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羡凌霄》 1. 救人 “肝脏破裂,头受重击,右眼被挖,手脚筋断裂,更别说面容已毁,鞭痕露骨,旧伤生蛆。” “姑娘啊,这孩子救回来,也注定是要受苦的呀!” 苍老的声音在药香浓郁的济民堂内室中响起,一身素衣的老者抬抬手,示意徒弟过来给褥子上血肉模糊的人影处理一下正在流脓的伤口。 见站在布帘边上的女子还在皱着眉头擦拭沾满灰尘与血迹的手指,老者接过徒弟手中的金锭,走向女子,再次开口。 “姑娘,哪怕是老朽,也无法断言能把这孩子救回来。这钱先还给你,救与不救,由你决定。” 女子没有停下擦拭手指的动作,也没有接过金子。 看了看褥子上的人影,女子才说了进济民堂的第二句话,“能弄醒他吗?” 第一句话是——“救他。” 老者也没有收回递出金子的动作,思索了一下,才迟疑道,“可以,但老朽怕他醒来就撑不过去了。” 女子没有任何犹豫,“弄醒他,活不活,由他自己决定。” “好,待老朽给这孩子处理过伤口后,就用针灸唤醒这孩子。” …… 祁羡是被一个少年的惊呼声吵醒的,那声音实在刺耳,却把浑身疼痛的他从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中唤醒。 身上到处都是令人痛不欲生的撕裂感,祁羡勉强睁开尚能使用的左眼,就见到一个粗布麻衣的少年正盯着自己下身,表情惊慌。 “寻花巷!他是寻花巷的人!”少年人神情惊恐,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吓人的东西。 寻花巷,啊,寻花巷。 我现在是寻花巷的物件啊。祁羡勉强想到,随即又忍不住扯动受伤的嘴角轻轻笑了笑。 是呀,我已经不是祁家嫡子了。 祁家,已经没了。 “寻花巷?那是什么?”冷淡的女声响起,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祁羡想看看说话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却连扭头的力气没有。 小小少年咽了咽口水,扭头看了看左边,又将脑袋扭到右边,这才开口。 “寻花巷就是江水城最吓人的地方,那条街是贵人老爷们的产业,吃人不吐骨头的,进去了再想出来可就难啦,我们会到这么偏的地方,就是因为得罪了寻花巷一个小店家的亲戚。” “你们的事,与我何干?”女声漠然依旧,对男孩的话没有任何表示。 “他是寻花巷的人呀,救不得!寻花巷从来不会放过身上有标记的人!”少年人显然年纪还小,把自己的想法都表现在了脸上,“你快跑吧,外来人姐姐,如果被寻花巷知道你救了他们的人,他们会找你算账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肯定了少年的话,“据老朽所知,寻花巷会把将死之人扔到外来人下榻的地方,一旦外来人动了恻隐之心,巷中打手就会缠上外来之人,并状告外来人偷走寻花巷的财物,要求外来人破财消灾或是以身抵债。”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个老鸨拦着□□不让□□把我打死。祁羡闭上了眼睛,原来是想让他死得稍微有价值一点。 房中又响起了老者的一声叹息,伴随着叹息的是老者疲惫的声音,“你走吧姑娘,这孩子……我,我会给他一个痛快。” “不是说了吗,问他,要不要活。”冷漠女声的主人似乎没发现房中紧张的氛围,“他刚才睁眼了,是醒了对吧?” 于是祁羡再次睁开了眼——被人用手睁开了眼皮。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女子面容精致,却神情空洞不似凡人,看不出年岁,也看不出来处,似仙似鬼。不过,比起传说中的仙人,她更像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美丽人偶。 见祁羡睁眼,女子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显出了一丝嫌弃,不,应该说,厌恶的表情。 “你醒了。”女子冷声开口,“大夫说你活下来也是个废物。” “我问你,你想活下来吗?” 可以吗?祁羡张了张嘴,想询问女子,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女子身边人由少年换成了一个老者,老者神情怜悯,“老朽初时没有检查出来,这孩子,舌头已经被人拔了。” 女子挑了挑眉,倒是给自己添了几分活人气息,“你想活下来吗?想就点头,不想就摇头。” 想活下来吗?这个样子,怎么会想活下来?祁羡想摇头,却发现就如刚才他没有力气扭头一样,他也没有力气点头。 倒是一旁的老者看出了他的窘境,又神情复杂地补了一句,“孩子,想活下来的话,就眨两次眼睛,想痛快地离开,就眨一次眼。” 祁羡闭上了眼睛,又无比费劲地将眼睛睁开,以示自己听得懂两人的话。 他本是祁家嫡子,众星捧月,受尽宠爱,若非家族势力过于庞大,招致大兴之主忌惮,他将是这个王朝最为耀眼的士族子弟。 可惜没有如果。 祁家被血洗那晚,家族为了让他逃出来,已经牺牲了太多人。 被绑入寻花巷之 后,也是他的伴读,从小陪他一块长大的伙伴,为保全他可怜的自尊甘愿堕入黑暗,用自己的命换取他苟延残喘一些时日。 他怎么会想活下来? 祁羡再一次闭上了眼睛,又努力睁开。 他得活下来。 见面前这个用木片都敲不醒,还得自己上手掰开眼皮的小孩挣扎着眨了两次眼,女子不由再次挑了挑眉。 用手帕擦了擦手,女子从荷包中再次掏出了一枚金锭,递给了老者,“救吧,钱我不缺,你的医术怎么样,他就怎么样。” 老者还没开口,旁边的小少年不乐意了,“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要不是被保民堂排挤,我师傅就是这城里医术最好的人了!” 笑着叹了一口气,老者摆摆手,没有接下金子,“之前付的钱已经够了。” 玉竹这孩子,到底还小,这么快就忘了寻花巷的人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也碰不得。 见老者还想说什么,女子直接把金子扔到了血肉模糊的寻花巷小孩身上,“若你所说的寻花巷,是城北那条夜晚还亮着灯火的街道,那它已经没了。” “什么?”老者愣了一下。 “我说,城北那条街,已经没了。” 城北?江水城也有宵禁,而城内唯一不受宵禁控制的,只有日来负责接待来往贵客的,受城主府庇护的,寻花巷。 而寻花巷,就是位于城北那片权贵云集,除商贩外,普通城中居民根本不敢靠近的区域。 “没了?怎么会,寻花巷可是城主的……”老者一时有些不敢相信,竟下意识地指出了寻花巷真正的主人。 他自己就是因为去寻花巷为到来恩客上门看诊时,救下了被店家打得奄奄一息扔在暗巷的小女孩,才被迫以祖传的商铺赎买女孩。 如果没有收治过的病人帮忙,得罪了城主府势力的他,别说搬到不受江水保护的猪狗巷了,能不能活命都是一回事。 见老者和店里的药童都一副这怎么可能的表情,女子转头看向老者,呆滞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昨晚有人要带我跟他们回家,我不太喜欢那儿,就让他们重新投胎去找一个新家了。” 老者呆望着面前的女子,就见她又慢慢收拢弯起的嘴角,“我总觉得遗漏了些什么,听你一说才记起来,还得送寻花巷背后的人一个新家。” 看了一眼躺在床褥上的小孩,女子又抑制不住地皱了皱眉头。 “总之,你们先救,别的我来解决。” 2. 过往 这是凌霄的第十个世界,也将是最后一个。 凌霄已经记不清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了。 也许是宿舍的冰箱里有她买了却一直舍不得吃的食物,也许是那个傻乎乎等着自己回家喂饭的残废小狗。 还有可能,是那在埋藏心底的不甘心。 时间过得太久,她已经分不清了。 凌霄是个孤儿,改名从孤儿院出来后,实在是看不下文字的她没有继续读书,去了一所大学的食堂打工。 凌霄现在还记得,在大学的人行道上被飞来的跑车撞到前,她刚刚收到食堂大叔大妈送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她捡来的冰箱里,除了学生们送她狗子的零食,还有她咬牙买下来的昂贵小蛋糕。 如果没有死去,她和狗子,就能品尝到期待已久的食物了吧。 可是没有如果。 失去意识后,在混沌空间的凌霄才知道,自己被一个世界修复系统选中。 代表系统任务管理员的光点,告诉凌霄,只要她能在任务中达成三次完美成就,就可以带着任务奖励回到原来的世界。 凌霄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什么才艺。 于是被光点安排了很多当救世男主男反派白月光的任务。 完成任务的条件也简单,在某个时间节点陪伴目标男主,并成为男主那段时间的唯一就行了。 至于达成完美的条件,则是成为任务目标心中的唯一。 凌霄一次也没有达成完美过。 别说达成完美了。 就连任务,她都没有完成过一次。 那结算时始终为0甚至为负的好感进度条,让凌霄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那些狗东西,甚至以命相救,也不能收获那些人一点点的感激。 她甚至都没有期望那些男人爱上他。 只要有一个人,有一个人,能够心存感激。 被她短暂取代的角色,都不至于死得如此凄惨。 等到凌霄再也无法直面那些被替代者的结局,决定自己亲自走完那一程后。 直面人性之恶的凌霄才明白,当人真正身处泥潭的时候,是不会看上如同舔狗一般围在自己身边之人的,更有甚者,会怨恨上知道自己黑历史的人。 即便如此,失望开始积攒,并逐渐变质为仇恨的凌霄,还是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不是她,以及那些和她一样的任务者,做得不够好,而是,有些人,天生就不配被救,不配当人。 特别是那些成为她任务目标的男人。 回家的渴望和必须拯救畜生的不适相互纠葛,让凌霄再无力完成那些该死的任务。 只有达成完美成就,才能够消除穿越不同世界的负面情绪。 绝望的情绪积攒了九个世界,无论是蛋糕、狗子还是初次死亡前的不甘心,都不足以支撑凌霄继续下去了。 所以当光点准备弃她而去由她自生自灭,并劝告她就苟在普通任务世界混日子时。 凌霄没有犹豫,请求这个平常根本不搭理她,却有求必应,并会在她痛苦不堪时让她快速断气的陪伴者,送她去最近的一个S级世界—— 完不成任务就会死在当地的S级世界。 光点再三提了几次,就算完不成任务也没有管理者,只要任务者在普通世界待够一定时间,死后依旧能得到足够前往下一个世界的积分。 可凌霄毫不动摇。 知道她一心求死的光点最终人性化地叹了口气。 并承诺这一次会将凌霄提前送入世界。 生命尽头,一直攒着积分舍不得用的凌霄,还请求光点帮自己把能兑换的奖励都给扫了。 至于任务,她对任务什么的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 在易子而食时代,救下别人反被别人卖作食物的她;在修仙时代,陪伴目标,却被目标炼作救命耗材的她;在青楼中收留了男女主,却被男主当作探路石出卖的她。 已经对回到那个小小的宿舍单间,不抱任何希望了。 只希望,和她有联系的人们,能够早点发现,在她的小屋里,还剩下一只嗷嗷待哺的残废瞎眼小狗。 回顾九次轮回,那些她短暂替代的角色,如果没遇过那些畜生,反而能多苟活一阵。 连人市会给她一个痛快的精瘦屠夫,路边会把她拖进破旧坑洞的将死乞丐,丹门会偷偷打开炼制禁制的小丹童,都比那些畜生更值得拯救。 更别说那些本可被安享保护,却依旧要拯救她,为她和男主闹翻的女主们了。 人们越好,凌霄就越憎恨这庇护畜生的系统。 凭什么那些心存善意的小人物,不能成为自己的主角?凭什么那些顶顶好的姑娘们,最终的归宿是和一个男人在一块? 这到底是对大家的奖励,还是包裹着奖励外衣的毒药。 凭什么,不去救那些颠沛流离的百姓,不去救那些被屠杀、被饿死、被累死的百姓,不去救,那些真正创造了世界的人。 而是去救一个连基本人性都没有的人? 就因为他们的救世主身份? 凌霄想了很多,想得越多,她求死的意愿就越重。 不过,虽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去往埋骨之地的路上,还是出了一个,让凌霄第一次渴望完成任务的意外。 “看在相处这么久的份上,我再给你个忠告。” “记住,收纳我们意识的系统全称叫做,世界修复系统。” “任务者前往各个世界的最终目标,都是为了修复那个世界。” “给你派的任务,只不过是经测算后的最优选而已,任务,并不是只……” 那个前期放养,后期反而一直都在的光点如是说道。 却在话音未尽时,猛然溃散,只来得及将凌霄踢到任务世界。 被随机传送到这个修真文中的人界没多久,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么的凌霄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她身上的戾气太重了。 和以往不同,这次是提前进来。 在世界线开始前,她大概率不会再像之前一样,被困在剧情之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绝望的一切,却无能为力了。

凌霄不清楚光点给自己弄的化神修为,在剧情中算怎样的战力。 但至少在这个落脚的地方,她就像是拿着满级大号回到了新手村的人一样。 真遇上自个儿练级上去的人,她大概率是不堪一击。 可面对这群连新手村野怪都算不上的人类,她可以说是无敌的存在。 所以,凌霄杀了人,很多很多人。 就连凌霄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恩将仇报的人,杀; 卖妻卖女的人,杀; 践踏同胞的人,杀; 逼良为娼的人,杀; 为恶一方的人,杀。 等凌霄惊觉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嗜杀的怪物,并且疑惑为什么没受到制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留在江水城也是一个偶然,她刚屠了一个赌坊,却阴差阳错地救下了一个江水临县的大妈。 大妈的亲生女儿,被大妈赌博的丈夫,卖去了窑子,女子刚烈,当场自杀而亡。 得知此事,赶来和丈夫拼命的大妈,也被打得奄奄一息。 当杀掉那个畜生的凌霄,想要带大妈去医馆时。 那个明明自己浑身是伤,还勉强用手温柔抚摸她脑袋的中年女人,送给了她一个江水城小宅子的地契。 然后用藏在袖中的刀具了结了自己。 那把本想用于杀死丈夫的刀,最终了结的,却是她自己。 “小娘子,你还小,一个人还是太寂寞了。” “我们江水很欢迎外来人的。” “这是我父母留下的地契,周围邻里都是很好的人。” “你可以去江水看看,不要因为一些畜生,就对这世间失望。” 大妈临死前的话语,一直萦绕在凌霄的心头。 凌霄接过地契,不明白为什么大妈能看出她不想活了。 那句你也别对这世间失望,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如果没有江水城守门小哥笑容灿烂地欢迎,如果没有看出她是外来人的面摊老板温和地问候,如果没有宅院邻人热情地共餐邀请。 她可能只是看看宅子的模样,就离开了。 但来到那个很久都没人居住,却被邻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独立宅院,还被邻居小姑娘叽叽喳喳地一顿问候以后。 凌霄第一次,产生了停留在一个地方的冲动。 这些年她一直不停地杀人,借着找寻修仙界找寻男主找寻反派的名义,四处杀掉曾经想而杀不掉的人们。 从未停下脚步。 可事实是,她甚至没看过背包中的剧情文本。 其实她只要放下一切,就能在这个世界过得很不错。 毕竟这次提前进来的她,要钱有钱,要实力也有实力,要时间也有时间。 可也许是原生世界和那几次轮回的记忆太过深刻。 哪怕能取得她穷极一生也得不到的地位,哪怕能获得她终其一生也不得到的物品,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仿佛这一切只是一个虚幻的梦,一个一碰就碎的梦境。 3. 离家 房屋是大妈过世父母的。 那对女儿远嫁的父母,生怕自己孩子回来后没有个落脚地,特地在死前用银钱,拜托邻人持续交税,以便女儿过来小住。 但可能那对父母也没想到。 自己的女儿嫁了个人渣,人渣眼看无法从女儿这里弄来地契,就卖掉了他们的宝贝孙女。 宅子并不大,只有一个主屋和左右两个厢房。 屋子前后,有两个勉强算作庭院的空地。 入门的前院种了许多凌霄根本不认识的花草,旁边还有一个养着鱼儿的小池子。 后院则被邻人开辟了一小块地,用来种些瓜果蔬菜。 这座宅子并不能算作典型的江水建筑构造,若是被一些富贵人家看到,免不得说一声上不得台面。 可凌霄却挺喜欢这座巷子最深处的宅院,虽久无人居,却充满了烟火气。 而这,正是凌霄渴望的。 邻人把凌霄当成了宅邸主人的孙女,见她孤身一人,神情肃穆,不仅请她吃了顿饭,还热情邀请凌霄去他们家中住宿,待他们将宅子整理出来再入住。 凌霄没有推辞。 桌席间,度过了多个世界的她也看出了邻座女主人对宅院的不舍,和对她隐隐的不喜。 可对杀气敏感的她在邻人家中入睡几天,也没有感受到邻人对她的恶意。 也是在邻家的这几天,让凌霄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完全扭曲了。 遇到对自己稍有情绪的人,凌霄就下意识地认为,对方要杀了她。 而当她碰到一些人类间正常的摩擦,比如哪个菜农偷偷缺斤少两,哪个官兵买东西赊账,又或是哪个小孩嘴巴不干净时。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杀了他们。 凌霄一路走来,虽然犯了很多杀戒,但都是在弥补自己曾经的遗憾。 所以哪怕杀了很多人,她也完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更别说控制自己嗜杀的欲望了。 可和正常人相处之后,她就没法自欺欺人了。 至少,曾经的凌霄,绝不是一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普通人起杀心的人。 怀着控制戾气的想法,凌霄最终留了下来。 入住宅院的日子十分惬意。 虽然凌霄完全不会打理自己,更不会生火做饭,但毕竟一路杀来还是积累了不少,家底颇为丰厚,吃喝完全不愁。 邻家男主人是个张姓木匠,和妻子张刘氏育有一女,小女孩张巧儿年仅五岁,正是惹人怜爱的年纪。 凌霄每天被可能还没自己年纪大的张刘氏打理后,就在巷子周边溜达,逛逛买买吃吃,接触新的人和事物。 回来就带着买的新鲜玩意儿给张巧儿小朋友。 宅院前后的地她也没有收回,还是由着张家去种。 若是宅院里没有出现那个渗血的麻布袋子,凌霄估摸着,再过不久她就能和张家人熟络到可以一块回乡过年了。 袋子是种地的张刘氏发现的。 这个热爱种地,喜爱打理各种花草的妇女,刚刚骂完梅雨天临近宵禁才回家还不带伞的凌霄,便打算顺路过来看看自己的菜苗会不会被水淹掉。 已经隐约把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凌霄当成自己家大姑娘的妇女,哪怕种地时也不忘数落凌霄。 “说多少次了,天黑之前要回家,你就是不听! “你知不知道,江水城近来失踪了好多外来人,那些外来人都是在天黑之后不见的!” “哎,凌霄,别一脸不耐烦,要听话!” 妇女喋喋不休,正欲继续念叨,就眼尖地发现了袋子,“这是什么?怎么还有这么多血?” 袋子的到来打破了生活中脆弱的宁静,见袋子里是个出气多进气少的不成人形的人以后,张刘氏神色罕见地变得坚毅起来。 这个眼里只有丈夫孩子的女人立即回到了家中,草草收拾了行李,便要带着凌霄和孩子去找还未归家的丈夫,回到乡下老家居住。 “跟我们走吧阿霄,最近江水不太平,抓了很多外来人。” “咱们出去躲一阵,等能回来咱们就去官府上户。” 是最近在城里溜达被什么人盯上了吗? 如果张刘氏妈妈说的是真的,那逃也没用。 想得再黑暗一点,若凌霄只是个普通人的话,跟着张家逃跑只会白白连累张家。 看着担忧望着自己的张刘氏,凌霄谎称自己在城里认识大人物,要去找大人物求救,让张家人先行离去。 想了想,凌霄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金豆子。 “这个你们拿着,事情由我而起,害你们不能在家里居住,我也过意不去。” 见张刘氏瞪大了眼,一副要骂她的样子。 凌霄又补了一句,“拿着,如果年底我没来找你们,明年你就带着这钱来帮我收尸。” 不待张刘氏说话,凌霄看了看天色,一脸凝重。 “你们快走吧,家里的门由我来锁,你们走后我也准备拿银子去找人了,再晚就要宵禁了。” 张刘氏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四肢不勤没她根本不行的孩子,没再说什么。 只是接过金豆子,回屋抱起女儿和简单的行李就冲出了房门,没让大孩子看见她抑制不住的泪水。 本能地,凌霄并不希望张家人知道自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所以只好由着张氏的话头找借口让他们离开。 张刘氏的话也没全说对,还没等袋子里的人咽气,青楼的人就过来了。 凌霄才刚刚关好张家房门回到家中,就发现菜地那边多出了许多道人类气息,大抵有十几个。 简单确认了一下人数,凌霄没有像之前一样靠着身体强度把人锤杀。 而是用了个她不甚熟练的火球术,直接原地汽化了众人。 只留了一个软骨头带路去给她找事的地方。 凌霄来到那条灯红酒绿的巷子,对那里的人怎么看上她,又为什么要对她下手毫无兴趣。 只要感知到恶念,二话不说就是杀。 之前的她如同一个没有方向的游魂,没有明确的目标,也没有需要保护的人,做什么事情都能够慢慢来。 但现在隔壁的张家被她连累,所以她只想速战速决。 清理一个巷子还是花了凌霄不少时间,等到宰了那个巷主以后,凌霄身上强烈的杀意连她自己都有些抑制不住了。 如果麻袋中的人已经死掉还好,她平复戾气就能想办法让张家人回来。 可惜,那个人竟然还活着。 说实话,前九个世界的经历,让凌霄对 救人这件事很是抵触。 可看着那个脸上已经有蛆虫在爬的人,浑身浴血变成血人的凌霄,还是抑制住了嗜杀的欲望,强忍着恶心提起了麻袋。 “我只在江城里给你找医生,活不活得下来,看你自己。” …… 不知道在麻袋里的人是幸运还是不幸。 换了衣服的凌霄去了江城名气最大的医馆保民堂,却连门都没能进去。 哪怕见她掏出金锭,门童双眼放光,结局依旧是不能进。 就在凌霄犹豫要不要喂一颗背包里的仙界药丸试试的时候。 那个一看见麻袋就脸色大变说治不了没救了赶紧走的小药童,一边大声赶人让她别挡路,一边却小声朝她说了一个地址,“西城猪狗巷,巷子最深处。” 凌霄没再纠缠,直接去了小童口中的地方。 这个脏乱差巷子深处的医馆馆主,并没有辜负小药童的好意。 不仅完全没有嫌弃,甚至亲自上手给这具比尸体好不到哪儿去的躯体处理外伤。 凌霄即使杀过不少人,也被杀过不少次。 但看着馆主处理伤口,却还是浑身刺挠,总有种疼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想离开,家中无人的她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所以当医馆主人询问自己还要不要救人的时候,凌霄选择让那个人类自己来决定自己的生死。 反正,换做是她,在明知自己成为废人的情况下,是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的。 医馆馆主估计也这么想,所以当那个寻花巷小孩选择活下去的时候,老馆主竟然打算冒着得罪寻花巷的风险救下他。 也正是和医馆师徒的对话,让凌霄想起了被她遗漏的点,寻花巷真正的掌控者,城主。 长久的杀戮,模糊了记忆,也混沌了脑子。 寻找城主这件事并没有花费凌霄太多的时间。 宰了城主搜魂获得他的记忆以后,凌霄直接修习了背包中的所有法诀,展开了结界,将整个江水城笼罩在了她的神识范围之内。 猩红的屏障遮天蔽日,笼罩于江水之上,长达十日才突然散去。 担惊受怕了小半个月的江水城普通居民这才发现,除了多日淋不到雨水见不到太阳以外,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至于几乎空了一大半的城北,那里本就是禁区,其中发生之事自然不是普通居民能够知晓的。 清理完江水城大部分权贵,凌霄又悄悄去了趟张木匠的乡下父母家,确认了所有人的安全,并给每个人都作上了标记。 这才回到了江水城。 不过,看望过完张家人过后,凌霄,还是不愿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房子。 凌霄并无熟人,于是干脆在医馆旁边的空房里住下,顺便在隔壁蹭饭。 老大夫和他的小徒弟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架不住凌霄不请自来的厚脸皮,最终还是看在金锭的面子上,默许了凌霄过来吃饭。 凌霄出去逛了几次,发现江水城现虽群龙无首,但也就幸存的大户人家比较惶恐,城内秩序还是可以的。 在残存大族勉强维持的秩序下,江城的普通民众早已回归原来的生活。 或者说,迎来了更美好的生活。 粮食降价,宵禁减少,工作增多。 4. 名字 反正维持安定的粮食及其他日用品价格不增反降,凌霄也就懒得装了,直接从不知道啥时候弄来的储物袋里,掏出了她存的衣物和粮食送去了医馆。 除了吃饭时间,就呆在她破旧的房间当中,熟悉背包中的各类符咒和她修习的各类法诀。 她已经强行贴了清明符逼迫自己看过剧情文本了,也知道了自己的任务。 的剧情,一言以蔽之,就是天生剑骨的男主和天生丹体的女主,在天下第一大宗万剑门内相识相知相爱的过程。 行文很甜,能听书的话,一定很有意思。 中唯一值得注意的点,就是后期发生了一件令仙人两界生灵涂炭,横尸万里的事情——妖魔入侵。 和前几个世界,会谈恋爱或者就纯当恋爱PLAY一环的妖魔不同。 这边的妖魔方似乎就是为杀而杀,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行事残忍至极。 短短十年,就让仙界损失了近三成的人口,至于人界,更是早已沦陷,人口十不存一。 妖魔出现后,这本前期甜得发腻的,刀子就跟不要钱一样地往外发。 等到大结局男女主携手击溃妖魔方大boss时,年纪轻轻的男主已经成了仙盟的盟主了—— 死的人太多了,幸存下来的人,职位自动就上去了。 而凌霄的最终任务,就是让倒戈妖魔方的反派爱上自己,回归人类方。 凌霄……凌霄…… 凌霄已经在计算砍死反派独自守卫江城的概率了。 也许是书中的情况太过惨烈,连有障碍得跳着看的凌霄,都能感受到那场浩劫的残酷。 所以凌霄难得认真,堪称努力地在修炼。 尽管等到浩劫来临时,那些让她知道家是什么感觉的人可能早已死去。 然后凌霄就在多次的练习中,确认修炼不是她想修,想修就能修的。 因为这片土地,根本没有可供吸收的灵气。 这就很奇怪了,毕竟清洗城北的时候她确确实实用了修仙法诀。 凌霄冥思苦想半天,才从平常根本不打开的系统背包中找到答案。 她的背包里,除了几把武器和清一色的各类符箓丹药外,就只剩下了灵石。 成千上万的,写着999+数量的灵石。 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凌霄突然想到了来新世界后就被她遗忘的光点,她的东西都是请求光点帮忙兑换的,可她的积分,真的能兑换这么多东西吗? 凌霄使用了一张冷静符强行平复了情绪。 紧接着就释放了包里等级最低的灵石,继续修炼。 可当她的神识能够收放自如时,就探查到了极其古怪的事。 她的旁边,居然有一把骨剑? …… 又是一天下午,凌霄和小药童玉竹正吃着凌霄带来的糕点呢,被救下的人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直愣愣地盯着两人。 “咦,你醒了,呃……你要不要,吃点酥饼?”玉竹最先扛不住,上前询问那个病人要不要吃点心。 可玉竹虽然天天说着这是寻花巷的病人,却也不敢在人面前喊他寻花巷的人。 “麻袋。”凌霄见状,开口道。 “哈?什么?” “在麻袋里,这是他的全名,”凌霄也拿着糕点走到了玉竹身旁,“简称,麻袋。” 玉竹嫌弃地咧了咧嘴,又收敛了表情,暗搓搓地瞅了一眼神情淡漠的凌霄,才将糕点掰小,喂进了病人口中。 等到玉竹给病人喂了水回到了凳子上。 凌霄确认病人不打算再进食,便走过去伸手掐住了病人的脖子。 身边的骨剑出现没有规律。 只要是白日,随时都有会出现,至于晚上,晚上凌霄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睡觉,根本没空注意这小玩意儿。 随着修炼的精进,已经出去探查过好几次的凌霄又发现,这离自己很近的骨剑,似乎是被灵石的灵气吸引来的。 吸引只是好话,说直白点,这骨剑,在偷她的灵气。 不过骨剑吸收的灵气并不多,那点儿灵气对凌霄来说聊胜于无,凌霄也就由着它去了。 不过,凌霄是不在乎骨剑,却也不想留任何隐患在江城之中,还是会时刻探查它的来源。 没有波澜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随着医堂中与日俱增的忙碌,和寻花巷病人情况的反复。 老中医师徒不再用帘子遮挡寻花巷病人,让这个要死不死的人,出现在人们视线范围内。 凌霄就是在这时,开始注意到这个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人。 她不是会纠结的人,干脆直接带上糕点过来看看情况。 骨剑会不会出来凌霄也不清楚。 但她能确定,骨剑只会在周围有灵气逸散的时候出现。 基于此,凌霄已经提前在隔壁释放了很多灵石。 可眼下,在她面前的病人,一切如常。 是因为他醒着吗? 来都来了,凌霄有了猜测,便直接验证,将人掐晕过去。 然后,她就见到了一副极其怪异的景象。 手中的人依旧是一副人类模样,可在神识里,她掐着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一把骨剑的剑柄。 面前昏死的人毫无反应,神识中的剑却剑身颤抖,一副想要反抗的样子。 凌霄沉默了片刻,放开了手,只留下敢怒不敢言的玉竹在一旁委屈地瞪着凌霄。 …… 被身上剧烈的疼痛反反复复折腾得昏死过去后,祁羡仿佛一直在做一个长长的梦,梦中他还在祁家,他的家人朋友也都还在身边。 但梦醒之后,他已不是那个天之骄子,而是一个手脚筋被挑,连自己起身都做不到的废人。 在寻花巷的日子太过黑暗,绝望到他想自私地忘记。 可他忘不了。 也不能忘。 他能成为这个满是药香房子的叫做“在麻袋里”的病人,已经是无数人用命为他换来的最好结局了。 他要好好活着,带着家人朋友的期望活下去,等待有朝一日为他们复仇。 休养多日,不再浑浑噩噩的祁羡,每天也能有不少清醒的时间了。 那个负责照顾他吃喝拉撒的小药童很早之前,就把他抱到了医馆大堂 侧面的铺了褥子的矮床上。 每当遇到怀疑医馆主人医术的人,便把他抬出来,证明医馆主人的医术。 祁羡的记忆还停留在小童害怕寻花巷寻仇的那日,他不明白为何医馆主人会把他留下,也不明白厌恶他的那个不似凡人的女子为什么要救他。 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意识,每天只能清醒一小会儿的他想道谢,却发现自己舌头已经被拔,连道谢的力气也没有了。 “看到他的反应没有,他啥反应没有就是在感谢咱们!别在意,你这可是在帮他,麻袋肯定也觉得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披头散发的精致人偶换上了小药童同款衣服,头发也歪歪扭扭地束了起来,见小药童在担心他因为被当成证明而生气,还毫不在意地拍拍他的头,甚至扯了扯他脸上的纱布。 倒是多了几分灵动。 “喂,凌霄,你又带着玉竹胡闹!”老大夫一边帮人看病,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喊,“别把纱布扯掉,老子刚给换的药!” 祁羡斜靠在墙上,无法抬头看清这个为他支付药钱的人的脸,只听着她啧了一声,又扯了扯他嘴边的纱布,“啧,没收钱的时候自称老朽,现在收了钱就叫老子了。” 蹲着熬药的小药童在一旁看得直乐,见他露出的眼眸十分迷茫,又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祁羡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他倒是想说话,可也只能想想呀。 清醒过来的祁羡数着时日,从他有意识起大概二十个日夜,他便可以自己控制生理问题解决的时刻了。 身体无法动弹的他,闲暇时刻便尝试用没有舌头的口腔发音。 初时他还有些不好意思,不想给医馆添麻烦,可老大夫看出了他的窘迫,便时不时地扶着他的脑袋,让他去看那个跟着小药童进行蒙学的人偶女人。 “她这么大年纪还自甘堕落大字不识一个,你是被人剥夺说话能力的,你有什么好害羞的?” 也许是相处了些许时日,老大夫也不装了,整个人就一股大家长的风范,“你想念就念,被我们误认为在喊我们也没关系。” 祁羡于是便自己摸索着练习发音。 医馆分为前后两院,由一片空地隔开,前院是医馆大堂和内室以及储药室,后院则是老大夫师徒二人的生活起居室。 他的身体太差,为了方便照顾他,师徒俩已经很久没去后院睡过了,都是在前院将就着打个地铺一起睡。 祁羡也曾奇怪过,为什么在梅雨季,这个医馆还不会受潮,甚至打地铺的玉竹还会喊出地板热这种话。 直到他在师徒二人的对话中得知,人偶女人带他来医馆之后,江城就经历了寻花巷屠杀和血罩十日。 祁羡大概确定,这个女人,真的不是凡人。 要想复仇,跟着她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练习好说话,至少,至少,能够让他们察觉到,自己的感激。 浑身疼到快要麻木的祁羡,缓缓闭上了仅剩的一只眼睛,将几乎要滴下来的泪水悄悄藏了起来。 祁氏遗孤,这个放在哪里都会给那里带来不幸的人,也只有这方小天地,能够容纳了。 5. 试炼 在原世界的时候,身边人知道凌霄是一个孤儿后,会有不少人会趁机欺负她,但更多的人,是会像关怀自家后辈一样关怀她。 所以凌霄也不明白,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对她抱有善意的人,都会对她这么凶,明明她表现得也挺乖巧了。 老大夫初时还端着,一口一个老朽,整一个被欺负的老实人形象,可去她屋子里看过一次还帮忙打扫后,就各种看不惯她,变得十分暴躁。 “凌霄,你又把药材弄错!你能不能别弄药材了!”老大夫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听不出是个年近七旬的大龄老人,“你就不能帮在麻袋里换换药吗?” 凌霄只当他在放屁,自顾自让玉竹教她分辨普通药材拿来装盒。 让她过来帮忙的是他,出错了骂骂咧咧的也是他。 老中医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完全没注意到就连十分抗拒的他,都把那个寻花巷的病人叫成了凌霄取的名字。 老中医是十分不赞成凌霄的取名方式的,虽简单,却拗口。 可架不住凌霄不停给玉竹洗脑,说什么“在麻袋里都被卖到那种地方去了,原名早就没意义了”、“在麻袋里能说话的时候会告诉我们名字的,现在只是为了有个称呼而已”、“麻袋被救下来后这么乖巧一定是在感激,我们不用在意他的想法”之类的混账话,把玉竹带得也叫寻花巷病人“在麻袋里”,老中医就没办法了。 老大夫一生长寿,却无妻无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自己这个小徒弟玉竹。 初时的老大夫还以为带孩子是个很辛苦的事,所幸这个自己捡来的孩子十分乖巧,虽不聪慧,却老实听话。 凌霄的到来,让老大夫着实体验了一把大龄当家长的感觉。 这个孩子,在造成江城如此大乱后不出面管管也就算了,竟然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难得的放风时刻就是过来蹭饭。 老大夫是知道这孩子和江城异象的关系,可真去了隔壁那从未收拾过的房间,把人揪过来给自己帮忙后,老大夫就绷不住了。 这个可能是传说中的仙人或是妖人的家伙,不肯帮自己救回来的人上药就算了,还大字不识一个,每天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以后,就无所事事地坐着发呆,一副不求上进的样子。 “嘛,我是打算上学堂学学认基础字的,不过得等过阵子城里稳定以后。” 那个令人不省心的孩子如是说道。 气得老大夫抄起拐棍想给她来一下,要不是突然想起来这孩子是个姑娘,老大夫这棍子是真下去了。 江水毗邻大兴王朝的生命之江,较为富庶,城中女子只要家境允许,多在儿时就启蒙学字,性格也大都温婉乖巧,可以说和江水女孩比起来这家伙没一点像姑娘的地方。 “日日等夜夜等,不行动你等个屁,既然决定要识字,就得早点开始,”老大夫翻出了玉竹的识字书,好在被赶出来的时候,接手的保民堂给了他们收拾行李的时间,“别拖拖拉拉的,闭馆以后你就给我在这里学字,我没空就让玉竹教你,每天学会十个大字再回去!” ……行叭。 老大夫本以为这孩子被一个小孩教导会有怨气,没想到这货竟然因此和玉竹混得关系极好,还时不时拿出一些新鲜物件儿送给玉竹,带着他的宝贝徒弟一起玩物丧志。 凌霄自然也看出了老大夫的不乐意,于是祭出了一套她搜刮的茶具和顶级茶叶…… 然后老大夫就一边喝茶一边唾沫横飞地喷她让她学大字。 前几个世界呆的时间短,凌霄从未想过去学习过当地的语言和文字。 但想进行调查的她发现自己居然不认识这边的繁体字以后,被老大夫逼着学字就没什么抗拒了。 希望这个世界的人界和修仙界用的是通用文字,她学习的东西去修仙界时能用上,不然她是真的没有耐心继续。 猪狗巷又破又乱,外面还有许多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但很奇异的,凌霄偶尔冒出狂躁之意竟然在这里慢慢平复了下去。 …… 【哟,居然这么快,精神指数就恢复正常啦?】 又一个清晨,随着凌霄从梦中醒来,盘坐着睡过去的凌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略带调侃却无比熟悉的声音。 光点? 【滴——凌霄,是否开启专属试炼?】 没等凌霄发问,脑中的声音又变回了客服专属音调。 凌霄不明所以,当然选了开启。 确定后,凌霄就看见自己的眼前凭空出现了两个印着大字的门,门上分别用凌霄原世界的文字写着刀、木仓两字。 凭心而论,都来了修真世界,凌霄是想学学剑法或者拳法的,一个帅,一个实用。 但面前的这两个选择,也就刀勉强适合她这种无脑硬砍的。 没有过多思索,凌霄踏入了写着刀字的大门。 然后,凌霄就被秒了出来。 ? 凌霄不信邪,又进了一次,还是被秒了出来。 凌霄人都麻了,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杀人无数的化神期强者,遇到的第一个阻碍是个身材瘦小的,凡人。 被秒几次以后,做任务不看攻略的凌霄,终于贴着清醒符在登上试炼平台的最后一级台阶中间发现了直接开战和开启日常训练的提示。 上台就被秒,她能怎么办?只好老老实实选择日常训练提升,但第一个任务就让她裂开了。 任务是挥刀两千次,在凌霄听完任务介绍后,她的面前就出现了一把刀,可没等她拿起那把刀,那个连秒她几次都没让她看见脸的瘦小老头就拿过了刀,提着刀挥了好几次,然后带着刀站回了训练场中央。 凌霄这次看清楚了,出现在她面前的刀,就是老头秒杀她的刀。 还挥刀2000次??? 不是哥们,她甚至都没法接近试炼台中央拿到挥舞的老头,还拿他的刀挥刀两千次,是这试炼疯了还是她疯了,这也能是个每日任务??? 不如直接告诉她菜鸡别来好了。 再次被秒的凌霄头疼欲裂,贴了符咒吃了丹药也没法缓解在神识秘境中被杀的痛苦,只好先退出来,开始大量吸收灵石。 急于缓解精神损伤的凌霄,没有注意到,在灵气暴增后,隔壁那个吸收她灵气的,由骨剑变成了一个面带茫然的独眼小孩。 不知道闭目恢复了多久,凌霄才 从头部剧痛中缓过来。 一缓过来,凌霄就迫不及待地再次进入刀门,这次,被揍清醒的凌霄,没有直接上台,反而在台阶之下开始观察,她要看看是不是自己遗漏了什么,要是没有,再感谢光点,她都要问乎问乎光点了。 然后,她就在这个古香古色训练场台阶两侧柱子上,发现了无比醒目也无比违和的黄底红字温馨提示,提示甚至还添加了光点一贯给她用的语音模式。 开局不看攻略错把木仓当弹弓使的凌霄,突然很想锤自己。 简而言之,门中的训练台只能用来开启实战训练,当前实战训练中的boss被击败后才会变成其他的boss。至于日常训练,则是可以在训练台之外的地方进行,当选择了日常训练时,场中的boss会为凌霄示范当日训练应当怎么做。 合着boss是在演示。 凌霄看了看任务时限,不足6个小时了。 挠头想了想,凌霄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把名为无奇确实也长得平平无奇的刀,开始不停地开启演示,又拆解着老头的动作,学着老头的样子开始挥刀。 …… 祁羡静静地看着那个救他性命,为他取名的人偶女人,她又变得暴躁了,虽然她一直都压制着戾气,却时不时还是会面露煞气。 这状态异常到连老医生都不叫她帮忙了,只每天在晚饭后留她学字。 祁羡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隐约觉得和近来他老是恍惚看到的景象有关。 不知为何,从她第一次缺席晚饭那天起,祁羡的眼前就会时不时地出现女人一板一眼练习挥刀的身影,可明明从那天起,女人白日便没有在房中呆着了。 如果说以前祁羡对师徒二人的话还将信将疑,那现在,祁羡是真心觉得,她或许真是仙人。 因为,自从能看见仙人挥刀,他身体的恢复速度,就肉眼可见地变快了,连见多识广的老中医为他换药时,都会倒吸一口凉气。 女人放下碗筷,转身刚要离开,像是想到什么,又笑嘻嘻地给玉竹递过去一个无比精美的花簪。 见玉竹不收,女人将花簪放在桌上,完全无视玉竹嘴里的“我真是出去给麻袋摘花的”、“你不要乱想”、“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的抱怨。 祁羡看着玉竹泛红的耳朵,不由轻笑了起来,扯动了脸上的伤口也毫不在意。 就在女人每日不知所踪的这段时间,时不时就会抱他出去晒太阳的玉竹,见他似乎十分喜欢墙边露出的花朵,就每日出去摘不同的花朵回来放他的榻边。 