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攫取蔷薇[强取豪夺]》 1. 01 苏州街 《攫取蔷薇》 文/甜圈车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 —— 七月初的京北,一连小半个月的时间烈日当空,气温一路飙走,天天出门形同烤火,连带着人心情也跟着躁动烦闷的很。 新闻学院偏还卡着今年校历规划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下午安排了一门专业课的期末考,大家怨声载道又没办法,毕竟这个时间点挂科必然影响接下来的大实习。 温窈直到交了试卷走出考场还觉得腿有点发软,庆幸自己好歹是活着度过了大三下的这一场魔鬼考试季。 出了教学楼时间已经快七点,温窈和室友三人没时间再回宿舍放考试用品,背着包匆匆忙忙在路边扫了共享单车往中关村的那家徽菜馆赶。 今晚的这一顿是一个月前就约好的饭局,早早说定了由温窈的男友林怀屿请客做东。 四人同寝朝夕相处近三年,难得的是从未发生过什么摩擦龃龉,彼此性格都温和又包容,相处得很是不错。 宿舍里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她们四人之中谁要是谈了男朋友,得让他请全寝吃一顿饭,过一过亲友关。 算起来,过去的这三年,这种旨在考验彼此男朋友的饭局,四人吃了远不止四回了。 最具贡献力的是三年请了四回的邹清月,凭一己之力就拉满了全寝KPI。 最具诚意的是高中时就交往男友的聂宝珍,她那身在广府的男友特地带着食材飞京北过来定了个民宿亲自褒汤,说是要让她们尝尝什么是正宗广府味。 最荒诞的是梁枫晓,她大二暑假回家才被爸爸妈妈告知自己一直有一门娃娃亲。不过一个假期时间的过渡,婚约进度条一瞬拉满,她那喊了快二十年“哥哥”的伯伯家的儿子就突然变成未婚夫了。 最没指望的就自然成了温窈,她先前迟迟未交男友,也就没有组这种饭局的机会。 还记得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最先请吃饭的人会是她。 那会儿大一刚开学还在军训,学院里就在传今年新生里来了个长相特纯特美的典型江南水乡姑娘。 最先见着温窈的人描述得特别具像化,说她长得很像那部二十年前爆火的民国爱情剧里的女主角。 饱满的前额、精致的鼻头,一双杏眼灵动又含蓄,整个人沁着清纯稚气,书卷味儿满溢,就连说话声音都一样是温软里藏着不容忽视的倔强。 这样的温窈,读大学的这几年身边自然从不缺追求者。 再加上她这三年的专业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学院里的老师们都很喜欢她,甚至有老师热心到私底下想替她牵线搭桥,只是温窈一直没有这方面的心思才作罢。 半年前,温窈因为在学院新媒体文化节的活动筹备中承担与赞助商沟通联络的工作,从而结识了在中关村创业园的一家信息安全初创公司的负责人林怀屿。 接触之后温窈才得知原来他也是皖南人,两人因为同乡在外的缘故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林怀屿比温窈高了三届,是同校信息安全专业的毕业生,在校期间就跟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创业,组了个智能数据的隐私保护平台,开发的数据卫士软件已经在几家中小企业试用,据说目前用户已经有十万+了。 出于毕业生回馈母校的想法,也带着为他们研发的数据卫士软件宣传的目的,林怀屿主动联系了新闻学院这边的老师,表达了对学院活动提供赞助的意愿。 因而那段时间温窈与林怀屿接触频繁,交流甚多。 后来活动结束,按说两人之间就没了交集,不过之后林怀屿又以校企合作为由多番来学校刻意创造同温窈再见面的机会,追求的意思很明显。 恰巧那阵子温窈不知怎么地感冒了也没重视,拖了快半个月的时间,状况一直时好时坏,是林怀屿及时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硬拉着她去医院检查。 温窈本来还觉得他大题小作没必要,直到检查结果出来她才傻眼。 医生一脸严肃地教训她太不像话了,不能因为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她这细菌感染拖到现在,病程已经发展到肺炎了。 当下温窈就被直接扣在医院住院观察了。 人生第一次住院,还是在外地,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她的确有些六神无主,一时间有些恍惚,以至于医护交代的许多细节她都没过耳,最后全凭林怀屿帮她安排。 这事儿把梁枫晓她们也吓坏了,三人收到消息后匆忙帮温窈收拾了些必需品就火急火燎赶到医院,一进病房就看到一旁的林怀屿正殷切地围着温窈忙前忙后,半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意思。 温窈住院的那几天,林怀屿的用心几人都看在眼里,坚持每天定时定点过来探望,给她送营养餐,一些医嘱忌口什么的也都面面俱到的关注,细心程度比她们几个女生更甚。 出院后,某次四人的宿舍夜聊中,提起这一段,林怀屿得到了其他三位的一致好评。说他大大小小也算是个公司老板,能这样放下工作事无巨细地照顾她好几天,说明他确实是有诚意的。 平心而论,林怀屿在同龄人里算是非常优秀的那一批,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事业,才毕业两三年就能以荣誉校友的身份回校提供赞助怎么也算的上成功的那一列了。 况且他人长得也不错,身高腿长,五官周正,身形不胖不瘦,看着也结实,挺让人有安全感的。 加之他与温窈还同是皖南人,一些生活习性应该也更容易磨合。 总之,林怀屿是个不错的选择。 两个月前,林怀屿在与学院合作数据库管理的业务工作中,有意识地关注到了院办提供的学生助理资料表里有温窈的身份信息,因而知道她的生日恰好就在当月。 之后他提前跟聂宝珍打好了招呼,希望她们帮忙空出温窈当天的时间,又提前一周预定了国贸79的位置。 得知林怀屿想帮她单独庆生,温窈其实有些犹豫,只是在聂宝珍她们三人的怂恿下,她最后到底没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 这顿饭林怀屿特意穿了正式的西装,小心翼翼地几番试探,看得出来为同她的这次约会准备了很多。也是托林怀屿的福,温窈第一次坐在这么高位置的餐厅,高到能够俯瞰四九城的绚糜夜景。 不过在餐厅的时候林怀屿并没有捅破窗户纸,后来一直等送她到学校门口,他才终于鼓起勇气问温窈能不能做他的女朋友。 其实温窈对他没有很具像化的喜欢或者不喜欢,只是他真的对自己很好,她也确实不忍心拒绝这样的一份心意。 那晚过后,温窈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同意跟林怀屿试一试。 - 从学校骑车到这家徽菜馆用不了十分钟,温窈她们到店里的时候,林怀屿人已经在前厅那儿等着了。 聂宝珍眼见着林怀屿关注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温窈身上,一见着她人就迎上来,自然主动地接过她身上的包,然后才跟她们仨儿礼貌客气地打招呼,不忘低声感谢她们之前那次的鼎力相助。 这种局基本上就是她们三个作为温窈的好朋友给林怀屿设题闯关来的,当然也少不了调侃,席间多是林怀屿游刃有余在应对,温窈只负责低头吃菜,对她们的揶揄充耳不闻。 后面林怀屿临时接了通公司同事的电话,再回来时话题已经转移,开始感慨时间过的真快。 她们四个今年已经大三下了,新闻学院的传统,这个暑假开始一直到大四上的两个月,大家就得各自奔赴实习。 一想到今晚这顿饭之后,大家就得分开一段不短的时间了,彼此情绪难免低落。 温窈和邹清月倒是同在京广台做实习记者,不过两人并不是一个组,温窈在综合频道,邹清月则在财经频道。 梁枫晓是沪市人,未婚夫的爸爸还是沪市广播电台最大的赞助商,不动声色地将她安排去沪市的广播电台,至于聂宝珍则是因为男友人在广府,早早联系好去广府的大厂宣传部。 注意到那通电话后林怀屿时不时在手机上给对面的同事回复几条消息,看得出来应该是有工作要忙,温窈也不好意思耽误他工作,提出散场回去。 林怀屿下午在东城区谈业务,是开车过来的,自然提出开车送她们回去,不过遭到了几人的一致拒绝。 想到同事那边的问题确实棘手,林怀屿犹豫了下也就没再坚持。 两拨人在餐馆门口分道扬镳。 这儿距离宿舍楼其实并不远,平时完全可以散步走回去顺带消食,只不过背包太重,四人还是决定骑共享单车回去。 温窈从小随着父母住教师公寓,上学的距离极近,在来京北读大学之前几乎没骑过自行车,不过在遍地都是共享单车的大都市,她自然而然就学会了,虽然水平算不上熟练,但之前也从未出过什么岔子。 谁知今晚才刚从辅路拐进苏州街,温窈的单车突如其来失去平衡,放包的前车篓本就笨重不好控制,这一下更难稳住车身。 她当时就慌了神,等意识到是她长裙的腰饰滑落卷进自行车前齿轮里时已经来不及了。 错误地凭着本能选择弃车跳下来那个刹那,温窈根本没有清明的判断力,等人惊魂甫定脚踩地面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发现那辆被她推出去的单车直直撞上了路口那辆正在缓速右拐进辅路的黑色轿车。 侧翻倒地的共享单车明明白白抵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左前车轮,直白地彰示着这场事故谁是责任方。 温窈失措惊慌的视线上移,清楚地看到银色的轮毂中央印着两个重影的字母R。 她哪怕对车子没有特别了解,也知道这是辆很贵的豪车,是哪怕光蹭点漆也会赔好多钱的那种。 事实上,此刻车内年轻的司机也不比外面闯了祸的小姑娘少紧张。这是他入职快半年第一次被安排为集团大老板开车。 这原是带他的师傅的专职,师傅信任他,年岁大了要退休,自然也想顺势帮他一把,特地为他安排了今天的这份工作,叫他有机会在集团大老板面前露脸,却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状况。 闯祸的小姑娘身后很快跟上来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举止都青涩,面孔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恐表情。 联想到这里的方位,司机猜测她们应该是附近的大学生。 后排坐着的男人着一身合体的纯黑西装,刚经历的跨洋长途飞行让他少见的显露出疲态,原本一直阖眸假寐,因为刺耳的“哐当”声伴随着意料外的刹停缓缓睁开眼,那双没什么温度的漆黑眸子望向后视镜。 他甚至都没有开口,司机就觉察出他隐忍的不悦。 “抱歉老板,有辆自行车失控撞到左前轮毂了。”他尽量用言简意赅的语言汇报事故的全过程,“人没受伤。” 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 若是寻常的碰撞事故也就罢了,该走流程走流程,本来也没什么好扯皮的。 可对面毕竟是个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这事儿要怎么处理,需要老板给一个明确的态度。 “好像是附近的大学生。”他这样拘谨又犹豫地补充。 “是你的问题么?”男人似是看穿他的踟蹰生疏,开口询问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夹杂。 司机连忙否认。 这还是今日接上大老板之后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远比想象中更温和的态度和语气。 司机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紧张观察着老板的面色,看到他微微偏了下头,那道没什么波动起伏的视线转而落在车窗外。 那侧翻的单车篓里堆放的帆布包被甩出去老远,包里的资料、纸笔散落一地。刺目的车前灯近距离扫过来,将那罪魁祸首小姑娘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起来受了不小的惊吓,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半天连地上的东西都忘了捡。 “听着稀奇,自行车也能失控?” “看这样子吓得不轻——那你要不要下去帮忙捡捡东西?” 司机听到老板突然这样询问他,前后两句话短暂停顿的间隙里,甚至还清楚地听见了老板不加掩饰的一声笑。 这让他也放松了心情,愈发确认老板也并非传言里多么威严可怖的存在,这不分明彬彬有礼且又对弱者充满同情心。 正尝试理解老板的意思是不需要向这可怜的学生追偿,便又听到他的吩咐继续。 “去吧,抓紧把人打发走。”男人收回视线,低头转了下左手小指上套着的尾戒,声音里那点一闪而过的笑意不知何时早已殆尽,带着久处高位者随意施舍的怜悯,“当你日行一善了。” 2. 02 拜访局 双教师组合严苛的家庭教育模式导致温窈是个从小到大都不允许自己犯低级错误,自我苛求到连叛逆期甚至都从未有过的刻板意义上的“乖小孩”。 所以即便那道刺眼的车前灯一直照着,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也不是避开,而是站在原处不敢动,类似一种自我体罚的拧巴心态。 直到驾驶位的车门打开,有人推门下车。 温窈更是条件反射地循着方向就低头认错道歉,歉意满满地表示不管多少钱她都会赔。 穿制服的司机小哥被她僵硬又紧张的举动弄得也很局促,连连摆手叫她别害怕,摘了手套蹲下身先帮忙捡书。 “没事了小同学,你们走吧。”他将那帆布包合着几本书一并递过来,还和气地问温窈是不是被吓得不轻,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这场事故责任划分毫无争议,本来也不必多争辩。 一端翘起的车把手并着铁艺车头接连刮擦过车身侧边的几处,行成几段刺目的间断细长条白线,此刻走近了看得更明显。 温窈陡然就想起两年前曾看过的一则社会新闻,正是这个牌子的汽车,因为撞击损伤需要补一整面车漆的价格高达百万。 当下她造成的这些划痕,就算只需要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的价格,于她而言也是一笔巨款。 她还只是个没有收入的学生,眼下闯了这样的祸也只有向爸爸妈妈寻求帮助。即便温窈明白爸爸妈妈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苛责她,可一想到这个数额也是他们辛苦许久才能攒下的就自厌自责到不行。 然而眼下问题似乎就这样轻易得到解决,温窈简直想都不敢想,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面前的小哥抬手示意了下车子后排的方向,继续好心宽慰她,“放心吧,我老板刚才说了,不需要你赔的。” 温窈的视线在听到对方提到老板的时候下意识顺着车身划痕上移了点,落在后排严丝密合的车窗。 自然什么也看不见,那一扇隐私性极强的玻璃漆黑又冰冷。 这一刻难以用言语表达她对这位宽宏大量的好心人的感谢,她只能无比感激又歉疚地朝着那面森严又隐秘的玻璃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经历了这一出大起大落,温窈回去之后也好久都不能平静下来,那位好心人不需要她负责,可她自己心里却总还是没办法那么轻易原谅自己。 她想不通自己当时怎么会蠢到选择跳车都想不起来要急刹。 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一直悬在她的心头,想起来就心有余悸,林怀屿只察觉到她偶尔不明就里的一阵情绪低落,询问却总未果。 温窈不是没想过同他倾诉好缓释这份压力,只是犹豫思量后还是选择不告诉他,她怕林怀屿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怪他那晚没有坚持送才出状况。 这份惴惴不安直到之后的大实习正式开始,她人骤然变得忙碌起来,温窈才渐渐把这一段给忘了。 她们学院今年这一批进京广台的实习生,一共有三个人,除了她和邹清月之外,还有一个男生叫薛童宇,她和薛童宇的综合组在三楼,邹清月的财经组也离得不远,就在楼上两层。 京广台一贯的传统,带教老师考核制,实习结束的评价报告是直返学院的,这一套实习生评价体系极度严苛,毕竟能进台里实习就已经非常不容易,后面能真正留下来更是要拼硬实力的。 好在他们三人之间完全没有剑拔弩张的竞争氛围,反倒经常一起约饭。 彼此都只是初入职场的懵懂新手,难免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多是三人有商有量。 虽然台里都对应安排了带教老师,但很多事情也只有同一处境的下的人才能真正互相理解。 实习期的工作并不轻松,加班也不少。 整个暑假温窈都没敢提休息,一直是到九月底,中秋连着国庆放了个长假,她才中途抽空回了趟老家,既是为了看看爸爸妈妈,也是为了准备些皖南老家的特产。 这事儿要说回半月前,男友林怀屿同她提过和李季约好了要趁着长假期间找合适的机会一起去探望他们信息学院的执行副院长吴庚林教授。 听说吴院长最近刚做了个不小的手术,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家休养。 李季、林怀屿两人既是同寝室的舍友,也是如今创立的数据卫士公司的合伙人,两人同为人大信息学院同级的优秀毕业生。李季他还是京北本地人,因着家里的关系,其实早在读大学前就和吴院长私下有交集。 后来林怀屿和李季联手,俩人在校期间凭着少年志气成立的初创公司,初始也遭遇过许多冷遇和不看好,然而这期间吴院长却格外开明,多次通融和提携,为他们提供了许多的帮助。 公司如今能走到这一步,林怀屿一直都非常感激在他起步时给予包容和支持的吴院长。 这次听说吴院长生病在家休养,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过来探望的。 又恰巧吴院长的爱人梁敏之教授是新闻学院的老师,正是温窈大三专业课的老师,是以林怀屿提出到时希望她能一起去拜访,老师们知道了他俩在一起也一直替他们开心。 至于准备这些特产的缘由,温窈还没准备好和爸爸妈妈坦白自己最近新交男友的事情,所以省掉了前因后果中的一大段,只含糊地说准备这些是为了探望这几年一直很照顾她的老师。 这里的小城最有名气的莫过于茶。 温窈舅舅家就有一座覆盖十几亩的茶园,专培育爱民翠尖,前些年还在国际茶博会上拿过“茶王”的称号。 她小时候每每暑假常去舅舅家,跟着表哥表姐一起跑过茶园,也曾依葫芦画瓢帮忙采翻晾焙过,对这茶也算了解一点皮毛。 爱民翠尖在光鲜亮丽的四九城可能算不上什么名贵,但于温窈而言更胜在心意。 这次舅舅知道她是要送老师,特地亲自上手准备好了又遣表哥给她送过来。 除了茶叶,爸妈还帮忙准备了非遗特色的琴鱼干和水阳三宝,送她去车站的时候又一如既往叮嘱她在学校里一定要好好学习,珍惜还是学生的这一段好时光。 再回京北,还是第一次有人来站台接她。 林怀屿一手帮她拎着行李,一手牵着她一路往四号线的方向去,又提到明天的安排,说李季已经和吴老师、梁老师联系好了,明天下午两点过去。 又说他明天中午应该会和李季一起从公司出发,开车路过学校再接上她。 温窈温吞极轻微地嗯了声,点头没有什么异议。只是之前也没见过李季,i人属性让她还没见面就已经先开始预支尴尬。 好在现实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不少。 第二天中午他们过来,是林怀屿开的车,李季人却坐在副驾驶,手肘搭着车窗,嬉皮笑脸回头同她开玩笑,说“不好意思啊学妹,我们单身狗就见不得情侣秀恩爱,所以副驾驶的位置,学妹你就让让我吧。” 李季比温窈想象中要健谈,一路上完全由他主导话题,压根就没有冷场的时候。 听他说温窈才知道,原来林怀屿日常相当简单,除了工作就没有其他事,两点一线毫无新意。 所以那次她住院,林怀屿一连几天固定的时间点消失,大家一下就猜到他有情况。 “难怪小岛一直藏着掖着,”李季偏头笑着又回看了眼温窈,持续打趣儿,“找到学妹这样的女朋友,可不是捡到宝了嘛,他这抠搜性子,肯定舍不得轻易给人瞧见。” 温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小岛应该是林怀屿的诨名。 这句调侃温窈不知道怎么接,求救一般看了眼正开车的林怀屿,见他正忙着找转弯入口,似乎没有搭腔的打算,她也只好尴尬笑着,当听不懂。 梁老师的家超出温窈的想象,并非她以为的商品房,而是独栋别墅,门口自带小院。 车子最后在门口的院子里停下,三人拎着东西敲开了老师家的门,吴院长还有些行动不畅,坐在客厅的沙发没起身,笑看梁老师将三人引进门。 步入后才发现往里走客厅更有意境。 背后是一片落地透光玻璃,外面是花园,温窈刚坐下,就注意到花房里倚着藤条架子的一道颀长身影,应该是在打电话。 不似林怀屿的壮实,那人背影瞧着清瘦,却也不显羸弱单薄。 