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柳》 1. 龙城折剑,逢雪生春(一) 阿古达玛已好久没在姑射山里见过人影。冬月大风大雪,连平阳住的羌民也不怎么到山里捕鱼了。 山坳有片在阳光下闪得耀眼的冰湖,湖心有个小岛,一袭红衣的她与小岛日日隔湖相望。 这个猎人冬狩留下的洞穴,在冰湖东面,虽在山腰,离入山口太近,但她也找不到其他屯居地点。从腊月开始,铁马的铛铛声传入梦里。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汉军来捉人了。她吓得够呛,几天没外出。躲在洞里唯一的消遣就是战战兢兢匍匐在地里,扫视门外八方,看起来像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 胆战心惊几日,山里又恢复了静谧。中午雪霁,她等到日将落,估摸人都已下山,带上弹弓和阿父留下的匕首,决定出门猎鸟,顺便挖几株野草。 一只红襟鸟越过雪白无物的长空,阿古达玛啾啾啾地学了几声叫。她太久没说话,蓦然一阵嘶哑叫唤,把鸟吓跑了。 她只好饿着肚子,沿着光秃秃的树林追了它一路。离得越近,越是动作轻巧,步履低微,连红襟鸟都没注意到她。以为自己甩脱了猎人,转眼停在一枝覆雪的楸树冠上,转着喙整理羽毛。 阿古达玛两指夹了颗石子,悄悄拉动弹弓上的牛筋,啪一声。 正正打在旁边一缕垂死挣扎了半个冬天的枯叶上,红襟鸟跑了。 “唉,凌汛也没开始多久,从河东运上来的粮食前几日才全到营里呢,怎么就是闲不住,又想了这一出啊。” 汉人在说话,音色敦厚,听着姑且是个胖子。 阿古达玛赶紧蹲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跑到了矮崖边上。冬季山道上遍地是枝干虬结的枯树,崖下几百个披坚执锐的汉兵,在踢着雪沿上山,她后怕地屏息凝神。 “你知道什么,他想立功想疯了。”另一个声音细些,应该是个瘦子,“小将军的父亲杨启听过没?以前是景王一党,当年汝南王纶入京,景王跟着惠帝死在金墉城,几个月后,杨启也死在平叛杂胡起义的战场上了。尸骨无存,交到寡母手里的就一片血淋淋的衣角。” “那跟想立功有什么关系……”胖子声音小了许多。 他们走远了,阿古达玛好久没听人说话,正听得入了神,鬼迷心窍、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你该不会是个胡人的细作吧,这都不知道。”瘦子怪道。 胖子骂了两句,瘦子小声嘿嘿笑,“逗你呢,这些前朝秘辛,知道的人也少,无怪乎陈留景王这谥号也没人敢多提。关系就是,那位,与景王不和,说是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为过。所以呢,人都作古了十多年了,旧党的后代也不受待见。要不是陛下有意提携,别说这趟能不能跟刘冀出征,就是步兵校尉也不是他做了。” 胖子咕哝道:“诶,奇了怪了,那位与以前的陈留王不是亲兄弟吗,怎么会恨成这样?” 阿古达玛低叫了一声,险些踩空。山雪盖得太厚,她都没察觉到已走到底,再往下去是陡峭的青石,滑溜溜连雪也挂不住。她扑腾了几下,才站回平坦的雪地里。 那两个小兵听见她的声音,互相看了看,一人做了个口型,“有狼。”一时跳起来,争先恐后地赶上队伍。 是她的声色太嘶哑了吗?阿古达玛感到抱歉。又觉意犹未尽,拨开狰狞的枯丫,从树丛间露出一只清亮的乌眸,好奇而谨慎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队伍凌乱地拖着一条长尾巴,她认不清刚才的瘦子和胖子是谁,因为最后这两人看起来都挺瘦的。最前边有几个骑兵,她最害怕这种人,骑着膘肥体壮的战马,将人不当成人地驱赶。 不过最前方那匹小马,她一眼就喜欢上了。鬃毛柔顺、胫骨细长强健,汉人会称这种毛色青白相间的马为玉骢马。马儿昂首阔气,在主人手下乖巧地小步就着后方行军的速度,青色发亮的鬃毛在山风中拂动,真是漂亮极了。 阿古达玛目光上移,打量起它的主人。粗略一看,应该与马儿年纪相当,未蓄须,身段劲瘦,坐怀不乱,腰间别一把寒光凛凛的银剑。她从心底里羡慕,他有这样一匹好马。 冷不防那马的主人忽有感应,一侧头就直直望了过来,目色若星闪着冽冽寒芒,一丝一毫也没偏差,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她心头惊悸,如同坠入崖间,立马收回手,枝条哗啦一声合了起来。 阿古达玛忙拢好帽子往东走。走了上百步,望见那红襟鸟换了棵树站着,歪头望着她,胸前橘红的羽毛靓丽如新。 她叹了口气,决定不吃它了,抄着铲子去挖野草。 腰间的匕首鞘子轻击着破旧的下裳,她伴随击打的节律,一边挖,一边口中碎碎默唱阿父教的歌儿: “小狗一笑月弯弯,小狗尾巴一纤纤。 小狗泣来风无声,直教阿母惜断肠。” “杨谙,冻傻了?跟你说话呢。” 队伍最前方,那匹玉骢马的主人勒紧缰绳,一点暗红从余光里一闪而过,他望尽东山,若有所思。 “有人。”杨谙简单说。 杨谙二十上下,项背侧成一线,略受腰带收束,吊眉下睨时,与微屈手肘夹成一棵笔直优美的苍柏。 步兵校尉司马邱棣从马背上直起身,头发凌乱得被暴风吹了几昼夜一般。“人?哪?” 山雪没到玉骢马的膝骨,它烦躁地甩蹄,柔顺的鬃毛结出一片冰晶。杨谙被它甩得上下颠簸,命人喂了口盐巴,指向东部矮崖之下,他们上山时的路。 “穿红衣服的。” “我怎么没看见?”邱棣抻了抻酸疼的肩背,在雪地里找一下午痕迹,眼都要看瞎了,“那些羌民不是说,姑射山上有红衣神女,专在薄暮之际出没,肤似白雪,眼如孔雀,声若神鸦,你不会恰好看见了吧?” 杨谙不相信胡人口中的什么神灵,推断道:“那说明我们极有可能被人盯上许久了,此人非常危险。” 邱棣叹气:“那怎么办,就因为这个要往回走?” 杨谙想了想:“胡马不善行山,伏兵但求神速,不会再往峰上去。敢不敢赌一把?” 姑射山属吕梁山南脉,山峰陡峭笔直,疏雪普遍近尺深,冰湖东面的山地尤甚。 日薄西山时,杨谙在乱桠下发现了少量已被大雪擦去的模糊蹄迹,向山坳延伸了一段路,再往下就消失了。他回过头,队伍正披荆斩棘越过树丛,前方则是更难穿行的乱树与深不可测的雪野。 他按捺不住急功的心情,便下马将剑刃插上峭壁,独自通过更近的狭谷。 山壁湿滑,杨谙一路刻石留痕,气喘吁吁走了五十尺,忽闻头顶叱马声。他立即停下,用他有限的语言天赋听出几个匈奴词汇,先是“东面”,后是“西面”、“马鸣”,再后,“西面”一词如同击铙般频频出现。 汉军从西面来,想不到匈奴兵近在眼下,吊儿郎当、游手好闲,引起了匈奴斥候的注意。若叫敌军会了意,其他人就算了,邱棣还留在那头,他也将功亏一篑。 情急之下,杨谙开始在谷间大步迈动,同时用剑锋击打一切可能发出巨大声响的物体。头顶的匈奴兵从山冈往下看,他走得更快,几支利箭咻咻钉在他刚抬起足的地面。 山外的汉军也收到了风声,邱棣身为他多年玩伴,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一刻也没耽误,一箭射下其中一名匈奴斥候。那体态宽朔的尸体落下,像座天外飞山,生生将他砸晕了。 一阵夜枭压抑的短啸把他唤醒,他费 劲地踢开那具匈奴人的身体,四周依然是漆黑的,唯一一抹光亮正从天边缓缓褪去红妆,山野阒静得诡异。 他从山谷退出来,雪茫茫夜茫茫,环顾未见寸兵,只有地面的混乱彰示曾有军队经过,脚印有来无回。 他顺着足迹,迎着残存的晚霞沿山脊走。因向上走,与足迹渐行渐远,却可以目睹方圆一里甚至更远之外。山坳处枯萎的林梢密布,夜鸟始终不敢栖于枝上,却绕枝盘旋,想来伏兵就在此处扎帐。 杨谙刚要下山回营求援,便听长在山坡的一片密林间传出声响,雪与枯叶在脚下窸窸窣窣,听不清是有几人。 他没有马,手里只一把剑,思虑须臾,果断隐入来路,摸着崖壁逐渐后退,下一步,他猛然摸空,还未反应过来就滚入一个洞穴。 洞穴不深,他很快在黑暗中扶到冰冷的石面,随后摸到出乎他意料的东西。 一只陶罐。 这是个有人居住的洞穴。顿悟来得太晚,一路迭来的踩雪声已愈行愈近。杨谙抽剑潜行至洞口,在来人拨开藤蔓,颤巍巍迈步入内时,把剑抵上来人喉头。 剑光明灭,未料来人比他矮了一个半头,他的剑实则抵到了头顶上方。这人手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趁机跑出山洞,而后,平地摔倒了。 灰蓝天色下,寂静苍山间,皎白霜月为山野盖了一匹欲拒还迎的薄纱。 眼前是个少女,身着胡服,破烂毡子,已褪色的红风帽,却是漆目窄面,雪肤花唇,眼波宛如浪叠。只是凝眸看他而已,娇憨中逐渐透露的媚意,一浪接一浪地袭向他。 他的喉头像被一团云雨堵住,在重新开始呼吸时,滞涩地往心底滑去。 倒还真是……神女? 密林又传来徒步声,杨谙回过神来,迅速扼住她两只手,将少女拎起,也不管她听懂听不懂,低声说:“我不杀你,别说话。” 她一直没出过声,他心下稍安,挟着她入洞,故技重施地埋伏在洞口处。林语声咝咝传来,在坡段转了两圈,远去了。杨谙微微探头,山间依然回荡着低沉的匈奴语。 他挟少女退入洞腹,席地而坐,她得了自由立刻从他腿上离开。视野在夜中逐渐找回知觉,他看见她抱紧那只陶罐,大团的黑布在两枚眼眶。 “匈奴人?”他问。她把耳朵侧来,头轻歪着,只是一味摇头。 “汉人?”这回点头。 他又问:“匈奴人一直在这儿?” 她一味摇头,缩在罐子后,在夜色掩护下端详他。 他怀疑她是个哑巴,只会说是或不是,便改问:“见过汉军经过吗?” 依然是摇头,杨谙什么也问不出来,心凉了半截。一瞬内思虑万千,他考虑起少女是个匈奴奸细的可能性。 她还在用夜视极佳的眼猜测他的身份,他却突然站起身,扯下腰间的马鞭走向她。意识到危险时,她已退无可退,被堵在石壁上,双手双脚被捆在一起。 “放开我——”她陡然大叫一声,音色嘶哑可怖,宛若乌鸦的鸣叫。杨谙抬起头望向她,她闭上嘴,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依旧给马鞭绑上一个死结,轻笑:“他们没说错,你会说话。” 这会儿她又不说了,愤怒地将他盯着。他把剑刃上的雪在衣袖擦干净,收回剑匣,走到洞口向外环视一周。 他准备离开了,半只脚迈到洞外,回头一瞥。 她的面容沉溺在晦暗中,只有洞穴上方一束找不到来源的月光,照亮了她雪白小巧的下巴。 杨谙亮了亮剑,道: “如果我回来你还在,我不杀你。如果你不在了,”他停顿片刻,“天涯海角,我必亲自送你上路。” 4. 龙城折剑,逢雪生春(四) 德来望着她握住自己的手,轻声说道:“你的阿母没有随部落离开平阳。阿古达玛,她一直在等你回来。” 折柳一怔:“你是说,阿母还在平阳?” 她又惊又喜地捂住胸口,眼眶泛起热泪,“我在平阳找了她一年,都没找到,怎么会……” 狱卒严厉打断了谈话,将折柳遣送了出来。她不明所以地孑立在门前,杨谙斜倚在围墙边。 她扭头乜了眼,明明看见了,却垂头朝反方向走去。杨谙叫住她:“家不在那边。” 折柳飞快拭去眼角泪痕,转过身,似乎生气了,尽量不看他。“有什么事吗?” 她头顶随意挽了个鬓,没有一点装饰。秀发敛在额角,弧度使她柔软的脸看起来像某种花纹异样的山雀。上衣单色绛襦,下系黄裙,罩了一件半旧的花叶纹缘边绣镼。 这些服饰果然是专门贴合汉人的体态与容貌剪裁的,在她身上,比胡服合度得多。 他笑道:“才半日不见,这般生分了?” 她嘴唇屡次张合,只是摇头:“我可以常来看他吗?” 杨谙扬起下巴,水波涟涟的睫羽下目似耀星,不置可否。她失望地低下头,却听道:“我今晚要驻在汾水岸营,一会儿出发。” 见她不明,他朝她抬起一只手。她一下懂了,她只认识他,自然不愿意独自留在平阳城中,于是把手交到他手里,他的手指穿过缝隙,刹那将整只手都摸了个遍。 她手上的薄茧随着轻握在他指尖滚动,可以见得,是常年握缰、把弓与压酪所导致,这些都是一名胡族少女应有的日常活动。 折柳被他轻薄一番,忙脱开手去,浑身上下不自在。杨谙握紧缰辔,让她踩着脚蹬上马,自己也坐了上去。 她回头说:“我会骑马,我们不用同乘。” 杨谙反问:“你的手养好了么?” 他轻蹴马腹,玉骢马就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速度,细长的腿交错,沓沓小跑,很快就出了城门。雪野的风里,马儿向着东山的方向疾奔,追逐初升的明月。 折柳被风吹得冻僵了,只好将身体伏低,脸埋进马的鬃毛里。杨谙回手把她揽起来,塞进自己的绨质披风里。 他似乎天生体热,一冷一热的两人不时轻贴。玉骢马跑得欢快,载着他们越来越远,从平原爬上一座小山冈。 杨谙声音低如孤鸿,附在耳边问:“你真是汉人么?” 折柳抬起眼,思考片刻就知道了他的意思,“是的。我确实认识那个阿翁,我们以前是邻居。” 他又说:“想救他吗?” 折柳猛地从披风里探出头,他的气息和风扫过螓首,下巴与她不知哪个更冰冷。 “想。”怕他看不见自己的诚意,她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怎么救?” “问出匈奴的布营与防点,要点有四:主力,辎重,援军,统帅。” 她把头埋了回去,支支吾吾说:“他可能并不清楚。” 杨谙道:“记得那天要处死你的人吗,名叫杜骞,可不是什么好人,再问不出来有用的话,他就得将这老翁杀鸡儆猴了。” 折柳攥着青色的鬃毛没说话。杨谙在汾水营前掏出兵符,策马入内,把她放在军帐前,让她自己收拾贴身之物。 邱棣已在营中为分粮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一抬头,杨谙丢了件红色的物事过来,“查一下,城中什么人织过这种花纹。” “没见我正忙着吗?”他反手扔了回来。杨谙说:“营里的事我来指挥,这件事很重要,她可能和匈奴或鲜卑有关系。” 杨谙指的是一年以前汉人重新占领平阳,发生在车骑将军刘冀身上的事。 刘冀击退挥戈南下的鲜卑后,班师回城,路遇一粗服乱头难掩清姿的少女。这段故事开始于英雄救美,姑娘随他入了城,期间二人究竟发生什么谁也无法得知,不过没多久,就彻查出此女受鲜卑同化,被送来对汉人将军使美人计,刘冀亲自下令诛杀了。 邱棣已经意会,半掀起眼:“若换作她也是,你会杀她么?” 杨谙接过他手里的册录,头也没抬:“但有一丝征兆,我都会亲自动手。” 料理完营中庶事,杨谙回到毡帐,折柳在整理自己的衣服,叠得歪歪扭扭,并不擅长此事。 她问:“你有见过我的风帽吗?那是我阿母为我绣的。” 杨谙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不清楚,没人见过。” 他看见她把床铺得很犹豫,两张席子叠在一起,考虑要不要现在就铺到地上。便叫起她,说是外出走走。 这时天已将近沉下来,纵马行了一段路,营地的灯火只余渺渺,他把马停在山下。 玉骢马很听他的话,不需要拴起也不会跑走,折柳终于得了机会亲近,赞赏地摸摸马脸,问:“它叫什么名字?小花?小玉?” 他今天第一次没忍住笑了,认真地告诉她:“它叫——断阴山。” 折柳压根听不懂这名字的弦外之音,只评价了句:“好奇怪的名字。” 断阴山的长睫毛下,覆盖着圆而无瑕的涟涟目,看着是个温顺的小家伙。折柳去摸它柔弹的耳朵,它却用嘴狠狠拱开她的手,龇起包裹上牙的下牙示威,慢悠悠踱到杨谙身边去了。 “小心些,它脾气可不好。”杨谙抓住她的手臂拉远几步,“便是我也不止一次被摔在地上,它不乐意其外的人骑它。” 折柳倒不以为意:“就是个任性的孩子,我的祖父和阿父都是驯马好手,河西和凉州配种的骝马最不服管教,可是要他们骑上去了,无论它怎么抬臀踢脚,只会把缰绳拉得更紧,也不打骂,每天跑个几百里,慢慢就把脾性磨没了。” 杨谙带她走上平缓的山丘,每一步脚踝都陷入雪中,他若有所思,状若无意。 “所谓‘匈奴骑,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胡人的马术确实是汉人鞭长莫及。” 他边行边说道:“大漠广阔,出行必须依靠马匹,又是马上打仗,马下畜牧。而汉人可以坐车、坐船,步行到圩市或邻家。” 折柳的思绪在美景中游荡得厉害,望着山线上越悬越高的下弦月,一手夹住过长的裙摆,“坐船?我还没坐过船呢。” 她丝毫没有发觉杨谙话里的圈套,直直踩了进去,等着他拉直绳索将她吊起。 他正想冷笑揭穿她,“这就承认你是胡人了?”话还未出,她却加快了脚步,与月亮一起爬到高处,越过山坡。 杨谙直觉她是趁机想逃,立即跟随上去,前后脚登上了山巅。她停在最高处,眺望河水栖在两山之间,浮冰顺水向南移动,如一道镶嵌水晶的银练,闪烁着月光。 从这里一直沿河下去,能到河东,再从孟津渡过河,往南就是洛阳。 折柳转过头觑着他的表情,笑道:“哦,你的家在那里。” 他凝着她:“你如何知道?” 她朝两只手呵气,紧握在一起,“人看向家的时候,脸上会有充满温柔的快乐。如果这个人还想家,就会有一丝浅浅的伤感。” 杨谙确实是想家了。他喝平 阳腥膻的乳酒时,总会念着湘东酃渌,洛阳的声色犬马、万紫千红在夜里来,又在晨时去。离家时才刚过中秋,月儿圆如玉轮,现在一年走到尽头,数来他在这里度过了足足三个月。 回过神,折柳滴溜溜的眼珠盼赏般凝睇他,他抿抿唇,压低眼底色如泼墨的晦暗,问:“那你的家呢?” 她微微愣住了,望向四方,无论面朝哪个方向,都没有流露出她所谓的“快乐”。 “不知道。”她垂下头,颈部像一株叹气的柳树,“我家是一顶帐子,住在里面的人要走,只需把帐子拆去。我回到家时……它已经不见了。” 他想了想:“他们去哪了?” 她眼眸游离了一阵,抬起来对上他,“死了。” 这两字落下,折柳似有若无地撩了他一眼,仿佛有几分难以诉说的委屈。 不由令他想起在营房时,任由她被落狱处死,被杜骞带走,也不管她是否会被上刑。 她怪他曾这般对待她?她倒是上心了。 杨谙改变了主意,不想在此时此刻戳穿她。朝月亮的方向走了几步:“我没想着杀你,第一天你能逃出去,第二天当然也能,顶多责我看管不力。” 她盯了他一会儿,双眸如湛湛秋水,他却是未曾被人这么看过,一时不自在地抬望月亮,顿了顿再看去,她竟朝他莞尔一笑,脸颊掬成两团柔软的云朵。然而见了他表情算不上和善,又收起笑靥。 她沉吟片刻,说:“安?哪个‘安’?” 想了片刻,杨谙才意识到她在问自己的名字,便弯身拣了一截断枝,划动疏松的雪面,写下他的名字。折柳跟着写了一遍,又写自己的名字。 她好像都不能感觉到一对年轻男女的名字写在一处有多暧昧,指着那一行形状清奇的字体:“阿古达玛。” 杨谙没跟着念,只问:“会写你的汉名么?” 她说当然会,就把二字四仰八叉地划出来。仿佛为证明她也会书其他汉文,她还开始书起魏武皇帝的《蒿里行》: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1] 杨谙望着歪歪扭扭的字迹:“这是你父母教的?” 折柳低头沉思,道:“是我阿母,她会在衣上绣花,眼睛都看瞎了。阿父不会写字,但会吹笛子和唱歌,他经常在阿母绣花的时候给她唱歌。” 说罢,她不由自主就哼起来: “小狗一笑月弯弯,小狗尾巴一纤纤。 小狗泣来风无声,直教阿母惜断肠。” 杨谙望着月下缥瓷般的人,没有去打断。只是在她思绪绵绵之时,握住她的手,轻轻揉了揉,“冷吗?” 她的后襟短短的,露出一段颈,冷风穿过头发搜刮那里,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她藏在头发后,悄悄用指头刮去眼下的泪珠,以为他没有看见。 一夜无事。 清晨,浮冰的轻击声把杨谙唤醒,纵然有席,他在地上睡得腰酸背痛,抬头一看,床上隆起的被衾在悠然地起伏,散落的头发掉在床沿,尾部微微打了个蜷。 杨谙起身穿衣,没有逗留就离开了帐子。水岸边呵气成冰,他匆匆赶往主帐,一边生火取暖,一边翻阅粮册。 一阵催命一般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被阻拦在门前,两厢嘲哳斗起嘴。 他揉揉嗫嚅,“让他进来吧。” 来者是赵嘉的一个下属小卒,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将、将军,卑职奉赵长史的命前来报信,建义校尉要对老胡虏动刑,拦也拦不住!” 5. 龙城折剑,逢雪生春(五) 折柳不等马停稳,便跳下冲向平阳狱,狱卒不认得她,将她推搡到一边去。杨谙随后拉她起来,低声说:“不想他死,就马上离开!”就丢给了邱棣。 杜骞行出狱门,拿了块帕子擦手,胎色的襜褕袖口还结着乌血,遥见杨谙沉着面等他,却是挑衅地一笑。 “紧张什么,”杜骞拍拍他的肩膀,“这不是替你审问么?难不成叫将军心疼了?” 杨谙气血翻涌,嘴上也少了分客气:“论公,主将无令,谁准你擅自动手?论私,俘虏是我冒死带回,你抢先审讯又是个什么理?” 杜骞何曾遭他这顿奚落,不由冷冷揶揄:“杨谙,你可别忘了,军中一兵一卒都是谁给你的。” 杨谙一哂:“自然是车骑将军给的,难不成是你么?” “你!”杜骞被他的话一噎,“我就是奉将军令来管束你的。” 杨谙挑眉:“管束我?这话你去和官家说,你是奉谁的命来越俎代庖,管束钦封的后军主将?” 杜骞自觉再说下去,不是言多必失,就是与门前狗没什么两样了,于是秉着沉默是金的精神,嗤鼻离去。 杨谙看他徐徐的背影,问刚赶来的赵嘉:“他有遣人出城吗?” 赵嘉回道:“不曾见,想来没问出什么。” 杨谙总算松了口气,勾了勾唇角。那问出来匈奴布防的人,就只能是他了。 折柳闻讯赶回来,心有计较的他允了她进入,稍后,又在后头缓步跟进。 德来卧在布满血污的地面,折柳探得他鼻息,掀开裤腿,便见枯瘦的小腿被抽得没有一寸好肉,干瘪连血也是一丝丝地往外渗。 她一边哭,一边轻轻晃动他:“阿翁,阿翁……” 德来睁开一只眼,见是她,“他们走了?” 她惊讶地望着他,他露出缺了几颗的门牙,笑起来有些诙谐:“阿古达玛,别担心,他们看我晕过去就停下了,没把我怎么样。” 此时寒风呼啸穿过悬窗,德来已经冷得感受不到。折柳跑出门,一头撞在杨谙身上,她欲言又止,自顾自走了。不多会儿,从公衙带回一床被,将被褥拥在德来身上。 杨谙一怔,只是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留下句“记得回来吃饭”,便走了。 折柳没有回来吃饭,傍晚,她端着自己的水引饼去了狱里,自己则吃给德来发放的又冷又硬的菽羹,嚼得腮帮子疼。 她揉着脸回去,仆人没好气地开门,责怪她回来不是时候。打了盆凉水到屋前,便打着呵欠睡回笼觉了。 地板本该铺席的地方空着,她想不到这时杨谙会去哪儿,也不想点灯,摸黑将手浸到水盆里。水寒刺骨,指缝还残留着德来的血。 她小声地说:“为什么这么对我们。” 她解开衣襟,两截长襟挂在肩下,捧了些水擦身。水流哗啦啦地滚过肌肤,打湿了下裳,她手忙脚乱地擦拭,完全没发觉杨谙躺在床上,覆被而眠。 昏暗的屋室,她的肩头莹白发亮,一头秀发飘来荡去,于是那抹白总不透彻,令人想抬手拨开,伸手握住。 杨谙一句话发不出,耳畔到心口都烧得厉害,眼睛却怎么也移不走,晕眩感一阵阵袭击他。 秉着仅剩的那点良知,他猛然翻了个身,折柳意外于他悄无声息的存在,赶紧给衣带打了个乱七八糟的死结。 “你怎么在这?”她几乎是生气地质问。 他坐起身,刚睡醒般摸摸眼睛,不无狡黠地说:“你把被子让出去,我们只能睡一起了。” 她捏紧了拳头,摇头道:“不要。你不能……一面这么对我们,一面还要……和我睡一起。” 他费了点心思咀嚼明白她的话,总算明白她气愤的缘故。不禁错愕又恼火,脸上笑意还旧,“你们?我倒听不懂了,‘你们’是什么?” 她顷刻已为自己冲动的情绪而后悔,气得微微颤抖,低下头:“我是说他,他虽不是你的同类,但也不是随便活着就行。” 杨谙笑了一声,“他是俘虏,难不成要给他吃肉喝酒,穿貂衣锦?” 折柳在晦暗中瞪着他,只觉无力,屈辱,汉人霸占了平阳,毁了她的家,践踏她的族群。杨谙对她再好,到头来也是其中一员。 她无话可说,站在原地心乱如麻。违心地摇头,说:“不该。” 杨谙暂时无意把关系弄僵,因而缓下语气,拍了拍床铺,“睡吧。” 也不等她的回应,拿起自己衣服就出门。一段时间后,隔壁传来邱棣愤怒的叱骂声,二人过了几招,不知输赢,终于是安静了。 折柳躺入满是他体温的被窝里,德来的话犹在耳边回荡。 “他们是我的同胞,承诺把我送回家,去找我的孙女,我却看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在面前。现在我又怎么能为了自己苟活,而出卖他们呢?” “可是,”她仍然试图说服他,“你不想回去见你的孙女吗?这么多年,她都长大了吧。” 德来叹道:“我既出卖族人,哪还有脸面再回去见她,不如就这么死了干净。” 她在温暖中闭上眼睛,想起了祖父。 同受大漠的风和平阳的水滋养,德来与祖父长得极像,面容皱纹纵布,隆起的眉峰像遥遥相对的连亘峰丘,鼻翼旁的沟壑像羊儿吃草啜水的月牙深涧。 风沙卷进他的皮肤,吹成乌黑山色,寒冷皲裂他的指腹,使宽厚的大掌每轻抚她,都会沾起无数碎发。 她大叫着从他怀里撤走。“阿翁!你弄乱阿婆给我编的发了!” 祖父笑呵呵道:“谁叫我的阿古达玛这样美丽,草尖上的露珠不及你剔透,风里的雨丝不及你纤美,阿翁把你捧在手上也担心融化。看你弟弟那日散,却黑黢黢的像个乌鸦。” 大家公认她像母亲,弟弟像父亲。父亲面容黝黑又酷肖祖父。祖母说祖父年轻时高大俊美,颇负盛名,阿父远不及他。 但阿古达玛依然认为阿父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不会成日酗酒,鼾声响天震地,对劳碌的妻子非打即骂。 他用羊奶换来汉人的宝石赠给阿母,把她喜欢的料子记得清清楚楚。春天他在岸边播种谷物,从河里挑水灌溉。他教阿古达玛骑马,教她辨认头羊、带动和驱赶羊群,芳草肥沃时要散着放,草芽贫瘠时要顺着放。秋天他收割庄稼,修剪羊绒,好叫祖母塞入夹衣与帽子里。阿父还会用横笛吹好多曲子,却只会唱一首歌。 “小狗一笑月弯弯,小狗尾巴一纤纤。 小狗泣来风无声,直教阿母惜断肠。” 为什么风无声?为什么惜断肠? 阿父说,孩子都是小狗,就像人不理解小狗的叫声,也没人听得懂孩子的哭声,孩子哭了,只有母亲最疼。 可是阿古达玛的母亲呢,她几乎从没有对阿父展过笑颜,即使他这样努力搏她欢心。总是坐在昏幽幽的帐子里,桌上摆满纸笔,地毯上堆满她绣的花。 阿母说,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像我的女儿?满是倒刺的荆条抽在阿古达玛掌心里,二三十下,打得她痛痒难耐。 阿古达玛反呛:“我这辈子最恨的事情,就是做了你的女儿。”阿母红了 眼,抄一把木柴追着她打。她跑累了,阿母也打累了,扔下柴,半个月没和她说一个字。 但是,阿母的心别人看不懂,阿母的女红却是极好。荷花中心红透,纹理如蝶翅细腻,喜鹊憨态可掬又栩栩如跃。 阿古达玛最好的朋友琪哥拿回家给她的外祖母看,这个老妪瞠起生了翳的眼把鼻子贴到绣纹上,说自己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汉人竟可以在布料上留住万物生命。 阿古达玛像周围所有人一样讨厌母亲,厌恶她孤僻可笑、不解意趣。她后悔,自己弄丢了那样的母亲。 午后,一日中难得的阳光刺破烟霭,照入平阳城。 危耸苍色的城墙下,邱棣朝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挥拳,遭对手躲开,以迅电不及瞑目之速弯曲胳膊,正钳住对手的喉头,大步转至后方,绊腿锁腕一气呵成。 对方年纪尚小,重心不稳健,当即栽到地上啃了一嘴泥,险将牙磕掉。 围观者拊掌大笑,邱棣将少年拉起来:“赵宣,你太心浮气躁了,速度慢,又犹豫,总想着给予我翻身一击,可是能防备我的进攻就不错了。” 赵宣很不服气,兄长赵嘉掩嘴轻咳,斜乜他一眼,他只得低头将耻辱咬碎下咽。“是。” 杨谙驻足旁观已久,邱棣抡拳打去,不偏不倚打在被折柳刺伤的左肩。他闷哼一声,拍开了邱棣的手。 邱棣嘿嘿一声,眉宇满是暧昧:“被猫抓了?” 杨谙回敬了一拳,“说正事,查到什么没?” “查到了,和你猜的一样。”邱棣遗憾地望着他。他睫毛一垂,不动声色:“是和匈奴,还是和鲜卑有关联?” 邱棣盯了他许久,把唇角一扬,附耳道:“这种花纹早几年在平阳还挺风行,据他们说,起初源自一个许姓的汉人女子。至于风帽上都是三色掐丝,做得栩栩如生,肯定出自她手。如何,放心了吧?” 杨谙顿了片晌,否认道:“我有什么可放心的。”想过又说:“该不会是……” 他连忙紧闭双唇,洛阳许氏曾是陈留景王的党羽,若她是许氏后人,当不会来构陷他。但别人要知道了,可作文章的地方就多了。 “这事到此为止,人都撤回来。”他担心地抓紧手腕,“派去的人可信吗?有没有引起注意?” 邱棣哼哼道:“绝对万无一失,还等这趟回去,我那老母亲给我找个漂亮的新妇呢。你也别总是冷冰冰的,赶紧让官家给你攀个高枝,扶正下门楣吧。” 两人走后,躲在墙内的赵宣才站起身,扒着墙头翻到巷里,慢悠悠思考了会儿。 “匈奴,鲜卑?”他听得不大清晰,不过这两个词已经可以锚定,那个胡女只怕确实身份有异,杨谙与邱棣明知,却故意为她遮掩。 这是个好消息,好消息就得卖出好价钱。 赵宣去了杜骞的营房,因他职分低微,又是杨谙御下,求见了三四次,杜骞才不胜其烦地答应见他。 杜骞审问胡虏未果,正烦闷着这事,对他态度十分粗暴,他刚迈入门槛,便被喝止了:“谁准你进来。” 赵宣忙往后退,未料门槛这般高,将脚跟一挡,人仰摔在了外头。 杜骞不禁哈哈大笑,“是个知礼的,你们都好好学着,在外头行大礼。” 赵宣在众侍卫的目光中脸色青白交加,站起来,支吾了一句:“岁正将至,小人恭祝大、大人……蜡节安康。” 隔了一会儿,杜骞问:“……就这样?” 他头如捣蒜。杜骞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那你拜见个屁!滚!” 6. 龙城折剑,逢雪生春(六) 折柳摘下糊窗的牛皮,将德来挪到窗边,微薄的太阳从窗棂飘入,落在德来黧黑的脸上。 二人正在吃早饭,军中只有两顿,一早一晚。碗里的水引饼多了近一倍,还缀了一小排咸得挠舌的糟肉。她捧着这碗饼穿过两条街,兴冲冲地跑到狱里,赶了大半给德来。 虽然颠簸一路已经凉透,德来还是就着她的手全部吃下肚,汤汁也不剩,病沉的脸终于焕发了一丝红润。 喂完德来,折柳才起箸。她用得不大熟练,水引饼总从箸尖滑落,溅她几滴汤,她一面吃,就一面擦脸。 德来慈爱地望着她捣鼓,开口道:“其实你不必帮我,这少年人不错,对你也算很好。” 她疑惑地问:“谁?” 德来哑然失笑,他从折柳口中频繁听见杨谙的名字,倒将事情看得最清楚。“就是那个救你的小将军,他是怕你饿肚子,才加了你的餐吧。” 杨谙有时确实对她还行,这个想法从折柳的心头略过,这会儿她又不语了。 “到底你母亲是汉人,长相又随她。这个世道,还是要回到故土,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屋瓦。” 折柳捧着碗,将双腿缩在怀里,稚气尚存的脸浮起超过年龄的无奈与寥寂,“可是我想救你啊,阿翁。” 德来叹道:“你想好了,真的不惜得罪他吗?” 折柳不假思索,坚定地颔首:“对,我们要一起离开。” 折柳离开时,正与愤怒的赵宣打了个照面。她抱着被血污的被子不慎撞着他,自己却歪了几步,摔在地上。 “没长眼睛吗!”赵宣就要上去补一脚,被赵嘉拦住。他在折柳入营时曾匆匆一瞥,认出这姑娘的身份。 连连作揖:“失礼了,夫人。”说着一眼制止了赵宣的粗鲁举止。折柳却认不得他们,一句话不说,自顾自抱被踉跄走了。 “她……”赵宣气不过,只能愤愤质疑兄长,“何必对一个胡女彬彬有礼?” 赵嘉低声喝道:“你胡说什么!将军已经说过,她是个汉人。” 赵宣嗤鼻一笑:“我可是亲耳听到将军承认,那女人是个胡奴。”言及此,更添羞恼,“论武我虽弗如邱棣,可依资历、能力,兄长难道做不得这副尉?不过是将军任人唯亲!你是跪久了,而今反倒站不起来!” 赵嘉眼看劝不住他,只得叹气:“你啊,不知道好赖,我就一句话:你年纪尚小,凡事切与我商量。” 赵宣不搭话,避开赵嘉的手,转身又往练场去了。 愈演愈烈的暴风雪陡然席卷并州域内,山道被淹,雪深数尺,几日冻死军士百十余人。两军不得不止戈息兵,休养以待雪霁。 因杨谙不肯出兵,一队人马自蒲子军营出,踏飞雪而来,领头之人气宇轩昂,然而眉宇有一抹无法忽视的戾气,显得不怒自威。 部属驭马追上:“车骑将军来信,匈奴西援北屈告急,请将军收兵镇城。” 沈祎袍摆簌簌飞起,马鞭抽起雪屑连亘,“哼,他刘冀就这么宝贝那几件军功?且回他,我正要去解决麻烦!” 部属劝道:“车骑将军都未发话,咱们这么去要人,是不是不大合适?” 沈祎冷笑:“这不是摆明了不想借兵,否则他一声令下,杨谙哪还胆敢违抗我。” 说罢扬鞭东去,扔下狂话:“以为立了功便有依仗了?我叫他有来无回!” 风雪骤歇,折柳刚从平阳狱回来,见房间亮着灯,连忙推门而入,见杨谙堪堪披着外衣坐在床上,床边的矮桌放着药匣。 他扯开一段长长的生绢,眼也没抬一下,“过来,帮我上药。” 她走到他跟前,他解下里衫,血痂已经蜕落,生出透明脆弱的粉肉,仿佛用指头一碰就能重新戳穿。但伤口莫名渗血,她揭除包扎,沾了些水清理。 然后,忍不住用冰冷的指甲刮过,新肉比她想象的坚固,她以为杨谙不会察觉。他表情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烛火颤抖不定,月华将寒气凝在窗纱,泛起一片白。 他一动不动坐着,她却开始在他肩上铺洒药粉,几下便重新包扎好,还收拾起药匣。 杨谙将鼻尖凑到她后腰,轻轻一嗅,“你今日沐浴了?” 折柳不由浑身一紧。她觉着自己脏得不得了,专挑后院无人时,烧了热水战战兢兢洗了。她把屋里东西巡查一遍,药匣边有一罐膏沐,便偷偷挖了指甲盖大小,揉匀了涂在身上。 不想香气持久,几个时辰过去他还能闻见。 杨谙摸了摸她的头,“那是润发的,你用来做什么了?” 折柳退了半步,承认道:“对不起,我没见过这东西,就……用了一点,在身上。” 她不敢抬头,也能感受到他眼眸里的一团火焰,她在蛮讷坡的狼绿森森的兽目里见过同样的火,周游逡巡着她,寻找哪处更好下口。 折柳一把避开他蠢蠢欲动的手,紧张地在身上翻找,最后从袖里取出一张画纸,递给他。“你要的布防,都在图上了。” 杨谙一愣,随即喜上眉梢,暂时放过了她,在灯下展开图纸,她紧张地他的情态。 这是一张被墨水侵蚀得惨不忍睹的图画,笔触凌乱、修正繁多,还含有为数不少的错别字,趴在平阳的山山水水间。 他没有一句抱怨,细致地研究起来。有布防图在手,便可以趁着休戈之际,给匈奴迎头痛击,将此次出征的功勋收割一空。 折柳量他面色无异,轻吐出一口气,“那个,什么时候能放他走?” 杨谙忙于眼下,顺口说:“过几日吧。” 折柳想想也是,现下平阳还这样冷,在路上病会更重。 考虑了一会儿,提议说:“那将他挪去别处住?他反复生冻疮,走不了路了。他的家很远,过稽落山还有一程,又骑不了马,或许我应该送他去……” 她瞪大了眼,眼前的杨谙低低笑起来,若空谷折旋的枭鸣,瘆得她讪讪停了话。 他说:“真当我看不出这份错漏百出的布防图,是伪造的?” 折柳犹遭五雷轰顶,踩着裙角滑倒在了地,争辩说:“定是阿翁记错了,要么就是……是他们骗了他。” 语结,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他居高临下,失望地凝着她,语气怆冷透背:“果然在骗我?” 杨谙把揉成一团的纸丢在地上,坐到床前,“军中早已掌握祁县动向,匈奴人月前增兵左进吕梁山,应是按照地势自东向西结营。而这张图,自南向北纵入腹地。” 她一愣,展开纸团,皱巴巴的纸上显示的与所说无异,不禁愕然。 他弯下身看着她,“若我信了你,踏入匈奴的重重包围,你可曾想过,将损失兵马几何?那个匈奴人就算了,你可是汉人,竟做得出这种事。” 她连忙解释:“不,等你们放他离开,我就会告诉你,这是一张假的图纸……” 杨谙冷笑:“告诉我便够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你真觉得,我会缺一个你这样的女人?” 折柳安静了片刻,两眼空若无物,澄澈如镜,含泪摇头。 “怎么不说话了?还是,你真是个细作?”他刻薄地道,“那天大军进山,跟在后面偷窥的人,也是你吧?” 她攥紧了图纸,掀起眼帘,眼里充满毫不避讳的蔑视,像针芒,像短刺,扎得他有一瞬的刺痛。 他颐指气使,缓缓吐出几个字:“还不出去,脏了我的地。” 折柳咬着嘴唇,近乎决绝地离开了房间,门在身后砰然关闭,院子唯一的光也消失了。 夜色无边,冰霜化水湿透了她的鞋,满城门户像一座座立起的棺椁,凄冷若空。她躲在其中一座之下,在冷风中抱膝哭泣。 她真的以为杨谙和别人 不同,能帮她。她完全错了,都一样的。“人以群分”四个字,在这世道是多么重要。 泪水在脸上几近结冰,她用手温捂化,恢复一丝清明。俄而站起身,摇了摇大门上面的闩,一把黄铜小锁发出叮叮声。 十余尺高的夯土墙环绕着小院,她跑到空置的耳房,搬出一只木箱,挪到墙边,颤巍巍踩上去,攀到墙头,回头朝那房间一瞥。 雾黑的天衬得她两眼若水渊,流落的泪仿佛也是绝望的黑。诡艳的唇微抿,她下定决心,往外纵身一跃。 东山爬起一线如鱼翻肚的豁亮,杨谙身披这缕光线,满面阴冷地重重推开平阳狱的门。 折柳被发现时,一条腿摔断了,衣裳被血浸透,冻得像块冰,人已经疼晕过去。仆从说夜里常听有敲砖声,还以为是野猫在挠墙。 军医被赵嘉叫醒,睁着朦胧睡眼赶来,望诊包扎煎药,忙至天亮,让杨谙瞧了一眼还算差强人意,两人才期期艾艾回去。 杨谙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折柳,就气不打一处来,先前他为她养好的伤,现在又裹满伤痕。裙子被卷到膝盖上方,还透着她的血的气味。 德来对他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只是睁开垂老的眼,不慌不忙坐起身。早上刚受过刑,湿冷的牢狱里升起难闻的味道。 开口道:“你还是发现了,汉人将军,我都和她说瞒不过你的。” 这胡虏会说汉话,杨谙早该想到的。早前他审问过,正因德来听明白汉人要对他用刑,才装作语言不通,妄图以此躲避刑罚。 杨谙冷冷看着地上的老人:“她是蠢,以为能骗过我,还相信了你,却不知是你利用她故意引汉兵入彀。” 德来咳了几声,声色溶哑,“我们差不多吧,你也杀了这么多人。” 杨谙冷哼,鞋尖踩上他手背:“我有一万种方式让你开口。” 德来笑着点点头,好似杨谙不过是说晚上不吃饭。“等不到你打完一百杖,我就死了。” 杨谙还未见过如此固执的人,横眉气结,折踅朝外走,又退回,问:“她和胡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德来揩去唇角的血丝,微笑道:“没有关系。” 他索性不再犹豫地离开,支了个人去找邱棣,问过地址,径直打马走了。 第二日夕日将颓,折柳幽幽转醒,随便一动就疼掉半条命。杨谙坐在她身侧,手挨着她的手,唇畔有几分苍白。 见她神智恢复,他像碰了火,立刻收走自己的手。折柳却抓住他:“你把他怎么样了?” 杨谙冷漠道:“管好你自己。” 她又问:“他还活着,对吗?” 杨谙甩开她起身,她却不顾伤痛,紧紧拽住他,直到他再往前走,她就要被拖到地上,才无奈地住步了。 “那你想通他是骗了你么?”他说这话专门让她痛苦和反省。 她眼底渐渐涨满泪,像一朵裂开的云。“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杨谙蹙眉:“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她淡淡说:“从没这样清楚过。” 他走回了床边,歪头打量她。“你父亲是胡人,母亲是汉人,还有个弟弟,也是串秧儿。” 她以沉默应对他的羞辱,让他讨了个没趣。 “别再跟我提他。”他想离开,她还是不松手。他便补充道,“兴许我能考虑,留他一命。” 院里那株桐树快被一阵忽起的风吹掀树冠,杨谙对着树发了会儿怔。一扭头,与墙根同样发呆的邱棣对上视线。 邱棣没错过热闹,指指屋里:“摔老实了?” 杨谙没好气地说:“有事说事。” 邱棣一正色,便满脸愁容。道:“沈祎来了。” 杨谙心头一沉:“来要兵?” 邱棣唉声叹气:“不止,他听说你抓了个匈奴人,一定要亲自提审。” 7. 龙城折剑,逢雪生春(七) 杨谙走到公堂,堂上除赵嘉外都是沈祎一行。他轻声问起沈祎,赵嘉说杜骞称疾避而不见,只有他们三个虾兵蟹将,面对气势汹汹的沈祎。 “去将兵符藏起来。”杨谙入堂前嘱咐,“便是我们三个都血溅当场,也不叫他拿走一人。” 他登堂朝众人一哂:“左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后军是三军中最低,前军、中军同样有权监督。因而虽为后军主将,沈祎却看都不看他,挥挥手,像招呼一条狗:“速发三千兵,把匈奴人也送来,我要带回北屈提审。” 平阳总五千兵,加上汾水岸营分兵,拿走三千平阳宛如空城。 见三人纹丝不动,沈祎部下的李辅先声夺人:“几位是耳力不好?还不赶紧取兵符。” 杨谙笑意不改:“多谢关心,只是恕难从命。” 沈祎眉梢勾成一道冷冽的弧,发出一声轻笑,“我乃中军主将,御前亲使持节,现下北屈急需援兵,你知道违抗军令是什么后果吧?” 使持节可斩二千石以下官员,而不必问罪。 邱棣焦急地看向杨谙,发现他袖底下双拳紧握,面上仍不动声色,仿若清议中与人谈笑风生。 “绝无此意,只是下官位卑职低,平阳守军无一兵一卒属在下官麾下,谈何出借?” “若贸然出借,有伤圣命,一来车骑将军亦有权斩杀,二来官家更要怪罪下官。下官没命事小,可是左将军却要如何向官家、向车骑将军交代?” 沈祎的眉头不禁勾成乱麻,李辅附耳说了句话,便道:“俗言道将在外,军命亦有所不受。再不领命,现在就叫你人头落地。” 眼看利刃便要出鞘,杨谙道:“且慢!” 沈祎以为他怕了,哈哈笑道:“还不赶紧拿兵符!” 他却解下腰间佩绶,整齐地放在地上,朝南方作一长揖,郑重其事道:“我辞官。” 无人出语,连邱棣都吃惊地张开嘴。 他继续说:“现在杨某是朝廷的罪人,理应立刻被遣送回京。主将一职,当由建义校尉杜骞假代。” 旋即指挥目瞪口呆的仆从:“去请主将。” 沈祎指着杨谙半天说不出话,李辅代他发声:“这、这不是耍赖吗这?” 折柳睁开眼,见杨谙衣不挂带地回来了,将佩绶放在桌上,顿了会儿,才看向她。 “阿翁怎样了?”她开口就问。 他没回答,倒了杯凉水慢慢啜饮。沈祎一行离开的声势浩大,在屋里也能听见街上一溜的蹄声与吁马声。 杜骞自然不敢自己做主借兵,沈祎也不好与他撕破脸,纵使气得厉害,还是拗不过杜骞劝说。杨谙静静看着两人虚与委蛇地达成和解,沈祎冷笑: “杨谙,杨校尉,你做得很好,我记住你了。” 沈祎自然不肯空手而归,只剩下一个要求,必须得到满足。 折柳隐隐感到不妙,追问:“为什么不说话?” 杨谙打断道:“你想听什么,死了还是活着?活着,活得好好的。” 她蹙紧娥眉:“……在哪?” 他把水杯重重拍在案上,水溅湿了袖子,滴滴答答淌落。 “左卫将军沈祎要亲自审讯,把他带往北屈城了。” 她怔了怔,苦笑了一下,“走着去吗?”他的目光从她眼角浮起的泪花如徐风刮过。“用你们运送战俘的法子,绑在马后面?” 若是沈祎,不会迁就德来步行的速度,而是将人疾驰拖行数里,血肉模糊神志不清了,再行审问。 “对。”他说。 折柳双颊颤抖着垂下泪,缓缓泛起一抹凄冷的笑。她撑直上半身,乌发垂在两侧,犹被捆缚住了。“他不会说的,他只会在受不了时,给一份假的图纸。” 杨谙犹豫了片刻,沉声道:“我给了他半块铁刃。坚持不住,他会自己结束。” 折柳难以置信地抬起眼,他把佩绶重新悬在腰间,整理了衣容,道:“仁至义尽,别再烦我。” 沈祎出城百丈,便听后方传来“将军留步”的呼叫声。马复行数十步而止,德来在尘土里咳嗽,膝上的伤已不足以使他能重新站起。 来者下马后,步行过尺深荒雪,在沈祎马前郑重三拜:“小人后军百夫长赵宣,敬叩左卫将军金安!” 沈祎往日很吃这套,这日接二连三有气发不出,只是不耐烦地说:“你有什么事?” 赵宣在心底窃喜,再拜道:“小人有一振武将军的重要内情,或可解将军烦忧。” 沈祎盯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庞,李辅也说:“将军不妨一听吧。” 沈祎考虑了会儿,纡尊降贵地点了头,赵宣道:“振武将军在姑射山清扫匈奴人后,带回一名胡女,极尽宠幸,甚至允许她照顾将军马下的胡虏。” 德来意识模糊之际,竖起耳朵,听他说:“恐是后军主将有意通敌。” 沈祎眼光一凛,嘴角一扬,“你叫什么?” 他藏不住喜悦,忙低头道:“小人赵宣,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沈祎呵呵笑了,便扬鞭远去数丈。李辅对茫然的赵宣说道;“好好活着,待将军得胜归来,你的福气自然也就到了。” 汉历正月初十五,匈奴部引兵西进,铁骑大军踏破黑龙关,压近北屈。攻打蒲子的沈祎只得策驰回援。 与此同时,刘冀在蒲子解救的十数万汉俘,沿着东部山脊向北屈的方向南下。寒潮自大漠蔓延开,像追逐原野上迁徙的羊群一样,将繁星点布的人们吞吃入腹。 百顷平阳不见雪,一夜梦魇,微弱的曙光拨开了惨淡云烟。马厩里,马挤在一起冻死在墙角,尾巴都缠成死结,搬出来的尸体是一团团的。 庭色枯槁的府衙,杨谙坐在公堂前阶上,断阴山正在晒太阳,舔舐屋檐下的化霜。 他揭开了面前的草席,泥泞的血将尸身与席面粘在了一起,分开时草席哗哗地响。他是为了看尸体上插着的铁刃。 德来确实自尽而亡了,一如折柳信誓旦旦所言,沈祎也没从他嘴里问出来。只不过看眼前这光景,死前的折磨也少不到哪去。杨谙觉得折柳会想得到他的尸体,派人千辛万难地寻了回来。 他不想折柳太恨他,不想她看他的眼里,永远包藏坚硬的恨意。 杨谙推开房门,折柳扶着墙在走路。她恢复得不错,这几日雪冷无常,患处揪心疼。她夜里根本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调整姿势,杨谙裹着一条破被子在地上躺着,都听得清楚。 折柳没打算和他说话,他就一直站着,欲言又止。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回过头,无神的眼落在地面,已经意识到什么,跛足走出门。 她一眼便在雪雾沆砀间看见中庭下小小一卷草席,跪倒在地,顿了一会儿,伸手掀开席子。 “别……”杨谙要阻止已太晚,她看见了德来的死态,衣不蔽体,伤口也是暗红枯敝的,像凋谢已久的红花瓣。 他死时一只手掌心朝上伸出,大睁双眼,有一些闪烁的东西,被血糊住了,永远遗落在他无法张开的口。 急遽的心痛攻击了折柳,她捂住胸口,身体伏下与地平行,作了庄重一拜。天地在她弯折的身体间,仿佛合在了一起,抿出一行微光。 胡人抚胸为敬,汉人三叩九拜,她的礼数不伦不类,又是那胡人父亲与汉人母亲教习下的产物。 杨谙伸手似有意安慰,还未落下,她猛地避开,竟不顾腿伤吃力地将德来扛到肩上,兀自一瘸一拐朝门外走。 他对她的举动感到震撼,愣了会儿,攀上马背追上前去。 杨谙屡次示意,可代为运送尸体。可折柳恍若不见,因病痛到极致,一阵阵地冒冷汗,缓慢埋头前行,头发散挂在肩背,风来时似黑幡飘舞。 她看似柔弱,蛮力倒不小,又惊人的固执。