀升。她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心神不宁,连腰间的碧螣也不太对劲了,一会躁动不安,一会安静如鸡,不知道是不是又发情了。 过得一会,唐一禾竟心慌到需要在屋内踱步,否则压不住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之感。她想着实在不行一会去找大师兄拿个脉,也让大师兄看看碧螣怎么回事,毕竟他的《毒经》可是学得比她要精深多了。 自从跟大师兄相认以来,每次见面都是来去匆匆,更有涉及生死的大事要处理,压根没机会说到《毒经》。唐一禾心想既然重逢了,以后一定要好好地跟大师兄请教,他可是出了名的“武”“毒”双绝。 一道轻微的“嘶”声混在呼啸的风声中,微弱得仿佛幻觉,但却让唐一禾一跃而起。有人来了,还不止是人,唐一禾的手刚摸到古刀,就见厚厚的窗户纸被撞破,一条一尺长的绿蛇破窗而入,然后以极快无比的速度扑向唐一禾。 唐一禾反应极快,抽刀上挑,不料却挑了个空,那条绿蛇闪电般地游开了,飞速地盘卧在推门而入的老妪脚下,上半身直立发出示威般的“嘶嘶”声。唐一禾来不及看清来者何人,只是定睛看了一眼那条蛇的模样,浑身汗毛就“刷”得竖了起来。 通体碧绿,猩红冠子,菱形蛇脸,竟然是一条完全成熟体的碧螣,它的两只眼睛黄橙橙的,比唐一禾的小碧螣看起来凶恶多了。 “就是你,杀了密宗大巫姜玉琳?”干瘦老妪的声音极度嘶哑。 大敌当前,唐一禾一直扑通扑通狂跳的心,反而静了下来。她昂首道:“算是吧,她给我下蛊,我杀她保命,没什么不敢认的。你是上一任的密宗大巫?靠你的这条蛇找过来的?” “倒是好胆识、好见地。”干瘦老妪冷哼一声,也不多废话,两根鱼肠剑直奔面门而来,“你们留下那么大的气味,让碧螣找同类又有多难?难的是如何帮你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