这本来没什么,可有天被正在学习识字的女人发现后,一切就都变了。 “原来你和人小姑娘是出去摘花啊。”女人如是道,然后坏笑着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和人小姑娘出门也不知道带点吃的,喏,七味坊的糕点。” 玉竹初时还双脸通红地解释只是去帮他摘花,带着糕点出去过后就变成了红着脸问凌霄糕点叫什么。 最先品尝过糕点味道的祁羡看着玉竹的模样,满心的郁郁也消散了不少,明明和玉竹差不多大年纪的他,也不由得像人偶女人那般,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年轻真好啊。 6. 城主 时光流转,金秋十月,硕果挂满枝头之时,被遗忘多日的江水城也终于迎来了新的管理者。 老大夫难得与老友相见,盛情难却之下,留宿在了老友那里。 “新来的城主大人可真是个大好人呀!”被打发回来照顾祁羡的玉竹,叽叽喳喳地和祁羡说着他跟师傅在城主府的见闻,“一来就自掏腰包修好了南边被雷劈开的护城河堤,今天见面,还免了我和师傅的罪人之身,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新城主是这么和蔼的大人物!嘿嘿嘿,麻袋,我也是和城主大人说过话的人了,嘿嘿嘿~” “对了对了!城主大人还夸我前途无量,说不定我以后也是个大人物呢!”玉竹一边收拾饭桌,一边自顾自地傻笑起来,“麻袋你说我要告诉阿珠这些,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厉害呀?” 依靠在药台前收敛药物的祁羡,一边笑着听玉竹说话,一边向门外看去。 “告诉阿珠什么?”人未到,声先到。 人偶女人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惊得玉竹立刻用双手捂住了嘴。 “没、没什么。”玉竹把碗筷摆好,又来到台前把祁羡抱到桌边。 “是吗?”女人挑了挑眉,将两袋糕点放在桌上,“原来我的桃花稣,是给阿珠吃的呀,这名字真好听。” “才、才不是,你可别乱说。”玉竹瞪了女人一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女人盛了饭。 女人笑了笑,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再继续逗玉竹,反而问起了老中医。 已经开始夹菜的玉竹一愣,这才想起来今天被带走得匆忙,还没把师傅不回来的事情告诉凌霄。 凌霄安静地听完玉竹一天的见闻,难得没有和他插科打诨,只在吃完饭后又问了一遍,“你师傅和你师傅的好友,真的觉得这个新城主人不错?” “你信不过谁呢,你自己出去看看啊!”蹲在门口洗碗的玉竹不乐意了,“城主大人来了以后,城外的河堤被修好了,城里坏掉的房子也被修好了,街上还变干净了,这些我还能骗你啊?” 练习着写字的凌霄没有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玉竹。 …… 张从德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的疑惑都要溢出来了。 看了看同样面露疑惑之色的私兵和家仆,张从德揉了揉脑袋,才挥了挥手,“去去去,别把你们以前那套对我用。” 见抱着一箱黄金的美貌少女微微歪头,一脸不解,张从德气不打一处来,“我都说了,我此番前来,就只为修城池、兴江水,我不要女人,对来路不明的钱财也没兴趣,你们要真怕被清算,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听话干活,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不是你贴告示说可以用钱买城墙刻名权吗?”少女单手持箱,从腰间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我来买刻名权啊。” 张从德远远瞥到纸张上硕大的水韵书院四个大字,只觉头更疼了。 行贿就算了,还这么光明正大、毫不遮掩。 这江水,以前到底多乱啊。 “我是贴了告示,可你见谁家好人用这么多黄金银票买个刻名权啊,这些钱重新修个墙都够了。”张从德见贴身老仆把妻子仆从带到大堂,跟见到救命恩人一样,“快,刘嬷嬷,把这不听人话的倔丫头架出去。” “我说江水的人怎么这么乖,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刘嬷嬷你可都看见了啊,我可什么都没对这丫头做。” 见张从德避自己如蛇蝎,少女也不说话,抱着箱子就自己走了出去。 没等刘嬷嬷和女仆们追出去,大堂中就来了个家仆,报告说城中各大商户已悉数到齐,正在侧院等候接见。 “来的真是时候啊。”张从德暗骂一声,留了个师爷在大堂之中,自己则只带老仆和护卫前去侧院。 如果在几个月前,有人告诉张从德,他会成为一城之主,他一定会不屑一顾并好好问候问候那个人,没曾想,几个月后,他,张从德,真的成了能够世袭领地的江水城主。 要知道,在这个国家,唯有皇族男子才有资格成为一城之主,像他们这些寒门子弟,能混上个一官半职,已经算是无比幸运了。 若非有幸娶回名门之后的妻子,张从德甚至没法当官。 所以在进入官场,发现所有人都沉迷权术,鱼肉百姓,对他所提城池建设之事毫无兴趣后,张从德就开始摆了。 原本有妻子母族庇佑,他和妻子还能勉强留在皇城,可随着时局动荡,妻子的母族地位岌岌可危,不通人情世故得罪了不少人的他,就被送到了传说中有妖魔作祟的江水当城主。 看官位他是升了,但看实际情况,他是被扔了。 张从德自己倒是无所谓,只可惜病重的妻子,弥留之际还得离开相处已久的家人,好在妻子母族余威尚在,还是帮他俩拖了不少时日。 不得不走,将江水作为自己和妻子埋骨之地的张从德也就看开了。 张从德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什么“一日屠尽寻花巷”,什么“血罩十日封江城”,张从德根本不信这是外力所为。 多稀罕呢,大兴祁氏还一夜之间族人尽灭呢,那也是鬼怪作祟?真当别人看不出来大兴军队的忽然调动是因为什么吗? 真到了江水看见江水现状,张从德就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哪有什么妖魔作怪,估计就是谣言越传越吓人,才把皇族的那些人吓到了。 若真是神魔所为,咋死的全是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呢,若真是妖怪所为,咋江城的老百姓还能活得好好的呢,若真是鬼怪所为,咋他住了这么久城主府,还啥事没有呢。 张从德不想去探究这其中是哪几方势力在对决,他只想在这座孤城,为自己的妻子积积德,为自己女儿攒攒福荫,为自己少年心愿做个了结。 不善争斗却也做好斗争打算的张从德,在召集城中残余大族商讨时,本以为他们会对自己的计划进行诸多阻碍,没曾想,不管他说什么,城内大族都是一副配合姿态。 要钱,给,要人,也给,要降税,也同意。 总之,不管他说什么,城内大族都是一副为他马首是瞻的模样,甚至在知道他修堤缺人时,还有大族自带工钱和工人过来帮忙。 就……很诡异。 这群人似乎在害怕着些什么,上赶着想给他送钱。 今天召集众商户过来也是,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各大家族就马不停蹄地派人协调商户时间。 若不是那个美得惊人的女子带钱过来,张从德还在心里犯嘀咕呢。 要知道,他今天,可是来和商户要钱的。 不过女子来了,他反倒放下了心,看来江水这帮安分了一段时间的人,终于按捺不住想开始试探他了。 就是手段有些拙劣。 呃……也有可能是,找的人手段拙劣。 和商户的商谈倒是不如之前跟大族接触般顺利,许多商户只愿出钱重建自己店面,不愿出钱修缮城池,但还没等张从德回去和妻子商量呢,攒局的大族就信誓旦旦地保证钱由他们补。 张从德将信将疑,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在结束时敲打了一下众人,“我知道你们不甘心白白拿钱,但城池修好了你们也会受益,别给我搞什么乱七八糟的。” 想了想,本想陪商户们吃顿便饭的张从德还是没忍住嫌弃,“真以为找人带着黄金来我堂上就能搞臭我名声了?亏你们还是一方士族,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就算我女儿未来不能成为下任城主,我这任城主可是板上钉钉,不会再变的了,只要我活着,你们就归我管。” “算了,言尽于此,先去吃饭吧。” 张从德说罢,便自己在前,先走一步,丝毫不管身后满脸困惑的众人。 张从德本以为自己这么好说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还在试探。 城主府大门口的空地上,竟然摆了整整一箱打开的黄金,看样子,正是那个少女抱着的那箱黄金。 张从德这下是真的怒了,“怎么,瞧不起我?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们?” 残存大族之一的吴家话事人小心翼翼地上前陪笑,“怎么了城主大人?” “你说怎么了?”张从德指着那箱黄金,“这箱黄金难道不是你们放的吗?” 另一家族话事人也出声发问了,“什么黄金?” 张从德双眼眯起,“我问你们,这地上,有什么?” 众话事人和商户一脸茫然,良久才陆陆续续地回答,“什么都没有。” 张从德简直要被这群人气笑了,光天化日之下用这种方法和他对着干,看来是摸准了他的脾气啊。 俯身抓起几颗金锭,张从德刚想发难,就见身边人四散开来,像是见到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只余零星几个人和他的老仆护卫。 江水的人他暂时信不过,可老仆和护卫还是信得过的。 见武功高强的护卫都惊得面色一变,张从德这才意识到不对,拿着金子再次问道,“我问你们,这地上,有什么?” 退开老远的商人们面面相觑,无人敢上来答话,最终还是张家的老仆福贵战战兢兢地在旁边接话,“老爷,这金子,是从您手里忽然变出来的……地上的金子也是,也是忽然变出来的……” 张从德一愣,只觉一股寒气自底下升起,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7. 酒水 江城百里外,距离张家村不远的地方,凌霄正提刀在树林中劈砍。 经过多日的练习,凌霄不仅已经能在老头底下能撑过5秒,还能在日常练习中控制住自己不让刀气外溢了。 如果说凌霄以前对自己拿了满级大号有多满意,那这些日子以来,她就有多苦恼。 神识试炼中的日常任务,多是基础练习,严格来说难度其实并不算很大,可对于尚且控制不了自己的凌霄来说,最难的不是任务本身,而是如何在练习中控制住自己的力量。 初时的凌霄,完成一个任务都要花上大半天,练习中稍有不慎,她就会毁坏周围事物,只能凝神静气让体内自带的灵气不外泄。 这就很让人烦燥。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凌霄也听过书,知道书里的主角都是努力增强自己,她倒好,她的号基础属性太高,得努力抑制自己。 最开始,凌霄也曾无数次想要摔刀不干了,不管这个试炼了,好好享受当下生活,只等着十几年后名为初入修仙界的前置任务开始。 可一旦想起试炼台,被老头一招秒了无数次的她,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能憋着气磕灵石恢复精神继续打基础。 每天最多挨6次毒打的她,也曾有过练习不专心的时候,但最后的结果就是,心不在焉的她,一刀给江水的护城河堤劈裂了。 那时候的凌霄,看着延绵十几公里一直到江水护城河堤的沟壑,以及沟壑中被灌进的河水,整个人都麻了,只好手忙脚乱地在背包里找了一通,用了个雷霆符箓假装沟壑是雷劈的。 所幸她练刀的地方没啥人,不然她都不知作何解释。 好几天没敢再去南边练习的凌霄,每每听到玉竹对河堤的抱怨,都会心虚得不行,陷入既后怕又庆幸的纠结心理中去,后怕于她差点毁了城墙,庆幸于找的地方较偏没有人因此受伤。 然后凌霄就发现,比起做了坏事怕被人发现的忐忑以及害怕自己伤及无辜的内疚,还是练刀控息更加能让人接受。 自那以后,凌霄练刀,就再也没有分心过了。 …… 就在凌霄的锻炼小有成果时,老中医和玉竹也迎来了自己的开心时刻。 体恤民情、知人善用的新城主来了以后,老中医和老城主之间的事,就被一笔揭过了,已经暗中走访过江水的新城主发现老中医口碑颇佳,还特意允许老中医以原价购回自己被夺走的祖传铺面。 “喂,凌霄,你也老大不小了,能喝酒吧?来一杯?”已经和租了铺面的保民堂商量过搬迁日子的老大夫,满心欢喜地拿出了祖传的美酒,没忘记等凌霄回来。 “我不喝酒。”出乎意料地,凌霄的拒绝几乎是脱口而出,在她本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就出口了。 “为什么不喝?”老大夫自己没见过仙人,也不知道是否存在传说中的仙界,但他能肯定,自己酒壶里的东西,算得上人间佳品,“别忙着拒绝啊,这酒你喝了肯定不亏的。” “我不喝酒。”凌霄抬手摸了摸心口,这里一听到喝酒两字,就莫名其妙地开始抽痛,“人间佳酿也好,琼浆玉露也罢,我不喝酒。” 见凌霄态度坚决,老大夫也不再劝,只嘟囔着便宜了玉竹,就把那本来不多的酒酿和徒弟平分了。 凌霄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喝酒,只觉一股强烈的、带着悔恨的情绪席卷了全身,让她几乎没法维持自己的神态。 恍惚间,凌霄仿佛看到了自己坐在热闹的桌前,大笑着同众人饮酒的画面。 可她从来不喝酒。 旋即,她又看见了自己和酒桌上众人的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布在地面上。 “凌霄!” 一声惊呵,打断了凌霄的思绪。 凌霄回过神,才发现她居然不自觉地伸手去阻止老中医师徒二人喝酒,两人手中的酒水已经被她连杯撞得洒在了桌上,玉竹手里的杯子更是被摔到了地上。 “你在干什么啊凌霄!!!”玉竹心疼地扑到地上,抬头痛斥凌霄,“你知不知道这个杯子可贵了!!!” ……啊这,果然是小孩子呀,重点是在杯子吗? 凌霄沉默了一下,默默从衣兜里掏出几个价值不明但看着就赏心悦目的杯子,放到了桌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凌霄道完歉,然后没等屋子里的人回应,就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小屋。 也不知道那天她走后老中医师徒是怎么商量的,反正第二天,老中医宝贝了小半辈子的仙人用过的酒壶,就到了玉竹手上。 凌霄每每感知到玉竹抚摸酒壶,都会无比心堵,只能装作没看见,眼不见心不烦。 可架不住玉竹每天都拿着酒壶折腾,心烦意乱的凌霄已经想把酒壶抢过来了。 “喂喂喂,你在干嘛,怎么能给病人喂酒?”虽然不怎么管在麻袋里,但看到玉竹拿着自己无比宝贝的酒葫芦给在麻袋里喂酒的时候,凌霄还是憋不住上去阻止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麻袋可是我每天辛辛苦苦照顾才救下来的,我怎么会给他喝酒去害他啊?”玉竹见凌霄不信任自己,整个人气得脸都膨胀起来了,“我只是听说这酒壶是仙人之物,才想洗干净用它装药喂麻袋,说不定仙人的东西能增加药效呢?” “哦,这样啊。”凌霄将信将疑,却还是放下手,任由玉竹给人喂药。 可看了没多会儿,凌霄还是憋不住了,“我说,喂药也不至于用酒壶吧。” 见她还是不相信的样子,玉竹恼了,也不顾话说出来是不是很丢人了。 “你管我用什么给他喂药!你到底听不听得懂我的话啊!我不就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我最好的好朋友用用吗,我招谁惹谁了还要被你这个臭家伙怪罪!” 自从知道师傅给他的家传葫芦是传说中的仙人之物后,玉竹就对这小玩意儿宝贝得不行,平常时候别说用了,连拿出来给凌霄看一眼都小气吧啦的,可现在,却能为了这么个异想天开的理由把酒壶给麻袋用。 凌霄听后,如遭雷击,定在了原地。 只不过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想给的人……只不过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想给的人?只不过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想给的人。 她想起了,被她忽略的事情。 光点。 那个为了给她提示,而被不知名力量打散的 ,光点。 每天时间都被修炼占满了的凌霄,虽然没能坚持细看全部剧情发掘疑点,可还是囫囵看过很多遍劫难剧情的,自然也知道化神修为,在这个世界,算是顶尖战力了。 一直身处人界,找不到对手,凌霄其实对自己的修为和背包的东西没什么实质上的感觉,若不是神识试炼的出现,她甚至不会想到动用包里的东西。 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 这里并不是梦,包里的那些物品也不是随便找个地方都能捡来的破烂,而是光点特地为她准备的东西。 可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把精心为她准备东西贴心为她着想的伙伴,给忘记了。 在进入世界前,她是想过为了溃散的光点完成任务的,可进入世界后,身边不再有光点陪伴的凌霄,迷失在了报仇的快感和别人给予的温暖之中,甚至都进入了光点给她提供的修炼幻境,她还是转头就忘记了给予她这一切的光点。 “呃……” 她怎么能,忘记,陪伴了她九个世界的光点? 她怎么能,忘记,她的伙伴? 凌霄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揪住心口,呼吸急促,一时没撑住,昏了过去。 …… 祁羡躺靠在床上,安静地望着面前的三人,不再如之前一般紧绷精神。 那个救了他却几乎不会搭理他的女人,在和玉竹吵架后,便气急攻心昏死了过去。 吓得够呛的玉竹连酒壶摔落在地都顾不上了,把人扛起往他身边一放,探了呼吸就急匆匆地出去找师傅。 在老中医以不符合年龄的速度冲回来为人偶女人把脉后,终于放下心来的玉竹瘫坐在地,这才注意到大堂内杂乱的场景,又爬起来把人扛到内室后才慢慢出来喘气。 女人虽不似凡人,但到底还是个女孩子,老中医和玉竹轮换着守了一个白日,到了晚上还是开始犯难,他们既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呆着,又不太方便单独整夜看守她。两人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把祁羡扛到房间里去守着她。 祁羡其实很想问问俩人难道他不算男的吗,但心中还是无比开心自己多少能帮上一点忙了。 把玩了不知道多久的用做提醒的杯子,祁羡对面安静了一天跟死了一样的人偶女人,突然语无伦次地开始呓语。 祁羡还无法行走,只能凝神听她说话。 女人带着啜泣的声音并不是很大,祁羡集中注意力听了半天,也才堪堪听清几句诸如“对不起”、“求求你”、“不要死”的短句。 就在祁羡犹豫要不要摔杯叫人的时候,看起来并不会咬到自己舌头的人偶女人突然情绪崩溃,剧烈挣扎,摔倒在地。 倒地的女人双手抱头,跪倒在地,口中不停地呓语,就如同之前蜷缩在床榻之上一样。 这一次,距离她更近的祁羡听清了她的呢喃。 “我不该喂你喝酒的,对不起,对不起,你快起来打我吧。” “不要死,求求你了,不要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该贪酒的,求求你们了,活过来吧。” “对不起,求求你们了,就让我去死吧。” 8. 神迹 无数悔恨的话语从那个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人口中说出,祁羡看着她痛苦得无法呼吸开始干呕的样子,不再犹豫,扔出了杯子。 就在杯子落地的瞬间,房间的门也被打开了。 早早听到动静就点燃灯烛过来的老中医二人看到女人的样子,根本没有多想,直接冲上去就将人制住。 急着去找绳子捆人的老中医,还顺手把祁羡完好的那只手掌扯到女人跟前,塞到了女人嘴里。 濡湿的触感从手上传来,已经做好被咬准备的祁羡突然发现,浑身颤抖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动作,整个人如同一具死尸一般。 不会被呛住,自然也不需要在嘴里放东西。 祁羡将手抽了出来,轻轻放在了她的头上。 “喂喂喂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了她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俩没事吧?啊不对不对你手还好吧麻袋你疼不疼啊要不要我给你拿药啊。” 死死把人抱住的玉竹劈里啪啦问了一堆,见祁羡将嘴张开,才想起来面前的人舌头被拔了根本没法回答他的问题。 但没等玉竹松口气,被制住的人又开始捂住胸口急促地呼吸。 没有多想的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祁羡和玉竹就看到了话本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无数暗淡的金色光点,随着带绳子过来的老中医一起,飘进了这间只有两张床铺的小小屋子。 光点围绕在人偶女人身旁,将昏暗的房间衬得无比明亮。 玉竹生怕金光烫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想要避开,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咬了咬牙还是将抱着人的双手扣住。 想象之中的灼烧感并没有到来,反而是身体触碰到金光的地方变得暖烘烘的。 玉竹抬头看向了师傅,见师傅轻轻点头,这才放开了瘫坐在地的凌霄。 这个每天和他插科打诨一点女人样没有的家伙,眼中不自觉地流下泪水,伸出手想要触碰金光,却又像是害怕伤到金光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汇集在一起的金光没有避让,萦绕在女人身边旋转了好几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点点金光入体,之前痛苦不堪的人再没有难受模样,反而慢慢爬了起来。 梦靥了一整夜的人缓缓向前伸手,神色温和,声音轻柔,“能为你们而死,我很开心。” …… 城主府,内院。 “老爷,府衙已经建好了,也继续派人去各地招工了。”老仆福贵见张从德喂完妻女药汤,才进去通报道,“只是……您不在,暂时无人敢进去。” 张从德将碗递给仆人,看了看已经喝下药在妻子身边沉沉睡去的小女儿,宽慰了两句夫人,这才起身。 “从德,”久居病榻,已是强弩之末的妻子叫住了他,“注意身体,我和阿娇没事的。” 张从德眼中一酸,没有说话,只是背过身去,说了句,“我不走,我只是去吩咐一下下人。” 此刻距离他张从德空手变金已过去许久,那天发生了这么邪异的事情,商户们自然不敢再和他吃饭,大都匆匆告别了。 知道大族和商户并不是在联合试探他,张从德也不再为难众人,遣散了剩下的人。 那箱金子在少女手中举重若轻,没曾想重量极大,单独一个护卫竟是搬得吃力,还得老仆叫人来帮忙。 张从德待护卫把金子搬到大堂的案牍上,才有心思坐下来细究这段时间在江水察觉到的怪异之处。 由于他是直接从皇都空降过来的,所有物资和人手都是他自带的,对江水的情况并根本不了解。 所以在江水权贵的三缄其口下,他只能通过私服巡访和单独面见商户了解情况。 之前他以为这里发生的灭门惨案是高层权斗下的牺牲品,所以无论是残存大族的无底线配合,还是底下民众愈发变好的生活,抑或是江水女子地位的奇异变化,他都没有太过在意。 可白手变出金子的事,还是有点超乎他的想象了。 这也让他注意到了被自己忽略的最大疑点,那就是,为什么,江水在被灭了大半家族后,反而普通民众的生活变好了起来,剩下的家族,为什么不趁机侵吞别族势力,反而散尽家财努力行善,甚至在他来之前就降低了赋税。 之前的想法暂且不提,如今,他只隐隐约约有个猜想,那就是,会不会,并不是因为那些家族之人变好了,而是因为,那个让他们被迫变好的人,还在江水。 不怨张从德这么想,实在是那些家族话事人,在听到金子是一个少女送来时满面的恐惧,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与之相反的是留下的商户,在听到少女时,他们大都并无太大反应,倒是在听到了少女送来黄金时,才有不少人眼睛发亮。 张从德反复回想了几遍和少女见面的场景,那时候直接闯入城主府大堂的小姑娘,周身正气,身形挺拔,神态清明,除了行事没有逻辑以外,并无邪异之处。 也正是因为小姑娘傻不愣登的表现,他才敢对她这么不客气。 思索了半天,张从德身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凉意逐渐褪去,不管怎么想怎么看,那小姑娘除了力气大点以外,怎么看都不像是城北惨案幕后黑手的样子,更不像要对他下手的样子。 再说了,真要下手,还能给他送金子?还是只能他一个人见到的金子。 想到金子,张从德这才想起来查看那满箱黄金,一看才发现,金子中竟然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用孩童般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修堤”两个大字。 知晓了少女意图的张从德,在当晚的夜谈中没有隐瞒担心的妻子,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已经无法下床的妻子,并询问妻子要不要再去找寻少女。 和他相识于微末一直扶持着他的妻子,阻止了他寻仙问药的想法,只要他完成自己造福百姓的心愿。 即使见了神异之事,也依旧不太相信有神仙存在的张从德,看着时日无多的妻子,第一次,希望那个奇怪的少女,是个能够拯救妻子的仙人。 为完成妻子心愿也为给妻女积福,张从德来不及多想,每日陪伴妻女三次服药后,就全身心投入了江水的城池重建之中去。 要说张从德 有多爱戴百姓,体恤众生吧,也没有。 只不过每一个读书人都有满心少年壮志的时候,也都有壮志未酬的时候,拿不到门阀举荐,无法做官,只能去当个教书先生的张从德,从很早开始就将年少之志埋进了心底,受妻子家族照拂一朝入朝为官时,他也曾想过做出一番事业。 可阶级、出身、门阀、门第,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早早限死了他想走的路。 他只能碌碌无为,当一个吃妻子软饭的废物。 但现在不一样了,看似不幸实则幸运的他,来到了完全由他做主的江城,少年时心底燃起的火花,此刻又悄悄壮大起来。 张从德对其他地方无甚兴趣,只想在这一隅孤城,完成自己儿时未尽的梦,让妻子知道,她嫁的,并不是一个废物。 可惜,上天并不眷顾于他,很快皇城带来的大夫就告诉他,妻子的生命,就在这那几天了。 张从德推掉了所有政务,连要去坐镇原寻花巷现府衙路这件事都延后了。 妻子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就在张从德死守床边,担心她突然离去时,夜半的江城突然亮起了炽热的光。 黑色的夜空被无数金色的光点取代,漫天金光悬于江城之上,将夜晚的江城照耀得如白日一般。 淅淅沥沥的小雨自天上掉下,却丝毫不带冷意。 回光返照的夫人见此异象,竟不顾张从德反对,执意要求张从德将她和在另一张病榻上的女儿带出房间,感受这她几十年未得一见的夜半晴雨。 明亮的光芒在江城之上闪耀了两天,晴空白日雨就在江城下了两天。 张从德本还担心执意出去淋雨的夫人就此逝去,可眼见着雨水之下的夫人面色越来越红润,孱弱的小女儿也不再昏昏沉沉,怀抱着夫人陪她一块淋雨的张从德来不及细究自己身体的变化,便连忙叫人去满城吆喝,让城中百姓也来接受神明的馈赠。 察觉到这场白日雨范围极大,张从德还让家仆联系了大族之人,让他们一块派人去江城治下的各个村落,叫村民一块出来感受神迹。 至于这场雨是不是邪祟作怪?张从德从未考虑过,邪祟,什么邪祟?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会是邪祟? 更别说邪祟作怪需要人付出极大的代价,往往会先行行骗,可晴空白日雨来得极为突然,在此之前的日子里,城中既没有行骗之事,亦没有外来之人入城。 黑夜复明,天空降雨,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避开这场雨,与邪祟作怪的初衷不符合。 浑身湿透却毫无冷意的张从德安排完事宜,见妻子已然无碍,便带着亲卫走到了城内,想以身作则,让害怕的百姓感受和他一样的喜悦,可他刚到城内,就发现街上跪满了匍匐在地,感谢神明照拂的百姓。 百姓们,竟是在他预料之外,先他一步,发现了神明的馈赠。 张从德默然无语,想起了几年来第一次靠自己站立起来的妻子,和终日昏睡如今却已经能够在雨水中玩耍的小女儿。 不信鬼神不拜神佛的张从德掀开衣摆,朝着百姓们跪拜的方向,也跪了下来。 9. 张家 猪狗巷,济民堂内院中。 祁羡匍匐在地,身侧是蹲在他两边扶住他躯体的老中医师徒。 作为最先知道黑夜复明真相的三人,他们在凌霄走出房间时就跟了上去,可到了门口,就再不见凌霄踪影。 凌霄离开后,没多久,被漫天光点照亮的天空中,就下起了让人浑身感到暖洋洋的淅沥小雨。 担心祁羡的老中医师徒俩当然是没带祁羡出去淋雨的,直到官府的人挨家挨户地敲门,走街串巷地大声提醒,老中医师徒才知道,这雨,竟然能修复人的身体。 不敢让祁羡冒险的师徒两人还出巷子看了一下,在见到街上全是浑身湿透的跪拜着的人群后,撑伞的二人瞬间浑身不自在了起来,将伞一收回到了济民堂。 济民堂中间的庭院也能淋到雨,老中医二人把街上的事情一说,就给祁羡搬到了院子里。 坐在椅子上的祁羡执意也要下跪,老中医二人无奈,只好帮他固定身体。 至于他俩,则实在是跪不下去。 老中医是知晓凌霄性子,明白自己若真跪了,反而会害她不自在。 至于玉竹,玉竹想的就更简单了,虽然凌霄年龄比他大还经常嘲笑他,可按辈分来说,凌霄算他的小师妹,按道理来说,凌霄识字都是他辛辛苦苦教的,他也算凌霄的半个识字先生了,于情于理,知道这场雨大概率是凌霄搞出来的玉竹,都没法跪下去。 …… “老张你来看看,这是什么?”早起喂鸡的张刘氏,发现院门边上居然出现了一张纸,赶紧把纸捡起来呼唤在厨房做饭的丈夫。 张木匠从厨房中出来,见到纸上的字,也是懵了,又去东屋把准备木材的父母给叫过来。 老张家所有大人见纸上都是不认识的大字,你看我我看你相互看了半天,最终决定将唯一上过学的张巧儿喊起来。 被大人带出去淋了小半天雨的小女孩,揉着眼睛对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看了半天,才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有两个字先生教过,可另外两个字,巧儿实在没见过……这张纸条,应该是年什么可回的意思吧……” 倒是最先发现纸条的张刘氏像是发现了什么,出去打开了院门,朝着屋外观察。 可看了半天,都没见到人。 “凌霄?” “凌霄!” “凌霄——” 张刘氏拿着纸,边找边中气十足地开始喊人,喊了半天,张刘氏才在不远处的田埂下,找到个在干渠中坐着揉腿的人。 挂念许久的人拨开头上的杂草,略带讨好地笑了笑,“脚滑了。” 气势汹汹的张刘氏本冷着脸,闻言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半蹲下来递出手“虎丫头,过来,吃早饭了。” 浑身脏兮兮的凌霄握住妇人粗糙的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又老老实实地跟上了前面头也不回的妇人的步伐。 她其实偷偷观察张家人很久了。 从她不再浑噩能控制住自己开始,她每天都是来张家这边完成任务,晚上再回到济民堂学习识字,夜晚则呆在济民堂隔壁空无一物的屋子里。 随着对仙术法诀的越发精进和对神识感知的愈发熟练,在张家房子附近布置了一圈防御符的凌霄,时不时就能在张家人情绪较为激烈的时候,感知到那片刻张家人在干什么。 嗯,与其说是感知张家人,倒不如说是感知本名为刘翠菊的张刘氏女士。 短短几月,凌霄就因张刘氏强烈的情绪波动,感知到了他们三四次,而张刘氏每次失控的原因都一样,就是想回江水城却被张家人阻止。 老张家一共五口人,除了张刘氏和小姑娘巧儿以外,另外三人都是几句话放不出一个屁来的老实人,都对张刘氏言听计从,可以说一家人都是在张刘氏指挥下过日子。 就这样听话的三人,却在张刘氏想离开时死活不肯放走她。 但到底还是被指挥了许多年的,初时他们还是拦着张刘氏不让她走,过了两次就变成了让张木匠陪她回江水,到张刘氏最后一次提回江水,则变成了他们一家收拾行李和张刘氏一块进城。 执意要走的张刘氏,见丈夫一家人连走后的庄稼都找人种了,最终将心中的担忧忍了下来,不再闹着要走只等城中消息。 虽然期待的那个消息,大概率不会再传来了。 凌霄便是在无法感知他们后,才拼命训练自己,以求能来这附近练习。 张木匠的父母家处于一片丘陵地带的边缘,田地不多的他们房子也建在了村子边缘,凌霄远远来看过几次,最终选了个能看见张木匠家却从没见人进去过的树林练习。 每天做完日常训练拿到奖励,从秘境里被打出来后,就坐在高高的树上,远望大部分时间都在房子附近活动的张家人。 江水尚未稳定,叫张家人回去也没啥用,而且凌霄也不知道,再次见到张家人时,该怎么解释她活下来的事情,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为何她出事之后,江城就迎来大变。 她并不后悔自己杀人,只是很害怕,害怕张家人,特别是张刘氏刘翠菊,知道她是个屠杀多人的疯子。 她害怕张家人远离她。 这种害怕甚至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而且在神智清醒后,凌霄回忆之前的种种,实在想不出来,之前的自己,做过什么能够让张刘氏如此关爱她的事情。 要知道,在麻袋掉进院子里之前,每天上门蹭饭的她,甚至没想到过给张家人钱。 在之前的世界中,只要看到有人一家人其乐融融,凌霄就会觉得自己像个阴暗的蛆虫,躲在角落里偷偷汲取那些她可望而不可求的美好。 可这些天她偷看张家时,却只剩下了满满的羡慕和无尽的彷徨。 凌霄本不想在自己情绪不稳定时打扰他们的,可今天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她脑子的承载能力,让她情不自禁地走到了张家门口。 自从开启神识秘境以来,凌霄就没有断过一天日常训练。 虽然日常任务给的奖励只是一些看起来没啥大用的破烂,可对于对世界完全没有归属感的凌霄来说,完成任务后获得的签到卡和印有具体姓名但不知道能拿来干啥的残魂碎片,已经是莫大的馈赠了。 更不要说秘境的存在,对于毫无头绪百无聊赖的凌霄来说,真的很适合打发时间。 可,凌霄的日常训练,在凌霄没有任何记忆的情况下断了,还断了三天。 从树上醒来的凌霄对此毫无印象,她记不起来三天前自己在哪,也记不起来自己干了什么,只在背包里发现了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金色灵 石和少掉的丹药。 金色灵石以前也有,但数量极为稀少,不足一组,所以凌霄记得很清楚,可这次醒来,金色石头却多了好几组,并且明晃晃地从背包的犄角旮旯里换到背包的第一格,像是生怕她看不见这石头一样。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凌霄乱了心智。 真正让凌霄想见张刘氏的,是神识秘境的变化。 以前的刀门,入门后是一个自下而上的训练台,走上台阶,台上也只有老头一人。 可这一次,刀门中的训练场远在底下,开门后要顺着长长的阶梯走下去才能看清训练场全貌,而在训练场上,则站满了凌霄从未见过的人们。 身着现代服饰,性别、肤色、种族、年龄各不相同的人们,面朝台阶,像是被定格了一样,站在巨大的圆形台子上。 这种场景无比诡异,可站在台阶上的凌霄,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酸涩感,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险些站立不稳跌下台阶。 就在她差点摔下去时,被定格住的人们竟然齐齐抬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凌霄不由自主地快步走下台阶,想要登上训练场,仔细看看这些人的脸,可没等凌霄反应过来,眼前的秘境就像是镜子一样,碎在了她的面前。 然后,凌霄就感知不到神识秘境了。 要不是背包中的签到卡和各个灵魂残片还在,凌霄都要以为这又是一场幻梦了。 想不通为什么却又感到莫名心安的凌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之前的场景,跟个幽魂一般,走到了日日得见却从未靠近的张家门口。 徘徊了许久的凌霄,最终还是没有敲响那道门,只是从储物袋里拿出纸笔,匆匆写好一张纸条,塞到了门缝里。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直到张刘氏的声音化作一道惊雷,吓醒了门外的凌霄。 凌霄听着门内的动静,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却还是在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可耻的逃走了。 居然摔了个跟头的她,神识范围太过广阔,哪怕瞬移到了树林之中,还是能听到那一声声气呼呼的呼唤。 于是凌霄回到了摔倒的干渠之内。 也做好了被张家人询问的准备。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把她拎回家中的张刘氏,什么都没问,只是气鼓鼓地给她端了碗稀粥,见她没夹咸菜,又从房里拿了点红糖块,给安静喝粥的她刮进去。 至于张家其余三人,则是笑着和凌霄点头以后,就一个个把头埋进碗里,闷头喝粥。 “今晚就住这儿。”抱手坐在一旁,冷眼看着桌上众人的张刘氏,见凌霄喝碗粥动作缓慢地将碗放下,神情冷傲。 不知为啥,凌霄脑子里莫名浮现了隔壁骨剑大晚上鬼鬼祟祟偷吸灵气的傻样。 “好的。”凌霄不敢不从。 “嗯,想玩就去吧。”张刘氏神情依旧不见笑意,“晚饭记得回来吃。” 凌霄点头应下,也没敢问为什么张刘氏看出她有事要做,站起来朝几人点了个头,便走出了院子。 张刘氏坐在原地,透过院墙注视着凌霄远去的方向。 “翠菊啊……”一旁不敢吱声的张木匠老母,眼见着凌霄去往的地方,终于是没忍住,开口询问了起来,“那孩子,去的可是百蛇林啊,不拦着她吗?” 10. 家人 在林中把日常训练都做了一遍后,凌霄再回到张家,就已经快天黑了。 “臭丫头,让你玩就真玩开了是吧,怎么不明年再回来呢!” 张刘氏妈妈守在院门边,远远朝着提着刀的凌霄喊道。 凌霄拿刀的手瞬间僵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居然忘记把刀收回去了! “哎哟,祖宗,能不能走快点?”张刘氏可不管凌霄在想什么,又是咋咋呼呼的一声,“全家人都等着你吃饭呢,你不吃我们还吃呢!” 奇怪,以前的张家妈妈,是这么凶的人吗?被说了一通,凌霄忐忑的心反而又沉了下去,嗯,好像是的,之前她回家晚也老被这么念叨来着。 凌霄一言不发,快步走到张家门口,乖巧地在张刘氏的指引下进入院子。 她果然来晚了,张家人已经炖好鸭子,所有人齐聚在桌前等她了。 “愣着干嘛呀凌霄,快来坐。”张家奶奶见张刘氏面色不虞,笑眯眯地招呼凌霄,又示意儿子去添饭。 凌霄看了看张刘氏,见她没有反对,便接过张木匠递来的碗筷,紧挨着甜甜喊她姐姐的巧儿坐下。 “哼!”站在一旁的张刘氏白了一眼凌霄,这才坐下,往凌霄和巧儿碗里各夹了一只鸭腿,“喏,你喜欢的鸭子。” “我喜欢的鸭子?”凌霄老实啃着鸭腿,刚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就被鸭子香了一嘴,“唔,真好吃,这鸭子炖得真好!” 前世她没啥钱,都是在食堂吃,食堂虽有鸭血粉丝汤,却很少有整只鸭子的炖菜,穿越不同世界时,她满心完成任务,也没时间在乎吃食,所以她从没吃过炖鸭,更别说鸭子身上最宝贵的鸭腿了。 但就算没吃过炖鸭,凌霄也能确定,这油油润润不带腥味的炖鸭,放哪儿都算好吃的。 “慢点吃,看你急的,别带坏巧儿了。”张刘氏下意识数落了一通凌霄,才开始回应凌霄的话,“能不好吃吗?你张奶奶特地找村里的大厨来炖的呢!” “这样吗?”凌霄啃完鸭腿,无师自通地打了碗汤用来泡饭,“谢谢张奶奶。” 张家奶奶在一旁笑着摆摆手,“你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 这话倒是提醒了凌霄,为什么张家妈妈会说她喜欢鸭子?凌霄一边吃饭,一边开始思索定居江城后,她有没有买过鸭子带去张家。 并没有啊,她只带过点心回去。 “我还不知道你啊?”倒是张刘氏早就看出她在疑惑什么,“你今天盯着鸭棚半天了,不就是想吃鸭子吗?” 凌霄回忆了一下早上的事情,那时候她害怕被责怪,吃完粥只能盯着前方放空自己,而她面前,就是鸭棚。 嗯…… “我还想吃炖鸡。”凌霄认真道。 张刘氏噎了一下,“你看我像不像鸡?” 凌霄嘿嘿笑了笑,没再说话。 不知道是平常就如此,还是因为来了凌霄这个外人,桌席之间,竟然只有几个女性在说话,张木匠和张家老爷子只是偶尔接接茬,便乐呵呵地端碗在一旁看着。 凌霄见张家妈妈说着说着就开始逗小巧儿,不复先前一般拘谨,笑嘻嘻地加入聊天。 小巧儿坐在凌霄怀里,艰难地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拉进嘴里,脑袋一歪,就把头靠到凌霄身上,“姐姐,你从城里过来,有没有见到给大家治病的大神仙呀?” “什么?” “昨天爷爷奶奶爹爹娘娘还带着巧儿出去淋药了呢!”巧儿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以前只有过年,才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神仙大人,是什么样的呢?” 