走了一里路,杨谙问起:“你这是要去哪?” 她一个劲往前走,险些撞上陡然横亘在面前的断阴山,抬头看着杨谙。 “去哪儿都行。”她眼若无物,灰蒙蒙失散光彩,“反正不在这,不是你。” 杨谙说:“你的匕首还在我这里。” 北边又呼呼起了风,折柳默然,绕过他与断阴山,踩着自己孤独的影子抵风前行。他跳下马拦在她身前。 “你要埋他,就在东边那座山头,我可以让人为他挖个洞,再砌一座坟。” 她回头看向他,断阴山歪头凝视着二人,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愈演愈烈的暴风将她的发吹得凌乱,在湿润的脸上河网一般纵横交错。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们都和牲畜没有区别?” 寒风寸寸攀上他露出的后颈,吹乱了一丝不苟的发髻。 他望进她眼里,神色萦着从未有过的真挚:“他只是我的敌人。” 他替她将德来搬上马,徒步爬向他所说的山冈。他忽然说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风很大,把他的话吹没了,她没听见几个字。 山头遍地荒芜,山雪亦在寒风呼啸中褪了干净。 折柳用手抔出一只坑,将德来的身躯放进去,还余有好些空间。她一下哭了,她都不知道,原来他已经这么瘦,这么小,一人高的坑,他只蜷缩了一尺宽。 “你知道他的名字‘德来’在匈奴语里,是‘知道’的意思吗?”折柳忽而问。 杨谙与她一起俯瞰尸坑,只不过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大概是吧。” 她往坑里一点点填土。“不是你们汉人说的‘知识’那种知道,是‘好了知道了’,是很不耐烦的。他在别人眼里,一直都是个很麻烦的人。” 杨谙一顿,“为什么?” “胡人基本没有文字,但他活了很久,脑子里装了太多喜怒悲欢。他会说匈奴语、鲜卑语、羌语、月氏语、乌孙语,甚至还会一点敕勒语。没人愿意听他说话,所以他逢人就讲个不停,什么语言听来的,他就用什么语言讲。只有孩子喜欢围着他听故事,大人只会说:‘乜德来,乜德来’,久而久之,大家都不记得他的名字,只叫他德来。” 她温柔而悲伤地望着德来:“后来,德来阿翁的孙女长大了,也不愿意听他说话了。她觉得有这么个祖父,别人会笑她。” 杨谙沉默了半刻,正要说话,却见德来左胁下破烂的衣襟里,有片着血的布条露出一角。 他跳入坑里,抽出来看。折柳也凑过头,布条上笔画凌乱,依稀可辨认出汉文:通敌……另起一行,杨谙在雪地上见过,正是折柳一笔一划写出的“阿古达玛”四字。 顷刻间,杨谙就明白了德来想传递的信息。 沈祎要给他扣个通胡的帽子。 天光入微,夜幕降于苍莽大地,两人连对方面孔也看不清了。断阴山双耳高高竖起,不安地顿蹄,频频转向。 杨谙赶忙将折柳捞上马,刚坐稳,断阴山便犹弦发冲了出去,耳边尽是尖啸的风,马蹄踏起的雪浪遍袭体周。 数不清的人从四面八方潮涌而来,折柳不住回头,被掀起的长发勾缠他又松开,偶尔几段青丝轻浮于面带来痒痛。 他不禁贴得更近,并揽住她快要被疾速撞走的躯体,浅浅蹙起眉。 城关已闭,城堞灯火渺渺,极目未见人影。 他横马在门前,朝城楼高声报出名号:“振武将军在此,速速开门!” 连喝三声,回答他的只有飘忽影火,平阳成了座夜中的鬼城。 9. 龙城折剑,逢雪生春(九) 折柳偎在松软、柔和的衣物里,他的声音闷闷从头顶传来,罩住她的十指没有压下,却不容置疑的有力。 她甩了甩头,从他的遏制中脱开身,把衣服拉了下来,露出一头被折腾乌糟的发。 “你疯了吗?”折柳难以表达出自己的不可置信,“有什么值得高兴?” 折柳永远记得祖父死的那日,天空湛蓝,丰草鲜美,天地的青蓝交融出壮丽的颜色。 他的身体被裹上罗布麻织的华服。阿父剪下自己一段辫发,放在他的左胸,陪伴他走过骨血归天的最后一程。 全家围着祖父,折柳悄悄摸了他的手,宽厚的大手不再温暖,像石头一样坚硬。 她哇哇大哭,说这不是他。 后来她扛着德来,一步一印送去荒山埋葬。 她抬起头来,杨谙已经面若乌云垂天,纹路呆滞地凝在眉心。 “是么?”他搜肠刮肚,咬紧牙关挤出话来,“我看你很享受,还以为你挺高兴呢。” 她一愣,才意识到他指的“高兴”的意思,是她不过装装样子反抗,实则高兴他那样对自己。 折柳羞赧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急火攻心,什么都憋不出来,就紧闭双唇捏起拳头,转身朝门走。 还未迈过槛去,身体却腾空而起,她急促呼了一声,天旋地转、景物颠倒,一切都在遽然倒退。头晕过后,勉力坐起身,下一刻就撞在他胸膛上。他双手撑在床两侧,欣赏她蔓延至颈上的红晕。 “就这么说定了,我帮你找母亲,另外,勉为其难收容你。” 她使劲推了他一把,没有成功。“我未曾和你说定,人我可以自己找,不用觉得没有你,我就举步维艰。” 杨谙端详着她,嗤鼻笑道:“你也不必把自己想得太重,因为你,有人非说我通胡,我得弄个清楚。若你所言非虚,那你的母亲不可能雁过无痕。” “但如果你所言非实,”他话锋一转,“就不可能找见这么个人。” “我才不会用我阿母来撒谎。”她气得微微喘息,“那你去找,肯定能找到她的去向。倘若找不到,那必然是你自己没用!” 杨谙低眼看她,眼睫垂下一层浅影,显得狡黠:“你这是答应我了?” “我真不知道她答应了你,你有什么好愉快的。”邱棣翻了个白眼,“找妈的是你,受气的也是你,她就出了个嘴上功夫,把你哄成这样。” 杨谙说:“我没有愉快。” 邱棣抬头望着渐近的城墙:“上万人啊,我想想就发愁,可你还不时低头笑,知道吗,笑得我发怵。” 邱棣唉声叹气与他分道扬镳了。 平阳城阙前疏枝秃杈,衰草丛生,颜色各异的毡帐向外蔓延了极远。早晨又迎来一波南下的难民,大多没有朝廷通用的照身帖,官府的籍簿更是并无登记。 生活在并州六郡的百姓,犹以西河、平阳、太原三地为多,在胡汉政权倾轧与血脉融合下,逐渐成为失去身份的边缘人。 受胡人统治时,他们就深受异族的奴役;待汉人来了以后,对族群的管理更是一团糟,索性瞒报、少报,需要时才记录在册。 这么做自然是好处大于弊处,比如各地抵抗举义、兵防工事,任何没有身份证明的,都一律按胡人处理。向京师请求征戍符檄的手续十分繁杂,如果征用的不是汉人,就容易得许多。 赵宣捂鼻看着兄长整理那一长摞的画像,有些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城兵便用相似读音的字代替,因此纸上出现了不少奇形怪状的人名。 他不无嫌弃地问:“若这其中混入了胡人或者串秧儿,军粮岂不是便宜了他们的嘴?” 如今才到二月头,每月二十五日才从河东运上备粮,陆运的速度不如漕运,怕还会耽搁些日子。平阳城中人人自危,从军就是为了有饱饭吃,都唯恐饿了自己。 “说得有道理,那你可有其他法子?”杨谙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 赵宣难以作答,他道:“能说几句流利的汉话,即使是串秧儿,也不能说就不是汉人了。否则,这底下有一大半的人,都得眼睁睁看他们饿死,到头来罪责谁担?” 赵嘉连连应是。然而赵宣却话里有话:“将军自从姑射山回来,真是大有改观呐。” 杨谙阴晴不明地望向他,赵嘉忙回寰:“将军姑射大胜而归,自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不动声色踩了一脚。 赵宣连日做着受沈祎青睐的春秋大梦,这会儿吃了痛,才记起自己该收敛些,于是勉强陪之一笑。 赵嘉巴不得赶走他,他还没撤退,杨谙眼尖留意到他被绷带缠缚的左手,“手怎么了?” 赵宣把手往身后一缩,眼珠打转,支吾了一下:“遭、遭热水烫伤了。” 赵嘉古怪地睨了他一眼,眉头一紧,“啊,是,这小子总是毛毛躁躁不让省心。” 杨谙眯了眯眼:“烫伤需要这么厚重的包扎?” 赵嘉宽厚地笑道:“伤得太重,不能碰水。” 杨谙问:“让军医给你瞧过没?” 赵嘉道:“多谢将军,已上了药膏,不必再叨扰军医了。” 杨谙若有所思,但并不多说,只循例检查过名簿,就走了。 最近几日,大家忙得脚下生烟,心里也都不好过。 平阳难民已逾万,蒲子的汉俘共计十四万,除去冻死、走失、回家近半,北屈滞留了五万人,那么平阳来日至少还要接数万人。 按照城中现有储备,难民只能领走够喘气的食物,去抵抗远未休止的数九寒冬。 难民不准入城,哀怜乞食的人聚集在城关,被士兵辱骂也不敢还嘴,挥来赶去,忙忙碌碌,颗粒无收。 再狼狈可怜的,杨谙已见怪不怪,都是漠不关心。一旦共了情,难受的只有自己。 但今日不知怎么,他总是在那群人里想起折柳。 他对她的山洞记忆犹深,穷酸又寒苦,腐朽的动物与植物被她拾遗回来,做成一件件不知用来干什么的物事。 不对,怎么又想起她? 杨谙步子快了起来,仿佛这样可以把旁的甩在身后。想起折柳时,他很容易分心,这在当下不是个好主意。 赵嘉见他走了,脸才挂下来,盯着弟弟:“你昨晚不说是被砸伤的吗?” 赵宣好整以暇:“是砸伤,我这么说,是因杨谙心思重,叫他知道了,一准怀疑是我给城门动了手脚。”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你怎知道城门是被动手脚了?” 赵宣动作一顿,低眼微量,旋即如常一般回了个阳光的笑:“我猜而已,哥,你不至于怀疑我吧?” 此时公衙后院,留给折柳的只有一间空屋,一床枕衾。 明明理亏答应了他,结果他前脚才走,那个下人后脚就一声不吭在外闩了门,依旧没好脸色,任凭她怎么说都不开。 她只好躺下补觉,腿疼得厉害,便抬高搁到枕头上了,阖上眼眯了会儿,竟真缓解不少,睡了过去。 睡得是断断续续,如夏天偶尔所见的飞星,总在星星划到天边时消失不见时,梦就散了。 她梦到德来,又梦到祖父,还有阿母。 时而是祖父死去前一晚,希望她能替自己去阿父与阿母的帐子,取那顶羊绒毡帽,他冷得发抖,睡不好觉。她却嫌麻烦,只答应祖父明天再给他取。 时而是德来筋骨尽碎,奄奄一息了,在雪虐风饕里,老眼昏花地投指 于久违的春光绿水,怀念着回忆中未曾改换的小孙女,满是遗憾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时而又是阿母把她抱起来,告诉她祖父只是睡着,挡住她幼小的脑袋。这是她记忆中唯一一次,感受到阿母怀中的香气。 折柳一睡从傍晚睡到第二日晨晓,仆从见她睡了就把饭自己吃了,也没给她留。 她灵台才清明几分,听见杨谙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之所以知道是他,因为他一推门,熟悉的发香就被清冽的晨风拂入。 窗纸已有微光,衣物綷縩,他懒得摊开铺盖,随便坐下,背靠在墙边。 折柳睡得衣衫汗湿,翻身坐起,瞧见门口空濛濛的物影间,光只映出他半块面颊,另半边匿在隔绝黎明的阴面,眉眶低沉。 杨谙的声音听起来又哑又累,“离天亮还早。” 她又躺下了,把被子拉上下巴。 这长夜被镀上晨晓的压抑,多个人在这里总是好的。大约邪魔梦魇、凶神恶煞都会被他这人吓退。 她展眉闭目,松了口气,又掉进梦里。听见她渐趋平稳的呼吸声,杨谙也不堪劳累,歪头避开天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 温暖的太阳毛茸茸落在杨谙面上。他又眯了半晌才睁眼,流光在墙壁飞溅,房门大敞开着。 他惊起,扭头发觉床榻空无一人,立即起身走出屋外。 小庭落了角淡淡春色,几痕新叶翩跹卷地。折柳坐在庭阶,晒着金灿灿的斜阳,面对歪倚墙头的桐树编辫子。 灵蛇似的辫在指间生长,她呆呆望着树,微肿的眼皮遮蔽了本该灵动的眼。 杨谙唇边逸出浅笑,伸手抚了她的发尾。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他从她眼里读到四个字:不如不看。 他的笑随风散尽。 折柳料理完头发,把前胸的落发拾起,团成团塞进衣袖,又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杨谙打开,其上是一副炭画的人像,细长眉,杏眼绛唇,乌发如瀑,右眼角着重点了一颗泪痣。 折柳说:“一年前她比我高一个头,现在我长高了,所以她应该和我现在差不大多。三十出头,不爱说话,不喜欢笑。” “平阳至少有一百个这样的人,你得说具体些。”杨谙沉吟,“她叫什么?” 折柳想了想:“姓许,名……她没说过。” 杨谙一愣:“你不知道母亲的名字?” 她低下头不语。“那她说过自己什么时候,从哪来的?”他怀了几分心思问。 折柳望向他:“她是十六年前,从洛阳来的。” 十六年前……杨谙呼吸一滞。 正是那一年,汝南王入京,惠帝与景王死在金墉城,景王重党许家被累及,一个月内满门抄斩,连初生的婴儿也没放过。 他的父亲也因为政变,莫名其妙死在了平边战场上。 杨谙凝重的目光落向她,几乎可以肯定,她的母亲和洛阳许氏关系匪浅。 “那你……”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几岁了?” 她还没答,破天一道鸣金传入平阳城关,铁马驰骋,红旃声动。 杨谙心头一动,也顾不上许多,疾步走出公衙大门。 街道人头攒动,千军万马带来的震颤令地表隆隆作响。一列三人的骑兵停在他面前,“将军,蒲子退兵了!” 杨谙立即赶到城门以迎王师,军队前方奔涌着一匹毛色湛黑、襟毛雪白的骐骥,其上坐了位身披重铠的人物。 杨谙立在城门正前,朝骐骥屈起一条腿,行半跪礼。 刘冀勒马低下头,霜星般的目扫过他。 “姑射一役已有耳闻,恭喜徇达,总算立下大功了。” 10. 龙城折剑,逢雪生春(十) 杨谙自然听出了刘冀语中难以化开的不悦,于是装作不知笑了笑:“将军过奖了。” 刘冀轻蹴马腹一骑绝尘,他不住城里,大军迁移至城东,在林郊扎营。杨谙令人去找杜骞安排,还未发话,下一刻杜骞已经骑马出现,屁颠屁颠好似一阵风,追着军队远去了。 按理说杨谙在平阳兢兢业业留守,蒲子未能攻克,与他关系不大,唯一能归责的也就是没有答应向沈祎借兵,导致北屈与前军被偷袭,失兵上万。难道刘冀是把这事怪他头上了? 邱棣刚从难民营回来,满脸疲惫,杨谙朝他招招手,指着只剩一个小点的杜骞:“有朝一日你对我能有这劲头,让我在练场假装输给你也成。” 邱棣惠赠一字:“滚。” 一转头,却见折柳站在身后,怔怔望向刘冀军。“你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折柳也不答他,她知道军队是从北边来,士气低落,病担拄拐,不解地问道:“退兵了?” 邱棣看了眼杨谙,“是啊,马上要班师回朝了。官家急着见你,应该会让你随刘冀第一批回京。” 折柳追问:“什么时候?” 杨谙的脸色已很不好,邱棣拍拍他肩膀:“替你说了,不客气。” 邱棣走了。折柳含了三分愠意瞪着他,下巴鼓作一团轻颤:“那你还怎么帮我找阿母?” 杨谙望着连绵不绝的远山,雪化去,星点绿意潺潺地漫山遍野流淌开。 许家的事是禁制,与之牵扯会被认为有反彻朝纲,阿附旧党之嫌。杨谙信不过手底下刘冀的人,早就拿定主意,把她带回京中,再用可信的人慢慢找。 而且他更担心的是…… “我会请示官家秘密查找,需要些时间。”他说,“你若单凭自己能找,在平阳一年了,早该找到了。” 她难掩失望:“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帮我?” 杨谙受她一连串不待见,有些气了:“你就这么想我的?” 她冷笑:“你也一样啊,哪怕只有一刻,你瞧得起过我吗?” 杨谙愣住了,她显然话里有话。 他一直没怎么在意,折柳的态度转变是从树儿岗回来那日,他以为是德来的死所导致,现在看来……却不止如此。 “你是不是听人说了你什么?是邱棣?”杨谙步步紧逼,“还是伺候的那个下人?” 折柳唇齿微动,前夜洞壁冰冷的水,仍在指尖冷冷雀跃。她历了一番挣扎,却低下眼帘,眸光寂灭。 “你就是这么觉得。” 她趁着杨谙怔忡在自己未明的话中,陡然转身,牵缰跨上断阴山,就朝远处疾驰。 杨谙连忙夺过一匹马,也扬鞭追过去。 断阴山从不让陌生人骑自己,一路嘶鸣振蹄,青白相间的鬃毛随风翻涌,试图将折柳甩下去,又被她揽缰制止,更是气急败坏,用嘴衔了缰绳梗着脖子拽。折柳为夺回控制权开始驭着它转圈,结果是偏了向,直接撞入了难民营的群帐里。 杨谙心一横,用了十成力拍马,马儿吃痛,转瞬间腾出百丈,他探身控住断阴山的笼头一勒,两匹马在鸡飞蛋打中兜了好几个转,终于停止在原地。 他把她拽了下来,掐着她胳膊怒斥:“你想死吗?” 折柳惊魂未定,气若游丝,黯然无力地说:“……我想回家。” 杨谙反问:“你还有家吗?” 她缓缓仰起头,张口难言。一阵凄风吹过,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四围,瞳仁骤缩。 入目成团的破败渐渐化成人形,众人因马祸躲到一边,地上那具尸体就显得更孤独,口唇白得像纸糊,胸前湮出的鲜血已经干涸。她躺在血泊里,手里握着把骨刀。 杨谙望着那张年轻的死气沉沉的面庞,解释说:“汉人重名节。” 折柳问:“什么意思?” 杨谙默然片刻,说:“走吧。” 折柳却与他擦肩而过,一步一步走入荒地,鹅黄的裙裾扫过雪泞的泥,留下一圈罥烟似的污迹。 更多的人像羊圈里受惊的牲畜挤在一起,皮附着骨,筋吊着皮,眼里别无一物,只知道涌上来拽她的裙衫,“行行好,姑娘,行行好,我们快饿死啦!” 她被这悲切的阵仗吓得眼角湿润,万分抱歉地表示:“我没有吃的……”只能望向杨谙求救,“能不能……”杨谙上前拨开了众人的手,把她带出令人窒息的围城。 “我也没法子,城中粮谷严重不足,分给他们的始终有限。” 难民在哀嚎,沿途挽拉的手多如牛毛,平时就是士兵路过都要退避三舍,遑论折柳这种看起来心肠软和的年轻姑娘。他们是真的饿得太久,才要抛弃尊严,像狗一样对人摇尾乞食。 杨谙看到了什么,突然拉住她的手:“别看了。” 这句提醒倒像催促似的,她极目眺去,发现不远处,围坐着几个面容姣美的年轻女人,冬阳倾头而下,色泽宜人,像一幅美丽的图画。 六百年前,孟子就曾说:食,色,性也。又说:目之于色也,有美同焉。 美丽的事物,人心向往。那些胡人也是一样,最美的总归承受他们最多的挞伐,鲜卑人称作“特供”,在营地中专门有那么几帐,关押她们。 折柳也被美好吸引住了,而未曾注意到她们的呆滞。几人正互相帮忙梳理长发,然定睛一看,是在捉发里的虱子。躺在一旁的女子研究手里的东西,一只小虫从她手背爬到掌心,新发似初生的嫩草密短,折柳疑惑地打量她。 她挠挠头发,翻了个身,裙下着了条像被染坏了的鲜红袴子。然而凝神细看,才惊愕发觉不是袴。 那是一双红艳艳的腿。 在褴褛的裙摆间若隐若现,之所以红,是因布满了刀伤、烫伤、烧伤、咬伤,大小不一、深浅各异,乍看花纹繁复妖娆。 虽然难民营里不乏重伤的人,但是依然能看得出,她曾无数次为不妥协,而付出多少代价。 折柳被冲击得失声尖叫,跌坐在地。 杨谙支撑住她惨烈颤抖的身体,带到远离难民营的地方。她仍然能看见短短的发与诡艳蜿蜒的伤疤,密密麻麻印在两腿如此有限的肌肤上。 等她平稳了些许,杨谙说:“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你没见过胡人对汉人做了什么。若留下来,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被带走,变成这样。”她泣不成声,手心里全是汗。猛地联想起什么:“阿母……” 折柳碎碎念着就要往回跑,杨谙抱住了她,她双脚在地面胡乱地滑动,颊边坠满绝望游走的发丝。 这是他所担心的,若这个许姓女子曾被鲜卑俘走北上,倒不如她就永远沉浸在寻找母亲的未竟的梦里为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昨日杨谙巡行营帐,百忙之中在那些容貌出众的“特供”中先排除了一遍,没有人承认认识折柳,或是阿古达玛。 “她不在这里面。”他告诉说,“我已经找过。” 她抖了抖,一言不发地停止挣扎。 杨谙以为她好了,把人转过来,却是满脸泪水,万念俱灰。 三日后,圣旨降于平阳城,召刘冀、杨谙等归朝听圣,沈祎因为失兵被纠责,前一日就从北屈出发,灰溜溜回洛阳了。 刘冀瞟了一眼杨谙身后那辆可疑的安车,他已经从不下于两个人口中听说了故事,某日甚至满城风雨,说他带了个姑娘私奔。 杨谙与他并驾齐驱,他忍不住问:“徇达,你看我做什么?” 杨谙笑道:“末将深感荣幸,将军不是某些人那种缺乏气度之辈。” 刘冀回道:“气度是王侯者的禁脔,刘某愧难从之。” 杨谙道:“可是将军帮了我,总得让我知道原因吧?否则将来提起偿还,也不知该帮不该。” 刘冀目不斜视:“你我都是寒门之后,相互照应也是情理。再者,官家式微,如今不能没有你。” 杨谙垂眼思索了一刻,刘冀从蒲子回来,先找他撒了顿气,自然是为从沈祎那里撇清自己,维持他们二人表面平静。然而帮他,不是在帮官家么? 刘冀御马稍微偏离了缓辔徐行的队列,杨谙识相,也随他走出去。 他微牵马缰,马蹄在泥泞中一深一浅地走。“你知道自己是朝野上下最受人讨厌的同僚吗?” 杨谙:“……这话怎么像在哪儿听过。” 刘冀说:“据说有小吏向步兵营传达符檄,前一晚都睡不好觉,因为你性格古怪,与人不善。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杨谙说:“这说明他们不值得我好好对待。” 刘冀斜乜着他:“说明即便是你的部下,也可能对你有所不满。” 杨谙眼底一闪,顷刻间明白了什么。刘冀旋即驭马前进,回到了行军之中,一袭铁衣与乌骥相融。 南山亮起一行橙色的云霞,群鸟逐着朝晖冲破山野,他更像一片剪影嵌在光明的画布上。 杨谙藏了一抹寒芒在唇畔,心头一片明畅。他冷笑,赵嘉真是教导有方。 此时的平阳城仍旧宿雾飘摇,散不开的乳色洇入空气,雪刚化不久,四处湿漉漉的。 一个瘦弱的身影立在破败青墙下,灰衣如妖似鬼,也不及她唇白魂轻,只一双毫无光泽的眼瞻望南天,像目送南飞的候鸟,正在离她而去。 城关的守兵关注她多时,怀疑是有意入城的难民,便挥戟去驱赶。 不料北风乍卷起满天尘土,晃了人的眼,他背过身遮挡,再看时,人影已为风散尽,在青墙下凭空消失了。 11. 番外:汉恩自浅胡恩深 离开平阳的那一晚,折柳又梦到了阿母。 阿母跪在广袤野草间,泪眸映入划过云天的塞雁,回头喃喃问她,“折柳,怎么又剩下我们了?” 阿古达玛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无措地立在母亲身后。毡帘空翻萧索风,视野里一切都成了水墨,顺着雨丝流淌。 都怪她。 他们说,那日散是被蛮讷坡的狼叼去了,狼群换了新首领,年轻的狼王需要纳贡皮肉嫩滑的孩子,这四头成年灰狼才偷偷溜下雾山。趁人们御火驱赶,其中一只白耳朵、裂嘴角的偷走了她的弟弟。 阿父背着弓箭赶向蛮讷坡,与他同行有邻里两个青年。半个月后两人回来,言她阿父骁勇,冲在最前,与他们在狼群与浓雾间走散。两人在山口踞了一日都不曾见他,只好先行一步。 阿古达玛和母亲一直等到候鸟南归,芳草委顿,那日散没回来,阿父也没回来。 一向满不在乎的阿母在旦夕间遽然崩溃,泪水似春雪化下天山,淹没她苍白的面孔。她是如此柔弱且自怨自艾,连外出寻找的力气也没有,就默认了他们的逝世。 阿古达玛不肯相信,悄悄带上食物与阿父给她的匕首,连夜只身驾往蛮讷坡。 她从未独自行过这么远的路。在胡家老妇的口中,人们总是能战胜所有危险,永立于不败之地,于是她越过霜芜与虬枝,忍受从漠北吹来愈加刺骨的寒风,一意孤行去验证这些故事的真实。 马儿冻得步履哆哆,她不断安抚它,给它喂得饱饱的。十日后,终于抵达雾山,狼啸回绕在林幕深处。 狼比她更敏锐,已经埋伏在互相缠绕的枯树间,刚上山,她就已被包围了。 两头几与她同高的恶狼低吼着朝她扑来,另一头白耳朵灰狼冲撞马儿的腿部,以迅电不及瞑目之势将她连人带马掀翻。 比成年男子更庞大的身躯压制住她,她用尽全力把匕首扎入狼腹,它惨叫着逃离了一丈远,仍在附近逡巡。另外两头巨兽惧于她手中利器,不敢往前,站在被开膛破肚的马儿上呲牙,银丝般的涎液恶劣地伸长。 马儿想翻身跟她走,垂死挣扎了几下,腹里红彤彤的内脏汩汩往外流。 它不会说话,圆亮的眼睛望着她,断断续续发出祈求似的呜声。 是阿父接生的马儿。马儿无名无姓,放牧时曾经踩中猎人的陷阱,前右腿一直有些瘸,折柳就凭它的小瘸腿在马群里辨认它。 它很安静温和,不像别的马有自己的脾气。打从出生起,它就毫无选择地忍受所有苦难。 阿父说,这样的小马驹,是天神下凡来修行悟道的。修的不是畜生道,是人道。 于是它的生命消逝,也不曾留下只字片语。 阿古达玛的泪落个不停,牙齿噌噌打颤,到底是屈从于求生本能,转身往山下跑去。 一路她都听见马儿的哀嚎不断,高亢尖锐,直到她周遭已无丛林,它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它是在向她求救吗,还是原谅她的放弃,催促她快些远走? 清秋时节的天空泛着无光青色,她坐在地上默念,“对不起,对不起……”不记得说了多少遍。 若她不去凑赶狼的热闹,就能把弟弟及时带回来。 那日散和阿父就都不会罹遭劫难。 她也不会和阿母一别如雨,独自徙倚在姑射山中,迢望汉旗招招于旧时河畔。 杨谙听见她在睡梦里哭着喊着:“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下一刻她惊醒,从床上跳下来,夺门而出。 不知已是折柳第几回逃跑,在回朝的路上,她不眠不休,执着地琢磨各种法子。 禁足便翻墙,被抓回来也善不罢休,窗外都需要有人时时盯着。 后来军队夜宿在野,就把她关在车里。夜阑野静,杨谙放不下心去瞧,发现她钻了小窗,悄无声息跑了。 折柳不大认路,跟着北极星走,屡屡碰壁。杨谙在驻营外不远看见了气喘吁吁的人影,一路走一面幽声哭泣,像个荒野游荡的鬼魂。 趁其不备,他一把抓住她,她却呜叫一声从他手里滑走,连滚带爬往前跑。 杨谙指间还剩一截袖摆,适时一勾,她就不清不楚地扑倒了。他上前擒住那双拼命挥打自己的手,压在地上,朝她低吼:“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如此尖利的嘶叫:“你凭什么关着我!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杨谙何尝被这么颐指气使过,被怒火冲昏头脑,颤抖着手扼在她的喉间,五指收拢。 他就一个念头,倘若无法放手,不如就紧紧攥住,直叫她厌恶透了,直叫她融化在手心。 折柳握住他的腕挣扎,脸色苍白透明,皮肉覆盖下纤细的颈项绷得坚如磐石,他才猛然松手,发现自己险些掐死了她。 暮春的平阳,雨收云断,天地格外寂静,她的叫声似风尖啸而过,将远处某人家的犬引得汪汪乱吠。 杨谙用腰带缚住她的手,她奋起张开一口利牙,使劲啃上他的肩头。 她是故意的,因为清楚记得他的旧伤,虽然不及伤筋动骨,但新生的肉比别处敏感,一口下去疼痛倍加。 杨谙哼了一声,勃然大怒。他几乎想反口咬回去,但定睛落下,却见她唇染腥红,眼睛不在他脸上,只望着茫茫夜空,泪水无声地滚入发间。 “你就没有心吗?” 她嘴唇颤动,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阿母,都是我的错。” 杨谙无可奈何地,心软了一半,挫败地坐在地上,对她说:“何必这样,让自己痛苦。” 他背起她走回驻营,三令五申不许趁机用手中的带结勒自己。 话音刚落,便觉喉头一紧。他索性扣住她挽在颈上的双手,微一侧首,一滴泪打在右颊,顺着他的下颌划入衣领。 第二天的折柳还是老样子,无处不在耍手段,锲而不舍地想着离开,他几乎为她的固执感到吃惊。 邱棣对此打趣,若人们都能如她,朝政不至如此昏聩,胡人也不至南下。 杨谙说:“你该不会是什么以我痛苦为食的精怪吧?” “哪有。”邱棣正色道,“不枉长你一岁,我向来想得长远,才不像你拘泥在小情小爱。” 杨谙不认:“我想的是,当年景王一党牵涉了数千人,非死即伤,至今朝中仍有忠正不忿者,危难时可堪用。若她是洛阳许氏的遗腹子,对官家或有裨益。” 这会儿天色暗淡,春寒料峭,两人喝了点酒相与漫步,不知不觉走到折柳住的马车附近。 杨谙无言靠着车厢,邱棣推开窗望进去,里头就窸窸窣窣 地动起来。 邱棣道:“是我,邱棣。今日是清明,合该吃杏酪的,不过军中不讲究这些,只煮了些甜粥,你吃了也算一应节气。” 窗子被钉上木板,只留一条小缝运输食物,从里外都只能窥见有限的角度。折柳蜷在车里坐着,随风潜入一阵潮湿温润的酒气。 她没有露脸,举起一只手接过碗。邱棣睨了杨谙一眼,问她:“你的母亲有没有和你讲过,孔融让梨、芦衣顺母,和怀桔遗亲的故事?” 这些汉人孩子五六岁大就耳熟能详的故事,折柳这个曾日日闯祸、踢天弄井的淘气鬼,也从阿母那里听得耳朵起了茧。 “说过。”她不解,“为什么问?” 邱棣道:“你觉着这三人怎么样?” “嗯……”折柳想了想,“闵损这人多少是太蠢笨,陆绩帮亲却盗人财物,也不怎么样。只有孔融是真贤俊,若叫我分梨,我也会吃最小的,把大梨让给别人。” 邱棣呵呵笑道:“那看来,汉人也不尽是坏人嘛。” 折柳沉默了须臾,说:“当然不是。” 邱棣说:“杨谙呢?” 杨谙竖起耳朵。折柳一顿:“他不好也不坏,是自大……” 杨谙沉下脸来,但耐着性子,一言不发地听。 “是登徒子。” 他朝窗内投来一双怒目,邱棣忙拦着他,示意要有耐心。 “其实,他也是为你好。”邱棣从腰间掏出酒囊,牛是好牛,皮是好皮,质地清腻,连酒也多了分甘芳。 “平阳是你的家,但终究不是你的故土吧?人的根长在故乡的土壤里,你的根也应如此,一半植在大漠,一半跟着你的阿母,留在楚国。兴许,她很想回洛阳,兴许,她就已经在洛阳了呢?” “你怎么知道她想回洛阳?”折柳惊讶,不过又低落了下去,“她不会回去的,依她性子要回早就回了。她那是……回不去。” 邱棣笑道:“她回不去,你就不想替她去吗?南北的水滋养的人不一样,酿的酒也鲜醇不一,没尝过的酒,怎么就说它不好了?” 说罢,突然意兴大发,一手撑在窗上,一手举酒对月,长啸而歌: “宜城醪醴,苍梧醥清!” 他音色浑厚又中气十足,乍亢起惊走一片夜寐的雀,青黑的长空顿生热闹。 邱棣犹觉不尽兴,竟旁若无人地开始踏舞。 歌曰: “王孙公子,游侠翱翔, 将承欢以接意,会陵云之朱堂。 献酬交错,宴笑无方; 扬袂屡舞,扣剑清歌; 颦蹴辞觞,奋爵横飞; 歌骊驹之既驾,称朝露之未晞!”[1] 一曲祝酒终了,酒液也见了底。热津津的酒气一冲上脑,邱棣一手抓着酒囊,一手搂过杨谙大嚷:“小弟啊,怎不与大哥同舞?” 折柳闻声贴窗望出去,看见两人在月下拉扯,一个拼了命要走,一个舍了脸要留。 要留的开始歪歪斜斜,要走的攫了他衣襟一推,邱棣扑通倒坐在车前,杨谙无声挥挥衣袖,正准备把人拖走。 有意无意间,他往车里扫了眼,便愣住了。 两人近距离打了个照面,折柳双目澄净,圆溜溜的珠子闪动不休,仿佛在说话。 12. 关山月笼,寒衣宵立(一) 云霄横贯天阑,一驾双轮安车缓缓驶入洛阳西外郭城的一条小巷。杨谙手牵牛皮缰,断阴山昂首阔气,在他手下乖觉缓行。 折柳推开排满封孔痕迹的车窗,一眼就看见远近高低不一的屋群,青甍黑瓦上燕雀鹄立,仅露出的一角青天被盘旋的鸟填满。 北依邙山,南邻洛水,楚朝都城洛阳,就连天空也是无比拥挤。 车停了,交谈声嗡嗡响起,“郎君”一声声唤来,有人登车推门,她把头搁在窗框,闭上双眼。 “下车。”他发出命令。折柳纹丝不动。 见状,他转头对外道:“堂姊,找几个人,把她搬下来。” 被称呼为堂姊的女子名杨缦,眼角已有岁月涟漪,是杨谙父亲杨启兄长的女儿,孀居未嫁,在杨邸任掌事。她不禁仔细考虑起落实的可能性,以及会叫邻人如何啼笑皆非。“这……” 好在车内的人已经不情不愿,一手攀着车辕,一手捂着胸口,睡眼朦胧跟出来了。 杨谙留了言:“让她住我隔壁东厢。” 把人抛在后头,自顾自走了。官家为他备了洗尘宴,他急着更衣面圣。 侧立在门边的两个侍女不禁窃语:“这是打哪来的乡下人,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呢,连我们都不如。”杨缦威严地回瞪了她们一眼,两人立即襟声,低眉顺目地作鹌鹑状。 杨缦朝她含笑作礼:“请姑娘随我来。” 折柳总体一副病殃殃的样子,走路晕头转向,又寡言少语。被问起称谓,她才说:“我叫折柳,姓柳……刘。” 杨缦为她准备浴水,施以佩兰、辛夷等香料。她不肯让人伺候,要进去自己洗。却半天不见出来,杨缦敲门进去,发现她在水里睡着了。 杨谙在主屋穿戴朝服朝冠,腰佩绶印,丰神俊朗出门去,听见厢房水声哗啦啦,是杨缦正着人把折柳捞出来,手手脚脚塞到绮制的衾衣里。 杨缦向他禀报:“郎君,这姑娘身子似乎不太爽利,可要找大夫看看?” 与那些侍女浅薄的想法不同,她是看得出折柳不一般的,虽则杨谙态度是可有可无,可若真看见难受,放在后院罩房就是,怎会放在同进的东厢房里?那岂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杨谙解释说:“今天吐了有六七回,应该只是晕车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就是。” 杨缦疑惑地望着他,欲言又止,既然他发话了,她也不为此添这个麻烦。 杨谙抬眸看向门缝里,衣带缠身簌簌地响。他摸了摸肩膀,走了几步却顿了足。 背朝杨缦,说道:“罢了,让西巷的李大夫来瞧瞧吧。顺便再要点创药。” 洗尘宴下午就结束了,刘冀、沈祎等人相继离筵,杨谙转去西柏堂,在宫中留到傍晚。 官家与他年岁相近,像兄长一般鼓励嘱咐他,足喝了三巡茶,眼见日华已下,宫门将闭,才不舍地放他回来。 甫一进门,杨缦打着灯笼出来引路:“郎君,且让李大夫看看伤吧。” 杨缦心细如发,果然看出他负伤了。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堂姊,不严重的……” “新伤不治,便成旧伤,毒都积在五脏六腑,往后年岁大了,这病根都得齐发。” 杨缦坚持起来,他也不是对手,只得同意让李大夫进卧间诊疗。 揭去衣服,愕见一道有数月龄的旧疤上,不知被什么动物留了排齿痕,是下了死命咬的,深近半寸,见者骇然。因连日赶路,已有恶化生脓的迹象。 李大夫赶快铺了药粉,敷上厚厚一层清膏,写了二纸内服药方,再三嘱咐不可碰水。又忍不住感慨:“这兽物当真可恶,不知可捉住了?免得害人。” 杨谙忍痛合衣:“就是为捉它才被咬。”半晌,哑声道,“就是可惜,怎么没将它的牙咬碎了。” 李大夫说:“医书有云,取咬犬脑敷患处,将不复发;啖食咬兽之肉,滋补伤体。” “吃了它?”杨谙目光诡怪地投射来,李大夫摸不着头脑,不知哪句话说错了。 却听外头敲门声急,这么晚了不知是何要紧事,杨谙让人进来传话,杨缦推了门,急冲冲地说:“郎君,刘娘子她……爬墙头跑了!” 室内静谧了一瞬,李大夫忙抄剪子剪断绢带。杨谙迅速披衣出,赤足走过檐廊。东厢房烛火摇曳,空无一人,窗扇在风里轻轻拍打。 日防夜防,棋差一着,他竟忘了东墙外有夹道,直通向西明门外大街。 若将太极殿、阊阖门、宣阳门连成一线,就是洛阳城的中轴,轴线在内城的街道被名为铜驼街。 铜驼街中央宽十丈,能驷马并行,为皇帝仪仗通行的御道,常人不得行走。司徒府、左右卫府、太尉府等军机密枢,太社、太庙等祭祀场所,以及为门阀士族垄断的国子学,都分布在铜驼街两侧。 洛阳以西城为贵,诸如洛阳大市、“天下第一刹”白马寺,公室宗族列居的寿丘里,以及大市以南专司丝筑讴歌的调音、乐律二里,都在西郭城。 杨家自杨谙的祖父发家,就落户在西明门外金肆里,那时金肆里还不是一寸土一寸金的富人定居之所,于是给他留下了这座可抵万金的宅子,离洛阳大市不到一里路,与他级别相近的同僚望尘莫及,以讹传讹,就成了圣上抬爱所赐。 树间埋伏的夜枭咕鸣,华灯初上,十里烟火。折柳走出杨邸,就迷失在陌生的绣瓦香阁间,不断涌动的人海把她推来攘去。 这就是洛阳啊,真像阿母所说,大厦耽耽,通阛带阓;妙妓杂乐,纵横交错。 她应了那歌儿,像只丑陋的小狗夹尾巴贴着墙根走,鞋在爬出来时还丢了一只,一脚深一脚浅,看着分外狼狈。 “你好,请问你知道怎么去平阳吗?” 抱孩子的妇人警惕地避开她。 “你好,你知道怎么去平阳吗?” “什么平阳?” “就是……出洛阳沿着汾河往北走,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离开洛阳。” “你要出城?城门已经关啦,你要明天一早去。” “那这里是……” 他神情仿佛看傻子,指向两层楼高的坊额。 她照字一个个念:乐,律,里。 乐律里坊门后是一街灯火通明的市坊,热闹比西明门外大街有过之而不及。 折柳鬼使神差停在一幢稍显冷清的楼阁前,门额书“玉寒”二字,笔若烟柳蘸水,萦着笔透纸背的错漠。好似写字的人着墨时分了神,想起来伤心事。 店家在大门前迎客,侧巷相对黑暗,无人在意。她便溜了进去,想在这里等到早上。 深夜,折柳又饿又冷,浑身哆嗦地蜷缩着。楼中推杯换盏、斗酒点筹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勾得她不住做梦,在睡梦里咂嘴。 至中宵,长庚星未明,万千窗洞仍亮如白昼,欢歌达旦。 玉寒坊的一扇素纱掩映的明牖内,一个身姿颀长的背影刚从宿醉中将醒未醒,胸前一只柔荑轻抚,美人正酣醉呓语。他拈走她的胳膊,束紧袍带,扫落体表散布杯盏,起身推开雕窗。 晚春的风儿吹拂,窗外依旧是漫长的夜,与入睡时没有分别。当风的他衣袂翩翩,更显体不胜衣。高挺的鼻梁上有块难以扩散的酒晕,与两颧红艳相映,像一片落在面中的花瓣。 眼前一切于他早已乏善可陈,不过白日天亮些,夜里楼亮些,都是一般无趣。能从一杯酒的倒影看见洁白胴体,从握箸的满手戒子望透虚与委蛇。 他流眄过就要合窗,烟目低落,一痕绮彩闪过,动作的手辄止了。 窗下有个熟睡的女儿,发丝墨黑,不惧轻尘任由着铺在地面,一双足纤巧可爱,却只着一只鞋,另 一只练袜脱垂,露出半段葱白的脚踝。 他抬手伸出窗,兴味盎然将两枚指尖一勾,似乎就将她整个捏放在了手心里。 满城铅华似锦,不及她席尘酣睡。 片刻后,巷中一人张灯走入,肘下夹了只匣,四处看也无别人了,轻轻叫醒了折柳。 她迷蒙地睁开双眸,入目是一位面容和蔼、年过六旬的老人家。她以为是来赶自己的,忙说:“我就坐一会儿,城门一开我就走。” 他却一手捧匣子,从中捧出双嵌珠鸠头丝履,放在她脚边。 折柳奇怪地看着他,他作了一揖:“这是我家主人所赠,万望收下。” 她也没想过怎会有人知道自己需要一双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阿翁,多谢……我该怎么谢他呢?” 老者笑道:“我家主人说,来日方长,不必言谢。若姑娘真想谢,便常来这底下坐坐就好。” 折柳困惑地微微歪头,正思考着这话当中意思,老者催促她试鞋。她踩入鞋里,大小正适合,鸠目的玉珠在鞋头一步一颤。 “居然正正好。”她莞尔一笑,“真是太巧了。” 老者目转声滞,只是陪以笑意,便覆手作长揖告辞。 不过行了几步,老者转过身,不忍道:“姑娘,听老奴一句劝,吃饱穿暖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人还是得生活,活着才有拨云见日时呐。” 折柳听后,若有所思地目送他蹒跚离去。 她没离开过平阳,要独自穿行千里回故乡,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还有平阳城外连片的难民营,和蛮讷坡的狼幽绿的眼。 杨谙说对了,她在平阳一年,连山都不敢下,就算回去了,也只会是徒劳地浪费时日。 她需要吃饱穿暖,她需要矫健的马,她需要证明身份的照身帖,她需要盘缠,她需要……杨谙。 天亮时,她随着早起的贩夫走卒走在尘烟浩渺的街头,途径坊门遇到了杨谙。 这人骑着那匹坏脾气的小花马,绕着她走了一圈,马尾在断阴山健硕的腿上不耐烦地拍打。 真是如出一辙的讨厌,她不由想。 马踱回她面前,杨谙轻笑:“两个月了,头回主动回来,真是不像你的作风。” 折柳静静听着他的挖讽,已经做好了他骑马,让自己在背后追的准备。 孰料断阴山的身子一横,面前伸出一只手,他面无表情说:“回去给我换药。” 不知什么缘故,药膏从包扎里滚落,满衣都沾上了。他索性褪去上衣,让折柳给她擦干净。 她绞着热巾子,默念三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回身眼观鼻鼻观心,还是不禁感叹起他这身好皮肉,虽是宽窄合度,该有的都有,不过未免也太纤瘦。 就连祖父都比他壮实不止一点。鲜卑男儿的身体都像野兽一般即将从肉里贲发,折柳一向觉得,那才算是男子汉。 杨谙见她略带审视的目光在自己的躯体流连,恼羞成怒,一把夺了巾子随意一擦,把衣裳披起来,“上药!” 折柳忍住屈辱,乖乖蘸药往伤口上涂,冰凉点点游移,他眼皮往下耷拉,不断捂嘴打呵欠,看得她也意识朦胧,对着自己的牙印昏昏欲睡。 她是昨夜在地上没睡好,他又是做什么去了? 杨谙忍不住闭目养神,但下一刻就被叫起来:“你睡着了吗?” 他不耐烦地说:“我是想睡。” 折柳剪了二尺绢带往他肩上缠:“那你睡,我就是有事想找你商量,你随便答应就行。” 他一声不吭,也未置可否。她轻声说着:“我听说府里上下都是有月钱的,我是不是也会有?” “杨姑也叫我一声娘子,我的月钱是不是比她还要多些?” 杨谙蓦然睁开眼,一字一句:“你,没,有。” 13. 关山月笼,寒衣宵立(二) “为什么?”她不禁质问,手头一时没把握着力度,他吃痛地轻嘶一声。折柳把手拿开了,严肃地看着他。 “很显然,他们干了活才拿钱,拿钱是养活自己和家里人。”杨谙系上衣带,“你又不干活,要钱做什么?” 她眼珠子一转,“我也可以干活,你让我做什么?” 杨谙眯起眼深深地看了她,她感觉有一丝清而沉的香气从床幔间弥漫,仿佛是什么木头燃烧的味道。而后,他的眼睛落在她腰间,又重新略上她的脸,火苗窜动了一点光。 她不动声色退开了,三步,直退到屏风前。 杨谙没好气地扭开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可不会……”断了半截。 折柳没什么反应,也没问他半路撂下的是什么话,只是等了很久他仍是沉默,遂抬眸道:“洒扫?浣衣?还是端茶送水?” 他垂下眼,忽觉索然无味似的,“行了,看你也是什么都做不好。”他仰到榻上,“先把规矩学了,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她不依不饶地问:“学好了就有月钱,对吗?” 他随便应了一声,鼻音沉重。 折柳呵欠连天地从主屋出来,却与一个时年十七八的少女碰面了。 少女眉如淡淡秋山,乌发顺帖地盘桓于头顶,只是盯着她,也不像那些汉人逢人见礼。 “你是新来伺候的?”少女问,“我未曾见过你。” 折柳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说她是杨谙新纳的妾室? 太难听了。 “不是的。”折柳谨慎措辞,“是他……请我来的。” 少女愣了会儿,却被路过的杨缦训了:“奚名,这是你表舅新纳的刘娘子。” 折柳暗暗捏了拳头。奚名黑白分明的眼转瞬间把她上下打量了个透,低下头肃拜:“刘娘子好。” 杨缦指着她说:“这是我夫家的孩子,算是我女儿,娘子唤她奚姑娘就是。奚名,你出来前院做什么,女红做完了吗?” 奚名离开时,回头看了折柳两回,折柳觉得她每瞧自己一眼,都更有几分不甘,但谈不上敌意,只是道不尽的沁凉。 渤海王府二层阙楼前,沈祎翻身下马,让人通报了便径直入门,然而行至寝所前堂,却被侍郎祖颜拦在阶下。 这祖颜不过王国侍郎,八品官,因近身伺候渤海王,连尚书令高璋都需给三分薄面。 他直着身板作了个象征性的揖,立在阶上睥道:“沈左卫,殿下眼下正与刘车骑弈棋子,下令谁也不许打扰。” 沈祎看向下方的谒者,青年颔目微不可见摇头。于是故作轻松一笑:“那我就在耳房等会儿。” 祖颜也笑:“才刚起的局,还不知下到什么时候呢,沈左卫可得好等。下官这便着人送几盘茶点去。” 沈祎转过身,脸上透彻凉。几盘点心,现在才午时刚过,是要自己当夜宵吃吗,该死的看门狗。 堂中清雾袅袅,以一幅垂帘隔绝两座。 “殿下近来还梦魇么?”刘冀落下一子,问。 “还是那个梦。”花鸟鱼夹帘对面,声音浑厚低沉得宛如虎吟,“天色大变,梁摧栋折,云外苍鹰高翱,鹰爪比辟雍明堂的孔圣人像还要大。” 刘冀思忖着道:“太史何解?” “呵呵,他还能说什么,北辰中星炽亮,紫薇垣、太微垣、天市垣群星各行其轨,总之就是太平得不能再太平。” 棋枰中青石白玉无章,对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夹捏黑子笃笃叩盘,棋格还剩空闲,却丢到了棋盒里。 “偲音,胜负已定。孤再落一子,俘子便较你多了一枚。” 刘冀两溢险胜,只是微微一笑:“殿下分心了。” 那只手端起茶盏:“就是为不受你分心方坠此帘,不想仍被门外汉扰了心神。” 刘冀将白子一颗颗挑拣出来,笑道:“大约是有急事,殿下可要先见他?” 茶盏在案上不轻不重一砸,“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旌节那事。他若老老实实守着北屈,也不至于还没握热,便用以抵了罪。” 刘冀顿了顿,“微臣退军平阳时,杨徇达底下一个营兵求见,听他所言,似是抓了徇达把柄,向沈左卫告了个状,于是在平阳设伏,未果。后来沈左卫因失兵对他避而不见,他便将此事上报了微臣。殿下不若宣上来问问,是什么把柄。” 夹帘微颤,下一刻唰一下飞卷起来。刘冀立即将情绪掩进收拢的眸光中,面容恬淡。 “这愚不可及的蠢材!西北战事吃紧,他满脑子想着构陷后军将领,到底在干些什么混账事!” 孟夏一过,时近端阳。杨谙向中军告请归职,早出晚归地演练端阳争舸的清跸诸事。 结果端阳过去,他心心念念的擢升还是未至,官家就此事向尚书台提了几次,都被吏部驳回。因平阳失军,北伐将官全被累及,刘冀作为总帅罚年俸一半,沈祎被罢黜散骑常侍之职,杨谙无奖无罚,已算天大的恩典。 浑噩了一个月,恰逢沈祎生辰,渤海王礼赠蛇笔一支,据说身毒国紫檀木做的笔杆,来自大夏国浑然一体的青金石做的蛇饰。 沈祎以为方兴未艾,大张旗鼓在平乐观摆宴。 杨谙接到请笺,笺中特别邀请了他新纳的小妾一同赴宴。 他对着压了暗云纹的剡藤纸陷入沉思。 沈祎在平阳围猎他与折柳,恐怕意不在他。去了平乐观男女分席,沈祎必然准备好人选从折柳口中套话,她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势必要问出些东西,好给自己安个恰如其分的帽子。 可若不去,这事就没完没了,渤海王少不得已经知道,最该做的便是从此洗脱嫌疑,堂堂正正。 想到这里,杨谙把杨缦唤来,说:“明日我要带折柳赴宴,烦请堂姊提前做准备。” 又听他说:“务必让她光彩照人,艳压群芳。” 第二日出发时,杨谙在车上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折柳,不禁恼了下车去问,刚踩着脚蹬子,便见她一手褰裙,一手扶鬓跨过门槛。 女子时兴行趋步,步履足够细碎,肩膀足够平稳,辅以轻质繁杂的服饰,便会形成袖若双翼,裾有流风的姿态,很符合现下崇尚老庄、不羁礼法的自由之风。 但这步子折柳走来,提裙的动作也是洒脱的,丝毫没有玉磬节律可言。 