梁敏之瞧着温窈手里提着 的这一堆,笑着问,“小温这是给我和吴老师带什么了?瞧着新奇。” 温窈忙将东西在面前的置物桌上摊开,认真介绍,“这是我舅舅家自己种的茶,叫爱民翠尖。他们说这茶长在海拔快一千米的山上,一年就清明前后采那一茬。舅舅用木炭火慢慢焙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还有这个,是泾县特有的琴鱼干,别的地方买不到。也可以泡茶喝的,看起来像是小鱼儿在杯子里游,特别有意思。我们那儿叫杯中游鱼,也可以算是我把家乡的小溪带给您了。” 温窈刚说完那句“把家乡的小溪带给您”,梁敏之就笑了。 “哎,这句话说得好。” 她接过那一小包琴鱼干,看了看,又抬眼看温窈,“你要是以后做人物报道,也记住,不要总想着写多大的题。能把一个地方、一条小溪、一盏茶写清楚,就很难得了。” 温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发热,还是规规矩矩点头,“我记住了,梁老师。” 吴庚林坐在沙发另一侧,笑着打趣,“梁老师上课上到家里来了。” “职业病。”梁敏之并不否认,又转头招呼林怀屿和李季坐,“你们俩别总站着。东西也别再往桌上摆了,再摆我和你们吴老师就不像养病,像开特产铺子了。” 李季嘴甜,立刻接话,“那也得是京北最有文化的特产铺子。” 这一句把客厅里几个人都逗笑了。 温窈原本一路上预支出来的紧绷,终于在这样的笑声里松了些。 梁老师家的客厅陈设很简约,四面通透。 一面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和旧书,角落一株很高的琴叶榕,落地玻璃外是花房小院,廊下水缸里养着睡莲。 十月初的京北已经有了秋意,花房藤架底下站着的人还没结束电话,背对着他们,手指搭在藤条上,偶尔微微低头。 温窈不是有意看人,只是那道背影实在很难不让人注意。 同样是穿白衬衫,林怀屿会显得清爽踏实,那人却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衬衫没有一丝褶皱,肩背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腕骨很清瘦,连站在那里接电话的姿态都像隔着一层冷淡的距离。 其实来访的三人这会儿目光都不自觉被吸引过去。 梁敏之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像才想起还有个人,解释道:“我外甥,刚从港城回来,顺路过来看看你们吴老师。” 窗外的人就在那个瞬间很忽然地偏过头回望进来,只一眼,却莫名凌厉的叫人一瞬心慌。 温窈忙收回视线,没由来的有些局促,林怀屿就坐在她旁边,温窈下意识往他身后缩了缩。 察觉她的拘谨,林怀屿低声问:“还紧张?” 温窈摇摇头,也压低声音,“没有。” 李季正在同吴庚林说公司最近的进展,听见这句,偏头笑她,“学妹别紧张,吴老师看着严肃,其实最好说话。倒是听说你们梁老师才是真厉害,据选修过梁老师课的同学说过,当年迟到一分钟都能被点名。” 梁敏之挑眉,笑,“李季,你当着我的面编排我啊?” 李季立刻举手投降,“不敢不敢,都是夸您教学严谨呢。” 温窈没忍住弯了下眼。 也就是这一瞬,花房那边的人终于收了电话。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不算热闹的谈笑声很自然地低了下去。也不是谁刻意停顿,只是那种莫名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收敛了一点的变化。 温窈很迟钝地察觉出来。 梁敏之倒是态度如常,“电话打完了?” “嗯。” 男人应声不重,走近时先同吴庚林打招呼,“姨夫。” 吴庚林笑意比刚才深了些,“你小姨说你今天刚落地,还以为你没空过来。” “是该来的。” 他讲话的语调很平,不显亲热,却也不冷场。 梁敏之替几人介绍,“这是顾祁宴,我外甥。小宴,这几个是吴老师以前带过的学生,林怀屿,李季。” 她顿了顿,又看向温窈,“这个是我学生,温窈。也正好是小林的女朋友。” 3. 03 理想型 李季猛地殷切站起身朝来人伸出手弯腰致礼。 虽说生意场的交际一贯如此,但林怀屿了解他,深知能让李季这般傲气的人都甚至算得上低三下四的做派,眼前人必定非寻常人。 所以虽完全不认识眼前人身份,林怀屿也自然而然跟着李季照做。 温窈便也紧跟着拘谨站起来,和着两人一并打招呼,叫了声“您好。” 声音不高,南方口音在尾字上收得很轻,礼貌有余,亲近不足。 顾祁宴视线没什么情绪地跟着落过来。 他看人不是直白打量,更没有什么冒犯意味,只是很静地看了两个男生身后的女生一眼。 只一秒,便移开眼,又因为忽然想到什么极细微地挑了下眉。 偏偏就是这样的一眼,叫温窈捕捉到,心口莫名一紧。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 眼前的人长得并不是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凶相,相反眉眼生得很好,轮廓清晰,气质干净,甚至因为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有一点花房里的温意。 可那双眼睛太沉,像所有情绪都被压在很深的地方,看人时便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 温窈原先只是出于礼貌回看过去一眼,这会儿却猝不及防被他直直捕捉住。 她心里发怵,几乎是本能地再一次往林怀屿身侧退了半步。 林怀屿没察觉,只当她还是怕生,顺手替她将椅子往后拉了些。 顾祁宴的目光在林怀屿扶椅背的手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那一瞬短得像错觉。 李季却好巧不巧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眉头轻蹙的刹那。 他先前还有些松松散散站着,这会儿却像忽然抻直了一般,脸上的玩笑也收了几分。 掩饰也藏不住地恭维看着人感慨今天是什么日子,“有幸在老师这儿还见到顾总您在。” 梁敏之显然不喜欢这样的气氛,摆摆手倒是先批上了自己外甥,“别拉着张脸硬邦邦的,在我这里少摆你那些这个总那个总的架子。” 被点了名的顾祁宴没办法地笑出声,说哪能啊。 “小姨,就别在您学生面前还拿我打趣儿了。” 梁敏之哼了声,抬手让顾祁宴坐,又问他喝不喝茶。 “这可是我学生带来的,自己家里种的诶。”声音里隐约带着点炫耀和不得拒绝的压迫。 “都可以。”顾祁宴说。 他说都可以,梁敏之便当他没意见,转手就拿起温窈带来的茶泡了一壶。 温窈坐在林怀屿旁边,看梁老师温杯、投茶、注水。她从小见惯了家里大人泡茶,原本该觉得亲切,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客厅里多了那么个人,她连端杯子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小心。 茶汤第一道出来,梁敏之递给吴庚林,第二杯才给顾祁宴。 顾祁宴接过杯子,低头闻了闻,没急着喝。 梁敏之笑问:“怎么样?小温刚才说是爱民翠尖,自己种自己焙的。” 他这才看向温窈,“你家里还有茶园?” 温窈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落在自己身上,慢半拍点头,“不是我家,是我舅舅家的茶园。” “皖南?” “嗯。” 顾祁宴轻轻颔首,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问话的时候也并不多看她,只低眼看着杯中浮起的嫩叶,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又好像每个字都听得进去。 可温窈却总始终紧张的像个随时会被老师再拎起来作答的学生。 她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人。 好在林怀屿很快接了话,说他和温窈是同乡,来京北之后才认识。 说到这里,林怀屿笑了笑,语气里不自觉带出一点男朋友才有的熟稔,“她平时不怎么爱麻烦人,这次准备这些东西,提前问了家里好久。” 温窈脸上有些热,“也没有很久。” 李季立刻起哄,“懂了懂了,林怀屿你就负责炫耀你女朋友细心是吧?” 林怀屿没否认,笑着看了温窈一眼。 很平常的一眼,校园恋爱里再寻常不过的亲密,不用宣之于口,也不用特意证明。 温窈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 顾祁宴坐在对面,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梁敏之看了他一眼。 她这个外甥从小到大都不是话多的人,旁人以为他性子冷,她却知道不是。 顾祁宴只是不轻易把注意力给出去。很多人很多事,在他这里其实连被评价的资格都没有。 可今天他给了。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 吴庚林还在恢复期,菜色都清淡,梁敏之没有让阿姨弄得太铺张,只简简单单一桌家常。 李季惯会说话,林怀屿又会做事,席间气氛不至于冷。 温窈原先担心自己插不上话,后来发现也不需要她刻意插话。 席间梁敏之也插空问她实习情况,问她在台里跟不跟得上节奏,她就认真答,答到专业问题时反而比平时自在。 “综合频道事情杂。”梁敏之说,“但对新人来说也是好事,什么都能见一点。” 温窈点头,“何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现在不要急着挑方向,先把采访、写稿、剪片、联系受访对象这些基础工作都摸一遍。” “何青?” “嗯。” 梁敏之笑了笑,这位也是老熟人了,“她这人不坏,就是脾气急,但肯带人。” 温窈这顿饭吃得并不算多,更多时候是在听。 听吴庚林问林怀屿公司近况,听李季讲中关村的办公室反复漏水的囧事,听梁敏之慢条斯理地纠正他们口中的几个不准确说法。 顾祁宴话很少。 少到温窈几乎能说服自己,刚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只是她见到生人的错觉。 直到快散席的时候,她起身帮梁敏之收餐杯,端了两个杯子往厨房走。 厨房和餐厅之间隔着一小段过道。 她刚把杯子放进水槽,一转身,差点撞上从外面进来的顾祁宴。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过道,手里拿着一只空杯。 温窈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旁边让。 可能是因为两相对视却没话说有些尴尬,温窈看着他把杯子搁到台面上,没有立刻走。 “何青带你?”他问,似是好不容易才搜刮到的话题。 温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实习,都忘了诧异她在餐桌上同梁老师说的小话竟也被人听到了。 “是。” “她业务能力不错。” “嗯,何老师是很厉害。”温窈说完,又补了句,“也教得很好。” 顾祁宴看着她。 温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她提到专业和老师,便像终于踩在自己熟悉的地面上,温和里有种不软的认真和韧劲儿。 顾祁宴忽然觉得这姑娘有些意思。 至少这一刻,和那晚被车灯一直直射着都不知道躲的糊涂模样判若两人。 “那就好好跟着学。”他说。 温窈觉得很无厘头的一段对话,但还是乖乖点头,“谢谢您。” 她道完谢就想走,门口却窄,顾祁宴站在那里没有让开。 不过也只有一瞬。 下一秒他侧过身,像什么都没发生。 温窈从他身边过去时,闻到一点很淡的木质香味。 她回到客厅,林怀屿已经站起来在等她。见她出来,他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又问梁敏之和吴庚林要不要再休息,不多打扰了。 顾祁宴从过道出来时,正看见林怀屿低头替温窈理了一下背带裙的肩带。 温窈没有躲。 她甚至还仰头对林怀屿笑了下,声音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顾祁宴垂眼,指尖在桌边上轻轻扣了下。 送他们出门的是梁敏之。 院 子里的桂花开了一树,香气被秋风吹得很淡。李季出了门才像终于松口气,先是回头看了眼院门,又压着声音“啧”了一下。 林怀屿奇怪,问:“怎么了?” “你知道刚才那位是谁吗?”李季轻笑了声,“今儿可真是撞了大运了。” 林怀屿说:“谁?梁老师的外甥?” “外甥当然是外甥。” 李季从他手里接过车钥匙说回去他开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难得没再嬉皮笑脸,“顾祁宴的顾,是你做梦都想要搭上关系的承顾控股的顾,更是顾德忠的顾。” 林怀屿明显怔住。 温窈对商圈不熟,听到“承顾”也只会觉得耳熟,但李季后面跟着的这三个字,才是真正的如雷贯耳,那毕竟是写进现代史且如今还健在的名字。 李季长吸了一口气,随意摩挲了把脸,没脾气地叹了声,“之前中关村那块地,我爸他们区里开会提过几次也没结果,结果人承顾的人一句话,比我们跑十趟都管用。” 林怀屿沉默了会儿,“你怎么不早说?” 他当时只想着跟随李季习惯性地交际,当时也没往深处想,后面也忘了问。 “我也是进门之后才认出来。”李季说,“而且你让我怎么说?冲上去说顾先生您好,我爸是区长,我知道您很厉害,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项目?” 这话说得荒唐,林怀屿却没笑。 温窈坐进后排,低头系安全带。 她突然想起饭桌上吴老师对顾祁宴的态度,这下才终于回味过来她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明明是长辈,可却分明太客气也太恭敬了些。 车子驶离小院的时候,梁敏之已经回到客厅。 顾祁宴还站在窗边,窗外桂花树影落在玻璃上,被室内灯光映得很浅。 梁敏之走过去,语气平常,“你什么时候走?” “这就赶我了?”顾祁宴在小姨面前,多少有些活人感,“我要不来,您又总说我不把您放心里了。” “你今天话不少。”梁敏之故作嫌弃。 顾祁宴侧目看她,“有吗?” “小宴今年多大啦?马上二十七了吧?”梁敏之眯眼觑他,“怎么样,在这站半天,羡慕吗?” “什么?” 顾祁宴只当听不懂,每次都听小姨四饶八绕总能绕到这个话题。 催他的那些话都快听到耳朵起茧了,“我还有事,是要回去了。” 梁敏之没被他这副样子糊弄过去,“少拿你那些事业当借口,你瞧瞧人家小林,年纪还比你小,立业不也不妨碍成家。跟人家小温多般配。” “跟小姨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梁敏之是真替他操心,“小姨也好帮你留意着啊。” 顾祁宴笑了下,“小姨,我还没想过。” “你是没想过。”梁敏之看着他,“那你现在想。” 这话落下,客厅安静了几秒。 吴庚林在里间和阿姨说话,厨房水声隐隐,院子外有车灯一扫而过。 “像小温这样的怎么样?” 梁敏之本意没别的意思,就是拿眼前的小姑娘打个比方,也确实挺喜欢小温这样的孩子。 可顾祁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低头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 他这反应,倒叫梁敏之有些懵,生怕自己一句话给顾祁宴提供了错误的思路,连忙打断,“她有男朋友。” “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别招惹。” 顾祁宴抬眼,神色很淡,语气无辜,“我招惹什么了?” 梁敏之被他反问得一时无话。 顾祁宴向来这样,话说得越轻,越不像玩笑。 这些年他虽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梁敏之就是直觉他当下的反应不妥。 “小宴。”她叫他,“不准胡闹。” 顾祁宴重新看向窗外,声音平静,“小姨放心。” 4. 04 边界感 国庆假期结束后,京北真正入了秋。 台里的节奏却没因为天气凉下来而变慢。相反,长假前压下来的选题、节后临时加进来的会议报道、年底前各类专题策划,全在同一时间堆过来。 温窈每天进台的时候感觉天才刚亮没多久,出来时常常已经过了晚高峰。 何青带人一向不算温柔。 她在综合频道做了快十年,脾气急,说话也直接。温窈刚开始跟她时,稿子被红笔划得满篇都是,第一次拿回去甚至有些发懵。 何青看她表情,问:“受不了?” 温窈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我在想这些地方为什么不对。” 何青盯了她两秒,把红笔往桌上一丢,“行。能想就还有救。” 后来温窈就这么被留下了。 她不是实习生里最会来事的那个,也不是最会表现的那个,但胜在沉得住气。 何青骂她一句,她就改一句;扔给她一段十分钟的采访素材,她能坐在剪辑室里反复听到后半夜,把每一处她觉得可再深挖的地方都标出来。 薛童宇后来开玩笑说,她这种性格放在新闻行业里很吃亏,也很占便宜。 吃亏在不够锋芒毕露,占便宜在谁看久了都知道她靠谱。 这天中午,二楼食堂人不多。温窈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邹清月已经在对面给她占好了位置。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又要出去?”邹清月问。 温窈把汤碗放好,“嗯,何老师说带我去云仪。” “最近突然开始做飞行器的那个云仪?”邹清月筷子一顿,“哦想起来了,是去找那个何老师死磕了半个月还没啃下来的?” 京广台综合频道今年下半年有个重点专题,暂定名叫《城市向新》,说是纪录近几年公共空间与老旧片区更新的变化。 这类片子听着宏大,但落到具体执行上,其实都要靠一个个项目去撑。 旧商圈改造、文旅综合体更新、儿童友好社区建设、智慧园区试点,每一项都得有画面、有采访、有落点。 而这些项目里,十之过半都绕不开承顾控股。 何青已经为这事跑了承顾三趟。 对方也不是不配合,宣传部门态度一直很好,项目负责人也愿意出镜,只是何青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始终约不到。 “你别看他们给的材料写得漂亮,”薛童宇咬着木筷跟温窈吐槽,“什么城市更新样本,什么企业社会责任,最后拍出来好不好看,还是得看有没有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邹清月在旁边笑,“你直说何老师想采访顾祁宴不就完了。” “谁不想采访他啊。”薛童宇压低声音,“承顾这几年在京北的这些项目,明面上是各个子公司负责人出面,真正拍板的还不是这位。可他难见得很,台里前前后后递过几次采访申请,只是书面访谈这种,都被挡回来了。” 温窈低头夹菜,听到那个名字时,筷尖很轻地顿了一下。 何青千方百计打听到顾祁宴最近这段时间常驻承顾控股旗下的全资子公司云仪科技,所以这两次才换去云仪蹲人。 温窈也是最近才反应过来,从节前组里就一直说的那位很难约的顾总和那天在梁老师家撞见的那位顾总其实是一个人。 旁边薛童宇突然抬头,才反应过来,“等下,下午又要去云仪?这次约上了吗?何老师没和我说,我也要一起去吗?” 温窈摇头又点头,“不算约上。何老师说只是过去补一次前采,具体能不能采访到人还不一定。至于你,你当然也跑不了。” “那这架势能让进门就不错了。”薛童宇说,“我昨天在茶水间还听何老师和主任说,他们看着盖章很快,配合流程也不故意卡,就是核心人物不露面。像那种大集团,公关稿能写一尺厚,真正能见到人的时候少得可怜。” 邹清月点头,“我们组也眼巴巴想接触上呢。毕竟承顾控股这棵大树谁不想靠着好乘凉嘛。我还听说他们今年投了好几个新项目,外面都想做,争得太凶了结果谁都拿不到太多东西。” 温窈安静听着,心里却因为承顾这棵大树谁都想靠这句话,轻轻落了下。 她不可避免地又想起梁老师家那个午后。 那样能直接和第一决策人面对面的机会实在难得,她也明白林怀屿他们初创公司对于这样万分之一可能的橄榄枝是多么的渴望。 这段时间林怀屿也提起过几次,说李季后来又打听了一点承顾控股有意向投资项目的消息,但语气都很谨慎,像只是远远知道那是座山,可他们暂时还没有登山的资格。 温窈没有多问。 她对那样的人和那样的世界,本能地觉得远一点更好。 薛童宇没察觉她走神,还在说:“不过云仪楼下那家咖啡真挺好喝的。” 邹清月笑,“你不是说人家难采访吗?怎么连咖啡都喝上了?” “上次温窈你不在,我一个人陪老师去等了一下午,正事没办成,咖啡喝了三杯。”薛童宇叹气,“等人等到怀疑人生,但拿铁确实不错。” 温窈被他逗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很浅,像一点很柔和的光。她平时不大参与玩笑,真笑起来反倒让人觉得稀罕。 薛童宇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头扒饭。 