巧儿虽然伶俐,但到底只有五岁,思维跳跃极大,凌霄一时间竟然跟不上她的脑回路,又听不懂她在说啥,只能一味附和小朋友,“嗯嗯,大约是很好的样子吧。” “姐姐,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大人吗?” 这,这,这就是小朋友吗?宝宝你还记得你刚才还在好奇神仙啥样吗? “姐姐也不知道呢,”凌霄道,“等巧儿找到答案,再告诉姐姐好不好?” 凌霄本还有些笨拙地应付着巧儿,却猛地抬头,看向张家人。 她突然察觉到,张家大人们,全都不说话了。 以前巧儿说一些天马行空的话,张家妈妈总会在一旁解释,让凌霄知道怎么回事,也好回答巧儿,可张家妈妈已经很久没搭言了。 张刘氏舔了舔嘴唇,解释道,“前几日江水一直下雨,昨天有官兵下来,让大家出来淋雨,说这雨是神仙布的,能治病。” 张家老爷子在一旁接了话,“确实能治病,淋过之后,我和大木的手茧都没了。” 虽然对木匠来说手茧没了并不算好事,但身体确实是强健了。 什么鬼?这世上真有这么大的好事?凌霄下意识地拒绝接受这种事情,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既然她能在这里,那么别的修仙者也能来这里。 凌霄也是听过的,知道有些地方的邪修会拿人命祭自己的法器。 凌霄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也顾不得张家人在身边了,闭目释放了神识。 千里内,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妖魔气息。 “姐姐?”怀中的巧儿轻轻拉了凌霄的袖子,“你困了吗?” 凌霄睁开眼,“是啊,有些困了。” 把快要滑落的巧儿再次抱在怀里,凌霄从衣兜里掏出一颗药丸,递给张家老爷子,“张爷爷,那个雨,闻起来,是这个味道吗?” 就在张老爷子迟疑的时候,张刘氏接过了药丸,给出了确切的答复,“是,这药丸味道要浓一点。” 凌霄默然无语,闭目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低头对上怀中巧儿圆溜溜的大眼睛,凌霄伸手揉了揉眼眶,“姐姐想睡觉了,巧儿能陪姐姐去睡觉吗?” “凌霄,这……”张家妈妈喊住了凌霄。 抱着巧儿的凌霄回过头,笑容灿烂,“你们留着吧,就当是这些天害你们担心的谢礼了。” 末了,凌霄又补了句,“放心,这是我朋友给我的。” 不是杀人抢夺的。 张刘氏看了看家人,又看了看凌霄,这才点了点头,将药丸攥进手心。 …… 凌霄躺在床上,终于确定,失去记忆的这几天,她大概率是去当那个给人下药的神仙了。 毕竟明明忘记了一切,她空落落的心,却彷佛被填满了一样。 在大变样的秘境里也是,明明面对着的,是一个极为诡异的场景,可她却只有一种重逢的喜悦。 初醒来时她其实很焦躁,想要探寻真相,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秘境。 哪怕见了心心念念的张家妈妈和张家人,她也满心疑虑,若非实在找不到秘境,她也不会就此开始日常训练。 与其说进行日 常训练,不如说找点事情稳定心神。 凌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恐惧什么,是恐惧妖魔的提前到来?还是被张家人发现的害怕?抑或是,无法回应光点期待的自卑? 凌霄不知道,但就在刚刚,她释怀了。 在拿出药丸给张家妈妈看过之后,又惊又怕心脏剧烈跳动的她,眼前浮现了一幅幅别人被虐杀的画面。 画面共有九个,被虐杀之人皆是男子,杀人者,则是同一个女子,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子。 意识到这些人全是前几个世界被她拯救却将她害死的渣男们,凌霄就懂女子,或者说光点的意思了。 她在告诉凌霄,不要问。 “姐姐。”床铺内侧,担心自己做错事的巧儿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开口,“你不脱衣服吗?” 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没脱衣服的凌霄,又是一个愣神。 来这个世界有多久了?或者说,被车撞出原世界后,过去多久了? 她居然,一直没脱过衣服睡觉。 为什么她每天坚持睡觉,却从未觉得,不脱衣服直接靠在墙边睡觉,是件很不正常的事情。 为什么,她,这么期盼回到原世界。 凌霄是没完成过任务,可她每次做任务都是很认真的,甚至有些迫切。可原世界里到底有什么,是值得让她舍弃其他世界优渥条件的呢? 蛋糕、生日、狗子。 这些东西,真的能让一个孤儿如此念念不忘吗? 凌霄不知道答案。 但见到那个帮她报仇的女子后,她的心情就平静下来了,也不再执着于那些想不通的事情了。 “哎呀,都困迷糊了,”凌霄一拍脑袋,“还好巧儿提醒我了。” 小巧儿把头埋进被窝,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才探出脑袋,等凌霄换衣服上床。 …… 习惯性地先进秘境挨了顿打,再次获得一夜好眠的凌霄,神清气爽地从床上爬起来,在小朋友的注视下慢悠悠地穿衣服。 “姐姐,你醒了。”拿着个小饼认真啃着的小朋友坐在椅子上,含糊不清地和凌霄打招呼,“娘亲烙了你爱吃的红糖饼。” 凌霄望了望无比明亮的窗户,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牵着她一块出了小屋。 屋外,是正在拔鸡毛的张木匠父子,和正在烧水的张家两代媳妇。 “怎么杀鸡了?”凌霄打着哈欠问道。 蹲在地上的张刘氏刚想让凌霄吃饼,闻言忍不住斜了凌霄一眼,“是谁说要吃鸡的?” 凌霄拿起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小饼,边咬边呼气,“咱们早点吃饭嘛。” “干嘛?这么急着走啊?我们家小破屋子就这么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凌霄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熟悉的数落,这熟悉的阴阳怪气,真是令人怀念,“那倒不是,只是有些事情我想去确认一下。” 张刘氏撇了撇嘴,瞪了这个让她彻夜未眠的孩子一眼,“等着。” “哦,对了,”凌霄牵着巧儿坐了下来,“昨天忘说了,那个药丸,凡人不能直接吃,得泡水喝。” “凡人?”一旁也在呼呼的小姑娘边吃边问道。 “嗯。”凌霄笑了笑,“凡人。” “这丹药药力过强,直接吃人体会承受不住。泡水喝吧,每次扔缸里泡个小半炷香的时间就差不多了,这么一颗也够泡个一年半载了。” 11. 担心 她终于回来了。 再次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恩人,祁羡坐在桌案边,连墨水沾湿了左手手掌都浑然不觉。 想象中可能会尴尬,可能会狼狈,可能会装作冷漠的人偶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是一个身背长刀,神色安然的洒脱仙人。 曾经目中无光却佯装精神的人偶女人,像是在躯壳中嵌入了灵魂,变得栩栩如生,不再如同之前一般死气沉沉。 她不喜欢他。 甚至厌恶他。 这点从祁羡逐渐恢复精神起,就察觉到了。 虽然她救了他,可他们之间,别说交谈问候了,连对他的偶尔逗弄,都是在他神志不清之时的事情。 自他恢复神智,不再需要有人在身边时刻守候,她就再也没和他有过任何交集了。 就连坐在一起吃饭,她都不曾将目光投向于他。 几月来,祁羡曾不止一次想要对她表达自己的感激,可每次只要看见她的眼睛,他就不敢接近她了。 他害怕,自己的靠近,不仅不能感谢恩人,反而,会让恩人情况变差。 他俩都坏掉了,他是身体,而她,是精神。 虽然逐渐恢复的身体依然残破,被毁掉的面容也依旧骇人,可祁羡却能确定,她对他的厌恶,无关他的面容,只关他的存在。 因为他的出现,她不得不被困在此地,因为他的存在,她不得不时刻重复一些痛苦的回忆。 被老中医抓来帮忙的时候,她不止一次提到过,她讨厌救人,也讨厌被救的人,更讨厌被救下的人绊住脚步。 可她还是救了他。 就连老中医都说,他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是啊,一个浑身是伤,出气多进气少的人,不仅在连绵阴雨之时活了下来,还在短短几月间,就恢复成不需要人时刻照顾的样子。 这样的情况,怎么不算奇迹呢。 这几天她布下的雨,甚至治愈了街口乞讨的瘸子,却都只是让他能勉强开始写字,这足以说明,当初的他,伤得有多重。 也能说明,他的命,到底是谁救下的。 她不喜欢他,那他就不靠近她。他本不想恩将仇报,也打定主意不阻碍她的,可,他无法对眼下的情况坐视不管。 “没有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玉竹信誓旦旦道。 “没有?”女人狐疑地看着把头偏向一边的玉竹,又看了看左顾右盼就是不和她对视的老中医,“你们确定?” 见两人不说话,女人也不催促,把用麻布包裹着的长刀往饭桌上一放,双手抱胸,懒洋洋地倚靠在了椅子上,微微昂头紧盯着两人。 玉竹最先扛不住,可他刚要开口,就硬憋着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祁羡远远望着屋内诡异的安静画面,攥了攥手中的笔,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开口啊啊啊地呼唤三人。 他从未在女人面前开过口,刻意远离他的女人,自然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他怎么了?”女人依旧是那副没有骨头的样子,连姿势都没变,仅仅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玉竹转身看了看祁羡,确认他无碍后又很快将身子转了回去,“他没事。” 【有事!我有事!】祁羡着急道,可失去舌头了的嘴里,只能发出呃呃啊啊的声音。 “是吗?”女人挑了挑眉,“我怎么觉得,他是想和我们说些什么呢。” “没有。”这次接话的,是对着墙壁看了半天的老中医,“他什么都不想说。” 【我想说啊!】祁羡再次开口,【我想回答她的问题啊!】 “拉倒吧,这可不像是啥都不想说的样子啊……”许是祁羡的声音太过刺耳,女人还是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不,他什么都不想说。”老中医师徒齐声道。 祁羡见女人并没有纠缠,思索了一下,将被染黑的纸张拿掉,换了张新的宣纸。 玉竹见状,直接冲向案台,将砚台和纸笔一起收走。 “我说,前几天到底了发生了什么?”女人默然看着眼前的闹剧,“我脑子又没毛病,总不可能闲着没事弄场药雨吧?” 玉竹一边收东西,一边回头呛女人,“你都不记得这几天发生了什么,怎么能肯定这雨是你弄出来的?就不能是神仙大人降下恩赐?” 女人嗤笑一声,起身走到祁羡身旁,在祁羡略带期盼的目光中,捏住了他的下巴,“什么都没发生,这小子能这反应?” 见女人为了得知答案,甚至愿意触碰此前避之不及的人,老中医叹了口气,也跟着走到祁羡身旁,手指轻点案台,“你知不知道,你,情绪失控了好几次。” “我们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怕你再失控。” 虽然老中医师徒对女人失忆一事没有准备,可一想到她反常的样子,就不敢告诉她事实。毕竟,若她真能无事,又怎么会忘记这几天的事情? 要知道,她可是仙人啊。 “是吗?”女人放开了手。 大堂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玉竹来回走动的声音。 【这月七日,你在秦老和玉竹喝酒之时情绪失控,打翻了他们的酒。】 【这月十四日,你见玉竹用酒壶给我喂药,看不下去,气急攻心,昏了过去,昏了一天一夜。】 【当晚,半梦半醒的你情绪再次失控,哭着呓语,几欲崩溃。】 祁羡目视前方,在心里不停说着想对女人说的话,可嘴巴,却没有再张开。 作为一个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的人,祁羡的意见其实是和老中医师徒相左的,在他看来,有些话,如果不早点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刚才也是,一想到那晚恩人追悔莫及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要告诉她一切,想让她知道真相,想让她知晓,让她满心愧疚的人,并没有怪她。 【你一直在后悔,自责于自己喝酒误事。】 【你一直在道歉,愧疚于自己害死他人。】 【你一直在痛哭,难受于自己没有保护好你认识的那些人。】 【但其实,那些人,根本没有怪你。】 祁羡闭上了眼,默默在心里将那晚金光近人身、女人隔空诉心声的场景说了一遍,又把女人走后江城发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 然后,睁开眼睛,决定如同以往一般,在一旁安静地听他们交谈。 她和他不一样,她还有无数的机会想起那天的事情。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饭桌旁,正拿着刀把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天,我对光点说了什么?”女人突然问道。 “哎?”来来回回拉开药匣查看的老中医,和走来走去清理砚台笔墨的玉竹同时愣了一下。 【你说,能为她们而死,你很开心。】 祁羡在心里道,面上却毫无表情,只呆坐在椅子上。 “算了,”女人笑了笑,“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晚饭我再过来。” 祁羡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看向带刀离开的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祁羡总觉得,女人走前,看了他一眼。 …… “喂喂喂,这怎么能说啊麻袋,她要是又昏过去怎么办?” “昏过去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她身体有碍怎么办?她要再下三天药雨怎么办?” “对啊,她才下了三天雨就失去这么一大段记忆了,再下三天雨,人不得跟着没啊?” 隔壁两人压低声音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凌霄吃着糕点,真的很想过去告诉隔壁那几人,她,能听见他们在说啥。 不是,她看起来就这么弱吗? 话本中的仙人施展神迹都是引得众人膜拜,她身边人倒好,见她展露实力,不夸夸她就算了,居然还担心她因此生病。 自我的矮化固然说得过去,别人的看扁才是真的扎心。 张家人那边尚且只是担心她路上出事,老中医师徒这边已经是担心她能不能活了? 要不是对传说中的仙界两眼一抹黑,她是真想抓着隔壁俩人的领子,让他们好好看看,她这个化神,是不是孬种。 从张家离开后,完成日常任务的凌霄,没有如同之前一般去秘境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而是静下心来,在城里闲逛。 也不知道新城主和其下官兵咋处理的,城中竟然没有什么人议论张家人说的那场雨,连最热闹的茶楼之中,也没有关于此事的讨论。 凌霄不明所以,难得找人询问,迎来的,却是无比警惕的目光。 若非她常在坊间购买糕点,有认识她的商家,不然连问几人都被拒绝的她,差点就被人们押去了名为府衙的地方。 被七味坊的老东家带走后,凌霄才知道最近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以及为啥城中之人如此警惕。 城主从皇城中带来的大夫不相信药雨治病的传言,见天生异象,城主妻子死而复生,便连夜收拾东西逃出了江水,还把江水全城疯魔的消息带了出去。 担心被调查的城主于是便下令,让城中之人和江水治下的居民不得谈论这几天的事情。 “哎哟,小凌霄,你也是的,刚好赶在这个时候出城,”身形无比矫健的小老头一边示意店员让开,一边给凌霄夹糕点,“外面的雨可没城里的大,损失可太大了。” 凌霄只觉失忆期间疑惑的点太多了,她是常买七味坊的糕点没错,但她从未和七味坊的人聊过糕点以外的东西,这老早就回家养老的老头,是咋知道她名字的? “看着我干啥?”老头随手将一块枣泥酥递给凌霄,“你不就是西街刘氏豆腐家的?那大嗓门每次收车都会叫你,想不知道你名字都难。” 啊这,好的。 “好了。”老头见凌霄吃完点心,把打包好的糕点递给凌霄,“对了小凌霄,我家老婆子近来身体不错,正在研究新的糕点,到时候过来吃啊。” 凌霄接过油纸包,正欲付钱,就见老头摆了摆手,“送你,送你,近来仙人显灵,城中商户都在布施,你虽错过,却是老客,这是应该的。” 反正经常买,也不在乎这一次,凌霄道过谢,就收下了老头的馈赠。 拎着糕点离开的凌霄,没有注意到,柜台中老头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的身影移动,直到她消失在了街口,老头才移开了视线。 …… 济民堂隔壁,房间内。 “还是甜甜的好吃。”糕点吃着吃着,凌霄不由感叹道。 为别人而死……还是为很多人而死啊…… 凌霄靠在墙角,忍不住笑了。 这种死法,倒是不错。 12. 承诺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身上没有戾气。” 这日,济民堂中只剩祁羡一个人,就在祁羡桌案前练字的时候,一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祁羡环顾四周,这才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门边的人。 见里面的小孩艰难地抬起手臂,用手指了指自己,凌霄点了点头,“我是在和你说话,麻袋。” 一直想接触的恩人突然接纳了自己,祁羡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惧。 她要走? 见麻袋没有回话,凌霄拎着刀,自顾自地搬了个椅子坐到了案台对面,“我们似乎从未交谈过,认识一下吧,我叫凌霄,你呢。” 祁羡抿了抿嘴,换了一张新的纸,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凌霄接过小孩递过来的纸,看了半响,将纸放下,对着小孩认真开口,“你好,麻袋。” 祁羡懂了,这俩字她不认识。 【祁羡。】祁羡心道。 “嘛,都无所谓了。”凌霄将纸折叠起来放在怀里,“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身上,没有戾气。哦,戾气,就是一些不好的想法,人只满脑子都是坏想法,就会产生戾气。” 翘起二郎腿,凌霄倚靠在椅背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面容尽毁的小孩,“你,为什么,没有戾气?” 气场对凡人而言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可在神识可以出窍的修仙者看来,气场,就是可视化的周身气息。 凌霄杀人却从未后悔,还因为,放开神识后,她能看见被杀者身上污浊的黑气和臭不可闻的血气。 至于普通人,身上则是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各色光芒。 可她从没在这小孩身上看到过任何颜色。 代表恶怨的黑,代表血腥的红,代表草药的绿,代表坚韧的蓝,代表功德的金,代表普通人的灰、黄,任何她曾见过的色彩,都没在这小孩身上出现过。 那些她未曾见过的色彩,这小孩身上也没有。 连神识中的剑,剑身上也并无任何气息,如果不是骨剑会偷偷出来吸收灵气,她甚至感知不到剑的存在。 为什么会没有戾气? 祁羡思索了一下,如果想要报仇,不算坏想法,那她说的戾气,大概率就是秦老医生给人治病时提到过的郁气了。 祁羡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感受到喉咙中的震动后,又闭上了嘴,换了张纸,准备回答面前人的问题。 面前人伸手阻止了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你不想报仇吗?” 【当然想。】祁羡在心中想到,然后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凌霄的眼睛。 凌霄挑了挑眉,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为什么,你身上并无戾气缠绕?” 没有戾气?怎么可能?家人之殇,灭族之恨,好友之死,背负着这些东西,怎么可能会没有戾气? 在痛得死去活来的日子里,祁羡曾不止一次想要死去,可一想到他是在这么多人的保护下活下来的,他就忍不住挣扎着抓住活命的稻草。 之所以能这么迅速地接受自己残废的事实,接受自己现在的处境,只不过是因为某些人的存在,让他有了报仇的希望。 【当然是因为你。】祁羡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是因为我吗?”凌霄轻声笑了笑,露出了好奇的神情,“你想靠我报仇?” 祁羡抿了抿嘴,身体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是想依靠凌霄,但比起让凌霄帮他报仇,他更想自己亲自去报仇。 “这样啊……” 这好像还是几月来,她第一次看清麻袋的脸,凌霄垂眸笑了笑,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你,想成为,和我一样的人吗?”凌霄问道。 麻袋似乎并没有听懂,凌霄又用大部分人应该都能理解的话,再问了一遍。 “你,想成为仙人吗?” 突如其来的耳鸣,让祁羡瞪大了仅剩的眼睛,一瞬之间,远处的喧闹声、窗外的鸟鸣声、身前纸张被风吹起的沙沙声,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连心跳都清晰可闻的寂静。 猛烈而急促的心跳声惊醒了祁羡,祁羡低下头,深深咽了一口口水,又像刚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喘息了一会儿,才敢再次正眼望向案台对面的人。 椅子上的仙人目不斜视,正静静地望着他。 祁羡手肘撑桌,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又重重跌倒在地。 沉重的声响在济民堂大堂中响起,却没有任何关心的话语响起,只留下窸窸窣窣的像是生物在爬行的声音。 祁羡跪在地上,手肘膝盖齐发力,拖着筋脉断裂的手脚,爬行到了仙人脚边。 不知年岁的仙人没有说话,只默默将椅子转到他过来的方向。 祁羡咬牙用无力的手掌撑地,将腰板挺直,然后在仙人的注视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鲜红的血液顺着磕破的额头缓缓流下,祁羡再次挺直身体,等待仙人的回应。 “麻袋麻袋,巷主送了我两个米饼,我俩先分一个来吃呀!”玉竹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背对着大门的祁羡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没有回头。 凌霄则抬头看了看从外面窜进来的玉竹。 玉竹背着被清空的行李袋,本兴冲冲地跑回来,看清屋内情况后不由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将大门关上,退到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出幻觉后,玉竹才弱弱地将门打开,从门边探进自己的脑袋,“那个,我能进来吗?” 屋内一片寂静,麻袋没有回头,凌霄没有回话。 玉竹看着眼中像是有着浩瀚星空的凌霄,咽了咽口水,“你们忙,你们忙,我,我,我先去巷子口转转。”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舍弃拥有的一切,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你会怎么办?” 凌霄问道。 见面前小孩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凌霄又笑了。 也是,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也什么都失去了,自然不会产生如她一般的犹豫。 “一年后,或者两年后,我要出一趟远门。” “我不认字,也不会识图,更不会找路,我需要有人能帮我指明方向。” “你若能带我找到那个地方,我便带你踏入仙途,送你去仙界修行。” 小孩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段时间,我也会学习,无论最终需不需要你带路,我都会践行承诺。” 毕竟,她要去的地方,就是仙界,或者说,有修仙者存在的地方。 【以澳以呃伊啊按横阿?】祁羡开口问道。 ?说的什么玩意儿?凌霄挠了挠头。 【你到底需要我干什么?】祁羡在心里想着要问的话,边用手指了指凌霄和自己,边放慢速度一字一字地开腔。 面前的人迟疑了一下,“你是问,我到底需要你干什么吗?” 祁羡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去带个路,刚才问他要不要成仙的时候,她必然 不会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被看穿了呀…… 凌霄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我需要一个能够在万剑门说得上话的帮手。” “我想要和万剑门的掌门交流。” “我想问万剑门内被称为剑仙的人一些问题。” 万剑门?掌门?剑仙? 全是完全没听说过的地点和人物,祁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凌霄并没有给祁羡留出疑惑的时间,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困境。 “但我没去过仙界,更没去过仙界第一大宗万剑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万剑门。” 祁羡懂了,她是想让他去万剑门,做她的领路人。 迎着祁羡了然的目光,凌霄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确定,你能不能进万剑门,所以,我暂时只需要你给我带路。” 消沉并没有持续太久,凌霄的神情在短暂的悲戚之后又变得无比坚定,“无论你能不能进万剑门,带你入仙途,送你去仙界,我还是能做到的。” 剩下的话,她没说,但祁羡知道,为了她要做的事,万剑门,她是一定会去的。 没等祁羡开口,面前之人便起身,将他抱起,横抱回了之前的椅子上。 祁羡一肚子的话想问,但见她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于是提笔开始写字,在心中期盼她认识的字够多。 可抱他过来的人并没有离开,反而蹲在他身边,神色茫然地喃喃了一句,“奇怪,怎么都那么轻。” 祁羡闻言侧头望去,却见身边人已经站起,木木地走回了原地。 祁羡深吸了口气,开始写字。 耳边,是那人恼人的声音,“少写点,我讨厌看字。” 祁羡只好将字放大,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凌霄看着纸上的大字,迟疑了半天,才开口念道,“从右到左,分别是,万剑门,掌门,剑仙,厉害?” 祁羡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万剑门和厉害两词。 凌霄也跟着点了点头。 祁羡又分别指了指掌门、厉害两词和剑仙、厉害两词,见凌霄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祁羡才指了指掌门,又指了指凌霄,最后指了厉害这个词。 凌霄真的很想问问祁羡,她都那样表现了,为啥还要问这么扎心的问题。也就她和那掌门境界一样,换个境界地低点的,此刻都破防了已经。 气呼呼地瞪了好一会面前的小哑巴,凌霄还是老实回答了问题,“你是问,我和万剑掌门谁更厉害吗?我不知道。我和他境界一样,但身份地位千差万别,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眼瞅着祁羡眼中的疑惑都要溢出来了,凌霄没忍住,上去戳了戳这小孩身上裹着纱布的地方,“不是,你都在人界见到我了,也知道我没去过仙界,咋还能问出这种问题呢?” 别管这小子在疑惑什么,反正对她来说肯定不是好事。 “行了行了,本来就难受,被你一问,更难受了。”凌霄一把夺过小孩手中的纸,撕了个稀碎,“总之你就好好养病,等着我叫你就行了。” 见小孩眼中露出明显的笑意,凌霄更气了,手指直戳他脑门上血迹已经干涸的伤口。 小孩完全没有躲避之意,甚至把头凑了过来,方便她戳。 “哼。”凌霄瞬间没了滋味,刚想回身,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孩,挑了挑眉,“说起来,第一个诺言,我已经,践行了。” “是吧?祁羡。” 13. 目标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祁羡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她的承诺,一个是带他入仙途,一个是送他去仙界。 第一个诺言?入仙途? 祁羡猛地抬头,望向眼前之人。 自望见仙人挥刀那天起,不仅他的身体恢复速度一日千里,他的精神恢复速度也是常人所不能及,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看见并吸收空气中飘渺的气。 从很小时候,在祁羡还是祁家嫡子之时,祁羡就常常梦到一把通体莹白的宝剑,宝剑周身云雾缭绕,一旦梦见,便能消除身体的疲惫,无论前一天有多累,第二天祁羡都会无比精神。 正是因为宝剑的存在,自小便修习君子六艺,周岁说话,两岁识字,三岁学史的他,才能在无比沉重的课业之余,还兼学剑术。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所学事物的增多,梦中宝剑身边的云雾越发稀少,祁羡的身体也逐渐不能适应之前的日程。 可身为祁家未来的家主,身系家族众多成员的命运,集万千资源于一身的祁羡也只能咬牙坚持下来。 云雾散去之时,祁羡再也没有梦见过宝剑,同样的,他也再无可以忽略疲惫的身体。 但生活中,依然有着可以比拟宝剑的东西。 在他修习史记时,在外玩耍的族弟,会将街市上买到的玩具带回来给他这个哥哥先瞧。在他学习算术时,课业并不繁重的族妹,会带着自己爱吃的点心侯在他的书房外等待和他一块享用。在他练习骑射时,旁支的族兄,会特意带他去往王都之外的山野平原,陪他一同观赏城内难得一见的山间美景。在他习剑时,一块长大的伴读,会在一旁偷偷画下他龇牙咧嘴的失态模样,再将画像传阅于他们的好友之间。 每每撑不下去之时,回想起舍不得他辛苦又不得不放手只能陪在书房外的母亲,和事务繁多却经常带着稀罕物件回来赠他的父亲,祁羡就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失去宝剑后对他来说无比艰难的各项任务。 更别说他这一路走来,还有为他迁动祖宅的祖父,为他一句爱梅便购置良田千亩建造梅园的族姑,为他小小的习剑要求便寻来众多剑道高人的族叔,以及那些为他的生活而忙碌的族仆们。 周围人给予的爱,让祁羡记不清宝剑之梦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了。 只记得它是何时再现的。 是在寻花巷,他濒死之时。 那时候的祁卫,也就是他的伴读,在得知他即将被送去迎接第一次的客人,便偷偷藏了一个盘子,用碎裂的盘子将被捆住的他面容划毁,又将瓷器的碎片送入了他的心脏。 可瓷器太脆弱了,连毁掉他的容颜都无比勉强,更别说送他上路了。 寻花巷的人发现了祁卫做的事情,不仅杀了祁卫,还在祁卫死前,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想救的人,成为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废物。 祁羡,则在眼睁睁看着身边最后一个人惨死后,从一个地狱,堕入了另一个地狱。 宝剑,便是那时候出现的。 也许是想最后捞上一笔,寻花巷的人发泄完后,还是找人救治了祁羡,然后,把半死不活的祁羡送进了麻袋。 在无边的黑暗中,唯有宝剑相伴。 随着后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宝剑,也不怎么会出现了,但每当祁羡失去意识,宝剑便会出现在祁羡的梦中。 这也是祁羡没有崩溃的原因之一。 在失去了父母、家人、朋友之后,唯有这把从小相识的剑,陪伴他的身边。 祁羡本以为宝剑可能是自己的幻觉或是话本中的高人遗物,但在吸收了许多秦医生师徒和看病病人都看不见的气后,突然能够灵魂出窍的祁羡,才发现,那把宝剑,竟然是他自己。 灵魂出窍时,旁人都是人类模样,唯有他的位置上,是一把宝剑。 而儿时宝剑周身环绕的云雾,便是近日来吸收的气凝聚后的样子。 祁羡不知道气从何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灵魂出窍,更不知道这气吸收了有什么用,可他一直从心里认定,这一切异常,都是因为那个仙人的存在。 如今,这个猜想,被证实了。 【嗬呃?】(是你?)祁羡惊道。 “不是我能是谁?”凌霄重新坐回椅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在椅子上,“且不说方圆千里只我一人,就你这天天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架势,能是别人?” 祁羡张了张嘴,又低下头陷入了惊惧中去,茫然地对着纸笔看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再抬头,人已经泪流满面。 【以呃奥?】祁羡说着,眼泪顺着干涸的血迹一块流了下来,【以嗬物意呃阿?】 她知道?她是故意的?那些飘渺的、能够修复身体的雾,是她特意留出来的? “呀,你说这么一串我也听不懂啊。”凌霄道,“倒也不必这么惊慌,你每天吸的那点,连我的零头都比不上,没关系的。” “那玩意儿叫灵气,”见祁羡也是啥都不懂,也是一知半解的凌霄用书中看到的话语解释道,“灵气由日月精华转换而来,多成于山水之间,可供仙人修炼,能被储存于被称作灵石的特定物品之中。” 念着念着,凌霄也乏了,她自己都没去过那些洞天福地,照着念再多也是白搭,干脆用自己的理解开始解释,“总而言之,这玩意儿在修真界和我们呼吸的空气差不多,但在毫无灵气的人界,这玩意儿只能从灵石里面获得。” 末了,凌霄还是用了书中的话,“入仙途,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吸收灵气,不是呼吸啊,是吸收灵气中的精华。” 越是看书中的文字,凌霄就越觉得割裂,因为,书中的世界,和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就彷佛是两个世界一般。 凌霄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祁羡,“你已经入门了。” 从张家回来后,有着的障碍的凌霄,心平气和地再次看完了剧情,同时也第一次认真地看完了任务栏,看完了那个在前面只显示三个任务拉开后却有一堆乱七八糟任务的任务栏。 结合任务栏看过剧情后,凌霄基本确定,若是选择完成主角也没有完成的任务,即走救世这条路,那几乎不用参考男女主剧情。 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男女主,似乎用处并不大。 连那个所谓的反派,也没啥大用,毕竟感情线是让反派爱上女主之外的某个人,然后放 弃放出妖魔之主。 通读了很多遍妖魔大战剧情的凌霄,一直有个耿耿于怀的点,那就是,在这个生成世界的中,化神期,在妖魔大战之前,是很稀罕的存在,粗略估计,不过千数,说接近千数都是高估了,就连仙界最强宗门万剑门都才十来个的配置,这个世界的化神,顶多几百个。 可就是数量如此稀少的化神,在妖魔方,居然跟批发一样,从前期的一个都没有到后期数量直接碾压仙届。 战力膨胀,也不至于这样啊。要知道,剧情前期的妖魔,完全就是一副成不了气候的样子。 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隐秘。 只可惜,剧情的视角是围绕男女主展开的,而男女主,虽都是天纵奇才,可在被众多大能传力强行推为化神之前,地位不高的他们根本也接触不到什么机密情报。 而唯一知晓妖魔战力秘密,并给男主留下打败妖魔之主方法的男主师傅,剑仙,又很早就下线了,成为助力男主飞升的一大动力。 凌霄心里隐隐有种猜想,那就是,妖魔的入侵,会不会很早就开始了,只不过前期没有引起仙界的重视,等到仙界开始意识到妖魔的变化时,已经抑制不住妖魔的进化了。 这种猜想让凌霄无比焦躁,特别是看过无数遍剧情后,凌霄几乎能够确认当仙界被入侵时,人界已经死了过半数的人了。 但焦虑于事无补,凌霄只能根据任务和剧情确定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第一个目标,就是找到修仙界,确认修仙界的方位,同时在修仙界和人界之间建立传送阵,不求转移所有人,至少要将消息传递出去。 第二个目标,找个人去万剑门帮她探探路,打听打听消息。 第三个目标,则是去往妖魔最初出现也是最终被消灭的地方看看,找找线索。 距离进入修仙界这个前置任务的倒计时还有五十多年,也就是说,按照凌霄的猜想来算的话,人界被入侵,也就是五十多年间的事情了,甚至更短。 如果麻袋没有显露异常,凌霄是打算在人界呆个十几年,再去仙界看看的。 但麻袋神识中所化的骨剑让凌霄十分在意,她在想,这个家伙,是不是传说中的天生剑骨。 可书中对人界啥描述都没有,对天生剑骨的描述也只是修炼一日千里,这让凌霄又开始怀疑是不是应该她没见过世面。 于是凌霄过来问了麻袋名字,想看看这家伙是不是书中的角色。 不是。 书中没有任何关于人界修真者的描述,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存在。 凌霄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无论他是不是天生剑骨,在确定他有奇异之处后,凌霄已经决定,在他同意后就带着他去寻找修仙界,参加仙界每十年举办一次的选仙大会了。 他能选上传说中的万剑门最好不过,选不上也没事。 她已经做好了打进万剑门的准备了。 修为是光点给的又怎么样,遇见真正靠自己修炼上去的化神打不过又怎样,每日的练习和在秘境中的进步是实打实的,她还有数年的时间。 若连战斗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何保护家人,谈何阻止妖魔? 14. 修祠 “你们刚刚在干什么?”吃着饭呢,玉竹冷不丁发问道。 凌霄看了看回来后就一直怂得不行的玉竹,反问了一句,“你们最近在干什么?” “我们?忙着搬家啊,还能干什么?” “是吗?你师傅都多久没回来吃饭了,你没数吗?” 玉竹的眼神又变得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凌霄。 遇见玉竹以前,凌霄打死也不相信有人会把话都写在脸上,可现在,她信了。 “不说就不说呗,大不了我去问阿珠。”真是年纪到了,凌霄已经到了逗小孩玩的那个岁数了。 玉竹本来撅着嘴看天花板呢,闻言赶紧将头扭回来,“哎哎哎,你说什么呢,阿珠怎么可能知道?” 崽啊,你的表情已经把你出卖了啊。 “就你这把不住门的嘴,阿珠什么事情不知道?” “哪有,你的事,我就没和阿珠说!”玉竹不服气道。 凌霄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玉竹,“我的事?” 没等玉竹开口,凌霄又开始左顾右盼,嘴里还念念有词,“没有没有,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发生。” “喂喂喂!”玉竹忍不住了,开始拿着筷子猛戳演着演着就笑得合不拢嘴的凌霄,“你干嘛啊!可恶。” 凌霄被戳得衣衫里出现了小洞也不生气,消停了两秒,又开始撅嘴,“喂喂喂,你干嘛啊?” 玉竹彻底绷不住了,不复刚才小心翼翼的模样,气得站起来要拿笔蘸墨水画凌霄脸。 凌霄笑嘻嘻地躲开,还特意拉出坐在椅子里的祁羡打掩护,让玉竹无从下手。 玉竹拿着蘸墨的笔,见祁羡身上已经有零星的墨滴,终于是回过了神,想起来弄脏了还得他来洗,又气呼呼地把笔放回去,还把笔给清洗了。 “师傅他们在商量修祠的事情呢。”重新坐回饭桌前,本还担心饭菜沾染墨水的玉竹,看了看衣衫脏脏的自己和另外两人,又看看放了许久依旧热乎且干净的饭菜,鼓了鼓脸颊,这才开口。 “修祠?” “嗯,修祠堂。”玉竹将巷主给的小饼撕开,递给了凌霄和祁羡,“那天之后,城主大人和城里的大人物们,就出钱修缮了城墙和护城河,还说要在城内外都修建祠堂。” “祠堂?” “嗯,供奉仙人的祠堂。” “见过仙人吗就修祠堂。” “喂喂喂!”玉竹本吃着饭呢,又开始恼了,“还不准别人感谢仙人是吧?” ……凌霄这下真被怼得没话说了,要知道,没猜错的话,不出意外的话,这被感谢之人,大概率就是她。 这种感觉就很诡异,她现在既想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拜她,又不太想让别人拜她。 凌霄也不是纠结的人,当即就问玉竹了,“我说,你们要供奉的仙人,不会就是我吧?” 