正因如此,显得尤为娇憨俏丽。 杨谙没多看一眼,“快走吧。”自己先进了车厢。 折柳正是爱美的年纪,将裙子看了又看,打开车窗,观赏阳光映落的她的影子,鬓上的花镊明灭生辉。 “别让她们套你话,也绝不能离席。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杨谙叮嘱说。 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懵懂地点了个头。 抵达楼阙前,恭贺生辰的香车宝马已经排了足有半街,平乐观的门槛都快被来往宾客踏破了。 恰逢六月如火,太阳毒辣地往下浇。杨谙扫视周围,又端详了她一眼,果断把她推到前头,迎客的大声喊了句:“哟是步兵校尉呐——” 众人无不是秉持着来看戏的,五颜六色的目光都落向杨谙,又是先落在他跟前的折柳身上。 八宝紫碧襦,水红折裥裙,头梳双环缬子髻;髻根系的大红缯带垂在肩背应风轻舞,宽大的裙筒迤逦委地; 搭一条薄如罥烟的紫纱罗帔,勾出腰身紧致,胸脯饱满,纱帔蜿蜒的路径游走到她的肩膀,纤薄的肩骨微突,像一只鸟儿振翅欲飞。 她也好奇地环视众宾,媚而不自知的大黑眸子扫来荡去,三分风情因不解世事成了八分的烟视媚行。他们惊了半日,都开始窃窃讨论起来。 入筵后,杨谙把她放在女席,让她该吃吃该喝喝不必拘束,人就去了外间。他一走,左右两个美人便靠了来,夸她姿容美,行止佳,天花乱坠。 她还不知道她们姓甚名谁,二人已热情地捧来自己案上的瓜果,说:“妹妹在平阳受苦多年,应还没吃过这酒泉产的柰果吧?” 折柳觉得奇怪,“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平阳来的?” 二人相视一笑,用她读不懂的眼神交流了一刹,左首说:“怎会不知,我们一个是鲜卑人,一个是匈奴人,都曾住在平阳,看着妹妹就觉得亲切呢。” 右首的又说:“别看这些夫人姑子看咱们不上,妹妹可知胡女在京中宛如宝蕊美石,实则别人心里都羡慕着呢。” 她们看起来确实与旁人不同,热情似火,目里含珠,汉家女都冷眼观瞻,做不来这等伤脸面的举止。 折柳望着两人没 说话,只是注视着垂帘之外的宾席。 穿过疏漏的竹篾缝隙,杨谙坐在觥筹交错间,酌酒侍女绕着他转不停,端要把人五迷三道。 见她仿佛已上了钩,左首忽称:“啊呀,我的抱腹不知怎的,带子缠了手臂,妹妹,你能帮我到侧室顺顺么?” 折柳被人握住手,起身就要带她离开。 她想起杨谙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只得缓缓抽出,说:“我不大方便。” 那姑娘瞧了她片刻未得动容,立时泫然欲泣,“妹妹,我们好歹也算都是胡人,这个忙也帮不得吗?” 她们吃准了折柳怯生生脸皮薄,此等小事不会拒绝。 却不想她为难地错开眼,抿抿唇,义正辞严纠正道:“你们认错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汉人。”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谎,这倒让她们鸦雀无声。 半天赔了个笑,音调拔高起来:“可我们都听说,妹妹是胡人啊,不知这是打哪儿来的风声?” 同席的人早听见动静,都安静下来关注她们。 “她是胡人?怪不得了,举止如此粗鄙不堪。” “听说就为了她,步兵校尉不惜得罪左卫将军,才导致平阳兵败呢。” 折柳一怔,隐约觉得好大一盆脏水蓄势待发,正思忖着怎么回答。 一侍女走到她身边,躬身道:“渤海王请刘娘子出席,娘子请随奴来。” 她伶仃地走到外间,便像落入了目光的海潮。眼睫眨动,席上主位坐了二人,穿金带玉仿佛披了层金闪闪的佛光,杨谙站在位下面朝二人,不动声色冲她颌首。 看见了他,心头多少安定了些。 她在万众瞩目下走到他身边,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也不知道是该向谁行礼,于是没说话,埋着头非常失礼的模样。 沈祎本想着借由头把折柳看押起来,一顿刑罚伺候了,白的也成黑的了,不想渤海王听人都在讨论杨谙这新妾的容貌,却起了兴趣,命人带到尊前亲眼一见。 他犹不放弃,对渤海王附首道:“这便是杨谙从姑射山剿敌后带回来的,后军上下都见过,当时是当成细作抓的,他力排众议把人放了,还纳到自己屋里。刘车骑退兵平阳前两日,这二人还夜不归城,去的似乎是祁县方向……” 落座在渤海王身边那气定神闲、稳重自持的中年男子,便是京中二把手河间王。 洛阳民沟儿歌有云:“洛阳七与三,青州有河间。”说的就是诸王之乱以后,渤海王与河间王共分天下的朝局。 “确实是意密体疏,俯仰异观。不似淑女,反有合欢不谄之态。” 说话的却是河间王身边那少年,这么偌大一个宴席,主位有长辈,还是别人的生辰宴,他却插了一嘴。 “阿犊,你也到议亲的年纪了。”渤海王声音微沉。 河间王赔了个礼,转身小声低斥:“长辈说话,不得无礼!” 杨谙俯身:“中军大人过奖。” 谢修却撇了撇嘴,顾着嗑瓜子,看也没看他。 被从头到脚评判了个干净的折柳,瞄到杨谙唇畔那丝笑意,已经渐渐会意了。 她正像盘菜一般,每人都能夹取一丝,品尝个中滋味。 杨谙侮辱她就算了,还把她带了出来,让所有人都一起践踏她! 难怪他说自己不配做妻子,而与看门仆相称,原来秉的是杆这样的心。专门把她打扮得像个礼物,用来取王公贵族的乐。 顷刻间她全明白了,心里的盘根错节都梳理了干净,这就是他坑骗她回洛阳的缘故,根本不是找母亲,而是把她献给这个中军大人! 折柳义愤填膺,咬牙切齿! 但她还是珍惜自己的脑袋,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种时候出口不仁,是傻子才做的事。 掉书袋难,难道生扯几个词夸人还不容易? 于是她抬了头,朝杨谙的上司、河间王世子、中领军谢修说:“多谢夸奖,我觉得,郎君也很是器宇不凡,英气勃发,宛如一枝绿叶,逸墙头。” 满堂哗然。 杨谙愣了愣,许久才僵硬地转过头。 细作不细作的另说。 只是他感觉,今日结束后,自己马上要迎来狂风暴雨的职业危机。 14. 关山月笼,寒衣宵立(二) 谢修双眼危险眯起,冷酷地朝折柳迸射一束精光。 不待他发言,杨谙不动声色压迫她跪下。她不驯地抬眼瞪住他,被一手将头摁了下去。 她重重磕在地上,额角生疼,听他说道:“内人言语有失,微臣这便下去好好教训。” “你这贱婢!”谢修信手拾了枚玉杯砸向折柳。是朝着她头去的,酒液泼了折柳满头,玉杯却被杨谙侧手挡住,手背登时一片青紫。 杨谙一声未吭,只埋首致意。 眼见杨谙得罪了顶头上司,当众受辱,小世子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他往后日子肯定不好过了,沈祎再不高兴也容色稍霁了,思忖着事后必得打听打听谢修的喜好。 “阿犊,你与一个婢妾计较什么。”河间王捉住了儿子握食皿的手,眼中满是警告。 谢修不忿地挣脱开,渤海王阴沉的声音传来:“今日是弼清生辰,莫要平生事端。” 谢修这才作罢。河间王对座下训道:“还不下去!” 廊厅悬挂的步障后,杨谙拖着折柳一路走,她倔强地紧闭双唇,直至他把自己丢到角落的墙边。 四下无人,他冷冷说:“你想做什么?” 折柳说:“我想夸他。” 杨谙简直被她气笑了:“那是河间王世子,是我的上峰,你对他评头论足?” 她反唇相讥:“难不成我由着你把我送出去?” “送出去?”杨谙双眉颦蹙,不解其意,“你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愿意要你?” 她没好气地别过头,把气都撒在足上,狠狠踢了一脚裙摆。 裙摆下鞋头微露,他注意到她穿了一双鸠头丝履,嵌珠在天光与室光的双重映照下,流露出不菲的暗紫霞芒。 家中有这么一双鞋么?他不由思忖。 远远有人寻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谙应了一声,来者是赵嘉,一看二人形势不对,只是隔了段距离,说:“河东太守的小郎君到了,命小人来请校尉吃酒。” 杨谙瞥了折柳一眼,这会儿也不敢让她回女席,就随便叫了个面熟的侍女,让带她去空房更衣。 廊尽处,二层楼高的斑驳树影落在门上。 侍女捧来妆奁与巾帕,给折柳擦头补妆。折柳屏退她,捋了捋额前湿发,心头说不清的怅惘。 走了多远就被坑骗了多远,她真是个傻瓜。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洞里吻她? 天下女子这么多,为什么非得骗她千里迢迢过来? 折柳不敢想通,擦干头发,蘸了胭脂的手抬起又放下。 桌案对摆一双碗口大小、内有圆孔的青玉,屋梁悬挂垂着雌雉羽毛的绣幕,风来时彩浪掀翻,此时静静将天光细筛,炉火跳跃不定。 她抓起玉璧,学汉人逆光看絮,内部果然有纤羽状的阴影游动,又看形状。 杨谙腰上有两枚玉,一块扁圆,一块有孔。 有一次她问起,他说扁圆状带圆孔的是璧,但是扁圆状带圆孔的也有可能是环。 不对,她拼命摇头,怎么又想起他来,这个窝里横的暴君。 折柳正耽于心事时,绣幕下的雉羽疯涌,她一惊,玉掉在地上摔坏了一角,旋即意识到是有人推门进来。 “别动!”一柄尖刀压在她喉头。 平乐观大殿已经乱作一团。 半刻前,渤海王赏了一碗豫章绿醽给长水校尉王尧,王尧谢恩后一饮而尽,顷刻就毒发身亡。 喜宴成丧席,谢修立刻下令封了平乐观,将接触过酒瓮的人全部看押起来。禁军很快审问到,厨房曾进了外人,是个三十余岁带鲜卑口音的男子。 “好不容易一个休沐日啊,撞活儿上去了。”邱棣愁眉苦脸地走进来,“只恨今天为什么贪那花月坊的好酒,现在好了,西外郭城的禁军一律都得上值,偌大一个西城,去找一个不知长相的人,要是找不到,你说谁背锅?” “大概是我吧。”杨谙说,“今天折柳把中领军得罪了干净。” 邱棣惋惜地看着他:“那……我会顶替你官职吗?” 杨谙无言。 两人走过宽敞的廊子,中军长史朱涣正带人一间间屋子地搜。邱棣已替他把步兵营五十人召集来,守在观外。 他却若有所思地站了会儿,突然拦住一个侍女:“方才你领去更衣的人,在哪个房间?” 杨谙赶到时,房内方窗大开,风声乱作,翻卷的雉羽绣幕下空无一人。 他拾起碎了一角的玉璧,不祥感如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 这下坏了,若折柳被行刺的人捉住,八张嘴也说不清。 午正左右,折柳穿过西阳门大街上,身后一人紧随着她,仿佛怕她随时会走,另一人走得稍慢一步,她至今也没看清过他的脸。 “别回头。”那个下巴青黑的男子说,他三十左右,眼下垂有淡淡弧状沟壑,看起来疲惫不堪,“你到底会不会走?” 折柳心道,还真不大擅长。午后阳光被浓云遮挡,路旁林立的楼房像两道叶脉怪弧,怎么也走不出去。 不过她也不介意帮他们,其一大家都是鲜卑人,其次她没义务帮汉人捉贼。 “快到了。”零碎的记忆在她眼前缭乱。 绕过洛阳大市,离乐律里的里坊就仅一步之遥。禁兵在平乐观所在的阊阖门大街拉网不及时,给了三人可乘之机。 然而这时,从调音里出来,同样穿过大街的一行人,却把他们给撞了。 男子见人群衣冠楚楚,忙迫着折柳拐进小路。那走在后面的年轻人抬起落木萧萧的寒目一瞥,不疾不徐拐走了。 刘冀鹤氅纁衣、幅巾博带,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神态中有几分沉凝的怔忡。 杜骞惊道:“她居然在这。” 偏扇轻摇,他问:“谁?” 杜骞道:“那个女子就是杨谙从姑射山捡回来的小妾,听说今日沈祎也宴请了杨谙与她。” 想起来杜骞就愤愤不平,沈祎连杨谙也请了,就是不请刘冀,明晃晃地排挤人。 刘冀垂眸略作思索,便明了。“沈祎大摆鸿门宴,与平阳围剿一个道理,要拿她的身份构陷杨徇达。” 刘冀之弟刘山说:“看那样子,是不是叫人挟持了?我去看看。” 刘冀拂扇一指:“路上都是禁兵。” 平乐观没找着刺客,禁军已凭路人指认将大市附近进行了封锁,陆陆续续有里坊因盘查而歇业,街面上站满了不耐烦的客人。 杜骞明了,拦住了要去救人的刘山,“二郎且慢,禁军估计就是为捉人而来的。” “此事不可多有牵扯。”禁军由谢修统领,谁都不敢触他的霉头,刘冀一扇而歇,“我们也先赶紧回去。” 正说着,却见杨谙远远打马来了,看见刘冀一行,下马来作了个礼。 他非常着急,目光也打街面混乱地扫荡着,嘴上却未显露半分:“不知刘车骑可见着个汉人装束的鲜卑男子,带了一个穿水红裥裙的女孩?” 杜骞一笑:“徇达,你是找那鲜卑男人,还是专为那鲜卑女人来的?” 刘冀抬手打断了他,如实回道:“看见了,那条路。他们有三人。” 杨谙盯了杜骞一眼,说了句“多谢”,上马追了过去。 折柳三人进了玉寒坊,想找那个赠她锦鞋的老人掩护,店家却咬死没见过。 无法,只能先要了间二楼雅室。 推窗往楼下望去,禁兵在满街描述刺客的长相,以及他的女同伙,有人抬手指向玉寒坊的方向。 声音传上来,折柳呆呆趴在窗前,不知道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男子望向立在门前的年轻人,此人高鼻深目,英武伟特,年纪更轻,却是男子的主心骨。 “直勤,让我去吧。”男子用鲜卑话说,“这是我的事。” 折柳听了,有些震惊地望向那个年轻人。 直勤,意味着此人是拓跋鲜卑的宗亲,也就是鲜卑大单于巴达剌的什么亲戚。 年轻人敏锐 捕捉到她的异样,短暂考虑过,说:“勃律,把她杀了,丢到隔壁巷子去,将人引走。” 折柳腿一软,扒着窗户愣是没说话。 年轻人冲她微笑:“你听得懂,是吗?” 都是危在旦夕,她只好承认:“我也是鲜卑人,被人从平阳骗来的。” 被称为勃律的人心胆俱惊,忙反思自己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便拎刀朝年轻人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后者端详着她,微微摇头。“你还有什么法子?”他问折柳。 见她沉默,他往窗下一睐。 官兵已盘问到玉寒坊,店家正与禁军争执不休。 年轻人寒目一线,意态慢条斯理,对勃律说:“发现了吗?这是唯一一间敢于拒绝的里坊。” 勃律虽然焦急得手上停不下来,仍毕恭毕敬地低头称是。年轻人看向折柳,“这里的主人不一般。” 说罢,他接过勃律的刀割下一片帐幔,在灯烛引燃,打开门远远丢下楼道。 很快便有人发现,惊恐喊道:“走水啦——” 众人忙搬水救火,禁军听后因令在手,也直接强闯进来。在混乱的人群中,一名侍女着急忙慌地跑上三楼,推开一道暗门,“君……” 零星的一点火苗,很快就被众手合力扑灭。四处弥漫着难闻的烟,禁兵都张手扬风,咳嗽不止。 杨谙认真观察了这座坊的排布,心有大概,对朱涣说:“分头行动,请朱长史搜一楼,我上二楼。” 如果那两个鲜卑人真在这里,就不大可能在一楼等着被捕,只要在朱涣之前找到折柳,总有办法替她遮掩过去。 但朱涣留了个心眼,沿着楼梯往上看,发现楼栏拐了有三四道,便问店家:“这里还有三楼?” 店家支支吾吾承认:“是有三楼,但是三楼是坊中伎人住的,怕是不方便。” 朱涣点了个几个人,“你们随我去三楼。” 登楼声如排山倒海袭来,勃律猛将双门一合,紧贴着门站,那侍女被年轻人呜呜捂住嘴,喉间抵着利刃。 这间屋子用一座木画屏隔了内室,里面传来袅袅异香。堂中央茶具一应俱全,茶碾中还残留了一些茶饼碎末。 年轻人迅速略过室中装潢,对折柳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她。” 朱涣推开门时,屋内能见的就只座上碾茶的侍女一人。 他穿着朱色官服,腰佩印绶,腿边挂着个来报信的僮仆。气势倒不小,身边都是身穿筩袖铠的禁兵。铁质甲片为鳞状,一片片挤压堆叠,一直叠到颈部形成高至鼻尖的圆领,兜鍪将发髻与鬓角严丝合缝地遮挡起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喜怒不明的眼。 这几人走进来,就像一排巨大的陶俑陡然压到身前,折柳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朱涣注意到折柳的红裙子,与那女同伙相类,马上起了疑心,查问她身份姓氏。 折柳自称是玉寒坊的侍女,姓刘,主人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朱涣不禁有些疑心她是车骑将军刘冀的人,但她谎话只编排了一半,说不出个所以然,朱涣既持中军令状,就扬眉报了名目,手下立即开始搜屋室。 折柳站起身,拧眉道:“你知道我是谁么?立刻给我出去!” 声音还微抖。 她面对重兵也不改色,倒叫朱涣暂时止步,干笑道:“呵呵,你这姑娘好生愚勇,中军大人的命令也敢不从?” 说着,打头的士兵伸手轻轻一推,就将她推倒了。 随着折柳倒下,巨大的木画屏也歪了一条腿,整面岌岌可危,屏框上雕刻的蒲桃藤左右晃动。 她来不及爬起来或挪开自己,吓得只顾护住脑袋紧紧闭上眼。 恍惚听铃铛翕响,一行玉质的青色旋律随帐幔拂动。佩玉声由内至外,随之到来是他松浪般的声音。 “朱涣,何必为难她呢?” 他步入外间,如缎的漆发披满青衫,腰上一无系带,衣裳松松垮垮地掩住躯体。扶住倾斜的屏风,冲在场众人微笑。 15. 关山月笼,寒衣宵立(四) 朱涣三年前还在宫闱中宿卫,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大惊,忙屈膝行礼:“小人不知陈留侯尊驾在此,还望恕罪。” 陈留侯因痼疾蛰居洛阳数年,一直深居简出,不过前些年在元日飨宴中,就以“面若白瓷映,眉如乌峰聚”的惊鸿照影大放异彩。 时下以清秀肤白为俊,世人本就盛爱美男,世家官宦皆面匀香粉,薄点唇脂,以求弱柳扶风之质。 人们便将陈留侯的神秘想象成是躬身于丹青翰墨的卧病公子。自那日起,他一骑绝尘,登顶洛阳之最。 朱涣惊讶他的卧病地点是在烟花之地,他看起来身况良好,不像养病,倒像花客。 陈留侯语意凉薄:“要查什么?怀疑我窝藏罪人?” 朱涣摸不准他的脾性,忙道不敢,又连连道歉,以身作则退出了香阁。 杨谙在二楼没找着人,又听朱涣上三楼去,赶了上来,结果见他已领兵下楼。 “查完了?”他就去推门,朱涣忙拦住他,“查了查了,快走吧,这玉寒坊居然是陈留侯的地盘。” 杨谙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个爵号,久久才意识到它的主人已经变换,不再是父亲效忠的那个陈留王。 他仿佛觉得有趣,牵起个意趣盎然的笑:“不奇怪么?陈留侯该在家里养病的。” 朱涣说:“搜也搜了,我会如实上报的。就是,内室里没进去,一会儿得在外盯着为好,不然没法向中军交代。” 既不得罪人,也不让上司抓住把柄,朱涣将这门学问实施得不错。杨谙沉吟了会儿:“步兵营都在附近,此事且交给我吧。” 朱涣量他急着向谢修表忠心,也没有异议。他目送众兵下楼,却独自停在那暗门前,若有所思,伸手覆在门扉。 身体被天光映上槅窗,一道凛冽挺劲的侧影嵌在两框间,但他不知怎的,好似没有注意到。 折柳就在屋里,一推开门就能被看见。随他暂止的动作,心也有一跳没一跳的,提到了嗓子眼。 所幸,杨谙终还是没进来,不一会儿就离开了。 陈留侯对屏风说:“人都走了。” 勃律探头看了眼,三人才走出来,雪刃还抵在女郎喉头,她怕得直呜咽。 陈留侯道:“她是无辜的,如若不嫌,你可以劫持我。” 年轻人扭头道:“勃律,放了她。” 勃律试图争辩,但犹豫了一番,还是依他所言了。收了刀,一直在背后盯着陈留侯。 “久仰大名。”年轻人的汉话炉火纯青,不过仍能听出一丝异族乡音,“陈留侯,为什么帮我们?” 折柳牵着裙角从地上爬起来,笨拙地调整起腰上的霞帔。 陈留侯安慰过哭泣的侍女,目光在她的双足停留了一瞬,抬眼打量她的容貌,旋即微笑。 “能让禁军大张旗鼓来搜捕,你们是得罪谁了?” 年轻人轻轻吐露:“渤海王。” 勃律道:“这是汉人的王侯,告诉他是不是不好?” “无妨。”年轻人也用鲜卑语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说陈留侯卧疾避世么,依我看,他是藏锋待戮。” 陈留侯听他们叽里咕噜的话,虽听不懂,也不着急,只是垂手长立,青衫要褪不褪在地面迤逦成花纹,忽而掀眸看着折柳。 折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移开凝注的视线,眼里好奇地一闪一闪。 难以否认,他是个美丽的汉人男子,会用这个词形容,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但他的确像天边的云霞,带着不可捉摸的昳丽,蒙着一层轻纱落到别人眼里。 还因面上总带一抹笑,反而显得尤其疏离冷清,因为不清楚他的笑是真情,还是假意。 兵击钝声叮叮当当,从合拢的双窗传上来,两个鲜卑人停下了对话。 陈留侯保有那抹笑意:“可以说下,为什么谋刺渤海王吗?” 勃律看了年轻人一眼,得到肯定答复。愁思片晌,开口说道: “当年渤海王的部下——拓跋鲜卑部赵凛奉命攻打汝南王,攻取长安纵火燹城。渤海王执政后,却把祸水引到我们纥突邻部,汉人进军意辛山,害我族群全部惨死!” 陈留侯沉吟:“赵凛死了,指使意辛山屠杀的主将也死了,这事还不算了结么?” “当然不算!”勃律激动地站起来,把折柳吓得退后一步,险些撞在墙上。 然而她只是落在一只温暖的手里,手未作过多停留,很快从她背上离开。她仰起头,陈留侯的表情,好像只是救了一只路过的猫。 那年轻人拍了拍勃律的肩膀,发话称:“陈留侯,这次刺杀失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还得请你帮个忙。” 说是帮忙,勃律却又抽出刀来,旁边才受过惊吓的侍女拦在陈留侯身前,满脸恐惧。 陈留侯轻轻拉开了她,“好,我帮你们。但相应的,你们也帮我一个忙。” 年轻人颔首。 他扫视二人,说:“留她一命。”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折柳才意识到,是说留自己的命。 “她救了你们,于情于理,都不该鸟尽弓藏。” 折柳懵了:“杀我?为什么?” 陈留侯解释:“他们要出城,就不能留一个见过他们的人在城里。” 年轻人不假思索:“她要么死,要么跟我们一起走。” 折柳不由感到难以置信,“我才不跟你们走,要是半路把我杀了怎么办。” 陈留侯唇角一弯:“她留下来,我看着。” “若你们信得过我,我能保你们安然离开。傍晚前禁军会换值,防守有缺,你们可以趁此机会逾墙出大市一带。若不同意,禁军还没走远,我可以让他们回来。” 这年轻人凝眉想了想,同意了。 勃律抱刀守在门边,他则在窗前望着楼下,不时看向陈留侯,眼里浮有捉摸不透的雾霾。 陈留侯取了四只胎质细腻的青瓷碗,挽起衣袖用温水净手,在女郎呈过的洁白巾帕上擦干,夹着茶饼炙烤,渐渐炙出幽微香气。 他敛目将饼碾碎,茶末拂入水中烹至沸腾,再把切成段的香料拨进去。 折柳坐在案边,目光粘着他的手起起落落,又不自觉移到他脸上。 等茶的空闲里,陈留侯望向她,她毫不防备地与他对视,托腮笑道:“你长得真美。” 他忍俊不禁,却也并不脸红,早已习惯了他人的赞誉,而是低下眼,在更近的距离下若无其事端详着她的鞋履。 茶雾芬芳,陈留侯将茶舀进碗里,递给她。 “你不喜欢洛阳?雕栏玉槛、巍峨丹宸对你来说,太狭窄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折柳微怔:“你怎么知道?” 他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不然,你为什么帮他们?要不是你有洛阳口音,都不像受人胁迫。” 她忽然地便有些想哭,眼眸涨了层酸水。 “不窄。”折柳说,“我只是不喜欢屋顶,像个笼子。其实这是我第二回来这里了,上一次有人送了我一双鞋,可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让我知道了,洛阳也不全是冷心冷面的人。” 陈留侯有几分无奈地笑了笑,“那只是一双鞋,兴许他有许多双这样的鞋呢?” 折柳歪头想了想,说:“好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他轻轻瞟过她的足,笑意漫上凤眼:“这人指定是个花间君子,一眼就看出姑娘家的尺寸。” 折柳愣神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盈了分混沌,令人觉得马上要提问,到底什么也没问出口。 夜色渐浓,房间被街市与楼阁中亮起的光点包围,显得黑更黑,光更亮。侍女点上窗边几支烛插,又几番剪了烛芯。 年轻人将窗推开些,四面八方眺望了三遍,迅速站起身对勃律使了个眼色。 折柳缩到了陈留侯背后,充满敌意瞪着两人。 “走吧。”年轻人说完,率先走出门。 勃律深深看了折柳一眼,却是抚胸行了个鲜卑礼。 二人避开交接的禁兵,循着陈留侯的指引,从乐律里西面的小巷翻了过去,果然出了大市封锁带。 勃律忽然跪下,低首道:“直勤弥言,是我太莽撞,一意孤行要复仇,险些连累了你,请你责罚我。” 弥言年轻的脸布满了洛阳华光,伸出一只手,将勃律拉了起来。 他缓缓说:“救你的不是我,你该谢那个女人,没有舍弃你。” 勃律自然清楚,并且已经做好了舍生赴死,以维护弥言的准备,但是折柳的出现,却阴差阳错救了他性命。 “当年我哥哥杀了赵凛,才有今天称霸一方的局面。 你的仇,拓跋部会给你机会去报,但是你要有耐心。” 弥言松开手,目若鹰隼,勃律在他的逼视下竟抬不起头。 “我把你从亲人的血里救出来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 陈留侯在窗前目送两人走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对折柳说:“你走吧。” 折柳感激不尽,连声说谢谢。走到了门前,又回过头。 “我叫阿古达玛,谢谢你救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的。” 陈留侯点头,仍是那抹清浅的笑,“我记住了,阿古达玛。” 他念她的名字称不上标准,但是声音清郁,舌尖轻点,好似一只小盒,啪嗒一声扣上了。 大市灯火通明,其后是城垣,城垣掩映邙山起伏的壮影,像只黑色的巨鸟。 炎热的夏风掀过街面,将远处的闹声推得更远。 折柳走得一头汗,拐回西阳门大街,才从头晕脑胀的饥饿中稍稍回神。 街边卖胡饼的小摊正在收业,她望着余温未消的饼,口水直流。“要么?”小贩巴不得她包揽余货。 巷里人家户前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像天上的星子埋在云间。其中一盏下,一个影子站在那团熄灭的黑暗里,满不在乎地斜靠在灰墙边,衣衫还弥留着午间的淡淡酒气。 从折柳出玉寒坊开始,杨谙就一直跟着她。看她独自出的门,心里松了口气。又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又累又饿的。 她面对饼摊紧闭双唇,艰难地摇摇头。 他刚从怀里摸出钱,她已扭头走了,小声地说了句什么。不用他倾耳聆听,风已将她的声音传来:“一个饼二十钱,家里的饼不要钱,不如回家。” 杨谙的唇不满地抿成一线,跟了上去。 大约是心里排斥,折柳并没有回家,不知不觉中荡回到玉寒坊。 夜里的乐律里还是给她带来不可名状的寂寥,白日的雅致香阁被灯花装点,人影如魅在淡黄窗纱浮游,她永远够不上那些光。 她转了几圈,熟门熟路走回玉寒坊的侧巷。拍拍地上的灰缩在上头,坚硬冰冷的石板渐渐浸透体温。 头顶高楼的窗基、窗扇错综凌乱地分布,开开合合。 一道声音说:“你又回来了。” 她抬起头,什么也没看见。就面朝高楼倒退几步,三楼一扇窗前立着颀长一人。她抬手挡住千万扇窗撒下耀目的光,在光的中心看清陈留侯的模样。 青丝翩翩,袖带当风。显然他完全记得数月前楼底下坐着这个可怜的姑娘,方才却佯作不知。 折柳笑道:“果然是你!你那天就是看见了我,才送的鞋吧?” 又有些恼火他居高临下的态度,抱手补充说:“这里还行,我勉强来坐坐。” 他呵呵笑起来,提衣伏到窗台上,发丝危险地凌空坠散。 “你让我一开窗就能看见,属实是很美丽的意外,只是,”他话锋一转,“洛阳虽富贵非凡,每日饿死的人也不在少数,你要是香消在我的窗下,我每天都会很难过。” 从窗户落下的灯光,映得她更愁眉苦脸,也更可怜楚楚。 陈留侯俯在窗台上,轻勾一抹笑,这笑有别于他常含的漠笑:“你若愿意的话,可以上来吃点东西。馎饦、甜酪、乳饼、膏环,我这里什么都有。” 折柳心头一动,“当真?” 为免她不信,他当即回头命人把门为她打开,气流融通下,帘幕门帷随狂风起舞,飘出窗外猎猎作响。他浑不在意自己快被风掀翻出去,探身邀请她上楼。 她的面容被无比的欣喜点亮,声音如银铃悦耳回荡于楼壁,“好!我这就上来!” 折柳褰起红裙一口气跑出小巷。 街市人浪汹涌,熙熙攘攘,她轻快地穿过游人的衣袂,萦绕心头的重负与寒冷被节节冲淡。冷清若烟霭的“玉寒”匾额高悬于泥金画漆门梁,绘制的是金菊与春梅。 她褰起过长的裙裾,踏上台阶,梅菊蓬勃延展至门框,已见那赠履的阿翁走下楼,她刚想笑,却在一朵柔展的菊花边,见一人倚在门上,脸沉在阑珊处。 她步伐渐渐呆凝,通身彻骨冰凉,微堵的心已经先认出他来,回神几欲逃走。 那人似有所感,蓦然抬起头,冷冽的面目绽出温柔的笑。 “原在这里啊,夫人。” 16. 关山月笼,寒衣宵立(五) 马车驶过西城,两侧楼坊荧火寥寥,折柳侧曲双腿远远地蜷坐,方才玉寒坊前见到杨谙时眼里的惊骇,还未完全消却。 不过他不问,她就不答,两个人霜蔫了一般互相望着。 窗外灯影粼粼落满车内,杨谙忽说:“京中有王御史,他的妻子与人暗通款曲被发现,被休回母家,羞愤而死。” 折柳疑惑地眨眨眼。 “尚书台有赵侍郎,他的小妾被偷香窃玉,不堪其辱,投井死了。” “什么……” “京畿又有裨将,其妾抛家弃子另许别姓,新夫暴毙无所依,最后身死青楼,还连累了女儿。” “你想说什么?”折柳冷冷打断了他。 不预他欺身压上来,恶狠狠贴上她的嘴唇。 唇肉纤软沁凉,令他如触轻云,她惊恐地挣扎了几下,这般姿态与扑朔的眼眸,一阵幻痛在他肩上炸开。他别开脸,怕她又咬自己。两眼仍紧紧盯着她。 “如果你先前不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他好整以暇,低声似在威胁,“不许与其他不三不四的人过从甚密。” 她看了他片刻,问:“为什么?” 居然问为什么。 杨谙扬眉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折柳听见,笑了下,洁白的牙齿在灯影游走间寒气森森。 “当然了。”她说,“我算你的看门仆。奴婢的事也要劳你管吗?” 最后,杨谙什么也没说,到地就下车了。 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除了追在人后头,不断软声求谅解,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也做不出向女人低头的事。 之后几个月里,两人就没怎么相处过。 自那日得罪了谢修,杨谙就平白负担了许多繁务,往时每日奏报汇结呈至中军案头就是,如今频频被驳回修订,红批满纸。 由于年底考课都系于谢修,虽则谢修年年评“殿”[1],致他擢升艰难,皇帝不好提拔。但他这年身有军功,有望从禁军升出去,若是闹得难看,又将功亏一篑了。 杨谙早出晚归,邸内就更不见他影子了。折柳一个人闷着难受,没几天就结识了那日在主屋前碰见的少女奚名。 两人的第二面非常偶然。那日杨缦外出办事,几个小侍女凑了些食材,在廊子下煮蜜浆喝。 时下折柳还不了解蜜浆这种汉人饮品,问她们为什么要熬树汁。 此事闹得几人一顿好笑,偏是就笑得前仰后合,又不说是因为什么,只聚在廊下望着她交头接耳。 折柳很无措,灰溜溜回了屋子,把门一关。她们自恃胜利,都笑语晏晏,揭了盖分装到碗里,哧溜哧溜嗦蜜浆喝。 冷不防西厢门猛地被推开,折柳朝几人径直走来。 那为首的名叫东杨,也是折柳入府当日编排她的其中一个,一手叉腰,一手捧碗,冲女友们别有意味地一笑,说:“娘子何事?” 折柳琉璃目转动:“我饿了。” 东杨以为她盯上了蜜浆,莞尔一笑:“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我们都吃过了,娘子你还怎么吃呀……” 折柳打断说:“我想吃饼。” 几人愣了愣。 “这里不是有炉子吗?也不用厨房起灶了,”她不依不饶地指挥起来,“我要吃五个,你们正好一人烤一个,一会儿送到我屋里。” 看见她们凝固的神色,折柳说:“怎么了,要违命吗?” 她架子拿捏得刚刚好,让人不得不服从。想必蜜浆也没那么好喝了,东杨恹恹点了个头,朝其他人递眼色。 折柳志满意得回屋,走到一半,却见对面东廊子,奚名站在那里,显然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了。 她顿时很尴尬,笑了笑,不想奚名走了过来,乜了东杨她们一眼,说:“你不该这么做的,你让她们不快,她们日日端茶送食,必也能让你不快。譬如,” 奚名靠近说:“往吃食里加料。” 折柳咋舌:“那该怎么知道呢?” 奚名悄摸摸的,附耳告诉她:“所以这几日,那些吃的喝的,你都让她们自己先尝一口,要是她们都下不去口,准保有事。” 折柳噗嗤一笑,“姐姐真聪明。” 折柳语意是因奚名看着比她大些,奚名却伸指堵了她嘴。 “娘子可不能叫我姐姐,杨姑是我的主母,又是郎君的堂姊,算起来我是娘子的晚辈,娘子直呼我名字就是。” 折柳这才想起来,杨缦介绍时,说杨谙是她的表舅。 可是两人年纪相仿,倒像兄妹。 奚名的眼转到一旁,抬起时落向主屋的方向,飞快地掀动。 “那可不成,”折柳讪讪一笑,“我在这只能算个仆从,叫你一声姐姐是应当的。我就叫你奚姐姐吧。” 奚名无法,只能答应她私下里这么叫。 折柳去了后院奚名的房间,屋里豁然摆放着绣缎和线轴,不由眼前一亮。奚名精通女红,还会用织机纺布。 一块花叶纹织锦,平展于光滑的织面,其叶蓁蓁,其色璀璀,适合做镼衣罩在襦衣外。又一匹忍冬纹烟色纱,单薄得甚至可以透过去看见掌心纹路。 折柳想起了遗失在平阳的风帽,说道:“奚姐姐,可以教我绣花么?” 想了会儿,“我想绣的图案,有忍冬和柳叶,还有一种花,我不知道叫什么。” 奚名便找来纸笔给她画,她画画是但求神似不求形似,奚名捧纸左看右看,用葱白的指尖画圈: “你看,这是莲花,柳叶、忍冬纹、云纹还有石榴,围成一圈的连珠纹,与一般的莲花纹样还不一样。不过我想应该是多年前风行的款式了,要 么就是那些达官贵人家特有的。” 奚名剪了段靛青丝线穿在针里,笔蘸浅墨在帕上勾勒出大致图案,自己走一针,看她走一针,专心致志地教起来,两只捻针的手像一朵素花上下飞舞。 杨谙恰巧这日回得早,听说折柳去了后院,便假装散步过去,看见连亘柱下,两个女孩坐在窗里,低首互睐,你来我往地笑谈。 不知说了些什么,折柳笑得厉害,一仰起头,也望见了他。 奚名赶紧放下手头东西起身,隔窗朝他行礼。折柳不情不愿地也作拜礼,身子压得更低,他看着很不舒服,索性一言不发走了。 片刻后,折柳推开门,走进他的房间。 屋宇高黑空旷,梁栋雕缀柿蒂纹,垂落的帘帷全被拢成束,窗明几净。 一进来,她就闻到熟悉的气味,她曾偷偷使用过他的膏沐里,就是这股香气。 细风拂来,香气在她的鼻端勾来勾去。越走近他,此香越甚,旋着昏暗的烛光舞蹈。 折柳停在他面前几步外,他还在奋力修改今日的中军奏报,左首那张纸面,红得像他吐出的血。 如他所愿,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说:“有何事?” 杨谙头也不抬,手指着内间:“就寝。”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睡地上?” 她从他眼里看见了震惊,以及一丝非常卑微的恼怒。 他很生气,她居然与玉寒坊那极有可能是陈留侯的花客认识,还在那样情境下调情。 想来就是来洛阳首日出走那时,两人就遇上了。这种醉玉颓山又流连乐坊之人,天知道诱骗她做了些什么。 这些日子,他写了太多奏报,想象了太多他们之间的关系,以致现在,一写奏报就想,一写就想。 他需要知道,需要确认,需要借此打消她的念头。 杨谙又低下头,多此一举地将饱酣的笔尖往砚台里蘸。 “我可不与看门仆睡觉。” 起初折柳有些困惑,然而逐渐领会了他的意思,脸颊瞬间绽开樱色。夜色茫然,烛光为她涂上些许金色的光点。 随即,樱面又被羞愤涨红了,她站在偌大的屋室里,双足浸透了木地板的凉意。 “看门仆又如何?看门仆也不定看得上你。你以为,你的妻子就该别人抢着做吗?” 杨谙哑了半晌,“谁说你是看门仆了?你怎么听不懂好赖话?” 她的身体仿佛在灯光里融化了,只剩下一缕纤瘦的薄影,然而眼神明锐。 “我听懂了,你说我不配做你的妻子。” 杨谙以为她下一刻就要落泪,但那酷似泪光的,不过是灯烛映在瞳孔的折射。 她气势汹汹说:“但我也不屑做你的妻子。你想和我睡一处,那就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差一步都免谈!” 17. 关山月笼,寒衣宵立(六) 晃眼已入深秋,西厢窗前海棠微雨,细细密密的绿瓣一夜之间瘦减大半,乍一看枝头细峭,像被寒冷熬成了皮包骨。 上次折柳向杨谙宣言后,杨谙就端了一副不可能再原谅她的架势,彻底不理了。 她本就不寄希望于他真会替自己寻母,也着急不来,好在许诺的月钱倒是有,虽然少之又少,捏在手里的分量,还不如妆台的一支簪子重手,就这么存个一年半载,应该也是够了。 一来二去,折柳与奚名成了闺中密友。她送了不少自己经手的织品,让折柳很不好意思,不知何以为报。 其中有些已经织完数月,但奚名不忍见它们刚刚舒展枝条、盛开花冠,就被收入箱中空空坐老,因而不时总是摆出来照照天光,尽管这可能会加速褪色,也没有人特意关注她的画技与针法。 只有折柳认真地看,每一块都观察纹案、配色,并赞不绝口。 奚名偶尔问她:“你说我这手艺,可能嫁个好夫婿?” 折柳说:“为什么这样问?难道他……他不是很厉害,还没法给你找个一表人才的夫君吗?” 奚名默然踩踏板提综,用梭仔细穿入一条纬线,一壁调整位置一壁打纬。 “我出身差,父母又死了,郎君能收留我就已经很好了,怎么还能奢求别的?” 折柳觉得她有种说不出的愁肠百结,特别在意杨谙是否为她做得太多,整个人充斥着忝居其位的卑微。 她读不懂奚名的秋日心情,只是喜欢与朋友坐在打发时间,就一直逗奚名开心。 而这一日,她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件。 这信没有受到杨缦或任何人的怀疑,因为是奚名拆取府中采办的线轴时发现的,抬头写的是音译的“阿古达玛”四字。奚名与折柳讨论这件怪事时,她才看见。 她不露声色地读道: “冯唐一夜枕流月,星霜烬作梦间花。” 懵了,看向奚名:“什么意思?” 奚名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冯唐的典故我倒知道,临老才被重用,一直郁郁不得志。”说着一乐,“怎么像个老翁作的酸诗呢。” 折柳没跟着笑,却怔怔讷言。除了杨谙,她只对一个人说过自己的名字,阿古达玛。 再看回信笺,纸底绘了一株盛放的菡萏,荷叶亭亭,玉圆可爱。“冯唐一夜枕流月,星霜烬作梦间花。” 她忽然心头一跳。 什么“枕”流月,他何时枕过自己! 折柳霎时面若霞举地丢开信,又满心都是他浑身流淌的疏离,与凤目微微勾过她锦履时乍开的笑颜。 当真是这人能说出的话。 她好容易才平复下来,抬眼却见奚名探究地望了她许久,“怎么了,这信是写给娘子你的?” 折柳慌忙否认,又展开一看,“你瞧,落款是‘秋卿’,写信的大约是个姑娘。” 奚名见状捂嘴笑:“玩笑罢了,怎么还当真了,你又不叫这个名字。我看这信还是送回去的好,以免情郎望穿秋水,还等不到飞鸿捎信来。” 折柳有些惋惜,这信本来就是给她的。可她没法收下,要是被杨谙看见,他可是知道她本名,又要小闹一场。 奚名整理线轴时,回身睨了失落的折柳一眼,将信笺塞到妆奁里,咔哒一声,被用咳嗽掩盖了过去。 时近岁聿云暮,皇城雨雪纷纷,屋檐与台阶积满了残霜,寒鸦在抱缩的林叶间噤声。 杨邸的热闹破门而入般洗刷了寒冷,乍然张灯结彩,侍女们开始剪彩人,厨房里熬椒柏酒、桃汤,弥漫着清香的酒气。 不过真到元日,杨谙是不着家的。 宫中举办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朝会,八方来贺,万民献寿,杨谙官列四品,按礼必须到场献礼。 当日,皇帝在太极殿接受百僚朝贺,于傍晚在东堂赐下飨宴。 太常别出心裁地请来五经博士列席清言义理。 国朝推崇清议为上等社交活动,在朝为官者多有涉猎。宴上论辩二方皆辞条丰蔚,花烂映发,群臣莫不咨嗟称快。 宴中停乐,黄门侍郎张琰托呈黄檗圣旨走出,众人意会,冷眼旁观。皇帝点了杨谙的名字,后者出席跪拜,奉祝寿吉词。 万众瞩目中,皇帝朗声道:“平阳一役,杨卿保城有功,宜出为——” 渤海王衔杯眯了眼,然而酒还未入喉,便听到:“弘农郡守。” 四下哗嚣。 先人一步的消息,都称圣上有意敕封杨谙为中郎将。而这道旨意,越过了中书的审核与拟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全改了。 怎么就成弘农太守了? 百官不约而同望向上宾席位的渤海王,他酒喝了半杯,酒觞捏在手里,脸色凝固成死白的团雾。 弘农郡守一直空置,在朝中是心照不宣的事。因属洛阳地理上的左膀右臂,朝中虽是州郡兵悉去,兵力集结在地方诸侯手里,而弘农、河南二军仍置兵权,实际都由刘冀都督司州诸军事时,一并代为管理。 官家此举,就是把弘农兵的一半管辖权让渡给杨谙,让他有弘农太守的身份,可以与刘冀争夺一番弘农兵。 “哼。”渤海王冷笑一声。 杨谙从张琰手中接下圣旨,叩谢皇恩。而后捧旨站起身,扫过众臣,一道平和中恨恶虬生的目光打在他身上。 他欣然迎上,与渤海王四目对望,如电闪雷鸣,把所有在场人的心都提拨起来。 须臾,杨谙已不知胆寒,翘着尾巴摆头下殿,唇边还凝着半抹未褪的笑意。 渤海王身畔侑酒的侍从语气轻和:“奴婢听说那就是前抚军将军、幽州刺史杨启的儿子,杨谙。” 渤海王嗤鼻,“你也知道?” 青年称是:“近来杨谙风头无两,便是洒扫的杂役,端水的侍女,也都议论他在姑射山击退匈奴人的伟攻。” 渤海王回头看了看他,发现他常守在屋前,话不是一般的多,浅笑一声,别无他言,只命他去取一盘糖蟹。 待他前脚去,渤海王吩咐祖颜,“这竖子不必再留了,孤最憎恶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也不知是谁安插进来,想打探些什么。” 渤海王实在怒及,把气都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祖颜忙领命下去,躲开这滔天怒气。沈祎列座在后,对话正好传到耳朵里,登时低下头掩饰惊慌。 一旁刘冀视线扫来,低声道:“难为了,那少年挺年轻,人也聪慧机灵,是棵好苗子。” 沈祎从他充满关心的话里只听出来幸灾乐祸,便狞笑:“殿下的人也敢置喙,偲音管得好宽。” 刘冀无言,挪开眼只当不闻。 沈祎却追着讽道:“偲音去岁开始都督司州诸军事,明里暗里培植党羽,只怕早已经习惯了吧。” 刘冀修指一松,落箸拭唇,徐徐饮下残酒,语调沉静。 “近来胡人侵犯频仍,五兵部今年打算在河内、河南二郡征兵充司州军防,新的来了,旧的也得撇去一些。军中一直各行其是,有些扦的兵,插的将,是时候该还了。” 杨谙满身疲惫地归家,想着早些歇息明日进宫,然而等待他的是平静府邸一桩难得的大事。 早些时候大家还忙着分饧糖,拼春盘,剪彩人。 折柳卧房的金鸟木鸡是东杨剪的,鸟剪像狗,鸡则像猪,她被丑得受不了,去找东杨理论,说是存心报复自己。 东杨有几 分心气,死活不认,两人本就不对付,吵了起来。 东杨的话是一句接一句,折柳回得是有一搭没一搭,但都能把人气死。杨缦赶来制止,让东杨到庭子里罚站,折柳则看在屋里,待杨谙回来定夺。 他回来时,东杨已经到耳房里烤火,折柳还一个人待着。本来不大的事,因着发生在元日,闹得难看,杨缦没想过息事宁人。 “东杨固然不对,可她人就是如此,要求太高反而失常了。”杨缦话锋一转,“倒是刘娘子有失体统,竟为一个彩人与婢女撕扯,缺乏娘子气度。” 杨谙掐着颞颥,疲惫的眼睛只想合上,压根就没在想怎么处置,也不想给自己借口去见她,免得她又踩着台阶又跳脸上来了。 不过折柳来后,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他头回纳的,后宅确实不太安宁,他再不管,跟其他人也交待不过去。 于是,杨谙找来了他名义上的外甥女——奚名。 杨谙与杨缦是堂姐弟,奚名也只是杨缦丈夫侧室的女儿,一与杨谙丝一毫的血缘关系也不沾。 当初杨缦的丈夫离家横死,家里没有儿子,田宅都遭亲戚瓜分了。而奚名的生母是抛家弃子再嫁的,母家也与她断绝了关系往来。奚名随生母沦落到妓院,后被杨缦及时赎了出来,借住在杨邸,一住就是五年。 只是依这家世与经历,找不到好人家,恐将一辈子住下去。 杨谙对此也无微词,她吃用不多,文静少言不惹事,整日里就是在后院的罩房织布绣花。 他尽可能地温柔笑道:“听说你最近与西厢走得近?” 奚名被他传来本满眼欣喜,听了他的话,火焰褪却了些,望着他铺在地上的云纹衣摆作答。“是。” “她与那个侍女怎么不好了?” 奚名想了想,就把那天婢子们偷闲熬蜜浆,怎么排挤折柳,折柳又怎么指使她们烤饼子说了出来。就是因为这样,两人结下了梁子。 而关于她自己怎么与折柳说的,则是只字未提。 杨谙听后,安静了片刻,居然笑了。 “她是这么做的?” 奚名找不出那笑里有讥讽,只是稍带吃惊,有些许混沌的赞赏,在她看来,那是一种不期下收到礼物的惊喜。 “我以为她是只任人宰割的兔子。”他淡淡道,“是我小瞧她了,兔子急了也咬人。” 她相信杨谙说的,就是他想的。他在她面前从来不掩饰,一来认为她可怜,二来并不重视,反而有什么话都会想和她说说。 说着说着,听的人就有了意,可说的人浑然不觉。 奚名攥着衣袖不语,夹袖里有样簌簌的东西,像是纸张,温热地散发着体温。她起初没想着拿出来,可是信纸往衣袖外滑动,不知不觉就到了手里。 “郎君,”她低头讷讷道,“有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杨谙的笑还没完全收拢,配着他的嗓音与夜色,分外撩动不清。 她觉得脸特别热,心特别活跃,快要蹦出胸腔。 “何事,你说吧。”他声音沉谧。 奚名即将脱口而出,却在下一刻突然停了。 只是一封信,两句意义不明的诗而已。杨谙才封了弘农太守,没几日便要走马上任,如果杨谙认为有人看上了折柳,把她带去了弘农,那他们迟早是要和好的。 奚名倏尔将信藏回衣袖。 “郎君,”她的语句在发抖,像湖面的涟纹。连年等待中,想了无数遍,可真要付诸行动时,她觉得自己的姿态显得有些难看。 “我……如蒙不嫌,我想侍奉郎君一辈子。” 奚名不敢看他,也不敢让他看见,扑通一下跪在地面。 18. 鹰行 杨谙的眸子猝然凉透,像被一手抹去上头的水珠,黑漆漆地盯着她。 