下午一点半,何青带温窈和薛童宇出发。 云仪在东三环内一栋很安静的写字楼里,外立面并不张扬,门口连标识都做得克制。 车子停下时,温窈隔着车窗看见大堂里通透的石材地面和大片绿植,忽然想起梁老师家那片落地玻璃。 同样不是热闹的富贵。 只是一种很安静的、无需向外解释的秩序。 何青拎着电脑包走在前面,边走边交代,“今天不一定能见到顾总。我们先把前采内容补齐,能拍一些环境空镜也行。你们俩跟着看,不要乱说话。” 薛童宇立刻应声,“明白。” 温窈也点头。 接待他们的是云仪品牌部的一个经理,姓袁,三十出头,妆容利落,说话滴水不漏。她和何青显然认识,一见面就笑,“何老师,又来了。” 何青皮笑肉不笑,“袁经理这话说的,像我多招人烦似的。” “哪能。”袁经理带他们往里走,“我们同事都说,何老师是真有耐心。换别人跑三次拿不到正主消息,早就放弃了。” “那你们今天就让我少跑一次呗。” 袁经理笑而不答。 进了电梯,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忽然又抬头,“今天顾先生人在楼上,不过会很多,能不能见到我不保证。” 何青像早习惯了这套说辞,“他哪天会不多?” 袁经理按下楼层,语气轻松,“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大王例行召见,几条线的人都在等。” 薛童宇没忍住看了温窈一眼。 温窈低头看采访提纲,假装没听见。 电梯到达十二层,几人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靠窗,能看到楼下主路上来往的车流。袁经理叫人送了咖啡和水,又让他们稍等,说何青要的几份材料还在走流程。 何青显然有备而来,坐下没两分钟就拉着袁经理不放,和对方讨论起片子的切入点。温窈和薛童宇坐在另一边,负责整理之前采访的纪要。 薛童宇把电脑往温窈这边挪了点,“你看一下这里,何老师是不是说要把这段放到前面?” 温窈看过去。 他坐得近了些,只是为了看屏幕。 温窈没有表现出不自在,却很自然地把自己面前的本子移开一点,顺手将两人中间的咖啡杯往前推了推,隔出一小段距离。 “应该是放前面。”她用笔点了点纸上标注,“但这里最好不要直接接企业介绍,太像宣传片了。何老师上午说过,要先有人。” 薛童宇若有所思,“先有人,再进事。” “嗯。” 她说起工作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稳,语速不快,但很清楚。薛童宇想了想,又问她第二个问题。 温窈耐心答了。 她不是热络的人,却也不冷淡。 只要是工作,她很愿意沟通。可她每一次回应都有分寸,不接私人话头,不做多余玩笑,也不让人尴尬。 这种边界感并不尖锐,反而因为太自然,让人不容易察觉。 顾祁宴从内侧走廊经过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会议室门没有完全关严,隔着一线玻璃,他先看见的是温窈低头做笔记的侧脸。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针织衫,长发半束,耳边散着一点碎发。和那天在小姨家里的拘谨模样相比,她像换了个人。 倒也不是说她突然不怕生了的那种活泼,更准确的来说,是忙起来之后被工作托住的鲜活。 她在纸上写了几笔,又抬头同身边男生说话,眼神专注,眉眼柔和。 男生靠得近。 顾祁宴脚步没有停,视线却淡淡压过去。 下一秒,他看见温窈把杯子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她动作很小,几乎像只是随手整理桌面。可顾祁宴看懂了。 也不能算是防备。 是自然而然的隔离屏障。 她有男朋友,所以她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距离对,什么样的距离不对。她甚至不需要人提醒,也不需要摆出拒绝的姿态,就已经把那一寸界线划好。 顾祁宴忽然想起那天在小姨家里,她躲到她男朋友身后的半步。 也是这样。 看似柔软,却很清楚很坚定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会议室另一侧,何青正好抬眼。 她原本只是要拿杯子,余光却捕捉到门外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顾祁宴没有停留太久,可那一眼落在哪里,何青看得很清楚。 她在新闻现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 有些人的视线是打量,有些人的视线是判断。 顾祁宴刚才那一眼,却又都不是。 更像是原本只是路过,却突然看见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又偏偏很合眼缘的东西。 何青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没露出来。 她合上资料,继续同袁经理说话。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袁经理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表情比刚才更客气。 “何老师,顾先生那边刚结束一个会。他说可以给你们十分钟。” 何青眉梢一动。 薛童宇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温窈也愣了下。 袁经理看她们反应,笑了笑,“不过时间真的不多。何老师,您看问题要不要再压一压?” 何青已经站起来,“不用你提醒,我比你珍惜。” 他们被带到另一间更大的会议室。 顾祁宴坐在长桌尽头,面前只放着一只黑色钢笔和一份薄薄的文件。窗帘开了一半,秋日下午的光从他身后落进来,把那张脸上的情绪照得很淡。 何青先同他打招呼。 “顾总。” 顾祁宴颔首,“何老师。” 他目光掠过何青身后的两 个人,最后停在温窈身上,突然精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温窈。” 温窈完全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慢了半拍才应,“顾总。” 薛童宇在旁边默默看她一眼。 何青也看了她一眼。 温窈顿时有些懊恼。她哪怕刚才踏进来的那一秒也完全没想过会是现下这个场景。 她并非是故意隐瞒,等到此刻才显得她认识他。 梁老师家那一面不能算不认识,但也更不算认识才对。 当着何青和薛童宇的面,这样被点名,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合适。 可她也知道,顾先生这样的人没有替她考虑处境亦或是配合遮掩的义务,她也没有立场因为对方记忆力好到可以随口叫出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名而去苛责什么。 顾祁宴像没看见她的局促,只淡声道:“坐。” 采访时间确实很短。 何青的问题压得利落,顾祁宴答得也简洁。他不喜欢说漂亮话,更不愿意替企业形象做那些空泛的修饰。 何青问到关键处,他会停一停,再给出一个足够写进片子里、却不会越界的答案。 温窈在旁边记得很快。 她原本以为这种级别的人说话会很难懂,至少会有许多绕来绕去的套话。可顾祁宴不是。 他把复杂的事说得很简单。 简单到温窈反而很快意识到,他不是不会绕,是不需要绕。 十分钟到了,袁经理在门口轻轻敲了下门。 何青收起录音笔,“今天打扰顾总了。” 顾祁宴没有立刻接话,视线却落在温窈手里的本子上,像是好奇。 “记了什么?” 温窈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问自己。 何青也没说话,只侧过头看她。 温窈犹豫半秒,把本子翻到刚才那页,“大概能记下来的内容和一些后续要核对的备注。” 顾祁宴看了一眼。 她字迹很清楚,行距规整,旁边还有细小的括号标注。没有那种为了让人看见而刻意漂亮的字,却也是一眼看出从小到大被老师家长要求着认真写出来的端正。 “采访不是照抄笔记。”他说。 温窈指尖微紧。 何青刚要替她说话,温窈已经抬眼,很轻地回:“我知道。” 她声音不高,但没有躲。 “只是我现在还不能保证自己听一遍就抓住重点,所以先多记一点。回去再筛。” 顾祁宴看着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淡,几乎不像笑,“何老师带学生,倒是比带选题有耐心。” 何青接得很快,“人比选题难得。” 顾祁宴没反驳。 温窈却因为这句话耳根发热。 离开云仪时,已经快四点。 薛童宇一路憋到电梯里才小声问:“你和那大王认识?” 温窈摇头,尽数坦白,“不算认识。他是梁老师的外甥,我之前去梁老师家,见过一面。” “难怪。” 薛童宇还想再问,何青看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出了大堂,何青没有马上叫车,而是站在路边点了支烟。她平时在学生面前很少抽烟,这会儿也只是夹着,没怎么吸。 温窈站在她身侧,等了会儿,主动说:“何老师,我之前不知道今天会见到顾总。” 何青看她。 温窈继续道:“也不是故意没说。那天只是在梁老师家见过一面,没想过顾总还能记得我。” 何青听完,反而笑了下。 “你紧张什么?” 温窈被问住。 何青把烟掐了,“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要是真和他有什么关系,今天就不用跟我在会议室等四十分钟了。” 温窈这才放松了点。 何青突然想到之前在会议室门外那位莫名其妙的那一眼,忍不住想要多叮嘱温窈几句。 她不是爱操心的命,但不可否认,她很喜欢温窈这个实习生。 这小姑娘,也的确很讨喜。 何青看着她,语气淡下来,“不过温窈,顾祁宴这种人,不管是工作还是私下,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 温窈抬眼,眼里的懵懂藏不住。 “不用问为什么。”何青说,“你现在还小,不懂很多人的体面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不需要亲自动手。” 温窈听得似懂非懂。 何青也没再解释,只把电脑包递给她,“行了,回台里。晚上把今天的纪要整理出来发我。” 温窈接过,“好。” 同一时间,十二层会议室里,顾祁宴的下一场会已经开始。 他说话时依旧平静,听汇报,翻文件,偶尔提一个问题。品牌部的人坐在下首,没人看得出他今天有什么不同。 只有特助秦越进来送材料时,听见他在会间停顿里问了一句,“何青每次都带实习生来么?” 秦越反应很快,“应该是。毕竟我们这个访谈,何青看的很重。” 顾祁宴没有再问。 秦越却知道这已经够了。 他这个人问话从来不多。 多问一句,就说明那件事已经在他心里有了位置。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长桌尽头的男人垂眼翻过一页文件,神色并无波澜。 只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很轻。 像某种尚未成形的念头,才刚刚露出一点边。 5. 05 追求者 温窈那天晚上整理纪要整理到快十一点。 台里三楼的灯陆陆续续灭了大半,综合组这边却还留着几盏,隔着一整排工位看过去,屏幕光影落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沉默又疲惫。 薛童宇趴在桌上补觉,手里还攥着一支没盖帽的中性笔,笔尖险些戳到袖口。邹清月从楼上下来,路过时敲了敲温窈的桌面,压低声音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温窈把耳机摘下一边,小声说:“你先吧,我还有一点没弄完。” 邹清月看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采访纪要,忍不住叹气,“何老师是真不把你当人用。” “也没有。”温窈笑了下,“她下午给我改过一遍提纲,确实有很多地方是我没想到的。” 邹清月看她这样,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 温窈就是有这个本事。 别人被带教老师骂一句,回来多少要抱怨两句,她倒好,一点儿抵触情绪都没有,还能心平气和先把错的地方圈起来,觉得骂得有道理。 “行吧。”邹清月拍拍她肩,“那你别太晚。林怀屿联系不上你,刚还给我发消息,问你是不是还在忙。” 温窈这才想起自己把手机扣在一旁开了免打扰模式,已经好一会儿没看了。 屏幕亮起,果然有林怀屿的未接电话,还有几条微信。 【还在台里吗?】 【我刚从公司出来,路过你们那边,要不要接你?】 【不急,你忙完回我。】 平平淡淡的问候。 可在这样焦头烂额忙工作的夜里,看见有人问她要不要接,温窈心里还是轻轻软了一下。 她回了句不用,台里离地铁不远,很方便,又说自己可能还要半小时,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林怀屿回得很快。 【那我去你学校门口等?正好给你带点吃的。】 温窈看着那一行字,停了几秒,还是打字回他。 【不用啦,真的不饿。你明天不是还要早会吗?快回去。】 那边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温窈唇角不自觉弯了下。 何青从剪辑间出来,正好看见她这个表情。 “男朋友?” 温窈脸上热了下,忙把手机反扣,“嗯。” 何青把手里的稿子放到她桌上,没多问,只道:“纪要明天上午给我就行,别把自己熬废了。” 温窈点头,“我快好了。” 何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下午云仪那边的人给我回邮件了,后面纪录片拍摄的通行流程批下来了。” 温窈抬头。 “这么快?” “快是快。”何青拎起外套,“但也不一定是好事。” 温窈没太听懂。 何青也没解释。 有些事她在台里见得多了。大集团的配合从来都有尺度,什么时候推,什么时候压,什么时候给你一点甜头,背后都未必只是工作流程。 但温窈一个实习生,未必需要在这时候就懂。 她只是临走前又提醒了一句,“下次再去云仪的时候,你就跟着我,别乱跑,也别乱说话。” 温窈应得很乖,“知道了。” 何青看她低头继续敲键盘,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不安并没有散。 她没告诉温窈,回复的邮件里,对方特意提及了后续实习生的通行证名额缩减为一位,未避免信息切换麻烦已经按惯例第一顺位提前锁定成温窈。 意味着她要再带实习生去云仪,只能带温窈了。 何青很清楚,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可能是顾祁宴亲自要求,但有人专门拎出来通知,说明不止她一个人捕捉到了另一种信号。 她太清楚顾祁宴这种人的危险并不在于主动。 恰恰相反。 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甚至有礼有度,可你不知道哪一刻起,你眼前的路就已经被人换过。 纪录片的拍摄定在三天后。 那天上午,温窈跟着何青和摄影老师提前到了云仪。 云仪楼下那家咖啡店依旧人多,薛童宇来不了,临出发前还特地发消息提醒她记得去喝新品,说也不知道据说很好喝的桂花拿铁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 温窈当时正抱着设备包跟何青进电梯,没来得及回。 这次云仪给的配合比上一次顺畅很多,品牌部袁经理亲自下来接人,路线、机位、采访对象都提前安排妥当,连备用会议室都留了两间。 何青却没因此放松。 她带着温窈走流程,话不多,眼神却一直在盯。 拍摄一直到中午才告一段落。 袁经理看了眼时间,笑着说:“何老师,要不先一起吃个便饭?后面还有两处素材要拍,下午不一定能准时结束。” 何青原本想拒绝。 台里出来做片子,最怕这种说不清是客气还是安排的饭局。她不是刚入行的小年轻,知道有些饭吃了反而麻烦。 袁经理像是提前料到她会这么想,语气很自然,“就在楼下员工餐厅旁边的小厅,工作餐。顾先生今日得闲,听说你们过来拍摄,问了一句,若是方便,一起用餐是否介意?” 何青的拒绝就这么停在了嘴边。 顾先生三个字一出来,这顿饭就很难再被当作普通的客套。 她看了温窈一眼。 温窈显然也愣住了,但她很快低下眼,知道这种场合她没有决定的权利,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何青心里叹了口气,面上笑了笑,“顾总太客气了。” 小厅不大,临窗,桌上已经摆了简单的菜。 顾祁宴到得比他们晚一点。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外套,只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扣得很齐整,进门时正在听身边助理低声汇报什么。 袁经理起身,“顾先生。” 顾祁宴颔首,目光从桌边几个人身上过了一遍。 温窈站在人后,仍旧规矩地跟着何青叫人,“顾总。” 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没有专门回应,只淡淡说:“坐吧。” 这顿饭吃得并不尴尬。 至少表面上不尴尬。 袁经理很会调节气氛,何青也不是接不住话的人。席间多半聊片子的方向,顾祁宴偶尔答两句,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温窈坐在何青身侧,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得很低。 她不是没有跟老师、领导一起吃过饭,只是像顾祁宴这样的人,哪怕他不说话,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也会让人不自觉收敛。 中途摄影老师说到上午拍摄的素材,提起温窈记东西很细。 “现在小姑娘能沉下心的不多。上午那么乱,她在旁边还能把每个采访对象的职务和关键词都记清楚。” 何青接了一句,像是贬,又更像是护,“她就是习惯笨办法。” 温窈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反应慢,只能多记一点。” 袁经理笑,“小温同学太谦虚了。你可是人大新闻学院出来的学生,还不够优秀啊。” “不是的,”温窈说,“在台里实习这段时间,才发现自己很多不足,一起实习的好多同学都比我厉害得多。” 她说这话时很认真,完全没有故意自贬。 顾祁宴在对面抬了下眼。 他见过太多把谦逊当成场面话的人,也见过太多借着场面话往自己身上添光的人。 温窈都不是。 她好像真的觉得别人都比她好,却也并不因此难堪。 后来不知是谁问起她们这一批实习生以后是不是都想留台里,话题慢慢绕到年轻人的学业和生活。 摄影老师随口开玩笑,“小温这样的,在学校肯定挺多人追吧?” 温窈动作顿了下。 她没想到话题会落到自己身上,先是看了眼何青,确认何青没有阻止她的意思,才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的事。” “怎么可能?”摄影老师开玩笑逗她,“你这长相放校园里,追求者不得排队排到法国。” 温窈耳根有点热。 她不是擅长在饭桌上应对这种调侃的人,可也知道大家没有恶意,便只好尽量自然地回答:“我有男朋友了。” 桌上短暂安静了一瞬。 袁经理立刻笑着接话,“原来如此。” 何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角余光却往顾祁宴那边扫了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筷子都没有停。 可何青还是琢磨出点什么。 他完全没有不悦的情绪,更遑 论说失望。 更像是隔岸瞧见了漂亮的花儿,即便知晓了她已经有了守护和陪伴,可那点漫不经心的兴致丝毫不减,甚至悄然变了味。 置身其中的花儿还什么都没有察觉。 她正低头把碗边那点溢出的汤渍用纸巾轻轻压掉,动作小心,像怕给别人添麻烦。 手机屏幕在桌下亮了一次。 温窈看见是林怀屿发来的消息,没点开,只把手机又往包边推了推。 顾祁宴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落在那里,很快又移开。 饭后回拍摄点,何青落后了两步,同袁经理确认下午素材安排。 温窈抱着资料走在前面,经过走廊拐角时,摄影老师的设备包险些滑下去,她下意识伸手帮忙托了一下。 跟拍的年轻男编导顺手从她臂弯里接过另一叠文件,“我来吧。” 温窈微怔,随即松手,却又很快同他拉开了半步距离,“谢谢。” 她的礼貌很自然,距离也很自然,没有刻意防备,却有一条清楚的边界线。 很短的一幕。 短到没人会特意放在心上。 顾祁宴站在半开的会议室门内,侧身听秦越说话,视线越过玻璃,看见她接过文件后很快把手收回去。 