几乎是瞬间,玉竹就想反驳凌霄,可想了想师傅说众人为供奉何种面貌的仙人吵了几天了,反驳之词又憋回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又没收到城主大人的邀请。”玉竹道,“是师傅去的。” 没好气地瞅了凌霄一眼,被刚才场景吓够呛的玉竹还是补了一句,“大家都知道前阵子是仙人显灵,但谁都不知道仙人长啥样,又怕祠堂建得不合心意,惹恼了仙人。” 其实师傅回来有说过,争吵的人中有许多都说自己见过仙人,但谁也不敢说出自己见过的仙人长啥样。 估计他去了,也是一样。 真照着凌霄的样子建祠堂了,要是凌霄被坏人抓起来给大家不停治病怎么办?要是凌霄又失忆了怎么办?要是凌霄又不知所踪了怎么办? 他们又没办法救她,也没办法找她,只能给她治治病,做做饭。 凌霄看着玉竹,不知道这小子想了些啥,脸上变得无比纠结和担忧,也还好凌霄不清楚玉竹在想啥,不然高低让着小子看看她刀劈大地的样子。 “行吧,我说呢,怎么每天都见不到老中医,路过你们新铺子里都看不到他。”凌霄道。 “哈?你去过我们铺子啦?”玉竹惊了,凌霄从来没问过祖宅地址,他们还以为她不感兴趣,只想着等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再喊她过去。 “废话,这城里就几家药铺,能不知道吗?”凌霄一脸你在大惊小怪什么的表情,“我当初就是先去了保民堂,才被推荐来你们这儿的啊。” !玉书!他还记得他们! “我说呢,你当时干干净净的,怎么能来猪狗巷。” “哼。”真是小孩子啊,话题说跑偏就跑偏。 “我们刚才只是在聊天而已。”没她的允许,麻袋估计不会和老中医师徒说,凌霄道,“我问麻袋要不要当仙人。” “聊天?聊天能聊成那样……哎哎哎?”玉竹给习惯性地祁羡夹了菜,还喂了他一口,听着听着就把饭横在了祁羡嘴边,“当仙人?” 祁羡看了看凌霄,又看了看玉竹,默默伸头,吃下面前的饭菜。 “嗯。”凌霄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有些鲁莽了,应该先问问这小孩对未来的想法的,而不是上来就问人要不要修仙,就她俩这身份差距,这小孩不同意才有鬼了。 “怪我,我应该先问问他想法,才问他要不要当仙人的。”凌霄道,话虽对着玉竹说,其实也是说给这小孩听的。 玉竹不负众望,“什么意思?” “我应该先问问麻袋,”凌霄定定地看着祁羡,“他是想先复仇,还是先为我做事的。” 她给的报答里,没有复仇这个选项,但这小子,明显是要复仇的。 【先为你做事。】祁羡在心中想道,她没提帮忙复仇的事情,这也正和他意,如果他依旧是个废物,那他肯定要抓住所有能为家人朋友复仇的机会,可如果凌霄能带他入仙途,让他拥有足够的力量,那么他想靠自己,来血刃仇人。 世事真是无常啊,几月前的他,还只是想着活下来,不辜负那些用命保护他的人,而现在,成为一介废人的他,已经在想如何除掉大兴之主了。 祁羡放下勺子,也定定地望向凌霄,没有躲闪,没有惧怕,也没有敬畏。 凌霄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笑容。 再度返回,带着食材的玉竹怂怂地蹲在门边,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她不想让玉竹等待太久,又觉得自己过于着急,啥都没问就将别人卷进自己的事情中来。但眼下,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没了。 虽然目标不同,但他们俩,都想要为着心中的目标前进。 “你俩,在打什么哑谜呢?”玉竹的声音不适时地响起,“我怎么看不懂呢。” 沉默了片刻,凌霄慈爱地摸了摸玉竹的头,“玉竹啊,你还小,不懂的事就别问了。来,我给你拿点心,带去找阿珠一块吃吧。” …… 在城主府大堂中听着一众商人代表和氏族代表吵了小半天架,还视察了城外祠堂的修建情况后,张从德又去护城河还有城墙上走了一遭,这才有空带着人去府衙路查看夫人想建的女子书院的修缮情况。 夫人自从身子好后,就开始投入到儿时想要建造的书院中去,四处找人,既寻找老师,又招募学生,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夜晚才有空回府看看女儿。 小女儿也是,身子渐好便跟着母亲奔波,但终究是小孩子,体力不够,被夫人勒令下午必须回家休养。 见妻子无恙,曾经病弱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他这个朝夕相处多日的丈夫也未曾见过的飞扬神采,张从德才放下心带人回家看望女儿。 修祠堂的事情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同,祠堂的修建进度也是极快无比,看着各路百姓那积极的兴头,张从德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就算主持者不出钱,进度也不会慢下来。 但随着祠堂的建造,随之而来的,就是祠堂中供奉之人的模样。 谁也没见过仙人,谁也不确定仙人何种样貌,但许多人心中都隐约有个模糊的身影,只是无人敢提。 张从德也不敢提。 自古以来,祠堂供奉之人,多是男性,可他们江水的神仙,大概率是个仙子,大家都多少知道这件事情,可谁也不敢去找仙子,更不敢做这个主,于是便为了这件事吵翻了天。 有想去找仙人的,有想卜卦的,有想直接建造的,总之不管是什么,都能吵起来。 听了好几天的骂战,张从德也是烦了,回家都悄悄从侧门进,不去大堂打扰那帮凑一块就开始吵吵的大爷。 “清黛。”张从德刚进入院门,就开始呼唤女儿,边说着话,便从兜里掏出一个糖人,“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 病好后一听到他声音就会哒哒哒冲过来的小女儿毫无声响,连奴仆也无人应声。 皇城医生逃跑后并没有被拦截下来,张从德心下一沉,甩下奴仆,便开始往院中跑去。 院中没有一个奴仆,小女儿常卧的塌上也空无一人。 张从德刚想回头叫老管家找人,就听到原城主花大力气拖回来的百年老树上,传来了小女儿充满活力的呼唤,“爹爹,清黛在这儿!” 大树中间的枝桠上,坐着自己的小女儿和一个倚靠在树干上的背刀少女。 不知怎的,张从德突然想起了击溃护城河堤的巨大裂痕。 城中许多人都说那是雷击之迹,还说裂痕尽头的树林中,几乎没有停歇地降了几天落雷,可那时候并不相信流言的张从德,调查后还听说,曾有人在那树林中日日不落的练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刀。 如果是刀,那形状怪异、长达十几里的裂痕,也说得过去。 刀啊…… 15. 野望 感慨过后,张从德突然意识到,闺女上树了,还去了这么高的地方。 不是,才刚刚病好,就成天上蹿下跳,现在又已经开始上树了,那再过一阵子,这孩子不得上房揭瓦去了? 怪不得院中没有奴仆呢,合着都被孩子打发走了。 “哎哟喂我的乖囡囡啊,怎么去了这么高的地方,快下来快下来,”担忧盖过了理智,张从德一时间也无暇顾及树上的少女,赶紧呼唤女儿,可眼见着大树枝桠高悬,女儿仿佛身在半空,又急忙跑到树下张开双臂,“来,不行就跳下来,爹爹接着你。” 这下,别说女儿了,连背着刀的少女都忍不住开始诧异。 少女坐直身体,指了指地面,朝着张从德开口道,“这么高,你确定?” 张从德仰头看了看距离自己起码有两丈远的两人,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呃……清黛,你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下来?” 树枝上的小女孩罕见地没有立刻回复爹爹的话,反而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女,“姐姐,我能原路下去吗?” 凌霄挑了挑眉,“想试就试。” 名为清黛的小女孩这才朝着爹爹挥手,“爹爹莫慌,清黛这就下来啦!” 凌霄看着小女孩像个猴儿一样从自己身边跨过,单手一挥,金色的发光石头就漂浮在了树木的主干之上,充当楔钉。 这个小女孩很早就在众人还未察觉之前,发现了坐在大树上等待城主的她,也不知道这个年岁和巧儿差不多的小朋友在心里都想了些,总之她装作生气想吃东西,屏退了仆人,然后站在树下和她打了招呼。 没想打扰别人的凌霄,其实找了个很高的不易被人察觉的枝干,所以被小女孩呼唤的时候,压根没想到她是在叫自己,还无视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才注意她是在叫自己。 可两人对上眼神后,没等凌霄询问,小女孩就兴冲冲地说要爬上来找她。 凌霄便找了根能坐在两人的树干呆着,等小女孩自己爬上来。 小女孩没提要她帮忙,她也没想到有帮忙这回事,在树上发呆的时候甚至还抽空去神识空间里挨了一顿揍。 等比上一次坚持时间更长的她,浑身舒爽地将意识放到现实世界中时,小姑娘已经摔得开始揉屁股了。 但让人惊诧的是,小朋友被她一直盯着,并没有求助,而是脱掉衣裙,挽起裤子,又开始呼哈呼哈地开始爬树。 然后……又摔了几个屁股墩。 名为百里清黛的小姑娘在经历多次失败后,开始自报家门,并询问凌霄怎么爬上去的。 凌霄看着这个和奶呼呼的巧儿完全不一样的倔强小姑娘,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将一堆灵石化作攀岩时候的岩钉,变幻出了一条上树的路。 虽然是小朋友,但如果连这点距离都上不来,也没必要交流了,她也不是啥小孩都带的。 不过小女孩并没有辜负凌霄的期盼,愣是靠着间隔距离很大的灵石,爬到了凌霄的位置。 一上来,小女孩就问了个让凌霄始料未及的问题。 “姐姐,你是来寻我爹爹的吗?” ……凌霄又一次开始佩服那些带孩子的妈妈,就,她想了一堆小孩可能问的问题,比如问她是谁,比如问她为什么在这儿,比如问她来这儿干啥之类的问题,但万万没想到,小孩开口就是一句凌霄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她俩这才是第一次见面啊?这问题咋问出来的?她是不是该问问小孩的父亲是谁? 见凌霄沉默不语,小女孩一边擦汗,一边拍拍脑袋,“哎呀,都怪清黛不好,姐姐,我爹爹是城主张从德,你是来寻他的吗?” 张从德?张从德的女儿姓百里? “嗯。”凌霄点了点头,从兜里拿出巧儿最爱吃的红糖饼,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擦了擦手,接过小饼,没有多想,一口咬了下去,然后被饼中热热的糖浆烫得开始呼气,“呼,呼,这饼怎么这般烫!爹,爹爹还在外巡视呢,呼,等晚些时候才会回大堂议事,姐姐,你得多等等。” 议事啊,凌霄来时也注意到大堂的争吵,只听了一会,就觉得头疼,才找到这里。 凌萧点了点头,倚靠在树上,开始放空自己。 百里清黛吃完小饼,也不打扰凌霄,兴致颇足地在周围看来看去,甚至对着凌霄刚才下来的地方跃跃欲试。 见她这样,不想带娃的凌霄一边抑制自己想跑路的心思,一边从兜里掏出给巧儿准备的点心,递给百里清黛。 精致的点心就像是抑制剂一样,拿到点心,小口吃着的百里清黛会短暂地消停会儿。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百里清黛的肚子就微微鼓起,凌霄也不好意思给这么给面的小孩强塞东西。 见凌霄已经有了离开之意,小女孩拉了拉凌霄的衣袖,露出和她狂野作风完全不一样的可怜之态,“姐姐,能多呆一会吗?我娘亲想见见你。” 凌霄终于确定,她搞不定小孩子。 她实在听不懂小孩儿在说啥,本以为她最宝贝的巧儿就够天马行空了,现在想想,有啥就说啥的巧儿,实在是太可爱了。 “什么?”凌霄问道。 百里清黛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凌霄,“你救了我和娘亲,娘亲想要亲自谢谢你。” 怪不得这小孩什么都不问,她居然什么都知道?她才几岁啊?这小孩有七岁吗?这边的贵族小孩,都这么厉害的吗? 凌霄揉了揉小孩的头,由衷感叹道,“你真厉害啊,小清黛。” 初时并不识仙人,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无痛感,才意识到仙人再临城主府的百里清黛感受着头上传来的微凉之感,心中的忐忑不安渐渐散去。 摸了摸脑袋,百里清黛再次鼓起勇气,“仙人姐姐,清黛不会打扰你的,娘亲和爹爹马上就回来了,你再等等好吗?” 发现自己居然被小孩照顾心情的凌霄,见状也不好再走,又靠回了枝干,“叫姐姐就行。” 也不知道百里清黛是怎么看出她同意不走的,总之,这小孩又变回了之前的皮猴样,凌霄于是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小女孩的父母似乎对她知无不言,凌霄问的城中问题,小女孩几乎都答得上来,甚至还能说出父母说了些啥。 乱七八糟的话题聊了一通,不知怎的就拐到了女子书院上面去。 百里清黛说这是她母亲儿时的梦,但她母亲在病愈前从未提起过,连以前写的诗词,都在来江水时烧毁了。 凌霄对这个国家的制度并不了解,只知道在这地方,读书是很耗费金钱的事情,巧儿虽然读过书,却都是靠邻巷的哥哥教导的,据张家妈妈所说,莫说价钱更高的招收女子的书院,就连只收男子的普通书院,都极为昂贵,用倾尽家财供养读书来说都不为过。 如今百里清黛的母亲要办免费女子书院,还要为院中女孩提供吃食,不管怎么看,都算是个开创之举。 “近来书院事务繁多,你这孩子,不好好照顾自己准备入学就算了,怎么还净给大家添乱呢?” 离地还有一段距离就跳进父亲怀中的百里清黛,正搂着父亲撒娇呢,就被闻讯赶来的母亲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前被屏退的仆人跑到书院找母亲告状去了。 百里清黛回头望了望已再无金色石头环绕的大树,刚想提醒母亲,就见母亲愣在了原地。 “从德,清黛,跪下。”母亲道。 张从德放下女儿,牵着女儿的手,待妻子走上前来,便一同跪下,朝着从树上跳下,却丝毫不见笨拙之感,反而轻盈落地的凌霄,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早有预料的凌霄望着对她不停叩拜的人群,悄悄地深吸了口气。 九次叩首后,城主夫人并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妾身百里珍,携夫君张从德、女儿百里清黛,见过仙人,仙人救命之恩,妾身没齿难忘。” “嗯,起来吧。”凌霄道。 百里珍依旧没有起身,反而又重重地叩首下去,“仙人在上,妾身,怎敢与仙人平起平坐?” 凌霄没有在意她的反应,反而开始问了个她很好奇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免费开办女子书院?” 百里珍直起身体,神情坚定,“妾蒙仙人大恩起死回生,既想将仙人之善传播出去以报仙人之恩,也想完成儿时梦想。” 她书院中唯一且绝不会变的一条要求就是,院中学子,要日日参拜仙人。 “你的梦想暂且不论,报恩,为什么是办书院?” 百里珍咬了咬嘴唇,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狠厉的神情,“万事,识字始。” “哦?” “既然仙人是女子,那工匠画师,可以是女子,文人墨客,可以是女子,军中将士,亦可以是女子。”仙人在前,百里珍,第一次表露了自己从小就产生的,一旦袒露就会害得家族被灭的想法,“一城之主,可以是女子,一郡之主,可以是女子,一国之主……亦可以是女子!” 被看不见摸不着却随处可见的阶级礼教束缚住的,何止从德,也包括她、她的母亲、她的女儿、她的朋友,以及其他和她一样没有那根东西的各个女性。 曾经的她,只能将心底的大逆不道掩藏起来,但现如今,在得知仙人亦是女子后,那束名为野望的火,便再次在重生的她心底燃烧起来。 正如她所言,万事,识字始。 也许寿命短暂的她看不到期盼的未来,但她相信,有仙人庇佑,她的女儿、她女儿的女儿,她们未来的后辈之中,总会有和她们一样的人,能够见到那美好的一天。 16. 希望 作为名门百里家主支嫡母唯一的女儿,年少时期的百里珍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早早被母亲送去同哥哥们一块游历的她,自小就随哥哥们去往北方诸国。 作为使臣家眷,儿时,哥哥们是何待遇,小小的她亦是何待遇,哥哥们读书骑射,她自幼也有老师教导,哥哥们出使他国,她也能随哥哥们前往朝堂之上,哥哥们需修习策论,她亦能同父亲哥哥讨论治国方略,无论哥哥们干什么,她都可以和哥哥们干同样的事情。 所以百里珍从未觉得自己与哥哥们有何不同。 随着年龄增长,父亲哥哥们的使命完成,逐渐年少的她也跟着他们回到了有母亲等候的家中。 然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回到家国,快要及笄的她,再也不能同哥哥们一块上课,不能同父亲一块出席外事,在府内甚至不被允许和哥哥们同处一个空间。 儿时能同哥哥们一样,长大了哥哥们四处为官,她却只能被困在小小的宅院之中,等待着成为别人家的新妇。 她再也不能离开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百里府,再也不能发表自己对朝堂的看法,再也不能拿起使她双手起茧的弓箭。 百里珍不甘心。 却无能为力。 曾经鲜活的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生气的笼中之鸟,是失去了灵魂还要被无数奇怪规矩规训的躯壳,是被各个世家大族上门挑选的百里家嫡小姐。 母亲怨恨自己让她知晓太多事物,又心疼她的转变,最终还是将她送往百里家治下的偏僻小城,度过人生中最后的快乐时光。 百里珍就是在那时认识张从德的。 这个十里八乡有名的天才,虽品德优秀、才学过人,却因出身门第无法做官,只能早早出来开办学堂养家糊口。 才比百里珍大了两岁的张从德初见时就认出她是女子,但还是将她留下,让她女扮男装,成了这破旧学堂的教书先生。 虽然她俩年纪都不大,还经常因意见相左在课下吵架,可一个是纯靠天赋闻名乡里的著名天才,一个是见识广阔的名门之后,两人一块,还是教导出了不少称得上人才的学子。 一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在母亲的贴身仆人出现在小城之时,百里珍就知道,自己的梦,结束了。 族规家训之下,家人还是顶着压力给了百里珍足够的时间,百里珍自然也不会辜负家人的心意。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百里珍告别了已经称得上战友的张从德、辞别了进入学堂的新老学子,踏上了归家的路。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同儿时好友一般被嫁做他人妇的百里珍,历经两任丈夫,又两度成为寡妇,被人退回了百里家。 明明是那两个人吃喝嫖赌亏空了身子,两个家族的人,却不约而同地把自家子弟的死,归咎于她这个没有被圈养在深闺的媳妇。 父母亲并没有责怪于她,只是默默赔偿了那两个家族足够让他们闭嘴的银钱,然后把求死几次的她,接回了家中。 4岁骑马,8岁便能独自射杀野鹿,12岁还能帮哥哥代写策论的百里珍,在及笄嫁人后没多久,就生病了,又在21岁那年,病入了膏肓。 母亲对此心疼不已,可就连母亲,也不敢让人将她治好,一旦病愈,两次克死丈夫的她,在守节期过后,还得迎来第三次婚姻。 也正是在她失去生存欲望之时,从德找上了门。 为父母守孝多年未曾娶妻生子的从德,被国君当成了孝廉典范,邀请到了国都,参加每年的祭祀大典。 百里珍不知道张从德是什么时候知道她身份的,也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渠道找上的百里家,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国君最器重他的时候,拂了国君的面子选择入赘百里家,但她同意了张从德的求娶之请。 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哥哥们,也都同意了从德的加入。 新婚之夜,脸上并无生气的百里珍曾问过张从德,为什么他要娶她。 那时候的从德神情复杂,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说话,可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在最后来了句他贪图百里家的权势。 百里珍也记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那时的她不愿同从德行房,从德同意归同意,却倔强地和她躺在了同一张床上——就像他俩以前产生分歧时那样,明明他看到她就忍不住要和她争论,可偏偏又非要和她呆在一块。 因为从德的到来,宛如一潭死水的百里珍又逐渐恢复了力气,没办法,他俩从初见时就相互不对付,两人对书院管理、城市规划、治国方略的意见就没一个是相同的,张从德太知道怎么气她了。 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某天,百里珍难得被允许出门,去见了儿时好友最后一面,嫁人8年,生育了六个孩子的好友,在第七胎时小产,弥留之际却谁也不见,只一直喃喃着要见她。 去的路上,百里珍想了很多好友要和她说的话,那时的她,早早便下定决心,无论好友是要百里家庇佑她的子女,还是让她看护她的子女,她都会答应,可万万没想到,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见她的好友,在看到她时,只是虚弱地抓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好想再同她出去骑一次马,便撒手人寰。 百里珍不知道自己的是怎么回到百里府的,只记得,在和从德坦露了心声后,她接受了从德,也让从德知道了她最大的秘密——她还是个处子。 说来可笑,她的两任丈夫都没有碰过她,可她却要承担丈夫寻花问柳后死亡的责任,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子,是个嫁做他人妇,便是他人家财的女子。 百里珍承受着其他家族的恶意,死守住了自己的秘密,若是让外人知道,两度嫁人,守节六年的她,还是个处子,庇佑她的百里家,还不知道要遭受什么攻击。 从德显然是惊讶的,可随之而来的,是满满的心疼。 百里珍对此并无太大反应,从知道好友也在怀念当初,好友也是笼中之鸟时,发现自己其实无比幸运的百里珍,便决心珍惜现在自己拥有的一切,她要连带着好友的份,好好生活下去。 接受从德,不过遵从本心罢了。 百里珍虽不用经历被逼生子、妾室争宠等事,但和她经历这些的友人们有区别吗?并无。她们的前方都没有路,大家不过是在去往深渊的途 中,各自分开而已。 更别提,她和友人,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还能吃得饱饭,穿得上衣。 百里珍不再郁郁寡欢,就在她看开之时,她的骨血,她的珍宝,清黛也来到了这个世上。 百里珍既开心她的到来,又担忧她的未来。 那六七年的磋磨,将她的身子侵蚀得厉害,皇医很快就发现清黛身体虚弱,并下了清黛可能活不过十岁的结论。 为母则刚,百里珍没有颓丧,反而请求母亲帮助从德入朝为官,又开始将儿时游历的经历,攥写出来,想让母亲、女儿、以及那些连家门不能跨出的同胞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清黛的情况越来越差,知道自己身体情况的百里珍,也对儿时模糊的戏言不抱幻想了,只能寄希望于从德的梦。 奈何,被折断翅膀的,何止她一人。 哪怕同男子一般见识广阔,哪怕同男子一般能写出社论,哪怕同男子一般会吟诗作对,在名为性别的鸿沟面前,十几岁便要嫁人的她们,只能扔掉自己的见识、学识、胆识,当一个唯夫家是从的无脑之徒,然后陷入永无止境的、毫无意义的各类后宅争斗中去。 同样的,哪怕真有实学之才,哪怕真有怀民之心,哪怕真有治国之能,一介平民之身的从德,也无施展抱负的舞台。 被欺压的,从来都不只是某个个体,她被困于女子这个性别,身为男性的从德被困于门第出身家世。 大山之上,还有大山。压迫之上,还有压迫。 母族失势,从德被外放,濒死的百里珍在知道就连一个鬼城,都不能让皇族女子继任城主时,便已经放弃。 可,仙人,拯救了她,拯救了她的女儿,拯救了这座城中的人,拯救了江水范围内的各个百姓。 而仙人的垂怜,平等而宽厚。 仙人端坐城中,记不清儿时志愿的百里珍,便给自己,重新找了个梦想。 “读书识字,可启发心智,”百里珍道,“妾身想让有机会相遇的女子们知道,世界无比广阔,在嫁人之外,女子亦可以有的出路。” “妾身自知无法改变这世间规则,但妾身,还是想尽己所能,在这一方净土,让终日困于家宅之中的同胞,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哪怕只有一个人,妾身也万死不辞。”见面前仙人姿态随和,百里珍定了定神,将自己还未同从德商议过的打算也简单说了一下,“书院只是第一步,如果顺利的话,接下来我还想招募私兵,派出商队,接收外来流民。” 张从德瞪大眼睛,扭头望向妻子,她,是这么想的吗? 许久不曾辩驳他的妻子笑着朝他眨了眨眼,又继续恭敬地向仙人诉说,“也许所言之事妾身无法尽数做到,可妾身还是想要试一试,毕竟,这条命,可是仙人给续上的,妾身蒙仙人之恩,亦想为仙人续上薪火。” 少年仙人安静听完百里珍的话,没有多作反应,反而问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问题,“如果未来有一天,江城被不死不休的外敌入侵,入侵者放言,只要城主府放弃抵抗,带头投降,便只杀领头军士,不杀百姓,你们,会怎么做?” 17. 决心 百里珍正欲答话,仙人抬手制止了她,反而一个一个点名询问在场之人,奴仆们反应各异,有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话的,有答不知道的,有想反问仙人又不敢的,也有想要死战到底的。 仙人神色温和,并没有因为众人的表现变幻神情,只偶尔轻声发笑。 待到从德时,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的百里珍只能默默掐着手心,抑制住自己上去给他两拳的冲动。 从德如她所料,选择了,带队投降,以死谢罪。 “若是我一家人的性命能挽救城中这么多人的性命,从德死而不惜。”张从德如是说道。 见仙人再度发笑,百里珍终于等来了自己的发言机会,“死战,死战到底。” “为民而死,需要勇气,可不战而降,依旧为人不齿,作为一个守官,能为百姓放下生死确实不易,可更应该在外敌入侵之时,充分考虑城池的未来和对战局的影响,而非凭借一面之词便轻易投降。” “闻仙人所言,入侵者是不死不休的敌人,那么所谓的劝降,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真投降了,怕死的,就不止那点点军士了。” “如此情况,唯有死战到底,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详细诉说了一通,百里珍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能压抑住自己的怒火,矛头直指张从德,“还有,你要投降你要送死是你的事情,我可是要战的,我和清黛不可能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和你一块死,你别张口闭口把我们娘俩带上。” 见张从德想要辩驳,又怕仙人怪罪,将头偏向一边,百里珍伸手捅了他的腰窝一下,“别心存侥幸。” 凌霄笑了,是的,不死不休这个形容是她特意加的,她其实想直接问,如果有一天,吃人的怪物入侵城池,怪物首领承诺,只要定期上供一定的食物,就不屠城,作为守城的将领应当怎么做。 但一来没必要这么早就让大家知道未来的事情,二来她也怕说出了后续剧情害所知之人死掉。 凌霄其实无数次想要当个缩头乌龟,想要不管剧情不管未来,只珍惜和江城这些人在一起的时光,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食人妖魔能使仙界生灵死伤近七成,人界还有人能存活就显得很诡异了,剧情中对此没有任何描述,可凌霄总有种猜想,那就是,剩下的那一成人,会不会是被妖魔圈养下来的,后备食物。 这个猜想让凌霄心里堵得慌,可第一个任务还有十几年,没有指引,凌霄也没有头绪。 之前和麻袋说要走也是,之所以没有确定时间,一来是她得花时间适应这具身体熟悉那些刚学的仙法秘术,二来就是她害怕,在意的人,会在她离开时死去。 不过,在发现这个像大姐的女人后,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奇怪了,大姐?”莫名的头疼又开始袭来,疼得凌霄不自觉地躬下身子双手抱头,不过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她没昏过去,“大姐,不是经常给孤儿院寄钱但从不回来吗?”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个叫百里珍的人和大姐很像?明明她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大姐的事情。 凌霄直起身子,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黑影,黑影指着一张巨大的白纸,笑着拍她的肩膀,言语间满是骄傲,“阿霄,你看,这是我们的领地哦。” 该死的,她到底忘了些什么? 强行给自己的上了个冷静符后,凌霄平复情绪,这才开口赞同道,“是啊,别心存侥幸。” “都出去吧。”凌霄道,“你俩留下。” 指的是百里珍和张从德。 百里珍和张从德相互对视了一眼,站起身将女儿将给奴仆,然后屏退了众人。 少年仙人眼瞧着奴仆们离去,自顾自地进了房间,见房中没有凳子,只好盘腿在房屋中央的茶桌前坐下,手一挥,还在桌上变幻出了许多点心,“坐。” 待百里珍和张从德坐下来,仙人又细细问了两人接下来这几年的打算,不过仙人问题虽杂乱且繁多,却都并不深入。 百里珍认真回答着,心里却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仙人在表示自己没有问题了之后,就说出了自己两年后将要远游的消息。 “您要离开?”百里珍惊道,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竟是俯身上前,将整个身子凑到了仙人身前。 仙人年轻的面庞上,浮现出了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复杂神情,“是啊。” 没等百里珍继续说什么,仙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本一直犹豫,不敢向前,不过遇到你之后,也有了离开的底气。” 仙人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只又问了百里珍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现在所想做的、所已经做的事情都将不复存在,你还会继续去做吗?” 百里珍沉默了片刻,收回了身子,不再盘坐,反而跪拜了下来。 凌霄看着眼前之人,也许不远的未来,她的初心会改变,可现如今,她想为自己、想为广大女性做的事情是发自本心的。 如果她能一直坚持此刻的路,活到浩劫之后,她或许会是这个国家、这片疆土、甚至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界中称得上启蒙的存在,可这样的人,若没有遇到凌霄,别说在所谓的剧情中留下印记了,就连她所在的,幅员辽阔却因没有灵气被修仙界弃之不顾的人界,都无法在剧情中留下寥寥几笔。 “这世道,真是无情啊……”凌霄叹道。 明明仙人只是在感慨,跪在地上的百里珍却莫名觉得身体被带电的清风拂过,浑身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不疼,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百里珍不由抬起自己抵触在地的头颅,看向茶桌后面的仙人。 清风微拂的感觉仿佛只是她的错觉,眼前状若少女,却神情悲悯的仙人目视前方,眼神深邃,似乎在看向凡人所看不见的地方。 仙人并没有在意她的窥视,反而露出了释怀的笑,“可那又如何呢?既然来到此地,我定逆转乾坤。” 百里珍突然明白了刚才仙人问那个问题是何含义。 她本就是个死人,救了她的仙人再次看见了她将死的未来,可仙人,不想让这样的未来出现。

我要做的事情,也是仙人想让我做的事情! 难以抑制心中喜悦的百里珍再次匍匐下去,对着仙人叩首,原来仙人,也想改变这无情的世道! 她方才很是担忧仙人离去,失去仙人助力,她想做的一切没有意义,可此刻,知道自己的努力在未来可能是一场空后,她的心态反而变了,无论结局如何,只要她存在过、她努力过、她争取过,那她所做的一切就都不是白费的。 见仙人不再言语,还端起了茶水就着糕点开始食用,百里珍坐回了原位,也不再如同之前一般小心翼翼,反而问出了很早之前就想问的一个问题,“仙人,您说的孤儿院,是什么?” “叫我凌霄就行,”凌霄说道,“啊,那个啊,是我生长的地方,在我的故乡,国家会为失去父母的孩子建立孤儿院,抚养他们长大。” “是……吗?”百里珍想了想,还是顶着桌下丈夫疯狂的摆手又问了一句,“是养成死士或者歌舞姬吗?” 古代收养孤儿,似乎都是有目的的?凌霄啃着点心,“在我的故乡,没有贵族平民之分,人人都能是国家的主人,在那里,没有国君、没有贵族、没有奴隶,也没有赌坊、没有花楼、没有奴市,见到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不用下跪,女子可以和男子从事一样的工作,失去生存能力的小孩和老人由有国家来免费抚养。”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吧?”见对面两人张着嘴巴却憋不出话的模样,凌霄笑了笑,“要不是离开了故乡来到了这残酷的世界,我作为故乡的子民,也没注意到故乡默默为我们遮风挡雨了这么多年。” 要是生在这个世界,身为孤女的她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一路走来,她已经见过了太多女孩的悲剧了,和那些被卖去花楼、卖作菜人、卖作动物的女孩们比起来,出生就被家人以各种方式弄死的女婴反倒是幸运的了。 以前神智不清醒时还不觉得,现在在神智清醒时发现有人在为同胞努力,凌霄才意识到,光点给了自己这么大的金手指,可她却只顾着关心自己的喜乐,从未想过用自己的能力为同胞们做些什么。 这实在有点浪费了。 “可惜,我是个空有一身武力的莽夫,除了杀戮,什么也做不到。”凌霄叹了口气,放下糕点,“不过,承担他人因果,还是能做到的。” 在百里珍难掩激动的目光中,凌霄背起一旁的刀,“你若遵从本心,我便为你保驾护航,两年时间,你要尽快学会如何管理一个书院、一个城池,一个国家。” 凌霄伸出手,在百里珍不明所以地递出手后,握住了她的手,“方圆千里之内,无人是我对手,目光再远点,多国之主,也不是不行。” “啊,差点忘了正事。”凌霄从怀里掏出两个巨大的、散发着暖意的金色灵石。 两个大灵石都是由许多金色小灵石拼合而成,一颗是五角星形状,一颗是圆形,里面还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名为“问秀”、“卫国”、“是燕”、“阿梅”的灵魂碎片。 “不是在修祠吗?就供奉这两个东西吧。” 18. 少女 得知城中众人为供奉何像吵了好一阵子,凌霄也能理解他们的难处,毕竟要供奉的是个已故之人或是未曾谋面的神仙还好,可要供奉的,是个活人,还是个时不时就在人们眼皮子底下溜达的人,就得斟酌一下了。 凌霄明白他们修缮祠堂的心情,甚至为这种来自众人的感激而感到开心,可真让自己的塑像在祠堂上,她也接受不来。 思来想去,凌霄掏出了背包中每天都在变多的金色灵石,捏出了两个大大的形状。 说来也怪,其他的灵石形状灵力都不能改变,灵石长啥样就一直啥样,灵力吸光了就是吸光了,并不会改变灵力存量,唯有金色石头,不仅能改变形状,还能在拼接在一块时,变成一块集合所有石头容量的大石头。 而且,其他灵石的灵气用尽,就不会再自行补充灵力,可金色石头,竟然能够自行恢复灵力,只不过恢复速度慢得不行,若不是凌霄感官极为敏锐,估计都察觉不到。 这金色石头似乎是凌霄来到此界后才出现的,凌霄想不明白它变多的原因是啥,索性也就不管了,反正灵石她多的是。 石头发出的光芒很像一直陪伴她的光点,也像她故乡常用的标志。 所以她就捏了俩形状,一个圆点,一个五角星,再塞了许多日常任务给的灵魂碎片进去。 这灵魂碎片她也研究过,可残片上除了名字再无别的信息,既不显示组成一个灵魂的数量,也没有关于灵魂主人的描述。 搞不懂,凌霄也就不纠结了,直接把能塞的都塞进去完事,虽然失去记忆,可光看那些熟悉的名字,凌霄就觉得,这些灵魂的主人,比她这个啥都没干的人更值得那些香火。 至于以后会怎样?以后再说呗,大不了在集齐碎片能召唤灵魂的时候再给碎片拿出来。 “那个,仙人,城内外有两个祠堂,这两个……神物应当分别放哪儿呢?”修祠的事情妻子没管,已经很久没有说话的张从德见妻子没有说话,便硬着头皮开口问道。 这都要问?凌霄没有再让他们直呼她名,“星星放城里,圆点放城外。” 张从德点头称是,犹豫了半天,才又问道,“仙人,外面赶来的乡绅们也想在乡中建立祠堂,若想自建祠堂,应当选择何种形状的贡物呢?” 凌霄的头又开始抽疼,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她、或是她身边的影子将带有金星的旗帜插在白色大地上的画面。 捞过悬浮在身旁的圆形石头,凌霄三下五除二,把看着坚硬实则Q弹的圆胖大球捏成了拥有五角的胖星星。 光点肯定不会介意的,嗯。 “这样,就没这么多事了吧?”凌霄抱着胖星星道,“至于想自建祠堂的人,供别的我没意见,想供我,就得多行善事,通过这玩意儿……呃,神物的考验。” “神物的考验?”夫妻俩同时问道。 “嗯。” “如果通过考验的话,就会像这样。”凌霄将圆球变成的胖星星推到茶桌之上,朝着星星伸出手,“来,给个面子,示范一下。” 茶桌之上的大星星咕噜咕噜地转了几下,见凌霄身后的星星也凑了过来像是要看热闹的样子,才晃动了一下右边的角,挤出一颗小小的圆点,圆点自行变换半天,变成了星星形状。 凌霄接过挤出来的星星,又给大星星塞了回去。 拨开两颗自行漂浮在空中的星星,凌霄对着夫妻两点了点头。 她并没有操控这两个大灵石。 张从德见状,惊得都快说不出话了,百里珍也是没见过这场面,惊讶之余,竟是想触碰金色大灵石。 “想摸就摸,它们只对邪祟有害,于人无害的。” 何止无害,这两颗大灵石,光是靠近,都让人觉得浑身暖烘烘的。 闻言,不止百里珍,连张从德,都搓了搓手,跃跃欲试。 凌霄也不阻止,只是站起身来,“行了,我先撤了,有事可以叫人通知我。” “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怎么找我的吧?” …… 当城主和城主夫人将各随一个神物前往祠堂的消息传开时,江水城内外,但凡是能放下手中活计的人,都拖家带口跑出来一同看热闹。 陪伴去往城中祠堂的城主夫人见两个神物自行漂浮在空中,似是对周遭十分好奇的样子,还壮着胆子走到神物之前,带领神物游历江城。 城主和城主夫人并没有禁止议事堂里的人把消息外传,所以陪伴神物的队伍逐渐由一开始的十几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到最后,神物之后,跟随着一大串围观的居民。 见百姓们买卖也不做了,街市也不逛了,茶也不喝了,连书院中的学生也不上课了,善解人意的城主夫人还在行程中规划了游历路线,让府兵满街吆喝,好让挤不进队伍的人,也能提前侯在路边,看看神物的模样。 两颗神物星星也是不负百姓期望,每新到一处,便会停留片刻,膨胀起来,发出金色光芒,光芒笼罩之下,被照耀的百姓,个个都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似是被神物散去了周身疲惫。 看个热闹还能被神光笼罩,百姓们的热情更是挡都挡不住,纷纷挤上前来想凑得更近,好在此刻谁也不敢触犯神明,也不敢惹出众怒,倒是都在秩序之内。 只是,当神物显圣后,手里再有什么急事的人,也顾不得手上的事情了,只想着尽快加入队伍。 一时之间,江水城内,人群聚集,人声鼎沸,竟是比过年时候还热闹。 凌霄感受着众人和大星星的喜悦,没有过多纠结金色大石头的异样是因为啥,不管是因为塞进去的灵魂碎片,还是因为其本身的独特,只要它们玩得开心,就够了。 特意和众人背道而驰的凌霄,找了条僻静的小路,往城外走去。 然后,顾头不顾腚的凌霄,就遇到了让她不知道说啥的场景。 凌霄走在路上,边走边用神识开上帝视角看热闹,等到发现自己闯入了奇怪的场景中时,已经没法离开了。 僻静的巷子深处,竟还有人没去主街。 三个少年,一个少女。 一般来说,遇到三个男孩面对一个女孩的场景,正常人都会想要去帮助女孩。 可等凌霄意识回笼时,却既后悔自己反应过来得太早,又后悔自己走这条路。 “敢欺负我的人?你们想死了是吧?”少女背对着凌霄,她的面前,是三个个头比她还高出不少,却灰头 土脸,被打得鼻青脸肿,还站得东倒西歪的半大少年。 三个少年本来低着头挨训,见凌霄走过,便抬起了头,目光热切,似是想要凌霄帮忙。 凌霄目不斜视,全当没见过几人。 “看什么?”少女见三人眼神乱飘,上去就是每人一脚,“都给我老实点,我可告诉你们,就算你们爹娘来了也没用,你们爹娘也打不过我爹!不闹到爹娘那边去,只要你们以后不再欺负我的人,这事就算过去了,但如果闹到爹娘那边去,我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大姐,有人在嘛,给我们点面子。”三人中个子较矮的少年说道,边说还边往一旁躲避,生怕少女又给他一脚。 少女果然踹了上去,“你也知道丢人啊?怎么你们三个欺负一个的时候就有面子了?” 