不过奚名没有看见,满耳都是振聋发聩的心跳,她昏头转向地等待他的回应。 他没有她预料过的所有反响,既不温柔细腻,也并不情潮澎湃,甚至有一丝怜悯,像对妹妹说话。 “奚名,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不必担心。” 奚名含泪仰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她不明白,如果要给她找好人家,早就把她许给邱棣了,不是对她至少有少许意思,为什么把她留下这么多年?就算天大的好人,也不该一味付出,不求回报。 “郎君讨厌我?”她已过婚龄,只能尽力保持庄重,但还是不住委屈。 “我不讨厌你。”他直言,“我向堂姊承诺会照顾好你,就会为你的事负责。像今日这样的话,往后不必说了。” 他打开门,迎面看见折柳现在檐廊下,不知何时又下雪了,她的神情埋没在雪影里,然后才看见前方的杨缦,与旁边的东杨。 奚名一见屋外这阵仗,脸上却泪痕犹挂,羞得恨不得找块地钻进去,捂着脸小跑离开。 折柳想追过去问什么,杨缦拦住了她。 杨谙扯了个慌:“被香熏着眼了。” 折柳望向他,仿佛他是在回答他似的。他瞬间板起面孔,又觉有矫枉过正的嫌疑,便坦坦荡荡地正视着她。她像个赌气的孩子,湛亮的眼眸一眨不眨。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多余,她根本不在乎别的,脑瓜子里只想讨个公道。 “对主不敬是犯上,该当如何便如何。” 杨缦躬身:“那便扣了正月的赏禄,郎君意下何如?” 杨谙思忖着,点了头。 仆人做一年就是盼着正月那可抵两个月的赏禄,东杨在府里拿惯威风,头回被罚得这么重,然杨谙冷冷凝视着她,她也不敢造次,匆匆谢过就退下了。 杨缦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她看得明白,经过杨谙这次重罚,往后东杨这群老人也不会再欺负折柳。他还是在意。 不过面上仍刚正不阿,提醒道:“还有刘娘子……” 杨谙正对折柳:“规矩学到狗肚子里了?” 折柳急道:“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是她先惹我的,奚姐姐不该都告诉你了吗?” 杨谙挑起眉:“祸是因你而起,你还顶撞,往后的月钱都不要了?” 折柳被直戳痛处,沉痛感知到什么是拴着孩子套着娘,下巴兜起来轻颤几下,忿恨地屈从于他。 杨谙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小样子,心里想笑,觉得她很可爱。 想放在手里,看她时不时反抗,又逃不出手掌心,只能任他轻抚。 但他只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冷酷,让她立即回自己的屋里,然后把杨缦叫进屋里,吩咐起他上任弘农后的事宜。 上元后,杨谙正式出任弘农太守。 清晨浓雾不消,人的脸都融成一片,乍看煞白,像壁画里的人。杨缦不舍,奚名更是既不想又不忍不见,哭哭啼啼的让人疑惑。 牵牵扯扯坐上马,他侧过脸低下眼眸,尽量不引人注意。折柳伶仃立在人群最后,眉宇凝着一团混浊的飘忽,恹恹盯着地面,根本不在看他。 他有点失望,最后对杨缦点头致意,纵马离去。 走出巷口时,他又拧头乜了一眼,杨缦等仍热切目送着他,而他却穿过重雾似的人烟,望见折柳正抬头注视。她没料到他会回看这一遭,猛把头一摆,折身入门了。 杨谙出京半天后,傍晚,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一群重甲打扮的人转瞬将杨邸围个水泄不通。府中没有个能干事的男人,杨缦只得硬着头皮出门应对。 “步兵校尉自平阳带回一名刘姓女,经查此女与匈奴有关联,恐为胡人细作,速速交出,否则与之同罪!” 杨缦一时间没听懂,随后才猜到是指折柳,想让僮仆见机去寻邱棣帮忙,却早被料到,给丢了回来。 她战战兢兢试图问:“不知大人官署是……” 领将恶劣地打断她:“还有微言,可是想抗命?” 杨缦久居深宅大院,就是去乐坊把奚名赎回来那会儿,就用尽了她平生胆量,何曾与朝廷命官打过交道,直愣愣慌了神,左思右想,为保府邸安宁,只好暂时妥协,让把折柳叫出来。 折柳一头雾水走出门,清新的媚态中有一股饶人的倦意,像初开的花卷了一绺细叶。一声令下,这群士兵毫不怜惜地撞开周围人,就要把她架走。 危急之际,杨缦欲言又止,只能再度冲那僮仆使眼色,低声道:“他们一走你就去,来得及来不及也看命里是有是无了。” 却听一道女声高亢横出:“何人在此惊扰宜阳公主凤驾!” 众人闻声回头,巷口不知何时驶入一辆骈驾油画车,雕兰绘雀的门窗紧闭,一个娇俏的小侍女从耳板跳下来,双手拢袖,眼睛吊睨着兵队。 这超出领将的预料,又难以想象京中会有人冒公主之名,无论如何,便先在车前屈膝行了个礼。 宜阳公主早已出降南阳郡公尹漱,不过公主非常亲近母兄,值近日生母林太妃寿辰,终于受召入京贺寿,洛阳不大,消息更是快,在场皆有所耳闻。 侍女着装样貌都不在凡品,只问:“你姓甚名谁,名列何部何署,为何对公主的客人无礼?” 杨府的人都惊呆了,只知道望向领将。杨缦沉思须臾,便捋清了其中关键——她是被“同罪”一说吓傻了,哪有到民宅提罪犯,不说清身份与原委的,人家就是打她一家妇孺措手不及,后续救人也不知人关在哪。 领将嘟囔半日,说不出个所以然,一会儿说是禁军,问是否中军意思,又急忙否认,答是左卫府与禁军共同下达,他一个奉命官员哪里清楚。而他手握的公文上,落款的官印如同鬼画符,认不清字。 最后,他终于是理论不过了,恋恋不舍似的放下折柳,悻悻收兵,回去禀报始作俑者。 杨缦心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忙带着门庭上的众人冲油画车跪地问安,折柳也懵懂地跟着跪。小侍女将二人依次扶起,仔仔细细端详了折柳的模样,狡黠地掬起两颊。 “姑娘果然生得好,这我便好回去交待了。”她话里有话,语态暧昧。 其余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侍女却毫不在意,回首将烟罗袖一挥,马夫将车门打开,内里居然空无一人。 掰扯半日,大家拜的都是个空壳子。 但此时杨邸无一人胆敢声张,生怕引回了那群恶兵,就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一个接一个低下头去。 “请吧。”小侍女对折柳说道,脸上满是期待。 折柳回头看向杨缦,杨缦哪敢拒绝,匆匆点头,待她上了去,简直哭笑不得,朝那个呆站原地的僮仆叹气:“……算了,你还是去邱家问问,有没有什么门道能查实这事的。” 她一介平头百姓,连宜阳公主在京住哪儿都不清楚。 折柳自打上车,微张的嘴就未曾合起来过 。车内雕花、壁画瑰丽堂皇,两扇窗上各缀有一枚鸡子大小的夜明珠,夜色初降,珠色温润似水,不夺其余光彩。 看了一路她还没把图画看尽,车马已经停在一幢双门大开的府阙前。 门楣新上了漆还未干,于是不挂匾额,门内有影壁,只能管窥宫灯缓缓铺入走廊,就被夹道的绛丝步障遮蔽,不见行人唯顾风影。 折柳循着光亮前行,被风吹得心里直发毛,这偌大的公主府怎么如此吝惜侍者? 约莫穿过两道门,转入一处望不到底的楠竹林,草木幽静,毛毛亮光透过清寒细叶撒来,几堵叠石之后,赫然现出一座南北通透、灯火通明的覆雪亭榭,明净的厅堂尽头是波光粼粼的月下池塘,右面矗立的小室有人影合暗香浮动。 她踏上榭内,欲暗睹公主芳容,却见室内还悬了一屏花鸟鱼纹丝织风帘,再深入就不合所谓的礼数了。 折柳灵机一动,索性直接对着帘幕跪拜,高呼“拜见公主”。 没有人应她,静得只能听见竹叶的梭梭声。她站起身伏在帘上倾听,伸手掀起一角,内室空无一人,桌案有只莲花状错金铜熏炉在袅袅散着香雾。 折柳正为这一路诡秘到无错愕,身后冷不丁冲出一段抑制不住的低沉笑声,像鬼魅,像浮灵。 她幼时听多了那些山神鬼怪之说,嘴上不信心里却怕,尖叫压在喉底,仓促回眸,做好准备才慢慢睁开眼。 是个名副其实的人,轻袍缓带,一柄招风扇搭在手臂,随意罩一件银丝织花大袖衫,兼有月的缥碧清辉与瓷的端方矜贵,不是陈留侯又是谁? “怎么是你?”折柳的脑子快转冒烟了,“不是宜阳公主要见我吗?” 陈留侯不答反问:“你很失望?” 她嗫嚅:“当然不是。” 他笑了:“那就陪我说会儿话,阿古达玛。” 他念她的名字比第一回更好听了,清朗温润,那不标准的节律敲得人心痒,尾调的气音,好像将名字送入了风里。 阿古达玛在鲜卑语里是“广阔”的意思,他的声音中有肃肃松风,让她想起平阳城外被风吹拂时如翠羽波动的松涛。 折柳不自觉笑了,星眼明睐,凝着他不说话。 他也这么回望着她,她不像其他女子,一眼就红了脸,而是细细将目光在他脸上筛着,神情逐渐有几分浅浅的困惑。 “可为什么是你?”话题又拐了回来。 陈留侯愉快地解释:“她与我打赌输了,欠我一个人情。我就让她请你来,做那日没做成的客。“ “你认识宜阳公主?”她更惊讶。 陈留侯莞然:“她的父亲是先帝,与我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怎会不认识?你会不认识自己的亲人么?” 折柳好像突然才对他的身份有了可观的印象,藏不住惊讶,“你、你?那你是……” 他闲闲向月下涨满蘋花的璧池边慢步,她好学地跟上前去,听他语态轻飘:“你问的是我的名字,还是那些身外之物的爵号?” 她认真地说:“我全都想知道。” 大袖衫的衣袂如云流动,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睛总是落向他,他身上的气味也好闻,不是某种香料,都藏在手腕与颈侧,一动就满身生芳。 陈留侯侧过目光,微微一笑。 “我的身份,不过是皇室宗亲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连父亲的爵位也没能继承,实在贻笑大方。我的名字倒是还算特别:玄者,天日太虚也。姓谢,字云鹰。” 19. 蘋塘 天色黑得快,才傍晚,寒夜的天幕已云汉闪烁。 折柳周身浴满星光,蹲到池边弯腰掬水,透净的水流丝丝缕缕从她的指缝中流走。 谢玄远远望着,忍不住伸手勾住她的后襟,她奇怪地仰起头,两人都看见对方倒着的脸,他的散发落下几绺,在她颊侧拂动。 “你今日来,没有被人发现吧?”谢玄笑着,意有所指地揶揄,“比方说你的……夫君?” 他早就知道杨谙离京了,否则也不会拜托宜阳今日去请。 折柳没有去细想,一面之缘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谁,只是低下头呢喃:“他不是我夫君,他是个骗子。” 谢玄轩眉:“世上的男人,有几个不是在骗妻子的?” 她看向他,觉得好笑,同为男子编排起其他男人来,倒是完全嘴下不留情。 折柳掏出绣帕擦手:“总之,我跟他没关系。” 她其实离水岸也不大远,恼怒地跺了一脚,鞋底一歪,身体有一刻失去了平衡,赶紧往亭榭中退步,但是帕子却落到了水里。 “啊,我才绣好的手帕……”她沉痛地朝池面伸手,说话这功夫,帕子已经飘远下沉了。 谢玄伸手一把拦住她,衣袂宽长,“别去!随它走吧。” 她清楚看见他的恐惧争先恐后出现在脸上,眉宇紧颦,双眼忧心忡忡地映着粼粼波光。 折柳看出来,他怕水。 怕水的人,却在府里建了一片偌大的池塘,还流连于水榭间,在这里焚香、起居。 谢玄破碎的神态很快被他一以贯之的疏离冲淡了。 “我不是怕水,我怕你被水带走了。” 她笑起来:“你也有怕的东西?” “非常多。我还怕与人太亲近,会伤害他们。”他望着水面明漪,瞳孔亦随之幽微转动,“所以,我从没有过朋友。” 折柳不解:“没有朋友?” “这么说也不对,也是有过的。小时候,我养过一株地里挖的小草,它是我多年来唯一的朋友。” 折柳惊呆了,他的朋友居然是一棵草。 “其实没人会认为它重要,可是我太怕他们伤害它,折磨它。” 她问:“那你把它藏到哪儿去了?” 谢玄摇摇头:“最后我把它从水里捞出来,扔掉了。” 折柳一愣,不知道说什么。 见她茫然困惑,谢玄自嘲一笑。“很失望吧,我是一个这样懦弱的人,保护不了,就亲手毁掉。” 她安慰说:“你也是为了保护它嘛。” 他用眼睛描摹了她半晌,忽问:“若有人要我的命,你会保护我么?” 这样的玩笑谢玄开过不少,用来调戏少不更事的女孩,喜欢看她们愁眉苦脸,企图为他肖想两全的可爱模样。 假装有人很爱他,是他最欢喜的游戏。 折柳却表现得讶异:“当然了,你怎么会这么问。”旋即冲他笑了下,像昙花在夜里绽放开,“现在我是你的朋友了。” 风里蝉雀孤鸣,潺清的水波将蘋草迎来送往。 谢玄目色微动,旋即绽出一抹比月光更冷的笑。 他好像突然之间不太高兴,下意识摸索身遭,才想起这会儿手边没有带酒,更感无所适从,心如死水。 “君侯。”身后有人唤道,折柳发现是那日的侍女。 二人走到水榭里,秋卿低声说:“方才宜阳公主的凤驾去杨邸接这娘子时,左卫府的亲兵正要把她带走,是玉竹搬出公主的面子保下来的。” 谢玄转目望向呆呆仰望星空的折柳,“她已经被盯上了?” 侍女默认了。“君侯,她的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她担心地仰望着他。 谢玄久受幽禁,后来是自禁,虽爱好广泛,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烟花粉黛,消遣度日而已,犯不着为此搭上自己。 这是他一直以来能够平安无事的原因。 他笑了笑:“秋卿,我在玉寒坊出面那日,就已经被盯上了,何惧再添个罪名呢。” 说起来,秋卿就愧疚不已:“都是因为我,若非……” 谢玄温和地打断了她:“我早已厌倦了这么苟活,那天,是我这辈子最松快的一日。不必再自责了,好么?” 他带着些不由分说的意思,秋卿只好躬身低头。他回过身,望着折柳的背影嘱咐说:“好生送她回去。” - 沈祎没拿下折柳,出师不利气得牙痒,正要再战,渤海王派人来报,却叫停了计划。 祖颜在沈府堂中拢着衣袖,是这么说道:“那刘娘子现在已是公主的座上宾,引人瞩目,都不好不明不白地押走,不然事情闹大了,往后干什么都不方便。” 沈祎没话可说,像块被晾在那的肉干。 祖颜又走近来,抬手附耳:“还有个事,殿下让下官只同沈左卫说的。” 渤海王英明,料着沈祎喜欢私自动手的坏毛病,要压制就必须让他觉得自己被偏爱。 他果然凝眸认真听了,祖颜说:“宜阳公主只是个女子,她没有道理阻拦左卫的路子,是有人利用了公主,暗中与殿下较劲呢。” “能让公主做顺水人情的可不是一般人,必得是皇亲国戚之辈。沈左卫,殿下是要等待时机揪出这狂人来,此事交给左卫放心,可是底下人做事没轻没重,左卫可留意着,别叫他们打草惊着蛇了。” 沈祎在肚子里捋了捋,终于笑了。 “我知道了,请殿下放一万个心吧。” 折柳坐着公主凤驾离开后,杨府当天就炸开了锅。她回到家里,感觉自己也成了公主,看不起她的人对她竞献殷勤,连奚名同她说话,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大家的好奇心让她感到很不自在,其实她连公主一根手指头也没见过,不知该怎么满足他们。 没几天,她就只让沉默寡言的东杨伺候自己了。 东杨出人意料的有骨气,主要则是对钱有骨气。因折柳折了自己两个月月钱,大有一辈子不跟她说话的架势。 折柳觉得自己似乎错怪她了,她连头发也挽得特别不好看,要么太紧,要么太松,像座歪斜的小山包坐落头顶,更别说是剪彩人这种精细活。 “对不起啊。”折柳尝试道歉,清楚地从铜镜里看见她翻了个白眼。 “我现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听起来很阴阳怪气。 东杨冷漠地低着眼:“少了赏禄,我家整个正月都过不好。” 折柳表示非常惋惜。想着无以为报,提出给她绣朵花。 东杨快被气笑了,嘴上也不客气:“你得赔我。” 折柳说:“可是我没钱啊。” “你怎么会没钱?你讨郎君高兴些,不就有了?”东杨撇撇嘴,“真是个怪人,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妾,和夫君对着干。” 折柳只能笑笑,说:“我想办法赔给你,好了吧。” - 两个月后的寒食节前夕,杨谙从弘农回都了。 他未来得及向家中修书,进门时家奴才急忙去知会杨缦,人已冒雨大步走入,推开卧室房门。 他的步伐湿淋淋在木地板上迤逦,取下腰间的剑与马鞭,搁在偏案前。 正宽带松襟,擦满头满脸的雨水,下一刻,就与转出外间,赤着雪足立在香蒲席,往屏风悬挂菖蒲和艾叶的折柳打了照面。 她宽衣摇珮,目闪泠光,见到他也有些惊讶。 杨谙立刻掩起衣襟,偏头清咳一声,问:“你怎么在这?” 折柳垂眼冲他行了个礼,素手继续整理手里的枝叶,他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不过她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说:“杨姑让我来的。” 杨谙感到不可思议,折柳竟会这样乖巧地为他布置屋室,像奚名,像个普通的侍女,他觉得她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你吃了吗?”他没话找话。 折柳挂完屏风,又搬来胡床推到梁枋底下,“嗯,吃了。”准备挂上一串系红绳的艾叶。 他拦住了她,“我自己来吧。” 折柳飞快瞥了他一眼,浓睫像把羽扇上下挥动,便抱着竹筐歪身穿上鞋,头不回地走了。 春风穿堂鼓起宽大的袍袖,令她宛若垂翼当风。 他离开后,杨缦忙着指挥铺褥备衣、点炉焚香,杨谙沐浴罢,接过热巾擦面,依着靠榻闭目养神。 “你说,宜阳公主的车带走了她半个时辰?” 杨缦称是:“太古怪了,宜阳公主怎么能认识刘娘子呢?” 杨谙想了想,冷笑起来。宜阳公主认识不认识暂且不论,陈留侯她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问:“也是公主的车驾送回来的?” 杨缦回忆着,说:“好像是一驾普通的马车,天色太黑,守夜的看不清了。” 来日时晚雨歇,折柳朦胧转醒,拨开帱帐便看到窗纱上映出一道庞然巨影,她推开 门一瞧,断阴山在将头拱入屋檐,咬食她窗上悬的艾草。 她忙跑出去将它的脸推开,“你这个坏家伙!我好不容易才挂上去,今日你就给我吃干净了!” 不用猜也知道谁把马放到院里的,断阴山随主人,毫不客气地呲开大嘴作势要咬。 她迅速收了手,它又回过头若无其事继续撕扯、嚼食,羽睫盖住圆眼一眨不眨盯着她,嘴唇掀动搓磨,不时露出洁白的牙齿,吃态十分安详。 她站那呆呆瞧了会儿,觉它耳朵毛茸得可爱,不禁爱心大发,尝试去触碰它的脸颊、前额。 平滑干净的手顺在马毛间,断阴山微微歪过头,双目也半阖起,在她将停未停时还将头靠上前,无师自通地示意继续。 折柳呵呵笑了,手移上它的鬃毛,将两侧毵毵长毛梳开全部归拢一边,给它像小姑娘一样编了条辫子搭下来。因它的青发亮泽,光线不同显得颜色有异,辫子也呈出五花交织的花纹。 “你好漂亮。”她由衷地赞美它,也不管它是否真的听得懂。 杨谙出门就看到这危险一幕,“你……” 却见断阴山怡然自得,一人一马相处融洽,倒是他显得不合时宜了。 他走到身后,把住马儿的笼头。 折柳已蹲下去捡被小马撕得遍地的残叶,未经打理的长发在白练衫上披了一身乌沉。 他也蹲下身和她一起捡,向她摊开掌心,她迟疑了下,就把碎叶放进去,他却牵了她的手,叶片纷纷扬扬从交握的指间落下。 “宜阳公主和你说什么了?”他烁亮的眼打在她脸上。 清明前后天气还藏有温吞寒意,洛阳尤甚,折柳指骨冰凉,皮肤爬着模糊的茧。她挣了挣,没能脱开。 她答:“公主说可以帮我回平阳,还能给我找阿母。” 杨谙一哼:“你非要我把事情点破是么?” 折柳的眼在眶里骨碌打转,投来时多了分委屈:“我做什么了?公主要见我还救了我,难道我不同意见吗?” 她把指头都蜷在一起抽走,“杨谙,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杨谙哑然,她已转身入室去。俄而从窗子探出头,将窗也合了,留下他与断阴山大眼瞪小眼。 杨谙吃了顿闭门羹,非常脸面无光。 他想进去问清楚,可是人家话说到这份上,再冲上去问,也太丢脸了,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杨谙只能对被折柳摸得摇曳生姿的断阴山出气:“美色误人,你又不是人,怎么也为她屈服了?” 它听不懂,甩甩脑袋,辫子也跟着漫空摇。 杨谙踟蹰片晌,还是解了可笑的发辫,骑上马向大市方向走。 碧空如洗,雨后景色清晰湿寒,杨谙在往来络绎不绝的街中短缰款款行驶。本想去花月坊,但途经玉寒坊,坊前门庭冷落。 他侧身一跃下马,将断阴山交给马僮,走了进去。 底层统共寥寥几房客,二层则空无一人,皆双门紧闭,内里尽是缭乱的光影。 他心有所想,又登上三层,未走出多远,就与那日和折柳隔了三层楼戏笑的谢玄打了照面。 谢玄不是见一面就会忘的人物,仍一袭青衫,发丝飘散,就像早上的折柳一样。视若无睹走在天光下微微发青的廊子,自然而然地与杨谙擦肩而过。 二人影子相交之时,一潭积在窗槛的水氹反射了流芒,闪过杨谙微眯的眼。 他下颏立即鼓起遒劲的肌骨,但不露声色,背道相驰四五步,猛然回过头,眼若飞隼利目扎向后面的人。 未料谢玄也驻足了,正在回望着他,目光和煦得多,被发现了也不臊,勾翘的唇角很容易就泛起微笑,对他颌首。 “弘农太守也来这吗?” 杨谙微微抬起下颌,“你认识我?” 谢玄眉目清澹,身姿潇洒羸瘦,笑如雨日廊间的沁水凉风,说出的话却不那么令人高兴了。 “三楼是乐伎起居之所,不设雅室,若有宾宴,烦移步楼下。” 谢玄说完就走,根本没把他这小官的问题放在心上。 杨谙审视了他一会儿,颌骨一松。 “昨日刚从弘农回来,家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拙荆外出一趟,身上有样东西丢了。” 谢玄扭过头笑道:“丢东西不是正常么?” 杨谙冷冷凝视他:“旁的也就算了,可这贴身的东西丢了,却不像是大意,倒像……不知是谁摸了去。” 20. 玉佩 杨谙凝着谢玄的眼有七分怒火,余下三分已经咬牙切齿地嚼碎进话里, 谢玄低下头,睫毛的阴影令他仿佛爱上了双眼。他笑了笑:“杨校尉,或者说振武将军,若你更喜欢这个称呼。逢场作戏而已,何必太当真呢?” 话里话外,倒是他太在意了,拎不清楚。 杨谙的三分与七分都化为十分,直冲到脸上,走到近处冷笑着说:“陈留侯,整座里坊只有你的房间没被搜过,禁军一直守在玉寒坊外,来来往往都看得一清二楚——是你保下了刺客吧?可你又知不知道,是谁保下了你?” 有那么一会儿,谢玄陷入了深思,“你看见了?” 杨谙以为他说的是收容刺客之事,得意道:“正是……” 谢玄却道:“可惜那晚她没上楼来。” 杨谙勃然变色,捏紧拳头:“莫不是陈留侯还没被关够?” 谢玄一点也不急,垂手望他:“已去八个月,将军想说早就说了,只怕真捅出来了,被构陷通胡的你是首当其冲吧?” 杨谙一愣,这位陈留侯被囚了十来年,一步未曾踏出洛阳,居然聪明得紧,对时势也很敏感,平时没少关注与研究。显而易见,他是个在男人堆里匿迹潜形,在女人堆里搅弄风云的人。 他是把女子当作猎物,而折柳不幸地引起了他的兴趣。可他又无权无势,只能靠俘获她的心来办到。 怎么可能呢?就凭他。反正他是不会再让二人见面了,这很容易。 杨谙下了楼,把邱棣请到玉寒坊,想了想,又叫来了赵嘉。 邱棣的母亲真找了桩亲事,是河南督邮的女儿,算门当户对,都很满意,婚期在五月,如今正是紧锣密鼓筹备的时候。 邱棣埋怨军营难管的清籁很远便传来,一进门却看杨谙独自喝闷酒,饶是见怪不怪也被这阵势惊住,“宜阳醴酒没喝够,青天白日的想醉死么?” 杨谙舀一碗递给邱棣,“很烦,没人听我的,都遵照刘冀的旧纲。腿都跑折了,你猜求来了多少兵?一百人,还是看在河东的面子上勉强来露了个脸。” 邱棣道:“哦,河东家的小儿子给你弄来的?” 魏逊是河东太守魏清的老来子,放养着长大,与他们二人看着臭味相投,都是歌舞坊的常客。不过他们最多凑凑热闹,魏逊则是真刀真枪地办事。本不过点头之交,杨谙出了几趟戍边,魏逊倒与他玩得很好,每次都送他过河东。上回到洛阳,头个点名找杨谙,杨谙觉得自己像那乐坊里的伎人。 杨谙面容若常然眼有醺色,看起来倒不像忧心国事的模样,懒散地撑着头瞥他。 “官家让我拿刘冀的兵,也不知道该怎么交待。” 邱棣呵呵一笑:“这有什么,才不满两个月,你连弘农的那些个夤缘的爪牙都没摸清楚,急能急出个结果?依我看——”话锋一转,“你该先担心家里的事,大当家的和你说了吧,沈祎趁你不在,差点就把你的相好逮走了。” 自打几年前一夜,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杨谙被人灌得烂醉如泥,邱棣与赵嘉一路轮着背回去,杨缦恨得愣是一声没坑把他俩赶走,邱棣就经常揶揄杨家是堂姊当家,杨谙只能居第二。 “不是有人帮着拦下了么。”杨谙语气里酸溜溜的。 邱棣没会他的意,笑道:“你怎么不顶用啊!” 他无言以对,深觉受到非人的冒犯。 适时赵嘉来了,向两人饮酒告罪。杨谙掩眸一哂,“是对我这桌酒菜不满意,不肯赏脸了。” 邱棣不由挑眉觑他,请人时已经晚了,来迟是无可厚非,如何能过多为难。 赵嘉猜到他已经知道了什么,谦逊地笑道: “别处再好,也比不过小人有幸吃的莼菜鲈脍。小人庸碌之身,没别的心愿,只想吃得长久、吃得稳当,至于那些个心比天高的,已狠狠管教过,不会给校尉再添麻烦。” 杨谙端着酒盏没应答,邱棣冲赵嘉摇头。 赵嘉转了话题,呵呵笑道:“有心事?” 邱棣接腔:“你是在座唯一成婚的人,为他指点指点。” 杨谙说:“你怎么知道?” 邱棣说:“还有空找我们喝酒,一副不想回家的架势,很难看不出来。” 赵嘉笑道:“是那个小娘子吧?” 他怎么看不出有这么明显。 暼了眼赵嘉,他说:“我是想给她找……走散的亲人,可是转念一想,找着了,她就不得不走了。” 赵嘉说:“将亲人一并接到洛阳就是。” 杨谙叹气,她那阿母估计是不肯来的。 赵嘉瞧出些他不愿多言的端倪,想了想,说:“北方兵荒马乱,找人是需要费时间的,一年两年三年,瞒着哄着便是。至于别的就更好办了,娘子喜欢什么,便花些心思置办,主要是,得用心。” 临了,二人都冲杨谙做了个志在必得的笑脸。 杨谙食用了府中提前准备的寒具,就命人在中庭搭建高架。 下人都在廊子里探头议论纷纷。折柳靠在门边看了会儿,揉着眼嘀咕:“大清早吵吵闹闹,扰人清静。” 她钻进被里睡回笼觉,隐约听见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南风雨,敲在瓦片屋顶。醒时天空短暂地放晴,一点日光穿过海棠的慵枝照在西窗。 一院子人已经散去,地面浅洼遍布如镜片,一架光鲜亮丽的秋千亭立在空旷的青石地上,位置在正中偏西,背对着她,上方的横梁与支架缠绕着樱花与槐花的花骨朵儿。 杨谙伫立秋千架前,欣赏他亲自挽的花藤。见折柳半敞门望着,对她说:“喜欢吗?” 折柳犹豫会儿,缓缓走过去。秋千上,一场雨留下的痕迹荡然无存。“坐下试试。”他又命令。 她不大想上去,但他愣是将人抓来摁到上面,一使力,把她推得很高。 她吓了一跳,有些生气地回头:“你就不能待我坐稳当?” 他停住了绳索,“怎么,你不喜欢,那我一会儿将它拆了。” 她看着他,眼珠往下一瞥,道:“谁说我不喜欢了。” “我不信。”他说,“你没有笑。” 折柳眼瞪得溜儿圆:“我是喜欢,又不是高兴,不高兴为什么要笑。” 一朵早樱划过他敛去笑意的面容,落在她膝上。他幽幽叹了口气:“你是不高兴我说,我不会娶你?” 折柳盯了他片刻,拈起樱花在指中转动。 他心里不住地急躁,话挑得这么明,她还是没听懂? 俄而,她却得意地展眉翘唇,颜色如同嫩柳蘸开一池春水,“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吗?” 他先问:“你要什么?” 折柳将足尖顿地摆动,裙裾稍微凝滞,顷刻轻飘飘凌空而起,起伏穿游于花带之间,一直注视他,好似在深思熟虑,又好似高兴看他干着急。 太过分了,他手指发痒,很想把她捏起来狠狠搓揉。 后来她渐渐停下,才慢悠悠说:“我要你……” 话停得很是时候,他愣了愣,“我?” 她又笑,笑得邪恶,要说不说的。果然,有心人玩不过无情人,他对她好些,她就大步踩到头上了。 “不说 就算!”他生气了,索性把她自己留在那里,作势往屋子走去。 她忙牵住他的衣角:“我说我说。” 她将视线转移到杨谙身上,指指他的腰间,“我要你的玉珮,圆的那块。” 他愣了愣,耳尖乍起飞红,透着阳光似一层血玉。 “为什么?”语气有些许怪异的急促。 折柳不悦地问:“一块玉佩很过分么,你也不舍得?” 她压根不会想到这随行止铮铮的腰间佩玉对汉人是多么私密的物品。先秦的美人“投我以木瓜”,心上人用琼琚报之,而后永结为好;汉时起女子将美玉缀于罗缨,人们便知她已许人家、心有所属。 那佩玉养人,人又润玉,日日拿在手里摩挲,泛起的光泽与皮肤纹路相辅相成。平时杨谙凡着外裳皆在腰带上系挂两枚,一枚白玉谷纹环,一枚云纹芙蓉珮玉佩。本没什么特别的芙蓉珮就与他生了一丝别样感情,好似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过分。”杨谙解下圆珮递给她,“只是堂姊给你配的玉数量花样都不少,你大可以要些别的,而不是要已有的东西。” 折柳提着五彩系绳把玉对着阳光,太阳、玉珮和她的瞳眸形成一线光束,照得眼如璨珠。又握在手里观察玉中的雾色,仿佛爱不释手,小心地揣进怀里。 “那不一样的,什么爵钗、玉玲璁、彩胜,每回戴过都要擦拭干净,一件件清点好锁入盒里,不是属于我的。”她说起来,颇有些切齿的嗔怒。 杨谙说:“估计是怕你笨手笨脚地弄丢了也不自知,才出此下策。反正都是你用的,当然是你的东西。” 折柳从秋千上仰头,“那你送我的这一件,是不是完全属于我的,不需要任何登记在册?” 他的眼轮沉在弯弯的睫毛下,漆目幽微地望着她的粉腮丹唇,后来自己说了什么,都忘了。 没想到进展这么顺利,很久没见她这么发自内心的高兴了,就像很久以前她在汾水河岸问,他的家乡是不是在那个方向时的那点沾沾自喜。 他情不自禁低下头,趁她没有防备之际,偷了一嘴纤软的唇。舌尖鸿毛般滑走,蜻蜓点水,一触而过。 离开时,他在光线下看见她眼角底部一分的位置,有一粒粟米大小的痣,和母亲生在一个位置。淡淡的泛着粉红色。 据说有这颗痣的人,十之八九,朝秦暮楚。 折柳微微张开双唇,还呆在秋千上愣然对他。不知应该作何反应。不久,泪痣上的眼尾泛起一点红晕,犹若红鲤薄如蝉翼的尾部,与苍白的发旋诡丽交映。 他的兴奋劲里藏了一丝忧心忡忡,总觉得什么时候就后院起火,把他们两人一起烧了。 思来想去,说:“我也有条件的,寒食节过了,你随我一起去弘农。” 留在洛阳还是去弘农,对折柳来说,都没有分别,所以不能算是一个条件,她甚至都没往他是为了杜绝她与谢玄接触那方面去想。 折柳只是在漏夜时偷偷把东杨喊到了屋里。“你不是要钱么,这事你帮不帮。” 东杨态度很谨慎,“不会是坏事吧?” 折柳很想说她做的坏事还少吗,不过咽下去了,“能得你好几个月的卖身钱,你先同意,我才说。” 东杨还是财迷心窍,一听是个大价钱,忙答应了帮她。 “快说快说,不过你不能骗我,否则,可不作数的!” 折柳从怀里取出还温热的芙蓉圆珮,小心搁在两叠帕子上。 “我在阳光底下照过了,成色不错,非常透亮。”她满怀期待地说,“能卖多少钱?” 21. 玉佩 杨谙凝着谢玄的眼有七分怒火,余下三分已经咬牙切齿地嚼碎进话里, 谢玄低下头,睫毛的阴影令他仿佛爱上了双眼。他笑了笑:“杨太守,或者说振武将军,若你更喜欢这个称呼。逢场作戏而已,何必太当真呢?” 话里话外,倒是他太在意了,拎不清楚。 杨谙的三分与七分都化为十分,直冲到脸上,走到近处冷笑着说:“陈留侯,整座里坊只有你的房间没被搜过,禁军一直守在玉寒坊外,来来往往都看得一清二楚——是你保下了刺客吧?可你又知不知道,是谁保下了你?” 有那么一会儿,谢玄陷入了深思,“你看见了?” 杨谙以为他说的是收容刺客之事,得意道:“正是……” 谢玄却道:“可惜那晚她没上楼来。” 杨谙才意识到是指他与折柳隔楼调情的事,勃然变色,捏紧拳头:“莫不是陈留侯还没被关够?” 谢玄一点也不急,垂手望他:“已去八个月,将军想说早就说了,只怕真捅出来了,被构陷通胡的你是首当其冲吧?” 杨谙一愣,这位陈留侯被囚了十来年,一步未曾踏出洛阳,居然聪明得紧,对时势也很敏感,平时没少关注与研究。显而易见,他是个在男人堆里匿迹潜形,在女人堆里搅弄风云的人。 他是把女子当作猎物,而折柳不幸地引起了他的兴趣。可他又无权无势,只能靠俘获她的心来办到。 怎么可能呢?就凭他。反正他是不会再让二人见面了,这很容易。 “陈留侯,”杨谙冷嗖嗖笑道,“你无所事事极尽耳目之欲,本不在我可以置喙的范围。可是你把手伸到人妻身上,就别怪我不客气。” 言尽于此,杨谙拂袖而去。 他转头去了花月坊,请来邱棣。 邱棣埋怨军营难管的清籁很远便传来,一进门却看杨谙独自喝闷酒,饶是见怪不怪也被这阵势惊住,“宜阳醴酒没喝够,青天白日的想醉死么?” 杨谙舀一碗递给邱棣,“很烦,没人听我的,都遵照刘冀的旧纲。想着去函谷关巡行逞个威风,腿也跑折了,你猜求来了多少兵——一百人,还是看在河东的面子上勉强来露了个脸。” 邱棣道:“哦,河东家的小儿子从别县给你弄来的?” 魏逊是河东太守魏清的老来子,放养着长大,与他们二人看着臭味相投,都是歌舞坊的常客。不过他们最多凑凑热闹,魏逊则是真刀真枪地办事。 本不过点头之交,杨谙出了几趟戍边,魏逊倒与他玩得很好,每次都送他过河东。上回沈祎生辰宴,他去洛阳平乐观凑热闹,头个点名找杨谙,杨谙觉得自己活像那乐坊里的伎人。 杨谙面容若常然眼有醺色,看起来不像忧心国事的模样,懒散地撑着头瞥他。 “官家让我拿刘冀的兵,也不知道该怎么交待。” 邱棣呵呵一笑:“这有什么,才不满两个月,你连弘农的那些个夤缘的爪牙都没摸清楚,急能急出个结果?依我看——”话锋一转,“你该先担心家里的事,大当家的和你说了吧,沈祎趁你不在,差点就把你的相好逮走了。” 自打几年前的一夜,还是半大小子的杨谙被人存心灌得烂醉如泥,邱棣与赵嘉一路轮着背回去,杨缦恨得愣是一声没坑把他俩赶走,邱棣就经常揶揄杨家是堂姊当家,杨谙只能居第二。 “不是有人帮着拦下了么。”杨谙语气里酸溜溜的。 邱棣没会他的意,笑道:“你怎么不顶用啊!” 他无言以对,深觉受到非人的冒犯。 - 食用府中提前准备的寒具后,杨谙就命人在中庭搭建高架。 侍女们都在廊子里探头议论纷纷。折柳靠在门边看了会儿,揉着眼嘀咕:“大清早吵吵闹闹,扰人清静。” 她钻进被里睡回笼觉,隐约听见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南风雨,敲在瓦片屋顶。醒时天空短暂地放晴,一点日光穿过海棠的慵枝照在西窗。 一院子人已经散去,地面浅洼遍布如镜片,一架光鲜亮丽的秋千亭立在空旷的青石地上,位置在正中偏西,背对着她,上方的横梁与支架缠绕着樱花与槐花的花骨朵儿。 杨谙伫立秋千架前,欣赏他亲自挽的花藤。见折柳半敞门望着,对她说:“喜欢吗?” 折柳犹豫会儿,缓缓走过去。秋千上,一场雨留下的痕迹荡然无存。“坐下试试。”他又命令。 她不大想上去,但他愣是将人抓来摁到上面,一使力,把她推得很高。 她吓了一跳,有些生气地回头:“你就不能待我坐稳当?” 他停住了绳索,“怎么,你不喜欢,那我一会儿将它拆了。” 她看着他,眼珠往下一瞥,道:“谁说我不喜欢了。” “我不信。”他说,“你没有笑。” 折柳眼瞪得溜儿圆:“我是喜欢,又不是高兴,不高兴为什么要笑。” 一朵早樱划过他敛去笑意的面容,落在她膝上。他幽幽叹了口气:“你是觉得我偏心?我偏谁的心了?” 折柳盯了他片刻,拈起樱花在指中转动。 他心里不住地急躁,话挑得这么明,她还是没听懂? 俄而,她却得意地展眉翘唇,颜色如同嫩柳蘸开一池春水,“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吗?” 他先问:“你要什么?” 折柳将足尖顿地摆动,裙裾稍微凝滞,顷刻轻飘飘凌空而起,起伏穿游于花带之间,一直注视他,好似在深思熟虑,又好似高兴看他干着急。 太过分了,他手指发痒,有种把她攥起来的冲动。 后来她渐渐停下,才慢悠悠说:“我要你……” 话停得很是时候,他愣了愣,“我?” 她又笑,笑得邪恶,要说不说的。果然,有心人玩不过无情人,他对她好些,她就大踏步踩到他头上了。 “不说就算!”他生气了,索性把她自己留在那里,作势往屋子走去。 她忙牵住他的衣角:“我说我说。” 她将视线转移到杨谙身上,指指他的腰间,“我要你的玉珮,圆的那块。” 他愣了愣,耳尖乍起飞红,透着阳光似一层血玉。 “为什么?”语气有些许怪异的急促。 折柳 不悦地问:“一块玉佩很过分么,你也不舍得?” 她压根不会想到这随行止铮铮的腰间佩玉对汉人是多么私密的物品。先秦的美人“投我以木瓜”,心上人用琼琚报之,而后永结为好;汉时起女子将美玉缀于罗缨,人们便知她已许人家、心有所属。 那佩玉养人,人又润玉,日日拿在手里摩挲,泛起的光泽与皮肤纹路相辅相成。平时杨谙凡着外裳皆在腰带上系挂两枚,一枚白玉谷纹环,一枚云纹芙蓉珮玉佩。本没什么特别的芙蓉珮就与他生了一丝别样感情,好似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过分。”杨谙解下圆珮递给她,“只是堂姊给你配的玉数量花样都不少,你大可以要些别的,而不是要已有的东西。” 折柳提着五彩系绳把玉对着阳光,太阳、玉珮和她的瞳眸形成一线光束,照得眼如璨珠。又握在手里观察玉中的雾色,仿佛爱不释手,小心地揣进怀里。 “那不一样的,什么爵钗、玉玲璁、彩胜,每回戴过都要擦拭干净,一件件清点好锁入盒里,不是属于我的。”她说起来,颇有些切齿的嗔怒。 杨谙哑然失笑:“估计是怕你笨手笨脚地弄丢了也不自知,才出此下策。反正都是你用的,当然是你的东西。” 折柳从秋千上仰头,“那你送我的这一件,是不是完全属于我的,不需要任何登记在册?” 他的眼轮沉在弯弯的睫毛下,漆目幽微地望着她的粉腮丹唇,心从未像这般软得一塌糊涂,后来自己说了什么,都忘了。 他情不自禁低下头,趁她没有防备之际,偷了一嘴纤软的唇。舌尖鸿毛般滑走,蜻蜓点水,一触而过。 离得很近的时候,他才在光线下,看见她眼角底下半寸的位置,有一粒粟米大小的痣,和她的母亲生在一个位置,淡淡的泛着粉红色。 据说有这颗痣的人,十之八九,朝秦暮楚。 折柳微微张开双唇,还呆在秋千上愣然对他。不知应该作何反应。不久,泪痣上方的眼尾泛起一点红晕,犹若红鲤薄如蝉翼的尾部,与苍白的发旋诡丽交映。 他的兴奋劲里藏了一丝忧心忡忡,总觉得什么时候就后院起火,把他们两人一起烧了。 思来想去,说:“我也有条件的,寒食节过了,你随我一起去弘农。” 留在洛阳还是去弘农,对折柳来说,都没有分别,所以不能算是一个条件,她甚至都没往他是为了杜绝她与外男接触那方面去想。 折柳只是在漏夜时偷偷把东杨喊到了屋里。“你不是要钱么,这事你帮不帮。” 东杨态度很谨慎,“不会是坏事吧?” 折柳很想说她做的坏事还少吗,不过咽下去了,“能抵你好几个月的卖身钱,你先同意,我才说。” 东杨还是财迷心窍,一听是个大价钱,忙答应了帮她。 仍谨慎地事先声明:“快说快说,不过你不能骗我,否则,可不作数的啊!” 折柳从怀里取出还温热的芙蓉圆珮,小心搁在两叠帕子上。 “我在阳光底下看过了,成色不错,非常透亮。”她满怀期待地说,“你帮我问问,能卖多少钱?” 22. 番外:夜宴 寅时三刻,银漏将残,一室灯火无声无息融化在蜡泪中。绫帐四角金凤衔穗,低垂的流苏猝然抖如雨落,矮榻上酣睡之人轻促呓语。 伴随一声长叹,谢玄惶惶坐起身,秋卿点燃了桌案的尚方长明灯,就着微光往炉中添香。 他极其迷茫,四下转头掀开帱帐,看见秋卿才确认了自己所在,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妙龄少女身披流云帔,金灿灿的红色,像漂浮在绀青缎襦与流黄裙之间,气喘吁吁地在身后追着他,像一只五彩蝴蝶急转朱阁,始终追赶不及。 不断央求道:“云儿慢点,我跑不快。” 她蹁跹的衣袖垂着大片的花叶连珠暗纹,云瑞和莲花像泛黄的旧纸。 秋卿推开一扇窗,窗外圆月半遮,缓缓向西郭沉落。 时间多得可怕,连带斗转星移的速度于他都比常人要慢得多,愁思在无限中淹泡骨髓,琼浆变得又苦又淡。 谢玄喉头轻动,薄唇添了酒色,问,“她还没上来吗?” “君侯忘了?那姑娘已被人带走了,她是新近在平阳立功那位振武将军的人。” “哦,是我魇着了。”他淡淡地回应。 在窗前颙望明月,夜深露重使人恍惚,他轻闭起双眼,指尖随意抚过床下七弦琴,几道孤独的音弧缔成一曲苍凉。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乐者鼓瑟击筑,歌者低吟浅唱,音律浮华而靡迷。门外传来的笑声跃然与歌混杂在一处,便有三两人推门。 先入者头束玉冠,服裲裆,踏皁色黄金鸠头履,用剑鞘挑开从屋梁直下数尺的云帏,笑道:“陈留侯好兴致!” 这是当朝太傅河间王的世子谢修,掌管洛阳禁军与五营三千军,年头刚满十八,生就一杆长枪似的高大身骨,浑体光芒正炽。 他占了一张织毯独坐,目光斜向悠哉捧着一只卧褥香炉的谢玄。 谢玄衣襟微敞,对来者稍睁开双眼,旋即撑起半身,盖在腰上的丝衾滑落,露出一袭凌乱的薄衫。 他花了些力气,才从谢修的面容中看出些许年幼的模样。 “好久不见,世子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他笑吟吟地发问,因为无官无职,还像长辈一样称呼他作世子,这第一句话就让谢修有些不舒服。 两人确实是童稚时就结识了,那会儿河间王长子尚在世,他还不是世子,陈留王妃的女弟,河间王元夫人项氏携他登门造访。 那时他还只会牵着谢玄的衣角,叫一声哥哥。他们既是堂兄弟,又是表兄弟,世上不会有更亲近的人了。二人围着池塘放纸鸢,谢玄教他斗草和捏泥人。 “听说陈留侯大病初愈,所以特来贺喜啊。”谢修四围打量一番,见桌案还有未饮尽的酒浆,液体顺着倒扣的杓滴落,溅起沁人的冽香。 “才下病榻,就这般饮酒、纵情声色么?” 谢玄起身踩上地面的丝衾,走了几步,拾起酒杓装模作样地回想,“算来似乎好了有一阵,不过我病时睡得多,清醒的时间太久反而不惯,还是醉了好。” 舀了一盏正要饮下,看向谢修,后者笑道:“不必了,我后面还有公务。” 他就倾盏饮尽,懒得再动,直接席地续饮,睁开没到半刻的眼又合了起来,落魄掩盖不住俊美,形容颓唐如玉山将崩。 谢修静静端看他半晌,正色道:“昨日沈左卫的生辰宴上有人行刺,从平乐观逃到大市附近,进了乐律里一家乐坊,后来就再没有人见过他。我的人说,他们将这乐坊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你我所在的房间。” 谢玄抬手覆面,哼哼笑起来,“世子该不会认为是我做的?” 谢修亦不否认,“是你么?” 他直视谢玄半阖的眸,笑容渐退,乐声稀稀落落逐渐停止,他的话在安静中出奇清晰:“你把他藏在这里了,是吗?” 谢玄终于张开眼,炯炯灼视他。 “世子若认定是我,也不会亲自来这见我。世子若希望是我,更不必来,只需一声令下,就有人将我带到你面前。” 谢修微眯起狭长的柳叶目,肘倚膝头不语,威仪令人望之生寒。 谁能看出他幼时体弱多病,还有一个叫“阿犊”的小名,说起来还是拜谢玄所赐。 那日两人将纸鸢放着放着,就都没了影,再见时,是下人从水塘里捞出两具湿淋淋的小身体。 谢玄无事,对着父母眼睛滴溜溜转。谢修却始终呕不出污水,脸色像泡白的纸。那年他们一个六岁,一个两岁。 回到家,谢修腹泻连月,险些丢掉命,河间王给他起名叫阿犊,盼他学初生牛犊的顽强。 不知是不是承了名字的光,阿犊病好后,习武以自强,他早逝的母亲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当年的弱子会长成如今健硕凛凛的少年。 谢玄微笑:“世子的属下且有屋檐避雨,受不得半点委屈呢,我仰见云天,危立独木之上,何故为维护一个素未谋面不明来历的人,不惜得罪大司马?” 当朝大司马,也就是他的亲叔父渤海王名义与事实上的职衔。 谢修轻哂一声,“那陈留侯认为是谁藏匿的?” 谢玄笑道:“谁都可能踩上我一脚。” 谢修淡然:“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于你?” 谢玄只笑不语。 谢修不禁扬起唇:“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我算是见识到陈留侯的才智了。”临罢把剑起身,走出几步,回首将目光垂落在谢玄面上。 “不过,”他道,“我好像未曾说过刺客的目标是大司马吧?” 他很认真地望着谢玄,往往这时候,收敛了几分忧郁无畏的戾气,像只是个好奇答案的学生。 谢玄笑了下,掩过去眸间一抹轻动,懒散地歪在酒旁,“难道不是?世子前来还能所为何事呢?” 两人目色一刚一柔,却是谢修由冷转淡,离开了。 目送谢修高昂的背影离去,谢玄眼里再度析出濛动的碎光。他又醉了,仿佛醉就可以化解谢修厌恶他的事实。 罢了罢了,都是命也。 靡靡笙箫琴瑟又起。他在乐声中翩然撇下俗世,忘却时间。 - 元日,遍街火树银花,阴沉的天幕将寒□□向八方。 昨日夜间就开城门迎八方宾客,车马成河灯如火龙。铜驼街水泄不通,公贵列侯探头跺脚,急得妆粉阑干。 队伍尽头在宫城的止车门前,这时大门还紧闭,百官下车列队在太极殿下方的丹墀上,台阶生霜,寒鸦啸叫,冻得人瑟瑟发抖。 陡然狂风乱举,铜驼街中道上一驾金根车风驰电掣而过,十六支骏腿如行军的长戟,齐刷刷踩在平坦的地面。 那是渤海王的车驾,皇帝特授九锡,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奏事不名。龙旂的纹被改作升龙纹,除却没有日月,与皇帝用的太常旗几乎一模一样,片刻间,金车大辂载着他从京中郡邸大摇大摆地长入皇宫。 少顷天光乍破,太极殿正门吱呀张开一道缝,随即带动地表轻微振动,双门缓慢地朝两侧平推。 百官自东西拾阶而上,在殿前除鞋履,趋过殿门,按品秩高低入座。又整冠敛衽、交头接耳,淅淅闲语中不知谁低呼了一声,“他来了!” 余人皆循声音所指望去,堂上灯如火树,百支香烛的华光煌煌照烂八方,谢玄旁若无人穿过大殿,衮衣上的黼黻甚华美,因无官加身,头上只戴三梁进贤冠,系在下颌的如血红缨穿着珊瑚珠,在胸襟拍打,已足够流光溢彩,艳丽卓绝。 因陈留侯的登场一年里也屈指可数,观赏他与讨论他成了元日朝宴上必不可少的娱乐环节。 疾病未消减他风华半分,随年岁增长,他在举手投足间更像他的父亲。 渤海王与景王兄弟不睦,人们大多认为渤海王留下谢玄,只是因为向死人讨不回一口气,所以折磨活人。 谢玄到后片刻,皇帝也从太极殿东首入殿,语声休止,大鸿胪唱赞请诸王奉礼。 渤海王在先捧璧再拜,原应由侍中接过寿酒与贺礼,皇帝却下座将他扶起,亲自受过玉璧。 此后三公、特进、金紫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千石、六百石官员奉礼,皆两拜。 大鸿胪宣,“皇帝请左右中郎、五营校尉上殿!” 