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会议室开会的间隙,那个叫薛童宇的男生接过会务递来的瓶装水准备帮她拧开的时候,她也笑着说不用,自己杯子里还有。 同样的语气。 同样的分寸。 很有边界感。 也很碍眼。 秦越说完工作安排,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抬眼看他,“顾总?” 顾祁宴收回视线,“下午的拍摄别拖太晚。” 秦越应声,“明白。” 过了会儿,顾祁宴又问:“何青的丈夫,是做影像后期的?” 秦越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是,褚云霖,自己有个小团队,前两年接过几个广告大片的项目,口碑还不错。” 顾祁宴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云仪今年的新品宣传片子,不是要找外部团队?” 秦越低声道:“我去了解。” 顾祁宴没再说什么。 他向来不喜欢把话说满。 秦越却已经懂了。 那天下午拍摄结束得很顺。 离开云仪时,何青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路边抽烟,只是拎着包走得很快。温窈跟在她身后,隐约觉得何老师今天心情不算差,却也谈不上轻松。 到了台里楼下,何青忽然停住脚,回头问她:“温窈。” “嗯?” “你跟你男朋友感情很好吧?” 温窈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时有些怔。 何青看她表情,知道她误会了,语气放缓,“别紧张,我也不是打听你私事。你这个年纪谈恋爱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好好享受。” “还有,以后工作场合别人再谈到这种问题,不想答也可以不答。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温窈点头,“我知道。” 顿了顿,何青又说:“不过中午那种情况,也没有必要藏着。” 温窈又很乖地点点头,但眼神瞧着明显还是什么都没听懂。 何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下。 “没事儿。” 可有时候,藏不藏着,都未必就能安全。 这句话何青没有说。 她只是拍了拍温窈的肩,“上去吧,晚上把素材表先整理出来。” 温窈应了声,转身进了台里。 何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是褚云霖发来的消息。 【云仪那边宣传部刚有人联系我,说想聊一个外部合作。】 何青低头看着那行字,眉心慢慢蹙起来。 怎么可能会这么巧合? 有些橄榄枝递出来的时候,看着是诱人的机会,可实际上更像一根穿着饵的带钩鱼线。 你还不知道另一头拽着的究竟是怎么样的筹码。 半晌,她回了一句。 【能不能……先别答应。】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这话太无力,她未必有替另一半拒绝看似是机会的权利。 6. 06 难以拒 月末考核答辩定在周五。 温窈提前一周就开始紧张。 这次考核是实习中期节点,台里和学院两边都看,虽然不会直接决定去留,却会影响之后带教老师给的实习评价。 何青嘴上说不用太当回事,改她和薛童宇的答辩PPT时却比平时都严格。 “这里删掉。” “这里不要写虚的。” “这个案例你放的目的是?光想着走量啊?自己都没吃透放上去等着被问死?” 温窈坐在何青旁边一声不敢吭,一边听一边改,耳朵都快被她训麻了。 何青骂完最后一句,把屏幕一关,“还有,周五穿正式一点。” 温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T和牛仔裤,有些心虚,“我面试时候穿的那套白衬衫加黑色一步裙,行吗?” 何青欲言又止,看她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其实那天就想说了,死板又沉闷,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买衣服是一点儿都不挑的嘛?” 温窈:“……” 旁边薛童宇没忍住笑出声,被何青一眼扫回去,立刻低头装死。 但温窈真的没有别的正装类的衣服了。 她确实不太喜欢穿正装,也几乎没有要穿正装的场合,自然不太可能认真买。 “那套真的不行呀?”她苦着一张脸,企图挣扎一下。 何青继续不留情面地摇了摇头。 “你以后工作的场合,是无数次要站到人面前提问题的。”她说,“有时候穿衣不全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别人第一眼知道,你不是可以随便敷衍的人。” 这句话温窈听进去了。 于是周四下午,何青难得提前放她假,甚至直接把人带去了国贸附近的商场。 温窈一路都不太自在。 她跟着何青进了几家店,看着吊牌上的价格,第一反应就是想出去。何青像是看穿她,伸手把她往里推了一把。 “又不是让你买十件八件。挑一套能撑场面的,能穿很久。” 温窈小声说:“可是太贵了。” 更准确地说,是性价比太低了。 “贵有贵的道理。”何青了解过她的家境,也知道她的实习工资,是匹配着她能承受的价格做的推荐,随手取下一件雾灰色西装外套,比在她肩上,“先试。” 温窈只好去试衣间。 第一套太成熟,第二套颜色不衬她,第三套倒是合身,可何青看了两眼又说肩线太低不够利落。 最后定下来的是一件米白色薄西装,里面配浅杏色真丝衬衫,下装是一条同色系及膝裙。 颜色很淡,不招摇,却把温窈身上那点温软的书卷气衬得很干净。 她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连导购都忍不住夸了一句。 何青没夸,只抱臂看着她,“就这套。” 温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好像还是她,却又好像就这么半推半就被托入另一个更成人的世界里。 何青走过去,替她把领口整理了下,又拍她背,“别总含胸。怎么啦,咱们正大光明从大门进的,这么畏畏缩缩干嘛?” 温窈被她说得笑了下,乖乖听话照做。 买完衣服已经快六点。 何青接了个电话,听了两句,语气明显缓下来,“我在商场,刚带学生买完衣服……嗯,她还在。” 温窈站在一旁,识趣地没有听。 挂了电话,何青回头对她说:“我老公在附近和人吃饭,让我们也过去吃点,你晚上没事吧?” 温窈下意识想说自己回学校吃就好。 何青已经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应酬,就随便吃点,吃完我们顺便送你回学校。” 温窈不好再拒绝。 她知道何青是性子急,嘴硬心热,其实一直很照顾她,好心带她去吃饭,她要再推辞,反而显得太不近人情。 餐厅就在商场楼上。 温窈跟着何青进去时,看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她认识。 顾祁宴。 温窈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何青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在,眉头很轻地皱了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褚云霖先站起来,“来了?” 他看上去比何青年长几岁,气质温和,身上有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常见的松弛感。看到温窈,笑着说:“这就是你最近总夸的学生?” 何青不承认,“我什么时候总夸了。” 褚云霖也不拆穿,转头替她介绍,“这位是顾总,我合伙人蒋奇,你都认识的,这位你应该也见过,顾总的特助,秦越秦助。” 温窈只能跟着何青叫人。 “顾总。” 顾祁宴抬眼看她。 她今天穿了套偏正式的衣服,和之前遇到的样子又不太一样。米白色衬得她脸色更白净,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 顾祁宴看了两秒,视线才移开,点了个头算回应。 秦越起身替她拉椅子。 温窈忙道谢,却没有坐他拉开的那张,而是很自然地往何青旁边的位置落座。 秦越动作顿了下,随即若无其事收回手。 顾祁宴像没看见。 何青却看见了。 她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 这顿饭一开始聊的都是褚云霖那个团队与云仪项目的合作。 温窈听着也不感兴趣,只安静吃饭。 偶尔在何青都没开口,只是一个犹豫的动作,她就先一步帮忙压一下转盘,或者帮她添一点茶水。 褚云霖笑,“你这学生倒是细心。” 何青说:“她就是心重。” 温窈低头喝汤。 顾祁宴坐在对面,听见这句,忽然问:“心重不好?” 何青看向他。 “也分放在哪儿。”她说,“放在工作上是好事,放在别处就容易吃亏。” 顾祁宴淡淡一笑,“何老师教学生,倒是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何青语气不变,“带到我手里,我当然要看着点。” 桌上气氛有一瞬微妙。 褚云霖看了妻子一眼,很快把话题岔开,“小温答辩是不是就这周?” 温窈点头,“明天,周五。” “紧张吗?” “有点。” “你何老师当年第一次上直播前也紧张。”褚云霖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还装得特别冷静。” 何青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温窈没忍住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很浅,温温软软的,却总给人一种心头划过羽毛一般的感觉。 顾祁宴视线不动声色地落了过来,不自觉唇角也勾起弧度。 饭吃到后半程,何青和褚云霖接连看了两次手机。 最后还是褚云霖先起身接了个电话。 再回来时,他脸上有点歉意,“临时有点事,老婆,我们可能得先走一趟。” 温窈下意识放下筷子,“何老师,那我也——” “你不用跟着。”褚云霖说,“不着急,慢慢吃。” 何青打断他,像是也不太愿意接受这样临时的变动,但电话那边催得急,她眉心紧着,“我和你褚老师得去一趟东边,绕回学校太远。” 温窈立刻说:“没关系的,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 何青还没说话,褚云霖已经看向顾祁宴,“顾总,你不是也往西边走?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你把温窈送回学校?” 何青脸色微变。 她显然不喜欢这个提议。 可褚云霖的话已经出口。 温窈更是连忙拒绝,“真的不用,地铁很方便的,我自己回去就好。” 顾祁宴慢条斯理放下杯子。 “顺路。” 他只说了两个字。 温窈却没法再把拒绝说得太硬。 她不是不懂礼数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方已经给了体面,她若再坚持,反而像是不识好歹。 何青看她一眼,沉默两秒,到底还是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温窈点头,“好。” 离开餐厅时,何青特地又俯身靠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不想坐就直说。” 温窈怔了怔。 何青看着她,“别想太多。” 温窈心里一热。 她轻声说:“我知道。” 可她最后还是上了顾祁宴的车。 不是因为愿意。 只是因为在那样的场合下,几道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松口,她不能不识抬举。 其实也有一点不好和何老师说的私心。 她虽没有立场替林怀屿求什么,但至少,她也不能先开罪了这尊大佛,给林怀屿拖后腿、添麻烦。 顾祁宴站在车旁,看她弯身坐进后排,神色很淡。 秦越替她关上车门后,听见老板不轻不重地吩咐了一句。 “让小付别过来了,直接去后面那辆车,换汪师傅来开。” 秦越微怔。 顾祁宴来时是个年轻的司机小付在开,这段时间似乎一直是他,就连几个月前开那辆幻影擦碰了也没换人。 不过他没有多问,很快转身去安排。 温窈坐在车里,手指轻轻搭着膝上的购物袋,垂着眼,坐姿规矩得很。 跟着顾祁宴一同上车的,是位看着就很面善的中年男人。 那人坐上驾驶位后先客气地同后排打了招呼,“顾总。”看到温窈之后不确定怎么称呼,因此只唤了声“小姐您好。” 温窈听见他普通话里带着点口音,怔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语调里明显有一点熟悉的音。 顾祁宴坐在她旁边,抬手松了下袖扣,“去人大。”顿了下,又转头问她,“哪个门?” 温窈再一次觉得有心理压力,尝试提供一个折中的思路,“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的,您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就好。” 顾祁宴偏头看她,车厢里光线很暗,他这样看人时,视线并不重,却总让人觉得无处躲。 “温窈。”他说,“告诉你老师,我只把你送到地铁站?” 温窈一时语塞,慢半拍才低声开口,“西门。” 顾祁宴收回视线,声音平平,“学校。” 汪师傅应了声,车子缓缓驶出。 温窈没有再说话。 她怕再拒绝显得太过不知好歹,可又确实不自在。于是只好把购物袋抱得更紧,眼睛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景。 顾祁宴也没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算近,可温窈总觉得他身上的存在感太明显。 清晰到连沉默都像是一种压力。 7. 07 犯浑话 车子刚起步没几分钟,温窈手机突然进了通电话,是妈妈打来的。 虽然当下的情况接电话未必是礼貌的行为,但这么明显的铃声扰乱一车安静再又挂断,未免又有些刻意,最后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起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妈妈也没什么急事,只是问她下班没有,关心她手里的钱还够不够用之类的,她小声用方言应了妈妈两句。 大概解释自己还在忙,等晚点回学校再给妈妈回拨回去。 挂断电话后,车里又恢复一片寂静。 等开上主路后,汪师傅大概是察觉到后排气氛不太对,主动开口找了个不打扰人的话题。 “小姐是在人大读书吗?” 温窈轻轻“嗯”了声。 “我姓温,”她又说,“叔叔您叫我小温就行。” 汪师傅笑,有些冒犯到了的不好意思,解释,“刚才听你打电话,我听着你说话有点像我们那边人。” 温窈抬起眼,“您也是皖南人吗?” “是啊,宣城下面的。”汪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语气一下又亲近了不少,“我听你口音,好像泾县那一片?” 温窈有点意外,“我家就在泾县附近。” “那巧了。”汪师傅笑起来,“我儿子今年高三复读,在你们那边一个学校。” 温窈问了学校名字,果然熟,爸爸妈妈至今仍在那儿任教。 “是巧。”她说,“我也是那儿毕业的。” “真的?”汪师傅来了精神,“那你一定学习好得很,考来人大,这得年级前十名了吧。” “我家孩子,复读压力大得很,他妈天天愁得睡不着。我这在京北做事,离得远,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语气里添了点麻烦人的不好意思,“小姑娘,你也是同龄人,我能不能替他跟你请教请教经验。” 温窈原本的拘谨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些。 她从小在教师家庭长大,最熟悉的就是这类话题。听汪师傅说儿子偏科严重,又问她当年是怎么复习文综的,她便认真讲了几个自己用过的方法。 顾祁宴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车窗外的光不断从他侧脸掠过,照得他眉眼一明一暗。 温窈说话时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像是怕对方听不清,甚至还会把几个学校里的约定俗成的叫法再解释一遍。 她面对汪师傅时比面对他放松很多。 谈不上特殊,只是普通人之间因为同乡和熟悉话题自然生出的信任。 可顾祁宴看着,还是觉得碍眼。 很荒唐。 连他自己都知道荒唐。 他从不缺人对他说话,也不缺人讨好。 可温窈这样毫无防备地同一个司机聊起家乡和学校时,他竟然生出一种近乎阴暗的烦躁。 好像她身上有一扇门,对别人开得轻易,对他却从一开始就谨慎地合着。 汪师傅问到最后,有些诚恳地说:“小温,要是不冒犯的话,一会儿能不能加你个微信?我回头让我儿子有不懂的地方问问你。当然,不会总打扰你。” 温窈没有立刻答应。 她先看了眼顾祁宴,毕竟这是他的司机,温窈也不敢越过主人家的分寸。 很寻常的一个动作,却让顾祁宴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意识到她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可笑又荒谬,两个热聊了半天把他晾在一旁的人,终于想起来这车里还有他这么个人的存在了。 但是,显然此刻阻止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汪师傅的儿子,成绩一直不错。”顾祁宴淡声道,“只是今年压力大,需要点精神上的鼓励。” 温窈这才放松一点,“那可以的。我不一定帮得上忙,但如果只是学习方法,我可以把以前整理过的资料发给您。” 汪师傅连声道谢。 等一个长时红绿灯的间隙,温窈拿出手机,和他加了微信。 顾祁宴垂眼看着她亮起的屏幕。 她微信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照片,像是迪士尼某个粉色的经典角色人偶图像。昵称也只是一个“窈”字。 简单到近乎寡淡。 可就这么一个页面,被汪师傅轻而易举扫到了。 顾祁宴移开眼,指节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 温窈加完微信,低头给汪师傅发了个“您好”,又顺手把手机扣回膝上。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快到学校时,温窈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她没有立刻按灭。 顾祁宴垂眸便看见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 林怀屿。 又是林怀屿。 温窈点开,回了几行字。 她回消息的时候神情很温柔,唇角微微弯着,连肩背都不像刚才那么紧绷。 顾祁宴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那点笑却像留在了他眼底,怎么都散不干净。 车子停在学校西门外,温窈几乎是肉眼可辨地松了一口气,转头同顾祁宴道谢。 “今天麻烦您了。” 顾祁宴看着她,“不麻烦。” 她又很规矩地补了一句,“何老师那边我会说已经安全到了。” “嗯。” 温窈推门下车。 汪师傅松了安全带,大概是准备下去替她提购物袋,顾祁宴却忽然说:“不用。” 汪师傅动作一顿。 温窈已经自己从座位旁提起袋子,朝车内微微弯了下腰,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顾祁宴却没有让车立刻开走,突然冷声吩咐。 “把灯关了。” 汪师傅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把近光灯关掉,车厢和车外一起暗下来。 黑色车身停在路边,像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温窈对此一无所觉。 她走到校门口时,林怀屿已经等在那里。 他大概是刚从公司赶过来,简简单单的T恤衫,手里还拎着一杯热饮。看见温窈,他先是笑,随后注意到她手里的购物袋,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去。 温窈没有躲。 她把袋子递给他,又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怀屿低头听着,笑意更深,抬手替她把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开。 动作也不算亲密到出格。 可就是刺眼。 顾祁宴坐在暗处,看着他们并肩进校门。夜风吹过路边梧桐,叶子落下来,被卷到车轮旁。 汪师傅不敢出声。 直到那两道身影完全消失,他才小心问:“顾总,走吗?” 顾祁宴收回视线。 “把她微信名片推给我。” 汪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僵,一时没想明白老板的朋友怎么会要通过他来推微信名片呢。 他只是机械应声,“好的。” 车子重新启动。 顾祁宴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个要求并不合适,可他既然开了口,就没有打算收回。 有些念头一旦起了,就像扣错的第一粒扣子。明知道不妥,却还是会想继续往下扣,想看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家私人球馆外。 周时慕已经到了。 他刚打完一场,正坐在场边擦汗,见顾祁宴进来,抬眼看了下时间,“这个点过来,看来你最近在承顾没什么压力啊?” 顾祁宴脱了外套,随手丢到一旁,“结了婚的男人话就是多。” 周时慕笑了声,“心情不好?” 顾祁宴没有回答,拿起球拍。 他们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的交情,自然彼此最清楚对方发泄情绪的方式。周时慕擅长近身,打球也喜欢压到网前,反应快,身法灵活;顾祁宴则更像在找一个精准的出口,每一次落点都带着某种冷静的狠。 一局打下来,周时慕看他一眼。 “谁惹你了?” 顾祁宴拿毛巾擦手,语气平淡,“没有。” “没有你打成这样?” 顾祁宴在场边坐下,拧开水喝了一口。 周时慕也不催他。 过了会儿,顾祁宴忽然问:“我能问句犯浑的话么?”