凌霄用神识感知这一幕,也是一乐,大概明白发生了啥,大约就是这三人欺负了小姑娘的朋友,小姑娘帮人找场子来了。 见小姑娘踹得并不重,口气也已经放缓,凌霄想了想,还是回头提醒了几人一句。 “城主和城主夫人正带着祠堂中的贡物游街呢,可热闹了,一会儿就游到南街了,你们现在过去,还有机会去前排占个位置。” 三人眼前一亮,见少女满脸不爽,又低下了头。 “真的,不骗你们,快过去吧。”少女显然是早已解气了,只是碍于凌霄的闯入才继续发难,凌霄倒是不在意那三个被揍的怂小子,可她想让这生猛的小姑娘去照照光,“那神物会发光,被光照过以后身上会暖烘烘的,错过了,就不知道啥时候能再遇到了。” 连神物提供者她本人,都不知道。 “哼,算你们运气好!”少女横几人一眼,才不情不愿道,“快滚。” “哎哎哎,好嘞,大姐,咱们这就走。”三人从善如流,竟是弓着身子贴着墙,一个搭一个肩膀,跟做贼似的踮着脚跑了。 老实说,就三人这副又怂又贱的模样,别说少女了,就凌霄一个路人和别人看见了,都想上去给三人来两脚。 见三人狗狗祟祟地离开,少女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凌霄,道了声谢。 还挺有礼貌。 被凌霄打搅,也没迁怒于凌霄。 凌霄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指指她来时的方向,“快去,人最多的地方就是。” 说罢便转身离去。 少女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抬起了头,可刚看到凌霄的背影,少女就瞪大了双眼,没忍住喊出了声,“哎!” 毕竟给人小姑娘仇人放走了,凌霄听到回应,还是回过了身。 小姑娘直勾勾地盯着凌霄,好半天,才摇了摇头,“没什么,谢谢姐姐。” 凌霄……凌霄……凌霄人麻了。 跟不上五岁小巧儿的脑回路就算了,听不懂六七岁百里小姑娘的话也算了,怎么连半大的少女在想啥,她也搞不懂。 但凡小姑娘抱怨两句或者愤恨两句她都能理解,可这小姑娘叫住她,憋了半天就道了个谢?还是在她已经道过谢的情况下? 凌霄闭目缓了缓神,扯动嘴角,微笑面对小姑娘,“不客气。” 19. 信任 顶着飞涨的灵石去城外看了看祠堂啥样后,凌霄望着逐渐昏暗的天色,又感知了一下城内情况,最终决定在张家过夜。 刚蒸好粗粮馒头,准备下着咸菜对付一顿的张刘氏看着推门进来的凌霄,就气不打一处来,“哟,大爷,来了啊,今儿您要点什么兵布什么将啊?” 知道她是在责怪自己没提前通知的凌霄嘿嘿笑了笑,对着桌上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就自顾自地搬了个小椅子,放下点心,加入了饭局。 自从她吃过炖鸭炖鸡后,张家的鸡鸭鹅算是遭了殃,每次来都能被她点上一两只进锅,跟阎王点卯似的,如今的棚子中,已经换上一批张家在村里新买的鸡鸭鹅了。 见她爱吃,不善做炖鸭烧鹅的张家奶奶,还特意抱着小鸡仔去村里厨师那里拜了师,省的每次都请厨师过来,张家妈妈则是一边责怪凌霄害她们这么大费周章,一边非要看着她把东西吃完才罢休。 至于张木匠和张爷爷,则是日夜赶工,给凌霄造了张新床,还开始扩建房屋,想给凌霄也盖个房间。 虽然自那天后凌霄从未到这儿过过夜,可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地给凌霄准备。 凌霄心中感动,嘴上倒是没客气,一边说要床头雕花,一边说要房间大窗,气得张家妈妈拿个刻刀满院子地追着凌霄跑,让凌霄自己去雕。 张家其余四人,则乐呵呵地看着她们闹腾,年幼的巧儿更是坐在父亲为她准备的小凳子上,老神在在地抱着个小兔木雕,暗自对着母亲和姐姐点头。 “行了,别吃那个占肚子了。”张刘氏在院中支起灯笼,见凌霄拿起馒头,连忙摆手阻止她,“等着,给你煮饭。” 虽然凌霄并不挑剔,给啥都吃,但张刘氏还是很早就看出,这家伙更喜欢吃米饭,也更爱吃肉。 见凌霄乖巧点头,张刘氏又扫了一眼另外几人,“都别吃了,爹去洗锅,娘去煮饭,老张去杀鱼,我去炖肉,巧儿……巧儿一会儿来给大家擦汗。” 至于凌霄…… “到你的时候再叫你。” 凌霄于是抱着巧儿在一旁等候安排。 “啥时候养了这么多鱼?”看了半天杀鱼,疯狂投喂小姑娘的凌霄还是没忍住发问了。 虽然她每天都来树林练习,但也并不是每天都会来张家,她的来访时间不定,有两次饭点快过了才到访,张刘氏看不过她吃自己不爱吃的东西,匆忙给她弄了新饭菜,但弄完以后又看她哪哪儿都不顺眼。 所以凌霄想去张家的话,都会提前说。 由于消耗牲畜的速度太快,一开始没想到补充鸡鸭鹅的张家妈妈还找村中屠户预定了肉,制成可以存放的腌肉,以备不时之需,但渔获,在这个季节并不容易弄到,所以张家的桌上,几乎没见过鱼。 “这是张三爷爷捞出来的,娘说炸鱼好吃,要留着等姐姐来再吃,所以我们就把小鱼一直养着啦。”巧儿回答完,见爹爹头上已经出现了汗水,从凌霄腿上下去,拿着帕子开始给自家爹爹擦汗,“爹爹别揉眼睛,巧儿帮你擦汗。” 凌霄看着张家几个大人每人一个锅,各司其职,思绪不由开始跑偏。 张家以前并没有这么多锅的。 虽然凌霄给张刘氏留了许多金豆子,但张刘氏愣是一颗没用,一直存到她来张家。 哪怕她都表示自己不是凡人了,张刘氏还是当没听到一样数落她不知道管钱,要帮她存着,就算凌霄说想多吃点自己没吃过的东西,让张刘氏用金豆子去多买点炊具,张刘氏还是宁愿掏出自己的存银去买也不愿用凌霄的钱。 被逼无奈,凌霄甚至放话说不花钱多整点难弄的山货她就离家出走,可张刘氏丝毫不怂,甚至端坐院中,让她现在就走。 没招,凌霄只好将储物袋里的金子都捯饬捯饬,尽数展示给张刘氏看,说自己就是想过上点好的生活。 然后,凌霄彻底输了,张刘氏看到满地的金子,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指着凌霄的脑门开骂。 “咋,有能耐了就嫌弃我们对你不好是吧?要不要我们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张刘氏如是道。 见凌霄悻悻地收回金子,坐在一旁不吱声,张刘氏自顾自地去喂了鸡鸭,才开口问道,“你这些金子,是怎么来的?” “杀人来的。”凌霄道。 张刘氏深深了一口气,又自顾自地去清理了鸡鸭棚子,才倒回来,“那缸里的仙药,也是杀人来的?” 凌霄神色微妙地瞅了一眼张刘氏,“这里连仙人都没有,想杀也没地杀啊,我的同伴给的。” 行事泼辣的张刘氏看着凌霄这又怂又要顶嘴的样子就来气,伸出手指头连戳了凌霄肩膀好几下,可戳着戳着,她的手就无意识地收回来开始揉搓围布。 张家其余人都带着巧儿去镇上买锅了,张刘氏看着凌霄,几次三番想要问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倒是凌霄先看开了,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张刘氏不愿接受她给的钱,但张刘氏和张家对她的心意她还是能看出来的,既然她们不愿使用她给予的钱财,那,不愿就不愿呗。 “我能分辨一个人的善恶,也能看到被我所杀之人的过往。”凌霄直视张刘氏的眼睛,“对我所做之事,我从不后悔。” “那你……那你……”那你,为什么,初见时,是那般模样。 “因为愤怒,因为不甘心,”凌霄眼睑微垂,但很快又抬了起来,“因为恨。” “被你杀死的人,都是该死的吗?” “应该说,我始终相信,被我杀掉的人,都该死。”这是凌霄清醒后,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判定。 凌霄也曾问过自己,那些人该死吗? 不管问多少次,她的回答都是,是的,该死。 如果她也会遇到所谓的问心劫,那她坚信,她的劫,绝不会是这么无聊的问题。 因为卖妻卖女,卖人买人,欺压平民,不把人当人,吃人血馒头,但凡干了这些事的,就是该死。 有人该死,而她刚好有杀人能力,于是她就杀掉了他们,就这么简单。 “是吗?” “嗯。” 张刘氏低下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等抬起头来时,还没开口,起手就又戳了凌霄一下,“凌霄,你既然能杀这么多人 ,也能烧火吧,去,以后来晚的话,烧火的活儿,就交给你了,别一天天地呆在家里啥都不做就等着吃。” 于是凌霄连夜翻出能把人烧成灰烬但威力比法诀小点的火焰符,开始练习火焰符的开发与使用,同时也悄咪咪在树林里练习对火焰的控制。 “这仙术,倒是真有用哈。” 见凌霄凭空捏出四簇火焰,在分别控制各簇火焰大小的同时,还有闲工夫在一旁偷吃,张刘氏一边炸鱼,一边对身旁的张奶奶嘀咕道。 凌晓闻言,嘿嘿一笑,也不说话,只叼着鱼朝着正在重新摆碗筷的巧儿疯狂挑眉。 见凌霄居然在讨要五岁小孩的夸奖,而自家姑娘竟真的朝着凌霄竖起了大拇指,张刘氏满脸嫌弃,“看把她能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有凌霄在,张家饭菜的烧制速度极快,比她们自己做饭还快上不少,很快众人就齐心协力重新弄了一桌有肉有鱼的新晚饭。 拿腌肉烫菜汤泡饭就着炸鱼,吃得津津有味的凌霄,这才道明了来意,“过几天,就回城吧。” 张奶奶和张爷爷同时开口问道,“这么快?不是说年后吗?” “现在江水形势已经稳定了,新城主我也看过了,人还不错,”凌霄拿碗接过巧儿给她夹的炸鱼,“最重要的是,新来的城主夫人,要办个免入学费的女子书院。” 虽然到了张家才想起来没仔细问问入学年龄和条件啥的,但既然百里清黛和巧儿差不多大小,百里清黛能入学,那巧儿也能入学。 “女子书院?”张家妈妈也插了话,“官府说的是真的?” 嗯?凌霄眨了眨眼,“什么?” “是这样的,这段时日,官府派了好几拨人来村里,让村人把家中没满十二岁的女牙子送去城里上女子学堂,说是送一个女牙子过去,就能少半成税,咱们张家村好几个女牙子都被送去了,听说有些村还有去山上孤庙抓女牙子的呢。”张刘氏解释道。 “那不是挺好的吗?”凌霄脱口而出道,可见张家妈妈的神情,就瞬间明白为什么张家人依旧带着巧儿留在这里了。 寻花巷,人口贩子,城主府亲自下场抓人。 凌霄从衣兜里拿出五颗晶莹剔透的金色灵石,递给众人,“在学堂开课前回城吧,那个学堂,可以去。” 张刘氏接过灵石,没再纠结,只是问了下这石头干嘛用的。 “防身用的,戴着它,百邪不侵。”凌霄道,“对了,它还能捏形状呢,你们是要自己捏,还是我来?” 捏像?这可来到张木匠和张爷爷两个手艺人的擅长领域了,两人一听能自己捏形状,当即把碗里的饭菜几口刨完,拿起石头就开始研究。 金石看着坚硬,触感却冰冰凉凉十分有弹性,如同水状的泥,能拉扯出很大一块。 张刘氏看着一家老小都放下碗筷,开始研究那奇异的石头,又看看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用筷子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饭菜,“看看你惹出来的好事,真是的,你要晚点说也不至于剩菜,现在好了,还剩这么多东西。” “哼!这些菜,你都给我好好吃完!” 20. 猎手 张家人琢磨了一宿,终于确定了护身灵石的形状,张爸爸和张爷爷是根小木棍,张家三个女性,则都是花朵状。 虽然凌霄啥都没说,但大家都默契地把灵石制成吊坠模样带在胸前,没有变作其他饰物。 见张家人似乎还要讨论家里多少人一块进城,凌霄吃过午饭,练习完,便独自回了城。 然后,凌霄就又遇到了之前的小姑娘。 那个大概率一挑三还打赢了的小姑娘。 在城中之人连城门口守卫都喜气洋洋地讨论神物游街趣事的时候,小姑娘独自一人呆在护城河堤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其实凌霄光顾着听大家扯淡,也没注意到她,是小姑娘主动找上的凌霄。 小姑娘拦在凌霄面前,红着眼睛,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摇摆了半天,见凌霄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终是啥都没说,又自顾自跑掉了。 凌霄没感受到任何恶意,摸了摸脑袋,最终决定放弃探究这个小姑娘的事情。 因为小姑娘的打断,本来想在城里逛逛的凌霄,直接回了济民堂等着吃饭,顺便把昨天鸽了的大字补上。 有玉竹那个八卦的大嘴巴在,城里的事情她都不用出去问别人,直接在饭桌上等着就行了。 可让凌霄没想到的是,迎接她的,不是玉竹,也不是祁羡,是空无一人的济民堂。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桌上被碗压着的一张纸,是祁羡留的,信上内容则让凌霄去济民堂旧址。 一股莫名的不安袭来,凌霄直接瞬移到了济民堂旧址的后院。 然后,就看到了让她不知道说啥的一幕。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玉竹哭哭啼啼地蹲在地上生火,边生火还边让手里拿着药膏的祁羡离炉子远点。 凌霄沉默片刻,抬腿走进院中,“你俩干啥呢?” 玉竹被吓了一跳,差点摔个趔趄,发现是凌霄后,嘴巴一瘪,眼看着又要哭出来,却又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委屈无比地继续生火。 凌霄不知道这小子在整哪一出,看向了祁羡。 祁羡似乎早有准备,起身从怀里拿出几张纸,纸上分别写着,“玉竹被打了”、“三个人打他一个”、“他看到那三个人欺负阿珠”、“玉竹没打过”、“玉竹觉得丢脸”。 凌霄抽出写着“玉竹觉得丢脸”的纸张,在祁羡的拼命摆手下轻踹了玉竹一脚,“喂,玉竹,麻袋说你丢人。” 本来憋着不说话的玉竹闻言顿时怒了,“你别污蔑麻袋,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你看看,他亲手写的。”凌霄递过纸张。 玉竹接过纸张看了看,又气呼呼地站起来,将祁羡护到身后,像只护崽的母鸡,“明明是你觉得我丢人,你可别污蔑别人!哼,我就知道,你肯定要笑我。” “噗!”见玉竹两只眼睛肿成了鸡蛋,脸上还挂着泪痕,凌霄实在没忍住,别过了脸,“没有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笑你?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会有人打架没打过就哭成这样啊,哎哟,你多大了啊玉竹,哈哈哈哈哈。” 她早检查过了,玉竹身上都是皮外伤,没有什么大碍,硬要说的话,他哭肿的眼睛看起来可比脸上的伤吓人多了。 “对不起,哎哟,亏你还说你皮厚,贼能挨揍,原来是骗我的,哈哈哈哈哈哈!”能让凌霄失态的事情不多,这算一件。 凌霄实在没法看向玉竹,那双眼睛太肿了,太像悲伤蛙了,也不知道玉竹哭了多久。 “我就说吧麻袋,不能让她知道,你还不信,我都说了她肯定是要笑我的!”玉竹幽怨地瞪了祁羡一眼,把手中的纸给祁羡塞了回去。 祁羡同情地摸了摸玉竹的头,还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 玉竹见祁羡并没有跟着一起笑,心中的气消了不少。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打你的那些人长什么样?”笑够了,凌霄问道。 明明凌霄口气也没有变化,玉竹还是低下头,眼神发飘,试图装做啥都不知道把事情蒙混过去。 凌霄笑容收敛,拉过祁羡刚才坐的椅子坐下,抬头看向玉竹,“为什么不回答我?” 玉竹瞅了瞅身边陪了他一夜的祁羡,见他递来安抚的眼神,舔了舔嘴唇,这才开口,“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知道这家伙就没想着她好的凌霄点了点头,“说。” “你不许去找打我的那几个人的麻烦。”玉竹道。 凌霄还以为这家伙要说啥呢,扭捏半天就担心这? “我说,你小子把我当什么了?” “当杀人狂。”玉竹嘀咕道。 他没骗凌霄,他的确挺抗揍的,他之所以哭成这样,是因为这次是当着阿珠的面挨揍,他本来是想保护阿珠的,没曾想,却因此害得阿珠拿心爱之物向那三人求情。 在凌霄这个又爱逗他又喜欢给他送新鲜玩意儿的坏家伙来之前,他和师父在猪狗巷的日子,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算好过,时不时就会被欺负。 来到猪狗巷治疗的人,与之前的病人都不相同。 被迫沦落至此的人自不必说,那些只是偷盗的人还算好的,没钱还强逼着他们治疗的、治疗效果不如预期就大闹医馆的、带着死人过来讹钱的,才是真正棘手的,那些流窜的人,连巷主都管不了。 要不是有一次师父见他被伤得太惨,心灰意冷决定离开江水,任由找茬的人搬空济民堂,导致下一个来看病的人无药可医,这才让巷子里的人意识到,赶走了他们,就再没有能治病的医生。 曾经的病人们联合起来,找到了搬空济民堂的人,拿回了属于济民堂的东西,并开始有意无意地保护济民堂,这才让他们在猪狗巷有了安身之处。 之后的日子里,来找茬的人依旧不少,打人事件也时有发生,不过只要有躲进巷子的人想对他们动手,久居的人听闻消息都会过来帮忙。 但凌霄搬进隔壁以后,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敢来济民堂惹事了,别说找茬了,连大声喧哗的人都没几个。 说来也怪,虽然并不是每次有人惹事时凌霄都在医馆,可只要在医馆惹了事,没多久,那些欺负他和师父的人都会从猪狗巷消失不见。 玉竹白日补觉,睡得迷迷糊糊时曾听见师父问她,惹事的人去哪儿了。 那个又懒又馋的家伙只是口气随意地回了一句,有些还活着。 明白济民堂真正守护者是谁的玉竹,便不敢告诉凌霄那三个人的身份,毕竟,虽然他们抢夺阿珠的东西,可他 们毕竟是阿珠同根同族的堂兄。 玉竹见凌霄听到他的嘀咕立马眯起了眼睛,赶紧开口,“说好了,这件事,我们自己解决,你不准插手。” 凌霄低下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托着下巴沉思了好半天,才抬头答应。 “就,前几天我给阿珠送了点心和麻袋教我编的花环,送完回去的路上,我远远看到有几个人围着阿珠,也不知道他们要干嘛,就记下了那几个人的样子。昨天去找阿珠的路上,我又遇到那几个人了,他们拿着阿珠给的点心,还怪阿珠小气,还说什么下次要打得阿珠跪地求饶,我一听他们要欺负阿珠,当时就没忍住,上去找他们理论,理论着理论着,就打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拿的点心是阿珠给的?七味坊的点心还写名字吗?” “我……每次送阿珠点心,都会在油纸上画上标记,就画点小猫,小狗,小花什么的……” “原来如此,你继续。” “然后就没了啊,我没打过,被打之后的样子还被阿珠看到了,阿珠为了保护我,把我送她的花簪都给那几个人了。” “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花簪不用给的,当时把点心给了他们他们就要走了的,只是,都怪我,又惹事。”玉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难得坚定,“我看他们要走,就告诉他们,要是他们敢再欺负阿珠,就算可能被他们打死,我还是要找他们麻袋的。” “然后你就又被打了?” “嗯,又打了一架。”玉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想到因为自己的不自量力,害得在一旁的阿珠哭成那样,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倒是不后悔和他们打架,只是现在想来,不应当害阿珠担心的。” “所以,你是打算,私下再打一场?” “那肯定的啊!我说了啊!不管打不打得过,只要他们欺负阿珠,我就要找他们麻烦啊!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阿珠是有人保护的,这样他们再想欺负阿珠,就得掂量掂量了。阿珠没了母亲已经很可怜了,我怎么能让她再受人欺负?” “那咋你回来还哭成这样?” “喂喂喂,害阿珠哭了半天,我难受不行啊?”玉竹狠狠瞪了凌霄一眼,“本来知道阿珠被他们欺负我就难受,现在还害阿珠担心,估计以后和他们打架还得害阿珠哭,一想到这些,我就想哭,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为啥不让我出手?” “他们是阿珠同村的亲戚。” “哈?亲戚咋啦?” “阿珠母亲过世时,他们的父母帮过阿珠家很多忙,阿珠说他们平常最多也只是找她要点心,没干过其他什么出格的事情。” “好的,那没事了。” “嗯。”玉竹说完,见凌霄确实没有找那几个人的打算,也放下了心,“总之,你不用管啦,我会解决的。” “行吧,”凌霄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三个人多高啊?这能说吧?” “一个比我矮点,一个和我差不多,一个比我高点。” 听了玉竹的回答,凌霄神色古怪地上下打量了一通这傻小子,没有再问。 “不对啊?”总觉得有什么怪怪的玉竹突然拍了拍脑袋,“我好像没和你说,欺负阿珠的是几个人吧?” 21. 回城 “小笨蛋,动脑子的事情,就别管了好吗?”凌霄起身慈爱地摸了摸玉竹的脑袋,留下一脸尴尬的祁羡和满脸疑惑的玉竹。 “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玉竹挠头道。 祁羡有些僵硬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了自己写的纸递给玉竹。 玉竹看完,蹲在地上,捂住了脸,“啊啊啊啊啊,唯独不想在这家伙面前丢脸啊!” 由于玉竹被打,老中医便让玉竹提前把祁羡接到了新铺子,见凌霄也直接寻了过来,本来准备再把祁羡扛回去的玉竹和祁羡商量了一下,干脆就决定在此住下,不回猪狗巷了。 凌霄对此并没有太大意见,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玉竹和祁羡还非要呆在猪狗巷。 玉竹满脸幽怨地看着凌霄,没有说话。 他要怎么说,难道告诉凌霄,麻袋在猪狗巷时还好,一离开猪狗巷,状态就会急剧下降?这不是给凌霄嘲笑师傅医术的机会吗? 倒是祁羡,并没有玉竹想得这么多,反而很坦然把反常的地方都写了出来。 见祁羡告知祖传店铺比猪狗巷冷很多,凌霄这才想起来,她没在这地方放符纸。 “害,多大点事。” 凌霄从怀中掏出符纸,打了个响指,符纸无火自燃,烧成灰烬消融在了店铺之内,见玉竹愣愣地看着她,凌霄毫无避讳,又拿出了几颗极品灵石,按照自己琢磨的灵气逸散阵法,将灵石布置在了店内。 张家即将回城,她也早就想回家了,要不是麻袋似乎很需要吸收她的灵气,她也不会夜夜回来。 这阵法要管用,那她以后顶多过来补充补充灵石,别的,就不管了。 在遇到百里珍之后,凌霄也看清了自己内心。 站在故事开头却早已知晓众人结局的凌霄,还是想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这样的结局,无论是让这小孩去寻路,还是让所谓的反派爱上自己,这些事情都需要依靠外力。 凌霄不介意依靠外力,但她更想,靠自己去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 先去折腾折腾,再不济,就庇佑这些人几十年,然后最终和她们死在一块。 凌霄走后,张家人的动作很快,没几天就动身回到了江水。 将神药留在张家村陪伴父母的张家一家三口,还没到江水,就被城外的变化给震惊了一下。 年久失修、人马都难以经过的乡道如今焕然一新,竟是都被重新修整过了,不仅能过载人的牛车、驴车,还能承载拖了重物的马车。 南城门外的荒地也模样大变,往东走是一条处处有人布施的新路,往西走是一大片被围起来修作书院的地。 和以往被抓壮丁后的怨声载道不同,去西边修建书院的人们忙忙碌碌,却神采飞扬,干劲异常,让坐在牛车上张刘氏浑身不舒服。 三三俩俩结伴去东边打牙祭的人中有认识张木匠的人,还截停了几人坐的牛车,想让张木匠一块去做工。 张木匠不善言辞,竟是被几人劝下了车。 张刘氏担心丈夫,也抱着巧儿跟着下了车。 “真的假的?普通帮工一天都有80文钱,还管饭?哪有这样的好事?”见几人慌忙解释,将丈夫护到身后的张刘氏一脸怀疑,“还老张过去能一天拿200文,咋,官老爷商老板不吃饭了?” 江水虽勉强算是富庶平安之地,可原城主都那样了,内里龌龊自然也有不少,也就是城主原基业都在省府,对江水并不是太上心,建啥园子也都往省府建,江水大部分本地人才逃过一劫。 若是城主是个爱在本地建园子的,一旦在江水大兴土木,被拉去做苦力的囚犯卖身奴,别说工钱了,一文钱没有不说,馊饭都不管饱,累饿死了还会被监工骂上几句。 江水辖内的农户也将遭逢大劫,遇到个讲究点的,抓了壮丁还能给几个铜板打发他们,遇到不讲究的,没有靠山的农户说不定就会因为高额的赋税卖地卖身,成为新的卖身奴。 如张刘氏和张木匠这样的白身平民也好不到哪儿去,人手足够的时候还好说,一旦人手不足,他们,就是新的卖身奴预备役。 那几人也理解张刘氏的顾忌,干脆叫上赶牛车的乡人,一块去东边吃饭。 一路走来,张刘氏才知道,江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下药雨和女子书院她是知道的,寻花巷屠杀她也听去镇上赶集回来的姨婆们说过,那有点玄乎的江城血罩也曾有所听闻。 可前几天极为热闹的神物显灵,她是真的一点都没听说过。 “那当然了,张家村才多少个人,这阵子又没人回去,”原先就爱和张刘氏顶嘴的方家老六道,“哎哟,跟你们这种没见过神物的人说不清楚,走,去祠堂里拜拜,你们就知道了!” 牛车上的众人于是便和几人一块去东边的祠堂长长见识,牛车不能进祠堂,只能去特定区域候着,初时乡人还想留在车上,可几人愣是拿了个号牌,把人劝走了。 “放心吧,神物就在前面,没人敢偷抢的,就算真有偷抢之人,也不会在这边闹事的。”方老六道,“你看,府兵就在那儿站着那,谁敢抢?” 虽然江水的城门卫兵人都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可这些浑身煞气的陌生府兵,还是让人畏惧。 想了想如果府兵真要抢,她们小老百姓也只能认栽,张刘氏也就放弃了挣扎。 一跨过金星祠的大门,张刘氏就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祭拜的人这么多了。 清冷的空气迎面而来,温暖的微风拂过,吹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这种感觉很是微妙,似乎,仅仅是来到这片区域,就能抚平人内心的焦虑 张刘氏望着长长直直的大路尽头的那座建筑,没有说话,和进门后也变得无比安静的人们,一同朝着大殿走去。 牵着巧儿,心中再无担忧的张刘氏,来到殿前,还是没忍住,开始后悔没在门口提前买点香过来,可刚后悔没多久,就见门口许多穿着统一服饰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大把香烛,给每个即将进入大殿门前的人散发香烛。 领到三只香烛的张刘氏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们身上翠绿的纱裙,竟是又跑了神,暗自琢磨款式,打算给巧儿也做一套差不多的。 点了香,已经低声告诉巧儿如何拜神的张刘氏带着小女儿,进入了这座在外人看来极为古怪的祠 堂。 一进祠堂,张刘氏的表情就差点没绷住,连带着被她牵着的巧儿都惊得轻声叫了一声。 一向老实的张木匠也看到被供奉着的神物,这时反而成了最镇定的一个,张木匠从友人中间走出,默默过来拍了拍妻子和女儿的肩膀,便牵着两人前去祭拜。 初入大门的惊讶、平静、虔诚不翼而飞,张刘氏使劲咽了咽口水,才把满肚子想说的话给咽了下去,连祭拜都不在状态。 倒是周围之人,并没有嘲笑他们的行为,反而一个个投来安慰的眼神,还有衣着华丽的胖胖贵妇人,特地过来抱了抱惊魂未定的张刘氏。 张刘氏看了看抱过她后就走到一旁低声念叨的贵妇人,缓了缓神,捏着巧儿的小手,随众人一块从侧门出了祠堂。 “老张,那是……”走出祠堂不远,耳边终于不再寂静无声张刘氏实在没忍住,凑到了张木匠面前。 张木匠摇了摇头,示意回家说。 “看吧张家嫂子,我没骗你吧?”见张刘氏这般模样,刚才被张刘氏指着鼻子骂了几句的方老六满脸得意,“我都说了,这里面供着神物。” “我可去你的吧,我可没不信这里面供着神物,我不信的是管饭还给这么多工钱。”张刘氏呸了一声。 “哎哎哎,怕了你了张家嫂子,有什么话出去说,被神物听见咱们在这儿吵架,就太不好啦。”见周围人又都看了过来,方老六回头看了看祠堂,赶紧劝张刘氏。 张刘氏也跟着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神物模样的祠堂,没有说话,算是应承了下来。 不怪她这般表现,实在是,祠堂里供奉着的东西,超出了一般人的接受范围。 大殿中,供奉着的,竟是一个颗巨大的散发着金光的星星,星星五角圆润,体态胖乎,悬浮在供桌之上,光芒忽明忽暗的同时还时不时上下晃动,仿若活物。 这般神异之物,若被凡人看到,本应引起凡人害怕,可进殿的人们虽然十分惊讶,却大部分都未曾害怕,无他,神物散发的光芒实在太过温暖,温暖得能抚慰人们一身的疲惫。 但张刘氏惊成这样,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就是,她们一家三口脖子上,带着和神物一样的金色灵石。 现实和预料是有些许出入的,虽然麻袋出现的那晚后江城就迎来巨变,虽然那个连信不曾寄来的臭丫头天天呆在吞了不少性命被张家村默认为禁区的百蛇林,虽然那个口口声声自己是仙人的家伙确实会用点仙法,可真正看着身边人给予的物品被别人当作神物祭拜时,那种难言的心情还是无法抑制。 让张刘氏没想到的是,本以为会更加无措的巧儿和老张,居然如此沉稳,倒衬得这些天一直劝张家人把凌霄当个普通人看的张刘氏自己,像最不能做到的那个。 “呼——终于出来了,现在信了吧张家嫂子!”一门心思等着张刘氏吃瘪的方老六,一直等到出了祠堂范围,才终于有开口机会,“城主大人和城主夫人说了,下月十五之前,哪家族人最得民心,就先带哪家人去询问神物。” “现在各大家族都卯足了劲为请神回家拉拢百姓呢!” 22. 释怀 张刘氏虽然内心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可眼见着方老六这样,就不想把自己的忐忑表现出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方老六,张刘氏拉过巧儿,开始帮孩子看身量。 祠堂前的女娃们那身衣服挺好看,就算买不起同样的布料,但照着模样给巧儿弄身差不多的,高低还是能做到的。 同行的段家老三看出了张刘氏的意图,上前推了把憋着劲不让他们插话的方老六,阻止了张刘氏,“别量了张家嫂子,你们是带巧儿回来上学堂的吧?那等巧儿去学堂那边入了名册,也能分得一套院服,院服就是祠堂前的小娃们穿的裙子,那群小娃都是江水书院的女学生,以后你家巧儿上了学堂,也得去祠堂干活的。” “什么?”那种好布料制成的衣裳,是书院的院服? “是真的,那群女娃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才被城主夫人提前养在孤儿院的,城主夫人说了,要是开学前有女娃家里养不起女娃,也可以提前把孩子送到孤儿院先呆着。”段老三道,他也有女儿,小姑娘爱美,见过院服以后就走不动道了,便提前去登记领了一套,“那书院的女娃只要入了册,就可以当场领一套院服,但城主夫人也说了,若是领了衣服到时候不去,就等着被押进大牢吧。” 真正疼惜女儿的,谁不担心这女子书院又是下一个寻花巷,不过段老三也在西区帮工多日了,大概也看清了城主夫人是真想要小女娃来这个书院,毕竟,就算不看减掉的税赋,光这身院服的价值,就已经超过许多样貌不佳的小女娃了。 张刘氏牵着女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安静跟着几人。 见张刘氏都不反对了,几个招呼张木匠的人才敢开始放开唠嗑,边说还边拉着张家人和赶车人去路边吃商户们免费提供的小份饭点。 一路听过来,张刘氏终于知道他们离开后城中都发生了些什么。 寻花巷覆灭后,江水经历了好一阵子群龙无首、混乱不堪的局面,但随着新城主的到来,曾经藏污纳垢的江水正悄悄经历一些人们日常注意不到的变化。 年久失修的暗处城墙被翻新一通,被雷劈开的护城河堤被修缮完好,脏污的巷子伸出也被清扫一通,无人值守的地方也有了维持秩序的守卫,最重要的是,曾经平民不得擅入的北城寻花巷,如今被改成了由城主府下属的执行机构府衙坐镇的府衙路,北城,也不再是禁区了。 随着神物的现世,一直不被人注意到的城主夫人也走上台前,以自己的名义建造收容孤儿的孤儿院和免费让女子入学的女子书院。 由于江水的传闻过于骇人,导致江水目前处于一个被各地隔绝的状态,人手并不是很足,所以城主府目前的精力都放在了建造学院设施和修建神祠上。 张刘氏默默吃着各个大商户伙计递来的小份吃食,听着相熟之人的招呼,竟是一路无言,直至取回v牛车回到家中。 张木匠出城送别载他们前来的张家村村民,这才有空回来搬放在院子里的行李。 一进院子,看到的就是坐在院中发呆的妻子和依偎在妻子身旁犯困的小女儿。 这还是张木匠第一次见到妻子这般模样,从相识起,翠菊就一直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嘴上也从不饶人,就连发现凌霄的不对,妻子都没有这么沉默过。 “翠菊,”张木匠轻咳一声,“今天在路上吃到的烤鸭味道真好,要不,我去买一只回来,等凌霄来了一块吃?” 听到凌霄的名字,张刘氏这才回过了神。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丫头除了吃还会干什么?”张刘氏低声骂道,声音不大,却还是吵醒了昏昏欲睡的小女儿。 张木匠摸了摸鼻子,没再继续问,俯身开始搬行李。 “去买吧,”张刘氏道,“那什么酱肉也不错,也买点回来。” 张木匠点了点头,正要继续搬行李,就见张刘氏从怀中掏出贴身的小布包,将其中的金豆子全部掏了出来。 “把这些金豆子,都换成银子吧老张。” “好。”张木匠没有多说,从行李中掏出一条被缝了暗袋的腰带,系在身上,替换掉了先前的腰带。 “娘,不是还没有告诉姐姐我们要回来吗?”见爹爹离去,小女儿揉着眼睛问道。 张刘氏看着自家坐车坐到干呕却丝毫没有抱怨的乖女儿,心疼地将女儿抱起进房放到床上,“乖巧儿,你先睡会儿,一会吃晚饭了娘再叫你。” 久无人居的房屋内部干净明亮,连角落都没有灰尘,种满了瓜果蔬菜的院落也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杂草丛生,反倒植物枝叶繁茂,不似身处冬季,就连鱼池中的小鱼,已经胖得快认不出品种,放眼望去,像是在池中扔了几个会动的球。 这巷子深处的两间房屋,除了在冷冽的冬天温暖如春以外,并没有特殊之处。 张刘氏不由自主地摸向心口,隔着衣物感受那散发着暖意的石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和老张时不时就会发作的腰腿疼痛病,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连院中那口夏天也冰冷刺骨的井水,也再没无之前的冷意。 之前在张家村还没有太大感觉,可现如今,看着从小生活的江水遭逢如此变化,张刘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态来面对促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了。 难得迷茫的张刘氏并没有失神太久,就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行李,整理完行李,又上街想去和之前熟识之人打个招呼,但一路走来也见不到什熟人,张刘氏找不到卖豆人,干脆又回到家中,把能拿出来洗晒的东西都摆出来重新清洗一遍。 一番折腾下来,也等来了带着酱肉烤鸭还有银两回来的老张。 老张最终还是决定去书院那边帮忙,张刘氏见大部分商贩也去了城外西区,也暗自决定今后做了豆腐先在城里卖卖,若是卖不出去,就和老张一同去书院那边。 时间被各种琐事填满了的张刘氏,一刻也不敢停歇,见天色渐暗,又开始生火做饭,生怕一闲下来,这心里就又开始胡思乱想。 张木匠也在一旁开始准备自己要用到的工具,两人在院中各忙各的,倒是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就在睡醒的巧儿起床帮忙摆好碗筷之时,那个张刘氏想见又有点不敢见的人终于来了。 比那人先到的,是各类家禽身上的屎臭味。 张刘氏看着眼前不再背刀,反而提了个奇臭无比竹编笼的凌霄,闭目死命呼吸了好几口空气,还是没忍住,用褪去老茧的手指疯狂戳那个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 “你干嘛啊你?带这么多鸡鸭鹅回来是想干什么?多大的嘴巴啊一顿要吃这么多?你吃得下吗你就带?”什么仙人,什么杀神,什么妖魔,面前这家伙,就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讨债鬼。 “呀,呀,呀,”凌霄一边躲,一边将笼子放下,“不是我要带的啊,是你们落下的啊,我是在 帮忙啊!” “哈?帮忙?帮什么忙?帮倒忙?”这么一笼子臭熏熏的鸡鸭鹅,吃和养都是个大问题,这也算帮忙? 凌霄抱起巧儿,举在身前当挡箭牌,“张爷爷张奶奶让我带的啊,他俩说你们走得太早了,没来及带,才让我带来的啊。” 为了带这笼玩意儿,凌霄可以说废了老大力气了,她每次去张家村,都是直接用飞的,这次带了这竹笼,刚飞一会儿就发现里面的鸡鸭鹅只有大鹅还醒着,鸡鸭已经开始翻白眼了,翻白眼就算了,不知道是哪位大爷,还失禁了,搞得整个笼子都臭臭的。 没招,凌霄只能忍着恶心一边降低速度,一边给笼子加热不让里面的大爷们失温,还得听着下面不知道哪个倒霉鬼的咒骂,再飞高点不让别人看见。 “他们让你带你就带?你把巧儿给我放下来,新换的衣服别给巧儿弄脏了。”听了凌霄的解释,张刘氏火气稍降,可马上,就又升起来了。 凌霄看了看自己并不算太脏的手,把身前的巧儿翻了个面,让小姑娘面对着自己。 懵懵的小姑娘见到凌霄,没有在意那双臭臭的手,反而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凌霄老实把巧儿放下,乖乖去一旁的鱼池中洗手,对身后张刘氏的阻止充耳不闻。 张刘氏检查了一下笼子里的家禽,发现它们只是晕了过去,并大大碍,但想了想,还是凭记忆拎出其中一只刺头鸡,让张木匠处理了,放在火炉上慢慢炖着。 “是吗?城里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吗?”凌霄吃着饭,一脸惊奇。 要温柔,要冷静,要尊敬。张刘氏在心中默念道,可话一出口,就又是连环炮般的数落,“你问我们?你自己不是天天呆在城里吗?你看不到啊?” 凌霄歪头思索了一下自己最近都干了啥,嗯,日常刀术训练、日常挨打、日常练字、日常仙术修习,一个没落下。 “我没注意。”凌霄道,“每天事情太满了。” “天天从南城门过,还看不到,真是好眼力。”张刘氏将鸭子撕碎,鸭腿给了巧儿和凌霄每人各一个。 “你们怎么知道我天天从南城门过?”凌霄奇道。 张刘氏撇了撇嘴,没说话。 谁说的,老张的朋友们说的呗,别说爱看热闹的方老六了,就连天天闷头干活的段老三也说天天看凌霄背着那把花里胡哨的刀在乱晃。 凌霄的刀之前是没有包布的,张刘氏实在看不过她用脏兮兮的油手去拿那把黑刀,于是用把家里剩下的布头和她出嫁时用的红布盖头拼在一块,连夜给凌霄做了个不伦不类的包刀布出来,好让她能背着刀把手空出来。 老实说刚做出来时,就连张刘氏,都有些不好意思吧这玩意儿给凌霄,但凌霄啥都没说,试过以后直说好用,从此就顶着这奇丑无比的包布四处乱晃了。 这么丑的玩意儿谁路过都高低要多看一眼,更别说凌霄是天天背着这玩意儿在城中溜达了,于是,就连段老三,都记住了凌霄。 “这你别管,我听人说,你天天去七味坊买一堆糕点,咋,肚子这么大要吃这么多东西?” 凌霄对张刘氏是真没招了,“没有,和别人分着吃的。” “别人?谁?男的女的?多大了?说起来,之前我就很在意一件事了,你连青菜白菜都分不清,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时节什么蔬菜好吃。你,是在外面,有家了吗?” 23. 困境 见鬼了,身为孤儿的凌霄,居然明白那些假期回家的大学生们在抱怨啥了。 家这种地方,真是没回的时候格外想,回去一阵又想跑。 家人对后辈的方式也是,多日未见的时候还能相亲相爱,这常常相见,后辈地位就噶一下下去了。 初回张家,张妈妈虽然也很凶,但几乎啥都没问,现在倒好,又凶又吓人。 不过,凌霄也早就想找个机会说开了,于是老实回答道:“你们回去的日子里,我一直呆在一个叫济民堂的医堂旁边,平常也都是在济民堂吃饭,济民堂里有一老一小两个人,老中医名叫秦苍木,小药童名叫秦玉竹,济民堂里面还有个病人,叫麻袋……叫祁羡。” “济民堂?济民堂的掌柜不是被赶走了吗?” “没呢,他们搬去了一个叫猪狗巷的地方,哦,最近新城主不来了吗?好像是把铺子给还回去了,他们又搬回东北那条街了。” “那个什么祁羡,不会就是当初在麻袋里的人吧?” “嗯。” “他居然还活着?我当时瞅他的样子,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啊。” “害,他命大呗。” “哼,虽然秦医生是好人,但那猪狗巷不是个好地方,既然秦医生他们要搬回去了,你就直接回家住吧,别去猪狗巷了。” “行。” 凌霄应承下来,可很快,又察觉不对,“你们认识秦老爷子?” “叫什么老爷子,放尊重点,叫秦医生!”张刘氏用筷子敲了敲凌霄的头,“怎么不认识,也就是有秦医生,才能让穷苦人家有个看病的机会。” “是吗……?”怎么她天天在济民堂旁边,也没见那暴躁的老爷子人缘有多好。 “是啊,秦医生是江水这一片,收费最公道的了,有些没钱的人家,他还让人赊账呢。”张刘氏道,这世道看病太贵了,就连她和老张这种日子勉强算不错的小老百姓,也只看得起秦医生,“其他医堂,哼,当初秦医生被城主赶走,还有好多人想帮他求情呢,可惜,还是没能留下秦医生。” “这样啊。”怪不得新城主一来,老爷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既然是秦医生照顾的你,那等过阵子安稳下来了,我们带你去拜会一下秦医生,感谢感谢人家。”张刘氏道。 