谢玄抬眼看向结队入内五六人,穿着基本一致,戴武弁,或附紫貂,左佩木剑,柄部一律用玳瑁为饰。谢玄往年不曾留意,但今日有意,只消一眼,就猜出其中谁是近日被人津津乐道的振武将军。 少年腰身窄瘦颀长,拔如芝兰玉树,即使躬身行礼也要比旁人高出一截,浑身透着野心勃勃,目空一切的劲头。如此出众,如此令他不喜。 献寿礼毕,官家赐宴于中外臣僚,特命五经博士沈茂与吏部尚书杜贲以“才性”为题,沈茂论同,杜贲论异。 现世尚谈玄远虚胜之风,人皆读《易》《老》,论有无,自是从双人对谈至众宾争相诘问,如春华之俱发,秋风之落叶。 面红耳赤之时,杜贲以一句“意可通性,言可称才,言不尽意,故才性相异”,就令在座莫不心悦诚服。 官家弃盏拊掌,赞曰:“辞约而旨达,言尽而意犹,乃平生之所未见!” 沈祎闻言,冷冷凝视着杜贲。 下首的黄门侍郎张琰轻咳了一声,这沈茂是沈祎的同族叔父。 官家眸色沉了半分,凝一缕忻然的笑,复道:“沈博士作七百余言,亦是辞条丰蔚、才藻动人。” 沈 祎的面色融洽了一些,满嘴谦辞,起身遥向官家进酒。 随后,他却彻底笑不出来了。 张琰请了一道圣旨上殿,他检视无误,观摩朝臣,在目转渤海王时,不着痕迹地低下眼。 俄而扬声道:“平阳一役,杨卿阻敌有功,宜出为弘农郡守!” 此言一出,铿锵落向大殿四角,满朝文武哗然。 杨谙丝毫未觉一般上殿再拜,从张琰手中接下圣旨,叩谢皇恩。 谢玄的目光穿过傲然挺立的杨谙,大殿紫色的承尘下,氤氲酒气、杳杳灯火,遍布朝堂的渤海王一党坐姿各异。 或俯观低视,或举手摆头,或躁动交语,其面皆如凝雪烟雾,其容皆若隐若现,衣衫挽挽挂水波,双眉倒吊一锭鼻,神情暴怒口袒厌恶,烜烜一席吃肝挖心的忿相浮屠画。 那之中渤海王眉梢疏冷,眼若倒月钩,虽睥睨众生,竟几有慈悲色,为火烧的地狱图景平书一笔触目寒霜。 杨谙捧旨起身,扫过众臣,并不避讳地朝寒光的主人看去,两相对望如电闪雷鸣,把所有在场人的心都提拨起来。 须臾,他已不知胆寒翘着尾巴摆头回座,唇边还凝着半抹未褪的笑意。 宴尽,谢玄听着熟悉的声音请他慢步。反而加快了步子,簌簌踩着覆雪走下玉阶。此刻星尽日晦,眼前迷濛的天空却剪出两道乌影。 一人戴武冠,左加金珰并附蝉及貂毛,腰挂山玄玉、金玺朱绶,佩银剑,另一人服装与之相类,而装束全异的则是谢修。 谢修对他笑问:“陈留侯,后头有人找你,怎么不搭声?” 前者施然转过身,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谢玄向他作揖,顿了顿,道:“渤海王。” 天穹又飘起雪屑,落在渤海王灏乌黑的发上眉间。 谢玄不由依稀想起,父亲去世时四十岁,十日水米未进。一辈子锦衣玉食的帝子,生命最后饿死在春日的尽头。 与现在的渤海王相比,父亲当时是如此年轻,可是头发像长在枯枝上的三冬雪,白得发亮。 洛阳城内外十里白雪浩瀚,青瓦朱槛躲入拂晓前的悄然。渤海王漠视着谢玄,仿佛他的声音太弱,落雪轻易就覆盖,所以未曾听见他问安。 气喘吁吁赶上来的中书侍郎项俭朝三人过礼,赔笑道,“陈留侯,该唤仲父才是。” 谢玄垂下双目,谢修依旧笑若春风:“原是舅父,晚辈与大王说话,竟忘了走在长辈后头的规矩。” 作为谢玄与谢修二人母亲的兄长,项俭毫无尊长气质,殷切忙道:“不敢不敢,中军言过了。” 渤海王倏然一笑,对谢修发话训诫:“竖子,该说你什么才是,你的‘父’太多,反连这‘孝’都忘了。” 谢玄听明白,这话是讽自己的。 徐徐笑了,再向渤海王作一揖,“仲父教训的是,侄儿谨受教。” 他向来挺着脊梁避世,项俭见他难得松口,亦是欣慰,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后与谢修搭话,撂下一步,让他与渤海王同行。 地上的雪越积越厚,转眼已可胜步印,谢玄与渤海王走在雪里,四合的雪声、风声、人声远近传来,断在耳畔。 “新任弘农太守,认识这人么?”渤海王说话间目不斜视,行如疾风暴雨。 谢玄动作稍停,方道:“不识。” “其父是杨启,人称杨幽州、杨抚军,景王的左膀右臂、得力股肱。” 白雪呈鹅毛状撒下,二人来时的行迹逐渐淡却。 “杨谙十四岁入宫为官家伴读,十五岁入羽林军,后几经升迁,做了步兵营几百人的头领,随军出征三回,次次都战绩平庸。你不觉得,这太守来得太轻易了?” 谢玄道:“侄儿愚钝,不大懂此中门道。” 他数番自晦,渤海王浑不在意,饶有耐心地说,“雏鸟在满是猛禽的屋里活不久,官家是嫌洛阳水深多精怪,滋养不起他的爱宠了。” 谢玄忽问:“那仲父认为他是一条好狗吗?” 渤海王回头望着他,眼下漾起交缠的笑纹,“有用的狗才是好狗,你觉得呢?” 说罢,屈起一角衣摆跨上高大的金根车,后方的谢修紧跟其后,临门朝他转来,绕阙的灯火在他面上交织得唇是红,肤是白,眼若碎星,鼻似山嶂。 谢修眯眼笑道:“陈留侯,不必太谢我的引荐。” 谢玄望着马车悬挂的大旂上,升龙纹章在黎明中渐行渐小,唯余九旒不时拖地发出簌簌声。 雪漫牙道,天幕尽头发芽的微亮又覆上另一层清光,光线折射下,他意外看见自家马车无画的赤旗上,在旗幅的一角,生出一块深绿的霉斑。 他忍俊不禁,转头吩咐随从:“去公主府问问,宜阳何时回去?” 23. 赛舟 端阳例行当有斗舟赛,在外城洛水进行,皇帝信不过别人,还是将跸道诸事交由杨谙,于是庆平七年四月廿九日,他带着折柳回了家。 一落车,杨缦就与奚名一人捉了折柳一只手好生搀了进去。折柳懵懂,杨谙更是不明,看着一行人把她宝贝地送回屋里,不解地问:“这是做什么?” 他身边侍立的东杨笑嘻嘻回道:“这不是邱郎君要娶妻了么,杨姑一受刺激心里着急,又见郎君已与娘子成房了,寻了李大夫来琢磨些偏方,要助娘子怀娠。” 杨谙听后一愣,大步流星进了屋,把乌泱泱一屋子人赶了出去,将门一合,双手抵着门扉默然。 那药折柳已经喝下去一半了,他夺走往门边的盆景中倒,说:“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嘴里送。” 折柳想起她们期盼的神情,一时间也猜到了什么,开始在屋里跑来跑去,杨谙指着桌上的笔洗,她冲过去,哇一下将嘴里余下的药全吐了出来。 “我不会死吧?”她担忧地问。 杨谙说:“应该不会,顶多就是自此好生养了。” 口出狂言的他果然被赶了出去,与杨缦相对无言。 因感恩她在意,也没说什么,只道折柳的身体现在不适合用药。 杨缦心领神会地笑道:“可是显怀了?是不是找李大夫号个脉?” 该怎么告诉她呢,这过去两个月,依然是毫无进展。他有时觉得,可能就这么和折柳住一辈子,还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两个人。 他要是满足于此,就不是个男的。 邱府张灯结彩,筵席从厅堂迤逦至中庭,走廊上拥挤地并着食案与坐席,宾客摩肩而比,在挥汗如雨中热热闹闹地争看新人。 邱棣新妇是河南督邮之女,姑娘年二八,门当户对。唯一让邱棣不高兴的一点,是脾气着实大了些。昏仪之后就不让吃酒,只向宾客环敬了一杯,被拉走了。 杨谙做足了灌酒的准备,结果没能得手,非常失望,百无聊赖坐在席中。宾客都一手抓筹一手把盏,守着这两样要紧事,围在灯下行酒令。 令官出题:以月作诗,不定韵律。 令徒们或称之“酥酪”,或谓之“玉盘”,又有“美月满西堂”,更有甚者作“月利百千两”,被人笑称“此月非彼月”。 酒液舀到杨谙的羽觞,他沉思半刻后作吟:“瀚海翻错银,林蹊锁白凌。” 一桌人愣了愣,“这算什么呀,连个‘月’也没有。” 他嗤笑,“吟月就必须有‘月’字吗?我说的是月下发生的事情,岂不比你们高明。” 大家不肯饶他,硬要重罚三杯。他也懒得计较,喝下后晕乎乎地坐到一边,随意往嘴里夹了几块冷透的鸡鸭子饼,味同嚼蜡吃着。 隔壁有人递了碗茶,在他头顶说:“可不能喝了,明日官家在永桥巡礼,届时万舸争流,舟楫竞渡,听说陈留侯也会随驾,他要出行,城中势必更加拥堵。” 杨谙费了劲抬起眼,先为梁上灯刺着瞳孔,再一点一点睁开定睛再看,见赵嘉蹲下身,眉峰细长,微髭秀丽,手上帮托着他的茶碗。 他心底不快,又闭起眼,“陈留侯?”他觉着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到底想不起来,脑海现下只有那抹惨白月光在流银泻玉的酒池漩涡里打转,霜花在林薮中上下飘忽。 杨谙一直念着不知谁的名字,说一声,赵嘉应一声:“好,好,这不是正回着家呢。” 睁开眼,眼前已是夜漫漫的路,赵嘉架着他一条胳膊往家走。 他被风一吹清醒大半,“邱棣呢?” 赵嘉说:“他让我送将军回来。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上值呢。” 杨谙停下脚步,猛地抽走自己压在赵嘉肩上的半边身子,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独自往前。 赵嘉跟上还想搀他,刚碰着他的袖,便被劈头盖脸地甩开了,打在脸面既突兀又疼痛。 赵嘉没再纠缠。杨谙步伐飘零沿着两边坊灯布下的光晕,凭借幽渺的记忆入巷,巷口第一户就是杨邸,他险些没看清自家门前的台阶,好在及时扶住墙,抬手扣动门环。 又微微侧过头,不远不近处,模糊不清的影子目送他到家,冲他拱了拱手,才消失在夜风里。 杨谙进门后,醉醺醺地一路走,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没回自己的屋子,却推开了西厢的门。 折柳正在屋里画花样子,她的字虽形如扭蛆,花纹却描得认真,一层青一层赭浅浅覆,组合成纹章各异,又富有云雨般迷幻。杨谙靠在门边看她,目光浑浊。 “你喝醉了?” 他看了一会儿,说:“给我绣点东西吧。” 她抬起头:“我绣得可难看了,你不如让奚姐姐给你绣。” 杨谙在心里直翻白眼,从纸堆里随便抽了一张,“我送了你玉,你给我绣个香囊。” - 翌日,皇帝摆驾永桥观龙舟赛。 永桥底无桥墩,而是浮水造梁,梁上铺面,据断洛河,终点便是两岸的凤凰华表一线。 桥东停了十余艘体态迅轻的飞凫,随江波微微摆动,有青、红、白、黑、黄色,象征五方五行,船身绘百草纹,插彩旗,旗缀彩缨,行船时化风迹为有形。 南岸三丈高台设华盖为荫、玉簟为卧。高台与北岸的灵台、太学、辟雍明堂隔水相对,中有葳蕤草木掩挡,隐约可见苍黑飞檐与方殿圆顶,雨燕在上空盘桓不休。 两岸点布禁兵各五百人,离岸百步之外,层层密密的人头向高台眺望,多是为瞻陈留侯真容而来的百姓。 谢玄在皇帝下首就座,三省六部等林林总总三十余人伴驾。皇帝笑说,真是从未如这年热闹过,众臣听后不约而同望向谢玄。 宫女正在他旁摇招风扇,淡淡清风令他衣袍浮卷,面不施朱粉而白净莹腻,五月天里人人汗流浃背,唯他清爽自在,更衬得东山之月、出水芙蓉。 皇帝朝他一瞥,也品出些由头来,不免错愕着讪讪一笑,谢玄则全无知觉地纳凉、吹风,饶是如此已足令洛水失色。 至午时,光芒最炽盛,皇帝下达的发船号令接连传至滩涂,黄门在滩上举黄旗为令,飞凫便有人举红旗为应,片刻后,张琰托槌上台,向皇帝禀报:“比赛开始在即,请官家发号。” 皇帝却转向谢玄:“陈留侯也好久没见端阳的竞舟了,不如这发号的工作,就请陈留侯代劳了吧。” 谢玄推脱不得,起身再拜,而后揽衣奋袖捶向竖立的金鼓。浑厚鼓声夹携穿云破空之势,如电光交击于天幕,一时八方寂寥,只感到头顶的轰鸣响贯双耳。 杨谙侧头仰向高台,窥见衣袂翻飞间的玉容,目色刹那褪得冰凉,眉心皱起一道沟涧。 随着鼓乐喧天,水汽暴涌,飞凫迅疾惊人,又是顺水而行,顷刻已至台前,数十余支舟楫齐齐摇桨,场面宏大,激扬的不知是河水还是舟子的汗水。皇帝兴致高昂地凭栏观看,因国朝奉金德,猜了一艘白船为胜。 不料那白船先为第二,大有夺魁的势头,却为后方红船所撞,继而红船侧翻,白船沉水,穿着红白衣裳的舟子在河面扑腾,个个像打湿了羽毛的雉鸡。 皇帝兴致勃发的笑容凝固在面上,眉头松也不是,沉也不是,如一具木雕僵在地上,握栏的指在袖中绷得发白。 附近却响起不合时宜的拊掌,他循声望去,掌声反一浪高过一浪,尚书令高璋奉赞道:“官家神机妙算,果然是白船一马当先赢了。” 皇帝这才遥见,另一艘白船在最后时刻前领先所有竞争对手,并一路加速冲过竖立在终点的华表,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 这没让他阴郁的面色变得多和煦,只是颌首命人赐金,原定亲赏舟子这彰示天恩浩荡的筹划也一置了之,没有人敢提醒。 不久,皇帝宣杨谙觐见。看见他后,皇帝心情好些,当着众卿面嘘寒问暖,又问出任的状况,他口齿清晰地一一回答,沉稳镇静,少了少年式的轻狂。 皇帝笑道:“长大了不少啊,年轻人合该出去磨练磨练。” 杨谙嘴唇还勾着笑,忽将话引向谢玄,“几月不见,陈留侯已然病愈,恕小人贺喜来迟。” 皇帝奇怪地问:“怎么?你们认识?” 谢玄抬起头,看着杨谙,笑颜如春风。 两相对望,杨谙丝毫没有为他的隽逸震慑,坦然的眸子泛着苍苍而绝情的光蕴,答道:“见过,未想陈留侯是在乐坊中养病。” 谢玄弯起眼:“劳你记挂得这样清楚,我却是不大记得了。” 杨谙当仁不让:“陈留侯覆疏才情,又通晓乐义,小人粗鄙,自不堪入君眼。” 皇帝看二人你来我往,和悦地笑说:“好啊,真乃一见如故。”浅浅瞪了杨谙一眼,他这才闭上嘴。 谢玄已然察觉到杨谙要与他不死不休的劲头,而深究起缘故,大约还是同因,家事不遂了。想到杨谙依然未被接受,于是兀自微笑。 那些舟子受上回二船相碰的教训,第二轮也不敢过分争涌,时刻警惕勾着附近船舟,谨小慎微的再无了你争我抢、挥汗如雨的盛况,一路无风无浪地结束了。 一场乏善可陈的斗舟只令皇帝感觉浪费了时间,杨谙提议说:“这会儿天正热着,回宫还要好些时辰,官家携陈留侯可至明堂赏析义理,暂避暑热。”说 罢附耳,“臣新收一小妾入府,想让官家掌掌眼。” 皇帝惊讶:“你这铁树不开花的主,也有你看得上的人?” 杨谙说:“若官家也觉得可以,臣就留下。” 皇帝一时笑了:“好,你明日将她也带去上林苑,朕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杨谙笑道:“她就在附近,可让她稍后拜见官家。” 今日折柳也随杨缦与奚名在洛水边围观争舸,但尽看着人头了,还热得发昏。杨谙赶来告诉说皇帝愿见她,她却不愿意面圣。“汉人的皇帝有什么好见的。” “官家要见你,岂是你能说了算的?” 折柳摆摆头无所谓地说:“我不想见,他要怪我就屠我三族吧。” 杨谙听得差些笑了,斥责她:“你的三族里可是有我。” 迟些时候,一驾宫中的马车接走了折柳,行经摩肩接踵的人海,停在一幢小门前,紧接着下车步行过蜿蜒曲廊。 太学四面圜水,上建围廊供博士、礼生穿行。明堂高台有三道九阶,两边修复道连通楼阁,上层太室形方顶圆,中层每面高六丈,每面三堂,整座建筑共二十八柱。 内侍只把她带进一个特别小的屋子,让她等待君王召见。她在屋里又热又渴,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些沓沓脚步横竖交错的声音传来,又不是朝她来的。 折柳忍无可忍,除下一只笏头朱锦履狠狠丢到门上。 这一砸,门反而从外推开了,她瞪着来者,发现是杨谙。 杨谙拾起鞋放回她脚下,饶有耐心地让她穿上。她纹丝不动坐着,闭上双眼不说话。 始料未及的,足上传来暖意,她睁开眼,见杨谙握着她的足,一手捧鞋,一手替她穿进去,白得刺眼的罗袜好似漫上一层血色江水,江头的火烧云一把烧及她的双颐。 她惊诧万分地收拢双腿,颤巍巍说:“你……” 杨谙道:“这可是在官家眼底下,安分些。” 他牵着她走进回廊里,折柳发现他的耳尖被一束阳光包裹,成了胭脂色,到阴影处也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自己的面是同样色泽,只觉着烦躁,抽走了手拢回袖子里。 皇帝跸在十二堂之五,享受从冰室运来的冰块泮涣散发的丝丝凉意,一面与谢玄下棋。 对峙二刻,皇帝倚着靠箱道:“想了这么久,是在想怎么让着朕?” 谢玄长跪抱揖称:“臣下不懂弈棋,怕有辱圣目。” 皇帝却与他持相反言论:“不会装会与会装不会一样难。你一病就是十多年,即便是韬光养晦的鹰,也怪孤苦伶仃不是?” 谢玄抚弄着光滑的黑青玉子,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官家指的是弘农太守?臣下与他并无龃龉,只是见过两面。” 皇帝摇头:“朕不乐意见你们争斗,他的父亲杨启对景王忠心耿耿,又受谢纶叛乱牵连,被人陷害而死,这也是朕选择提拔他的原因。” 谢玄叮当落下一子,温和地说:“臣下没有争斗的意思,父辈的恩怨在父辈就结束了,臣下只想平安度过此生,其余不敢肖想,臣下也没有能力给予什么帮助。” 皇帝哑然半晌,抿起唇,倏然将手中的棋掷到盘上,一子冲乱了整个棋局。谢玄立刻下座伏地,姿势恭顺,全无一句辩解。 “你……”皇帝早听说元日飨宴后他与渤海王相与离宫的传言,音色冷酷而犹疑,“你投效了渤海王?” 谢玄语调沉静地回道:“官家明鉴,这不可能。” 皇帝试图在这张面孔里寻找什么,然而鹤羽色的面沉在他发冠洒落的阴霾下,就像无法穿过乌云看清背后的曦光。 寻而无果,皇帝长吁了口气,埋首收拾起残局,黑白子各自落入已定好的境域,成为当中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他让谢玄起身,拈出一枚白子置在空棋盘上,示意可再来一局。 棋过三招,谢玄又举棋不定,盘算如何能不动声色别出花样地输给皇帝。 夏风荡漾,搅得堂内冷热变幻无穷,一直舞动的雨燕误从盘旋的队伍中脱离,飞进窗里,在梁椽壁角撞了几圈,停到梁上,歪头啾啾乱叫。 不多会儿一位裙裥七彩的女子窈窕走进,裙裾一摇一摆犹如一枝含苞待放的辛夷花,手捧一只佛雕铜香炉,一手托住承盘底,一手扶着镌镂的炉体,罥烟从她葱白的指间细细卷出,转眼魂消魄散。 她冲皇帝行礼,屈膝时裙花尽然盛开。留意到他的目光,却抬起一张比辛夷更清冷浓烈的容颜。 谢玄凝目注视她,瞳仁骤张,手中棋子禁不住搓磨,琤琮蹦到女子的丝履下。 这女子竟是前不久才见过的折柳。 24. 畋猎 “项美人,快将棋子还给陈留侯。”皇帝温和不失威严地命令她。她便低眉顺目地弯下腰,垂头细致地腾出一只手捡拾棋子。 美人?谢玄一怔。 这时她满不在乎的冷艳完全黏合成一团了,马上拥有了世间男子都趋之若鹜的柔媚,将棋子承在掌心,捧到谢玄面前,春瞳剪剪期盼频频地望着他。 他若有所思地轻声道谢,从她手中拈过棋,眼底已索然无味了。 如花似玉的项美人有些失落,不禁自我怀疑了。 实际上她的美丽无从指摘,纵然本身与折柳有四五分相像,另三分也已模糊在浓妆与表情的缺乏中,但她显然不是折柳,只是皇帝数百嫔御中的一个,身份也不高贵,否则不会无从听说有佳丽在侧。更不见有什么大智慧,不然绝不该在皇帝面前这样媚态百生地望着他。 “项俭的小女儿,你还没见过吧?”皇帝笑吟吟道。 谢玄见过项俭的长子与次子,但依项美人的年纪,她出生大约在汝南王入京之后,那会儿他就不和项氏来往了,不可能见过面。 他移开目光,正对大门,梁上的雨燕直朝堂内看。恍惚间梁下有片衣裙拂动,他定睛一看,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晃而过。 长得这样相像的人,还能有第三个么? 他凝视着堂外,久而久之,皇帝也注意到了,低头轻笑:“杨谙,给朕进来。偷偷摸摸可不是你的作风。” 谒者退到两侧,杨谙紧紧拉着折柳,登至御前。 这一露面,堂上五人都傻了。 她今日妆容也是应时兴描的,与宫妆如出一辙。乍一看岂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 项美人率先反应了过来,她以为是母家嫌自己不得恩宠,新送来一个女儿,想来想去不知有谁适龄的,“这位妹妹……” 杨谙作了一挹:“这是臣的妾室刘氏。” 这个确实就是折柳了,谢玄有些想笑。杨谙费尽心思,原是想在皇帝面前做个见证,以打消自己对她的念头。 他不由比对着折柳与项美人的容貌,与此同时,杨谙也不动声色地思索,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处,心中的疑团都越来越大。 冷不防折柳见着谢玄,朝他笑了一下,这一笑无关男女情爱。谢玄玉目温柔透净,故意在杨谙留意之时,挟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勾在她身上,曲解了其意。 杨谙已容色冰冷,无法给以谢玄教训,便不满地掐紧了折柳的手,她吃痛得瞪了一眼,端庄全没了。 皇帝发话:“走近些,让朕好好瞧瞧。” 杨谙把她带到棋案前,离近再看,皇帝只觉眼前一亮。她敢于直视圣人,眼仁相较饱满,眉目更浓重,多些动物似的机灵。 “怎么会这么像。”皇帝呢喃着,龙颜沉在阳光照不进的幽翳内,折柳试图看清楚他。他笑问,“你这般盯着朕,看出什么了?” 折柳低吟了半晌,支吾地答:“圣上比我……比妾想得要年轻许多。” 皇帝呵呵微笑,“你以为朕该有多老?朕也只比你的夫君长个几岁,他不过刚及弱冠,用朝堂里那些老家伙的话说,还是个毛头小子。” 说来惭愧,折柳以为的汉人皇帝,是个吃得满嘴流油,去哪儿都要人抬着,肥得流油的老头,连他的妻子们都一面伺候他,一面在背地里犯恶心。这源自胡邻们想象中的昏庸汉主,与他们骁勇彪悍、驰骋擅射的可汗形成鲜明对比。 她当然不能这么说,皇帝却偏要听她说下去。她冥思苦想后,违心地道:“我心中的圣上,是威风凛凛的中年人,像……像父亲一般!” 皇帝这下是真笑了,笑得抬不起头。折柳瞅了一眼杨谙,他唇角含笑,好像挺高兴的。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明日上林巡狩,你带她一起吧。” 项美人心头咯噔——官家莫不是看上她了吧? 杨谙离开后,方才棋局厮杀的两人也谈不下去。谢玄自称难遭暑热,请病回家。皇帝早后悔先前动怒,客气地同意了。 随后又十分沮丧,负手对着堂中摆作装饰的莲花缸不语。看项美人又觉多余碍眼,直接让她下去了。 翌日去往上林苑的大驾早早出发,百官倾巢而动,载员的车马一队接着一队,洋洋洒洒的旌旗、鼓吹和步兵、骑兵、五车、游车、云罕车。 折柳落后了半日,抵达宫苑时,皇帝已狩猎归来,换上燕居服斜倚在矮榻,摇一柄中宿蒲葵扇,猎物通通在庭上架火炙烤,已有喷香。 折柳两眼放光,口水直流,杨谙将她拽过来见礼,才与皇帝说不过一句话,回过头,她已去围着篝火打转。 那炙肉的人皆是鲜卑奴,却被她说做法不地道,煞有介事地要自己动手。 皇帝便赏了她几只开膛破肚的野兔,她也不作切割,用细棍代线合起肚皮,不加一丝香料,就那么在火上转着烤,直烤得皮肉金黄绽开。 她热得满头汗水,妆容花脱,双颊布着黑漆漆的炭灰。 夜空晴朗,清风习习,皇帝与杨谙坐在远离烟火的远处,着眼于那处喧嚣。 “朕看出来了,你很喜欢她。”皇帝道。 杨谙敛起目光,阴森森的影子缚着眼眶。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如北方来的驼铃,声声路迢,盼她走近见上一面,又忧一面之缘后她便走远。”他望着杨谙笑意愈发暧昧,“你们在一起很般配,朕为你介绍过一些妙龄女子,你都不喜欢,这位可心人是何方人士?” 杨谙想了想,说:“一个平阳长大的农家女。” 皇帝闻言不禁惜叹:“若她是大族女子,或是没落门第,让她做正妻,只要你喜欢,朕也可以赐婚。” 杨谙的旁支亲戚们已经把日子过到洛阳城郭的水沟边,皇帝曾表示希望他娶项氏或左中郎将袁冲家女儿,连带连襟兴旺门楣。 杨谙笑道:“无妨,如今这样也很好。往后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皇帝笑道:“正是这个道理,一妻一妾,往后你喜欢别的,再纳一个也成。” 杨谙默不作声,皇帝便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踱去看折柳的战果。 折柳正从焦香的炙兔上脍下背肉,金灿灿的皮摆左边,脱骨的肉摆右边,撒上佐料就算完成了。 皇帝走来,别人都拜倒在他的衣摆下,她才单膝跪地,将釉盘奉上,眼像两颗杏仁形欲化未化的冰珠,巴巴望着皇帝。 炙兔卖相奇佳,皇帝食指大动,起箸浅尝。 甫一入口,却猛然皱起眉,瞥着折柳还一头汗,到底是咽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杨谙看出 不对,赶紧也尝了一块,便释然了——吃惯山珍海味的皇帝嫌得有理。兔肉本就腥膻,厨子一般会用香料做前置处理,折柳完全保存甚至放大了原汁原味,一口下去又腻又柴,十足北人口味。 皇帝面有难色,立即停箸走了,忙不迭喝了一盏茶,又拈了数枚桃脯清口,多是对这滋味深恶痛绝。 杨谙在原地无言半晌,古怪地对折柳说:“……没事,吃吧。” 折柳就开开心心吃了,还让鲜卑奴还给她盛了一碗酪饮,一面吃炙兔一面搭配着喝。 皇帝后来对杨谙说:“你这小妾哪里都好,就是厨艺不敢恭维,往后最好还是少让她下厨房,别把人吃坏了。” - 皇帝驻跸上林苑第三天,拓跋鲜卑忽然起兵攻打汉地,信报传至洛阳,已以迅疾之势连克北屈、平阳、安邑三城。 皇帝立即命刘冀北上与河东郡守戍守北境,杨谙至河内督守粮道。杨谙当日就从上林苑出发。 后几日,因消息闭塞劣后闹得众心惶然,不断有奏疏请皇帝移驾回京坐镇,以使军民稳定士气鼓舞。 皇帝不为所动,仍自逍遥于山水间,日日领众臣持弋带钩,捕获的野物尽数行赏,好似北边没有发生战争。 有一回他问折柳:“要是胡人打下来,你害怕么?” 她垂下眼帘,思及过去种种,饲养她的种族以他族的血肉为生,一种爱而惧的心情油然而生,不禁抬起眼对皇帝说道:“我相信再坏的民族里,也是有好人的。” 这并不是皇帝想听的,叹了口气,又赏了折柳三只母兔。 午后下了场雨,皇帝总是一个人待着,等待前线战报呈上他的公案。 然而无论公卿言官乃至内臣怎么劝说,他只是云淡风轻地表示,“小小胡虏攻我强汉之不防,若朕就此收拾返都,岂不惹天下笑话?” 飞骑踏地惊起一片云水,一支从洛阳来的黑压压的兵略过城野逼近上林。渤海王在殿阙前停马,卸下披风扔给侍者,夺步闯入天色低沉之际烛光争发的御幄。 皇帝正搂住项美人喂酪作乐,眼见有人不报而入,才要骂侍卫为何不拦,看清来者是渤海王,一时勾首默然了。 渤海王在殿下质问:“平阳、河东快被打成白地,难民大举涌入司隶,官家却远离都城不务正事,沉湎于声色犬马,可知洛阳竟有谣传,说天子不佑百姓而独下荆州?” 皇帝重重拍下酒觞,“一派胡言!” 宫人纷纷伏地,项美人忙从他怀里爬到足下。 “朕虽不在京师,可你仍在,难道以渤海王的声威还不足以震慑胡人?” 渤海王是殿内唯一站着的,冷眼旁观皇帝荏弱的暴怒:“饶是臣再有声威,官家也还是天子,官家说这些话,是要折臣性命?” 他这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皇帝险咬碎一口牙,将那句“你不就是想做天子”硬生生忍下,目光与手一并压着酒觞,后抬起双赤红如血的眼睛,“好。回。” 皇帝左脚是项美人,右脚是个老内监,他狠狠把那宦官踹出半丈远,骂道:“挡路的东西!” 内监连滚带爬翻到墙根,不停地磕头认罪。皇帝甩过衣摆,面容阴鸷地离开了自己的行宫。 这会儿,他的腿肚子仍在持续不住地打颤。 25. 佛刹 折柳跟随大驾回都,与几名随行女官同车,几人叽叽喳喳地畅谈着河东诸事,她却因闷热有些坐立难安。 推开车窗伸出半截身,令沾染绿意的雨丝迎头袭来,清凉附着上面颊,恍惚地枕着手臂睡过去。 醒时车马已经入城,行驶于奔忙的广阳门外街,她眨着不清明的眼,百无聊赖地乜向窗外。 和风细雨纠葛中,宫车与街边一撑伞的青衣行人擦身而过。兰花伞面后倾,将雨线织成双弧,行人远望她仰在窗沿,发丝顺雨而下,怔怔地驻下步履。 “君侯?”秋卿轻唤,把他叫醒了。 谢玄摇摇头,“听说杨谙去河内了?” 秋卿遥遥看了一眼,会意:“应是在大军之后走的,这刘娘子就随圣驾回都了。” 她陪在谢玄身边多年,也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了。不由提醒:“刘娘子被弘农太守引荐给陛下,大约也是很满意的,才允她留置在上林苑。” 谢玄没听懂似的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府中,他如常去水榭,然而平日水风清芳的蘋塘,这会儿却腥腻异常,泥沼层出不穷地浮涌在池岸边。仆人告知他,水池通往城渠的暗道被塞了,需得将水放走,到底下淘泥。 一旦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即便再感到孤独,也厌恶吵吵嚷嚷。 何况蘋塘有好几个出水口,这么淘法,不知该来多少人,挖多久的泥。 谢玄为此心烦意乱,“秋卿,你看着吧。”拾步就往外走。 秋卿忙拿着伞跟上去:“天还下着雨,君侯仔细路滑……” 语未尽他已走远,消失于雨霖霖与雾涔涔的楠竹与叠石之后。 秋卿叹着,知道他又去见谁了——那个只住在他梦里的少女,那个抛下他独自受苦的人。 此时的洛阳已被汉军节节败退的消息吓得惊慌失措,杨谙又去了河内,甲第处处都溢满倥偬的气氛,人心惶惶。就连奚名也似乎非常担忧,连带对折柳都有些冷淡。 倒是杨缦总能在众人慌乱时总是出奇镇定。告知她:“过几日去石塔寺上香,娘子先把经函书抄了吧。” 原来折柳去上林苑的十日里,杨缦与奚名都在家中兢兢业业地誊抄《法华经》与《四十二章经》,共计八卷八万余字,抄好后要供奉到寺庙中,为杨谙祈求福泽。 折柳字都认不全,一边抄一边打呵欠,在泥金纸上留下十分丑陋的痕迹。一连赶工几个夜晚,心慌又手酸,到第三天清晨,终于超时完成了。 杨缦检查过她的手笔,很是不悦:“娘子,你每个字都缺少诚意,这样的经函放在浮屠塔中,心愿怎么会实现呢?” 折柳其实一点也不相信,甚至害怕礼佛,不只是因佛像巨大得可怕,令她想起死去的祖父。 她的阿母也信佛,能背诵《法华经》全文并在纸上默写,可她依然欢愉稀薄,还生了自己这么个女儿。阿母祈祷保佑的人,有几个活下来了? 折柳可怜巴巴地说:“那……能放进佛寺里吗?”她怕极了杨缦要让她返工。 杨缦脸上严厉,其实也有些于心不忍,而且这么抄下去,是没个头的。便劈头盖脸责备了几句,正要放过去,奚名却说:“娘子,郎君待你很好,难道你不愿意为郎君祈福吗?” 折柳和杨缦都是一愣。 杨缦不由忖着,折柳确实很不诚心,若是送去奉至佛前,会不会因此令佛震怒了,反而不保佑杨谙了? “说得有道理,还是得把字写工整了,不能叫人看也看不清楚呀。” 折柳险些翻眼昏死过去,她有些生气地望向奚名。奚名脸色苍白,转身走了。 折柳回到屋里,闷闷不乐趴在案上,实在没忍住倒下打了个盹。 朦朦胧胧之际,一张左伯纸被槛风吹落覆在面上。她抬手抓住,睁开眼,一个微弱的念头闪过脑海。 折柳摊开纸笔,握着杨谙赠她的芙蓉珮,在纸上拓印,墨迹不均,裸露的点点纸色如星辉撒在夜幕。而后把这片云形纹路,小心谨慎地描在一块两个巴掌大的锦帛之上。 日近黄昏,折柳坐在秋千上,秋千架缠绕的离枝的花已渐渐谢了满地,她鲁莽地踩着残花。 一个梳双鬟的身影鬼祟贴着墙回来,手里抱着个不小的包裹,二人对视无言,不约而同进屋。 折柳粗略看了东杨带回的六贯五铢钱,按照商量过的分配方式,她到手有差不多五贯,还算满意。 她问:“这些钱可以维持多久生计?” 东阳粗略估算,“大概三五年吧。” “三五年?”她惊叫起来,东杨忙捂住她的嘴,“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郎君前头送了你东西,你后头就卖了。” 折柳点点头,表示不声张。 东杨才说:“有地还好说,没有不得买粮嘛,从前五十钱倒能换一石谷,后来北方到处兵荒马乱,人都不种地了,靠军田那点哪够吃的。除了朝廷俸禄是硬饭碗,外头五百钱一石都不定卖你,买得越多还越贵。” 折柳难掩失望,闷闷不乐地把钱收起来,愁容满面。 吕梁山山灵水秀,大量的鹿、麈、岩羊、盘羊、狍子、野彘在春夏之交出没,祖父与阿父是不错的猎手,常常满载而归,那几日可以吃上新鲜的炙肉,剩余的肉用盐、酱腌制,架在门前风干,可以存放更久。 折柳小时候,鲜卑人已经学会许多汉人的耕种方法,一年种出的粮食勉强够一家六口人吃,祖父与祖母去世后,就更有剩余了。 他们饲养着四匹马,二十六头羊,每年生下小羊羔,阿父会给她与那日散各留一只,其余的与汉商交换货物。 有时是铜铁,有时是禽鸟,有时是酒酿,偶尔还会有丝绸与汉人的五铢钱。 祖母看那外圆内方刻铭文的铜币漂亮,用绳子串了给那日散戴在脖上,被阿母好一阵嗤笑。 折柳一个人埋在屋子里,想算算至少两个人生活十年所需的开销,但她不才,数数都是对应家里的三十头牲畜。 三十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分界线,有些人会说这个数是一百,再往后数就特别吃力。 她开始后悔没听阿母的教诲,好好学算术了。 - 石塔寺在西明门外的御道之北,内有石制浮屠塔三层,北接平乐观,南望白马寺,寺中馆舍上百。因有咸池的绿水烟萝之景,成了洛阳一处绝佳消暑胜地。远近京人三三两两,都聚在邻水处流觞曲水、浮瓜沉李。 三人手捧经函,供于佛殿金像前。净手烧香后,僧人沾三月三祓禊的露水,点在她们头顶眉心,说几句吉祥话。 正要离开时,不期一道阳光穿过敞开的漆窗射入大殿,落在泥金的经函上,经函散发的绚烂明光耀亮了椽梁[1]。 香客见了皆不迭跪拜,殿内顿时涌入大量人流,一来二去,把折柳和杨缦二人挤散了。 折柳索性退到墙边,给众人让出位置。佛殿上方的藻井瑰丽堂皇,如同一只深邃的眼,她眼花缭乱望着,怔忡间,忽然发现,井心是一朵庞大的莲花。 微风拂来,隐隐的叮当声乱起,像山间呦呦徐远的鹿鸣。 她走进来时,曾注意到宝塔四角铁索上挂了脑袋大的金铎,但声音不该是这般细小清脆,四方八达般环绕着她。 她分不清来向,眼色痴迷,旋即步向窗前探目顾眄,便见窗扉有十五只金铃缀成一排,随柳风轻轻颤抖,声音原是这金叶子的和鸣。 她嘀咕道:“汉人过得真是精细,没听过要在屋子上挂铃铛的。” 正在心内啧啧称奇,有人接过话头:“这还不算多的,浮图塔上每扇窗挂五行,每层三户六窗,共计四千五十枚金铃[2],你方才听到的,大部分应该是从塔上传来。” 折柳咋舌:“四千,那得是多少个三十啊,这挂铃的人,岂不是手都要断了……不是,你怎么也在这?” 谢玄微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他神朗气清,如琢如磨,一袭青袍像刚从柳树中摘下的嫩绿细叶,高而徐引。 香客们已经注意到他,都密密私语:“那可是陈留侯?” 人们对上眼神,皆交首赞同,便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一起,朝他伏地跪拜。 杨缦正焦急地寻着折柳,见她在陈留侯面前傻傻不动,一把拽过她跪下磕头。 一段时间过去,久不闻任何反应,众人再起身,四望已经没了谢玄的身影,仿佛方才并非真容,只是一段经函焕发的假象。不禁倍感遗憾,恨自己没有趁机多看几眼。 杨缦着实被折柳的行为吓着:“娘子,方才别人都跪,你为何不跪?” 折柳没说话,侧过脸来,浑浑噩噩未出言,额角赫然一抹新伤,沁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一位好心的僧侣送来伤药,杨缦谢过,一言不发地清洁折柳的伤口,用丝绵上药。 < p>折柳的目光在她耳畔流转,豆子大小的银耳珰后翘出几缕半褪的银丝。再往上看去,眼皮在眼尾耷出细细纹路,将美好的裥褶掩藏。 杨谙这回是办了坏事,但是依然冷静:“娘子,对不住了,这事我会向郎君请罪的,不必担心什么。” 说罢在额头缠了两圈绢带,让奚名带她到水池边休息着,自己料理手头的事。 折柳笑嘻嘻对奚名说:“我没事,奚姐姐不用搀我。” 奚名闻言默默松开她,眼睛偶尔瞥着她,却不作声。 她以为是抄写佛经,对奚名生了气的缘故,便亲昵地挽住手臂:“姐姐,上次是我不好,你说得在理。” 二人一齐往池岸去,衣色一个青一个黄,像对无忧无虑的闺阁女儿,仿佛有路人的声音飘来:“姊妹感情真好啊。” 奚名张开手,想挣出桎梏,折柳浑然不觉,到处打量着。 好奇指着池中那与荷有几分相像的浮叶问:“那是什么?怎么这样多,这么密密麻麻的?上头好似还有花呢。” 奚名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那叫菱花。” 折柳又问:“也会结果子吗,是什么味道,与莲藕相类吗?” 奚名心里膈应,不想答她,双唇紧闭地抽出自己的手赶了几步。 折柳愣了一会儿,追上去问:“奚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奚名一个劲往前走,根本不等她。 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亦步亦趋跟在奚名后头,牵着衣袖的模样,又叫奚名可恨地软下心来。 “为什么啊?”折柳真是不解! 一路上不少人都回头望着她们的水火之势,奚名脸皮薄,状若如常地慢下步履。折柳跑了上来,二人先后绕过一片青竹,当中隐约立了人,与竹青浑为一色。 折柳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她终于停下来。 用尽全身力气,才令语气平稳:“我想一个人静静。你自己回去吧。” 折柳不从:“我从上林苑回来,姐姐就这样,我做错什么了?” 奚名怒极反笑,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嘲讽:“刘娘子,公主看得起你,连圣上都把你捧在手心上,你这样的人,何必同我一个嫁都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说话呢?” 惨不见日的竹阴处,叶片褪成枯黄,林中人从灰茫茫池面抬起头,望向这边。 折柳望见他,不由一怔,思及奚名的话都要被他听见,忙道:“姐姐,我们去别处说。” 奚名一把甩开她的手,冷笑:“你想去哪说?去杨姑面前说吗?” 折柳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样充满惊诧,这种眼神狠狠地灼伤了她。“对我很失望?”她几近狞笑,“那真对不起,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说罢,奚名扔下她走了。 然而才迈出林子,奚名已经在后悔。 她本应与折柳在咸池等着杨缦礼佛完毕同归于家,这么个陌生之处抛了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和杨谙交代? 奚名回过头,折柳已经消失在林深处。 她如被五雷轰顶,疾步返回原地,左顾右望,却只见林子那头,折柳和一名青衣人一同离去的身影。 “刘娘子!折柳!”她急得喊出名字,正要跑过去,却被过长的裙裾绊住,狼狈地栽到草泥里。 奚名失去了起身的气力,蜷坐原地,折柳只剩了个青色小点,神似那日清晨,那辆接走折柳的挂了皁色帷裳的腓马宫车,令她嫉恨至今。 它载走的只有折柳吗?还有她从小仰望的殊宠。 曾经也是有过好日子的,父亲是将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却死在镇压农民叛乱的途中。母亲为了挣生计,被人骗到了风尘里。她现在已快二十岁,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媒人都忌惮她曾流落妓馆,不肯介绍夫婿。 只有杨谙从来没瞧不起她,什么都愿意和她说,什么好的都要塞过来一份。杨缦也曾暗示过:实在不成,就做郎君的妾罢,好歹有名有份,不至于晚来凄凉。 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看出她冷淡下的自卑与哀矜,又担忧心疼她。却被折柳横插一脚! 双泪簌簌而下,奚名闭起眼,一阵强烈的感受正摧毁着她。 她是金碧辉煌下一块青砖,是漫天星辰后万分之一的夜幕,是香车宝马辗过的一棵草芥。 她在房中织尽四季,等候垂爱,做尽春秋大梦。 26. 惊铎 折柳一面走一面对谢玄说:“奚姐姐在叫我!” 谢玄牵着她没停,语声从前面飘来:“她是怕你走丢了不好交待,你认为她真的关心你吗?” 折柳讶然:“你听见我们了?” 谢玄轻嗯了一声:“她不是个坏人,但你把她想得太好,就有失偏颇了。” 折柳不说话了。远离竹林后谢玄步履缓滞,立在咸池东皋,垂头凝望水波兴来散去。 他的对面是一只红毛鹭,两腿岔在一枝荷叶茎上,细长脖子灵活地转折,眼睛忽闪眨着,似在评判他是人还是石头。 折柳有些气他,把事情说得太透彻,仿佛一把将血淋淋的肉揭开了给她看。想他不怕水,却怕别人落到水里,便去拽他手臂,假装自己要掉下去。 谁料他感知后,拔步往旁边挪动,她扑了个空,手指堪堪擦过他衣袖,身子目标明确地往水面翻去。 他看清了她,忙眼疾手快捉住手腕。两人坠入萋萋乱碧中,未晞的风露沾染满身,飘浮于呼吸间。 “怎么是你?”有一刹那谢玄脸上浮起惊诧的愠怒,但随即了然,点了点她的脸,“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贼,原来是你这个。” 折柳从他胸前抬起脑袋晃了晃,甩掉脸上的草叶,把他逗笑了,“你不爱听,我就不说,想听了我再告诉你。” 折柳问:“你平时不是都在乐坊里、家里喝酒,怎么会来这地方?” 谢玄说:“来祭一位故人,葬在这附近。” 瞥她一眼,目指她头上包扎,“疼么?” 折柳一时黯下眉头:“刚才差点冲撞了你,他们这么喜欢你,把我吓了一跳。” 谢玄哑然失笑,坐起身凝望她:“喜欢是能拿得出手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们有多喜欢我,有朝一日就可以有多恨我。” 折柳反复品味他的话,低喃道:“最不值钱……” 他将手里细长的竹叶团成个结,故意笑道:“怎么,是谁惹你心烦意乱了?” 折柳摇摇头,头回为杨谙这事说了句实话:“不是心烦,是不可回应。” 谢玄微怔,抿了抿唇,“没想到。” “想到什么?”折柳不明。 “没想到,”他故意停顿了挺长一会儿,“你心悦他。” 她的眼底瞬间弥漫起浓重的红晕,宛如搓多了胭脂,压低了声道:“你别胡说。” 谢玄静静地笑:“若不是,你怎知我在说谁?又为什么生气?” 他的真知灼见让折柳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只有被看穿的份,赌气似的站起来。忽然侧头竖耳,听见有人在远处找她。是杨缦。 “我该回去了。”她赶紧迈步准备离开,手却落入一方陌生的掌间。 她低下头,艳丽的曦光冲淡晨烟,偏爱地撒上他半张面颊。 她呆了一瞬,见他望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手与阿母酷似,指骨分明,肉也薄薄地嵌在骨间,尖端异于常人的窄,而他的手与她有相类的形状,只是更长,更青筋嶙峋。两只手握在一起,严丝合缝,像阿母牵着小时候的她。 谢玄呼吸一滞,抬眼目光粘着她。她挣了挣,手里被捉得更紧,他的脉搏在隐隐愈渐加快。稍后,浮起一抹微笑。 他根本没给反应的机会,拉住她夺路而去,分花拂柳,沿岸径向佛馆僧舍奔跑。 一时被密布的林叶截挡上身,只见裙叠乱踢,绣履蘸碧,若一双画中仙落地成人;一时垒于岸汀的琦傀怪石遮掩下裳,露出衣袂如烟似雾地漫流。 游人只见森森林中飘摇的漆目、阴白的面,太阳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与发影及面影交织,仿佛一只林妖骗走了神魂颠倒的少女。 她几次想让他停下,宝塔上静寂的金铎却忽地铮铮空鸣。声浪钝拙浑朴,像偃息百年后破土而出的笋,塔檐上的旧尘缓缓四溢,地表也细细震动,牵扯四肢百骸,惊得大片飞鸟逃窜。 他回过头,唇角衔起的笑风清月明,阳光戛然而止,素缦缠绵而下。 冰凉轻轻覆住她的脸庞,又如泉水痒痒划过,将前额绢带无意中挥落。素色四面八方裹涌而来,总是竞相将她抚摸,淡然放她离去。 耳边铃铎声声,折柳有些恐惧了,不自觉抓紧了他,他的身影若隐若现,青衫像一抹翠叶化在灏灏江天之中。 她的一只手攥住温热的他,满是光滑凉薄的绮丽飞快在另一只手指间穿梭。青白成了组成世界最初的颜彩,混沌如四海初辟,又像马儿疾驰时所见的天与山。鬓发被缦帐搓磨得凌散,呼吸绵长而轻促,虚无的光照来散去,方向已经随神智遗失。惝恍清醒时,发觉他们莫名其妙地走散了。 她不记得是自己先放开还是他,还是他们一起松了手。 这一刻,独自站在因风而起的群缦中,寻不到出口,步步拨云见雾,灰白尽头是一扇大开的窗,几个僧人在窗前收起阴干的素幔。 她似乎透过浮屠塔挂满金铃的窗,看到巨大的泥金佛像冷眼凝她,眉梢入鬓,与眼尾齐飞,像是充满对她的嘲讽与戏谑。 那只手,和她的一样。 金铎在齐鸣,舍中也摇响了檐下的木铎,铛铛铛地震颤,像要把人卷到天边。 她莫名心慌,宛若雷鼓,匆匆转身回奔,再度被薄如蝉翼的素缦迎合。 “阿古达玛。”是谢玄的声音,声音在屋宇上绕转,辨不出方向。 她大喊:“这里!” 依旧不见他。她一连说了几遍,蓦地风吹,素缦紧紧缠上来,她连视力也失去,被一个炽热的身体拥进怀中。 尽管失去视力,她也莫名就知道是他。 他圈拥着她,用鼻尖蹭了蹭她的,缱绻夹着丝面耳鬓厮磨,轻轻浅浅若玉蝶采露。 修长的手,在腰间游走描摹,吻得缓慢,隔着衣裳,隔着素缦,全是冷冰冰,刺骨寒冷。 折柳彻底被恐惧填满了,猛然挣扎出来,穿过影影绰绰的灰白望他,鼓足勇气抬手揭开两人之间的遮蔽。 谢玄面浮霞晕,双目瑟瑟迷离,熟悉的指尖抚着唇上她留下的微弱齿痕。 金铎的轰鸣减退了,最后一阕铎音徐徐上升到半空,便黯然离魂,底下的香火也像是祭奠它。 折柳赧然撇过头,将发丝抿到耳后,谢玄已然变回他最擅扮演的云淡风轻的陈留侯,不再危险,险回于深沉的思绪之中。 “对不住。”他的道歉毫无信服力。 “你……”折柳又气又怕,半天嗫嚅了几个字,却听有人声穿过素幔传来。 “陈留侯,听说你近来常在外走动,我还不信,看来是我自以为是了。” 闻言,谢玄目闪寒芒,将折柳往身后一扯,转头微微一笑。 谢修与一位年不及三十,气质温凉的郎君拨幔而来,正是项俭的长子——项靳。 项靳谦谦有礼作了揖,不动声色地解围道:“端午后好不容易有一日天晴,适合外出游玩,得见陈留侯实乃我之荣幸。” 谢玄颌首:“听闻近段时间少府在河南开了一批新窑,恭贺项郎了。” 项靳还未答话,谢修玩味地说:“敕令早在立春前已发布,表兄已接手瓷窑月余了。” 少府执掌征收山海假税、市税、地方贡品,此为收入;同时也负责宫囿衣物、珍膳、医药等诸物,此为支出。全国各地皆有为运作而设置的行府,督办种植、养殖、开采、冶炼、制造、手工。 项家以高超的织造与烧窑工艺闻名,位列少府纳贡清单第一列,这专司御贡的瓷窑是项氏诸多圣眷中不起眼的一笔,开在京畿河南,少府出资,帮助渤海王挤兑了一些失势的氏族,也承了皇帝的恩典。 项靳受宠若惊地瞥了一眼,笑而不语。 谢修说:“傍晚平乐坊有宴,都是我们这些纨绔子弟吃吃喝喝,陈留侯若无要紧事,不如同往。” 谢玄看了折柳一眼,居然一口应下了。 谢修知会了时间地点,余光打量着藏在谢玄背后的折柳,目光一亮:“好面善的小娘子,也一起来么?” 折柳拽了拽谢玄的衣袖,拼命摇头。谢修冷冷投以一刺,复扬起下巴微笑,“那就静候陈留侯莅临了。” 