周时慕嗯了声,表示无所谓,毕竟凭他们之间的关系,再犯浑的话也不至于冒犯到哪里去。 “你当年,知道自己喜欢小岑老师的时候,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谈恋爱,也能忍?” 周时慕动作停了下。 这话问得太突然,他抬眼看过去,“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祁宴没看他,“随便问问。” 周时慕嗤笑,“你什么时候会随便问这种事了。” 顾祁宴把水瓶放下。 球馆里很安静,远处另一片场地有人在训练,球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周时慕沉默片刻,才道:“她喜欢谁,是她的事。我喜欢她,是我的事。尊重她的选择,至少不至于让她讨厌我。” 顾祁宴看向他,像是觉得这话有趣。 “事实证明,你当时的忍让是错的。” 想了想又觉得不信。 “你也少在这里粉饰太平,现在讲这种冠冕堂皇的鬼话,当年你真没下绊子使手段?” 周时慕眉梢一挑,没接话。 “反正你最后不也上位了?”顾祁宴语气很淡,“忍到最后,得到的未必是为她好的结果。你也就是运气好,小岑老师早早擦亮了眼睛,回头看见你了。” 周时慕盯着他,“你现在这语气,听着倒是发酸。” 顾祁宴笑了一下。 那笑没什么温度。 “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想要就该想办法。” “人不是东西。” “我知道。” 他说知道。 可周时慕看着他,心里却很清楚,他未必真的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也不会因此停手。 他们这样的人,想要什么,第一反应永远不会是把自己摆到一个可供选择的位置上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而顾祁宴的性子更直白粗暴,他会先判断这件事有没有可能。 有可能,就夺。 没可能,就把没可能变成有可能。 周时慕把毛巾搭回椅背,语气难得沉下来,“别做得太难看。” 顾祁宴没有接话。 他垂眼看着自己左手小指上的尾戒,指腹沿着戒面慢慢转了一圈。 金属在灯下泛出一点冷光。 酸吗? 大概吧。 他没那么多耐心了,的确等不了太长时间。 温窈当晚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林怀屿把她送到楼下,又把热饮塞给她,叮嘱她早点休息。 宿舍最近就剩下她和邹清月两个人,聂宝珍在广府,梁枫晓还在沪市。 温窈拎着购物袋上楼,邹清月立马迎上来,下午就知道何老师专门带她去国贸买衣服了,微信里就一直嚷嚷着非要看何老师替她挑的衣服怎么样。 以为衣服在购物袋里,因此温窈一进门邹清月就是冲着她手里的购物袋去的,然后才慢半拍反应过来新买的这套就穿在她身上。 “天哪。”她绕着温窈转了一圈,“这套真很可以啊,窈宝儿,你周五穿这个去答辩,知道的人都得为何老师的审美鼓掌。” 邹清月又问:“多少钱?” 温窈报了个数。 邹清月瞬间安静了,做了个自我锁喉的动作,“对不起,我要收回刚才的话了,这不是何老师审美的力量,这是美妙的金钱的力量。” 温窈被她逗笑。 拍开她的手,又将购物袋里的旧衣服拿出来准备丢进脏衣篓,正低头整理东西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怀屿给她发他扫了共享单车准备骑行了的消息。 退出聊天框时候,却看到页面底部一个新的好友申请跳出来。 顶着个并不时新的飞行器模型的头像,昵称很直白。 G。 验证消息更直白,只有三个字。 【顾祁宴】 温窈手指停住,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点通过。 也不敢点拒绝。 直到屏幕一点点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怔然的脸。 8. 08 躲不开 温窈是真的觉得很意外。 她确信自己应该没有落什么东西在刚才的车里,况且就算真的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也应该只需要通过那位汪师傅联系她就可以了。 那需要添加好友的理由会是什么? 她不是善于同人周旋的性子,这样一条突兀的好友申请,不可避免会有压力。 因为她同那位一眼就知道不是一个世界的顾先生之间,应该没有到需要互加微信的关系。 何况温窈说不上为什么,仅有的几次见面,每一次都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他给人的感觉就是种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温窈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梁老师家见到他,那天隔着一面落地玻璃,他从花房外偏过头望进来,她就像被什么冷而锋利的东西点中,没出息到下意识往林怀屿身后躲。 即便他们之后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仅有的几段交谈,他也从未说过什么重话,也不曾对她做过什么失礼的事。 他甚至一直算得上礼貌周到。 可温窈的直觉就是不安。 她明确地知道自己怵他。 温窈从小到大受的教育都是谨慎、知礼、不惹麻烦。遇上这种看不清深浅的人,本能就觉得离远一点最好。 可这突兀出现的好友申请,又像一团火架在这儿烤着。 她没有办法装作没有这回事。 可怎么办呢。 她很清醒地明白,看似人人平等的年代,可有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好像森严到对方纡尊降贵的一点施舍,不管你实际上需要还是不需要,你都得感恩戴德地接受。 作为被施舍的一方,连拒绝的资格都不能有。 当下便是这样的处境。 是顾祁宴主动加微信。 隐隐约约中,她似乎察觉到了不合时宜的越界,又犹疑是否是自己太多心。 可总之不管她需要不需要,她似乎都得接受。 又回到那点无法言说的私心。 即便她不能替林怀屿争取什么,但她至少不能先得罪了这棵大树,反倒给林怀屿添了麻烦。 温窈洗漱完回来,站在桌边回了条林怀屿的消息,又心虚地点进刚才那条好友申请,指尖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添加压力很大,觉得自己不识抬举。 添加了压力更大。 因为实在不知道和他有什么话好说,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邹清月擦着头发从阳台进来,见她站在那里不动,随口问:“还不睡啊?” 温窈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按灭,“马上。” “明天不是答辩吗?你再卷就过分了。”邹清月打了个哈欠,“睡吧,何老师都说你没问题了。” 温窈嗯了声,把手机扣到桌上。 她到底没有点通过。 也没有拒绝。 很没出息地选择了先逃避。 就当自己已经睡着了,今晚什么也没看见。 这么想完,温窈便把台灯关了,爬上床。 宿舍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空调运转时一点细微的响动。她闭着眼,脑子里却总会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个好友申请。 像一张打湿了的面纸,轻轻贴住鼻口,不重,却怎么都揭不下去,堵得她呼吸都困难。 第二天,温窈醒得很早。 京北这阵子昼夜温差大,早晨宿舍窗户半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她洗漱时对着镜子看了会儿,眼下有很淡的一层青色,邹清月还以为她是紧张答辩,只有她自己知道,究竟是被什么事扰得没睡安稳。 她换上何老师昨天陪她挑的那套衣服。 浅杏色的针织内搭,外面是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外套,没有太严肃,但也足够压住场合。 温窈平时穿衣服多以舒服为主,几乎没有这样正式的时候,邹清月一早再看见她这样穿,说白天看着感觉和昨晚比更不一样,捂着心口感叹了句“吾家有女初长成”。 温窈笑着拍她手让她别闹,低头把长发重新扎好。 “要不要我帮你拍张照发给男朋友?”邹清月绕着她看了一圈,“我觉得他今天看到你这样,多少得有点危机感。” “当然,我没有平时他就不需要有危机感的意思。”邹清月又笑着补充。 温窈脸上有些热,“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邹清月靠在衣柜边,伸手替她把外套肩线理了理,又逗她,“我们窈宝儿本来就是无数少男心之所向呀。” 温窈低头看了眼自己。 小声又不好意思,“求你,放过我。” 到台里时才八点半,何青已经在工位上翻材料。 她今天依旧穿得简单,白衬衫,黑西裤,手边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看见温窈进来,只抬眼扫了一下。 “不错。” 温窈怔了怔。 何青说:“衣服不错,气色差点。” 温窈有点心虚,“昨晚有些失眠,睡不着。” “我就知道。”何青把文件合上,“做任何事要先自己放宽心态,不然什么事都做不好,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尽善尽美。” 她说话一贯这样,不打太极不迂回,但的确一针见血。 温窈应了声,坐回自己的位置。刚打开电脑,薛童宇便抱着一摞材料从外面进来,脸色比她还紧张。 “温窈,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财经组的难兄难弟,他说今天主评审老师心情不太好。” 光和温窈说还不够,他还在三人小群里问邹清月什么情况。 邹清月从群里回他:【别制造恐慌,听风就是雨,财经组还没开始,少放假消息。】 薛童宇低头看消息,又嘴硬改口,“那我这叫提前预警。” 可预见地又收获了邹清月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温窈被他说得心里也跟着悬了悬,倒真把昨晚那条好友申请暂时忘在了一边。 月末答辩安排在上午十点。 综合频道这批实习生轮流进去,每个人十五分钟陈述,五分钟提问。 温窈排在第三个,前面薛童宇出来时脸色都有点白,坐回外面长椅上长长出了口气。 “里面老师今天都好严格。”他压低声音,“我刚才被问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差点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学新闻的。” 温窈被他说得更紧张。 邹清月那边财经组还没轮到,特地跑过来给她加油,临走前捏了一下她的手,“别怕,你稿子我看了,很稳。” 温窈点点头。 轮到她进去时,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 除了台里的几个老师,何青也在。她没坐正中间,只是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温窈这一个月以来的工作记录和带教评价表。 温窈站到投屏前,手心出了一层很薄的汗。 她在台里实习的第一个月,多数时候做的是辅助工作,打电话核实信息,跟着老师外采,整理素材,跑腿拿设备。 听起来琐碎,可也正是这些琐碎,让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学校里那些成体系的新闻理想落到现实里,往往都藏在一句开场白、一个时间、一次反复确认的事实细节里。 她的陈述没有讲得很漂亮,也没有故作成熟地套大词。 她只是把自己跟过的几个选题拆开,说哪些地方做得慢,哪些地方判断得不够,哪些信息一开始以为无关,后来才发现其实能改变整个报道重心。 讲到在云仪配合纪录片拍摄的那一段时,她停顿了下。 投屏上是她整理的一份采访提纲,其中有一项被何青用红笔圈出来过。 没有按部就班地问一些常规的问题,比如承顾控股这些年如何扩张,企业责任怎样落实,反而是挑了个极小的切入点,访问某个基层项目组的普通老员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参与的工作真的影响到别人生活,是在什么时候。 台里有个老师看了眼这一处,问她:“你为什么把这个问题放在靠前的这个位置?” 温窈握着翻页笔,安静想了两秒。 “我觉得,如果放在最后,受访者可能会下意识把它当成一个总结性问题。”她说,“但我想让他在还没有准备好升华主题的时候,先说出一个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 会议室里有片刻安静。 何青抬了抬眼。 她没有笑,只是在评价表上写了几个字。 后面的问题比温窈预想中更细。 有老师问她如何判断采访对象说出的“具体”是否具有代表性,也有人问她如何避免专题变成企业宣传片。 这个问题问出来时,温窈心里轻轻一跳。 她很切题地想起云仪会议室里顾祁宴那一句“采访不是照抄笔记”。 握着翻页笔想了几秒,温窈才 慢慢开口。 “我觉得要先承认企业提供的材料一定有它的叙事目的。我们可以利用它提供的线索,但不能完全顺着它提供的逻辑走。” “比如承顾这次这条线,如果只拍技术、投资和成果,画面是很好看,但也很容易空。何老师之前说,片子要先有人,再进事。所以,应该从使用这些公共空间的人、参与建设的人、真正受影响的人切进去,以小见大。” 她说完以后,自己也有点紧张。 好在提问的那个老师只是低头在表上写了几笔,没有继续追问。 温窈走出会议室时,整个人都有些脱力。 薛童宇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温窈拿了瓶边上的矿泉水,拧开先喝了一口,“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当场昏过去的意思。” 薛童宇被她逗笑。 邹清月也从楼上跑下来问情况,三个人凑在楼梯间复盘。 温窈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整段时间都没有再想起手机里的那条申请。 人一忙起来,很多不应该被放大的事,就会自动缩回它本来的位置。 中午何青临时通知下午还要去云仪补几个镜头,让温窈把修改后的提纲也带过去。 “上午答得还行。”何青说。 这是她少有的夸人方式。 温窈愣了下,心里悬着的那点东西这才慢慢落下来,她应下来,午饭只在台里食堂简单吃了几口。 林怀屿的消息是在她吃完饭后才发来的。 【答辩结束了吗?】 温窈看见他的名字,心里那点漂浮的不安终于有了落处。 【结束了。】 林怀屿很快回:【怎么样?】 【还不知道结果,应该还可以。】 【我们小温老师肯定没问题。晚上我去接你?】 温窈看着那句小温老师,忍不住弯了下唇。 【下午还要出外勤,不知道几点结束。你有事情忙就不用过来了。】 那边隔了会儿才回:【那结束跟我说。别太累。】 温窈回了一个点头的小表情。 退出对话框时,她又看了眼新的朋友那一栏。 昨晚的申请还在。 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是逃课的学生突然想起还有作业没交。 已经这个点了,再装没看见,似乎风险更大了。 何况下午还要去云仪,如果不幸倒霉和顾祁宴再碰上面,事情只会变得更尴尬。 温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抱着一了百了的心态点了通过。 通过后,对话框很安静。 她心里虚,等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应该为自己这么长时间才通过好友这件事做出解释。 【顾总,不好意思,上午一直在准备答辩,刚刚才看到申请。】 发完又觉得这句话好像解释得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补了一句。 【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温窈把手机放下,心里反倒更悬。 过了大约两分钟,屏幕重新亮起来。 顾祁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问:【答辩结果如何?】 温窈看着这几个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她原本以为对方推门进来,是为了谈一件公事,可那人却站在门边,先问了句天气。 不失礼。 却也更让人摸不清头脑。 她回:【还没有出结果。】 想了想,又补一句。 【谢谢您的关心。】 那边这次只回了一个很短的字。 【嗯。】 温窈盯着那个字看了会儿,把手机扣回桌上。 下午两点,何青开车带温窈去云仪,站到云仪大堂时,袁经理迎面走来,先笑着同何青打了招呼。 “你今天运气不错。” 又看了眼温窈,笑意不深不浅,“顾先生下午也在。不过也不一定有空,秘书办那边说要看会议结束时间。” 温窈搭在包带上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何青把包换了一边又背起来,“我们补镜头,今儿不拜神。” 袁经理笑得不行,“你这张嘴,迟早得罪完你所有甲方。” 9. 09 暗推进 云仪大堂依旧安静。 白色石材地面擦得很亮,前台后方那面浅灰色背景墙上只压着一个极简的银色标识。 温窈上次来时就觉得这里不像普通科技公司的办公楼,没有大面积颜色,也没有利好讨论交流的开放工位,所有东西都干净到近乎冷淡。 她跟在何青身后,低头把临时打印的采访提纲又确认了一遍。 因为上午才刚答辩完,她脑子里还有些发胀。可袁经理那句“顾先生今天也在”落下来之后,那点疲惫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只剩下抚不平的紧绷了。 她不太想再见顾祁宴。 那种说不清缘由的畏惧,总让她在他面前下意识把自己收得很小。 袁经理还在玩笑似的同何青扯皮,“今天真不想再觐见大王了?多难得的机会呐。” 何青听完袁经理的话,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只把电脑包又往上提了提,“人在就人在呗。说了今天我们的重点是补镜头,又不是朝拜。” 袁经理笑,“何老师这话说得,我都要替顾先生伤心了。” 何青看她一眼,“那你替他伤心的时候,顺便替我把一楼展厅和三楼那几个工作区的拍摄许可签了。” 袁经理被她噎得笑出声,侧身请她们进电梯。 这次云仪给的配合比前几次更顺。 之前一份材料要等半小时,今天几乎是他们刚坐下,对方就把需要的授权、素材和受访人名单一并送了过来。 温窈把文件摊开,按何青平时教的方法先看时间,再看联系人,最后才看内容。 她看得认真,没有注意到袁经理出去接了一通电话,回来时短暂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何老师。”袁经理把一份补充资料递给何青,“这是临城那边刚传过来的几份项目素材,您之前不是说《城市向新》不能只拍京北,也想补一条外地样本吗?” 何青接过,翻了两页。 “临城?” “嗯。承顾参投的临城文旅综合体,去年开始做儿童友好型公共空间整改。里面有一块儿童游乐设施和安全科普区,素材挺完整的。” “素材完整不代表能拍。”何青说,“我不是去给人背招商稿。” 