不是,先不说她给的那两锭金子和送秦家老小的那些东西,就看她给济民堂当了这么久的安保,怎么着也是他们感谢她吧? 凌霄摸了摸鼻子,眼神瞥向一边,梗着头不说话。 张刘氏见她这死样子,眼睛一瞪,“干嘛?” “没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张刘氏才不管凌霄愿不愿意呢,孩子不懂事,他们当大人的也不懂事吗?就凌霄那性格,也就秦医生那种好人能忍下来了。 “对了,”张刘氏突然想到什么,“明天,你早上先别急着走,带上地契,和我去府衙一趟。” “怎么?” 张刘氏看着凌霄,“和我去上户,凌霄,你,上我们家的户吧。” …… 吃完饭,遵照张刘氏吩咐给济民堂几人送去炖鸡后,凌霄又呆在新址那里写完了大字,才回的家。 而秦老爷子,竟是又没回来,甚至留了话不让玉竹去送返,凌霄本想问问,可看着平常喋喋不休的玉竹一听她说话就瘪着嘴要哭,凌霄就不再自讨没趣了。 倒是祁羡看出她的疑惑,写字告诉凌霄老爷子最近是为了祖训和别人吵架去了。 凌霄于是放下糕点就回了家。 至于张刘氏说的上户,虽然疑惑,但是凌霄也没多问,直接就听张刘氏嘱咐早起和她一块去办了。 可直到来到府衙,凌霄才知道,张刘氏要干嘛。 “小姑娘,你确定,要并户回张家?”口音明显是江水人本地人的主簿问道。 别人都是来这里分家,这家倒好,竟然是并户。 “姑娘,你可想清楚了,不并户,只要嫁了人,有了房主,这房子就只属于你们新家了,一旦并了户,就算今后你嫁人,这房子,不来分户的话可就属于张家的了。”头发半白的老头子单独拉过凌霄,跟凌霄分析利弊道,见凌霄知晓后还是要并户,这才带着凌霄出了内堂。 虽然凌霄坚持并户,老主簿还是又冲着张刘氏叨叨了两句,“我说翠菊啊,就算老吴家的孙女投奔了你,你也不该让人孙女并到你家啊,你自己不就是因为守不住房子才嫁给老张的吗?现在老吴家也没剩几个人,还没人眼红老吴家房子,没必要这么早并户吧?” 一向泼辣的张刘氏在老主簿面前,竟然难得显现出孩子气的一面,低着头,背着手,用脚画着圈,“我不管,我们说好了的,就要并户。” “行吧,那姑娘要改成什么名?你们想好了吗?”老主簿见张刘氏左看右看就不是看她,有些无奈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取过章印,继续询问,“从吴凌霄改成张凌霄?” 张刘氏看了看老主簿,过来问凌霄,“凌霄,改名为张凌霄,可以吗?” 凌霄一脸茫然,张刘氏好像有什么事情隐瞒了她,但似乎隐瞒的事儿有点多,她也不知从何问起。 “叫张刘凌霄吧。”她看过了,房契上张刘氏的名字并不是刘翠菊,反而就是张刘氏。 老主簿本来提着笔有些不耐,闻言神色古怪地看了眼张刘氏,又看了看凌霄,这才写下了凌霄说的那个名字,边写还边嘀咕,“张大木那小子,还真是好运气。” 写完并户契书,按下双方手印,又把房契过户,还顺带改了个名,一套流程走完,老主簿看着一脸懵逼的凌霄,又看看佯装无事的张刘氏,叹了口气,将所有的东西交给张刘氏,又起身拍了拍张刘氏的肩膀。 “虽然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个几年,但你们还是赶紧趁这段时间给闺女物色个好人家,生个大胖小子吧。”老主簿道,“新城主大人和城主夫人都是好人,可他们要干的事情太过、太过……太过难说了,我也不知道还能在这个位置待多久,你得早做打算,翠菊。” 张刘氏将东西放进布袋,双手使劲捏了捏衣角,这才鼓起勇气看向老人,“多谢二叔提点,翠菊也没什么可以孝敬您的,刚才来时,提了几只鸡鸭给了二婶,还请二叔不要嫌弃。” “你看你,又这样!都说了,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对二叔最大的报答,怎么还提东西呢?”老头本还伤感呢,一听张刘氏的话,又瞪起了眼睛,连胡子都吹了起来。 张刘氏双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我不管,这鸡鸭是老张父母养的,你要送回来,我就,我就,我就再也不找你帮忙了!” 见老头 还想说什么,张刘氏跺了跺脚,气道,“哎呀,我有钱的,二叔,老张去书院帮忙,工钱可高了!更何况,这入我家门的臭丫头可继承了老吴家的所有财产呢!” 发现张刘氏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老头看了看状况外的凌霄,斜了张刘氏一眼,“好了好了,二叔收下了,行吗?” “这还差不多。”张刘氏嘀咕道。 看着府衙内渐渐有人进出,张刘氏牵起凌霄的手,朝老头挥了挥,“走了啊,二叔。” “快滚快滚,”老头不耐烦地挥手,挥到一半又喊道,“等老张得空,叫上全家人过来吃个饭,知道了吗?” 张刘氏拉着凌霄,头也不回,“知道啦。” 凌霄跟个木偶一样,被张刘氏拉着走了老远,直到走出府衙范围,来到被围起来不知道要干嘛的无人处,才开口发问,“什么叫,守不住房子,才嫁给张木匠。” 张刘氏心虚地看了看周围,这才舔了舔嘴唇开始道歉,“抱歉啊凌霄,忘了告诉你,并户到别人家,需要改名字,也忘了告诉你,并户过来,房子,就得划在老张名下了。” 凌霄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又问道,“什么叫,守不住房子,才嫁给张木匠。” 张刘氏又将手背到了身手,开始研究起了围布,“这围布可有意思哈。” 凌霄不为所动,继续问道,“为什么,我都并户到你家了,那个老爷子还让我早点嫁人生个小子?为什么,你明明叫刘翠菊,老爷子也叫你翠菊,你家的房契上,你却叫张刘氏?”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张刘氏回过身,认真问道,可刚问完,又用手扶住了额头,“看我,竟然问一个连炖鸭都没吃过的神仙,知不知道凡间事。” ……一时间不知道这个神仙是夸她呢还是在损她。 “阿霄,女子没有继承权,也没有决定自己名字的权力。”张刘氏道,“一旦家中没有男丁,家中只有女娃子的父母,想要保住家财,要么过继一个男子当继子,要么让女娃嫁人,将女婿作为户主,继承家中财产。” “我就是这样的,如果不嫁给老张,我家中的铺子,也就是现在老张经营的木作铺,还有我现在居住的地方,都会被官府收回,强制配给刘家族谱中的男子,事实上,若不是二叔护着,父母过世后,我甚至没机会活到嫁给老张那一天。” “至于名字,阿霄,女人,没有名字,只能冠以夫姓。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有在衙门当主簿的二叔,我还能有个名字,你看老张村子里的那些女人,远的不说,近的老张的母亲,都是没有名字的。” 凌霄安静听完,又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从要给我改名起,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因为,我想要打破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啥规矩?” “我本想把你当作一个普通人,不借助你的力量,只当好你的家人。”张刘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是,一想到你要因为我,而改变自己的名字,我就心头难过。” “凌霄,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让你帮忙,让女人,能够拥有自己的名字,让女人,能够拥有自己父母留下的财产,让女人,不需要靠嫁人,就能活在这个世上。” “凌霄,你是仙人,你觉得,这样的想法,是大逆不道吗?” 24. 任务 “当然不算,你这是很正常的想法,只不过在这个扭曲的地方,显得怪异而已。”到底是时代不同,如果张刘氏不说,凌霄只是隐隐觉得奇怪,却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如果仅仅是想要当个人都算大逆不道,那我杀了这么多人,不得被怪罪个天理难容啊?” “也是。” “嘿嘿,说到底,不过是谁的拳头大,谁就配说话。”来到这个世界也挺久了,凌霄不依旧还是活蹦乱跳的,“怪我,都没有注意到,你的困境。” “就你那眼神,你能注意个啥。”张刘氏白了凌霄一眼,压在心头的话说出口后,泼辣爽利的刘翠菊又回来了。 “我会想办法的。”凌霄认真道,“见过城主夫人后,我本来想让她自己发挥的,如果她也没注意到这个事情,那就由我出面来解决。” “出面,你咋出面?你连大字都认不全呢!”张刘氏下意识地白了凌霄一眼,可见凌霄站在一旁神态依旧,口气又逐渐弱下来,语气也愈发低沉,“凌霄,我本来想让巧儿好好讨好隔壁街教她识字那小子,将来好嫁进他家,可是,那小子家的主母太讨人厌了,我又怕巧儿这么乖,会吃亏。凌霄,我已经不能生育了,我想把我们家的铺子和屋子全都留给巧儿。凌霄,我不想让巧儿也变成我这样,我不想巧儿将来变成李张氏、刘张氏、王张氏,我想让巧儿就叫巧儿。” 张刘氏说着说着,整个人倚靠在了凌霄身上。 凌霄这具身体个头并不算太高,不到一米七,但在这个普罗大众大都吃不饱饭的世界,已经算是擎天大高个了。 张刘氏个子在江水算是中等,但依旧比凌霄矮了大半个头,此刻靠过来,刚好可以把头靠在凌霄肩膀上。 “凌霄,我们回去把名字改回来吧。”张刘氏道,凌霄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湿意,“张刘凌霄,听着是像我的人,可是我不想你叫这个名字,还是凌霄这个名字好听。” “没事的啦,抽到死签以前我还叫江凌霄呢,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凌霄安慰道。 “死签?”张刘氏顾不得挂满泪水的丑样被人看见了,噌一下直起身体,看向凌霄,“什么死签?” 头疼如期而至,凌霄伸手揉了揉脑袋,神色茫然,“我也记不清了。” “嚯——”一个清丽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亏我这么相信你,合着什么中考失利什么出去打工都是骗我的,你那三年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抽了死签去龙场悟道了吧?” 凌霄猛然回头,远处,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巨大圆形光点。 光点见凌霄察觉到她,从圆圆的身体中延伸出几条带着金光的半透明触手,触手随风飘动,像是在打招呼。 “咋不说话啦,好久不见连个招呼都不打吗?”圆球一样的光点咕噜咕噜地滚了过来,停在了凌霄面前。 凌霄看着圆球靠近地面的地方伸出无数地细长触手,将圆球固定,抿了抿嘴,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伙伴。” “哈哈哈哈哈伙伴?”光点听到凌霄对自己的称呼,发出了奇异的笑声,声浪竟是吹起了周遭的围布,引得凌霄下意识地又回身看向张刘氏,见人站在原地,衣角都没乱,这才放心看向光点。 “如果我变成了这样,还是伙伴吗?”光点问道,随着她的问话,她圆圆的躯体光影流转,整个光躯逐渐增大,竟变成了一个如同章鱼一般,头顶圆球,底下无数触手飞舞的金色怪物。 “我有个建议啊,你可以不采纳。”凌霄抬头看着身形并不是很大的光点变来变去,“想吓人的话,换个红色吧,金色实在不太行。” “红色?”光点biu一下泄了气,又变回了圆球模样,“你想吃章鱼了吗?” “还真是照着章鱼变的啊。” “没有啊,是大家都说这个模样吓人。”光点道,话说一半,又伸出一只触手戳了戳凌霄,“可恶,不要转移话题。” “我能转移什么话题,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伙伴。”凌霄伸手摸了摸光点,明明手上没有触感,但光点身上却冒出了一串串金色的泡泡。 “哼,油嘴滑舌,也就这点,像你。”光点呼噜呼噜冒了一串泡泡后,才直起身体。 “像我?我就是我。” “拉倒吧,有记忆和没记忆,差别老大了好吗?”光点变幻出一只眼睛,白了凌霄一眼,又将眼睛收回,“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果然,她失去了记忆。 那段遗失的记忆,大概率就是她执着回到原世界的原因。 “嗯,抱歉,这样的我,让你失望了。”凌霄道,连张刘氏的妇女都会想要改变处境,而她在那九个世界,竟只想着赶紧完成任务,现在想想,实在是太懦弱了。 自出现就显得十分亢奋的光点罕见地沉默下来,在一片死一般地寂静过后,光点才用身体duang地一下轻轻撞了撞凌霄,“没有的事。怪我,夺走了你的记忆,如果你记得一切,你不会这样无力的,如果你的指引者不是我,你也不会这么听话的。” 从她俩相识起,凌霄对她的请求,从来都只是照做,连质疑都没有。 “嗯,那咱就别当谜语人了好吗?”凌霄道,“有事说事。” “我找你除了安排任务外,能有啥事啊?”光点没好气道,“看看任务栏。” 凌霄闻言照做,可刚扫了几眼,就满眼震惊地望向光点。 “看啥,任务没布置错。”光点道,“就按我给你安排的时间线走,趁这段时间,多享受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 任务栏已经变成了AB两栏,A栏任务依旧在50多年后才会开启,总而言之就是阴湿反派爱上我这类的繁琐任务,B栏却变成了两线任务,一线是问询线,一线则是探查线。 问询线只有两个任务,加入万剑门,询问剑仙。 探查线底下则刷出了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一堆地名。 B栏两线任务的开启时间都是十六年后。 “这么快?才有十六年了吗?”凌霄问道。 “没这么短,但也差不多,最多三十年吧。”光点道,“三十年内解决不了,旁人就只能走原来那个任务线了。” 难得遇到光点有空,凌霄问出了她度过 这么多世界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世界的生死归于一人,这合理吗?还是以这种方式?” 哈哈哈哈哈,只要反派爱上一个人,就能拯救世界?爱情,是具有如此能量的东西吗?在一个庞大的世界之中,世间万物,还衍生不出能够拯救自己世界的东西? 万物众生,就这么不值钱吗?生灵性命,就如此低贱吗?整个世界就给两个人做配,合理吗? 光点静静地立在凌霄面前,没有说话,就连飞舞的触手,都收回去了。 凌霄轻抚胸口,这里在看过无数遍这个世界的剧情后,便一直憋着一股气,前几个世界呆的时间短,死的也快,没怎么看过剧情也记不住剧情,所以她还有一个疑问,“那几个世界,也濒临崩溃吗?” 光点静止了半天,才上下跳动了一下,以示肯定。 凌霄吞咽了一口口水,双眼睁圆,一字一句,“那些被攻略的对象,是传说中的天道之子吗?世界的存亡,真的就只取决于那些人爱谁吗?” 记不清剧情,也不影响凌霄记住那些角色的恶心做派,什么为救一人屠一城人,什么堕入魔道屠杀万千生灵却只爱主角一人,什么被人追杀只因之前屠人全族。 那些弃自己恩人于不顾,四处拈花惹草,毫无人性可言的东西,就因为长得好看,就因为出生高贵,就因为是所谓的主角,就配决定世界万千生灵的生死吗?他们那不值一提的爱,真的就如此可贵吗? 见光点久久不说话,知晓答案的凌霄双眼通红,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若我是那些世界的人,知道自己死亡的真相如此,我情愿拉着所有人沉沦于地狱之中。” 光点终于开口了,“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光点凝望着凌霄,身体慢慢变得诡异,像是无数躯体拼合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球,球体外,是无数七零八落的肢体,就连声音,也像是无数生灵的声音叠加在了一起,甚至起了回音,“那些该死的家伙是所谓的世界之子没错,但世界,是可以被窃取的。” 诡异光球外的手部肢体向前伸出,握住了凌霄的手,“我们,就是窃世者。” 凌霄思索片刻,控制住泪水,收住表情,“我能不能理解为,没有那个人的爱,我也依旧能解决这个世界的劫难。” 光球表现,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人类面皮,每一张面皮之上,都带着笑意,“你猜,那些被你救了还敢杀你的人,为什么会死?” 凌霄伸出双臂,抱了抱面前的大圆球,“我知道了,谢谢你。” 在被触碰的一瞬间就变回大圆球模样的光点幻化出触手,拍了拍凌霄的后背,“好好在这里生活吧,这个世界崩溃的原因和咱们的世界一样,很好解决的。” “咱们的世界?” “嗯,咱们的世界。”光点挣脱出凌霄的怀抱,“你一直想回去的那个地方,已经没了,你想见的那些人,也被我送走了,二姐,我们已经没家了。” “你既然能出现在这里,那咱们的世界……?” 胖乎乎的大圆球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嗯,崩溃了。” 25. 光点 饶是凌霄此刻十分难受,闻言也没忍住上去揉捏面前的大光球,“崩溃了你还笑!我还以为你说回不去了是逗我呢!笑啥啊你这笨蛋!” 圆球被揉得不停变形又不停回弹,“我是在肯定你啊,不是你们说的回答别人问题要露出笑脸吗?” “我们?你忘了我没记忆了是吧?”不知道为什么,饶是光球看起来无比结实,凌霄却不敢下狠手揉搓,“我刚才问话你也没见你笑啊?” “哎呀,我也是刚想起来要笑嘛。”光球嘿嘿笑道,“总之,你就放宽心好好在这里呆着,按我整的时间线走,不会有事的,哦,秘境里的人得先打过嗷,秘境没开完我怕你去了就送,我来不及捞你。” “刚说不会有事就上条件?” “鬼知道你个死战斗狂以前会是这么个唯唯诺诺,犹犹豫豫,哭哭啼啼的娇气模样啊?你要跟我认识的那个家伙一样,我话都不带嘱咐一句的好吗?”光点嫌弃道,不过旋即又幻化出触手拍拍自己,“放心吧,我不会坑你的。” “不会坑我?”凌霄狐疑地看着光点。 “呃……那只能怪你太乖了,”想到曾经是基地众人白月光的凌霄费劲巴拉也完不成她挑的任务,光点也开始心虚了,不过也就心虚了一小会儿,“放心吧,那九个鬼东西我给他们塞魂幡里发光发热去了,等事情结束了你想亲自报仇也行的。” “行吧。”看着一说大话就变得圆润的光点,实在想不起这是谁的凌霄也是没招了。 “嗯。凌霄。”光点见凌霄情绪稳定不再问话,终于把自己过来后最想说的话说出了口,“不急,多呆呆,等一切都结束了,就到了你选择的时候了。” 选择? “我说,这种事情,搁书里一般不都得放到大结局再说吗?”凌霄戳了戳光点,“这么早就说这种话,合适吗?” “拉倒吧还大结局呢,又不是多大点儿事。”光点拍掉凌霄的手,“有些话,在能说话的时候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行吧,原来是这样。”凌霄悻悻道,“还说问问你,咋突然出现了。毕竟正常来说,特殊角色出场不都讲究个时机吗?比如特别危险的时刻,特别美好的时刻啥的。” 光点一听,又气得膨胀起来,“这个点还不特别吗?我才发现你居然一直在骗我啊!你知不知道,你一直跟我说,你消失的那几年就是中考失利去打了会儿工,我因为信了你的鬼话,听到别人说你抽到死签了还和别人生气,结果你真抽到过死签!我直接变成小丑了!这还不特别吗!!!” 凌霄眨了眨眼,识相地没有说话。 “刚才,你特别想见我们。”光点炸了一会毛,才消停下来。 “什么?” “刚才,你特别特别特别希望我在你身边。”光点摊了摊触手,“你想见我,我就来了呗。” 是吗…… “抱歉啊,遇到困难了,才会想到你。”凌霄垂下眼眸,郑重道歉。 “哼,收起你那副担心人的样子!我可不是原来那个需要你们保护的拖累了!”光点骄傲道,“我不过是没空一直看着你而已!” 光点浑身布满人脸的模样和由人类肢体组成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凌霄笑了笑,又摸了摸满脸快来夸我样子的光点。 就在光点冒着金色泡泡,把自己摊成个大饼,将凌霄包裹起来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最多三十年?”张刘氏问道。 凌霄猛然回头,发现张刘氏居然走到了她的身边。 “哟,我说忘了什么呢,阿姨好!”大饼变回大球,金色光球一蹦一蹦地凑到了张刘氏面前,挥舞着两只触手冲着张刘氏打了个招呼。 阿姨?张刘氏并没有过于在意这个奇怪的称呼,反而又问了一遍,“你们刚才说的,最多三十年,是什么意思啊?” 光球晃动身子,看了看一脸不可置信的凌霄,摆了摆触手,“阿姨,这个不能告诉你,你知道的话,就不能转世了。” 全程听完两人对话的张刘氏没有对此没有太大反应,反而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不能转世就不能转世吧,三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大头之下触手胡乱挥舞,周身还爬满无数挣扎着往上又不住掉下的透明蠕虫,神圣与邪异并存的金色大光点徒然变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张刘氏,“阿姨,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的话,她就不能转世了。” 张刘氏并不害怕光点诡异的变化,可听到事关凌霄,反而犹豫起来,思考了一会儿,便走到一旁,没有再问。 “嘿嘿,骗你的啦阿姨,她才不会有事呢。”奇怪的安静场面在嘭地一声过后,被金色光球打破,“几十年后,会有吃人的怪物会来到这里,把人类当成食物。人界,将会变成一片人间地狱。” 惊觉光点没有把张刘氏隔绝在空间之外的凌霄实在忍不住了,强行加入了对话,“哈?你疯啦?你还不如直接划个空间让咱俩私聊。” “哎呀,没事的啦。”光点笑嘻嘻道,接着又含笑问了凌霄一句,“说起来,凌霄,如果前方只有一条必死的路,你还会继续往前吗?” 光点话音刚落,凌霄眼前又是一片恍惚,彷佛周遭的围布都变成了奇形怪状、身形巨大、遮天蔽日的怪物,而她,只要向前,就得独自面对那些光是看着就令人胆寒的怪物。 让凌霄诧异的是,恍惚间,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可她的精神,竟然无比亢奋,不是害怕,反倒是,雀跃。 “会的。”凌霄道。 周围的环境又变了回来,彷佛庞大的、无尽的、堵住了前路的怪物们都是幻觉,凌霄直视着光点,轻轻笑了笑,“不管身后有没有人,我不会后退。” “你当然不会后退。”光点也笑了,“哪有人死了九次,还毫无怨言,完全不怀疑别人的。” 说来也怪,从光点不以任务管理者的身份和她相处以后,那九次死亡留下的阴影,在凌霄心中也不复存在了。 凌霄撇了撇嘴,双手环抱在一起,斜眼看着光点,“拉倒吧,怨言还是有的好吗?” “我才不管你有没有怨言。”光点嘿嘿笑道,但声音很快就变得空灵,“世界可以被窃取,世界意志,我们亦可取而代之。” 光点的躯体逐渐开始凝实,并且隐约透出血色,人影重叠的金红色的光躯之上,出现了无数带着密密麻麻的青紫血管的摆动人手,显得极为邪异。 触手在四周摇曳,光点的声音又变成了多人和声,“你是被世界意志选中的人。凌霄,当初未完成的心愿,在这个世界完成它吧。” 虽然知道在这种中二的时刻吐槽不好,但凌霄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不是,我都失忆了,我还怎么完成当初未尽的心愿。” 已经完全变成一个血色怪物的光点歪着巨大的脑袋,思索了两秒,从不知道哪儿来的 嘴里吐出了和她骇人外表完全不符的话语,“那我不管,那是你的事儿,反正我就等着到时候来接你。” 这家伙是默认她能成功了。 “哦!怎么把阿姨忘了!”光点大咧咧道,将身体里延伸出的手臂都挥舞起来,“别担心阿姨,这家伙可厉害了,杀我这样的怪物跟切菜一样的,刚才我说的一切,不会成真的。” 刘翠菊看着面前没个人样的怪物,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有空过来吃饭啊,姨杀猪招待你们。” 话一出口,连凌霄,都不由得看向她。 这对话跨越度太大,凌霄听了脑袋都宕机了一下。 倒是光点,爽快地应下了,“好呀阿姨,等我吞噬了世界意志,就过来找你嗷。” “喂喂喂,在这么平常的对话里加入这么奇怪的元素真的好吗?”凌霄扶额道。 如同站立的章鱼怪一般的光点将脑袋凑到凌霄面前,“二姐,你包里的愿力石越多,我成功的机率就越大。” 凌霄将背包中的金色灵石尽数拿出,使其悬浮在身边,“这个?” “嗯嗯。”光点大头狂点,将身体里延伸出来的手臂两两相对,试图给凌霄比心。 隐约有种菌子吃多了产生幻觉了的凌霄扯出笑容,又将石头收了回去,然后指了指光点的身体,“宝啊,有只手臂多出来了。” “哼,再见,二姐。”见凌霄虽不似以前那般夸赞她造型摆得不错,却也对她的模样没有丝毫疑问,光点只恼了一下,就对着凌霄娇声道别,接着又活力四射地将多出来的手臂冲着刘翠菊摇摆,“再见啦,阿姨!” 话音刚落,没等凌霄和刘翠菊回话,光点就原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处被围布封起来的地方,不知为何,一直没人经过,直到此刻,凌霄才注意到,这里似乎就是曾经的寻花巷,那个被她一夜之间屠到地面都浸入血水的地方。 原先的寻花巷背后逼仄狭小,连透气的地方都没有,如今被拆得七七八八,却是给人一种此地空旷的错觉。 凌霄侧过头,看着自光点消失后就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刘翠菊。 二人面面相觑,竟是相顾无言。 “你,想不想过另一种生活?” “你,要不要就先留在这里?” 良久,两人又同时开口。 沉默过后,终究是刘翠菊先开口,“我先说吧,什么是另一种生活?” “成仙,成道,成帝,成官,成将,成师,成富贵之人,成什么都行。”凌霄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此刻,她竟然想不到,自己能够给予这个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什么东西,“成你自己,也可以。” 几乎没有思考,刘翠菊就直接拒绝了凌霄,“看给你能的,成成成,还成什么都行?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几十年都过来了,突然换一种生活有啥意思?我没啥太大的想法,我就想当我自己。” 连拥有自己的名字都是奢望,想成为自己,也是不错的想法。 “我今天就去办。”凌霄道。 “不急,听说城主和城主夫人亲自去周遭各县了,等他们回来也不迟。” 怪不得趁着衙役还没当班的时候拉着她来并户,合着是偷偷找了关系。凌霄微妙地看了一眼刘翠菊,点了点头。 刘翠菊又开始揉捏衣角,揉了半天,才开口问道,“凌霄,你什么时候走?” 26. 决定 “走?去哪儿?”凌霄被问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开始反问。 刘翠菊白了她一眼,“你说呢?” 凌霄沉默下来,虽然光点给的任务时间线和她自己规划的大差不差,但不管光点怎么说,她还是想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即先寻找仙界,确定仙界方位,再等待任务开启。 既然光点现在就给出了探查线那一溜的地名,凌霄实在不想等到十六年后再慢慢过去。 “最多两年。”凌霄道,“我就要先离开一段时间。” 难得被刘翠菊穿出来的好衣裳被捏出了褶皱,又是一阵静默过后,刘翠菊才点了点头,“好,要走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备点吃的,对了,金豆子,我已经全换成银子了。” “行,等回家,我再给你几个金锭。” “可别了吧!”刘翠菊一秒破功,推了推凌霄肩膀,“你知不知道,回家路上,我生怕那袋子金豆子被人劫了,到了老张父母家,也恨不得一天十遍摸包,就怕金子掉了,你再给两个金锭,是想害死我啊?” “那就给银子。”凌霄笑笑,“吃点好的,穿点好的,总成吧?” 刘翠菊哀怨地瞪了凌霄一眼,“成。” 从光点走后,刘翠菊的手就一直无意识地放在衣角,见凌霄望着光点消失的地方不说话,刘翠菊等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才拉起凌霄的衣角,“走吧,我回家,你……你去忙你的事。” 凌霄听话地被拉着,直到走到拐角,才停下脚步,开口说话,“虽然我的伙伴对我十分信任,但我终究没有曾经的记忆,我也不敢确保,如今这个连刀法都是现学的我,一定能够阻止妖魔践踏人界。” 一人护一界,这太难了。 至少在她看到的剧情里,没有灵气的人界,无人在意。 仙界别说保护人界了,连派个仙人过来看一眼这种小事都没有做过,这就导致无论剧情中的仙界看起来有多好,但凌霄始终对仙界和所谓的仙盟没多大好感。 每细看一遍剧情,凌霄就想问问那些所谓的仙人们一次,他们,真的把身处无灵气之地的人类,当作同类了吗?他们口口声声所要保护的,真的是这个世界吗?他们,真正在意过,人界的存亡吗? 这种愤怒的感觉,在发现被她随手捡回来的麻袋能修行时,达到了顶峰。 凌霄是对仙界一窍不通,也不确定麻袋算不算天纵奇才,但不管麻袋是不是天才,既然人界土生土长的他能修行,就证明,没有灵气的人界,也能出修仙者,就证明,身处人界的人类,本质上和灵气充沛之地的仙人们,没有任何区别。 有的,只是资源的差异。 除了妖魔在人界豢养人类之外,凌霄还有一个猜想,那就是,如果光点当初的传送并不是仓促下进行的,那她选中的地点,会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凌霄十分害怕,她降临的地方,就在人界最开始被入侵的地方。 如果没有和江水的人相遇,凌霄并不会想这么多,可如今,江水的一切与她息息相关,这个猜想就让凌霄十分恐惧。 今天光点的出现,证实了这个猜想。 光点这个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中二丫头,虽然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但说话还算有条理,而且处处为凌霄着想,一直劝凌霄享受人生的她,实在犯不着,真随便把凌霄仍在一个在仙界人眼里鸟不拉屎的地方。 双手又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凌霄深深呼了一口气,使劲将双手握成拳,迫使自己的手不再发抖,并在阻止手抖的过程中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做出这个决定后,凌霄心中的最后一丝犹疑,也消失不见了。 “嗯?”衣角从手中滑落,一直埋头走路的刘翠菊也停住了脚步,回身看向凌霄。 凌霄看着这个不堪一击却敢指着她的鼻子臭骂她的弱小凡人,第一次,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容,“别的我不敢肯定,但有一点我能向你保证。” “如果人界真有陷落那一天,我,一定会死在你们之前。” 寂静的拐角分明安静无风,可望着眼前笑容和煦的少年仙人,刘翠菊的心中,却如同被扑面的狂风吹过那般,卷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风浪。 刘翠菊背过身使劲翻了翻眼皮,低骂了一句,将眼角泛起的泪水眨进眼眶,才语调平淡地回了一个“嗯”字。 看着刘翠菊又变回之前死要面子的样子,凌霄笑眯眯地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跟在了张刘氏身后。 什么仙界、什么仙人、什么支援,这些都无所谓。 只要凌霄活着,她就会誓死捍卫这片孕育了她新家人的土地。 …… 虽然光点来过后,凌霄有了明确的目标,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凌霄现在空有一身修为,却无对应的比斗技巧和经验,这些,都是她将要在未来十六年间慢慢弥补的。 凌霄也曾疑惑过,为什么有时某个场景、某个物件、甚至某人的一句话,都会让她产生熟悉感和从未见过的幻觉,可拿起刀后,却毫无此类记忆,也无熟悉之感。 但今天看到那遮天蔽日的怪物群后,她反倒不疑惑了,那些怪物,怎么看都不像是冷兵器能杀的,而这个世界,显然是以附着灵力的冷兵器加个人伟力为战斗主基调的。 可惜据书中描述,妖魔大部分身形与人类相差不大,只是模样奇怪,有体型巨大者,也不过是妖魔中的稀少种族。 真是见鬼了,明明看不清幻觉中怪物的模样,可她的脑子里莫名闪过一系列信息。 身形如象的巨大怪物,致命弱点在眼睛和耳朵间的连接处;拥有四肢、身形如兽的中小体怪物,致命弱点在脑部和眼部;身披硬甲的龟型怪物,致命点在头部与右前肢中间的位置,那个部位只能等怪物呼吸,鳞甲张开之时才能看到;如章鱼那般的多触手型怪物,致命点则不在头部,而是在头部与下肢连接处中间的微小凸出部位。 真神奇啊,明明记忆已经被尘封,身体也换成了新的,可再次见到那些怪物后,她却还是能一眼看出那些怪物的弱点,甚至隐隐觉得那些怪物太弱,该来点带劲的、能让她放松筋骨的大货。 凌霄抑制住心中激荡的战意,提刀进入了神识秘境的战台。 这一次,还是很快就败下阵来的她,第一次发现了老头动作中的奇怪之处。 老头出刀依旧干脆利落,招式简单,只讲究个一击必杀,可当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挡时,却会像凌霄一样微动左手,只不过是幅度并不大。 凌霄站在树林之中,慢慢将右 手中的刀递向左手。 刀身震动,感受到佩刀欢喜,凌霄左手微颤,最终还是用右手握住了刀,开始了每日的日常练习。 经验可以补足,熟悉感可以培养,武道一途没有捷径,天赋固然重要,可日复一日的训练也必不可少。 不用刻苦打磨的天才确实存在,可凌霄坚信,弹药有尽时,补给有尽时,灵气有尽时,唯有那些用时间累积的肌肉反应,不会离自己而去。 她要,等右手和刀混熟,再让左手,和刀重逢。 …… 即使出发得早,可等到刘翠菊和凌霄分别,回到家中时,老张还是已经和好友们出发去了书院,只留下灶台上的早饭和已经起床正在院中独自玩耍的巧儿。 看到女儿拿着树枝在土里练字,刘翠菊眼眶一酸,因为家穷,买不起纸张,去不了书院的巧儿虽得了临巷某个小子的教导,却并没有机会拿笔练字,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用手指蘸着水在桌台上练习,又或是像现在一样用树枝习字。 “巧儿。”刘翠菊唤道,“收拾收拾,吃点点心,咱们出去问问,怎么才能到书院给你报名。” “娘!”张巧儿抬起头,发现是等了许久的母亲,顿时露出笑颜,听到母亲要给自己报名,又指了指房间,“娘吃,巧儿等你,巧儿已经吃过啦,爹说,当地人想报名,直接带着女儿去城外书院区修好的那座房子里就行了,有人证明或是带上户本、地契就可以报上名啦。” 刘翠菊闻言,又是心头一酸。 女儿的懂事,恰恰证明了做父母的无能。 昨夜她是提过今天要带巧儿报名,可她今天也要带凌霄并户,两相比较,刘翠菊竟是将巧儿报名之事排在了并户之后,只联系了掌管户籍的二叔,并没有细问报名之事。 反倒是老张那个不找他说话嘴里就憋不出几个字的人,居然先她一步问到了帮女儿报名的条件。 刘翠菊回屋吃下老张留的早点,又拉着巧儿吃了几块凌霄带来的糕点,才包上点心,拿上刚拿到的户本,带着女儿城外。 一到书院登记处,刘翠菊就傻了眼。 登记桌前的女子她倒是不认识,可女子身旁的老头,她却是熟悉得不得了。 “二叔?你怎么在这儿?”张刘氏失声道。 掌管户籍的老头正低着头核对户籍呢,闻言也是愣住了,“翠菊?你们居然还没带巧儿登记?” 刘翠菊还没得及开口,老头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哟,看我这记性,我把翠兰家娃子给记成巧儿了。” 见两人认识,十分清楚刘翠菊带女儿来是为了干啥的登记处女子插了话,还把手中的书册推到了老头面前,“刘叔这是您家小辈啊?叫什么?您直接给登上呗。” 刘翠菊牵着巧儿,一脸茫然地看着老头拿着笔在那儿写写画画。 “是这样,我们认不全当地人,又担心有些人家只为了那身孩子的衣服,所以请了掌管户籍的几位主簿轮流过来帮忙。”女子见老头接过书册,便开始招呼刘翠菊带巧儿去里屋领衣服。 “二叔,我先带巧儿去领衣服。”刘翠菊顺从地牵着巧儿,跟着女子往里屋走去。 不是,合着老爷子昨儿叫她这么早去办户,是因为他今儿不在府衙当值? 27. 读心 虽然懊悔自己没问问二叔巧儿报名的事儿,但事已办完,看着对新衣裙爱不释手的巧儿,刘翠菊也不再纠结此事。 女子见巧儿乖巧,也是十分喜爱,还想出去留巧儿在房间内换上衣服。 倒是巧儿,眼见母亲和亲切的大姐姐都让自己更换衣服,却是直接拒绝了。 “娘,巧儿想回家再换。”巧儿说道,心里想的却是,路上灰多,穿脏了娘还得洗,等姐姐回家了,能用仙术把脏东西呼呼吹走时,再穿上新衣服。 “娘抱着你走。”刘翠菊哪里不知道巧儿在想什么。 娘亲本来腰就不好,她还要娘亲抱? “我不要。”巧儿头一昂,动作神态竟是如同凌霄平时和刘翠菊顶嘴时毫无差别,见娘亲眼睛一瞪,巧儿又如凌霄一般讨好地对着娘亲发笑,“娘亲,巧儿想让大家都看到巧儿穿新衣服,你答应巧儿嘛!” 刘翠菊看着乖巧无比的小女儿被凌霄带歪,撇了撇嘴,这才点点头,“行,那你自己抱着衣服。” 张巧儿这才喜笑颜开,声音甜甜地找女子讨要包布。 女子全程围观二人相处,闻言二话不说就找了块布帮巧儿把衣裙鞋子包了起来,还帮巧儿固定在身后,连询问的声音都变夹了不少。 巧儿见娘亲站在一旁连声道谢,没等娘亲拿出谢礼,就自己过去从娘亲手中要过娘亲为她特意准备的小包糕点,捧着点心高高举起,递给登记处的女子,“姐姐吃,这是娘亲特意给巧儿准备的糕点,是很好吃的点心!” 手指纤细,显然并没有做过杂活的女子一愣,看了看粗布麻衣却面容带笑的刘翠菊,又俯身看看面前衣着质朴却粉雕玉琢还带着兔子头簪的小女娃,犹豫了一下,接过包装精致的点心。 然后,实在没忍住,蹲下身子抱了抱面前的小女孩,“那就谢谢你啦小巧儿,姐姐会在书院里照顾你的!” “以后也能见到姐姐吗?”巧儿听到还能再见这么亲切的大姐姐,也是十分高兴,“那可真是太好啦!” “刘叔,你侄女一家,把这小姑娘教得可真好啊。”领完衣服一出来,登记处的女子就由衷感叹道。 刘翠菊二叔早早就完成登记,现在又开始核对户籍,闻言也是十分赞同,“那可不咋地,巧儿从小的用具,都是她亲爹亲手打得呢。” 已经提前询问过女子,知道之后就等着书院开课时把女儿送来的刘翠菊,在桌上放下一袋点心,和自己二叔道过别后,就打算带女儿去找老张。 倒是老头子,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拦住了刘翠菊 “哎,就带巧儿过来啊?”老头问道,“大的那个呢?” 大的那个?凌霄?凌霄看起来怎么也有十几岁了吧?这么大的女孩子也行? “还没嫁人的姑娘都能来,”就像刘翠菊能看出自己女儿在想啥一样,老头也是看一眼就知道这在自己家中吃了多年便饭的臭丫头在想啥,“听说以后还要开大人也能去学堂呢。” 大人也能去的学堂? “你先别管后面那个学堂,那学堂开课都不知道啥时候了。”老头一眼看破刘翠菊心中所想,“你先回答我,大的那个,要不要来?” “还有大的?”登记处女子也凑了过来。 老头看了一眼女子,没有解释,只是等刘翠菊回答。 “她不来。”刘翠菊道。 “她不来?”刘老头眼睛一瞪,“那家伙天天背着根棍子往城外跑,也不知道在干嘛,既然这么闲,送来读书或者教书都行啊,你瞅她那傻乎乎的样子,一看就没怎么和人说过话,再不济,送来和人多交流交流也可以啊!” 连和老张一样八辈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段老三都知道凌霄,刘翠菊就没想过凌霄的身份能瞒过二叔,可二叔,怎么知道了凌霄的身份,还这么说凌霄。 刘翠菊同样不是会憋话的性子,直接发问,“二叔,你知道我家大丫头,是干嘛的吗?” “知道啊,咋了?”老头不明所以。 “我是说,你知道她干过什么吗?就,秀芝遇到的事情。” 普通百姓不知道寻花巷的事情,二叔以前可是在城主府底下干活的主簿,二叔家的大闺女秀芝,在两任城主府里都当了丫鬟,昨天还拉着刘翠菊说了一堆八卦,这些事二叔能不知道? “你说秀芝说的事啊,我知道啊。” “那你还让她来上学堂?”没记错的话,早晨,二叔还嫌弃过凌霄。 “她厉害是厉害,可名字都写不顺溜也是真的啊,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学写个几个大字也好啊!”刘老头是怕过凌霄,但一发现这姑娘可能是他侄女家的人,那丝害怕就飘到九霄云外了。 刘翠菊可算是明白当初凌霄刚回来时,被她噎得想说啥又不知道能说啥的心情了。 如果没有见过凌霄的妹妹,刘翠菊肯定会被二叔的理由说服,可如今,打定主意今后要当刘翠菊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甚至不敢让巧儿穿着凌霄所送华服的胆小妇人了。 “时间不够了,二叔。”青衣仙人笑着说会死在她们之前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刘翠菊神情收敛,口气毋庸置疑,“她不会来学堂的。” “……什么是,时间不够了?”刘家二叔不由问道。 刘翠菊目光放空,良久,才笑了笑,“上学堂的时间不够啊二叔。” 这丫头早上送几只鸡都还怂怂的,才过去几个时辰,就敢不留余地地直接拒绝他的要求。 刘家二叔看着这个明明站在自己身前,却遥远得像是个陌生人的侄女,沉默了半响,才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们走吧,有事就来找二叔。” 一直到刘翠菊和巧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刘家二叔都没再继续手中的工作,拿着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本是城主夫人贴身侍女,却因脾气火爆擅长吵架被派到登记处镇场子的女子惜月,看了看老爷子,终于开口问道,“刘叔,你说的大丫头,是,那位吗?” 仙人降临那天她被留在了书院的第一个选址中,并没有随夫人回去,尽管后面神物游街,众人都跑去看热闹,她也依旧守在了府衙路,一直到夫人的命令到来。 纵然没见过仙人,也没见过神物显灵,但惜月也早就从姐妹们的口中得知仙人的特征。 年少、个高、背刀、日日出城。 