两人离开后,折柳着急忙慌道:“坏了坏了,他认得我,上次他还用酒杯砸我呢。” 谢玄忍俊不禁:“听说你当众轻浮的事迹了。” 她撇嘴:“他先轻浮的我,不是个好人。你要去赴他的筵,得小心些,保不准也要给你好看。” 谢玄盯了她片刻,“你担心我?” 她似乎生气了,没好气瞪了他。他退开半步,笑 :“放心吧,我会替你道歉的。和我在一起,不必害怕。” 她咕哝了一句,转身逃似的跑了。 谢玄对她的背影说道:“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离开石塔寺时,他心情很好,完全不见平时祭奠后,心事重重的样子。 秋卿感觉到,便告诉他一件更好的事——府中的沟渠已经通了,堵住水洞的是一张烂帕子。 他没在意,但高兴地告诉她:“秋卿,我找到一个很像她的人。不是长相,而是我们都一样,我能感觉到,皮囊之下是相连的。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秋卿不明白,不过对他说明白。 那张帕子可怜地搭在石头边晒着,已经泡烂,丝线被荷茎勾成一缕一缕,像谢修被打捞上来宛如尸体的小身子。 谢玄想起来,四个月前,折柳在这里遗落了一张帕子。然后将他的池塘堵了半个月,沤得蘋花荷叶全烂了。 他一直望着它,翻来覆去,也没看出是个什么图案。 - 河东打到八月,戎居一带起飞雪。刘冀将鲜卑打出安邑,当关白波谷,预示着鲜卑这趟南征算是气数将尽。 杨谙在弘农北部候令至九月底,具报送呈中书省与尚书台层层审核,被卡了月余,才回到洛阳。 他陪皇帝用了顿接风膳,皇帝为数个月前的事食不知味:“陈留侯不接受朕,却到谢修的家宴作客,午夜方归,听说离去时,醉得路也走不动。” 亲自出马无果,皇帝自觉脸面尽失,是很严重的事。 杨谙说:“妖冶红紫,就不是个有用的,惹了官家不快,哪天杀了就是。” “没有他,项氏怎么会真的支持朕?这群大族口口声声表忠心,实际上算盘打得响,都不想做第二个许家。举世墙草,正朔危矣。” 杨谙想着谢玄那副样子,越想越觉得讨厌。而项家则更是,一面替渤海王做事,一面又吊着官家胃口,两头捞好处。 就是因为满朝文武都被这类人统治,才会令贤人能者无出头日,阿谀佞臣俯拾皆是。 夜深归家,门庭的灯已微弱。杨缦神色不大自然,他主动停下问:“堂姊请说。” 杨缦便愧怍地把折柳受伤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同时告知的还有她在石塔寺的失踪。 他敏锐察觉到隐情:“和谁?” 杨缦说:“那会儿我在佛堂中,是奚名陪她出去的,她是自己走失了。” 杨谙连折柳的面都没见,第二日一早,就把奚名叫了过来。 奚名很拘谨地走进来,诺诺坐到案前,说:“是我不好,没看住她,转眼她……就没了。” 杨谙笑了下:“你不是说,她是自己走丢的吗,可你这么说,也没看清她是怎么走的。” 杨缦疑窦丛生地望着她:“你那天说的不是她追蝴蝶,才走散了吗?” 奚名更紧张了,不敢抬头看他。 杨谙握紧双拳,语气却倍加温柔,“奚名,我知道你们关系好,看见什么直说就是,这也是为了她。” 奚名心虚觑了一眼窗外,东杨猛地撤了一个头,窗前空空如也。她才放下心,艰难地答道:“她其实……是和一个青色衣衫的男人一起离开的。那日陈留侯也去了寺庙,穿的也是青衫……我,我不敢乱说!” 言尽,她恐惧地伏在地上,身体止不住瑟瑟发抖。 杨谙沉吟片刻,冷笑:“陈留侯?” 奚名点点头,又怕他看不见,说了声是。 杨谙将案头的纸抓成一团。 杨缦对奚名蹙起眉头:“你那日怎么不跟我说?” “我怕……”奚名已经泫然欲泣。 杨缦的脸色非常难看。 在她看来这不是小事,首先应当核清真假,再向上报告,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空口白牙,而且看样子,杨谙已经深信不疑。 只能向杨谙谢罪:“郎君,是我管教不力,这事情一经发生,我就该去核实的,现在却让郎君受惊了。” 杨谙没在听她说话,也不看奚名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沉着脸,咬牙切齿地问:“他们两人去了哪个方向,离开了多久?” 奚名绞着衣袖,心底飞快盘算着。 “去的是寮房[1]方向。算起来……怕是有二刻之久。” 27. 笼鹤 好一段时间里,都只有窗外鸟儿的鸣啭。这下杨缦也不敢说话了,两双眼睛望着杨谙。 他握着膝头坐了半会儿,低冷地笑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去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奚名忙伏下身:“……我不知道。” 他已起身迈出门去,廊下充满尘烟似的晦暗,步声消失在转角。 杨缦早看透了,冷笑一声:“我让你不要对郎君有念想,反而是害你了?” 奚名抬起头,定定望着杨缦:“杨姑何必为我筹谋呢?我不过与母亲一样的人罢了。” 杨缦忽然变得极其愤怒,她极力压制怒火,紧抿的薄唇形成一道下弯的弧度,平平添了几春秋。 “你父亲做了最错的就是养了你这么个女儿,什么事都不顶用,只会白吃白喝!” 清晨日光照影朦胧,杨谙健步穿过廊曲,携风带雨推开西厢的门。 折柳刚起不久,一个婢子正为她梳头,梳了一半,青丝倾泻而下,将醒未醒的雪肤透着一抹慵懒的桃红,额角的伤已不大能看见。望了几个月不见的杨谙一眼,怔忡地起身行了个礼。 杨谙只用眼神将婢屏去,冷冷问她:“你在石塔寺见了谁?” 折柳有些意外,抬着寒潭似的乌眸子转了转,“没见谁啊。” 杨谙凝着她指尖红艳艳的胭脂讥讽一笑:“不再想想么?你那日见的人怕不是容易忘的。” 折柳垂下眼睛,对镜敷胭脂。杨谙夺过她的手腕,几乎要箍碎了:“你如实告诉我,或是服个软,这件事兴许也算过去了,为什么一定要与我对着干?” 她听后很惊讶,不禁讥讽地笑了:“告诉你什么?你想听什么?我和他那些事吗?” 杨谙颌首。她笑得更厉害,宛若初绽的寒英:“好,我告诉你,他亲了我。你问我挣扎了没?你想听是还是不是?我们之后又做了什么,到床上去了吗?还是幕天席地?你怎么不吭声了,你到底想听什么呢?” 杨谙望着她眼角那颗痣,控制不住地另想着谢玄风流成性与尽在掌握的模样。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她一直不接受他,是因他们已经暗通款曲了?什么时候?早在渤海王遇刺那日? 杨谙只能从牙间挤出话:“你这女人,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折柳轻笑,眼底却隐泛泪光:“若我还在平阳,我和谁做任何事,做了也就做了。可在这儿我不敢,我怕一旦做了,就离不开了。” 他一愣,杂念皆去,心头无端躁动起来。 她有些悲伤,看得他脉搏跳得一浪较一浪更激烈,将他拍得头昏脑涨,滚热横冲直撞,没个出处。 他的目光深深描摹在她脸上,几乎有了云蒸雾涌的实感。 然而她接下来又是一笑,说:“所以我们没有关系,我去见谁也只凭我愿意。他是我的朋友,与朋友见面,没什么可耻,不要用你们汉人那一套加在我身上。” 杨谙登时如坠冰窖:“我们汉人?你这是通过我得知你母亲的身份,就要一脚踹开我了?” 折柳没说话。 杨谙在屋里来回踱了大约十圈,指着她想斥骂,话又最终脱不了口。折柳一直静坐着,像一只撬不开口的蚌壳,让他喘不上气,更让他灰心到极点。 他实在拿她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转头喊来两个高大的侍女,把她看押起来。气急败坏走了几步,又补充:“不准任何人给她送吃的。” - 应要求,折柳一日未沾粒谷。在侍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东杨从窗外给她递了杯水,问她怎么惹杨谙生的气。 折柳勾着头沉默,东杨哼声:“你不说,我左右一打听,也迟早知道。” 日昏墙暗,折柳听外面没动静了,点起一支小烛,抽出衣柜底的屉子,往里摸索着。而后听见翕响,她将身体尽量贴到地面,摸出一只宽扁的木匣。 肉眼看来,木匣的颜色纹路与柜材无差,平日夹在缝隙中,杨缦对她的私物一向严加看管,但都无人能发现。 她掀开盖子,将里头的五贯钱摆到腿上,一枚一枚地数。数着数着又从头数起,数了好多个三十,让她心里充满希望。已经看见自由自在的生活向她招着手,甚至狂奔而来。 她早该走的,谢玄说得对,喜欢最不值钱。 西窗的支窗口子小,但她能爬出去,他们都不知道,因为她再也没跑过。侍女已昏昏欲睡,再晚一些,她就从这道窗爬出去,绕到东墙翻到大街上,天亮后直接出城。 她继续数匣中生了锈绿沉甸甸的钱币,抱着匣子腼想。 片刻后,有人推门而入,她太专心致志,未能察觉。 直到灯火被灌入的风撕成碎屑,又胡乱融成一体,折柳忙将匣子合上,转过头,见杨谙阴沉地居高俯看自己,顿感魂飞魄散,匆匆挪坐到匣上。 “你藏什么?”他的语气沉重得可怕。 她用裙摆遮住匣子,杨谙又问了一遍,就失去耐心伸手去夺,两人推推搡搡。一怒之下,他将她扛起来狠狠扔到床裀上,自己站在灯前,捧起木匣打开。 碎裂的暗光在他玉面上翕忽闪烁,不久,他回过头,剪影似一泊刺骨冰河,吞噬了渺茫的室光。 “原来是这样。”他点头,眼里透着明了。 “哪来的?他给你的?”他很快否定自己可笑的猜想,“他这样的纨绔子弟,怕连钱也未碰过,给你的只会是些镶金缀玉的破铜烂铁吧?” 他右手指尖一扣,匣盖搭下,发出清脆的檀木相击声,陡然,双眸携了三分呼之欲出的醒豁迎向折柳。 她呼吸急促地撑着身体,脊背生起比初秋更凉的寒意,点点耸上颈耳与面颊,仿佛被人掐住喉咙,轻浅、断断续续地吐出倒吸凉气。 杨谙挟着她的宝贝匣子,声如寒冰:“还是说,你把我的玉卖了?” 她把目光移到他肩上,睫羽颤动了两下。 他的反应真叫她有些害怕了,喉关轻动,软绵绵地嘟囔:“不是。” “那你给我看看。” “……弄丢了。” 他默默俯视她的似玉红颜,樱唇开合时露出鲜艳的舌尖,像毒舌吐着信子。 “折柳,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对你?”他声音听起来酸软,酝酿着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你要我的命吗?要把我拖入万劫不复,还是当成傻瓜玩弄于股掌?” “对不起,可是,我想回家。”她被他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吓得流出无意识的泪水。 呵,杨谙在心底冷笑。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真实想法,那隐藏在冠冕堂皇、光风霁月的表象下的龌龊心思——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丝一毫,要放她回家。 即使是帮她找母亲,就像赵嘉说的,不过缓兵之计。 他从来没想过。他就是在骗她。 他气她自作主张,气她把他的心意践在足底。 杨谙面无表情,缓缓轻言:“毒妇。” 折柳僵在榻上,“什么?” 怕她未听清一般,他低下头,咬牙切齿地再说了一遍:“毒妇。” 她微微张着嘴,眼里瞬间聚起雪浪似的泪花。 陡然腰间一松,衣襟大敞,沁凉的空气危险地爬满躯体。 一匣子铜银从他手里落下来,零散的、成吊的,数千枚砸到地面,乒哩乓啷似玉碎珠断,在墙间来回弹射,叮叮当当个没完。 “你做什么!”她尖叫。 杨谙疯了一般撕扯她的衣裳、裙腰,她忙着上下兼防,他就解自己的,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抓挠,仿佛感觉不到疼。 凭折柳的气力根本无力阻止,她鬓发零散地挂了满枕,眼泪洗刷着脸颊,惹他怜 爱。然他几不怜惜,只沉默地付诸行动,最后她挣扎得厉害,他便抓着她两只手,用牙咬开了抱腹的带子,眼眸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愤怒如狼的眼闪过急剧的痴狂,旋即俯下头去。 折柳积聚所有力气,狠狠用额角撞上他的下巴,在他吃痛之际,一把推倒在地。 杨谙血气方刚的年纪,暴怒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上回这般愤怒险些掐死她,这次又差点强幸了她。清醒过来,他揉着剧痛的下巴,像被抽走了精神,失魂落魄地坐起。 “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吃的,给你穿的,你要什么,能给的都给了,就想让你开心些。可你的心,” 他眼中析出一丝氤氲,指了指自己的胸腔,“你的这里,真的有心吗?” 她整理着衣物,直望着他,泪光不知何时浸透了凉薄,唇侧绽起幽冷笑意:“开心?自打被你带到洛阳,关在这一眼望到头的小院里,我就没一天是开心的,现在反要我对你感恩戴德了?” 杨谙顿了顿:“是吗?一天也没有?” 她无法从中看出任何他接下来可能做的事。 “你很厉害,像他们的天一样,个个都臣服你,为你而活,什么事都得按照你的意思来办。”折柳说,“我真的很讨厌,你明明把我当成奴婢,又要对我有别的意思。” 杨谙轻轻眯了下眼,好像被利刃刺伤了。 他拾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了回去,期间一直盯着她,她被他可怕的感情弄得近乎窒息,心头狂跳不止。 他走出门,顺便让侍女进来收拾,两人安静地蹲下身捡钱,不敢抬头看她。夜阒人静,只有钱币的轻微鸣击声。 折柳走到门前,不动痕迹地抓住门上悬的锁头,回头扫了一眼,咬咬牙,迅疾地关门上锁。 屋里两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打开通往前院的门,用尽全力跑向大门,守夜人在打盹,她拿下门闩时,他都没有抬起眼。 碧落苍穹沉没于远山,天边悬起一幅无边无垠的玄纤,它被作为画底描上楼宇、人群,单调的黑影间密密戳上孔隙,华光、星光裸露,照得各处精彩纷呈。 折柳只有一次机会,她坚定不移、摒弃所有,守夜人追出门去时,只捕捉到一抹飘出巷角的衣袂。 - 日落后的玉寒坊,凤萧龙管,笙歌曼舞,白日再不兴,此时也兴了。敲吹弄打隔了几层墙传到楼上,细细传入人耳,与琼浆玉露相配别是滋味。 秋卿轻叩门扉,趋步入内。谢玄正斜倚窗前,手指凭虚拨弄楼下一曲《陌上桑》。她对他说:“折柳姑娘来了。” 片刻后,折柳坐在他面前。脸面苍白唇无血色,眼下泪痕犹挂,乌发凌乱地散在洁白的裙裳上,竟双足赤裸地从金肆里走到乐律里。 桌上准备的茶果点心一口未动,楼下的罗敷正严辞奚落太守: “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 她蹙紧眉头,脸色很难看。无力地说:“我能借宿一晚吗?” 谢玄不觉意外,那天在石塔寺把她带走,就预料到会有这日。 “我白天睡够了,你可睡在我房里。” 折柳摇摇头:“不,随便给我一个房间就行。” 她是看出他信用不好了。谢玄不禁笑道:“可是除此以外,都有外人待过,不干净,没有房间配得上你。” 他站起身,只带走了一只酒盏:“我离开,房间归你。记得闩好门,别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了。” 她筋疲力尽,胡乱点头。 谢玄走了几步,又退回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破损的绣帕放在案头。 “是莲花,对么?” 他掀出衣袖内衬,洁白的丝袍上,绣了一圈与红风帽几乎一模一样的纹案。 28. 乐伶 折柳一愣,忙问:“我听说这种图案用得极少,你怎么会有?” 谢玄道:“想来你问过不少人,都没有结果,这是项氏洛阳一脉所用,连旁支旁系也不得而知,唤作宝莲忍冬纹。我有是因为我的母亲是洛阳项氏,阿姊也是。你与项家是什么关系?” 她不由思忖着,母亲姓许,可能出自洛阳许氏,难道她的父亲是项家人?母亲在她的帽上绣满宝莲,是怀念父亲么? 她想不通,想起母亲是逃出洛阳的,警惕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谢玄笑了笑,也没强迫她, 玉寒坊门前有棵柳树,年年常青,客来了随风摇摆似在招手,坊人谓之“招客徕”。 招客徕质韧,春秋时节与满街红花绿瓦争不过艳,没什么来客。冬天,路人遥遥看见雪中吐绿,就知那家是玉寒坊,但常因坊名而惜败于别家。故而一年四季,玉寒坊都分外凄清,座客寥寥。 折柳对着招客徕一身的碧叶挑拣,选了五六片,用盘子盛回去,将柳叶贴在上唇试探吹起,很快便有一阵石破天惊的哨音乎乎而出,她略作调整,手指微动,音色变得圆润动人,一面胡吹着调调,一面趿着鞋坐上敞开的窗前,足尖半吊一踢一踢的。 近午时,谢玄疲惫地推门回来,闭目仰首坐下,接过秋卿准备的热茶啜饮。折柳停了乐曲,他睁开眼,“怎么不吹了?” “昨夜那么晚,你还去喝酒了?”她不可思议。 他笑了,“你认识的,那日在佛寺遇见的谢修和项家大郎,还有他们的朋友。” 从盘里也摸出一张叶子,“其实,我更喜欢叫它‘将来柳’。”他摩挲茶盏边缘的温热。 折柳说:“门前那株柳树么?” “将来,将来,是来还是不来?谁都说不准。”他眼含闲愁,“柳绦满怀期待地迎风挂着,等待一个将来的人。” 谢玄困得阖起眼,风吹过带动了几缕发丝,他仿佛凝作了玉像。 折柳放下唇畔柳叶,蹑手蹑脚地凑近,他的醉意通常积在眼底与鼻梁,一片细腻的微红,像白玉上的红皮,她望了许久,发现不是脂粉,不由又感叹,造物主实在太不公平。 秋卿轻手轻脚地迈进来,她为折柳带了些衣裳。折柳关上窗子,转身入内间,在屏风后试衣。 谢玄将眼帘稍微掀开,从正对床头的一枚菱花镜,窥见她将衣服摆在他的榻上,青丝拨向一侧,低头抽开腰间的衣带。 外裳徐徐往下落,里面是一抹鹅黄的练衫,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得肩头更显瘦削,又裹藏不可撼动的根骨,骨骼的排列纤而长,细而韧,凹凸合度。 她不断挑衣裳,穿衣裳,又脱下来。不久,捧着衣裳出来,对秋卿说哪处不合适,合适的她都留下了。 玉寒坊早已为她准备了房间。 面朝洛河方向,有暗流的水汽滋养,门上镂金漆兰花草,褥面绣花鸟蒲桃藤,两扇柜雕的杏树与柿树,木地面铺云头纹栽绒毯,都如一圈圈的绮梦把人围在中间,饶是不点香,目视也能感受无处不在的芳馨。 但是折柳提了一个请求,让谢玄很头疼。她说要在玉寒坊做伶人,吹笛子。 “赚钱。”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显得几分滑稽。他缓和了凌起的眉峰,问:“赚钱做什么?” 折柳理所当然反问:“不赚钱,哪有钱用呢?” 谢玄懵了半晌,旋即一哂:“好,明天开始你便加入其他人,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韩邠。” “愿你真能得偿所愿。” 他又一个人吃起酒来,折柳欲言又止,见秋卿也出了房间,两人便一起走。 她忍不住问:“他不是很厉害的人物吗,怎么过得很孤独的模样?” 秋卿修长的侧影在寂寞的烛灯游光下,如同画中漫步的人。“君侯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自我入侍开始就是这样。” 折柳不解地说:“怎么会,你还有韩大哥,不就是他的朋友么?” 秋卿一时无言,苦涩地弯起唇角:“或许姑娘能成为他第一个朋友吧。” - 玉寒坊乐伶约十余人,大都为女子,亦有青年男子二三人,皆少精训练,有心无力,热闹曲子一出赶一出,各欢喜各的;哀伤之乐则凄苦万分,像流泪的人独顾着自己悲伤,又慢又乱。 好在这些伶人无一例外靡颜腻理,看他们齐坐茵席,笋指轻拢慢捻,哪怕节序稍差也是番好风景。 折柳是其中佼佼者,吹得又认真又卖力,曲中因她增了一味浓墨重彩、中气十足。常是疾抢在先头跳出来,又按捺着附和结尾,蹦蹦跳跳的笛声穿插首尾。 一位年老的茶客听后,久久不能言。他又不好辜负折柳这积极的态度,赏了一个金橘,才委婉地评价说:“像几只乌鸦在打架。” 她撇撇嘴,与众伎一起退出门去。撕开皮吃那酸甜的橘肉,不大高兴的模样。 “谁不懂你的笛子了?”谢玄在过道里笑吟吟地问,他竟在门口等她。 折柳有些生气:“阿父就是这么吹笛的,非得跟着其他人亦步亦趋才算好吗?” 他抬手抹去她唇角的橘汁:“你听说过‘贵无’么?” 折柳慌忙低头抹嘴,颊上起了红樱。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吏部尚书杜贲便是推崇此论的拥趸。‘贵无’又引申出一种论调——大成之乐,强调乐须顺性,而不可流荡失真。” 谢玄话锋一转:“可是人都率性而为,岂非鼓励人在混乱世道下,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于是这‘顺性’渐渐成了‘平和、清秀’,更不喜吹得太满,太出挑。” 折柳却莫名噗嗤笑了,他不明白,她说:“你生得这么美,不是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谢玄哑然失笑,“那你把我当成什么?” 折柳看见他眼里的火苗,那滴橘子汁似乎还挂在唇角。“你对我来说,是兄长一样的朋友。” 一丝失望略过谢玄的脸,随即涌上琢磨不清的笑。“以防沈祎再找你麻烦,我为你在项家旁支里找了个名分,往后外出,说你是项家女便是。” 他冲她埋下头,未束紧的发丝凭空坠在眼前,“所以,你说得对。” 折柳双肩不自觉摆动着,心里乱成一锅粥了。不知谢玄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心思。明明说他是兄长,为什么还走近了一步,掌心微不可察地抚上她的手肘。 她忙后退一步,谢玄的目光罥烟似的落在她桃面上,唇角上方叠起两条笑弧,转身走了。 - 不日,谢玄忽然要前往弘农郡,并许诺若她同去,可以算作工钱,奖赏六贯。 折柳没有不去的道理,当晚收拾好行囊,随他们同去的是那夜送鞋的老人,名叫姜温,在玉寒坊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谢玄有要紧事他又总第一个现身解决。 玉寒坊正门前停着河间王府的车,引人驻足瞻望,谢修搭着半条胳膊在窗外,等了有一会儿,动作含了点淡淡的不耐,把大门扫过几遍,见谢玄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个折柳,原本愉悦的脸刹那板了起来。 谢玄还未上车,谢修先跳下车,先他一步登上去。 谢玄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问:“中军何故与我同车?” 谢修看了眼折柳:“我做细致活比不得陈留侯心细,不如少一车少 一事。再者,两个有名姓的人大咧咧同去,弘农太守可能不知么?” 折柳猛然望向谢玄,他在衣袖下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指。 笑着点头:“原是这样,谨受教。不过我无官无职的,为什么是我去查湖城县的账?” 谢修的眼徐徐转向他,光芒下阴阴见一抹玩味:“我们不查。” 谢玄微愣,笑意倏尔淡却:“是么,那是去做什么?” 谢修搁在膝头的手腕轻轻一抬,双眼仍顾望沿途风景:“不要生气嘛,事出有因,只是临时变改罢了,我若真有心设局,也不该上陈留侯的车,更不该在车还未驶出京师便说与你。陈留侯不必紧张,只管信我就是。” 谢玄为他最后一句话忍不住笑了,谢修回过头来,“陈留侯这是笑我?” 谢玄答说:“我是高兴中军的一片心意。” 他的眼滑过折柳,最后落向谢玄,窗外楼宇间摔落的光线也穿过他。 他道:“那我这副诚挚心肠,能换得陈留侯同样的回护么?” 谢玄像被太阳刺着,眯起双眼,俄而云淡风轻地说:“中军会需要我这个弃子?” 当日近戌时,一行人进入弘农,仍距湖城县有段路程,便先下榻在洛宁县城中。 夜里令买酒肉,与谢玄同食,酒虽薄也都饮了不少,谢玄歪在酒案上以手肤额,两颧酡红若雨淋海棠,醉得一动便不住摇摆。 谢修尚还清醒,就着咸鹿肉解酒,微笑地听谢玄说醉话。 “此来不为查账,难不成也是为引我入彀,让我与弘农太守在黄泉路上有个伴?” 谢修挺惊讶,他确实猜得不错。亏得今日见他豢养了那狐媚子,还替着白担心了。 见谢修不语,他近乎心酸地低喃:“否则,何故时时在我面前提杨谙,一个先考旧人的后嗣,圣上的犬马,是要我与他蛇鼠一窝才安心?” 谢修默然想,这回该是真话了。所幸说道:“那日沈祎生辰有人行刺,刺客到了你的玉寒坊,生生丢了踪迹。杨谙自告奋勇在门外监守,临了只说并无可疑,事情却没有不了了之。刺客到底藏去了哪儿,并不难查,尤其是你身边还放着一个与他关系匪浅的人。” 谢修轻声道:“你与杨谙合谋行刺,这事已是板上钉钉。” 谢玄怔怔地伏在案上,好似醉酒的脑袋无法处理这些话。 这段时间,渤海王一党看似逐渐接纳了他,又以查账为由,将他带到了杨谙的辖地。他以为是信任他,实则是作茧自缚。 谢修都有几分同情谢玄了。父辈恩怨千丝万缕,他自小便可以分辨何谓黑白与意气,早早学会冷眼旁观,不累及自身就好。 谢玄是个好哥哥,无心害他落水,两人母亲也是同胞姐妹,女子不像男子会为利为权而棠棣相杀。母亲左右不了时局,大哥夭折自己又重病,她终日以泪洗面,三十岁不到就撒手人寰。 自己家饶已如此,谢修自然明白旧党余孽的谢玄这些年过得多辛苦。因他星烂露清,又放浪?姱,就更加可惜了。 谢修将一件衣裳搭在谢玄肩膀上,身后起了风,两扇楮窗砰砰拍打,把吹来的冷露淫入骨子里。 即使如此,谢玄仍寐得香甜,喘息声很重。 谢修走到窗边,欲让冷风发散发散酒气,并想想接下来怎么行事。 对面是一进灯火通明的死寂宅邸,虽说洛宁不比洛阳,傍晚家家便闭户了,也不该从南到北皆阒静,连个人声也没有。 他疑惑了一会儿,突然猛地退后,并一连数步退到案前。 醉酒令他感到虚幻,竟是一时没想起来,渤海王怎会是只做一手准备的人? 29. 遇刺 一道雪刃破空而出,看清谢修后倏尔调转矛头,指向正酣睡的谢玄。 谢修喝道:“且慢。” 来人勾勾眉峰,丝毫不停,谢修随手抄起一只酒爵卡住刀刃,两相对目,来人惊诧,一掌将他推开。 “世子可是动了恻隐之心?”渤海王的死士参商严厉质问道。 此言令谢修暗自一惊,参商是断不会说这种话,那断然是渤海王认为他忠诚不足,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比所有人都懂。 “一派胡言!”谢修反怪道,“你要出手,为什么不事先言明?若是伤及我当如何?” 参商渗出冷笑,随即再度挥刀,谢修拔剑相护,攻防不相上下。 谢修嗤鼻:“参商,你也不过如此嘛!” 参商切齿不语,招招狠戾,用策变换无穷。 刀光剑影之间,谢修却瞥见谢玄双眼茫然地抬起头,眼下还印着一抹压出的殷红。 窗户大敞,潇潇秋风搅弄他的鬓发,如此浓艳的景象令他不由地一时失神。 参商看准时机,竟引兵直朝谢修,要对他下死手。他未察觉,只见谢玄疾速朝他奔来,肩部一疼,一度眩晕后,谢玄落在参商下风,紧紧挡在他身前。 参商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马上调整刀刃角度,准备将两人一起扎穿,忽觉胸膛剧痛,滚烫的鲜血汩汩而出,迅速漫上了袖口。 他直愣了眼望向前胸,谢修的银剑不知何时从谢玄侧腰险险擦过,刺透了他。 “你胆敢背叛殿下……”话未尽,谢修嫌他话太刺耳,又冲他喉头一刀,割断了气。 外头的姜温解决了屋外的刺客,这会儿才悔恨地赶来。谢玄又醉倒过去,在地上不省人事。 谢修捂着肩膀去探他脉息,平稳无虞。 “我的房间没窗,你带几个人把他送去吧。” 谢玄离开后,谢修走到外面,侯府侍卫被放倒了一地,他踢了一脚,“赶紧将这几个没用东西拖下去。” - 少女在铺洒阳光的朱阁上追逐他,总是发色融成金黄,宛如泼彩,莹莹泛光,喘息声轻促:“慢些,云儿!”他不顾她的挽留与哀求,越跑越快,她也越来越远了,影子在阳光下化成雾团。 谢玄睁开眼,躺在逆旅的床上。 姜温端来热腾腾的醒酒汤,他饮了几口,一股姜葱味,蹙眉放到一边。“她呢?” “……项姑娘照料了一晚,天亮回去睡了。” 谢玄以臂覆目,挡住窗外越发刺眼的阳光,素白掌心还映着宿醉的红。 姜温有几分埋怨:“昨夜无中军一念之差,君侯不知要挨几刀为止。” 他顾左右而言他:“俗话说借酒消愁,我倒怀疑最初说这话的人是否酒量太差,几杯便睡过去了。酒分明解不了愁,只令人头昏脑胀,愁的事却越发清晰。” 姜温端起残汤,不满地说:“是君侯喝得不够,再多喝些就足了。” 谢玄哈哈大笑,笑得蜷起身子。姜温叹道:“君侯非得趟这浑水么?这么多年相安无事,并不是躲不起,老奴承诺过景王,就是天塌下来,无论如何也要护住君侯。可现在老奴不知怎么办了。” 谢玄缓缓收敛笑意,淡然摆弄床头垂落的璎珞:“其实,死得轰轰烈烈也就算了,他居然要用我做对付杨谙的垫脚石。” “在他眼里,我连杨谙都不如,想杀,就杀了。” 从他紧抿的唇能看出遭受背叛的震怒与耻辱,姜温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可以置喙的,讪讪闭了嘴退下。 谢玄试图闭目养神,未果,思潮涌动难以停歇。 他还不够有用。 如果让渤海王知道,他还能掀起更大的波澜呢?他不信渤海王还能手起刀落,甘愿饶他死得痛快。 - 折柳忧心忡忡地来了,在他床边坐了会儿,他尚在宿醉中,抬手摸她的头顶,她似乎有意躲避,终是没动。 “怕了?”他在石塔寺也这么问过。 她张了张口,“我担心你。” 他的手滑向她的耳珠,轻轻捻动,“我知道,我是你的朋友,兄长。” “他们恐怕真会杀了你,你没想过离开吗?这里已经不是洛阳了。” 谢玄摇摇头:“外面天罗地网,都是谢修的兵。不过你关心我,我很高兴。” 她拉下他的手,只是望着他,充满无限的怜悯、同情和悲伤。 很奇怪,往常别人这么看他,他只会觉得生气。但是她这么做时,他觉得她在身临其境地为他们哀伤。 “我一直想问你,杨谙那晚做了什么,让你披发剗袜地逃了出来?”他关注着她的神态。 折柳哑口难言,揪紧了衣襟。谢玄神色一凛,“他欺负你了,是么?” 她未置一词,只是鼓着下巴轻颤,“我恨他。” 适时,姜温叩起门,对屋内禀报:“君侯,弘农太守来了。” 听说洛宁发生严重打斗,还导致一户人家惨遭灭门,杨谙立即从湖城赶来,与谢修说了没几句,谢玄来了。 他不止亲自出席,还带着折柳,二人举止亲密,侧耳说了些什么,才落座在堂中主位。 杨谙冷笑,果然是投奔了陈留侯。 他一直凝着她,眼色可怖,折柳如芒在背地站在谢玄身边,索性白了一眼,不去看了。 但他不打算放过她,泛起一抹讥笑:“我说家里好似少了些什么,原是另择明主了。” 谢玄笑道:“此话怎讲?” 谢修歪过身子,好整以暇地看戏。 杨谙正要说话,忽地打住了。 谢玄笑得玩味,故意带折柳让他看见,所为何事?这是要激自己口不择言,从而让她死心。 想到此,遂也陪了一笑:“只是听闻陈留侯有个癖好,喜欢要别人的东西。” 谢修知道二人在暗自角力,却装作不知:“是么,难道是夺了你不要的东西?” 折柳冷若冰霜地打了杨谙一眼,他从中读到嫌恶,面上不动声色,心头一抽。 谢玄冲他意味不明地微笑,尔后转身将折柳抱了起来,她吃惊地小小挣扎了下,便被放在座上,手足无措想起身,又被他一手摁下去。 谢修眯起眼,笑了一声。“陈留侯,你怎么能让一个女子坐在我们上首呢。” 谢玄不卑不亢,对杨谙说:“太守错了,她不是一样‘东西’,她是一个人,也是我的妹妹。” 另外两人都狠狠一愣。 他呵呵笑道:“这位是项家的姑娘,不是太守那位家妾。宫中有项美人,与项姑娘有七分相像,想来太守已经见过吧?” 杨谙听罢,把牙咬得咯咯响。 他直勾勾盯着折柳,她好似早已知道了,平和地听着,也不大在乎。 什么哥哥妹妹,到头来不都一件事么,她总不能真认为谢玄是好意救她吧?都是男人,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他自己也曾打过,最清楚不过了。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身份比他给的都要好。沈祎再要去拿人,也要掂量掂量渤海王与项家的意思。谢玄的面子再微乎其微,还比他的要大一些。 杨谙缄口不言了。 谢修轻咳:“好了,此案涉及皇室宗亲,我会留在城中,同时让宗正与河南府协查。至于你,就先护送陈留侯回都吧。” 洛宁最后一夜,谢修又请来谢玄喝酒,因公务在身,并未多喝。谢玄棠面如洗,依旧清醒自持。 “早听说陈留侯酒量好,千杯不醉。”谢修又斟了一杯,谢玄连连摆手,“都是误传,我身体不好,六岁后更是……多进几杯便不省人事。” “是么。”谢修说,“前夜之后,陈留侯似乎就不那么担心了。” 谢玄看起来一头雾水:“担心何事?” 谢修说:“担心我杀你。” 谢玄的眸子原有几分醉意,此时乍而湛然,却也没有暴露的害怕,语调平常。 “班门弄斧,都被世子看在眼里了。” 谢修的指尖在桌面转动:“你没醉,听见我的话了,所以扑上来救我,意图从我这谋求一条生路。好手段啊。” 谢玄想了想,引袖为他满杯,摇头一哂:“世子,在此之前,是你先救了我。” 谢修勾唇笑了,“哦,我倒忘了。” “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 谢修道:“还以为,你是为儿时害我落水的事,一直愧疚至今呢。” 谢玄衔杯笑了,谢修追问:“是吗?” 他凝眸问:“世子,若当年没有害你落水,河间王会在汝南王入京时作壁上观吗?” 谢修愉快的表情逐渐隐却,那早熟的举止显得有些温吞。事发时,他甚至还不会说话。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母亲倒是求过几次父亲,后来母亲死了,亚父一直未有所出,我被过继给亚父,还没好好问过他。” 谢玄早已注意到,谢修更敬重渤海王,对河间王 则怀有道不明的恨。状若无意地说:“你有想过,对付他么?” 谢修惊讶地投去一瞥,须臾间笑意全无,站起身说:“你认为救了我一命,便可以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了?” 谢玄没抬头,“虎毒尚不食子,渤海王的下属不需要首肯,便能将你也一起杀掉。还是,他已经得到了默许?” 谢修端起酒水,冲他劈头盖脸泼下去,他闭起眼,听见哗啦啦的水声,泼到他的膝边。 谢修重重拉开门,阔步离去。 - 尽管谢玄数次说起窗外的初秋美景,折柳帘子也没有揭开过,不想看见杨谙的决心很坚定。 因为秋分后,洛阳闭城更早,一队人马必须在城外落榻一晚,她便匆匆下车,匆匆进屋,一刻不想和他多待。 杨谙跟着走了进去,没走几步,被谢玄叫住了。 “太守找舍妹何事呢?”他微笑。 杨谙嗤鼻:“项家女?陈留侯只怕常说这样的狂言诱骗少女吧?” 谢玄说:“你既这样看重她,当初为何不好好对她,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杨谙冷笑:“是她不知好歹。不过,也不见得她多信任你吧?她告诉过你,她的母亲是谁么?” 谢玄凝眉:“是谁?” 杨谙讳莫如深地将头一歪,走了。 - 这日谢玄刚起没多久,秋卿赶来知会,说折柳与五兵尚书的儿子刘郎起了冲突,被打了。 他立即出门去,见折柳被断裂的坠子扎破了耳,最惨的也是坊中一个弹琵琶的乐伎昭昭,被人扇了几巴掌,险些打晕了。 玉寒坊管事韩邠是秋卿的兄长,脸色难看地说了下来龙去脉。 那刘郎看中了昭昭,要她陪宴。玉寒坊的乐伎一般不会主动作陪,也不会主动拒绝。昭昭便硬着头皮上了,被将一双手摸来亲去,本也事情不大,可是折柳看不下去,要去阻止刘郎,被甩了一巴掌。昭昭不忍看她为自己受委屈,便跪地求饶,谁知刘郎一气之下把她也打了,还摔了她的琵琶。 最后,昭昭为救折柳,硬生生挨了刘郎一脚,当场就晕过去。 刘郎的朋友怕出人命,又是在陈留侯的地盘,才没把事情闹大,离开时还非常气愤。 说话间,折柳不时偷瞄韩邠。昭昭安慰说:“我没事,我是装晕的。” 韩邠已经给折柳包扎过,她耳朵上立着厚重的一块白纱,显得很可笑。 “对不起,我……我不该生事的。” 韩邠没说话,对谢玄行过礼,就沉默地走了。 折柳说:“他,是不是生气了?” 谢玄苦笑道:“是有点,秋卿,你觉得呢?” 秋卿知道自己哥哥快气死了,忍着没骂折柳,不过阴阳怪气的话估计没少说。 谢玄问:“他说你什么了?” 折柳看着昭昭,言简意赅地概括为:“他夸昭昭聪明。说我多管闲事。” 昭昭的脸一下红了,秋卿忍不住笑:“他可是很少夸人的。” 谢玄会意地点头,让昭昭好好休息,便都离开了。 回到屋里,谢玄才解释:“昭昭与你差不多年纪,三年前被卖到伎馆,因为侍客受了重伤,我便帮她脱身了。这孩子身世很苦,还是长安人。” 折柳怔怔想起些什么:“你说……赵次?” 谢玄轻轻颌首:“她的父母都死在屠杀中了,后来来了洛阳,又被人骗。” 折柳怔怔发起呆。 “所以,她知道自己逃不开欺侮,她是做好准备才来的。而你,阿古达玛,你是来挺着脊梁赚钱的,可是这里不容许你这样。” 谢玄循循善诱:“我可以给你很多。你没必要继续做下去。” 折柳凝着他:“但有代价,是吗?” “对。”他点头。 “是什么?”她明知他要什么,却还是多余问了句。 谢玄用手背轻触她的脸颊,她觉得痒痒的,扭头避开。 “拒绝了?”他好似很委屈,“我还没说呢。” 折柳站起身,“算了。”便要离开。 他没忍住一笑,笑得弯下腰,她不明所以瞪着他,等他笑够了,直起身子说:“你不会以为我要趁人之危吧?” 折柳感到脸像火烧一般涨起来,肯定是红了,“你耍我!” 谢玄忙拦住她:“别生气,只有一个条件,只要你告诉我——你的母亲是谁?为什么杨谙知道,我不能知道?” 30. 洞仙 年轻的身体恢复得快,几天后,折柳耳垂的伤口便淡化成一道小痂,梳了双鬟挡着,重新回去吹笛子。 像刘郎那样的客人是少有的,大多人仍旧将她们当作谈乐的背景,偶尔的几句调笑,眼一闭也忍过去了。 十月,窗外叶落纷纷,过堂风飒飒地过。 大家换上夹柳絮、芦花的厚衣,每日把衣裳拍打均匀,再互相整理妆容,就泱泱成群去敲门。内里回复:“进来吧。” 这是今日的第一场,往常来这么早的客人几乎没有,大家无不睡眼惺忪的。 但这人的音色却令折柳狠狠打了个战,清醒得不能更清醒。 她故意落在人后,低头紧步跟上。趁调音拭弦之时,才微微举目,透过雾鬓风鬟看向坐客的脸。 杨谙漠然背窗而坐,目光对着酒里的水纹,天光只温暖他的项背,肃冷的面容笼在灰暗中,光暗交际的线突出了山岭似的脊骨,蔓延而下掉在衣裳里。 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忽而打眼过来,折柳赶忙垂头把脸藏入人群。 领头的琴伎轻叩琴板三下,下一刻筝筑齐鸣,金声玉振抑扬顿挫。 适时该横吹入奏,折柳小口吹了一气,音微有破,她大梦初醒,急忙调整气息将乐调牵回,幸杨谙对曲误未有所反应。 上阕临近结尾,杨谙弃盏站了起来,转向窗外无定处地打量。笛声再度轻促地断了半截,她直盯着杨谙的背影,他没有听出来,可她更加烦躁不安。 过往,从平阳雪窟,到同寝,春野,再到洛阳,他无一不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可她还是念念不忘,她生气自己的低卑! 外面下雨了,绵绵秋雨不堪寂寞,一倾洒入内就洇染得空气里尽是。 杨谙微侧过颊避开雨丝,眉宇夹了一缕斜影,呈三角状,有几分不胜雨露的癯瘠重重发散。 琴音伴雨叮叮当当地弹唱,萎靡的笛声缠着旋律不上不下,正合了他人对玉寒坊乐律的评价——洛阳浑首,听也罢,不听也罢。 一曲作罢,领头伎人问杨谙还想听什么曲,他背对回答说:“可以了。” 众人施然谢过,抱着各自乐具整裙而起,他说:“等等。” 他掩上窗,头也不抬地坐下,“吹笛的姑娘留下。”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掠过窗扉的风吹进一些雨声和市声,淡退了如乌云垂连房椽的诡谲。 折柳手持玉笛垂目睨着门角,屈辱感一重接一重袭击着她。他只是稀松平常地拍了拍身边,“坐。” 起勺挹了一盏新酒放在桌上。 她一开始并不动,他也不催,兀自平静坦然地端坐,直到她意识到若不遵从,恐将重演刘郎那日一出,才把裙幅挟进一只手里,坐到桌子的另一角,既不到他旁边,又不和他直接相对。 杨谙将盏推至她面前,指使她喝了。 她拔高眉梢说:“我们这有规矩,喝不得酒。” 他望着盏里一漾一漾的酒水,睫毛柔顺地铺在眼底。“你今日没有别的事情,从现在起,至明日早上,你要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给我吹曲。” 折柳一时气得没说出话。 他笑了,笑得极其柔和:“怎么?我以为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做这事的,你是指钱么?当然不会少。” 他从手边拿起一只锦袋,将内里的铜币倒向桌面,铺满她的视野。 熟悉的钱,“五铢”字样与中心方孔的边缘都嵌着绿锈,腐朽味扑面而来。 折柳快把手里玉笛捏断了:“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 “羞辱?那你就当成是吧。”他凑过来,对着她耳畔笑,却发现她藏在发鬟后的伤口,“受伤了?” 她欲盖弥彰地抬手触碰。又问:“酒客打的?” 她昂起头,“见义有为被打的。” 他攫着酒盏低声笑起来,折柳皱眉不满地问他笑什么。 “他留你在欢场卖艺,你竟也甘之如饴,果然是很傻。” “我是来赚钱的。”她立马为自己正言,神容从容平淡,“自己赚来的银子不必藏着掖着,别人也没理由夺走。” 杨谙引袖往盏中添酒,明白过来:“你还是要回平阳。” 折柳发现他又笑了,好像孩子赢了游戏似的。 “这样吧,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跟我一年,我给你五贯钱,两年十贯,三年二十,四年三十。时间越久,得到也越多,就算有朝一日回了平阳,你也是衣食无忧,无需为钱犯愁。” 折柳淡淡说道:“不需要你的钱,只消将今天的钱结了就是。” 他望了她片刻,挪开眼靠上绣箱,“既然如此,那你吹吧。” 她咬牙瞪着他,他依靠在酒案,静静啜酒,“怎么,不是要赚钱自己的钱么?” 折柳往后退了几尺,初拭音孔,抑了一口气在胸腔,像吹着鹅毛一路回家那样轻慢地吐出。 她吹的是《洞仙歌》,气息化成悠扬的乐声汩汩流出,没有琴筝相协,笛音亦无讨喜的心,似鸿雁悲怆的哀鸣荡在肺腑间,南北奔波,听得人肝肠寸断。 一曲吹罢,她刚放下笛子。杨谙说:“第一阙第四音、第十音有破,第二阙第一音稍高,第三阙末音断息,整第四阙五音均比前三阙低。这些还只是错得太离谱的地方。” 折柳有些吃惊,“你也懂曲?” 他眯起眼,“我为什么不懂?” 她此话属实小瞧了他。杨谙少时入宫,十五六岁开始与军中朋友混迹风月场,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见怪不怪,没有系统学习过任何一种乐具,却对音乐有颗出奇纤悉的心。 《洞仙歌》由清商署编排后,先为宫廷乐,后传入民间,理应是乐律里家家户户的拿手曲目,他熟得不能再熟,显而易见,折柳学得并不精细,吹得更是胡乱。 她闷声不语。 杨谙歪过头,似笑非笑着:“你这钱还是赚得名不副实啊,卖曲不如……” 折柳眼眶泛起血红,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只有淡淡的辣与厚重的酸,以及些微的甜。 “可以了吧。”她说。 杨谙一愣,“受伤不能喝酒,你不知道吗?” 折柳说:“那也和你没关系。” 杨谙缩紧眉头,倏尔一展:“你以为你来了这,就能逃开吗?” 折柳冷冷将眼睛移向他。 他笑道:“就是死,你也得跟我死在一起,而不是和他。” 杨谙轻轻啄了她一口,酒香四溢。 折柳既害怕,浑身却涌起了奇怖的火烧一般的燥意。 “你……”她双唇颤抖,“你这疯子。” 便似一只逃跑的花蝴蝶飞了出去。 杨谙愣了愣,忙夺门去追,她穿梭在自己熟悉的甬道里,像个影子一般轻快地飘远。眼见他快抓着她的衣袂,韩邠拦住他,“客请留步。” 折柳趁这会儿功夫 了无踪影了。杨谙气得厉害,端详着韩邠,勾起冰凌似的笑,“真是放肆,你们就这么对待客人?” 身后传来悠游的声音:“如若不嫌,请与我吃顿酒吧。” 他回身望去,谢玄站在走道口,轻袍沾染了少许风尘。 杨谙穿过他,大步离开,“不用,本就毫无干系,更是无话可说。” “若是关乎你自己的,也无所谓么?” 闻言,杨谙步伐踟蹰,短暂犹豫过一瞬,道:“一个敌人的话,有什么可信,比起正中你下怀,不如勿言勿听,老老实实各忠其主,各担各的果。” 说罢他走下楼梯,转眼就从窗子见骑着玉骢马招摇离开了。 谢玄笑着摇头,“真是狂妄啊,大张旗鼓地来,好似我真与他有什么牵扯一般。” - 昨日,杨谙把洛宁城的事上报后,下人就忙前忙后为回弘农准备。 洛宁出了灭门案,转眼就闹得满城风雨,自他上任以来,是第一回发生这样的大事,又不许他经手,只怕最后还是将他牵出来背事。 他连日心烦意乱,只想一个人待着,还没考虑去哪儿,腿就已不听使唤地领他入了西厢。 中庭的秋千早拆了,屋里却还全部保持她居住时的样貌。笔搁在涸了墨的砚台上,衣柜的衣物透着荼靡香气,珠钗上夹了几缕青丝,合起的幔帐抿出一行细长的光。 他躺到床上,更是昏暗,摸到她的被褥,扯来盖在自己身上。 暖馨把他包裹,他闭上眼睛,不禁涌起说不上来的窥视感。想象她躺在这里时,她喜欢躺在床里面,背靠着墙,正好是睡在现在的他身边。虽然睡姿警醒,实际睡得可沉,无忧无虑,烦心事都留在第二日愁。 这种态度对于例常失眠的他来说,很值得羡慕。在平阳,他们共处一室时,是他多年以来睡得最好的时候。身在此间,似乎她的困意也点点从枕头漫上双眼,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久违的安宁。 遥远的天色落在床面,他抚摸着捉摸不透的浮光,望着它缓缓上移,炫亮墙体表面的残破不平。一道连着一道,如同山群褶在一处。 他有些疑惑地掀开帱帐,发现这些痕迹是用尖锐物事一点点錾出来,凡总十六道。 为什么是十七?确实是年纪,但不像她的风格。父母的忌辰,据他所知也不是。是弟弟的年龄?或是…… 他略微一算就猜到了,这大概是她来到洛阳的月数。 已经十七个月,他们聚少离多,几乎从未好好说过一次话,十七个月弹指一挥间,真正相伴并没有多少日子。 如果他能稍微松开手,她会觉得至少些许快乐吗?应该不会,她不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他只能躺在她睡过的床上,卑微而隐秘地肖想着。 直到傍晚,杨谙才醒来,夕晖金黄包围着淡淡的黑。 他懒懒走到桌前,翻阅她的画稿。技艺虽平平无奇的,都是浅淡的颜色,看着也赏心悦目。 她还用笔记账,记到三十就停,另起一行重新再数,又是数到三十,他才明白她只会数三十,不觉泛起笑。 层层翻下去,快完时,一块布料夹在两纸之间,绣了云纹,只有小小一朵,落在料子中央。 他未多想便合上,刚放下又想起什么,迅速拿回手里,极力辨认着。 