袁经理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语气仍旧很平稳,“所以我们这边也只是把线索给您。能不能用,当然还是看台里判断。” 她说完便没有再多劝。 何青反倒低头又多看了几眼。 温窈坐在旁边,听见儿童游乐设施几个字,笔尖在本子上停了停。 这种题不像云仪楼里那些整齐漂亮的项目展板。它更具体,也更容易落到人身上。 何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把资料折角夹住,没有立刻表态,只道:“先拍今天的。” 补采主要在一楼展厅和三层研发区。 温窈负责核对素材编号,跟在摄影老师身边拿收音备用设备。何青要她多看少说,她就真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中途补拍在三楼时,温窈需要临时确认上一次采访里一位老员工的职务名称,她找不到纸质名单,便把电脑打开,蹲在展厅边上翻之前的纪要。 薛童宇没跟来,摄影老师年纪大,又忙着机位,她一个人缩在角落,膝盖上架着电脑,旁边摊着几页打印稿,低头找得很快。 展厅里灯光偏冷,落在她侧脸上,显得整个人安静又专注。 顾祁宴从四层扶梯下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今天原本没有在三楼停留的安排。 秦越跟在身后,手里还拿着下一场会的资料,刚低声说完手里报表的进展,抬头就发现老板脚步慢了半拍。 顺着视线看过去,秦越很快看见了温窈。 她没有注意到这边。 正好有个年轻工作人员拿着水过来,大概是看她抱着电脑不方便,顺手替她把掉到地上的一页纸捡了起来。 温窈抬头说了声谢谢,接过来时手指轻轻捏着纸页边缘。 对方似乎又同她说了句什么,温窈笑了下,却很快低头继续翻资料。 那点笑意不达眼底。 只是她在工作场合惯有的礼貌。 顾祁宴想起昨晚校门口,林怀屿替她拨开耳边碎发时,她也是这样微微仰着脸笑。 有些反应没那么热烈,也半点儿不张扬,就因为发生的太自然,反而让人觉得刺眼。 眼前老板似乎没有抬脚的迹象,秦越只能低声提醒,“顾总,会议室那边人都等着了。” 顾祁宴收回视线,“嗯。”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临城那份资料,递了么?” 秦越答:“按您的意思,让云仪这边品牌部整理成普通项目线索给何青。资料没有做过分包装,只保留了公开信息和安全整改记录。” 顾祁宴淡淡道:“别太干净。” 秦越一顿。 顾祁宴语气没什么起伏,“何青不吃那套。” 秦越反应过来,“明白。我让他们再漏一点现场问题和投诉线索。” 顾祁宴这才继续往前。 温窈找到记录核实完内容,又听见不远处有人叫她,抬头时好巧不巧看到顾祁宴经过走廊尽头的背影。 应该没有看到她。 温窈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 下午拍摄比预计结束得早。 何青临走前被袁经理单独叫住,说临城的资料如果感兴趣,可以让云仪那边先协调当地联系人。 “只是提供个方向。”袁经理说,“何老师如果觉得不合适,完全可以不用。” 何青笑了下,“你们现在递素材都这么客气?” 袁经理面不改色,“被您骂怕了。” 两人你来我往,温窈听得不太懂,只安静站在一边。 离开云仪后,何青没有马上回台里,而是先绕去了附近一家咖啡店。 她点了一杯美式,温窈要了一杯生椰拿铁。 何青看她一眼,“刚才那份临城资料,你也看了?” 温窈点点头,“看了一点。” “怎么想?” 温窈没想到何青会问自己,迟疑片刻才说:“如果只是儿童友好型公共空间整改,会容易拍得很字面意义上的好看。但如果它原本是因为安全隐患才整改,那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建设样本。” 何青端起咖啡,看她。 温窈被看得有点紧张,却还是继续说:“我不知道资料里的隐患严不严重,也不知道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事故。感觉如果真要拍的话,最好还是要先弄清楚它为什么整改,而不是只拍整改后变得多好。” 何青喝了一口咖啡。 “答辩没白答。” 温窈又被肯定,忍不住咧嘴笑出声。 “不过你也别急着热血。”何青把杯子放下,“这类题看上去小,里面水可不一定浅。地方、园区、监管、施工方,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有理。慢慢你就习惯了,做新闻的第一步,是别觉得自己看见点问题就能拯救世界。” 温窈点头,“我知道。” 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能拯救什么。 她只是觉得,如果有问题,至少应该先看见。 回到台里后,何青把临城资料拿给主任看。 主任先是不太 想接。 《城市向新》这个专题做的是年度重点,最稳妥的方式当然是拍那些已经被包装好的漂亮样本。临城这种地方项目,牵涉到儿童设施安全,万一挖深了,后面麻烦也多。 何青也不急。 她把资料摊开,只点了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临城文旅综合体里一处儿童攀爬架,照片拍得很好看,蓝色天空,彩色滑梯,旁边还有穿黄色衣服的小孩。 可温窈下午在资料里注意到,攀爬架下面的缓冲垫边缘有一处很小的翘起。 何青拿红笔圈出来,“宣传片不会拍这个。但新闻能拍。” 主任沉默了几秒。 最后说:“那就先去看看,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于是临城线就这么定了下来。 同一时间,林怀屿也在会议室里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之前李季托人联系过的一个投资经理,姓陈,说话很客气,却也很直接。 “林总,你们的数据卫士,我们内部看过一版材料。承顾控股旗下的城市服务这边有一条智慧园区和文旅综合体的数据管理线,可能会需要你们这种隐私保护方案。” 林怀屿握着手机,背脊都不自觉挺直了点。 “陈总,您的意思是……” “只是初步接触。”对方笑了笑,“这周先给我们一版更完整的技术白皮书和成本方案,若合适,下周可以安排一次闭门交流。” 林怀屿那一瞬间几乎没有听见后面的话。 他只听见了承顾控股,闭门交流。 这几乎是他们这样一家初创公司梦里都不敢想的机会。 挂掉电话后,李季已经从对面的工位探过头来,“怎么说?” 林怀屿缓了两秒,才道:“承顾那边,可能要看我们的方案。” 李季安静一瞬,猛地爆了句粗口。 整个小办公室都被他吓了一跳。 林怀屿却没骂他,他低头看着手机,第一反应是想给温窈发消息,可字打到一半,又停住。 她上午答辩完,下午还要出外勤,现在估计也很忙。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还没定,他不想让她空欢喜。 于是最后只给她发了一句。 【晚上可能要加班,不能去接你了,等我忙完再找你。】 温窈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坐在何青身边整理临城资料。 她看了一眼,回:【好,你也别太累。】 林怀屿没有立刻回。 温窈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看资料。 她那时还不知道,有些忙并不是忽然撞上来的。 有人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原本靠得很近的两个人,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各自的事牵开。 晚上八点半,承顾控股二十九层的办公室里,秦越把两份汇报放到顾祁宴桌上。 “数据卫士那边已经接触上了,林怀屿和李季都很重视,技术白皮书要求三天内交。” 顾祁宴嗯了声。 秦越翻到第二份,“临城线何青也接了。台里那边目前定的是下周二过去,随行人员还没完全确认。” 顾祁宴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 “温窈会去吗?” 秦越低声道:“何青有意历练她。她今天在答辩里表现不错,何青应该是想让她跟完整条线。” 顾祁宴没再说话,片刻后,他把文件合上。 “让临城那边按正常流程接待。” 秦越应下。 走到门边时,又听见身后的人补了一句。 “别太顺。” 秦越脚步微顿,很快明白过来。 “明白。” 10. 10 及时雨 临城出差确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周一下午。何青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把一份外采申请拍到温窈桌上。 “收拾一下,明天去临城。” 温窈正在核对前一天的采访录音,闻言抬头,明显愣住。 “我去吗?” “你不去谁去?”何青说,“想法是你先提出来的,资料也是你这两天整理的。既然想看现场,就别只坐在电脑前看。” 温窈一时不知道该先紧张还是先高兴。 她确实想去。 临城资料里那些看似漂亮的宣传图片,总让她想起那张被何青红笔圈出的缓冲垫。可她也知道,这种出差外采和在京北跟着老师拍企业素材不一样。 何青看出她的迟疑,“不用怕。老郑带你去。” 老郑是台里的资深摄像,也是综合频道出了名的老江湖,姓郑名骁,四十多岁,常年跑社会民生线,什么难缠场面都见过。台里年轻人私下都叫他郑师傅,何青有时也跟着这么叫。 郑骁闻声也从器材室探出头,“小温跟我啊?” 何青:“嗯。” 郑骁笑,“行,小姑娘看着就好使,应该比薛童宇省心。” 隔壁工位薛童宇立刻抗议,“郑老师,我本人还在呢。” “在也不影响我说实话。” 温窈被他们逗得笑了一下。 何青却没笑。 她把临城材料推到温窈面前,声音压低了点,“你记住,这次不是去拍宣传。先看,先问,先确认。能拍的拍,不能拍的别硬来。郑骁经验足,你听他的。” 温窈认真点头,“我知道。” “还有。”何青看着她,“遇上饭局,能不去就不去。必须去的时候,少说话,东西看好,录音和资料别离手。” 这话讲得很重。 温窈心里跟着紧了下。 她本来还只是把临城想成一个普通外采任务,听何青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这条线未必像资料里那样干净。 郑骁倒是没那么严肃,拎着设备清单从旁边走过来,“也不用吓她。这些地方就那一套,一旦发现问题了就那几招,能喝的劝酒,能拖的拖,能打哈哈的打哈哈。我们过去先看现场,不跟他们先吵。” “你别把人带沟里。”何青说。 郑骁笑,“放心,我还指着她回来给我整理素材呢。” 出差计划定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高铁,临城离京北不远,两个多小时就到。行程预计两天,如果素材顺利,周三晚上就能回来。 温窈把消息发给林怀屿的时候,林怀屿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明天?】 【嗯,临时定的。】 【我明天本来想找你吃饭。】 温窈看到这句,心里轻轻落了一下。他们确实已经快一周没有好好见面了。 林怀屿这几天忙得厉害,几乎天天在公司通宵改方案。温窈知道这是他们很重要的机会,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使性子拖累他。 她想了想,回:【等我回来吧。你先忙你的方案。】 林怀屿很快发来语音。 温窈戴上耳机点开。 “我不是不想见你。”林怀屿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疲惫,“就是这次机会太难得了。李季说,如果能过承顾这一轮,我们公司后面融资都不一样。窈窈,我想把它做好。” 温窈听完,也能大概想象到他们最近背负的压力有多大。 她回:【我知道。你好好忙,加油。】 那边隔了几秒,回:【等这阵子忙完,我一定好好陪你。】 温窈盯着那句话看了会儿,回了一个好。 办公室外天色渐暗。 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把每个人都重新按回自己的位置。何青从外面回来时,温窈还在整理临城资料。 “怎么还不走?” “快了。”温窈说,“我找了几个家长投诉,把时间线再捋一下。” 何青看她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做得很细的表格。投诉时间、涉及设施、受访对象、回应单位、资料来源,她都一项项列了出来。 何青没再催她,只说:“别弄太晚。你明天要赶车。” 温窈点头。 等何青走开后,她又低头把最后一条投诉来源标清楚。 那是一条已经被删除的本地论坛帖。 标题很短。 【孩子摔了,园区说是我们家长没看好。】 温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莫名有些沉。 她不是第一次看类似的投诉。 可从前在课堂里看案例,和真正要去现场面对这些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临城这条线如果只是拍整改后的成果当然很好。漂亮的滑梯,干净的地垫,笑着奔跑的小孩,配上几句儿童友好、城市温度,足够做成一段很好看的专题片。 可如果那些漂亮画面之前,真的出过事故,有小朋友摔倒过、哭过、求过说法,那这个片子就不该只停在好看上。 第二天一早,温窈在高铁站和郑骁会合。 郑骁背着一个大大的器材包,手里拎着三脚架,看见她时抬手招呼,“小温,这边。” 温窈小跑过去,“郑老师早。” “叫郑老师听着怪。”郑骁笑,“他们都叫我郑师傅,你跟着叫就行。” 温窈乖乖改口,“郑师傅。” 郑骁被她叫得乐,这孩子是真的听话,指哪儿打哪儿。“何青从哪捡来的这么乖一个学生。” 温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上车后,她把临城资料又翻了一遍。郑骁坐在旁边补觉,醒来时看见她还在看,忍不住说:“小温,你这性格,难怪何青敢带你。细是够细,就是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温窈抬头,“会吗?” “会。”郑骁说,“民生线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心太硬,什么都麻木;一种是心太软,看什么都想管。你看着不像第一种,倒有点像第二种。” 温窈低头看资料,过了会儿才说:“我只是想先弄清楚。” “弄清楚是好事。”郑骁把帽檐往下一压,“但弄清楚之前,还得先把自己顾好。” 温窈点点头。 临城比京北暖一点。 下高铁后,云仪那边安排的车已经在站外等。来接他们的是临城文旅综合体宣传部的一个小姑娘,姓白,态度很热情,一路介绍园区情况,话术熟练得像背过很多遍。 郑骁在后排闭目养神,偶尔问一句。 温窈坐在旁边记,她问得不多,但每次问到点上。 “园区儿童设施整改是今年几月开始的?” “我看到有小朋友摔伤的投诉记录,后来有做过公开说明吗?” “现在第三方检测报告能提供给我们看吗?” 对方前面答得还算顺,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我得回去问问领导。” 郑骁终于睁开眼,看了温窈一眼。温窈没有追问,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一天拍摄整体还算顺利。 园区确实整改过,设施也新,现场有不少小孩玩。镜头里看过去,阳光、草坪、彩色旋转滑梯,所有东西都很适合出现在片子里。 可温窈总觉得不够。 她跟着郑骁在场地边缘走了一圈,发现缓冲垫新旧颜色不太一样,靠近攀爬架底部的位置还有一块明显是后来补过的痕迹。 除此之外,温窈还顺势拍了带速度的旋转类的器具底部刻着的生产批号、安全评估等级之类的信息。 她蹲下连拍了好张照片。 还是那位对接的白姓工作人员,她看见后,笑着问:“温老师,这个也要拍吗?” 温窈起身,“我只是做记录。” 对方笑意淡了点,很快又恢复热情,“领导晚上想请两位老师吃个便饭,也算感谢京广台对我们工作的关注。” 郑骁听见这话,从相机后面抬起头。 温窈也想起何青的叮嘱,心里下意识生出一点抗拒。 郑骁笑着打哈哈,“饭就不用了,我们晚上还得整理素材。” 对方有些为难,“领导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很简单的工作餐。主要也是想和两位 老师沟通一下后面拍摄配合。” 所谓简单的工作餐,最后还是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饭局。 临城文旅局的人来了两个,园区负责人来了三个,施工方和运营方也都有人在。包厢里灯光很亮,菜上得很快,酒也摆得很满。 郑骁一进门,笑容就淡了点。 温窈抱着包坐在他旁边,录音笔和资料都放进包里,手一直没有离开拉链。 开场还算客气。 对方说感谢京广台支持地方文旅发展,说临城这些年变化很大,说儿童友好空间是民生工程,领导都很重视。 温窈听着,偶尔记两笔。 饭局过半,话题才慢慢绕到下午她问的那份检测报告。 坐在主位的赵局长笑着看向她,“小温老师年纪轻轻,问题问得很专业啊。” 温窈听得出来画外音,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礼貌道:“我们只是需要核实资料。” “资料当然都有。”赵局长笑,“只是有些东西,没必要都放到片子里。你们年轻人做事认真是好事,但有时候太认真,也容易把简单事情复杂化。” 郑骁接过话,“赵局,我们就是先看看,不一定都用。” “郑老师是老媒体人,肯定明白。”赵局长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郑骁不能完全不给面子,只好喝了。 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温窈很快察觉到,他们所有的酒都往郑骁那里去,所有看似客气的话都在把话题往“正面宣传”上引。 郑骁酒量其实不差,可架不住轮番劝。 到后面,他撑着桌沿低声对温窈说:“包看好。” 温窈心里一跳,手指立刻攥紧了包带。 没过多久,郑骁被人扶去隔壁休息。 温窈本来想跟着走,却被那位白小姐轻轻拦了一下,“温老师,郑老师没事,刚才喝得急了点,醒醒酒就好。您先坐,赵局还有几句话想和您沟通。” 她说得客气。 可温窈已经意识到不对。 包厢门在身后合上。 赵局长仍旧笑着,像长辈看不懂事的小孩,“小温老师,你别紧张。我们也不是为难你,就是想看看下午那些素材。毕竟涉及园区和地方形象,有些画面如果拍得不合适,容易引起误会。” 温窈把包抱在膝上,声音尽量稳,“素材要回台里统一整理,不能在这里交给任何人。”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对面有人笑了声,“小姑娘话说得这么硬啊。” 温窈手心出汗,却没有松开包。 “不是硬。”她说,“这是工作流程。” 赵局长脸上的笑淡了点。 “流程也可以沟通。” 温窈的确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一整个包间的眼睛全都盯着她看,一个个像带着提嘴笑的面具,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只觉得更瘆人。 赵局边上的那个中年男人,手几乎快要伸到她怀里的包上,温窈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只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包厢门在这一刻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以为是郑师傅醒了酒终于回来了,求救的眼色急切地落到进门的方位。 然而先入目的,却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顾祁宴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他视线扫过包厢,最后落在温窈抱紧的包和微微发白的脸上。 包厢里原本逼仄的气氛几乎在一瞬间凝住。 赵局长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甚至下意识站了起来。 “顾总?您怎么……” 顾祁宴没有看他,只一味地将视线直白落在温窈身上。 片刻后,轻轻笑了下。 “怎么了这是,诸位瞧着剑拔弩张的架势?” “我们家小朋友没惹什么事吧?” 声音不重。 却像有人忽然把一盏审问的刺目灯光无差别地压到在场所有人头顶,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挡住。 温窈怔在原地,手指攥着包带,连呼吸都忘了半拍。 11. 11 无端巧 温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倒不是没有听清楚顾祁宴说的那句话,是那几个字说出口太莫名,莫名到感觉像一小截极细的刺趁她不备轻轻扎进耳朵里,连疼意都迟了一会儿才有知觉。 