惜月也曾想过去南城门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传说中的入世仙人,可惜,夫人回来将书院选址从城中改换到城外后,她们这些夫人的心腹,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要不是近日报名人数减少,夫人也有心让她休息,此刻的她,应该是随城主和夫人一块去各个村落,捡回被遗漏之人。 刘家二叔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又看 了看这个现在看来和和气气,之前能把胡搅蛮缠之人骂个狗血淋头的小姑娘,这才重新开始核对户籍。 “是不是的,不都是我侄孙女。” …… 也许是光点的出现刺激了凌霄,凌霄今天的练习完成得格外快,带着糕点去张家村的爷爷奶奶家捞了几个饼子吃着回城,感知到张家人还在城外的凌霄,干脆先去了济民堂练习写字。 还没到饭点,济民堂中只剩下了一个麻袋,等凌霄拿着麻袋写的样字临摹完今日的任务,都没见玉竹回来。 要知道玉竹平日里虽每天会出去,但下午快到饭点时,是一定会在医堂的。 见凌霄拿着笔无所事事地发呆,一直伏案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的祁羡,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纸张,递给了凌霄。 “玉竹帮老爷子吵架去了?”凌霄一见纸上的大字,就忍不住挑眉,甚至想去城主府瞅瞅那帮人在吵啥。 “他们吵啥呢吵这么久?都闲的没事干了吗?”印象中,老中医已经很久没露面了,虽然那场雨后是没啥病人,但城里的医生们,也不至于这么闲吧? 祁羡又递了一张纸给凌霄。 凌霄皱着眉头看完纸上的字句,磕磕绊绊地在祁羡的注视和肯定下念了一遍句子,这才开始吐槽,“不是,不就修个医书吗,这有啥好吵的,不想违背祖训让女子学医,也不至于书都没修呢就开始吵吧?修书和收女弟子,这分明就是两件事啊!” 祁羡又默默递上一张纸,凌霄强压头疼,继续费力地读完,实在没忍住,“合着是大部分时间修书小部分时间吵架是吧,那也不至于吵这么久吧?还吵到连玉竹这种小不点都加入战场?” 见祁羡的手又伸向了胸口,凌霄耐心耗尽,没等这小子掏出新纸,指着这小子的鼻子就开始抱怨,“我说,你小子能不能别跟拉屎一样,使一点儿劲就拉一点儿出来,能不能痛快点把纸全给我?好好的一件事,直接说了不就完了,非要整这么费劲。” 祁羡手指微动,抽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凌霄。 凌霄耐着性子接过纸,决定看完这张就放弃和这小子交流。 然后,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刺得她头昏脑胀。 “我收回我的话,对不起,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凌霄低着下头颅,双手捧起薄纸,将纸递回给祁羡,“麻袋师傅,烦请您继续给我大字书。” 祁羡伤痕遍布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没有让凌霄多等,将怀中的另一张纸递给凌霄。 “玉竹不回来的话,珍味轩的人会送饭菜过来?”凌霄看到纸上的字,再瞅了瞅天色,指着外面对着祁羡开口,“就算他回来,珍味轩的人,也会送饭的吧?” 见祁羡点了点头,凌霄手指不自觉地点了点桌子,想了想,又拿起了笔,“成,既然也给我家里人点了菜,那我就在这儿等。喂,麻袋,你闲着也是闲着,再帮我写几张字帖,我把明天的字摹了。” 桌子对面的小孩久久没有拿笔的动静,听着纸张摩擦之声的凌霄没敢抬头,只小声嘀咕道,“你小子,不会已经写好了吧?” 无法发声的人自然没有回答,但一叠整齐的纸张,已经出现在了凌霄面前。 凌霄终于是没憋住,“不是,我都还没来,你怎么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小子也会读心?不对,你小子,是能预知未来?” 28. 麻袋 若真能读心,若真能预知未来,他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祁羡摇了摇头,指了指纸张示意凌霄继续写字后,就又开始拿着纸写自己的东西。 凌霄看他写得专心,只好又开始练字,但今天的她属实回来得太早了,把那一叠纸都临摹完了,饭菜都没来。 凌霄看着笔,想了想,用左手握住了笔。 毛笔的握法,无比生涩。 钢笔的握法,短暂的几秒不适应期过后,就是无比熟悉的感觉。 思索了片刻,凌霄起身去内房,拿出了一双筷子,然后,用左手拿起了筷子。 不需要调整握姿,不需要调整拿筷位置,也不需要适应用筷姿势,几乎是筷子被拿起的瞬间,她就能够使用筷子夹取东西。 凌霄放下筷子,沉默地回到了书桌前,咬着笔,开始发呆。 她能确定,自己并不是左撇子。 【你似乎有心事?】祁羡看着凌霄,递上了一张纸。 凌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开始点击桌子,没有否认,“有的。” 【怎么了?】闻言,祁羡拿回纸,在空白处又写了三个字。 和一个小孩诉说心事这种事情实在羞耻,但眼前这小子洞察力强得不行,和玉竹那种傻瓜心理年龄明显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我今天才知道,这边的女孩子,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凌霄想了想,提了早上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困境,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去改变她们的处境,只能将这些困扰我的事情,交予旁人处理。” 难以启齿的事情都开了头,剩下的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我只会打架,只会杀人,只会杀怪。”凌霄手指点桌的速度越老越快,“以前有人帮我规划好一切,我只用听命行事,如今将要自己度过这十几年,我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凌霄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就学会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听从她命去管理城池的百里珍和张从德,近来做了很多好事,很得民心,还给她涨了许多功德灵石,这看起来似乎很不错。 可这在与光点重逢前的凌霄看来,还远远不够。 在遇见光点后的凌霄看来,就更不够了。 凌霄想要的是,江水变成一个让她没有后顾之忧的地方。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保家人性命无虞的地方,需要的是一个在她打下其他领地时,能够迅速接手新城池的管理者,需要的是一个在她离开后也能够守住领地的管理者。 百里珍的做法挑不出错,却和凌霄期盼中的江水差得却有点远,凌霄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和百里珍沟通。 她不想打击百里珍的积极性。 可她时间不多了。 “我想让江水,尽快成为我的后盾。”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凌霄说完,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可笑吧,我一个仙人,竟然想让人类的城池,成为自己的后盾。” 【江水现在最应当做的,是制定律法。】祁羡在心中想到,然后,拿出纸,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法”字。 “法?” 祁羡拄着拐棍,强撑着走到一个柜子前,拿出了里面已经写好的一叠纸张,递到了凌霄面前。 凌霄接过那叠纸,没再说什么不识字看字难字太小之类的话。 【我研究过江水近来施行的各项措施,无论是高价建城,还是建立女子书院,又或是拿神物来争取各家大族捐款,这些措施不管近看远看都利国利民,可,这些,都不是江水眼下最亟待解决的问题。】祁羡凝望着低头看字的凌霄。 【江水目前最主要的事情,应当是颁布一部能够约束众人的律法,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规则,设立一套能够为统治者输送人才的教育体系,这样才能真正提高女子的地位,扩大女子的话语权。】 【一项改革的推行,最大的阻碍就是底下人的不配合,而你,已经帮她们扫清了改革最大的障碍。】 【可惜,城主夫人还是太心善,没有意识到,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她想做的任何事情,都几乎没有阻碍,也没意识到,她从始至终,就不需要顾及到所有人,更没意识到,她根本不需要,去管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祁羡早早就看出江水背后的这些政令,除了最开始的几项外,都是城主夫人主导的,【因为,她颁布这些政令大都以利民和安抚民心为主,可你在,民心就在,所以这些问题都不算问题。】 【一棵树木要想枝繁叶茂,就得主干强健,可若是连主支都没有,树叶再多,又有什么用?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现如今还没有制定律法、没有制定规则,一日还行,十日还行,可百日、千日呢?】 【人才的事急不得,但现在城中的问题,大都能用律法先行解决。】 【医者不愿让女子学医?直接在律法中让女子拥有学习的权力不就完了?仙人都是女子,凡人的祖训能比仙人有用?不服就自己和仙人掰扯去。成年男女不愿花时间上学堂?直接创造几个极好的岗位,然后在律法中加一条岗位用人需在免费学堂中拿到证明不就完了?世家大族不愿继续毫无收获的捐钱?在律法中加上一条个人捐赠多少钱财可入江水城志不就得了。若旁人还不遵从律法,就在应设惩罚之外,再加上一条收回仙人赐福的惩罚。】 【一栋房子要想牢固,最重要的就是打好地基。】祁羡望着难得看一堆字还没有抱怨的凌霄,【可惜,一心扑在书院上的城主夫人和好脾气的城主,暂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祁羡想着想着,就抑制不住地叹了一口气,意识到有事情迫使凌霄不得不离开自己极其看重的江水后,祁羡就一直想帮助凌霄解决后顾之忧。 但就女子学医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能拖这么多天,除了一句城主心善,他实在说不出别的了,换曾经的他,直接就平推了,哪儿能耗这么久。 更别说,江水现在的环境,比他掌权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别的不说,就一句仙人收回赐福,都能直接终结争吵。 对于城主夫人的其他做法,严格来说,他其实纠不出什么错,能想到用减轻税赋来收留女性学子,也说明城主夫人也并不是个空架子,祁羡相信,这些他能提前想到的事情,城主夫人也一定能想到。 可问题在于,凌霄,并没有这么多时间让城主夫人慢慢试错。 无论凌霄带不带他上仙途,祁羡受凌霄救命之恩,自然也想报答这份恩情,如今,受了神明恩赐也依旧是废人一个的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一点点管家经验。 可惜,他连走动和拿剑都得费劲全身力气,根本见不到城主和城主夫人,即使见到了,也没法开口,只能将心中所想,攥写成册,以待写成之时,借由老中医转交给城主和城主夫人。 至于那个时不时就能见到的仙人……连看字都要了她亲命, 更别说让她看完这一堆东西,再转述给城主夫人了。 见眼前的仙人手指微动,似是想要敲打什么东西,确定她没注意到自己的祁羡,闭目深深呼了一口气。 算了。 【没关系,城主夫人注意不到也没关系,我来处理就行了。】 站立许久难以支撑的祁羡抬头看了看房梁,透过房梁想象着那被遮挡住的天空模样。 【没关系,不能说话也没关系,我有办法让城主知道我想透露的消息。】 低头看了看将他救回的仙人,祁羡满面温柔。 【没关系,困扰你的问题,我会解决的。】 “麻袋。”凌霄放下手中册子,抬了抬头,示意祁羡坐下,“我们聊聊?” 看不下去了吗?这次坚持得还挺久。祁羡咬牙坐下,将拐棍放在一旁。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能听到你说话?”凌霄问道。 【什么?】祁羡瞪大了眼睛。 “哦,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凌霄笑了笑,趴在桌上,将头凑到祁羡跟前,仰头与他仅剩的眼睛对视,“我能听到你说话哦,麻袋。” 祁羡一时间脑子陷入了混乱。 无论是凌霄失踪三天后刚回来那次对话,还是凌霄之前问他要不要入仙途那次对话,在他们仅有的两次对话中,凌霄大部分时间,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和他对话几乎没有障碍。 由于她的想法他基本都能猜到,所以祁羡一直以为这是因为他俩心有灵犀。 可如今,她竟然告诉他,她能听见他说话? 那他那些自怨、自艾、阴暗、彷徨、疯狂的想法,她都知道了? “嗯,知道。”凌霄目不转睛地看着祁羡,眼睁睁看着他仅剩的眼睛里闪过各种情绪。 “不过,我只能听到你特别想说的话,”凌霄见他一副脑子烧了的模样,终究没有太魔鬼,“并不是什么话,都能听到的。” 【真的吗?】祁羡抿了抿嘴唇,眼睛还是瞪得睁圆。 “真的。”凌霄用下巴点点桌子,语气真诚,“实不相瞒,因为你之前老是憋着不喊玉竹,非要等玉竹自己注意到你,有点烦人,我还会封闭我的感官,不听你说话。” 祁羡的脸唰一下变得通红,竟是抑制不住地开始呃呃呃地说话。 【那你,不理我,是因为,我太吵了吗?】 出乎凌霄意料,这小子在得知自己心声被听到后,第一个反应并不是那些一直被他视为卑劣的情绪被人得知,反而是担心自己吵到她。 凌霄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就是单纯地不喜欢你。” 啊,她还是这么诚实。 祁羡欣慰想到。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想着修部律法,这些纸,都是你编写好的律法?”凌霄开口问道。 嗯,果然没看进去几个字。祁羡看着凌霄,又忍不住露出了然的笑。 “在心里认真复述想和我说的话。”凌霄撑起身子,用手指心,“我说了,我只能听到你最想说的话。” 估摸着这小子吐槽她的时候就只是随便想想,所以根本没有心声传出。不过就这小子那慈祥的笑容,不用听心声都知道,一定是在想一些很冒犯她的东西。 【我想报恩,也想被你高看一眼,所以针对江水情况的情况写了一些解决办法。】祁羡点了点头道,又指了指桌子,【但还没写完。】 29. 政令 “你能用大白话写吗?”凌霄真诚发问。 那纸上都是之乎者也的文言文,凌霄看白话都费劲,更别说看这些玩意儿了。 【可以。】祁羡道,【但白话用字较多,我的手暂时撑不住。】 “所以,你是为了少写几个字,才写成这样?”凌霄抓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小子的即将愈合的手筋,竟然肿胀得开始发炎,显然是用手过度了。 祁羡任由她摆布自己的右手,见凌霄发问,才笑了笑,【不是,我想早点写完,让你注意到我。】 知道心声能被听见后,祁羡变得无比坦诚。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凌霄放下祁羡的手,开始挠头,“没猜错的话,这玩意儿,是在我答应带你去仙界以后,才开始写的吧?” 这小子之前的情绪,一直在想复仇和无法复仇之间拉扯,如果是那时候的他,凌霄还能理解这小子想被她注意到的心情。可现如今,她都愿意帮他报仇了,他还整这一出,凌霄就实在想不通了。 见凌霄疑惑,祁羡思绪纷涌,竟是伸出手,握住了凌霄的手。 族灭人亡,孤苦无依,报仇无望,柳暗花明,仙人搭救,人生有幸。 祁羡凝望着凌霄,眼中尽是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你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对吧?】祁羡红着仅剩的那只眼睛问道。 凌霄看了看自己被祁羡掐出淤痕的手,点了点头。 祁羡松开手,用手指轻轻点了几下桌子,才在心中开口,【若沿用原文,初稿可在十日内完成,若改用白话文,初稿可在十六日内完成。】 “这么久?都写些啥啊,我看这里挺多了啊。”凌霄手里可已经有一摞了。 祁羡看了看手稿,又看了看凌霄,才心道,【目前所能涉及的一切,我都会先写进去。】 “你……先简单和我说说你的想法。”凌霄思索了一下,“不用太细,随便说点就行。” 祁羡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下,在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 【我们先假定一个前提,那就是,江水现在已经拥有能够确保律令实施的稳定局面。】 【那么,接下来江水的事务核心,就取决于你要干什么以及什么时候走了,从现在开始,我将直接使用原名来称呼现在的城主夫人百里珍和城主张从德。】 【如果你有充足的时间留在江水,或者只离开送我去仙界的那段时间,那我对江水接下来的发展没有任何意见,你可以任由百里珍发挥。哦,还是有的,你最好早点去神祠给百里珍正名,让张从德把城主的身份和权力让渡给百里珍。】 【如果你没法时刻呆在江水,又只想让你的家人有个落脚之处。那我建议,你就让百里珍守着江水这一亩三分地,着重发展江水民生和基础设施建设,劳动力缺口则由流民奴隶补齐。】 【如果你没法时刻呆在江水,又不在意江水版图变化,那就让百里珍着重于军事训练和基础建设两方面,内展民生,外扩领土,以战养战,扩大势力范围。】 凌霄安静听完,这才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我说,这一堆事情里面,最难的,就是你说的这个前提吧?” 【对。】祁羡点了点头,【不管接下来江水走向何方,内部的稳定是最重要的。】 “那你干嘛还和我说后面这一堆,直接先问问我有什么打算不行吗?” 【我想让你知道,你的担忧并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会想办法来帮你处理。】 【最重要的是,光是完成那个前提,就需要很多的时间。】祁羡认真道,【而这一两年内你我就要离开,所以我需要把后续江水会出现的情况以及应对措施都写出来。这样,我走后,你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陪百里珍成长。】 原来这小子是想让她安心。 这么说来,之前凌霄是说过一两年后就会带祁羡离开。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现在改口还来得及不?”凌霄问道,但没等祁羡回答就继续说了,“我改变一下我的要求,我十六年后才能进入仙界,我需要你在这一两年内陪我出去一趟,找找仙界在哪,然后在6年后仙界联合举办的宗门大选中,进入万剑门,帮我弄到一个在16年后能和李剑一交流的机会。” 【为什么你十六年后才能进仙界?】祁羡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凌霄撇了撇嘴,“不知道。” 估计是怕任务者提前进入任务区域,杀掉任务线中的主要角色改变剧情线吧。 但要凌霄说,既然她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改变未来的,那早点进晚点进都没差啊?要不是这任务线是光点那个傻蛋给的,她才不会这么老实地遵守规则。 不对,光点都对着刘翠菊女士打明牌了,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 一定是仙界外有什么线索。 “我来这里,是要完成一个任务……”凌霄想了想,直接也打了明牌,把她要做的任务直接告诉了祁羡。 【你是说,五十年后,人界会被吃人的妖魔占领,百年后,仙界也会被妖魔杀的只剩三成人口?】 “对。” 【而解决妖魔最好的时机,就在这30年内?】 “对。” 【那个李剑一,是摧毁妖魔的关键?】 “对。” “严格来说,是只有李剑一去过的妖魔圣地,才是解决妖魔大患的关键。” 【照这么说,我似乎没有一定要去万剑门的必要吧?你不是仙者最强的那个境界吗,找李剑一说个话还是可以的吧?】 “是没这个必要。”凌霄没有否认,“但你可能是传说中的天生剑骨,如果去了万剑门,你的未来,会比在这里好很多。” 祁羡手指敲了敲桌面,好半天,才笃定地看向凌霄,【你想在仙界,留条后路,对吧?】 “……对。” 【好,我听你的】祁羡没有犹豫,直接应下,【我不能给你保证我一定能进万剑门,但我发誓,不管入什么仙门,我都会帮你探查妖魔的事情,也会帮你在仙界给人界的这些人留条后路,还会在仙门里帮助人界寻找一些人类用来抵御妖魔的办法。】 末了,祁羡还郑重在心里道,【凌霄,我会努力成为你的后盾。】 凌霄笑了笑,也郑重点了点头,“嗯,那就提前谢谢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接下来,就先别让百里珍自由发挥了。】祁羡短暂思考过后,【大纲我已经拟好,过两天你让她们过目下,没什么问题就先颁布了。】 【我现在先和你说一下我大致准备施行的政令,我会尽量用你听得懂的话来说。】 【首先,是没收乡绅、贵族的财产和土地,收归官府所有,由土地私有制改成土地官有制;然后是施行基础民生官营制度,由官府来主导货币、盐铁、道路、交通、矿场等基础设施的建设,禁止重要资源私有化;最后是收编特殊人才,由官府统一管理。】 【其次,是改变官员任命制度,由世袭 制变为选拔制;改变土地制度,原有土地由世袭制改为经营制,未开垦土地由侵占制改成征粮收编制;改变户籍制度,由居住制改为登记制,取消世袭户籍身份制;改变税收制度,由多税并收制改为人头田地税;改变征兵制度,由豢养私兵制改成官府建军制,并且实行强制兵役制。】 【最后,是实行男女同等制,提升女子地位,给予女子从政权、立户权、继承权、命名权、受教育权等原来男子才能享有的权利。】 【以上这些,是我原定计划中不变的部分,由于你提供了新的信息,接下来的政令,是根据妖魔入侵这个条件所更改的部分。】 【第一点,是实行军功授权制,这是针对武将升迁的,之前的选拔制,则是针对文官的。】 【第二点,是施行公立教育院制度,开设由官府主导的公立教育院,针对不同年龄段的百姓,开展基础的文化教育及武术指导。我原设想的是,就按百里珍的想法来,只开放女子学院和成人学院,放弃那部分读不起书的男性,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 【第三点,则是开放常人上升渠道,废除原有身份制,实行信仰等级制,将资源优先倾斜给你的信众。】 不明觉厉的凌霄听着听着,姿势已经悄悄从最开始的趴桌姿换成了坐姿,最后整个人都正襟危坐了起来。 “我不太懂这些事情,我只有一个疑问,要做成你说的这些事情,人不够吧?” 【是不够。】祁羡没有否认,【但问题不大,兵源可以通过招募流民和购买奴隶来补充,沉重劳动力缺口可以通过抓虫豸补充,至于政令执行者,也可以从外面补充。】 “前两个缺口暂且不提,政令执行官的扩充,现抓也来不及吧?转换也需要时间啊。” 祁羡点了点头,【是的,但除了活下来的官员和城主府官员以及招募的人之外,这里还有些现成的人选。】 “现成的人选?你可别告诉我,是水韵书院那些还在上学的学子。” 【不是。】祁羡回答道,然后静默了良久,都没有再继续开口。 凌霄自认自己的问题并没有太尖锐,但还是被这小子的眼神给看得心里毛毛的,“你小子……在想啥呢?” 祁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凌霄,这才在心中开口,【我在想,你是不是会顾及别人心情的那种人,嗯,你不是。】 “喂喂喂……”才被震住开启了正经模式的凌霄,立马变回原形,“我是什么人,关你小子回答我问题什么事啊?你还没说现成的人选是些啥人呢。” 【寻花巷的幸存者。】 祁羡答道,然后就见凌霄如他所料般瞪大了双眼,【凌霄,你可知,那些破落寒门和商贾之人,赎买走一些年老色衰的妓女,是为了干些什么?】 都这么问了,肯定不是为了皮肉了。 【是为了娶回家当免费管家。】祁羡道,【一般老鸨并不会特意培养未来和自己抢位置的人,但寻花巷不一样,寻花巷是为城主服务的。为了榨干货物的价值,他们会挑选一些有眼力见的女子作为老鸨培养,就算最后不能成为老鸨,也能卖给需要管家妇的人家,再最后赚一笔。】 【至于那些年轻貌美的货物,寻花巷往来接待之人都是名流政要,贵族最讲究面子了,做这种腌臜事都要附个雅名,寻花巷自然会培养她们迎合客人喜好。最重要的是,能进寻花巷的,大都是没有依靠的人。】 祁羡定定地看着凌霄,【听话、识字、没有退路,这样的人,不正好就是天选江水文官?】 30. 误会 原来,寻花巷里,还有幸存者。 “哦,那不挺好的吗,干嘛这么遮遮掩掩的。” 事实上,那十来天,她直接杀上头了,见到身上有血气和黑雾的人上去就是一个搜魂,根本没管那些身上没血气的人去哪儿了,凌霄后来也去寻花巷看了下,但没发现幸存者,就只当她们都逃跑了。 【哎?】祁羡见凌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是有些惊讶,【你不反对?】 “我反对啥?” 【你刚才听到寻花巷不是很惊讶吗?难道不是因为没想到寻花巷的人能这么用?】 ?凌霄歪了歪头,“没啊,我是没想到,江水还存在寻花巷幸存者。” 说开之后,祁羡基本有啥就在心里想啥,好的坏的都会想。 凌霄悄摸听了很久他心声,也礼尚往来,“我之前有去寻花巷找过幸存者,但没找到人。实不相瞒,那时候我其实松了口气。” 凌霄突然说这种话,祁羡也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在照顾我的心情吗?】 “嗯,自己的心声时刻被人听见是个很难受的事情吧,我的坏想法也告诉你,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凌霄点点头。 【这样啊,原来你根本不反对。】祁羡只觉得心中酸涩,胸口却又无比沸腾,【城主觉得寻花巷的人太可怜了,应该先疗养,只想暂时先养着她们。】 怪不得这小子一直吞吞吐吐的。 “拉倒吧,有什么好养的,我那场雨下来身上有啥伤也好了。”凌霄理解,但并不赞同,“你自己就是个残废,你应该知道,人最希望自己有用的时候,恰恰就是自己最无能为力的时候。” “还疗养呢,天天养着才容易出病,”凌霄说着说着,都有些气了,“不是,百里珍不自己也是病怏怏的吗,她应该能明白这种心情才对啊,她咋能这样想呢?” 啊,上一秒才说要照顾他的心情,下一秒就说他是残废,还是这样的凌霄令人心安。 祁羡暗自欣慰,听到凌霄责怪百里珍,这才在心里开始说话。 【怪我,是我没说清楚,不想启用寻花巷幸存者的是张从德。百里珍是想给她们找点事情做的,目前确定的是给学生们教课,她已经提前找过那些幸存者了。】凭借百里珍早早就看到寻花巷幸存者们价值并想加以利用这一点,祁羡就很喜欢这个人,【只不过,我觉得这样太浪费了。】 凌霄思索了一下,才问道,“我能不能理解为,其实很多事情,百里珍是意识到了,但她没有着手去做,是因为有很多阻力,或者说,她认为有阻力。” 祁羡点了点头。 凌霄继续道,“而这些阻力,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有我,或者那个律法在,就能解决?” 【对。】祁羡肯定道,【主要是你在。】 “懂了。”凌霄道,“律法颁布之前,我会先帮百里珍坐上城主之位。” 祁羡轻轻笑了笑,凌霄也看出来,百里珍施政的第一个难点在何处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她是真笨还是怕动脑子。 凌霄见他又是那种看自家后辈的赞许笑容,实在没忍住,“我说,你小子,又在想什么很冒犯我的事情吧?” 怎么会呢?祁羡微笑着摇了摇头。 【说起来,我有些一厢情愿了,还没先问问你。】发现凌霄不用说也能意识到事情的关键点,祁羡这才想起来询问另一个本该在知道人界结局时就该问的问题,【浩劫之下,你其实最想保住的,只是部分人的性命吧?如果只是为了保住几个人,你没必要管江水吧?】 “我的确没必要管江水。” 凌霄点了点头,她确实没有管江水的必要,只为救张家人的话,她大可以带着张家人去仙界,只为了攒背包里的功德石的话,她大可以去各个地方施展神迹,引众人拜服,只为完成任务的话,她大可以浪几年等着任务开启。 但她终有离开的时候,那时候,她爱的人们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了。】见凌霄眼神放空久久不语,祁羡直接开启下一个话题,【你的实力,在人界,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凌霄类似的,当时凌霄回答得很犹豫,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为什么她答不上来。 “目前无敌。”凌霄答得很快。 【若独自面对一只万人军队,你胜率如何?】 “一零开吧。” 【这是何意?】 “我一击,对面无人生还。” 祁羡挑了挑眉,没有多说,【好,等张从德和百里珍回城,你就带我去找他们。】 “你,愿不愿意,提前修复舌头?”想了想,凌霄开口问道。 【可以吗?】祁羡一愣。 凌霄没有说话,默默掏了个药丸放桌上,那些丹药花里胡哨的名字她也记不住,干脆都尝了个遍,然后简单粗暴地根据功效划分了回血药、回蓝药、强身健体药。 这一颗,就是用来制雨的特级回血药,和给张家人的一样,只不过,这小子大概率能直接吃不用拿来泡水。 祁羡拿过药丸看了看,闻到熟悉的味道后,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将药生吞下去。 然后,无事发生。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的时候,祁羡眼睛一翻,整个人竟软软地从椅子上流了下去,吓得凌霄赶紧过去给人固定在椅子上。 药劲过大,昏过去了? 没招,怕这小子被药力撑死,凌霄只得守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把多余的药力吸收了。 可在守了好久以后,凌霄渐渐发现了不对。 这小子脖子以上的部位,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神识中那把剑被突如其来的大量药力包裹,已经舒服得开始转圈圈冒泡泡,浑身发光疯狂吸收药力。 照这个吸收程度,且不说他的舌头,就从他手脚筋都已经愈合的情况来看,这小子脸上的伤应该早就好了才对。既然药真有用,不至于说手脚筋都能修复,修复不了一点皮外伤吧? 可他的脸上依旧伤痕遍布。 凌霄思索了片刻,翻出停业的牌子挂在门口,把门一关,就抱着祁羡到了内院的房中。 然后,扯开了祁羡的上衣。 神识中,祁羡的身体早已被修复,可她还是想亲自确定下。 果然,这小子上半身白白净净,没有丝毫伤痕,甚至手臂还隐约有肌肉存在。 可他的脸和舌头并没有被修复。 没记错的话,这小子之前身上有很多鞭痕。凌霄抱着祁羡,陷入了沉思。 思索中,记起这小子身上还被打过印记的凌霄,手不自觉地想要下移,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没资格趁人昏迷做这种窥探隐私的事情。 算了,当传声筒就当传声筒吧。 凌霄叹了口气,胡乱扒拉了下祁羡滑落到腰间的衣服,想要把他放回床上,可没想到,这时候,房中竟然闯入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人。 “你、你、你……”玉竹拿着停业的牌子站在房门边,一时间竟是被惊得说不出话了。 “你怎么回来了?”凌霄问道,边问还边把人放下,“你来得正好,帮我给他穿……” “你在干什么啊——”玉竹尖叫道,声音之尖锐把凌霄都吓了一跳。 没等凌霄作出反应,玉竹扔下牌子冲过来一屁股挤开凌霄,手忙脚乱地帮祁羡把衣服穿上,把了个脉后就拿被子将祁羡盖了个严严实实,只露一个脑袋出来。 凌霄站在一旁,看着玉竹完成自己本来就想叫他做的事情,松了口气,拉了个小凳子就准备守在祁羡床前。 可玉竹见凌霄靠近,却跟老母鸡护崽一样将祁羡挡在了身后。 “凌霄,你怎么可以这样!麻袋身子还这么弱,你再馋他身子,也不能对他下手啊!” “哈?你说什么?” 玉竹本来见凌霄皱眉还有点害怕,可一想到他看见的画面和祁羡明显被大补之物冲击的脉象,又壮起了胆子,护住祁羡,“你不就是想要麻袋元阳吗?他才12岁啊!你怎么可以这样!” 这下听懂了的凌霄放下凳子,神情变得严肃,慢慢靠近玉竹,“你说什么?” 玉竹咽了咽口水,张开双手,挡住凌霄,“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秦玉竹,收回你刚才的话,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凌霄见玉竹这样,也是真的生气了。 “我收回什么啊我收回!”一想到若不是他出现得及时,麻袋的衣服都要被扒光了,玉竹就十分庆幸自己是跑着回来的,“你要养着麻袋当童养夫也不是不行,可你不能在他身体都没恢复的时候干这种事情啊!你这样做,对得起一直敬重你的麻袋吗?对得起日夜照料他的我们吗?啊?你怎么可以这样!” 玉竹说着说着就开始撇嘴,险些直接哭出来,“凌霄,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凌霄气血上涌,周身气息外泄,摧毁了身边的东西。 玉竹看了看凌霄脚下有一半已经化作湮土的木凳,瑟缩了一下身子,但最终,还是没有挪开位置。 凌霄收敛气息,不再向前。 “秦玉竹,你在侮辱我。” “我告诉你,我是会对很多男人产生兴趣,那些人可以是1000岁,可以是100岁,可以是20岁,但绝无可能是12岁。” “就算我真的对麻袋有兴趣,也馋他身子,想对他下手,那个时刻也只会出现在他18岁,在他28岁,在他108岁的时候。再美貌的人,我也绝无可能,在别人12岁的时候,对别人做这种龌龊的事情,这是为人最基本的道德底线。” 凌霄神情渐冷,不管这个时代中的人多大算成年,她都不会对一个小孩做这种事情,刚才的场景是有点奇怪,别人这么误会她都认了,可,这个人不该是玉竹。 “秦玉竹,你这样,也是在侮辱他。” “这种恶心人的玩笑,在他大些时候开开也无伤大雅,但绝对不能,在这小子才12岁,在这小子和你差不多大,在这小子刚刚从那种地方走出来的时候,对他开这种玩笑。” “秦玉竹,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31. 小狗 凌霄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去,可想了想,还是回过身,连人带被打包走了祁羡。 深深看了眼无措地站在一旁,想叫她又不敢叫的玉竹,凌霄没有多说,直接带着人离开了济民堂。 走归走,带着祁羡飞到空中后,凌霄却犯了难,她不想带这家伙回家,却又找不到去处。 漫无目的地飞了一会儿,发现这小子的体温越来越低,凌霄随便找了颗高树,垫了点灵石,将人放在树干上。 然后,远程给时刻带着灵石的刘翠菊女士传了句话。 “我不回来吃饭了,姨。”凌霄道。 少女的声音从吊坠上传来,听清自家大孩子在说什么的刘翠菊皱着眉头,直接无视了在一旁左右观望寻找说话之人的方老六,也没有细管一脸懵懵的老张父女。 确定张家三口人都听到了她的留言后,凌霄又叹了口气,捏了个枕头出来,垫在身边人的头下。 这小子神识中的剑不一会儿就把自己吸撑了,但纵然剑身周围的光晕都吸膨胀起来了,那把剑还在疯狂吸收灵气消化药力。 就像饥饿了许久的人看到数不清的饭菜一样,下意识地就想一直吃,直到吃撑了也不愿意停止。 凌霄也曾犹豫过要不要阻止他,但眼见着这小子都昏死过去了,在剑撑得消失时还会无意识地运转自身筋脉继续吸收药力和灵气,也就由着他去了。 久饿之人可能会用饭把自己撑死,久病之人应该不至于被药力撑死……吧? 觉得药还没清醒符管用的凌霄心虚地摸了摸鼻头,又贴了个清醒符,开始在剧情中寻找修炼的方法,按自己的理解,口述给身边把自己撑得昏昏沉沉嘴里呃呃啊啊还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的小孩。 “放松心神,长吸长呼,三个一组,循环三次,啧,给我深呼吸,九次,赶紧的。”见念的不管用,凌霄咧了咧嘴,开始使用她几乎没用过的神识传音。 神识传音果然有用,念叨中的小孩缓了下来,呼吸也趋于平静。 “气沉丹田,哎哟,有点不太好沉哈,你克服一下。”凌霄才念了一句,就没忍住开始嘀咕,缓了一下才继续开始念话,“气沉丹田,打通筋脉。依脉而行,经络游走。周天循环,周而复始。” 见小孩体内的气从之前的没头苍蝇那般乱窜,变成了有头苍蝇那般窜会儿停会儿,自顾自躺下试了试如何躺着气沉丹田却差点睡过去的凌霄,被小孩的呢喃声吵醒,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干嘛。 靠,之前修炼都是坐姿还未注意,如今一躺就着,才明白为什么修道之人都要坐着修炼。 眼睛一闭本来就是件很舒服的事情,如今闭眼时真气在身体中游走,那就更舒服了。 “来,跟着我走一圈。”凌霄把手覆到小孩肚子上,将体内的真气输送进小孩的下丹田之中,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小孩体内那团小小的气,走了一圈浑身经络,又在小孩的气呆在原地的时候,按正常速度帮小孩走了一圈经络。 “再教你一个没啥用的走气方法。”凌霄神识传音完,就用气在小孩整个身体中走了一大圈。 书中的练气法只围绕着丹田走气,但凌霄天天练刀,需要下盘稳固,于是还挺喜欢用气在腿上走走的,权当按摩放松了。 两圈走完,凌霄刚想说再带两圈就自己练吧,就见小孩体内那团停在丹田中的气,察觉到她的气回到原点后,自行走出了丹田,开始随筋脉而行。 小孩的速度初时还有些慢,可走着走着,就不急不缓地匀速运动了,一圈下来,竟是没花多少时间,也全无停顿。 走完一圈的小小真气,蹭了蹭凌霄的真气后,又自行走出丹田,这一次,真气走遍了小孩全身。 “嗯,不错。”凌霄点了点头。 没等凌霄继续说话,小孩又开始没有停顿地逆经络而行,一点点排出刚刚吸收的真气,将真气推到凌霄这里。 “额滴个亲娘嘞,真不错哈。”修炼许久才想到试试逆气而行的凌霄,再看这教一遍就会举一反三的小孩,第一次理解了上学时老师看好学生的心情,“先别逆行了,你的真气我收下了,你接着正常吸嗷。” 凌霄收回手,正想进神识秘境,就发现小孩体内刚凝聚出的真气开始溃散,四处乱窜。 凌霄觉得自己今天叹的气都快赶上以往几年了。 算了,是她惹出来的祸。 “别松懈。”凌霄神识传音道,“跟我口令走,来,第一圈,开始。” “一二三四,再来一次。” “二二三四,自己一次。” “三二三四,送我一次。” “四二三四,家人一次。” “五二三四,朋友一次。” …… 也不知道陪着这小子走了多少圈,总之,太阳东升西落几次后,凌霄的神识传音技术和一心多用技术已经完成从入门到精通的全过程了。 也许是药力太强,麻袋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只不过人确实一直在修炼着。 麻袋停止吐纳没多久,骨剑就会冒出来接力,骨剑膨胀消失,麻袋就会接着吐纳。 凌霄在这段时间里也有继续完成每日的基础练习,神识秘境的打斗也没停止。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骨剑出现时还好,凌霄可以离开麻袋大概二十里的距离,只要跟在屁股后面的骨剑能感应到凌霄,麻袋的吸收速度就是正常的,一旦凌霄出了骨剑感应范围,麻袋就会立刻加大吸收速度,成倍数增加那种,一副死都要跟在凌霄身边的模样;而骨剑消失时,哪怕有凌霄的传音,麻袋灵气吐纳和药力吸收的速度都会变快,凌霄本不在意,直到这小子把自己吸到七窍流血。 无奈,骨剑没出现时,凌霄只好就呆在这小子身边修炼。 说来也怪,明明这小子已经昏死过去了,但只要凌霄处于这小子的感应范围内,这小子就无比安分,甚至不用凌霄继续传音也会自行修炼,可一旦感应不到凌霄的气息,这小子就跟疯了一样,不顾死活地要找到她。 Emmm有点像塑料袋。 塑料袋就是凌霄养的那只残废小狗。 塑料袋是凌霄和同事张姨一块捡到的,那时候张姨深夜带着她去垃圾桶里捡瓶子,没曾想,捡到了被装在塑料袋里,右前腿和左眼球都被摘除,伤口还做了缝合的浑身被血染红的塑料袋。 张姨和凌霄都以为小狗应该是无了,可拿出来后才发现,小狗冰冷的身体竟然还有着微弱的起伏。 于是两人商量过后,便由其实没资格来这一片捡瓶子只是过来当个工具人的凌霄先带小狗回去。 小狗在大学校园中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年龄如此之小却遭遇如此横祸还没死的小狗,凌霄其实已经记不住太多那天的细节了,只记得一直不爱说话的顾大爷从行李里翻出了年龄估计有凌霄一半的焦黄绷带,嚷嚷着这么点小狗不够吃的胖大叔贡献了不知道是啥的草药,怪凌霄把衣服弄脏的张大娘拿出了自己淘的棉睡衣,留出早饭的顾大娘在贡献碘伏之余还匀了一点牛奶出来。 总之,热闹程度不亚于凌霄刚来就一人扛起两袋大米的时候。 但估计不止凌霄,大家应该都觉得小狗活不过那天了。 塑料袋太小了,伤得又太重了。 在无法自主排泄的年纪,连喂到嘴里的奶水都咽不下去。 可塑料袋还是活了下来,在被免费看诊的宠物医生判了死刑之后。 其实对宠物没啥感觉不过是被大叔大妈们推着走的凌霄,只好开启了隔一会儿就得跑回宿舍喂奶,顺便看看狗子是死了还是活了的痛苦日子。 小狗在纸箱中昏昏沉沉地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有点生气。 可自从小狗有力气叫唤后,这小东西见不到凌霄就会一直叫一直叫,愣是能在凌霄去帮个忙的时间把自己叫唤到发不出声。 生怕这小玩意儿把自己叫窒息的凌霄,只好偷偷把狗子带到了后厨的角落,然后在阿姨的建议下给狗子换了个透明的收纳盒当新窝。 