随即心头轰鸣,五味杂陈地抬起首,终于确定: 这是他赠她那枚芙蓉珮上的纹路。 31. 雨恨 连绵阴雨一下就是半日,浸透了洛阳朔冷的银墙青甍。残红疏绿一簇簇腻在地面,在水洼中无尽打转,乌鸦、麻雀停在洼边啜水,旦有人离近便振膀斜飞,在半空甩下淅淅小雨。 一份不期而至的厚礼在暴雨最滂濞之际送抵,两人挑着,一人给礼撑伞,三人从头至脚都湿透了,装礼的盒只沾了几点轻轻便能掸去的雨珠。 仆人殷切地转告:“中军送的礼,感激君侯救命之恩。” 谢玄淡淡说:“打开吧。” 仆人依言开了盒,从里头抱出一件蜀锦裹住的物事,恭敬跪呈到他面前,等他揭开来瞧。 谢玄却不碰,令他继续,仆人稍许慌张地望他,得到他漠然的确认,把手在胸前的衣料上正反蹭擦,然后揭出里面的物事。 从它袒露出来的部分来看,是一件浑然均匀、别无杂疵、柔滑可亲的紫貂裘,取的是背部那一幅三角状最匀净的皮。貂体小且生性机灵恶捕,凡品就需十数只貂的背皮才能拼出一件,各处毛色也难尽相同,若通衣皆是如一,万金也不当求。 这仆人是有些见识,立马要将它展开瞧个仔细,此刻谢玄却说不用了,让点一个大炭盆来。 仆人以为他怕冷得紧,不疑有他,利索地到楼下取盆加炭,赶着端上来再看一眼那紫貂裘,还未走到,却见姜温自来为陈留侯取盆,之后没再有他伺候的事。 姜温捧起裘衣问:“真要烧?若是不喜,大可以赠予别人,或是压到箱底,也免殄此天物。” 谢玄颌首:“烧。” 姜温只好把它放进盆里,用钳拨动着,火星与灰烬爬上漂亮的皮毛,腾起的黑烟中伸出一条火舌,一寸寸将它往肚子里卷。 烧足二刻,紫貂裘只剩几块成炭的残皮,紧紧附着在铜盆的边缘。谢玄让他清走遗物,打开东南两窗,夹雨的风拂走浓烟,水雾也淌了进来,漫流在窗槛墙壁。 谢玄就着雨水坐上窗台,湿寒涌遍他的胳臂,窗外传来遐迩难分一抹呜咽。 他勾手正要合窗,恍然听个声音在碎碎念,“……苦雨滋玄冬,引日弥且长。丹墀自歼殪,深树犹沾裳。客行易感悴,我心摧已伤……” 是折柳的声音,他听得好笑,正要出言,她却低低啜泣起来,捶打着什么东西,念叨“烦人烦人烦人!” 谢玄出门迎声而去,廊道弯折,布满窗外投落的雨线片影,随人行挥墨而下。 到了折柳的房门口,哭声高高低低像绵延不断的山岭,他抬手扣动门扉,声音一时中断,她好似愣了好一会儿,问,“谁?” 他道:“若不想叫人知道你哭了,该先把窗户关上。” 折柳闷声打开门,眼角湿漉漉闪着粼光。谢玄看向她身后,屋内光线不足的地面散落着曲谱、丢弃的芦苇茎膜和一支笛。 他将目光重新移到她脸上,她红肿的眼像一双饱满的桃。他走入闺阁望见一地狼藉,“发生什么了?” 折柳垂头没说话,他问:“杨谙又欺负你了吧?” 她攒眉掉下眼泪。 “他曾说我的母亲是个深处危险的人,那个家族所有人都死了,除了她。所以我最好不要告诉别人。” 谢玄已猜到八九分:“……许氏?” 折柳点点头。他坐到她身边,面容沉在阴影中:“许家唯一踪迹全无的,只有许励的女儿,据说,她与新郑公主一起逃走了。” 折柳抬起莹莹泪目:“你怎么知道?” 谢玄安静不动,睫影却在黑暗中抖动。“新郑公主是我的阿姊,她跑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 折柳说:“是吗,可是没有听阿母说起过她。” 他不着痕迹望向折柳,忽然问:“你知道有孕在身,是不是不能随便跑动?” 折柳说:“阿母怀那日散时,哦就是我的弟弟,好像确实不让她跑,不过她本来也不爱走动。” 谢玄怔怔的,旋即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离开之前,她应该就有娠了。她没有告诉我,所以,她才抛下我的。” 折柳也蒙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了,脚步有些虚浮,折柳忙掺住他。 没等他迈出门,暴雨的昭示已乘风而至,天色愈加晦暗,细雨濛濛遮掩光阴,器具都变成模糊的影壁层叠,惟有边角镀了一线黯光。 积攒已久的濯枝雨在屋檐上轰然炸开水花,吵闹跃动地落在窗扉,打湿了窗下的曲谱。 疾风骤雨中,白日像夜一般黑,他彻底看不见折柳了,天空还伴有余亮,也映不亮他的眼。 狂风乍入朝八方奔袭横扫,一只玉瓶砸向地面,转瞬哀哭声刺破雨幕,绕着他嗡鸣。 “汝南王的兵围了王府,出不去了……” 忠心耿耿守在她身边的侍女像小鸡啄米一般磕向地面,撞得额头鲜血淋漓。 谢玄打了个冷颤,眼前浮现出那侍女稍后死去的血腥画面。 他低下头,玉瓶已被一尊四分五裂的玉佛陀像取而代之,菩提子珠串断了遍地。 他转过身,她苍白的脸正对着他,眼泪沾湿他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她重复了太多次,他都忘了问,她有什么可说对不起呢。后来,他就再没机会问了。 - 谢玄晕倒了,折柳唤他好几次,已准备去求援了,他倒醒了,躺在地上笑,一滴泪却顺着眼角滑下。 “她没死。” 他握住她的手腕,搭在心口上。 “因为她有了你。” ”谁?你在说什么呀,是不是病糊涂了?”折柳去摸他的额头。 谢玄摆首:“你不是许怡的女儿,你是新郑公主的女儿,是我阿姊的女儿。” 折柳闻言大惊,先甩开了他。“你在说什么?” 他捉起她的玉笛,一边观察纹路,一边缓缓拂拭。 “许怡并未嫁娶,怎么会在汝南王入都的那一年生下你?可是阿姊嫁人了,她嫁的,正是许怡的兄长,许应。许怡应是承了许应遗志,帮助你阿母逃亡的。” 折柳的眼睛忽明忽暗,捂住头两侧,仿佛这样能缓解过度的慌乱,樱唇急剧地变换形状:“你是说、阿母是新郑公主,我的生父是……许家人?” “对。”谢玄说。 她环视周围熟悉的一切,觉着它们是这样跳脱,每个颜色都令她烦躁地改着颜色。 她忽然想到什么,“那你,”她一点点向后退,“你是我的……舅舅?” 谢玄却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柔软得如同荻花蒲柳:“不,阿古达玛,你别害怕,她并不真是我的阿姊。她其实是母亲收养的一个项家的旁支,与我们至少隔了五代,我说你是我的妹妹,没有说错。确切地说,你是我的表妹。” 折柳在墙角缩成一团,稀薄的光穿过愈演愈烈的暴雨,映得他的影子十分巨大。 阴影完全盖住了她,他轻搂她疯狂抖动的身子,心满意足地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手也在极度激动下,微微颤抖。 他低喃着:“什么也无法把我们分开了,阿古达玛。”有如魔鬼的低语。 - 谢玄心情奇佳,一回房间就研墨起笔,修了一封回书,用以感谢谢修的馈赠。还在信中说,披风是为挡风遮雨,中军的心意他已明晰,愿互为风港,以续兄友弟恭之情。 有好几次折柳回到房间,谢玄在门前等着她。 他总是成功地在她并不强硬的拒绝中闯进来,用一些薄弱的借口留下,并坐在她身边。 他对她的触碰并不过分,蜻蜓点水似 的拂过头发,耳垂,脸颊,颈部,只是频繁得好似在对待自己的身体一样。 折柳不止一次怀疑他关于新郑公主不是亲生的故事是否真实,从而觉得他像个变态。 然而他只是顶着自己那张美得超然脱俗的脸委屈地说,他只想和自己唯一的亲人亲近一些。 她也再难以招架他的温柔,还有层层血脉稀释下仍旧发自肺腑的亲切与好感。一见到他,便感觉到一段极具韧劲的线,把他们紧紧连接在一起。 城西梁亭为吏部尚书杜贲的居所,早年取“广益”之意在此修建益馆,诸王之乱平息后,常邀好友七八人羽觞清议。 收到谢玄回信的谢修很快寄来了一封请柬,邀请谢玄不日至益馆参评论议。 东西两侧的香炉上空,缥缈青烟由此出发,在无人注意之处游走在覆盖木壁楮窗的承尘垂下的幔,丝丝钻入后消失殆尽。 今日议题为圣人有情无情之辩。这会儿的说话者为散骑常侍郭旸,博引《易传·系辞》、《道德论》、《论衡·本性》等典籍经文或言家口实,言之凿凿:“性受之于天赋自然,情生之于人世炼狱……而偲音曰圣人达万物之情,然若与世人同有五情,世人当如何以圣人为圣人?” 跽坐在客位中的刘冀手持一柄玉麈尾,在胸前扫了两下,答案便在促息间形成其金铜般的骨皮:“郭常侍曾在益馆中与沈公谈自然名教之辩,就‘名教出于自然’一说舌灿莲花,说‘自然为无,名教为有,有生于无,则名教出于自然’。倘依郭常侍意,圣人体自然而说名教,有出于无,用出于体,二者并非相克相异。性受之于自然,情生之于人。而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沈郎察性得之于天,因此圣人行天道,然亦知‘天两,有阴阳之施’,圣人五情亦禀之自然,那么且问圣人又如何存性而弃情?” 郭旸举扇欲言,顷刻捻胡须又止。 刘冀轻扫麈尾,接着道:“孔圣人是公认的圣人,亦为冉伯之病而怅叹,为子路之不悦而求天厌,为衰老无梦而哀伤,童子殉葬他尚且心有不忍,难道是无情?我们而今所谈的圣人,已非古人口中以百姓为刍狗的圣人。性情相应,性不独善,而情不独恶,圣人体自然而说名教,与天地合德,体不平而竭其善,是凌世的典范。若令圣人与世人泾渭分明,不可学习、不可模仿,则是有体而无用,如人折一腿,不能行于天地之间。孔才之言不虚,禀阴阳以立性,体五行而著形,世人如是,圣人亦如是。” 郭旸哑口无言了,讪讪侧过首去。 其余人有心帮衬,但碍于才德不丰,耻于开口。 杜贲不禁拊掌,赞曰:“将者少奇情,儒者输翮翰,十载无轶偲音之右者。” 郭旸冷觑着他:“偲音胸有大志,方能言解此论。只是,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如偲音邀名射利以求功崇德钜,可是圣人所愿?” 刘冀笑道:“常侍说的是,我不为,自有他为之,我的心胸远不如各位广袤。” 郭旸一把年纪,被一个年轻人四两拨千斤地点拨一番,越发挂不住脸,企图用桌上一碗茗茶解气。 一言不发的谢玄沉静地望着刘冀,若有所思。又穿过众人,捕捉到在廊子下无所事事的折柳,她衣着是清新的绿白相间,戴一顶垂曳至鞋面的幂篱?,趴在栏杆上打呵欠。 谢玄浅淡地微笑,向她表达抱歉。 他本意是带她来梁亭解闷消遣,现在只好用眼神允她到旁边走走。 于是折柳沿阶而下,进入堂后绿意疏落的小园。皱巴巴的梧桐叶中,还藏了几只绣眼柳莺,一见她来都居高临下打量她,再靠近就纷纷逃窜。 谢玄重又将视线投回到华堂上,杜贲开始讲起王辅嗣的《论语释疑》,众目广集,他这才发现谢修已离席多时。 32. 心意 华堂的动静一丝不漏传到东阁,渤海王透过窗纱观望影影绰绰的席间半刻,才转过身,朔冷得近乎滚烫的眼落在谢修身上。 谢修将养了半月,面颊浅浅凹陷,因着青春正盛而风光不减,尚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 “都好全了吧?”渤海王问。 谢修匆忙感恩他的挂念,表示已经痊愈。 渤海王又背过身,郭旸日益衰老的喋喋声不止,在这片蚊蝇声里,谢修听到他说:“参商怎么死的?” 谢修在他极具压迫感的声量中,即使无法被看见也不禁低下头:“陈留侯身边有一老奴,虽见苍苍无用,实则敏捷狡猾,参商轻敌,遂在打斗中被老奴杀害了。不过事后阿犊转念想,参商是有名有姓的门客,难保不叫人怀疑是冲陈留侯来,从而有辱亚父清誉,便没有动手,对外说是行刺阿犊的。” 渤海王听罢久不言语。 谢修补充道:“此外,陈留侯身边还带有一女子,阿犊思忖此女对亚父也许大有效用。” 他掀袍落跪,将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是阿犊自作主张,请亚父降罪。” 声落静可闻针,谢修背间渗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肩膀隐隐作痛。 渤海王转身往坐榻上去了,“什么女子,让你违抗孤的令啊?” 谢修抑在胸前的那口气徐徐排出来,愿意听他说,意味着愿意给他余地。 适时西窗外,一名戴帷幔的女子正在园中扑鸟。谢修抿起唇,冲侍者低声嘱咐了几句。 折柳撑着膝盖轻喘吁吁,将衣袖伸入帷帽,印在汗涔涔的额上。挡住热烈的阳光,她看清谢修朝她招手,另有一人隐在房间的阴影底下,绚丽的金丝在紫地华衣上闪着明光。 侍者得令,不经意揭开了她的帷帽。 她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西窗那头就啪地合上了。她的帷帽被人扔在地上,也没个解释,忽然人全散了。 谢修合上窗后,不疾不徐地说:“这名杨谙从平阳带回的胡女,今日也随陈留侯来了。” 渤海王冷眼打量他半晌,说:“起来吧。” 谢修谢过他,站在一旁。 “你念着与陈留侯兄弟一场,有心帮衬提携,元日前孤也隐约猜到了。但你还年轻,行事冲动,孤也怪不得你太多,这种事往后就不要再有第二回了。” 渤海王与他有缘。幼时身子骨差,换季都有可能引发危及生命的病症,生母不幸辞世后,谢修性情大变,与父亲闹得不可开交。渤海王早年疲于征战,年近四十尚无子嗣,便代为抚养了他。因不是亲生,反而在鞭策上不曾留情,把他教得比自己的孩子要好。 谢修立即诚恳地点头称是,又开朗一哂,双目灼灼明彻,似乎任何人瞥一眼就能通达他的心底,了解他所思所想。 “孤听说过,他身边多了个项家女儿,生得与项俭那个宝贝女儿一模一样。”接过谢修手里的茶,渤海王道,“项家女儿孤没怎么见过,你今日这么一说,倒是奇了,没点关系怎会这么像?” 谢修说:“兴许是项家遗落在外的血脉。” 渤海王沉吟不语,屋里只有茶杓搅动的声音,显得堂中忽然爆出的满堂彩非常吓人。 谢修惊讶地望去,渤海王品评道:“以自然名教喻论体用一身,偲音续作七百言,倒比先前那出还要精妙。” 原来他一直在听华堂上的发言。谢修想了想,笑道:“阿犊看郭旸也辩得不错。” 渤海王嗤鼻:“这家伙年岁越大,越不思进取,还妄想着用故旧观点倚老卖老,远不如偲音的新章。” 谢修笑了笑,道:“正是,出身无名却文武兼备,这样的鹰隼也就亚父降得住。” 他的话渤海王十分受用,笑骂:“贫嘴!新近得了一匹凉州汗马,青鬃乌爪,疾如闪电,你会用得上,一会儿跟祖颜取去吧。” 如此宝马若仅供他平日在洛阳出行使用,也太过暴殄天物。谢修哪里不懂亚父有意将让他参军历练的暗示,立即笑着谢恩。 “此外,”渤海王在他退下前说,“让陈留侯来见孤。” - 至暮沉之际,面色阴惨的谢玄才从东阁出来。他在园里没找见折柳,见余晖与东阁楼影交互处栖有一道长身玉立的人影,走上前打了照面。 刘冀似乎等候多时,在落叶霏霏中欠身行礼。“陈留侯。” 谢玄颌首,发现方才出来时竟没留意他:“怎么不进去?” 刘冀笑着做了个饮酒的动作,谢玄明了。渤海王有服用寒食散避疾的习惯,需搭配温酒服用。不由感慨二人亲密,连服药的习惯也一清二楚。 “微臣在议谈中发表拙见,属实贻笑大方了。” 谢玄当时并无其他表情,刘冀却看出来,他在忍笑。 他也未觉抱歉:“你说得都不错,只是我很好奇,你行惯沙场、举起屠刀时,也在相信圣人有情么?” 刘冀用他既有握兵的薄茧,又有执笔的清寡的指,轻抚手中玉白的麈尾扇,“行惯而不看惯,总会有这样的人。” 谢玄又笑了,想说什么而未置一词,眼看天色已晚。 刘冀说:“在寻人?” 谢玄说:“你见过?” 刘冀指了指西廊,“屋后兴许能看见。” 谢玄谢过,沿着葳蕤的小径走进去。 折柳丧气地坐在草地里,看着日头西斜在萎靡的墙头布下最后一隅光,她浑身笼罩在暗处,似乎受了莫大惊吓。 谢玄忙上前搂住她,她眼眶湿红,像铺满了胭脂,语句破碎地说:“怎么办?怎么办……” 他轻声说了句对不住,袅袅的被风吹散了。折柳说:“我不是怪你来晚,我刚才在花园里,被渤海王看见了。他们扯掉我的帷帽,我没反应过来。”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 “……不是你的错,是谢修告诉他的。” 折柳咋舌,然而他不愿在此多说了。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杜府,马车辚辚驶在灯火稀稀的泥路,夕照结束后,除车檐下悬的那盏溟濛的五角琉璃灯,一切都陷在漆黑中。经过一座田庐,灯火微微渲染,谢玄静寞的面容一闪而过。 下一刻,折柳感觉自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她吃了一惊,他却更加用力,此时才从他看似单薄的胸腔感受到坚硬。 “如果他们要我离开你,你会高兴吗?”他问。 折柳说:“当然不会!我们是亲人呀。” 他叹了口气:“你会的。你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知道了你会害怕。” 为了证明自己,折柳抬手擦掉了他眼底的泪,夜色中一颗晶莹划过指尖,他仰起脸,沿着她的手指吻到了手心里,舌尖轻刮,湿润温暖像一个小动物。 折柳猛地推开了他,径直远远退到车厢另一边,不堪惊惧地发问:“你在做什么?” 他不再说话,窗外偶尔经过的灯,照亮了一双可悲的眼。 折柳应该义正辞严地质问,大义凛然地驳斥,可是见他脆弱得像一株垂叹的枯花,又念及他在洛阳度过的艰难岁月,竟不忍心多说。 姜温驾车停在玉寒坊前,她独自下了车,车却向陈留府的方向继续驰行。 多日来谢玄第一次回到自己的府邸。 每每走过,他都能清晰看见十多年前每个人死去的位置,尸体横陈的姿态与表情,府中总是人满为患,唯独不见他的父母和阿姊,而那这房子里本该有他们的位置也总是空空如也。 他的心一直以来破了一个大洞,他可以将任何东西扔进去,美酒、美人、金银,而没有什么可以填补分毫。 谢玄走过步障,回到一尘不染的寝屋内,用睡觉的姿态平躺在冰冷的地面,沉郁的脸上浮起一抹迷醉的笑。 除了阿古达玛。除了阿古达玛。 - 折柳整日里心神不宁,一种莫名的愧疚折磨着她,另一种患得患失则令她担忧。 她不得已和韩邠聊起关于谢玄的事,那些她粗略听过,却并不了解的过往。 韩邠便简单告诉她,当年汝南王一手操办了景王的死,又诛杀景王的左膀右臂。汝南王入京九年后,就因兵叛与战争死在长安城外,渤海王大摇大摆入主洛阳,做起新的提线人。 人人都认为他该扶植兄长景王的儿子,他却只把谢玄封为陈留侯,表面上不闻不问,暗中给谢玄下些耗损气血、蒸腾阴液的药,险些促使他长成一个身心俱弱的废人。这便是谢玄卧疾多年的缘故,让世人与渤海王忘记自己,等待下一轮风暴,把当今的当政者冲刷掉,再另谋生机。 折柳喃喃道:“岂不是没有人教过他是非对错?” 韩邠有些无语:“君侯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否则也不会在坊中收留这么多误入歧途的人。” 那她不明白了,他为什么明知是错,还这么做? 没过几日,谢玄又住回了玉寒坊。他似乎有些生气,折柳吹完笛子出来,再没见到他。就是两人都住在三层,也不曾见面。 她只看见下人抬着无数酒水进出谢玄的房间。有一天,天气很不好,一如他们确定彼此身份的那一天,沉重的乌云兜不住雨水,一点点地下起来。大夫也来了,众人不得不把酒全部撤出来,打开门窗让浓烈的气味尽快散走。 折柳往里瞄了一眼,只看见在外间服侍的秋卿。 秋卿有些为难,但还是说出来:“君侯心情不好,姑娘去看看他,兴许他会高兴一点。” 她左思右想,还是悄无声息走了进去。看见谢玄双眼紧闭卧在被窝里,唇色也苍白发灰,宛如一具漂亮的死尸。 就在前几日,除却奇怪的行为,他还是神采奕奕,朝气蓬勃的。 折柳急忙探他的鼻息,微弱得都吹不动火苗,又去唤他,他始终不醒人事。 她只好坐在床边,对他絮絮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大体没什么重要的,也就别人指责笛子吹得不好,她默默忍受了,云云。 谢玄的眉头好像有所松开。她又说,自己确实不该在乎别人的眼光,“可是说得多了,我就信了啊,我的确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好,一无是处。你也认为,若我不在玉寒坊,就哪里也去不了吗? 谢玄用指尖轻轻抹去她眼底的泪,“我觉得你比他们都好。” 她瞪大了眼,不知他何事醒了,忙就要出去找大夫。可他紧紧箍住她的腕,说:“对于爱你的人,无论你做什么,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着就已足够有意义。只有不够爱你的人,才会不断要求你改变,变成符合他心意的样子。你明白吗,阿古达玛。” 这句“阿古达玛”令折柳的心一热。他的目光凝滞在她脸上,轻轻拧着她耳垂伤口留下的疤。她抵不过这位重症病人的力气,被他拥在怀里。 她一直摇头推他:“我们不该这样 ,说到底,我的阿母是你的姐姐啊,或许你还曾从她的肚子里感受过我。” 谢玄说:“是啊,她为了你而抛弃我。你认为我会讨厌你吗?”他吻着她的颈,“我曾一度憎恨她的自私,可当我知道她是为了给我留下你,我就一点也不难受了。” 他触碰她时,令她有种奇妙的感觉。和杨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蛮悍相比,他的急切总是透着关注的脉脉温情,他注意她的一次皱眉与一个抬眸,像懂得只有亲人之间才能互相理解的习惯与感受,去与她温存亲热。 他们之间的阻隔,似乎只有身份了。石塔寺的金铎挂在她心头,从那日一直狂鸣至今。 “这不对。”折柳犹自挣扎说。 谢玄捉住她两只手,压在枕头两侧,她的力气小得可怜,可以忽略不计。 “哪里不对?你说我们是亲人,那我们就做亲人。现在,我们的亲人中只剩下了彼此,也只能相信彼此,为什么不可以永远在一起?”他闪闪发光的眼睛蓄满清泪,“说服我,我就停下。” 折柳早已被折腾得昏了头,她也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对错,然后想起韩邠说,谢玄是明白对错的。 她无话可说了,任何思辨都化成一泊胀满的秋水。 谢玄看她这样子,更是头晕目眩,意乱情迷。嗅她衣上香气,低头吻她的颈,手掌从腰部缓缓移向她的手臂,她的后背,循着吻不轻不重地抚弄。 暴雨轰鸣而至,两人已顺着一半落到地上的衾被滚到床下,他向后躺倒在栽绒毯,让她趴在身上,抚摸她情动后滚烫的面容,眼角仍有水汽微氲。 “现在相信么?”他在她的额角留下细碎的吻,“只是你自己,已足以使人为你哀乐。” 折柳已经不想去想别的了,尤其是她在这段关系中感觉到的无比的罪恶感,也暂时抛诸脑后。 她在他的掌心写写画画,勾勒得痒而绵密,他问她写了什么,她说:“我也为你哀乐。” 他笑道:“我知道。” 他闭上眼,轻揉她的秀发与伤痕,不久听见她均匀的呼吸,身体在他前胸起伏平缓。 不一会儿,突然被噩梦惊醒。热泪滑落眼角,入了发鬓。 两根细细的手指试图揩去,却笨拙地将它抹开,到处都是沁凉。他握住她放上心口,她说:“你睡着的时候哭了。” 她想知道他为何哭。他不舍得不回答,只说:“我梦到从前的事。” 他问她在平阳,在这种天气时会做什么。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绘声绘色地说起来。 像他们住在毡帐里,下雨是很麻烦的,雨水会浸润皮毛,轻则居室内下小雨,重则毡帐崩塌将人都埋在里头。平阳的雨多是一阵一阵,雨水频繁的时候,他们要搬迁至高地,用蓑草层层盖在帐上。后来汉人那里流传来一种油衣,更轻便不易腐烂,他们就改用油衣挡雨,但油衣很贵重,破了个口子全家人都心疼得不行,阿母就拿布两面涂油,晾干了补在上面。时间久了,毡帐上东一块西一块,像一只花蘑菇。 他听笑了,“原来你以前是过这样手忙脚乱的生活。” 她又滔滔不绝地说,不过平阳雨多是在夏季,下雨天气就凉快,她最喜欢在雨要下不下时出门牧马,把阿母叮咛的话抛诸身后。马儿在鲜嫩的草场悠闲地吃草,她就躺在马背上,望着乌云积聚阴郁的天,雨水一颗一颗从天上冲下来,掉进眼睛里。马儿整齐的毛被砸出小坑,水草啪嗒啪嗒左右摇摆。不久草地被冲出许多水凼,马儿低头舔舐凼里的水,她伸脚去踩水,那软绵绵的触感像踩在云上。往往回家时,她的裤腿上都是泥巴,阿母要骂她,她就把自己藏到祖父身后,全家人为她说话,恼得阿母咬牙切齿,独自生闷气,只有父亲去安慰。 说到这里,她逐渐沉浸在低迷中,想起了家。 谢玄笑了一声,抓住她一只手,又抓了另一只,“两只都是脏兮兮的泥手,比我小时候还脏,往后要是你玩泥巴,掉进泥坑,我该怎么拉你上来?” 她晃头躲开他的束缚,笃定地说,“我会自己爬起来,然后回来找你。” 他的笑僵了片刻,低声说:“该是我去找你。” 折柳浑不在意,笑盈盈地说:“那你现在就拉我起来好了,地上躺久了腰好生疼。” 他将手臂穿过她的膝弯,揽着肩抱起来,她紧搂住他后颈,被放在床上。两人浅浅厮磨了半会儿,她忽然说:“我明白了,阿母为什么生我的气。” 谢玄抬起头:“什么?” 折柳说:“她气我是女孩,没法给许家、给你阿父报仇。后来,她又气汝南王死了,她再也报不了仇了。” “不。”谢玄刮了她的鼻尖,“害他们的人,一个两个都会死。我是男人,这件事我来完成。” 折柳欣喜了片刻,又不无担忧望着他。 谢玄问:“你不信?” 这时他在上头俯看她,她瞥见他松乱的衣襟下露出大片肌肤,在渐清的光里莹莹发白,才涌起迟来的羞赧,联想起自己先前做了些什么,一时支吾难言,快快放了手。 他半阖起眼唇角勾笑,假装不明白的样子,还宽慰道:“不是你,本就穿得不严实。” 她更面红得滴出血了,侧过身抱住枕衾,将头也埋了入内。他在她肩头落下一吻,拥着她入眠。 迷迷糊糊之际,她仿佛听见了令她遍体生寒的话:“你想杀的人,我都会为你杀死。” 33. 构陷 折柳下午醒来里衣湿透,没有与男子同眠的经验,以致她紧裹被子时,都没意识到谢玄竟如此之热,像一只炭球抱着她。 一只手懒懒地划过她瘦削的腰,牢牢将她锁在床上,与她十指相扣。 每每看见这两只不知怎么长得相像的手攥在一起,折柳心里的愧疚更重了。索性闭上眼,当作不知。 谢玄吻着她下巴底下的软肉,鼻尖不时触碰,手指缓缓描摹着,从胸口一路滑到小腹,陷在肉里,冷不丁向下伸,她立即捉住他的手,始终不叫他过去分毫。 见她反应激烈,他改道向腰去,把手老老实实搁置在上。 “要上夜了,我得更衣出门了。”折柳挣扎起身。 谢玄将脸贴在枕上,闷闷道:“我们都这般了,你还要去给别人吹笛子。” 折柳一定要起来,他只好松了手,轻轻拧了她一把:“见钱眼开的小鬼!” 她换上与别人一致的鹅黄色衣衫,梳飞天髻,带着玉笛下楼去了。 谢玄望着她的背影,问:“都打点好了么?” 韩邠作了一礼,转身下楼。 折柳抵达筵席,便觉席间处处透着古怪。首先,谢修、项靳在,上回打她的刘郎也在,甚至于座上还有她与勃律二人在街上不慎撞上的刘冀、刘山和杜骞,自然她只认得杜骞,也足够令她有种群贤毕至之感。 她忙躲在乐伎之中,不敢露脸,怕像在益馆时那样给谢玄带来麻烦。 然而一转身的功夫,她就看见了珊珊来迟的杨谙。他也一眼就认出她来,俄而将头一扭,装作看不见。 她看向门口,发现是谢玄来了。 这人宴请宾客也不同她说清,难怪方才有意无意地闹了她一句。 折柳把头低得越发下,乐起需横吹入曲时,才不高不低地吹起来。 对乐理有所了解的人便能感受到,这吹笛的八句少了四句,调不成调。 谢修揶揄道:“陈留侯,你这儿的姑娘没吃饱饭啊?” 众人都乐呵呵地笑他,他也不恼,端起酒就自罚。谢修句句压他,他一连饮了三盏,素面蔓延着大片酡红。 虽有骗她之嫌,谢玄到底才因饮酒伤了身体,折柳有些着急,正愁着,一盏浊酒被送到了她面前。 侍者说:“姑娘笛子吹得好,弘农太守亲赏。” 彼时杨谙与刘冀遥相敬酒,觉察到她恼羞成怒的目光,心头不禁诧异。但这些日子不免念及自己态度有缺,擦了擦手,对她报以微笑。谁知她似乎更生气了,凶狠地瞪了她一眼,仰颈把酒喝下去。 酒一下肚,折柳便觉得浑身热津津的,不时窜上额头,烫得她发昏。 吹奏时,她的笛声先是颤抖,其后开始乱飘,她赶紧停下,手紧紧握着笛身,开始不断冒汗。坐着歇了一会儿,仍未得到缓解,只得晕晕沉沉地从人群后猫了出去。 秋风拂过她面,竟令她感到更加恍惚,身子摇摇欲坠,一歪就撞在了窗棂上。 杨谙赏她的酒里有问题。 “你怎么了?”人在后面问。她回过头,却见杨谙跟了出来,抬手去触摸她的额头,她挥袖打开,扶住窗试图找回一丝清明。 见状,杨谙不顾她的排斥,把她扛在肩上,左右找了间空屋子一脚踢开,放在案上,摸了摸她的脸。 她并不滚烫,瞳孔也没有遽急反应。杨谙已看出八九分,她是被人下迷药了,而且恰到好处地令她意识尚存,力气全无。 他找来凉水喂给她,她躺在他臂弯里,就着他的手有气无力啜饮着。 但那碗酒的后劲可不小,她光是躺在那儿,便渐渐发红发热,锦带也有几分松脱了。 杨谙喉头轻动,刹那回忆起许多情景,萌生起拨开来一窥究竟的冲动。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并在她头颅垂坠、云鬓散乱,露出长长一段羽白纤细的颈时,攀升到了顶峰。 他俯下身,在她颈窝中温存了片刻,总算阻止自己动手。他呼吸粗重,不得不说些香艳的话语代替即将奔涌的欲念:“你在他面前也这样么?” 折柳听进去了,脸涨得通红,但无法回答,眸子在微阖的眼里泠泠闪烁。 杨谙将她衣襟一掩,横抱起便出门,径直向玉寒坊大门走。 折柳迷迷瞪瞪望着窗外应接不暇的光与人面,手无缚鸡之力地挣扎,杨谙用一根手指就掐灭了她的反抗。 “我带你去找大夫。”他告诉她,又总觉有些话合该此时说,“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谢玄的声音朗然而出:“现在说这话,未免太晚了吧?” 韩邠在走道前方,谢玄身边跟着姜温,一前一后围住了二人。 杨谙冷哼一声:“陈留侯,你要她在这种三教九流的场所待一辈子,我却不会同意。” 谢玄行到面前:“她自己决定自己去哪里。你确定要当众带走我的表妹么?”他将头摆到屋里,满堂亲贵聚集此处,正喝酒斗乐。 杨谙咬紧牙关,低头看向折柳,她用尽毕生力气抬起手,向谢玄伸去,眼里充满对逃离的渴望。 他眼色黯淡下来,眼见廊下看戏的人越来越多,不情不愿把折柳交到谢玄手上。 - 折柳打开门时,谢玄正在门前的晨风里立着,“醒了?睡得好么?” 她整晚都处在疲倦而无法成眠的状态里,闭着眼清醒至天亮。即使逃到玉寒坊,杨谙竟然仍旧穷追不舍。 心灰意冷地摇了摇头,苍白着一张脸要下楼。 “到我这来吧,秋卿薰了艾草,可以安神。” 折柳缩在茶案边,从底下看着谢玄的衣袖上上下下,茶水淌落的声音透着温暖,她才从惊恐里稍微恢复一些。 他将她的发撩在耳后,乌沉的眼睛轻挥,“想不想给他一个教训?” 折柳说:“什么?” 谢玄不动声色:“你知道湖城的账目确实有问题吗?疑为县令吞财,而杨谙赴任后又没有查清,将事情置在那里不了了之。若因旷弛致使职责懈怠,照规矩是要罚半年俸禄的。” 折柳蹙起眉头沉思,“因为私事去掺一脚公事不好吧,况且我也不清楚他 是不是真的做了。” 谢玄说:“你想想,他第几次欺负你了?又是第几次罔顾你的意愿了?有曾把你当成过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吗?他有官家护着,一向吃穿不愁,用半年俸禄长长记性,于他不过毫厘的损失。” 折柳不说话。谢玄低下头倒望她,像望着她的倒影:“还是你宁肯怜悯他,也不相信我?” 折柳说:“我当然相信你。”她曾经说服自己信任杨谙,这么多次,每次都让她失望。 谢玄露出清冷的笑,一抹浅吻浓情蜜意落在她脸颊,散发扫得她的心紧缩一团。“好,非常简单,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是。” 随后谢玄带她去了洛阳府衙,洛阳令与在气派的两座阙楼前殷切接待,并不时打量头戴帷帽的她,眼底充盈隐约的玩味。 谢玄展开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字的状纸,放在折柳面前的书案上。 折柳对汉字的理解完全不同于嘴上伶牙俐齿,她得很慢,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姓氏,民女某某乃弘农太守杨谙之姬妾云云暂且不说,纸上提及湖城账目的部分只一笔带过,她生起狐疑,正欲往后继续读,谢玄弯下腰,修长的指抓起翻到最后一页。 “在这里按捺指印便是。” 她被他打断后,也把犹疑不小心抛在脑后,用食指点了点印台,摁在纸上。 谢玄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手指,便旁若无人地牵着她离开了。 中央机枢随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行起来。 先是洛阳府在半个时辰内就具好符檄送至御史台,御史台当日便将这采听风闻报至三公曹听讼。第二日上午,三公郎官已持经层层上报的尚书台令状,逮捕了准备回弘农的杨谙。 - “勾结外虏、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杨谙,此事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杨谙啐了一口血沫子,“呵,没做过的事,有何可认?拿一张废纸就想构陷我,三公曹就是这么做事?” 三公尚书郭奎冷飕飕地讥笑:“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告诉你也无妨,你以为告讦你的人是谁?正是你从平阳带回的那名胡女,她可是记得清楚,你在平阳便与匈奴暗通款曲,沈左卫生辰宴后,还暗中帮助刺杀渤海王的刺客逃跑。桩桩件件,你哪里抵赖得了!” 杨谙怔忡了会儿,郭奎向他亮出状纸,末尾一页立着个清晰的指痕。 他蓦地明白了什么,在铁鞭的刺激下放声大笑。 “愚蠢,真是愚蠢。倒真像她能做出的傻事。” 郭奎盯着他:“你到底承不承认?” 杨谙又啐了一口,这次郭奎闪避不及,生生受了一击。 “承认?不。我不但不承认,我还要告讦另一个人。” 杨谙又遭了一顿毒打,血在背脊上绽开朵朵红莲。 “好了,说说吧,你要告谁?”郭奎饶有兴趣地问。 杨谙湿汗淋漓,顺着额前的发滴滴落在地上。他龇牙咧嘴地抬起头,一字一句说:“我要告讦陈留侯,在玉寒坊窝藏刺客,罪不容恕,其行当诛!” 34. [锁] [此章节已锁] 郭奎拿着杨谙的供辞喜笑颜开出门,却见御前黄门侍郎张琰立在堂前庭下,又手中握有玉旨,见他来便抬手展开。 想来是圣人未经中书门下的中诏,郭奎缓缓掀袍跪下,张琰念:“诏曰,弘农郡守元勋赫赫,山不可移,三公罔顾律令,押扣刑审,非承平法纪之率,宜速送归!” 张琰身后乃宫中宿卫,个个气宇轩昂,非郭奎这所小庙可以抵挡。但他尽力周旋了:“这……微臣也是奉尚书台之令,若就此放人,只怕……” 张琰一笑:“郭大人这是要置圣命为无物了?” “郭大人——”洛阳府外传进一道懒散的语声,“这杨谙沟通外虏,又有赦敌之嫌,张侍郎自然是送交廷尉下诏狱,又不可能将此事不了了之,你且放心将人交过去便是。” 谢修笑眯眯走进来,“否则这要传出去,指不定什么难听的话都打不住。” 张琰无法做主,将杨谙送进宫里疗伤后,对皇帝复述了谢修所讲。 杨谙勉强支起身,“他们有备而来,想来留有后手,官家还是将臣先下狱为好。” 皇帝叹道:“朕能不知么,只是诏狱一向手段阴毒,朕怕在那儿护不住你。你是要带兵打仗的人,要是废了你一处,你往后便与龙骧虎步无缘了。” 杨谙眼底犹如古井无波,顷刻像平白长了几岁。 “是微臣被人利用,切莫不可再影响官家。”杨谙道,“若微臣躲在宫中,必将落人口实,廷尉狱虽凶险,几日敲打不出结果,他们也不能将臣如何。当务之急,是令告讦人撤回状纸,切断源头,再言其他。” 皇帝只能担忧地说了句“好”,随后在丹墀待命多时的廷尉监将杨谙押走了。 “宣薛守义与薄逊入宫。”皇帝没有龙颜大怒,只是以一脉寒冰似的冷对张琰发话。 张琰打了个冷战,然并非是因他的语气,太中大夫与中散大夫二人,常常是横出心裁,臆想连篇的。“官家,若真要这般做,就回不了头了啊。” 皇帝冷笑道:“张琰,朕的伯父杀了朕父亲,朕的叔父又杀了朕叔父,天下早就乱得不重样了。再坏又当如何,也不过换汤不换药,来来去去都是姓谢,有何不可?” - 当日下午,杨谙的讦状被呈上渤海王案头。 此时谢修正在案前烹茶,不动声色地览了一眼,陈留侯三字短短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感觉到渤海王的目光,他急忙收回注意,提袖舀出茶汤,汤盛三碗,一碗给他的亚父渤海王,一碗给他的生父河间王,剩余一碗则端了到旁,一面喝着一面逗那金丝笼里一只折翅的隼。 失去自由的隼哀鸣不已,半明半暗地掩盖两人语声。河间王读罢讦状,信手留在桌上,“陈留侯想破脑袋,恐也想不到这局也是为他而设。仅凭那胡女一人,就让他们自相厮杀,却不知自己都入了彀。” 渤海王朗声发笑:“真该让沈祎来学学,他那两条羞于启齿的计谋,竟还拿来班门弄斧。” 河间王瞥了眼谢修,“陈留侯当如何处置?” 渤海王远远望着在笼中挣扎的隼,即使狼狈如斯,依旧昂头神视,目贯群星,那缩起的一张翅膀,端似冷不防便要出剑,一击即中。 他又想起那个古怪的梦,苍鹰穿过金明层云上下翱飞,凶悍的翅影略过视野,他永远记得它的翅膀将头顶的阳光遮尽,如一片巨大的雨云。 一向他才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蟠龙怎可被雀鹰挥拂光辉!夜半惊醒的渤海王霎时便想到二字:云鹰。谢玄的表字,还是景王临死前为他取的,知道自己看不见他的冠礼,便被窃听二人临终话别的侍从听去了。 经历过三朝更迭的渤海王比任何人明白,这事不可拖,不可等。 “阿犊。”渤海王朝谢修招手。 谢修撇下鹰过来,露出他惯有的明光笑颜。渤海王抬起手,他便坐到身边,被捋毛一般摸头。 他维持着笑意,而对面的河间王却低下眼啜茶。 “伤好全了?”渤海王说,“今晚拿着这份状辞,将陈留侯的尸身带回给孤。” 谢修目色一滞,脱口问:“今夜?” 渤海王笑道:“随你怎么动手,就说他顽抗不从遭人误杀,事后找个替罪羊拉去刑场,人头点地,不就小事化了。” 谢修很难不相信,这是自己最后一个机会了。不由涌上强烈的排斥,表面则只顿默了会儿,便领命携纸退下。 河间王只一眼,如何不懂自己儿子目光中流露的不舍。这两个孩子也是儿时玩伴了,既是堂兄弟又是表兄弟,谢修又未经历过残忍的政变。 “再过十多天是冬至了吧?”渤海王不咸不淡地问。 河间王点点头:“往年这会儿都该下雪了,今年迟迟不来。” 他捧着喝了口热茶,道:“明年怕是荒年,河南又得死人了。” - 廷尉狱内枷锁铃动,两狱卒抬着一个竹编筐,一人打粥一人扔饼,给各室囚犯分发今日唯一一顿伙食。这些犯人早已被生存意志磨平了尊严,戴着锁链好似有人与之争食般,叮叮当当地扑掉在血垢里的饼,又如狗一般伏在地上吸粥。 轮到杨谙时,照例一粥一饼,他坐在墙角垂头,并不表现出对食物的渴望。 其中一个小卒嗤鼻:“一日就一顿,你别装了,端庄清矜的做给谁看。” 另一个罕见没接话,趁没人注意,衣袖转了几转,从里襟掏出一只饼丢了进去,落在杨谙脚边。 “赶紧吃!”小卒啐了句,渐渐走远了。 这饼扔得极好,让他触手可及又不至被鞋底踏脏,杨谙本来不屑于去够,然而腹中空空恐难为继,只好不情不愿捡起来,想剥去外壳,终只是呼了下灰,咬了下去。 他吃了没几口,嚼到了硬邦邦的东西,取出来一看,是一条纸卷。想到或许是官家传信,忙打开,上书: 是夜将击陈留,伤女命。 杨谙暂时没想到送信者是谁,但看到后边一句,扬起眉头,却是笑了出声。 囚犯都见惯不怪,囚牢里日日都有人不堪其辱疯掉,复低头掳食。 杨谙心想,将自己流放到这种境地,还幻想能为他们,为她扳回一局,难不成真当他是个脑满肥肠的傻子? - 方才凶神恶煞丢饼子的狱卒,此时低眉顺目走到廷尉狱后街的一驾黑幕覆窗的马车边,谢修沉声发问:“还没叫?莫不是太猴急咽了下去?” 狱卒谄笑说:“应当是看了的,可是……不愿帮忙。” 谢修骂了一句,挥挥手让车走了。 此夜星朗,谢修的信送去玉寒坊,偏生谢玄与折柳却回了陈留府。 折柳本是要回玉寒坊的,正要下车的时候,他却握住她的手不放,有些可怜又动情的样子,用恳请的语气说:“今晚陪我吧。” 她悄悄羞红了脸,僵硬地拗过头不说话。谢玄带有月芒的眼注视着她,认真说道:“你的手好热。” 折柳抽又抽不走,甩又甩不掉,他沿着她的衣袖攀上手臂,挺直的鼻梁在半边脸错落成一道山影,嫣红的唇轻张,像要吐露什么破碎而暗昧的话。 适时他叩响车壁,马车便调了个头,车灯边沿叩上壁板,叫风有机可乘将火撞得摇曳生姿。 谢玄眼中倒映着她,缥清月光穿过她小小的身影,都没有留下微澹的痕迹,她与自然融为了一体,背对着车内将手伸出窗子,感受夜风流逝,逶迤于地的车毂声多么寂寞,和树丫的枭鸣水乳难分,不知哪样更令她紧张。 谢玄牵着她的手,走过了曾令她毫无头绪的宫灯小廊,步障换了新色,是绵延无尽的石榴红,夜里看起来依旧暗沉沉的,像把人引到什么秘境里去。 他们没有穿两道门进到园子里,而是去了合院,建制是按诸侯王用的两坡顶,比旁的屋子高大不少,如万年不动的山牢牢矗立着,遮掩了夜色,灯盏在开阔的屋顶下像悬挂的明星。 折柳坐在精致的房中,四面点着荼靡流香的蜜烛,也照不尽梁槛的雕镂,帐裥的金彩。觉着方才在车上着的凉风侵到骨子里,嗫嚅突突发疼,侧卧于氍毹毯上,在紧张中昏昏沉沉地寐去了。 谢玄只着薄衫,浑身带着水汽,推门见此景此情,弯身抚过她的额发,抱起她来到床边,细细解去衣裳,拿去让人打理。 折柳再醒来时,仅剩床头尾两星火,门内薄光透纱,一晕一晕的。谢玄躺在她身边微眯着,听她气息的改变也睁开星眼。 她抬起手臂,眼神里扑朔迷离,谢玄将她双手握入被衾,拥住她嗓音低柔地说,“我们就这样,说会儿话。” 她可以看见他颈上青紫的血管在微微跳动,伸手触碰上去,便觉他呼吸有些急促,她微笑道:“你的心跳和我一样。” 他问怎么个一样法。她转转眼睛:“一会儿跳,一会儿不跳的。” 他笑了,她斜乜着说,“你的心总是跳来跳去的,会不会有一天也为别人跳动?” 她期待地望着他,他闭上双眼,想起阿姊,发缕也勾勒金边的少女,冲他甜笑,又抛弃他不顾的少女。 “要这么说的话,我希望 自己英年早逝。” 他起身吻住她的双唇,万千青丝铺满二人的身畔,像黑暗的深渊中漂浮着他们,静静的、冰冷的水贴着肌肤游过。 嫣红的唇色像花盛开在雪地,她羞得头脑发烫,既要停下缓缓,又不忍就此离开,不由捧起他的脸,见他眼神离乱、目若飞星,唇只想吻她,手只想触她。 她暗自惊心动魄,萌生了飞蛾扑火的冲动。又仿佛听见那天佛寺的金铎声,在耳边嗡鸣,又被房中金灿灿的流彩灼花了眼。 谢玄多年无师自通的余光忽而警觉一瞥,便迅速拉着折柳下床,贴墙躲在与衣柜形成的夹缝间。 黑夜中,禁军将陈留府团团围实,谢修等了一刻,仍未下达攻取的命令,朱涣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中军,是不是……” 他眉头一沉,只想,谢玄可不要怪他。 “活捉陈留侯,其余一概不留。” 禁军不走门,踩着底下人的肩膀翻过墙去,长驱直入合院,路上见人就杀。 户牖外刀剑弄影,谢玄的视线穿过帱帐,眼见凌厉光影刺破黑夜,将月牙色的纱窗划出一道狭长的口子。 折柳只听见金器声,担忧地望向他。他沉声安慰:“没事的,别怕。”索性捂住她的双耳,她有些惊恐地掐住他的手臂,他眼里无一丝波澜,如同一泊森寒的古井死水。 姜温实乃一顶一的高手,年轻时走匈奴,镇荆州,灭扬州,以一敌百,万夫莫开,四方海宴后便回到洛阳,一心一意侍奉景王。后来景王遗留的老人死的死跑的跑,只剩下他了。 而今,姜温与侯府侍卫手起刀落,院中渐渐堆起尸山。 “姜翁,东墙还在进人。” “西墙也来人了。” “我们还剩几个?” “……不到五人。” “四人。他撑不住了。” “……” 姜温将剑柄上的红绳在腕间又缠紧一圈。 仰起头,却见东墙跃入一个高大俊拔的身影,剑身闪过庭下薄芒,姜温拧头避光,锋刃已至颈侧,他匆匆鞋尖点地,硬生生躲过致命一击。 谢修反手拭剑,道:“我要活的。” 姜温不为所动,满怀寒怆的目傲立于皱纹间。他双手把剑,直指谢修。 “中军,棠棣之华,何苦阋墙?” 谢修暗叹一气,正要回答,却听“报——” 朱涣踏着墙头跳下来,险些没有摔一骨碌。“袁冲带羽林卫来了,携官家中诏,令行即止!” 谢修一喜,面上却扼腕不已,久久瞥着一步之遥的里屋,从门走了出去。 此时月上柳梢,庭户的风波渐息,天宇空旷,只有寒鸦振翅的回音。 姜温提灯敲门禀报:“君侯,祸患已绝。” 谢玄将折柳留在房中,命侍女守着她,提步下阶。 庭中的尸首都已排布整齐,他接过姜温的长剑,挑开了蒙在尸体上的素布,端详众人死前狰狞的惨状,苍然一笑:“什么祸患已绝,阿温,是大祸临头了啊。” 他把禁军杀成这样,即使宫中传诏又如何,渤海王的万顷巨怒,他承受不起。 “君侯……”姜温面容僵硬,瑟瑟其声。 谢玄止住他的话,“你不用自责,他们本身就是为杀我而来。他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姜温的眉间皱出深沟,眼底那抹忧色有如父亲。谢玄一言不发,半晌,抬起手掌,淡淡嘲弄地一笑,“阿温,下雪了。” 盈空化落轻灵雪点,苒苒掩在死人与活人之上。谢玄让它们在掌心融化,指尖辗作水汽,说:“阿温,你觉得人为了活,什么都能做吗?” 姜温不解,然静思后微俯下身,“那是自然。” 他又问:“什么都做,人还是人吗?” 姜温答不上来了。他撇过头,泪顺着下巴淌落一线,漠然的音色在空冷中仓促摇曳,“可我不想死。” 姜温抱手说:“我会保护君侯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往后也一定能走下去。” 姜温身姿挺健,手臂微鼓,眼目依旧炯炯有神,但谢玄知晓他的内里正一去不回地塌缩,膏药的气味,变形的指骨,脆弱的腰背,都是衰老在身上一年又一年精心刻下的痕迹。 “如果父亲还在,他会做什么呢?”谢玄绝望地回想,自问自答,“他一定不会低头,任何时候他都可以想出最好的办法。君子怀璧,宁碎不折,他临终所盼,是希望我也成为这样的人。可是这样高洁的人,只会像扑火的蛾子一样,一群又一群死去。” 35. 旧堰 翌日,郭奎持着折柳的状纸去往廷尉寺,廷尉已按照圣上旨意停下手头所有工作,审理杨谙的外叛案。 自昨日深夜杨谙撤销对陈留侯的告讦后,宫中传诏截断了谢修围击陈留府,今天一早,渤海王怒气冲冲派人找官家讨说法,官家却指出状纸“手印不衔”,意思是状纸缘部的手印纹路前后对不上,疑似伪造。 伪造?当然是伪造的了,这本就是为疾拿杨谙、掣杀谢玄而做的幌子。 渤海王要杀什么人,皇帝从前是不敢管的,这回刀还没砍到杨谙头上,他竟就夜半遏令,不但杨谙翻了供,还指定廷尉立即亲审,并派了张琰来盯。 “既然手印不衔,且召告讦之人上堂,再作一份供辞,便不都清楚了。” 杨谙双手被缚跪在堂下,闻言冷笑。张琰找了张氍毹毯子要垫在他膝下,他谢绝了两次。 他倒要看看,折柳是以什么面目面对他。是愧疚不已,还是绝情冷待,亦或是演一出毫不知情的可怜戏。 郭奎早已去信谢玄,半个时辰过去,仍不见人影。 “怎么回事?”他低斥跑腿的掾吏。那小吏气喘吁吁,“来了来了。” 众人转看门外,最初到来是一抹青影的印象,杨谙眯起眼,努力从这团物事中找到折柳的面孔,他越见越模糊,直到人行入室内,雕琢似的五官一下就清晰了,众人都出乎意料。 来者是谢玄。 一套礼数后,谢玄坐上了主位,廷尉存疑地又看了眼状纸:“陈留侯,恕下官多言,这告讦的人不是刘氏么?” 谢玄注视堂下的杨谙,淡淡说:“她死了,告不了了。” 众人一愣,杨谙猛地抬起头,然而只一刹那,他便心明眼亮。 他们放过了他?为什么?