【我们家小朋友。】 太突兀的表达,自从她上了大学成年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称呼为小朋友了。 更何况还是从一个甚至算不上熟悉、更算不上年长的年轻男性口中说出来。 但显而易见,他的这句话立场分明,效果立竿见影。 语气很轻,甚至像是带着点笑,可这句笑着说出来的话,却让整个包厢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赵局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堆回去,连站起来的动作都带着一点仓促,“顾、顾总您言重了,哪有什么惹事不惹事。小温老师认真负责,我们正和她沟通工作呢。” “是吗。” 顾祁宴这才看了他一眼。 他面上仍旧是平素里那种很淡漠的平静,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扣得齐整,寻常到更像只是途经这里,临时推门进来问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可温窈却明显感觉到,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包厢里的气息都被迫往下沉了一截。 那些原本还坐得四平八稳的人,此刻都或多或少换了姿态。 有人把夹在指间的烟掐了,有人将酒杯往桌内推,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参与过方才那几句不算好听的玩笑。 那位一直负责对接的白小姐站在门边,脸色甚至可以形容为惨白。 她大概也没有想到,下午还需要自己带着参观介绍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京广台的实习生,转头就成了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绝对惹不起的这尊大佛嘴里的“我们家小朋友”。 毫无亲缘关系的年轻男女,这样的一句称呼充斥着暧昧,温窈很清楚这样一句话被这么多人听见,一定会被理解成另一层意思。 她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种别样的难堪。 甚至有那么一刻觉得既悲凉又荒唐,这些天里她视作洪水猛兽、因为看不透而畏惧、极力想要远离的势力,居然在这一刻成为解救她的一剂良药。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自己不能那么做。 借他的势,是要付代价的。 她不应该也不能借顾祁宴的势摆她的威,她承担不起背后的筹码。 她下意识张口想解释,“顾总——” 顾祁宴却已经抬步走进来。 他没有走到主位,也没有同赵局长寒暄,只在温窈身边停下,视线落到她膝上那个被她抱得很紧的包上。 “东西都在?”他问,旁若无人又毫不遮掩。 温窈指尖微松,立刻点头。 “在。” “没有和你一道儿来的老师么?人呢?” “有,郑老师……”温窈看了眼隔壁方向,“因、因为喝太多酒,刚才被扶去休息了。” 她说得很含蓄,顾祁宴却已经听明白。 他终于转头看向赵局长,语调不高,“赵局,京广台的人在临城拍摄,喝成这样,传回去不太好听。” 赵局长额角那点笑意已经撑不住了,却还勉强维持着场面,“顾总您、误误会了,郑老师也是高兴,我们这边太热情,没把握好分寸。” “热情是好事。”顾祁宴说,“分寸也要有。” 这一句话落下,包厢里连陪笑声都没人敢接。 温窈低着眼,鬼使神差又想起何老师之前同她说过的话。 有些人的体面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不需要亲自动手。 她当时听得似懂非懂。 这一刻却突然明白了一点。 顾祁宴没有发火,不需要高声质问,没有半个难听的字。他甚至始终是礼貌的,可那些人偏偏都因为他的礼貌而变得更拘谨。 越是轻描淡写的态度,越有份量。 赵局长很快让人去看郑骁,又叫人准备解酒药,说京广台两位老师今天辛苦了,资料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明天一早就让园区送到酒店去。 温窈坐在原处,仍然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手里的包被她抱得太紧,指节已经有点发酸,可她还是不敢松。 顾祁宴低头看她,“能走吗?” 温窈慢半拍抬眼,“能。” “那走吧。” 他说得很自然。 仿佛这本来就是他该管的事。 温窈点点头,又抬眼看向赵局长,低声道:“赵局,再次感谢您今天的招待,但是我们今天拍到的素材,之后还需要按台里的流程整理。另外需要核实的资料,我明天会和园区再对接。” 郑骁不在,她必须得自己先立起来,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不能丢了京广台的操守和体面。 顾祁宴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瞬,显然挺意外,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似笑非笑。 赵局长这会儿自然不会再为难她,连声说当然当然,工作流程他们一定配合。 顾祁宴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温窈抱着包跟在他身后。走到门边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吁了口气,像是这才终于敢重新呼吸。 走廊比包厢里通透。 刚才那一顿饭吃得太闷,温窈一出来,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很细的汗,这会儿才感觉到凉意。 姓白的那位工作人员跟上来,语气比刚才还要小心,“温老师,郑老师那边已经安排人扶去休息室了,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我去。”温窈立刻说。 顾祁宴没有阻止。 郑骁在隔壁小休息室里,衬衫领口解了两颗,脸色发红,整个人半靠在沙发上,倒没有完全醉得不省人事。 见温窈进来,他掀开眼皮,第一句话就是:“没出什么事吧?” 温窈摇摇头,把包往他眼前举了举,“东西都在呢。” 郑骁松了口气,随后才看到站在门口的顾祁宴。 他酒醒了一半,撑着坐直,“顾总。” 顾祁宴点了下头,“能自己走吗?” 郑骁苦笑,但心里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能走是能走,就是走不太直。” 温窈见他还有精神说笑,才稍微放心一点。 最后是顾祁宴带来的司机和园区的人一起把郑骁扶下楼。 车已经停在门口。 司机不是汪师傅,是个更年轻些的人,郑骁就这样完全不能自主地被扶上了顾祁宴车子的副驾驶。 郑骁虽然醉得厉害,但脑子还没彻底糊住,上车前还追着温窈低声交代,“小温,素材包给我。明早我好一点再看怎么处理。你回去以后给何青发个消息。” 温窈点头,“我知道。我一会儿回去了送到您房间。” 郑骁这才放心一般闭上眼。 车门关上后,饭店门口短暂安静下来。 温窈站在台阶边,夜风吹得她稍微清醒了点。 她抱着包,转头看顾祁宴,犹豫片刻,还是很认真地说:“刚才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帮我们解围。” “解围?”顾祁宴像是觉得这两个字有些意思,轻轻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刚才是在帮你?” 温窈被问住。 不是吗? 她抬眼看他,却又很快想起他刚才那句“我们家小朋友”,心里那点感谢里又混进一种说不清的局促。 顾祁宴没有追问。 他垂眼视线扫过她怀里的包,又落在她脸上,轻声笑,“看得这么紧,这包里都有什么宝贝?” 温窈怔了怔,觉得他说宝贝两个字太有调侃的意味,往后退开一步,低声解释,“只是拍摄素材和资料。” “嗯。”他抿唇挑眉,淡声重复她的话,“拍摄素材和资料。” 这语气听不出是不是在笑。温窈正不知道说什么之际,又听他再开口。</ p>“走吧。” 酒店离饭店不远。 园区原本给京广台安排的酒店就和顾祁宴今晚住的那家是同一家,听见这个消息时,温窈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她本能觉得今晚的事情未免都巧得过分,可这样的疑问又无从问起。 顾祁宴来临城又不可能是为了她。他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承顾参投的文旅项目上,原本也再正常不过。 酒店相同,也可能只是因为临城最好的商务酒店就这么一家。 温窈很快想通。 过去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未免尴尬,她刻意地偏着身坐着,视线落在窗外,却又不可避免地看见车窗上的倒影。 顾祁宴坐在另一侧,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本来就淡的情绪照得更冷。 他好像完全没有因为今晚这场意外多出半分波澜。 只有温窈自己还被困在那句“我们家小朋友”里心里发毛,无端心绪不宁。 到了酒店,郑骁先被酒店工作人员送回房间。 温窈站在酒店门口缓了一口气,再把郑骁的相机包和资料确认了一遍,又给何青发了消息。 没想到何老师的电话下一秒就打过来。 温窈只能临时找了个空地,压低声音把今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尽量说得平稳,省去了很多不必徒增烦恼的过程。 何青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人没事就行。” “嗯。” “东西都在你手里?” “在。” 何青说:“今晚别再出门。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明天一早,我让郑骁带着东西先回来,你先等半天,万一还有补拍安排,等我和那边确认了再说。” 温窈乖乖应,“好。” 电话挂断,她抱着东西进大厅,才发现顾祁宴不知为何人也还站在电梯厅那边。 温窈完全没想到他到现在还没有上楼去。 既碰了面,她只能硬着头皮再上前主动交流,轻声说:“顾总,今晚真的麻烦您了。” 顾祁宴按亮电梯,“不麻烦。” 电梯门随即打开。 温窈其实情愿等下一趟,可顾祁宴一直侧目看着她。 她只好跟着进去。 楼层一层层往上跳。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电梯停在十六层,顾祁宴先走出去。温窈正准备继续上行,却听见他在门外淡淡说了句:“你应该也在这一层。郑骁也在。” 温窈手指一顿,没有任何再能称之为借口的理由。 她慢慢走出去。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顾祁宴走在前面,在一间套房门口停下,刷卡前偏头看她。 “早点睡。” 温窈抱着包,点头,“顾总您也早点休息。” 他没进去,反而看着她找到自己房间,刷卡,进门。 直到房门在身后合上,温窈才靠在门板上很轻地吐了一口气。缓了一会儿,才又给郑骁发消息联系好,将东西给他送了过去。 再回来,她又反复检查了一遍门锁和防盗链,才去洗漱。 热水冲在手背上,她才发现自己指尖还在发僵。 这一晚发生的事太多太混乱。她关了灯,很早躺下,却很久都没有真正睡着。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想起顾祁宴站在电梯厅前的画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当时好像是一直在等她电话结束。 温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点。 她觉得很奇怪。 也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在第二天的早上达到了顶峰。 七点刚过半,床头手机震了一声。 温窈睁开眼,先看到窗帘缝隙里一点发白的天光,随后才摸到手机。 屏幕上是顾祁宴发来的消息。 很短,很像命令。 【买退烧药和止疼片,送到1688。】 12.12 分界线 温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快半分钟。 她睡意还没散干净,脑子反应得比平时慢些,第一个念头竟然是,1688离她房间很近。第二个念头才是,这条消息为什么会发给她。 她和顾祁宴的微信对话框里,直到现在都只有零星几句。上一次还是月末答辩那天刚通过微信好友之后,他问她答辩结果如何,她礼貌地回了几句,之后便再没有过别的联系。 这样的关系,显然没有熟悉到可以一大清早替他买退烧药和止疼片。 可对话框里的字又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一时叫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差事还是请求。 温窈坐起来,抱着被子缓了会儿也还没想明白,不知道怎么办,往下滑又看到郑老师也给她发了消息。 郑骁的消息比顾祁宴更早。六点四十七分,他发过来一条语音,声音哑得厉害,显然宿醉还没完全缓过来,但思路还算清楚。 “小温,我先走了。何青那边催得急,昨晚那份原始素材和那张存储卡得上午带回台里做登记。我跟何青说过了,你下午只负责去临城检测中心拿一份盖章回函,再补两张园区整改公告的照片,拿到以后拍给她。” “别再跟那边的人单独接触了。结束的早就今晚回,要是拖的太晚,实在累就明早回,但别自己乱跑。” 语音后面又跟着一句文字。 【昨晚辛苦你了。放心,东西我带走了他们应该也不会再缠着你。不过你一个人也要谨慎点,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即打电话到台里。】 郑骁交待得已然很清楚了,温窈心里稍稍落下一点,很快给他回了消息,问他路上注意安全,又说自己下午会去检测中心,资料拿到后第一时间发给何老师。 郑骁大概已经在高铁上,过了会儿才回:【你先吃早饭。别急。我刚和何青说完,她估计很快也会联系你。】 像是应了他这句话,何青的电话很快打过来。 温窈立刻接起,“何老师。” “醒了?”何青那边声音有点乱,背景里隐约有外场嘈杂的人声,“郑骁跟你说了吧?” “说了。” “他昨晚喝成那样,我本来不想让他一早走。但那些东西在那儿多待一刻就多一刻风险,必须先进素材库,不然我不放心,” 何青大概还有急事在等着处理,同她交代的语速很快,“你一个人留在临城一定要注意安全,别跟那些人周旋,他们知道你手里没东西了,也没必要再为难你。” “下午检测中心会联系你,给你一份回函,你拿到后拍照发我,原件收好,晚上能走就走,太晚了就别坐夜车,不安全,明早再回。” 温窈应声,“好。” 何青顿了顿,语气放低了点,“还有,顾祁宴昨晚帮忙归帮忙,不必有压力,这份人情也算不到你一个实习生头上。明白吗?” 温窈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一紧。 “明白。” “明白就行。”何青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昨晚也不是你的错。郑骁是带队老师,他被人灌酒,这事回头我找他理论。你现在先休息,下午按我的安排去。”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祁宴那条消息还横在通知栏里。 温窈看着手机,迟疑很久,还是先打字。 【顾总,您是不是发错消息了?】 消息发出去后,没有回复。 等了快十分钟,仍旧没有回复。 温窈看着屏幕,一颗心反而更悬。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烧得严重,消息发完以后又睡过去了。 查了下酒店楼下附近三百米就有药店。 于她而言确实并不麻烦,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何况她只需要把药递到门口就走,应该不算多深的接触。 这么想着,温窈快速洗漱换衣服,头发在脑后随便扎起来。下楼买药时,她也不知道顾祁宴具体是什么情况,对着药架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问了店员的建议。 最后退烧药、止疼片,连着体温计和一小袋退热贴也一起买了。 提着药袋子重新站到1688门口时,温窈临阵又有些想脱逃。 万一真的是发错了,她现在这个行为会不会有点越界。 可是来都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门铃。 过了很久,门才从里面打开。 顾祁宴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睡袍,发尾还有些湿,脸色比平时要淡,唇色也白,眼神却仍旧很清醒。 他看见她时,似乎真的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温窈被问得也愣住。 她提起手里的药袋,尴尬解释,“是您给我发了消息,让我买药送过来。” 顾祁宴垂眼看向她手机,温窈忙把那条消息翻出来给他看。 他看了片刻,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点,“抱歉,发错了。” 温窈:“……” 他又道:“我本来要发给司机的,他一会儿过来。” 这个解释很合理。 合理到温窈连一点情绪都不敢生出来。 她把袋子递过去,“没关系。药买到了,您记得看说明。体温计也在里面,最好还是先量一下。” 顾祁宴接过药,视线落到她身上。 她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看着似乎在努力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下属的角色,可她却连站在门外都充满警惕,背脊下意识绷直。 “我吵醒你了?”他突然问。 温窈下意识摇头,“没有,我也差不多醒了。” 顾祁宴点头,没再接话。 两个人之间短暂没了下文。温窈正准备告辞,顾祁宴却忽然偏头咳了一声。 他下意识抬手,袖口往下滑了点,温窈这才注意到他右手还缠着纱布,从虎口到手腕的位置都被包住,指节露在外面,隐约还有些泛红。 昨晚那一路,他似乎一直把手搭在外套上,她没有细看。现在既然看到了,好像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您的手……” “玻璃划了一下。”顾祁宴语气很淡,“不碍事。” 温窈一时不知道还能接什么,再多问,似乎就过界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也只说:“那我不打扰您了,您好好休息。” 顾祁宴像是要说什么,里间的电脑忽然响了两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眉心很轻地皱了下。 但似乎并不打算理会。 可很快,桌上放着的手机又紧跟着响了起来。 顾祁宴侧身走两步过去接起来,温窈站在门边,他忽然绕了下手,像是示意她先进来。 可温窈也把不准他具体是什么意思,只能走两步到门内,僵在玄关的位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只听见他用很低的声音说:“我知道。”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停了几秒。 “着急要?”顾祁宴看了眼电脑,“让秦越先处理。” 片刻后,他又道:“东西在我这里。” 温窈本来不该听,可房间就这么大,她离得又近,想装听不见都难。 顾祁宴挂了电话,像是这才想起她还站在门口。 “你要还有事要忙,可以先回去。”他说。 这本该是温窈最想听见的话。 可他说完,右手去碰键盘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只是那一点停顿很短,很快便被他压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却又一丝不差尽数落在了温窈的眼里。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没忍住,“您是不是有急事?” 顾祁宴抬眼看她,却没说话。 温窈立刻补充,“我只是随口问问。” “有份材料下午要用。”他神色淡了点,语气仍然平稳,“不算急。” 可他这个表情,越是这样说温窈越觉得不像不急。 她看了眼他的手,“您的手、还可以打字吗?” 顾祁宴垂眼看了下纱布,像是才想起来,“慢一点而已,可以克服。” 他这么说,温窈反而更不好走。 