因为谢玄怕了,渤海王的拉拢充满利用,只想着要他的命。谢玄无头苍蝇一般寻救星,头一个就是求官家庇护。 杨谙在心里冷冷思考时,郭奎惊怒之下整个跳了起来:“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可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 “死……死了也不影响,状纸都写得清清楚楚了。” 廷尉为难地看着他:“是,但不是说,手印不衔嘛。”廷尉是受了皇帝点拨,张琰还在旁边坐着,且杨谙的案子就是为谢玄而设,一张案几子缺两条腿,根本站不住脚。 “既然证据不足,那便……放人吧。”廷尉把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扫过一遍。随随便便就将人绑了,随随便便又将人放了。这讼狱简直就像个笑话。 “这、这……”郭奎满头大汗,这么让案子没了,他跟上头怎么交待去? 他左思右想,目光投来投去,结果一打眼,看见了尚书令高璋属下的一个小吏,立在门前那堆候听的小喽啰中。 小吏面无表情无喜无忧,只冲他点头。 郭奎胸口如同卸下一块巨石,勾下头不再有异议。 - 招客徕覆于一片疏雪下,寸寸招摇都像连篇累牍般繁重,时而风大,雪碎兜头盖脸砸向过路人,于是被对家安了“逐客柳”的新名广为传扬。 谢玄握盏俯瞰逐客柳下冷清的门庭,一壶蒲桃酒几经温热,这会儿风一吹,又冷了透心。 近午,有马嘶鸣兼顿足,便听木阶步声,秋卿轻轻道:“君侯,客来了。” 谢玄做了个请,笑道:“你来得比我想得要早。” 这回是谢玄有求于他,杨谙回家沐浴罢,给伤口涂药,安抚家眷,尔来已经三天。 杨谙找了个位置,难掩嘲讽:“陈留侯给自己挖的坑不错啊,都把我家挖塌了。” 谢玄开门见山:“对不住了。” 杨谙嗤鼻一笑,“就这完了?你想通过我向官家投名,我可不只是个传信的,拿出你的诚意来。” 谢玄不用想都知道他所谓“诚意”为何。“你难道愿意看她受苦吗?那夜的剑,险些就插到了她身上。” 杨谙冷笑:“她的刀已经捅着我了,还不止一次。” 谢玄说:“状纸被替换过,她不知道其中内容,只是想给你教训,让你被罚个一年半载的俸禄。” 杨谙闻言,咬了咬牙,“教训?” 谢玄说:“那日她被下药,是我做的。让她恨你,她就愿意动手。” 这确实像折柳能栽进去的坑。 杨谙磋磨着手里的茶碗,有点想笑。他先前为此急火攻心多少次,然而此刻脾气就这么烟消云散了。他竟一点也不生她的气了,只是无奈于自己先前曾为她做过这么多,她一律不信,转头却事事都奉谢玄为圭臬。 杨谙不是滋味地想,她是真的很欣喜谢玄,每一次都选择了他。可是谢玄就掺杂了太多。 杨谙目触成冰:“那你与她情意绵长也是为了利用她了?” 谢玄笑了笑,“一半一半吧。” 他气得一把将茶碗砸向谢玄,用了不小力道。 茶碗撞在谢玄左肋,他无动于衷地闷哼了一声,垂头看着袖上被打湿的宝莲纹。 “官家先前拉拢你,只是看你可怜,你有什么可用的?难不成叫你用这张脸去求别人增兵?” 谢玄依然笑道:“我有陈留国。” “陈留侯早已是你国相褚瓘的天下!” 谢玄的笑凝在朗星似的眼里,鼻尖泛起一片红潮,在弯起的唇上愈显阴惨,像一只美丽的鬼在坟前自嘲。 “你说得对,我什么也没有,就算是钱也只够我自己挥霍。非要说的话,我只有这一条命。”他惨淡地说,“你要什么?” 杨谙提出:“用折柳来换,我可以考虑一下,怎么替你向官家圆,保你一条命。” 谢玄兀自站起身,道:“二十个禁军因我伤亡,为了帮你挽回来我还特意撤销了讼状,很快我的身边就都是死人了。我只要她,你便眼睁睁看她死吗?” 杨谙暗中捏紧双拳,低眼隐下情绪,冷冷笑了:“我没你这么多情,既缩着脑袋,又伸出手,乞丐也不过如此了。” 谢玄炫然的笑缓缓凝固,目色森森晕出一圈绿痕,俄而冰冷的唇微启:“绝无可能。” - 渤海府。 谢修望着檐下奄奄一息的隼,连日阴雪下,它的雪襟都已脱落得岌岌可危,紧缩的三尺翅膀瘦得只剩个骨架,伤口因为没有料理,深可见骨。 他无法理解渤海王把这只断翅的隼救回来,置之不理地让它自生自灭,是出于什么意图。 屋内没什么声音,只有寥落的一个人在说话,说完了,人也都出来了,最后出来的是翼珍,参商的义弟。见他在逗鸟,也出来站了会儿。 谢修先开口:“是去杀陈留侯的吧?” 翼珍笑起来时,眼角不起眼的伤痕隆得像山带,显得很亲切。他不说话,但谢修知道自己猜中了七八分。 “祝你顺利。”他说,“上次我就不顺利,人都快见上了,被一道衣带诏阻止了。陈留侯身边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朽,看着苍老无力,实则不然。” 翼珍还是笑,发话了,不过说的是:“这鸟在这活受罪,不如烹了,还能成顿美餐。” - 折柳说洛阳冬日寒冷可比肩燕然山的腊月。一脚踩进雪地里是触不到底的,树枝是光裸并叠满层层雪饼,一点冰渣都混不进去的。每逢降雪必是狂风乱作,雪雾漫天喷洒,一丈外难分是非,山也白水也白。 折柳得了一次风寒后就整天呼冷,姜温懂些门道,手捧一部《黄帝内经》眯着眼查依据,最后说她是久处闺阁中,不复从前日日跑马风吹日晒,多走动走动,身体自然强 壮了。 折柳确实很想出门,他们在玉寒坊躲了半个月,什么也不干,就腻在一起。 他神思恍惚地琢磨起她的问题,没说话。折柳说:“其实,只要你能开心些,都很好。” 他的笑意溺在旖旎唇峰更深处,折柳抬首看去,眼角垂着不精神的迷离,眼眸却合着抹烁星似的绮靡。 自从上次禁军夜袭,他就一直这副蔫答答的可怜样。 “要不要考虑下,嫁给我。”他说。 “啊?”折柳果然没有想见的激动,疑惑地望着他。 他退开身子,将手放在两膝上,正襟危坐,和她商量说:“你看,我的父母都不在了,阿姊也暂时不知去向,正好可以由我们自己做主。再者,我姓谢,你又不姓谢,我们不算同宗。” 她发自内心很茫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酝酿了半日,问了句“什么时候”。 他说:“任何时候。” 折柳说:“那就今天吧。” 他说:“今天不可以。” 折柳说:“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他无奈又好笑,“这与你小时候做的游戏可不同。中原男女成婚,须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套下来不止几月。” 便与她细细解释谈婚论嫁、父母媒妁,她咋舌,“好麻烦!”他颌首赞同:“是啊,好麻烦,可是唯有这样,才是名正言顺,别人不会再指手画脚。” 折柳还是觉得怪怪的,斟酌过一番说:“还是算了,现在这样最好,没人管,管也管不着。”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终究是不一样的。” 微冷的吻落在面上,细纱似的画堂月落向檐下的温凉湿洳,晚桂开至荼靡,香气从堂东飘到堂西。 十二月初八是祭祀众神的腊日,京人通常还在这一天敲腰鼓扮金刚,催春逐疫,戴兽面招摇过市,三五成群地穿梭街渠,试图以用这百千倍的火热吓退疫疠。 在街道热火朝天的衬托下,玉寒坊内更加冷冷清清。昼雪夜停,深居简出已久的两个人像刚从冬眠中醒来,不适应乍然席卷的灯彩市声,怔忡站了片刻,商量趁过节去平乐观北边的千金渠,在河堤边上走走。 千金渠本是一所旧堰,前朝重修作千金堨,与城南运渠、城东阳渠及洛河连通,几十年间曾遭大水、战乱,两壁青石弘多修补的斑迹,雪积在石缝中像水精闪闪发亮。 堤上游人没有街面多,走着他们及姜温与护卫凡总七人,各自踏着自己的寥影松松走着。 路边有老妪设青帐煨梅子酒,每掀起木盖便扑出一大股热汽伴着青梅的酸美。 两人都渴了,要了酒与赤豆粥就着吃。清寒若有似无地围着打转,一些因夕晒而融化的雪水半凝在路旁的树丫上,姜温与老妪的攀谈不时循夜风穿过。 老妪家的酒是用雪水酿的,现在酒垆里温的是用去年的雪水。这条街上的人到年末,就都要来她这儿买酒喝,喝下这酒才有一年到头的意思。 她说自己在洛阳六十余年,曾有七八年没有架炉卖酒,有时是天降大旱,终年无雨雪,连家中梅子树所结皱巴巴的子实也被人从墙外面支一根岔竿摘走了。有时是兵马动荡,叛兵盘踞在街头巷尾,逢人就乱刀砍死,马蹄也不长眼,平日温顺的畜生脚下不知沾了几条人命。 姜温呵呵笑道:“死的人总是比活着的多,再难也是过来了,大难不死是一时幸运,其实都是鸿福等身啊。” 几个陆续后来的更夫走卒则拊掌齐声曰:“您二位如此高寿,确然是难得的鸿福。” 其中一位面白无须的青年,笑起来眼下鼓起一道疤,捧着酒碗啜饮,说:就是“不知我们这些后生有没有这个福分呢,说不定我福薄,今夜就死了。” 36. 血夜 老妪狠狠啐了一口,“今日可不兴说这些瞎话,你们喝了我的酒,来年想过不好都难了!” 大家都大笑,那青年也一笑,作势扇自己嘴。 坐在炉边的谢玄与折柳安静地喝酒,折柳喝不下,谢玄就将她的酒倾到自己碗中。他因是背坐又沉默寡言,众人都不曾注意到他, 折柳说:“你瞧这帐子,像不像青庐?” 谢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冲他解释,“就是在家里搭一个青色的帐篷,要成婚的两人都走进去,踏着毡席出来,男子就是郎君,女子就是新妇了。” 他仰首张望帐子之际,她笑道:“若我们像这样吃一顿酒,就算是成婚了,其实也很好呀,为什么成婚这么麻烦呢?” 谢玄愣了愣,脸上恬然化开一抹浓郁的喜色:“你想嫁我?” 她莞尔一笑,炉光在她面上更亮盈盈,像晚霞布在江头。 “我很认真地想过了,还问了姜翁、秋卿和昭昭。” 谢玄认真问道:“他们怎么说?” 折柳撇撇嘴:“姜翁让我问韩大哥,韩大哥说他不懂,但你不可能娶我。秋卿说这事你可能决定了不算,昭昭说成亲太麻烦,劝我别嫁。” 谢玄失笑:“他们谁也没支持你,那你怎么还答应了?” 折柳望着河堤下沉甸甸的水流,道:“他们只是从自己的处境给出回答,觉得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后果。也许有道理吧,可是我想问的,是我们两人要不要在一起一辈子。” “一辈子……”谢玄将三个字抵在舌尖。 折柳说:“我说的一辈子,是无论古往今来多少年,没有一人和我相似,如果这人哪一部分像我,也不行,我生时只是我,死后再没有我。我希望你不会再遇见我的一块碎片,或是我化成的一粒尘埃。你的一辈子,记得的我只是我。我对你亦然。” 在她的天真与深挚面前,所有谎言都消融失色,所有伪装都荒诞不羁。 谢玄才接近她,引诱她,又刚刚利用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他迎来迟来的悲秋,宠辱不惊的心海也掀起波澜,被她的鲜血淋漓烫伤了。 他伸出指尖,抵在她的衣襟上,望着她疑惑地滴溜溜的眼,好似在把她的心放进单薄的胸腔内。 怎么与她说明呢?阿姊曾是他最亲近的人,也可以为她而抛弃他。世上没有这样万中无一的感情,即便是亲人与爱人。 更别说在现在,他们随时可能…… 谢玄想开口拒绝,然见她充满期待,终却是说:“好,那便千秋万代。” 反正他的承诺向来不值一钱。 折柳高兴地握住他的手,叫了一声“夫君”。 谢玄简直乐不可支,捏了把她的脸:“不是一句话就成了的事,既是要三媒六聘的礼数,就当慎重起见。” 折柳已在遐想:“什么时候待你报仇抽身了,我们就去平阳找到阿母,然后,找一座小山,养很多的羊和马,阿母看见你,肯定就不再生我的气了。” 谢玄笑意一僵,浅笑道:“她怕是会打死我。”捡了她的女儿做妻子。 用罢赤豆粥,老妪往肩上搭了张布收拾残羹,一行人就起身向河堤走。走了没半步,忽闻身后暴起。那几个笑语晏晏的小喽啰骤然踢翻案椅,从佩囊里抄出兵戈冲上来。 姜温等人拔剑相向,谢玄未曾犹豫,牵起折柳便快步离开。 掷落的纸灯笼燃起一簇熊熊火苗后无声湮息,光明光灭间,四五人围住姜温,脸上还带着方才善笑的余韵,刀剑已不由分说袭来。 姜温一剑逼退众人,据断路中,谢玄已在两个侍卫的掩护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眼角有疤的翼珍信步走到面前,说:“别急,我们既来了,肯定就不是白来。” 姜温深忧君侯安危,简单交代剩余两卫几句便赶上前去。迢见前方果真有个陌生人像幽灵似的贴近谢玄,忙惶惶迎上,不防后腰被踹了一脚,咔嚓一声,可怕的痛楚令他眼前炸开白光,险些扑在地面。 姜温用尽全力挽回意识,反手拄剑,偷了两口气。 翼珍在刹那间就解决了两个侍卫,武力简直匪夷所思,只怕他也不是对手。 然而他不敢有任何踌躇,当即以身为盾,又生生扛下肩头一剑。 翼珍猛攻连连,短时间内,姜温已看出他以攻代守的战术,并得以勉力拒之,但抵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几回合下来,终是体力不支。 翼珍故意抓住破绽,对他的腰背、膝盖等发动强袭。他一退再退,随着叮的一声,姜温的剑竟然被挑飞,他捂住僵硬的右手,白发里涔涔滴着冷汗。 “阿翁?”折柳远远听见声音,担心地频频回首。 谢玄说:“他不会有事的。” 与远间华灯下比较,河堤像沉在阴沟里的泥泞,寥寥无几的游人早被刀光剑影吓跑,盈尺之地的崩天裂地传到街上,都不过一丝微风,就被淹没在夜色中。 他们仓皇地奔逃,前方是一道直达街市的石阶,街上正举行驱傩,热热闹闹,有人举着火把经过,火光也微微照亮了千金渠。 四人看见生天,都激动地加快了脚步。距离石阶一步之遥。却见一丛武夫从黑暗中显现,堵死了阶梯。 两相交锋,不过顷刻,两个势单力薄的护卫皆负伤在身了。 折柳握紧了谢玄的手,肩膀轻轻打颤,谢玄以为她是害怕,她却朝前走了一步,惧极之下,微不足道、几不可见地,用自己挡在他面前。 她知道他们想杀的是他。 谢玄鼻头酸涩,赶紧把她温软的身体拽到背后,望着发丝半拢的脸,到该交付千言万语的时候了,却无言以对。 随后来路的夜色中,走出一个陌生人,心更往下沉了几分。他们完全被包围了。 谢玄牵着折柳一步步退至岸边,望着死寂不惊的水面,说:“我数三下,你从这里跳下去。” 折柳先是震惊,可看见他充满决绝的眼睛,似乎早料到今日大劫。 他悲伤、无精打采,失去希望,是因一直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在一瞬间理解了他。 他不怕水,因为他就是水,他把祸患带给家人,使得景王一党尽没;他令身边人处于危险,一个接一个失踪或惨死。 三面紧逼,两人摇摇欲坠相拥着,他数到“二”,折柳低望怆寒的微波,脸颊冻得通红,他不免心酸,胸腔一直被六岁那日的池水胀满。 “你只管顺着水流往前游,不要管我。”谢玄她耳畔轻语。 折柳红着眼抓紧他的手,拼命摇头:“不要!” 他的手扶住她的肩膀,给予她浅薄的支撑。 “……一。” 谢玄犹豫了刹那,准备伸手帮她。 值此危难,河堤西面出现了一个人,与来路方向的皆以巾子藏匿容貌,只不过他是黑色,而另一人是灰色。 黑面人露出的一双眼睛穿过无数刀枪,认准了谢玄与折柳,又不无疑惑地与对面的灰面人子交换了眼神。 随即二人毫不犹豫,分各两面攻击起把守石阶的武夫。 这两人年轻有力,动作干净利落不乏凶狠,使得局势瞬间就扭转。对方骂道:“你们又是什么人,干嘛凑这个热闹?” 渐渐街卒举火毕至,潋滟火光照得树影纷乱,京人仗着人多循着喧哗来了。 对方见状忙分析利弊,利不在己。便只得放弃刺杀,迅速撞散人群匆匆逃窜。一堆人作鸟兽散后,大家再看回来,两个覆面人也不知去哪了。 街卒头头瞧了瞧受伤的侍卫,瑟瑟发抖的折柳,问谢玄报不报官,谢玄说不报,那几人只是喝醉了酒闹事,既然人走了,就无所谓再去招惹了。 或许是这日不该见如此血腥,围观者有些嫌晦,千金渠的热闹转瞬即逝,恢复其一派的萧瑟。 谢玄望了眼折柳,她说:“我没事,你先去看阿翁他们如何了。” 她走后,折柳把藏身在河堤浅石的人拉上来,左看右看,只有那个黑面人。奇怪地问:“另外那人怎么不见了?” 他扯去面衣,冷哼一声,“我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到无需言谢的地步吧?” 折柳瞳孔颤抖,磕磕巴巴说:“怎、怎么是你?” 她还为自己造成杨谙俸禄减半,脸上浮起一丝尴尬,同时把身子一蜷,离开他小半丈远。 杨谙冷笑:“就这么谢我。” < p>折柳郑重其事地拜了拜:“多谢你救我们。” ……他简直要被她气病。 因她报复,致他无妄之灾牢狱里走了遭,落下一身伤。方才因旧僚在街上遇着二人与他说起,他从步兵营的腊八筵匆匆赶来,冒着被渤海王报复的风险把她救下。 “你那卷状纸,是陈留侯写的吧?你知道他写了什么吗?” 折柳不明所以,方才受尽惊吓,更添一分柔若无骨的淡淡的哀伤:“他跟我说过,我也看过。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好,可是你也……” 若说杨谙先前还想好好教训她,这会儿见她悲伤不已,再一点情绪下去就要爆发了。而他身上的伤,也快好了。 “你欠我的可不止这句谢,慢慢还吧。” 他说完,扬了扬下巴,“走吧。” 两人一齐往青帐走,杨谙说:“另外那和灰面人与我不是同路,现在看,我倒是来得多余了,陈留侯也不是他自己所说那样孤立无援。” 折柳悻悻道:“不,我是真的感谢你来了。” 她这么诚挚,杨谙一肚子火顿时都烟消云散了,隔了会儿,闷闷说,“不用。” 他还想谈些别,折柳却脸色突变,提起裙子全速冲上前,杨谙见她如此也为之一震,紧随其上。 帐中的酒客,断后的侍卫,都成了尸体横陈在去往青帐的路上。酒垆的碎片里氤氲着浓烈酒香,桌案四零八散,卖酒老妪躺在废墟中,头破血流。 杨谙摸过她的颈,告诉折柳,她已经断气了。 折柳后撤了一步,狂乱地摇头。“他们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啊?刚才不是都好好的吗?” 杨谙无法回答,捡起老妪肩上的巾子,将脸盖起来。转眼巾子也被染成了红色,如朵朵艳红的花。 女子的情绪就是跌宕起伏的,折柳看见这修罗场一般的场景裂开一半,老妪的死则叫她将近崩溃了。 杨谙险些用手握住她的肩头,及时打住了。“我带你离开这儿吧。” 她环视遍地的尸骨,怔怔绕开血迹走进去。 未完全用竹竿撑起的青帐堆赘在地,谢玄勾头跽坐,为浓夜遮掩的脸垂到胸前,怀里抱着姜温血淋淋的尸体。 姜温右手腕绑了条结实的红绳,另一端连着他的剑,万一剑脱手了也不会离手。可见刚才的战斗中,剑掉落了多次,红绳都深陷进皮肉里了。 折柳腿一软,拽着帐子歪坐下来,“阿翁……”她向杨谙抬起头,不敢去确认,也不敢问谢玄。 杨谙低头看了眼姜温毫无生气的脸,转头沉默地摆首,扑灭了她眼里最后的祈盼。 她咬住手背埋头冲了出去。杨谙追上她,看她停在寂寥的河堤上,时而无序地打转,时而抱头弯腰,眼泪洒尽在朔冷的雪夜里,惟静谧东流的水渠一并淌着。 “都是我!偏要出来,我明知有人要杀他的!”她嘶哑地痛骂自己,“为什么我总是做错事害了别人,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呢?” 她在洛阳待久了,人人都说她不是,说到今天,她也觉着自己不对,总是犯痴犯傻,受人利用。 杨谙屈身听她絮絮自怨,踌躇地伸手,抚在她头顶,她没有察觉。 一道视线落在他未收回的手上,杨谙抬起头,谢玄落魄地立在帐前,像断翅的鸟,失去对生命的一切崇敬, 谢玄说:“太守可否帮我将他的尸体送回车上?” 杨谙抱起姜温。 姜温看着比同龄的人细瘦得多,实际一点不轻,僵固在半空的手臂十分健壮,杨谙的眼顺着移到手指,惊讶地发现这功夫绝顶的老人居然不幸得了历节病,整只手都变形严重,不能握剑太久,是故才用绳子把手腕与剑用绳索相连。 折柳低声的啜泣中,杨谙把装满尸体的马车驭回了侯府。 秋卿见此情此景,马上明白过来,最担心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收拾心神忙对杨谙言谢,并着人找自己大哥来料理后事。 杨谙等韩邠抵达才起身走,还让秋卿为他转交一样东西,说是折柳落在路上的。秋卿打开来看,是块纤巧的云纹玉珮。 “这是?”她欲问清状况,杨谙已经走远,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37. 生机 “杨谙?”渤海王浓眉紧盯,叫翼珍也不禁起了一背疙瘩。 “小人的确看见他与陈留侯的女伴并行,但救人的除了杨谙外,还有另一个人,仅观身手,十分矫健冲动,年约二十上下。陈留侯得救后人就跑了,我们的人也没追上。” 渤海王呷了口茶:“看清用的什么剑?” 翼珍微作思索:“远远一看只能看见是一把素铁剑,无花纹也无装嵌,但他用得不趁手。” 渤海王叹气,捏着手中玉韘,沉吟不语。 他看向笼中奄奄一息的隼,虽是有气无力,但仍拼命进食,忍辱负重,冬天快过去了,一旦春信还暖,万物也悄然复苏,这隼,便又能好好活下去。 渤海王屏退了翼珍,又令人去传谢修。 “慢着。”他顿了顿,“去把左将军那个部下,叫什么辅的传来吧。” 失意已久沈祎一听渤海王有请,喜上眉梢,把正为父亲号丧的李辅一脚踢到渤海府,这李辅在马车上才匆匆更换官衣,泪迹未干,扑了一层香粉就来了。 “参见殿下。” 渤海王随手免了礼,负袖在鸟笼前站了一刻,方道:“听说你与洛阳令是同乡,今时有往来?” 李辅答:“殿下所言正是。” 渤海王道:“你回去告诉沈祎,千金渠一事,交由你主办,现在皇帝不保陈留侯,陈留侯自诩身份不肯就范,又有些蝇营狗苟暗中守卫……那便朝堂见分晓,先行弹劾廷后下狱,至于审理,不可再提至廷尉,以免坏事。” - 姜温去世后,是谢玄此生度过的不知第几个伤痛的腊月。时近一年更始,人们说话的声音都传递着轻快,他需得习惯忍受与别人的喜悦作伴,以乐律里未曾歇过的音乐为食。 折柳想去找他,但自觉没脸面对他。秋卿说君侯又酗起酒,她停在门前枯立,希望能看见他,又不想叫他看见。不过他连门都不出,又闭门谢绝见客,这点愿望也作了水漂。 千金渠的事情甚嚣尘上,官府对外称有平民在腊日遇害,民间中一传十十传百,提起事发之时,陈留侯与人起了冲突,怀疑是他虐杀平民所致。 刺杀不成,渤海王怒不可遏,于是谢玄莫名成了洛阳官场的千夫所指。 三公曹、洛阳府甚至廷尉寺都到府上、玉寒坊找了好几回,谢玄以病推拒,结果就被凭一纸公文带走了几个人去审,后来人再没回来过,生死都不知道。 谢玄惶惶终日,唯一去见过的便是舅父项俭,但项俭是这么说的: “我不过一中书侍郎,自己都要仰人鼻息过日子,河间王与渤海王的关系可不一般,任凭我如何斡旋,河间王何必损己利人呢?” 谢玄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搅了。”起身大步越过堂室。 项俭见他不听,无奈地踉跄提腿,苦口婆心地唤道:“君侯,你到我这年纪便知道了,人这辈子要跪的时候多了去了,膝盖上又不是没有皮肉,不过就是给跪一跪,没有你想的那样疼。向渤海王服个软,翻来复去地认错,就是不能原谅,总是能得些缓和的机会……” 笑话,认错有用,他前面那些低头与沆瀣一气又算什么? 谢玄没听完便拂袖而去,带着满面冷霜走下彩缯夹道的连廊。寒怆的风拂面而过,吹来项家人呼朋唤友的嬉闹声,更衬得他前程清寥,心间无依。 项靳远远看见他,便热切迎上前去向他致礼,他心不在焉地点头回应。 “千金渠的事小人听说了,陈留侯可是有意通过父亲寻河间王庇护?” 谢玄不语,落目在冬日里冰雕玉砌的梧树上。 项靳又道:“小人亦听说先前弘农太守被落狱之事。” 谢玄说:“是,他将我害得很惨。” “当时官家外放杨谙至弘农,看似不起作用,实则是一步稳棋,陈留侯可愿听小人一言?” 谢玄眯了眯眼:“你想帮我?你不是中军的人吗?” 项靳并不掩饰:“中军不需要,也看不上小人的协助。” 岂止是他的协助,酬酢上相处了些时日,谢玄摸过谢修脾气,对自己的这种关爱是他人生中绝无仅有的。谢修瞧不上项俭一家,说好听是渤海王一党,说不好听是在渤海王庇护下中饱私囊的走狗。 项靳愿意帮他,倒真是意料之外,谢玄问:“你有何高见?” 项靳微微压低声音:“熊耳山地处弘农,为东入洛阳的要道。军队有刘冀总督,关口有护军将军坐镇,弘农官员多是郭旸兼任幽州中正时提任。这地方富庶、混乱,因为官员的无能反而乱中有序,近年土地析分,旧太守告老数月都未及新人上任,县官不服管束,兵卒不服县令,官家希望杨谙借机培养势力,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事。” 谢玄微吟:“我何尝不想帮他,再通过他向官家请罪,但他不愿。” 项靳也对谢玄与杨谙姬妾的风流韵事有所耳闻,想两人为一女子不和,实属可惜,便谨慎劝说:“时如浮云电光,屡变无穷,若此时不捉住,再有该等多少年?陈留侯固然年轻,也已然等了十多年了,人生有几个十年可待?” “至于君侯爱妾,当初既远走,便知与弘农太守并不意笃,有一便有二,此番先还过去,不日事有卓效,何时不能再拿回来?” 谢玄张了张口,想说他们已经讨论过成婚的事,但随后便是姜温之死的记忆,叫他低落至极。 项靳叹道:“三公、廷尉、洛阳府齐上阵,如今外头都谣传君侯聚酒斗殴阴杀平民,才遭亲人寻仇,不日奏章上了朝堂,官家不保,君侯一下狱,十张嘴都说不清楚。” 谢玄望着闪闪发光的梧桐雪树,那雪花渐渐就入了他的眼,化为一星一星的泪堆积在视野前。 凡他所有的,都被剥夺。凡他所爱的,或死或抛。然未料多年隐蛰,又让他意外得到阿姊的遗腹子。好不容易有一个家,青春正好,两情相悦,苍天却要他将之亲手摧毁。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换来这形单影只的半生蹉跎! “我不会把她交出去,意心,再替我想想别的法子。京中不止有他杨谙,薛守义?薄逊?他们都可以为我说话。” “他们是陛下的幕僚,无利不起早,而今君侯还有什么可与他们交换的?” 谢玄浑身泛冷,一个劲摇头。“一定还有。我再、再想想……” - 而今玉寒坊因有司频繁登门,客人越来越少,坊中入不敷出。谢玄却丝毫不为生意着急,日日闷在屋里,在朝官名册上圈圈画画。 洛阳是皇帝与渤海王的天下,确切说则是渤海王在围攻,皇帝在突围,再配一群饭桶,除了项靳,根本无人愿意扶持他这将倾之厦。 他落寞地打开门,撞入一室翩风,与此同时门前的人影一闪而过,“折柳。” 折柳慢吞吞停下,转过身也不去看他。他走近对她笑了笑,“怎么,都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她心酸不已,“我还怕你忘了我。” 他说:“你在咒我英年早逝么?” 秋卿从他房里走出来,她脸一红匆忙推开他,待秋卿侧身离开,他把她哄进房间。 酒瓮已全部不见,案席整洁,他的穿戴亦整齐,有竹叶般清冽的芬芳,而找不见源头。 他从身后拥住她,寻到颈侧辗转细啄。她亦婉转配合,转身勾着他肩,轻促地回吻。 谢玄稍微抬眼,见她眼如墨,发如云,双颊飞红。低下修目凝望,笑意骤至,须臾淡却,一会儿又莞起眼来,忍不住对她再度厮磨一番。 点到即止,他整理起彼此衣裳。“我今夜不在坊中,你去昭昭房里睡,不要到这里来。” 她有些错愕,关心他安危:“你要出去?现在去安全吗?” 他披上裘衣,微笑道:“不用担心。” 折柳凭阑目送他登上陌生的马车,他的面孔透过洞开的车窗若即若离,转瞬即逝。 秋卿在身后注视她,不料她毫无预兆地回头,“你怎么在这?没有送他上车吗?” 秋卿摇头,“君侯命我留着照顾娘子。” 折柳问:“韩大哥随他去了?” 秋卿说:“大哥也留在坊中。” 折柳不解,然秋卿三缄其口,她心里没底,夜里抱着被子满床打滚。 昭昭揭开铺子,过来人似的口吻,长吁短叹:“男人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左右他们又不会亏待自己。” 折柳闷头说:“和他在一起好像在做梦,我好害怕,也许什么时候梦就醒了。” 昭昭神态中萦了丝疑虑:“做梦?” 折柳点头:“像一支听不懂的歌,但就想一直听下去。又担心它什么时候就停了,因为知道再也不会听到。” “我知道他在忙自己的事,可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昭昭托起腮,却沉入遐思中。不久,她露出一抹娇艳的菀笑,“若我也能……”手伸进衣襟里,不住抚摸系在颈上、褪色红绳牵挂的一枚铜扣,“哎算了,我在胡乱奢求些什么呢。” 折柳嗤嗤笑道:“你没做过梦,可不代表别人没做你的梦。韩大哥管理玉寒坊,整日与美人打交道,可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欣赏、怜悯一个女孩。” 昭昭面色微变,抓紧了铜扣,“他怎么会看得上我。你知道吗,我从未将它摘下来过,戴着它,我觉得自己十分完整。而他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 听了她的话,折柳很难过,搂住她温和地说:“对不住,我不该说那些,惹得你不高兴了。” 熄灯后两人各睡床一侧。昭昭是否睡着未可知,一向睡眠良好的折柳则忡忡到中夜才被一阵难挡的睡意击中,合眼寐了一小会儿。 朦胧睡间,身体轻轻飘起,穿过乌黑的甬道。她惊醒了,嗅到熟悉的衣香,睡意朦胧地将头埋到他怀里,“你回来了。” 他低声应答,放她在床榻上,解衣同眠。 翌日,日光穿越帘帐柔和地布在床前,谢玄仰在凌乱的被褥中,梦里时间绵延得几乎令他将人生重复了上百遍,每一次他做不同的选择,都发现他的纸卷太短,写断了笔头也走不出去。临了翻阅,皆是满地无用的旧纸,沉在土中做了黍麦的肥。 他闭目摸向身畔,空空 如也,原来已经近午,街上稀疏的扫雪声,车毂辚辚滚过地面,街道干净明旷,偶尔几句交谈带来震动。这一切熟悉的事物,都分外清晰地敲打他的心。 他感受着乐律里的冬日,有人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进来放下样东西,马上意识到不妥,窸窸索索把帐子掀开一道缝偷看他。 他已坐起身微笑回望她,把她吓得抖了抖,“原来你早醒了。” 什么都萎顿的时节,折柳用糯米搭配柳叶上扫下的雪来酿酒,做成后封坛,专门跑回了侯府墙头的竹树下。两人气喘吁吁地用锄头挖了几尺深的洞,将酒坛埋进去,掬了几捧雪撒在青黑的冻土上,无痕无踪了。 折柳数过埋酒地在所有竹子中的顺序,叮嘱谢玄说这几棵树一棵都不能拔,否则就找不到位置了。 他问:“如果我忘了,你任何时候都会帮我找它吗?”她说:“当然了,不然这酒还怎么喝。”他发笑:“那我现在就忘了。” 除夕霎至,宫中的元日朝会要通宵达旦,谢玄与她依依不舍,蹉跎至戌时才出发。 玉寒坊的伶人都回家度节了,只剩下韩邠、秋卿兄妹与昭昭,几人一起做月牙馄饨与馎饦,用桃汁、桃叶煮桃汤,拌了春盘,另买了些热腾腾的羊肉蘸着八合齑吃。 昭昭不胜酒力,不多会儿喝醉,酡红着面像个小傻瓜。折柳顿起了坏心,掐着下巴问她说:“如果让你选,一块玛瑙还是一匹马?” 韩邠与秋卿都莫名其妙,觉得她也喝醉了:“你在和人家说什么呢?” 昭昭微笑看着她。折柳重复道:“一块玛瑙还是一匹马?” 昭昭埋头愣了很久,笑着回答:“玛瑙,我喜欢。” 折柳哈哈大笑,笑得弯腰涨脸:“那你果然、果然是只笨猫儿了!” 昭昭依然微笑。秋卿不明所以:“笨猫和玛瑙有什么关系?” 折柳解释了这个她思考很久的非胡非汉的笑话:“‘猫’和‘马’在鲜卑语里呢,一个读‘蛮脑’,一个读‘玛瑙’,她无论是选择玛瑙还是马,听起来是不是都像说蛮脑的猫?这不是个笨猫嘛!” 秋卿理了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这拐了八百辈子,有什么好笑的。 韩邠板着脸说:“何苦欺负了老实人。” 折柳一笑:“韩大哥,你不能这样护短啊。” 还好昭昭喝醉了,否则听过之后,脸就更红了。 吃完饭后,夜还不深,几人就早早地都睡了。但别人不睡,岁旦总是无可避免的热闹,吵吵嚷嚷地传到楼上,折柳又一次失眠了。 她数着昭昭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像远山在天空下静静流淌。她依然像孩童时那样怀疑山在自己不注意时流淌,所以月亮和太阳才会更替,繁星才会变换。 那点酒意也在漫无目的的流淌里渐渐挥发得一干二净。楼下人潮汹涌,她孤寂的心皱缩成一团,总想着谢玄。 朝会会持续至翌日晨暾。 这夜对谢玄来说非常痛苦,闷头坐在飨宴席间,他正在戒酒,推拒了所有劝酒,只能喝茶,这令他更加清醒。 茶过三巡,他微抬起头打量周围醉醺醺的人们,眼睛漫无目的地转,却意外看见对面的浮屠图。 一年前,这幅图画还意图把杨谙吞吃,而今日,所有的爪牙口舌,都朝向了他。 他连日的焦虑与多年攒下的恐惧此刻都被苍白点燃俱发,啪啷一声,误把茶盏扫落在地。 五日后,新年开朝,最少五日后,他们就要把他押送入狱了,他养尊处优,不是能承受酷刑的人,势必问什么都会在杖笞下承认。 要这么结束吗?这么忍气吞声地死去? 清晨时分还冷清清,折柳就扮好衣妆,犹觉不够,在髻上簪了支红玛瑙珠花镊,她对镜微笑,又感到不够动人,左歪右拧地调整,始终不能满意。 她的所有热情都化为可以称得上盛况空前的雨烟瘴雾,任何时候想念他春风化雪的存在,又体味着他无可奈何的放纵。他用婴沉包裹纵酒的事实,而纵酒又包裹着他的惊悸,他是层层剥开,不知芯在哪里,她走进去的同时,也把自己困在里面了。 谢玄从身后抽走了她手里的各色花钿,从她的头发抚到耳坠,留下零星余温。 一夜未眠,谢玄却急着带她出去。 石塔寺霜冷气清,隐在古树中的飞鸟放声缠鸣,池边的哀草胡乱掩在雪下,雪地纵入空荡荡的池水,如石蜜化在水中。金铎音波嗡动,早起礼佛者的袅袅诵声与清澈的鸟鸣混在一处,偶尔有赤袍僧侣三四人走过。 折柳一脚深一脚浅地随谢玄向佛馆的反向走过林径,他的面庞呈现古怪的坚毅,牵着她一言不发,另一只手提了壶椒柏酒,柏叶馥香在冷冽的微风里细细漾开。 寺庙内还有这样破落的地方,腐朽的藤具与瓦石秃露在雪面,扫雪的笤帚横亘于土坡。 再穿出去就是一片荒地,凋敝丛生的红栎树经过暴风,残存着昔日优姿,叶片红绿相杂。 谢玄弯下身拨走残雪与落叶,早发的芽苗露出一头,孕育它的是贫瘠泥土搭成的微隆小冈,俨然一座坟茔。 38. 碎梦 清瘦的手拂过荒坟,陈尘故土衬得他玉指洁白,摇落的树影如一只幽柔的手点点落下,温柔触摸他。 他将椒柏酒放在土里,游刃有余地揭开封斟在一只空碗中,轻轻叩在坟头,对里面的人说:“你不饮酒的,我代饮吧。”说罢仰头让酒液顺喉而下,被辛味惹皱了眉头。 折柳想问什么,他牵过她,对坟作长揖,淡淡笑道:“她是我喜欢的人,看见了么?” 折柳惊讶地看向他,他自顾自说:“不是常说我淘气,哪有姑娘愿意跟我?虽然来得晚了些,我想,她应该也是心悦我的。她生得很美丽,像你一样,但不再是豪门大族的女儿,而是一个浪迹南北、自由自在的胡家少女,想去哪就会去哪,她从远方来看了一眼,往后或许也会回远方去,不像我们,一辈子为一个身份抱守生死。你也像护佑我一样护佑她吧,斗争、疫疾都远离她,让她自己做决定,不必再背负旁人的强加。” 红栎困在他仰起的淡远目中,一只路经的桑扈点过眸水,飞往不知尽头的远程。 折柳揣着手沉默地在他脸上探寻片刻,犹疑地问:“这是谁?” 他不断将坟边草叶拢到藤箩里,往远处泼去,回头道:“你的母亲。” 折柳怔了怔。“可是她还活得好好的啊,你怎么咒阿母啊!” “我以为她死了。”他的口吻似乎在谈一件不很重要的事。 折柳不解地眨眼。云扉淡开,林叶揉碎微弱的阳光,他慢条斯理拍净衣摆上的土。 “那,墓碑呢?怎么没有?” “人不在这里,心也不在,为她立一块碑,显得没那么必要了。” 折柳盯向坟尖,心里也感受到阿母多年的钝痛。 她为了自己抛弃谢玄,可是自己是个女孩儿,只想要山间的自由。 阿母能如何呢,又不可指望她在沙场带兵打仗,在朝堂龙骧虎步,她又这样不学无术,没有遗传一丝许家坚忍不拔的性子,更让阿母为自己的选择而心碎。 她不由呆呆问:“倘若阿母没有走,而是生下了我,我们会一起长大吗?” 谢玄扬唇,“不会的,他们会将你扼死胎中。” 折柳说:“可是你活下来了。” 谢玄默不作答,扫净了枯叶,“走吧。” 这日河南未雪,牙道上早晚人烟如织,至夜,黄金般的灯点镶嵌洛河,水下重光粼粼,对岸渔灯澹泊。 谢玄替折柳紧了紧披风上的丝绳,捧起脸细看。 岸边的光照不亮人,只映她的眼睛与身上宝石。那抹皓色的肌肤可堪比拟雾中皎月,说不清柔情缱意。 “你怎么了?”她笑道。 这种微妙的感觉在进入亭榭后更加明显,她半撑着勾矩栏杆,不由心神不宁地到处张望。 谢玄手捧一盏香茗,眼睛半刻没离开过她。秋卿躬身佐茱萸、檄子加烹了些茶,在谢玄幽微的面影上划过一眼,垂目走到外廊,找到守在渡口旁的韩邠。 韩邠望着一只预备靠岸的篷船,看清夜色中立在船头的人,“来了。” 秋卿若有所思久不动身,韩邠看穿她心事,道:“算了,我去吧。” 谢玄听见叩门声,韩邠声音低沉:“人已到了。” 折柳闻声望来,令他不禁心头一抽,然而只是须臾她有些担忧地说:“我们出来真的没事么?” 他停在她身边,轻声道:“让你提心吊胆这么些时日,真的很抱歉,往后再不必怕了。” 她愣了片刻,踟蹰地抬起眼,谢玄竟泪已盈眶,衣袂的浮游与江风一般凄紧。 “我也希望千秋万代,只有我们两人。可是我实在做不到,我没法保护你,甚至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他抚摸她的脸,珠泪怆然而下,她先是木然地转顾河岸,忽然目光噌出火亮,看回他,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她眼中有惊惧的探求,谢玄张了张口说不出话,被灯光勾勒得形销骨立。 折柳瞪了他一瞬,遽然夺门而出。韩邠在外拦住她去路,她欲争辩什么,缓缓转过头,却见到等在临水小筑下的杨谙,冲她粲笑。 她不可置信,浑身都被冰水浸透般冷,发着抖问韩邠:“谁让他来的?” 韩邠一言不发地低首。折柳跑回房里,谢玄背对清波潺潺的洛水、迩远交辉的渔灯,与她隔了一桌凉透的珍馐对视。 她生气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色轻柔羸弱:“父亲死时我六岁,身边就跟着姜温了,他在我家三十余年,原以为至少可得善终,结果不用一晚上,也死了。在他之前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我都数不清,渤海王迟早会剜开你的每一寸肉来对付我,到时,将你送到哪里都没用了。” 折柳气到深处,却是笑并着泪横流,虚脱一般地蹲下身,仇恨的双目盯着他,喃喃说:“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对我,你自己说,我们是亲人,我们是一个家,我们……我们会离开这里,去找阿母。” 江上传来叩舷声,沉入水里漂得无边无际,此情此景听来,也有三分悲凉。 谢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折柳偏头对上他微肿的眼,“还记得那天在池塘边,你问我,如果有人要杀你,我会不会保护你吗?我说会的,因为我们是朋友。但不止这样,还有,因为你是个好人,愿意在玉寒坊救下素未谋面的我。” 那一夜听着朱涣的训斥,谢玄本应为自己想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好叫人不怀疑他缠绵病榻而身在烟花之地的缘故。 可是想了又想,最终却衣着不整地走出内间,为她扶住木画屏,甚至在对朱涣与所有人微笑时,都还没说服自己进入这毫无胜算的局面。 也许是他实在禁不住虚度年岁?他早已将一切置之度外?还是他只想尽快恢复一方清静? 他低下头望着屏风下的女孩子,她美服鲜衣懵懂无知,睁开乌亮的眼,曾经孤零零地在楼下酣睡?他没付出什么代价,只是给予她一毫厘,就让她对自己感恩戴德。 他开始明白了,比起毫无头绪地活着,他渴望一些乐趣,尤其看见她这么渺小脆弱,却怀有豁出去、永不服输的信念。 他想知道,她能走到哪里。而和她一样卑微且不愿低下头颅的自己,又能走到哪里。 可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他在她身边,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谢玄闭了闭眼,道:“我是想做一个好人,可是人总得先是个人,而不是砧板上的鱼。” 折柳反驳:“我不会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不过是死而已,有什么怕的?你们两人商量好了,可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谢玄牵起苦笑:“因为我知道你不愿意。” 她道:“所以你们就把我当成了一件东西,随便拿起来放过去的?” 他哑然在原地,睫扇盖住他盈腹思绪。 艰难地躲开她的视线,他轻声说:“你不明白,如果不为自己搏一条出路,我会比父亲死得更可怜。朝野上下没其他人能帮我,我需要杨谙,需要官家。” “但我答应你,以后一定把你接回来……” 折柳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慢慢退到墙角,双手抱住两肩,仿佛能给以自己温暖,可整头被泪打湿的处境下,只是令她失去唯一温暖的徒劳。 她点点头,说:“当然了,你的命是最重要的,我怎么能跟这比。” 他痛苦地说:“这不能比较。因为我……永远不及你分毫。” 他想再亲吻一次她颇显倔强的双唇,但一阵急促的叩舷又响起来,这次她感受到其中催发之意,唇边倏尔泛起决绝的责怪,紧紧捉住他的手臂:“这不公平,最后一刻才告诉我!” 她的每说一句,都是剜在他心上的刀,他都做了什么,竟让她的娇憨中生出刺向自己的荆棘。 他几乎要反悔,要带她离开这里,全当今日一切没有发生过。山高水长,洛阳这场噩梦能困他们到几时?或许他所畏惧的,只是他自己的恐惧。 然而他只抿着唇,拨开她钳制的手,转身迈着流星大步,逃一般离开了房间。 他听见身后在纷纷倒塌,狂风袭掠,吹走了他的春花正盛。 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 无影踪,无影踪。 - 杨谙进来将四围看了一遍,才在角落找到折柳。 他特别注意她的手,确认没有利器,说:“快走吧,再晚客舍就要闭户了。” 她自失魂落魄中些微苏醒过来。他道:“城中不安全,今晚住城外,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弘农。” 她两手往脸上一抹,对他微笑:“看着我被他抛弃,你高兴了吧?” 杨谙下意识就要黑脸,还是忍了,道:“我高兴你回家。” 蓦地扶着墙站起来,视他为无物,自顾自出门,径直坐进了那艘篷船。 秋卿悄然出现在转角叫住杨谙,捧了样包好的东西给他。 他疑惑地看着,是那天交给秋卿的玉佩。 “君侯请杨公子自己处理,他不能代这个劳。”说罢,她微微躬身离开了。 杨谙朝河边的柳树觑去,因挂雪而弯垂的枝下立了两道溶溶长影,一道深黑,另一道颀长傲立,犹如高高的松柏。 他将玉收好,大步登上船,不多会儿,艄公便鼓枻驶入元日辉煌的灯河。 - 正月初五日,洛阳府的奏报早早摆上御案腊月 下半月奏疏的最上头,皇帝刚从内殿出来便看见了,打开略了一眼,眉间即刻皱成一团:“把朕的冠带松一松,今日有的头疼了。” 他刚入殿,朝上气氛格外沉重,待百官行过朝仪,五兵尚书刘用出列再拜,“启奏官家,冀州来报,巴达剌党同匈奴那劣攻破上党、魏郡,魏王被俘、两郡太守被斩,敌军已兵临朝歌。” 皇帝迟迟未作出反应,只见他口鼻不动,上半脸则被冕旒的粒粒美玉所遮。 河间王提醒:“请官家示下。” 皇帝问:“何时的事?” 刘用答:“回官家,是元日收报。” 他猛地重击皇座的错宝扶木,在众人愕然中奎忿斥问:“如此情急之事为何今日才报!” 刘用说:“岁旦乃一年之元,不宜向官家报此不吉的事情,故而初五开朝才奏报。” 皇帝的怒火未因他的解释而减缓:“胡人再凶暴,难道几日内就能连克两郡?朕问你,缘何向上瞒报军情!” “官家何至大怒如此?”渤海王不急不躁地发话,举目穿过帝冕的十二珠旒直直盯向皇帝,霎令他毛骨悚然,气焰全消。 渤海王辉洪的声音徐徐传下大殿:“五兵曹并无瞒报,早在冬月鲜卑开始攻打壶关,彼时事态不严峻,胡人冒犯频常不足奇之,时并未惊动官家。后胡人连破数城,冀州官员因畏罪争相推诿不报,腊月下旬奏报方呈至州府,沟通京师的水陆路淤雪,奏报难以入关,一月才举至京中。现下兵戈扰攘,追究责任难免军队心乱,还望官家尽快点将抵御以解燃眉之急。” 皇帝默然。高璋接着言道:“朝歌至河南一路津口、行船无数,黄河不堪为固,需用重兵压制,台府内已就此状讨论,除河东郡、河内郡、荥阳郡以外,司州其他军马宜应将十之八九调至汲郡布防,方可恢复冀州失地。” “车骑将军刘冀、中领军谢修、建义校尉杜骞善奔袭战,请假刘冀东郡校尉、谢修汲郡南部尉、杜骞汲郡北部尉,即刻启程为官家分忧。” 刘用也未问皇帝意见,便拱手称是,洛阳令出班正要说话,皇帝打断了:“司州之外的兵力不可用吗?” 刘用沉吟半刻:“司州兵马十万,是兖州、徐州、豫州三州总和,司州内调迅疾,且将兵熟识各通道与坞堡。洛阳西北有山险与黄水,有太守魏清镇守河东,关西兵力一向作后备应调。” 高璋补充:“正月冬雪未化,向其他州府调动虎符可能需多出十日以上,臣等认为还是应先从西部调兵。” 皇帝垂下眼,思考起他们将司州大量兵力北上的意图,见他沉默,渤海王颌首:“那便如此。” 两人再拜退入行列,洛阳令忙持笏出列:“启奏官家,腊日千金渠出现平民死者五人,有寿丘里更夫两人、街卒两人为刀剑所杀,一耳顺老人为食具敲头致死,民间对此令人发指之行径怨声载道,然微臣当下无能缉查。” 河间王责令道:“官家自会为你做主,朝堂上支支吾吾的成何体统。” 洛阳令道:“那微臣斗胆一说,当日寿丘里有伶人沿街献傩舞,千金渠附近寥无几人,有见陈留侯当时在河堤上走动,随后又与另一伙人发生斗殴,后仓皇离去。微臣私下数次登访侯府,陈留侯都称病不愿见微臣,导致此案迟迟未有进展。” 皇帝垂着眼冷哼:“你自己案子查不了,倒怪上陈留侯了?” 洛阳令下跪磕头,“不敢……” 郭旸帮道:“民间有些风言风语,说这斗架的平民,是为当夜死者寻仇来的。” 陈茂就接道:“斗架平民至今仍未找见,腊日城中亥时闭门,大约是当时发生后就出城了。” 皇帝摸了摸下巴,微笑问:“渤海王以为此事怎么办?” 渤海王说:“臣不敢置喙。” 皇帝又问太傅河间王。河间王答:“于情于理,也该宣陈留侯至河南府查问,以平息民怨。” 皇帝未置可否,只说:“朕听说去岁秋陈留侯与河间王世子在洛宁城遇袭的案子,还在河南府挂着?” 河南尹忙出班称是:“此事死无对证,刺客来历也难寻。” 皇帝嗤笑:“无用之辈。这两件事一件系人安危,一件关人清白,哪里就能大意了?岂非叫河间王与陈留侯心寒。且一并提至廷尉寺,由宗正辅理!” 宗正闻言,刚往外迈一步,却是河间王先刬袜走了出来,说:“官家,天下棘手案子何其之多,此二案远不至于提审,不过是稍微传召下有关人等,与廷尉有何干系?” 那廷尉听罢其言,默默把头转开了,上次审杨谙得罪渤海王,他也不愿意再触霉头。 但皇帝紧接着就问:“廷尉卿,你何以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