昨晚要不是他出面,她和郑老师那会儿不可能那么顺利脱身。现在这个局面,倘若自己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也显得她太冷漠了。 可帮顾祁宴处理工作,又显然不合适。 温窈站在原地,有些为难。 顾祁宴没再继续说其他,走两步过来,帮她把门又拉开些。 “没事,你回去吧。”他说。 这反倒让她更难走。 她迟疑片刻,“需要我帮您叫酒店商务中心的人吗?” “不方便。”顾祁宴看了眼桌上的电脑,“内网文档,有保密要求。” 温窈虽没有在大公司里上过班,但也听过许多商业竞争的事例,知道商业机密的重要性。 “其实,现在语音输入也很方便,您要试试吗?”她问。 问完又觉得自己多嘴,她能想到的事情,顾祁宴自然也能想得到。 顾祁宴倒没在意,只沉声解释:“这台电脑不接外网,项目编号、检测机构、人名,都不适合走外部语音。” 温窈点点头。 她其实也不太懂,只知道这话听起来并不牵强。 “那秦助呢?” “秦越在京北。” “司机……” “他上午有别的安排,这会儿应该还在过来的路上,况且文字类的工作,交给他来也不太合适。” 顾祁宴说完, 停了几秒,抬手按了按眉心。 也许是真的烧得不轻,他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些,尾音带着一点哑。 “早上那条消息,原本是发给他,让他顺路把药带上来。”他又解释了一遍,垂眼看了眼手机,像是也觉得这失误少见。 温窈怔了下。 顾祁宴抬眼看她,“抱歉,烧得有些晕,点错了人。” 温窈觉得自己再推,似乎就真太不近人情。 她抬眼看了看房门,又看向外间那张办公桌,终于轻声说:“如果只是录入的话,我可以帮您打一会儿。” 顾祁宴看着她,像是确认,“不耽误你?” “不会。”温窈说,“我下午才有事。但我只能帮您打一会儿字,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停了下,又很轻地补了一句,“门可以开着吗?” 顾祁宴眼底似乎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也没有多问,只偏身把门彻底打开。 “可以。”他说。 温窈这才走进去。 套房比她住的房间大很多。 外间是办公区,桌上放着几份材料,电脑屏幕停在一个她看不懂的系统页面。房门敞开,走廊里的光从外面落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里间的卧室门也敞着,温窈不敢乱看,只在顾祁宴指的位置坐下。 椅子很宽,她却坐得很靠边。 顾祁宴站在她身后偏右的位置,先把文档调出来,又把几张纸放到她手边。 “我口述,你记录。” “好。” 一开始真的只是工作。 他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楚。哪怕发着烧,思路也比寻常人清晰。 “标题,城南项目一期工程安全合规整改专项说明。” 温窈照着打下去。 “后面括号,内审流转稿。” 她指尖顿了顿。 顾祁宴像是知道她哪里迟疑,淡声补了一句:“意思这份不外发。” 温窈轻轻嗯了声,继续录入。 “第一部分,项目基本情况。”他停了下,“这里,现场管理偏差及阶段性安全隐患。” 温窈敲字的动作慢了些。 顾祁宴看着屏幕,“整改周期,写九十日。起算日按照第三方复检受理日。” “第三方检测机构不要写全称。”他说,“用备案编号,纸上第二行。完整机构名放附件索引,不进正文。” 温窈低头看了眼纸上的编号,按他说的写进去。 “责任主体那一段。”顾祁宴继续道,“由项目公司牵头,施工、监理、检测三方依据合同及专项整改清单分别履行对应义务。” “现场人员姓名全部匿名化。”他又说,“保留岗位,涉及未完工区域的照片编号放附录三。” 温窈照着打。 她打字速度不算慢,但因为材料里的词汇都很陌生,还是会偶尔停下来确认。 原本还担心自己跟不上,后来发现他会在关键处停几秒,像是提前算好她打字需要的反应时间。 每当她停顿,顾祁宴就低头看屏幕。 他靠得并不算近。 可房间太安静,办公桌又被摆在靠墙的位置。她坐在椅子里,他站在她身后,天然就像被圈在最里面。 温窈慢慢开始不自在。 她尽量把注意力都放在屏幕上。 顾祁宴偶尔会咳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温窈余光看见他左手拿着纸,脸色确实比平时差。她心里那点戒备便又被现实往下压了压。 她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这样的人要是真想做什么,根本不需要用这么迂回的手段。 写到第二部分的时候,顾祁宴忽然停了。 温窈以为自己漏了什么,抬眼看屏幕,又转头看他,“是这里不对吗?” 顾祁宴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眼看她,眼神里的含义却叫人看不明白。 温窈心口莫名一跳。 顾祁宴像是这才回神,淡淡道:“没有。” “那下一句是?” “胆子这么小。”他说。 温窈手指惯性很快,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把这几个字打进了文档里。 光标后面赫然出现一行:胆子这么小。 她愣住。 顾祁宴也看见了。 下一秒,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低,因为发烧显得有些哑,却比平时少了点冷淡。 温窈脸瞬间热起来,手忙脚乱按删除键,“对不起,我以为这是内容。” “没关系。”他说,“挺准。” 温窈删字的动作更急了些。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就不该多管闲事走进这个房间。 13.13 恋爱观 这一段插曲只让本就尴尬的气氛变得更如履薄冰。 温窈脊背发紧,指尖贴着键盘,尽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盯着屏幕上一行一行规整的文字看。 顾祁宴也没有再提,继续口述材料,语气亦如之前般寻常。 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已经留下来了,像水面上被轻轻点了一下,涟漪不大,却一直散不开。 温窈不敢再走神。 她努力将身后的那股强烈的存在感刻意忽略掉,只机械地听他说,打字,核对,再继续。 房门还一直大敞着。 走廊里的光从门边落进来一点,在地毯上留下一道很窄的白线,偶尔门外穿行而过的脚步声顺着廊道一步步传入。 温窈原本以为这样就能安心。 可有些人天然自带的压迫感,并不是靠这样就能缓解。他只是坐定在不远的身身侧,语调平缓地讲着一份工作材料,她都高度紧张神色紧绷着,和放轻松扯不上半点关系。 材料进行到第三部分的时候,顾祁宴咳了两声。 声音很低,被他压着。 温窈原本想装作没听见,可突然在这个档口才想起来她今早是为什么才会出现在这个房间的。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您要不要先量一下体温?” “不用。” “您还是量一下吧。” 这样距离拉开一些,她也好趁机缓释一下自己的紧绷情绪。 她抱着这样的心思坚持,以至于说的太着急,话说出口温窈才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有些像是命令。 实在逾距。 好在顾祁宴没在意,也没有再反驳。 他起身从药袋里拿出体温计拆开,软硅胶的材质,柄身上侧有一小块显示屏,外加一排标志不明的按键。他低头看了会儿,像是不太熟悉这种最普通的电子款,视线转而落在她脸上,意思很明显。 温窈只好起身接过来,帮他按开。 “然后放腋下。”她说。 顾祁宴看着她。 温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句话也有些多此一举,立刻把体温计递过去,自己转身看窗外。 窗外是临城灰白的天。 酒店楼下的主路车不多,她盯着远处一辆缓慢驶过的公交车看,耳边却能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轻微声音。 按要求等待了会儿,顾祁宴直接将温度计再递给温窈。 结果是三十八度二。 烧得不低。 温窈有些拿不准,其实挺害怕他要是严重了,自己反而更脱不开身,于是提议,“您需不需要现在就吃一片退烧药。” “先把材料弄完。” “吃药也不影响我打字。” 这句话反驳得太快,隐约还带着点压不住的不满情绪,温窈自己都愣了愣,但她又不好直白地说是因为她急着走。 顾祁宴像是也觉得意外。 他看了她片刻,没说话,然后真的把药拆了,喝水吞下去。 温窈低头继续看屏幕,假装自己没意识到刚才那点短暂的僭越。 材料继续往下走。 顾祁宴讲得不慢,但并不乱,温窈尽管全神贯注,但依旧紧赶慢赶。 “这里。”他突然朝前倾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指了下纸面,“责任主体不要写得太散。承建方、施工方、第三方检测机构分开列,后面处理意见才不会混。” 温窈点头,把刚才照搬的那一行删掉、重写。 她被否定时总是下意识习惯性咬唇,当下也没例外。 顾祁宴的视线在她唇边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他重新低眼看文件,声音却慢了半拍。 快到十一点时,温窈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朝上。 林怀屿的视频电话弹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声地截了一下。 温窈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按掉。 可指尖刚碰到屏幕,身后的顾祁宴忽然说:“接啊。” 温窈动作停住。 她抬头看向屏幕里自己因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顾祁宴凑近了些,左手仍搭在桌边,完全没有让开身位的打算,就那么八风不动地坐着,挡住她离开的唯一途径。 半点儿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没关系。”他再出声的语气很淡,似笑非笑,“我不会出声。” 但这好像不是出不出声的问题。 她只是没有办法做到当着顾祁宴的面坦然接通男友的视频电话。就算不是顾祁宴,她也不愿意当着陌生男性的面和男友视频通话,总觉得这是隐私,不该与外人道。 可顾祁宴这句话说出口,她要是再挂断了,却又好像坐实了她不接是因为她心里有鬼了一样。 温窈心里慌得厉害。 视频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她到底还是点了转语音。 林怀屿的声音很快传出来,“窈窈?” “嗯。” 她极力捂着手机听筒方位,声音不自觉放轻。 林怀屿似乎在公司,背景里有键盘声和人说话声。 “刚才怎么改语音了?”他问,“是不是不方便?” 温窈看了眼顾祁宴。 他是没有出声,只垂着眼坐在她身后的位置,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可这种沉默的视线比出声还让人不舒服。 “是有点。”温窈说,“我这边、还有点工作,正在做。” 林怀屿也没有多想,笑了下,又问:“昨晚怎么样?我给你发消息,你很晚才回。是不是临城这边工作不太顺利?” “还好。” “和郑老师一起吗?” “郑老师早上先回京北了。” “那你还有什么要忙的吗?”林怀屿很是不解,也显而易见的不满,“他怎么能把你一个女孩子留在临城啊?” “我们有分工,我还有点收尾的工作。”温窈压低声音解释,“何老师已经安排好了的,如果今天晚上来得及的话就改签走,最迟明天上午也能回去了。” 林怀屿那边静了一下,“那你一个人在临城,有没有问题?” 这句话问得寻常。 温窈却莫名心虚。 “嗯不会。”她很快补充,“在酒店,没事的。” 林怀屿像是还想说什么,可那边又有人叫他,他只好加快语速说:“我这两天实在走不开。承顾那边的合作突然推进得很快,李季昨晚还拉着我改方案,今天下午还要开会。” 温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承顾。 她下意识看向顾祁宴。 顾祁宴神色没变,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可温窈也不能完全确定手机真的不漏音。 房间就这么大,听筒声音捂也捂不到哪里去。 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林怀屿又道:“等我忙完这阵去找你。想不想我?” 温窈喉咙像被什么轻轻抵住。 若是平时,她就算情绪内敛不会直白接话,但大概也会小声笑他,或者含糊应一句,但现在顾祁宴就站在她身边,离她不过几步。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林怀屿半开玩笑,“怎么不说话?真不想啊?我们都好几天没见面了诶。” 温窈心里越发乱,只好小声道:“你先忙吧,别耽误工作。” “你怎么老让我忙工作。”林怀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很快压下去,“行,那我下午会结束后再给你发消息。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 “窈窈。” 温窈应了一声。 林怀屿声音低了点,“那我想你。” 她鼻尖唰了下变红。 低声应,“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静得有些过分,温窈把手机反扣回桌上,耳尖还热着。 顾祁宴这会儿倒是起身了,人在她身后站着,过了几秒,忽然问:“你和你男朋友,好像不太熟。” 温窈倏地抬眼,“不是的。” 顾祁宴看着她。 她这会儿才像是终于被他碰到了一条不会退让的线,连眼神都从躲闪里抬起来。 “我们只是都在忙。”温窈说。 “忙到问你想不想他,你也不说?” 温窈脸色一热,他果然都听见了。 她不明白顾祁宴为什么要听这些,何况就算听到了,他也不应该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顾总。”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礼貌,“这是我的私事。” 顾祁宴没有被冒犯的意思。 相反,他像是因为她这点很轻的反抗而觉得有趣。 “嗯。”他说,“是我失礼。” 可他道歉道得毫无诚意。 温窈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前,“材料还继续吗?” “继续。” 然而真正继续了不到十分钟,顾祁宴又忽然问:“你喜欢他什么?” 温窈敲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很,新风系统送风的声音低低掠过,电脑屏幕上那一行刚录进去的文字材料还停在光标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下意识回头看他。 顾祁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缠着纱布的右手随意垂下,他脸色也因发烧显得比平时更有血色些。 可他看着她的神情太平静,倒真像只是顺口问了一件他不明白的事。 “什么?”温窈反应慢了半拍。 顾祁宴垂眼看她,重复得很自然:“你喜欢他什么?” 有些问题本身就越界。 哪怕他说得再像无心,也还是越界。 温窈指尖从键盘上收回来,转头看他,眼里终 于有一点明显的不解,“顾总,您和我说这个,好像不太合适。” 她声音不高,依旧是很软的语调,可顾祁宴听得出来她在表达不满情绪。 顾祁宴看着她,很轻地挑了下眉,像是接受了这个评价,又像并不怎么在意。 “我没谈过。”他说,“好奇,也不行么?” 温窈:“……” 这句话显然不能成为他冒昧的理由。 可他偏偏说得太自然,像真的只是一个从未涉足过某个领域的人,在向她请教一个最基础不过的问题。那种坦然甚至让温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绝。 她沉默片刻,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 光标还在闪,一下一下,催促她快些回到正事里去。 可顾祁宴没有继续口述。 他在等她回答。 温窈避不开,只好很轻地说:“我男朋友对我很好。” “好就可以?” “不是。” 她否认得很快。 显然顾祁宴也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他没接话,似乎在等更多的解释。 停了一会儿,温窈只能又说:“我男朋友,他是很好的人。” 顾祁宴垂眼看着她的侧脸。 “好人?”他轻轻重复。 这个词从他口中念出来,显得有些陌生。 温窈听不出他是在评价,还是在咀嚼这个他大概很少用来形容人的词。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把光标往下移了一行,语气也努力变得更疏冷点。 “刚才这里还没写完。”她再次提醒。 顾祁宴却还是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着眼,避开得很明显。 顾祁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碍眼。 男朋友。 好人。 这几个字一个比一个刺耳。 他这些年倒是也听过很多人夸他。夸他年轻有为,夸他眼光独到,夸他沉得住气,夸他比顾家上一辈还像个能压住局面的人。 唯独没人说过他是好人。 也不会有人这么不识趣。 顾祁宴自己也很清楚,他和这两个字扯不上什么关系。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从来不靠“好”得到任何东西。 可偏偏这一刻,看着温窈那么认真地替另一个男人说出这句话,他心里还是生出一点压不住的、近乎荒唐的不悦。 顾祁宴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过杯壁。 好一会儿,“继续吧。” 温窈松了口气,重新把手放回键盘,她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可下一秒,顾祁宴的声音又在她身后响起,“所以你谈恋爱,是因为对方是好人?” 温窈的手指再次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觉得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莫名发紧。 顾祁宴却像真的不懂,慢条斯理地问下去:“还是因为他对你好,所以你就会喜欢他?” 温窈终于忍不住回头。 “顾总。” 她这次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一点,顾祁宴看着她,眼底反而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嗯。” 他应得很轻。 像终于确认,她也不是没有脾气。 温窈被他这声“嗯”弄得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把话讲得难听,可也不想再被他牵着走,只能转回身,看着屏幕说:“您要是没有后面的内容,我就先回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紧张。 她不擅长这样直白的和人针锋相对地说话,尤其还是顾祁宴这样的身份。 房间里静了两秒。 顾祁宴没有立刻说话。 温窈听见他很轻地笑了声,随即重新报出下一句材料内容,仿佛刚才那一段越界的问话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 “第三部分,整改责任划分。” 温窈抿了下唇,继续打字。 他坐在她身后,看她强作镇定地把话题拉回正轨,忽然觉得她这点温软里的倔劲,比她低头顺从的时候更叫人有兴致。 门外敲门声及时响起。 温窈像是终于得到解救,立刻转过头,“是不是酒店客房服务。” 结果却发现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酒店服务员,是顾祁宴昨晚那位年轻司机。 他手里拎着几份打包好的饭菜,脸色很急,见顾祁宴点头,才先把东西递进来,又低声说:“顾总,刚才家里刚来电话,我家小孩在学校摔了,老师说送医院了。我想……” 顾祁宴没有为难他,“去吧。” 司机连声道谢,又说晚上原本还要去赵局那边,车已经停在酒店楼下,钥匙他放前台。 顾祁宴嗯了声。 门关上后,温窈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顾祁宴转身看她。 “会开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