神奇的是,小狗独自呆在角落,透过盒子估计也看不到凌霄,但只要在凌霄附近,狗子就再也没叫过了,有时候来人检查了给它小窝遮起来,它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带狗上班的日子也是持续了一段时间,一直到狗子慢慢地恢复活力,回到家会偷偷啃凌霄本就没多少的东西,凌霄这才敢把狗子放宿舍。 但即使长大了,狗子在宿舍也没消停,依旧每天把自己叫到失声,要不是每次检查时,会有留在宿舍的人去凌霄的小单间里把狗子带走,凌霄偷养小狗的事情早就被发现了。 没招,面对这路都走不稳还非要粘着她的小玩意儿,见它破坏东西居然心中产生莫名欣喜的凌霄只好起得更早,在去捡瓶子之前带小狗出去溜溜。 说是遛狗,不如说凌霄抱着狗子溜达,然后放它在操场上玩耍一会儿。 也是出现了遛狗烦恼后,凌霄才发现群众里面有这么多人才。 长期负责实验楼的保洁阿姨,带着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工具,教凌霄给狗子做了个机械滚轮前肢,平常闲着没事儿就爱织点东西的大叔大娘给狗子做了好几个眼罩,懒得每次都给凌霄操场钥匙的大叔教会了凌霄如何配钥匙和用铁丝开简单的锁。 凌霄住着每层仅有的一个单间,凌霄的狗吃着大家留下的食物,凌霄再不想学,也只能硬着头皮抱着狗每天换地儿听讲。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偶尔会产生一种被迫养了个娃,然后被人拿捏的错觉。 32. 真相 凌霄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也不配说喜不喜欢。 塑料袋出现后,她空闲的人生只能围着塑料袋转,塑料袋出现前,她的人生,只有找不到方向的空虚。 没差别。 都没意义。 养塑料袋后被迫和他人接触的人生,和她想逃离的只看得见嫁人的人生,唯一的差别在于,塑料袋是狗,要娶她的人是人。 不过凌霄虽不善于和人交流,但基本的善恶还是能感知出来的,虽然不知道大家到底出于啥目的天天换着法地折腾她,可论迹不论心,有了塑料袋以后,凌霄那简陋得小偷来了都得扔下俩钢镚的单间,慢慢地被众人送来的东西填满。 凌霄也学了一堆换以前她打死也想不到去学的罕见技能。 一眼望不到头的昏暗日子,也因为塑料袋的到来,有了些许变化。 就在前期乖得不像狗的塑料袋,渐渐适应自己呆在宿舍的情况,甚至还开始出现挑食症状,时不时就扯着它的滑轮腿偷偷溜出宿舍,让凌霄这个老母亲感到无比欣慰的时候,一人一狗慢慢变好的人生又出现了变故。 塑料袋被管理员发现了,被新来的、靠关系取代了旧管理员的、想要杀鸡儆猴的管理员发现了。 要不是几个看热闹的学生接得及时,被管理员强行拆了前腿从三楼扔下来的塑料袋,恐怕早就丧命当场了。 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 不过是一只畜生而已。 不过是,一个连立威都要找她这种孤女的废物而已。 等凌霄拎着水管回到宿舍的时候,才发现,最先抵达战场的竟然不是她这个塑料袋的主人,而是一群她不认识的师生。 想象中耀武扬威的人已经被愤怒的人群冲了一遍,西装上还印着硕大的脚印。 是接到塑料袋的学生报的信。 那群师生,小部分是学校动物保护社团的成员,大部分是在社媒上收到消息过来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等凌霄这个正牌主人,一脸懵逼地被嘴里说着些什么“没带塑料袋都认不出你是哪位”的学生带到当初免费给塑料袋看诊的宠物医生那儿,凌霄才知道,原来,塑料袋的变化不是因为它长大了,而是因为它外面有人了。 而自以为半夜遛狗没人发现的凌霄,遛狗照早早就私下在塑料袋的新朋友中间传开了,动物保护社团的师生得知凌霄的情况,生怕凌霄因为私养小狗被开除,还不允许大家在网上传播凌霄的信息。 “所以,你们早就认识我和塑料袋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塑料袋的情况后,才从医院众人口中得知自己偷摸遛狗的操场居然成了半夜打卡点的凌霄,顶着某个不知名女孩子兴奋的笑容,有些不确定地发问。 “认识塑料袋!”女生回答地很快,然后又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小姑娘你的话,得多去食堂几次才能认出来。” 嗯,那个三腿狗的妈妈。凌霄懂。 也是在这个女孩子的解释下,凌霄才明白,为啥隔壁实验楼那个保洁阿姨这么厉害,能顺这么多东西出来给她改进塑料袋的前腿,也才明白,为啥有阿姨之前不显山不露水之后却能教凌霄如何使用便宜的药物给小狗治病,还才明白,为啥养大塑料袋之后,有这么多人过来教她一些奇奇怪怪的技能。 她一开始还以为大家都是书中的扫地僧呢。 合着她屋子里多出来的东西,不止是叔叔阿姨们的馈赠,还是许多陌生人小心翼翼的善意。 塑料袋还在里面做检查,凌霄放松下来后,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拎着水管。 如果没有这些师生帮忙,她其实也不知道今天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情。 有女孩子见凌霄望着检查室眼神放空,还以为凌霄是在担心药费,连忙安慰凌霄说塑料袋的检查费社团负责。 “别担心,小姑娘,”倒是有老师模样的人看出凌霄在想什么,过来拍了拍凌霄的肩膀,“那个人做法太过分了,我们会联合上报学校换掉他的,相信我们。” 凌霄看着这个浑身透着知性气息的女性,突然想起了张姨以前和她说过的一件事。 之前学校是不给他们这些从事基础工作的流动人员提供住宿的,像是保洁或是保安一类的工种,很多时候都是找个楼梯拐角或是废弃房间或是被封的厕所隔间当住所,有时候甚至是随便找个地方存放铺盖,以供天冷时在长椅上休息。 直到这种不易察觉的困境被学生撞到,学生们联合起来,找学校提建议,甚至还找了老师站台,一起帮那些身处困境中的人说话。 这才让她们这些后来人有了可以住宿的地方。 “出于安全和卫生考虑,宿舍确实不能豢养宠物。”女老师说道,“但塑料袋情况特殊,你又是自己住单间,我相信学校会特事特办的。” “好,谢谢各位哥哥姐姐。”凌霄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站起来给大家鞠了个躬,“在大家的帮助下,塑料袋活泼多了,也像只正常狗了,这段日子还学会开门了,我以前还担心它自闭,没想到它能这么快享受到做狗的乐趣,真的很感谢大家。” “别的我暂时也做不到,以后来档口跟我报塑料袋的名字,我悄悄给你们多打点饭菜嗷。”大家能不记名地帮塑料袋,自然也不会图金钱报答,暂时也拿不出钱的凌霄只好用自己的方式感谢大家,虽然她工作能这么顺估计都是靠别人的帮助。 以前凌霄并不是能坦然接受别人帮助的人,遇事总想自己靠武力解决,还是几乎只出现在电话中的大姐开导了她,那时候的大姐,在知道她对想要了解孤儿院情况的记者十分不礼貌后,并没有责怪她,反而说了很多宽慰的话,凌霄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一句。 “能够坦然接受别人的帮助,并大方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也是一种特殊的天赋,我很希望孤儿院中被剩下的孩子们能获得这种天赋。” 大家果然没想找凌霄要钱,甚至有人听到凌霄的道谢还松了口气,笑眯眯地从包里拿出零食想要投喂凌霄,“之前生怕被你发现,只敢送拆过的小狗用品,现在你知道了倒好,来来来,吃点心,喜欢的话姐姐到时候给你送两箱。” 见凌霄接过零食就开吃,一 开始只好奇盯着凌霄,没过来搭话的女孩子们都掏出零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给凌霄介绍零食。 凌霄最初还握着水管,后来东西太多,只好放下水管用双手吃零食。 见估计就比她大个一两岁的姐姐们一脸姨母笑,胃口本来就很大的凌霄也不藏着掖着了,来者不拒,只要有东西递过来就吃。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真的很神奇,在捡到小狗前,凌霄只是个食堂工作人员中平平无奇的一员,和学校中的师生不说没啥关系吧,也可以说几乎毫无联系。 但出了塑料袋被扔事件以后,凌霄走在校园里,没带狗子时都会遇到陌生人和凌霄打招呼,还有人会悄悄摸到吃饭的凌霄身后,放下一堆包装完好的小狗零食和人类零食后匆忙跑掉,甚至有不知道是老师还是学生的人,听到凌霄才念完初中,非要拉着凌霄亲自给凌霄上课。 至于连她工作的档口,生意更是红火了好久好久。 而塑料袋,则是凭空多了许许多多的干爹干妈干爷干奶,不仅每天都有人过来看它带它玩耍,还多了许许多多的精致前肢和眼罩。 凌霄看着塑料袋被这么多人喜爱,也曾想过要不要将塑料底送给条件更好的人,不让它继续和自己呆在那小小的单间中过苦日子。 可尽管嘴已经被各路零食喂刁了,从没被教导过的塑料袋还是不会吃凌霄之外的人给的食物,如果凌霄一直拿着讨厌的蔬菜,塑料袋在嗅个半天之后还是会乖乖吃下,出去玩也是,凌霄在的时候,塑料袋玩耍一会儿就要看看凌霄,凌霄不在由熟人带出去的时候,只要见到凌霄,塑料袋就会不顾身边人奔向凌霄。 与其说是凌霄被迫救下了塑料袋,不如说是塑料袋选择了凌霄。 小狗的到来并非凌霄所愿,但负责小狗的未来凌霄心甘情愿。 可惜,她失去了被撞后的记忆,不知道塑料袋的未来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想想,如果她能在那种车速下活下来,那普通人所接触不到的异变,其实从塑料袋出现时候就开始了。 “也不知道塑料袋怎么样了。”凌霄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戳了戳躺在一旁不停吸纳真气,身体还时不时抽搐的麻袋,又叹了个气。 这小子最近也算竭尽全力了,可她好想回家,好想吃人类饭,早知道这破药药效这么强,她就不直接喂特级的了。 现如今骑虎难下,这小子显然是吸撑了也不愿放弃,但他死又死不掉,醒又醒不来,凌霄也只能由着他折腾。 “寿终正寝了。”一个十分不稳的气息闯入了凌霄的脑海。 光点?凌霄一肚子的话想问,可就在这时,麻袋的身体却开始疯狂地抽搐,天地也发生了异变。 漫天的紫黑雷霆汇集在凌霄歇脚的树林上空,随着雷霆出现的,是响透天际的轰鸣声。 看了看头顶不断聚集的云团和天空中已经隐约形成的漩涡,凌霄感应了一下周围,灭了火直接提着人就走,瞬移到了百里外几乎没有人烟的地方。 如她所料,看似缓慢的聚雷漩涡,跟着她们过来了。 33. 找茬 缠绕着闪电的云团之下,麻袋身体不停抽搐,伴随着抽搐的,是“咯咳”、“咯咳”的骨骼撞击声。 随着雷霆的聚集,天空逐渐陷入黑暗,云团之下的大地也失去了光亮,只剩下时不时闪烁的紫黑电光。 但奇怪的是,雷电盘旋中空中,形成个骇人的电团,却没有丝毫闪电下落。 凌霄看了看骨骼快速增长又缩回原有大小的麻袋,没有在意他浑身散发出的恶臭,在他脖子上挂了个功德石,就飞上了空中。 见她过来,云团快速散开,又迅速聚合,云团上缠绕的闪电也是险险避开凌霄。 凌霄悬浮在空中,望着已经被云团影响,变得漆黑的天空,和天空之上被紫黑电光点缀得极为绚丽的巨大漩涡。 还挺好看的,要是能带那个小家伙来看看就好了。 不知为啥,凌霄望着眼前这如同末日一般的景色,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带光点过来看看。 第二个反应,则是,要是能拍下来就好了。 云团出现得奇怪,像极了传说中的雷劫,可又对凌霄避之又避,哪怕凌霄已经飞离几百里,也不降下雷霆。 悬停在半空中,寻思着要不要带张家人过来瞅瞅这美丽景色的凌霄,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 望着眼前美丽的景色,凌霄决定,再多看会儿,就把麻袋弄醒,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渡这个劫。 但没等凌霄休息一会儿,功德石里就传来了强烈的情绪。 是麻袋。 凌霄的目光才刚刚放到麻袋身上,耳朵就瞬间被嘈杂的声音淹没。 【凌霄凌霄凌霄凌霄凌霄凌霄凌霄——】 【你在哪儿凌霄?】 【凌霄凌霄凌霄凌霄凌霄凌霄凌霄——】 【别走,凌霄。】 【凌霄凌霄凌霄凌霄凌霄凌霄凌霄——】 【别离开我,凌霄。】 嘶——原来当初塑料袋在房间中撕心裂肺地叫喊,是在想这个。 再次从混沌中苏醒,祁羡依旧是被剧烈的疼痛刺激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失去意识的他,每次惊醒都是因为无法抑制的疼痛。 疼痛,似乎成了他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证明。 那个拥有一切,被众人簇拥的天之骄子,似乎只是他濒死前的可怜幻想。 可那不是幻想。 家人、家仆、家兵、友人、好友、伴读。 要为大家报的仇,还在。 在骇人的雷吼声中,身处陌生平坦山顶的祁羡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想起来最近发生了什么。 他吃了凌霄给的药,他昏了过去,他变换形态日夜兼程地吸收药力,他……引发了雷劫。 可最近的他却一点也不害怕,也没有陷入令人绝望的黑暗之中,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在他身边练刀的仙人。 之前他还能看见仙人练刀,可自从江水逐渐安定,他就再也没见过仙人练刀了,这让身子转好却依旧不能拿剑的他十分焦躁,只能靠练字和帮秦医生和玉竹做事来转移注意力。 但昏迷的这段时间,仙人天天在他身边练刀。 可现在,他感知不到仙人了。 灵魂出窍后的视野中,仙人奔向天空,最终消失了天际。 他又害别人为他惹出的祸端而陷入危险了。 难受之际,一直没有停止吐纳灵气的祁羡心绪杂乱,竟是完全忽视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我在。”那束光的声音从祁羡胸口传出。 祁羡这才发现他的脖子上挂了个小小的灵石吊坠。 “你醒了?”凌霄冷淡的声音从灵石中传出,“这雷劫似乎是冲着你来的,你要自己渡,还是我来?” 那人的声音出现后,冷静下来的祁羡才察觉到他的感应范围已经扩大了许多,他的手,似乎也能顶着疼痛握住武器了。 【我自己来。】 “先说好,渡劫失败,我不会救你。” 祁羡笑了,【我不会败的。】 他没有退路,他也想不再依靠别人。 “行,那你准备好了说一声。” 这话一出口,祁羡哪儿还不明白,为何雷霆盘旋在空中却迟迟不落。 【凌霄,给我一把剑。】祁羡道,他是可以肉身抗雷,可他也知道,凌霄一定会给他弄来他要的东西,【普通的剑就好。】 普通的剑?那上手不得啐了?再说现在这情况搁哪儿弄去? 凌霄思索了片刻,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把和她的无奇一样毫无特别之处的黑剑,瞬移到了祁羡的身边。 祁羡看着那把明显和凌霄的纯黑佩刀是同一材质的剑,抿了抿嘴唇,接过了剑。 【我用完就还你。】 “不用,送你。” 真不是凌霄以貌取剑,但这剑,长得是真丑,和她的无奇一样丑,甚至还没战场残骸中的破伤风之剑好看,放哪儿都属于扔地上也只会被人捡去卖做原材料那种丑剑。 要不是人界的刀扛不住她的气息,她也不会捏着鼻子忍耐无奇这么久,和无奇还有这把剑一比,刘姨那包刀布都属于极为美丽的装饰。 见凌霄甚至没说什么等他活下来再给他这种鼓励的话,知道她其实根本就没想太多的祁羡,再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信任。 【可以了,凌霄。】祁羡朝着凌霄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剑。 凌霄依言而动,走到了一旁,隐匿了自己的气息。 果不其然,她的气息一消失,漫天的雷电云团就开始翻涌,凝聚出好几十股由细到粗的雷霆若隐若现地悬于空中,紧接着,便直直朝着祁羡劈来。 祁羡运转周身气息,直面雷霆,然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 已经7天了。 刘翠菊推着车,走在逐渐成型的东区道路上,痴痴地望着远处那片以紫黑为底,点缀着无数电光的天空。 七天前,以一道极为骇人的雷声为号,江水的东边便连续不断地响了七天惊雷,雷声由最初的微不可闻,到现如今的在江城也能清晰听到雷声。 而江水远处的天空,也由最开始的看不见任何异常,到如今的已经能看到那片巨大的黑云边缘。 虽然江水的天气并无影响,可异相之下,江水及其周边的居民们,还是开始频繁地去神祠祭拜。 刘翠菊是第一次和众人一块体验异相,可她却无心去注意异相之下江水的变化,无论是城主夫人百里珍被神物承认,正式接手丈夫的职位,成为江水的新城主,还是新城主四处招募有独家技艺之人为外人授艺,连老张都收到官府邀请,又或是新城主正式将她带来的私兵任命为城防军,刘翠菊都无心关注。 刘翠菊在乎的,只有自家那个大孩子。 那个,给她们传音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的大孩子。 回不回家的,刘翠菊其实并不在乎,可那天,听到凌霄对她的称呼,刘翠菊第一次,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恐慌感,凌霄,居 然再次喊她姨了。 要知道,那个没礼貌的家伙,除了初见那几天还乖乖地叫过她姨外,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了。 凌霄消失的前几天,刘翠菊还没这么慌乱,可那连绵不断地雷声闪电出现后,刘翠菊就知道她最近是干嘛去了。要不是知道了凌霄和她妹妹的事情,怕误了凌霄的大事,刘翠菊此刻已经喊上老张往东边去了。 连日的担忧让刘翠菊只能专心买卖,豆腐从早上在城内卖一车,下午到城外卖一车,到如今的一日卖两车加送货到东西区。 “哦哟,小浪蹄子,我说你怎么接了这么多单子呢,合着是靠勾引男人来开张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刘翠菊面前响起,伴随着人音的,是推车被抵住的刺耳声音。 刘翠菊微微抬头,这才发现面前站了个披着大红纱衣的满脸嘲讽的微胖女人,女人身边,是几个人高马大,一看就极其能打的壮实男人。 是和她合作的酒楼少东家的媳妇。 少东家是个油嘴滑舌,圆滑好色的男人。 刘翠菊近来心情不好,听不得别人叫她张刘氏,一听就急,于是让许多相熟之人先改口叫她的名字。 以前只有吵架时,女人才会被人叫做原名,大家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至于这个少东家,刘翠菊之前从未与他见过面,可这最近才回江水的少东家,不知从哪儿见到过刘翠菊,便天天早起守在店里,就等着在她送货时,追着她一口一个翠菊地喊,烦得她都在想放弃给这酒楼送货了。 见传说中泼辣无比战绩可查的刘翠菊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开闹,早已做好战斗准备的女人眼珠子一转,就示意家丁们把刘翠菊的车子掀了。 直到车子被掀,热气腾腾的豆腐散落了一地,刘翠菊才真正回过了神,意识到这女人在找什么破茬。 “哟,自己管不住那只发情的狗,找人泄愤来了?”虽然心情低落,但刘翠菊还是秒开战斗模式,“怎么?真以为你家那破烂玩意儿有人惦记呢?也不瞧瞧那玩意儿长什么样。” 女人抬手止住了想要教训刘翠菊的家丁,也是张口就骂,还让家丁们用提前备好的工具,敲锣打鼓地吸引前来神祠祭拜的人群。 “浪蹄子,勾引我男人你还有理了?大家都来看看啊,这西街卖豆腐的,勾引人家男人,还不承认!哟,瞧瞧你这好生意,也不知道给你家张大木带过多少顶绿帽了!” 大木?今天大木和许多手艺人都被邀请到了城主府,不在西区,赶不过来。 怪不得在这个日子找茬。 按往常,面对这种污蔑她名声的人,刘翠菊已经直接以妈为圆心,以祖宗十八代为半径开骂了。 可现如今,看着凑过来围观的人群在那嘀嘀咕咕,再看这个陌生女人一副要让她身败名裂的模样,刘翠菊再次看向了天空,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心爱的大女儿在为了家人对抗天灾,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远去,却无能为力。 甚至还有可能给女儿添乱。 凌霄离开前曾问过她要不要过另一种生活,她当时一口回绝了凌霄,并直言自己不想改变,只想着能有尊严地活着。 可现在,她改主意了,她还想要成为一个,能够自保、能够去维护别人尊严的人。 这个少东家为什么举家回来刘翠菊心里很清楚,为了仙人赐福。 但如果她女儿要为这种人而战,刘翠菊不乐意。 至少现在,他们不配。 34. 争执 东区的争执很快引来了远处守卫的注意,女人见守卫过来,露出了一个狞笑。 她今天就是冲着败坏刘翠菊名声来的,名声一坏,这小浪蹄子也没活路了,到时候还不是她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打起来,打起来!”有些好事的男人见主角是当初名震西街的刘翠菊,顶着自家婆姨警告的眼神,期待地搓起了手。 要知道,看一个还算有点姿色的女人在街上打滚的机会,可是不多,特别当事人还是这曾经的豆腐西施。自从豆腐西施嫁了人,有了那个锯木头的大傻个撑腰,已经很久没重出江湖了。 不过好事者并没有如愿,刘翠菊刚想开口,就被一道轰鸣的雷声打断。 然后,刘翠菊就只是呆立一旁,等待守卫过来盘问。 “喂喂喂,该不会是真的吧?真有奸情啦?”男人朝着自家婆姨嘀咕。 “蠢货,”婆姨直接给了自家碎嘴男人一拳,“她女儿出事了。” “哈?她家那小姑娘不昨天还在神祠站岗吗?” 最近天相诡异,莫说那些每日清闲的贵人老爷们了,就是劳役,许多人做完工都会祭拜一下再回家。 婆姨抬了抬头,朝着自家男人努了努嘴,“那位。” 男人跟着往东看去,再低下头时,额头竟是已经冒出了冷汗,男人不敢再开口,只默默拉着自家婆姨挡在了刘翠菊身前。 两人的对话声音虽低,但围观的周围人还是能听见的。 闻言,两侧放下手上的事过来看热闹的各家仆人和劳役,也都瞳孔放大,相继噤了声,同时默默站到了刘翠菊身边,有几个小姑娘还蹲下身帮刘翠菊捡起了豆腐。 见周围人嘀嘀咕咕间居然全挡在了刘翠菊身前,刚回城的酒楼少东家夫人短暂地惊了一下,就朝家丁打了个颜色,见家丁露出包中用来孝敬官府老爷的银子,又挺起了胸膛,“哟,你们这帮子贱民还想包庇这个浪蹄子?真是不想活了,信不信我连你们一起收拾?” 在这个地界,官府老爷的话就是法,只要她疏通了官府老爷这层关系,弄走一个糟心的平民根本不算什么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害怕,将刘翠菊护在中间的人们只是神情冷淡地看着她。 仿若看一个死人。 女人不住地咒骂,最后是一个年纪较大的管事开了口,“把她嘴封起来吧,别惊扰了那位。” 什么?这群平民,竟然敢?胖女人皱起了眉头,又开始了大骂,“你们敢?一群低贱的……唔唔……” 几人很快就被制服,连人高马大的家丁也没有幸免。 家丁们也是蒙了,他们并没有带武器,可这群瘦小的平民就跟疯了一样,不管男女,都硬抗着他们的攻击上来给了他们几下。 要知道,换以前,这群平民别说绑他们了,连看热闹都不敢正眼看啊。 本就跑着过来的守卫见众人打起来了,更是加快速度马不停蹄冲到现场。 好不容易换防过来,得到休息机会的城防军战士到达现场,一脸懵逼地看了看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五个家丁和被捆成年猪一样的胖女人,又看了看周围朝他讪笑的众人。 “解释解释?”年纪较大的守卫问道。 咋了这是,刚刚还好好的呢,怎么他们就跑得慢点,这几个人就成这样了。 “我来说吧。”碎嘴男人的婆姨站了出来,“我看了全程。” 年轻守卫听完,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不是别人的家务事吗?怎么给人打这样了?” 捉个三而已,就给正主打成这样了?这些人咋这么虎逼呢? “城主大人就是这么教你们的?”老管事皱着眉头训斥守卫,“还家务事?凭一件没影的事情就能给别人泼脏水?那我说你是我儿子,我是不是就能拿走你薪水了?” 年轻守卫只是问了个问题,就被骂了一通,刚想发作,可想了想因为违抗百里夫人命令被革职的千夫长,又想了想因为强拿了几次平民瓜果被打了二十军棍还得替平民帮忙十日的百夫长,又觉得被呛嘴也不是不行。 不过,退一步越想越气,年轻守卫还是梗着脖子开口了,“你们怎么知道这几个人说的不是真话,都还没去断事堂呢。” 这蠢货!年长守卫绷不住了,上前踹了一脚新人,“就你话多。” 别看江水是个城池,但城里城外就这么大,普通人家户户多多少少都认识,男女间真要有什么奸情,早被发现并传开了,哪儿会有什么秘密,又不是被说闲话就能杀人的贵族。 “行了,差不多得了,来几个人,帮这个妇人看着车,再来几个人,跟我们一块去府衙,等着主簿审了再定夺。”下手的人太多,年长的守卫直接选择不触这霉头,更何况,他也是个穷苦出身的,知道很多时候有权有势的人压根没拿平民当人看。 见年长守卫还算公道,做法也没问题,老管家凑到年长守卫跟前,贴着他的耳根说了几句话。 年长的守卫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用手指了指那个一听到雷声就握紧双拳心事重重的卖豆腐妇人。 老管家凝重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大家都在帮她出头。 年长守卫一开始还以为这帮围观群众是出于物伤其类的心理才出手,如今看来,估计又怕物伤其类又怕这妇人真出事。 想了想,老守卫拉着小守卫,帮刘翠菊推起了车,“你们先在这儿看着,我们把车推到存车房就过来,记得留几个人和我们一块去城主府。” 被捆住的女人本来剧烈挣扎,见守卫到来才消停,如今见守卫居然要先离开,又开始呜呜呜地想要说些什么。 守卫一走,周围很多曾遭受无妄之灾的女人也上前来,开始往女人身上乱掐乱打。 不过是被少爷叫住多说了两句话,就被老夫人罚跪三晚,连站立都困难的小女孩一开始还只是默默锤人,打着打着就哭了出来;不过是被老爷看了一眼,就被夫人骂做狐媚子,打发去嫁给一个打人家丁的妇人打着打着,就开始去踹那些躺在地上的家丁;不过是在卖菜时被路过的老爷拉进了马车,就被一群陌生人打断双腿划伤脸皮,丢弃在街上乞讨的女人下手最狠,打到连老管家都看不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臂。 曾经断腿如今得以站立的女人双眼阴骛地看向老管家,意识到是经常照顾她的好心老人,才听话地放开了手。 原来,从地狱里出来的日子,并没有过去多久,原来,那些仙人没投下目光的地方,依旧是地狱。 “呃,都还没走呢?”年长守卫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那正好,多来几个人,咱们一块去 城主府。” 老管家对着守卫微微点头,没有多言,指了几个汉子和几个妇女出来,推着被打得不敢吱声的家丁们和死撑着还在呜呜叫的女人一块跟着守卫。 只呆望天空的刘翠菊右手被人拉起,回神看了半天,才辨认出面前这个神情阴郁的女人,是曾经被她偷偷接济过的东街毁容乞丐。 刘翠菊没有挣扎,默默地随女人前去。 那雷声越来越响了。 …… 城主府,府前空地。 曾经空旷的地上如今被人占满,百里珍端坐于城主府门前,望着底下泾渭分明的三波人群。 见其中一批人推选出了一个代表出来,梗着脖子和她讨要说法,百里珍侧头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年轻将士。 将士得令,打了一个手势,包围了众人的军士们整齐划一地用新换的长枪磕到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让空地上的人们都停止了交谈。 “吴族长,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们,首先是接受了神明馈赠的子民,”百里珍严肃地开口,“我今天召集各位过来,不是和各位商量,而是通知各位。” 被点名的中年男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夫人,不,城主大人,不是我们不愿,而是,家族技艺自古就传男不传女,更何况,女人根本没有力气去完成冶铁、晒盐的工作。” 又是这套说辞。 百里珍笑了,“吴族长,你不会以为,江水,非你不可吧?” “夫人,近日来,不管您和城主要干什么,我们都鼎立相助,我们是怎么做的,您应该都看在眼里吧?”吴氏当代家主并没有因为百里珍的质问而退怯,“我们尽心尽力为您做事,如今您要挖了我们的老本,还不允许我们诉说自己的委屈吗?” 百里珍完全不在意这个人的称呼,“正是因为看在眼里,我才给了你们机会,让你们这些不愿配合的人,去神祠归还赐福,然后收拾东西离开江水。” “您这是什么话,您是要赶走我们这些世代居住在这里的江水子民吗?” “选择给你了,你自己决定。”见这人既要赐福又不愿配合她,百里珍摆了摆手,看向吴族长身后的其他人,“你们呢,是否愿意把土地让出来?” 见百里珍直接开始询问他人,吴氏家主又开口了,“夫人不必询问他们,他们都不愿意。” “是吗?”百里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望向了人群,“果真如吴族长所言吗?” 众人面面相觑之下,角落中几个近日来才接手家族分支的少年站了出来,跟随着他们一起的,还有他们的母亲,“我们愿意让出家族的土地。” “刘吴氏,又是你捣鬼!”吴族长一见到人群中的微胖女人,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怎么,不就是没让你嫁给那个平民吗?你一定要置家族于死地?” “哟,瞧你说的。”被称作刘吴氏的女人笑盈盈地走了出来,“您不是都叫出我的名字了吗?我可是刘家的人啊!我儿子怎么处置刘家的东西,用得着你个吴家人来说话吗?” “谁允许你这么对我说话!真是欠教训!”见女人阴阳怪气,吴族长气恼无比,竟是直接无视了新城主百里珍,冲到刘吴氏面前想要抽她耳光。 但比这个中年男人速度更快的,是一把冒着寒光的弯刀。 35. 热闹 “阿扎泰,住手。”刘吴氏道。 被称作阿扎泰的异族女人看了看百里珍,见百里珍点头,这才收回了手中的弯刀,换了一把更大的砍刀拿在手上,立于刘吴氏身侧。 “城主夫人,您这是要干什……”吴族长见形如鬼魅的女人居然听从百里珍的指令,竟是开始质问百里珍。 但他话语未尽,在脖子上顶了把砍刀之余,周围的军士也拿起长枪对准了他们这一批人。 成员尽是各家大族之人的人堆很快发生了骚乱,但随着军士们的逼近,骚乱又很快平息了下去。 “看到了他们的真面目了吧城主。”刘吴氏朝着台上之人道,“您若不愿,我来当这个恶人。” 百里珍摇了摇头,“多谢,不过,先完成今日要做之事。” “害,想杀就杀呗,多点大事儿。”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伴随着雷鸣声插了进来。 几乎是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百里珍就已经要起身下跪了。 “哎哎哎,别介,你不见过他们了吗?这还跪啥啊?真要跪,也等我人到场啊。”本来还懒洋洋的声音随着百里珍的动作,变得有些无奈,“张叔也不用摘,不影响的。” 百里珍闻言,还是朝着空中行了个礼,才坐回座位。 雷声环绕间,女声的主人似乎正在和什么人交谈。 “啥?江水咋了?没啥大事儿,就有人仗着百里珍心善搁那儿得寸进尺呢。” “百里珍在干啥?就召集群众,颁布律法,交代工作呗。” “什么?我总结能力很强?嘿嘿嘿,那当然!” “哈?先别急着杀?行吧。” “让百里珍趁这几天准备准备,你要给她一份大礼?你有毒啊这么一大串我怎么记得住啊?你自己来。” “得得得,别扯犊子了,赶紧渡完你那破劫,我想回家吃饭了。” 百里珍凝神听着仙人说话,心中渐渐有个问题冒出。 “仙子大人,和您说话的,是留下律法那位吗?”等到仙人结束聊天,百里珍才开口问道。 “啊?嗯,对。”仙人语气古怪地回应道。 果真如此,百里珍心中暗道,紧接着便开始询问仙人插话的目的,“您二位需要我做什么?” “接下来的话,是正在渡劫这家伙要我转达给你的。” “百里珍,过两天我们会出去带一批人回来,你要做好接收流民、苦力和罪犯的准备,流民苦力正常养,罪犯扔去开矿,矿源地在江水西北40里处,被雷劈得只有焦树的那座山就是。” “另外,我收回先别急着杀这句话,不听话的就杀,别浪费时间,以后有你忙的。” “百里珍,你可知,方圆千里内,有多少座城池吗?上百个。” “多的我也不说了,记住,在成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先生之前,你首先是她选中的城主。她会为你兜底的,只要你是为了江水。” “好啦,转达结束,现在的话,是我自己想说的。”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其实凌霄有一堆话想和百里珍说,但最后,还是啥都没说,她隐约恢复了些记忆,可都是关于战斗的,一点没有关于大姐的,就别提给百里珍提建议了。记忆中,她最强烈的情绪就是烦躁那些啥都不懂的外行指挥她们作战。 百里珍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能想到办女子书院,就说明她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这样的人,没必要由她个外行来指指点点。 凌霄其实有猜测过百里珍束手束脚的原因会不会就是她凌霄,但百里珍太尊敬她了,她直接问,反而不太好。 不如给她点前进的勇气。 仙人果然对她近来的做法是不满的,可是仙人完全不责怪她,反而这般包容她。百里珍在桌下的手缩进袖中,暗暗握紧了拳头,以此抑制住自己即将涌出的泪水。 百里珍闭目将眼泪藏进眸中,定了定神,才睁开了眼睛。 “仙子大人,我可以修改那位草拟的律法吗?”百里珍问。 仙人含笑回应,“当然可以。” “仙子大人,我可以回收土地、稳固江水吗?” 仙人笑意依旧,“可以。” “仙子大人,我可以重用女子,无论身份吗?” 仙人语带欣慰,“当然。” “仙子大人,我可以扩充军队,进攻他城吗?” 仙人语调和蔼,“当然可以。” “仙子大人,我没有问题了。”长袖之下,百里珍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好。” 看了看刘吴氏和她身后的阿扎泰,百里珍不再板着脸,反而神色平静,再次望向了一直和她作对那群大族话事人,“我最后再问一次,你们,可愿交出土地留在江水?仙人在上,你们若不愿,自可去神祠还回祝福,然后离开江水。” 这一次,反对声再也没有响起,连刚才最闹腾的吴家家主,都噤了声。 伴随着飘渺仙人之声的,是巨大的雷声轰鸣。 “你可以偷跑,不过,最好掂量一下,带着仙人赐福偷跑的后果。”刘吴氏见吴氏家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嗤笑一声便开始提醒。 吴氏族长闻言,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刘吴氏。 可一声哼笑的响起,又让他迅速低下了头。 刘吴氏冷冷地看着吴氏族长,心底已经在盘算怎么求仙人留他一命,给他当众处刑了。他在想什么,她心里一清二楚。 有了仙人的参与,这次的谈话进行得异常顺利,大族自不必说,有识字教书能力的那帮子书生也不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女子无才便是德了,会各种技艺的那帮子人也不说什么祖传规矩传男不传女了。 仙人赐福。 断骨生肌,延缓衰老。 体验过这一切,谁愿意再回到从前。 就在百里珍决定结束这次谈话时,一个守卫的通报打断了她的决定。 “正巧,趁现在大家都在,也可以让他们认认人。”思索了一下,百里珍同意让守卫去带人进来。 …… 发现妻子被带到城主这里断案时,张大木第一个反应,是过去帮妻子拍拍灰。 刘翠菊见老张凑过来往她身后看,还想脱衣服给她披上,就知道这家伙以为她在地上打滚了。 这也是她最终选了老张的原因。 之前遇到泼皮没办法,吵完后还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外加撒泼打滚,那时候 街上曾对她示好过的男人们见她这样,都觉得她丢人,唯有这楞头小子,见她衣衫脏乱,把自己仅有的衣服脱给她遮羞,然后光着膀子成为新一个被笑话的人。 刘翠菊不愿嫁人,可也不愿将父母留下的财产拱手让人,只好在一众看上她家财产的豺狼中,选择了这个不嘲笑她粗鲁还心疼她一个人的乡下傻小子。 虽然婚后的老张依旧中看不中用,吵架没点用,但当别的男人多为了面子凶自家撒泼婆娘的时候,老张却是个会提前脱衣服铺地上让她打滚的神奇角色。 就,挺傻的。 傻得可爱。 “我没事。”刘翠菊低声道。 张大木没有多说,只是把衣服给刘翠菊披上,然后低声在她耳边道,“凌霄也在,别担心。” “什么?那死丫头回来了?她在哪儿?”刘翠菊惊道,声音之大竟是打断了正在询问胖女人和家丁的百里珍。 见城主大人看来,刘翠菊赶紧拜了拜以示尊重。 “等城主大人审完。”张大木道。 雷声不再吓得人心惊胆战,刘翠菊也彻底回过了神,能够去细听陪同她过来的那些人的证词。 “张刘氏,吴齐氏说她说你勾引她男人,可有此事?”百里珍问道。 即使从看到张大木给张刘氏披衣的那一幕,百里珍就知道这事的真相,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仙人没有在此时插话,她当然不会辜负仙人一番心意。 “大人,我从未勾引过她的男人,”刘翠菊坦然道,“这一点,大家都可以为我作证。” “对啊大人,我们可都看着的,真要有什么奸情,大家会不知道?” “这胖女人在说谎!她才回来几天啊,她男人就能和张刘氏搞上了?” “大人,民女要告状,这胖女人的男人曾轻薄于我,这胖女人也说我勾引她家男人!” “大人,小的也要告状,这胖女人白拿咱们店里的东西,还说是咱们店欠她们吴家的。” 和刘翠菊一块来的人们七嘴八舌地开始附和刘翠菊,虽然很是奇怪围观的人居然一言不发,大家说着说着还是从给刘翠菊作证变为了开始声讨胖女人。 这场突发的案件审结得很快,倒不是百里珍要偏心,而是,发展到后来,已经不是胖女人和刘翠菊的事,而是,胖女人和一堆人的事情了。 短短几天时间,才回江水的胖女人就仗着吴家的势力,在城内欺压了一堆民众,只不过,大家碍于异相,都没敢来告状而已。 还是没取得百姓的信赖啊……百里珍听着大家的话,只觉得自己实在忽略了太多东西。 竟是直到胖女人惹到仙人家人头上,百姓才敢跟着反抗。 “又是你们吴家啊。”百里珍看着吴氏族长。 因为仙人的赐福吴氏家族也接收到了,所以当刘吴氏拿着吴家的罪证上门时,她其实并不是太相信,现如今想来,是自己太依赖于仙人了。 “来人,查封吴氏,把吴氏族人关进大牢,好好审讯。”百里珍道。 吴氏族长猛然抬头,望向了胖女人。 “对了,”百里珍冷冷地看向那些军士,“审讯中,要是有人还敢未经请示擅用私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36. 仙声 见军士上来拖走吴氏族长和胖女人几人,百里珍心里居然微妙地对这个跋扈的胖女人产生了一种感激感,要不是这家伙太肆无忌惮,她还找不到理由处理见风使舵的吴氏。 拍了拍案板,确定所有人都望向自己,百里珍才站起身来,走下台阶,对着众人行了个礼,“珍深知今日所定之事有些强人所难,在此,珍先谢过大家了,今后,也请大家协助我工作。” 刚抬走一个出头鸟,原来在场的人大部分都只能强颜欢笑,反倒是闹闹哄哄随张刘氏前来的一众新人,乐呵呵地让百里珍不要行此大礼。 见事情尘埃落定,不知在何处的仙人才开了口,“说起来,百里珍你们拿到的,应该是我离开之日的出版大纲,对吧?” 无人注意的一角,老中医从人群中走出,替百里珍回答了这个问题,“是的。” 集会也好,争论也罢,早早就和百里珍通过气的老中医秦仓木揉着膝盖,满脑子都是编书,压根没在意场内发生了什么。 直到凌霄加入了讨论,老中医才终于确定,果然引发雷劫的另有其人。 那天珍味轩的人派人过来说他们的店关门了,还挂上了停业的牌子,搞得玉竹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匆匆地就冲过去了。 等到秦苍木回去时,店里只剩下了玉竹一人。 无论是没关的大门,还是桌上地下被风吹得散落一地的纸张,抑或是呆呆地站在内室的玉竹,都隐约透着出了大事的迹象。 以往遇事咋咋呼呼的玉竹罕见的安静,只是在他回来时带着哭腔说自己好像闯了祸。 秦苍木本想安慰下玉竹,可一听事情原委,反倒陷入了自我怀疑开始安慰起了自己,难道,他,真的不会教孩子? 凌霄那家伙就不说了,玉竹可是他从小带在身边的,从主街到猪狗巷,每每遇到有蛮横的客人,玉竹都会为他鸣不平,那时候的秦苍木,虽因玉竹的莽撞多了许多麻烦,却也是很开心玉竹能为他着想的。 可现如今,玉竹竟然说出那种话,秦苍木才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有些太纵容玉竹了。 不管玉竹受何影响,都不是玉竹冒犯别人的理由。 那一晚,秦苍木带着玉竹,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 玉竹养成这样,也有他的责任,但凌霄和玉竹间的事情,得让玉竹自己去解决,秦苍木要做的,是让玉竹意识到自己的过错。 可连续跪了三夜,凌霄和麻袋都没有再出现。 第四夜,玉竹再也撑不住,跪在地上哐哐磕头求他别陪跪了。 和师兄弟、师兄弟的徒弟徒孙吵了十几日都不曾绝望的秦苍木,见似徒似孙的玉竹满脸是血地求他,心中竟是凄凉。 是他把孩子教养成了这样,孩子犯了错,他却只能用伤害自己的行为来让孩子知错。 这种让孩子产生愧疚的教导,真的对吗? 可他一生孤寂,唯有草药相伴,也无人可问,只想得到这样的方法。 最终,秦苍木还是拉着玉竹跪了七夜。 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七日彻夜未眠,整夜跪拜,却只有些许疼痛,甚至不影响白日的修书,这,难道还不能说明玉竹有多冒犯吗? 这七日里,也发生了很多事,最大的事,就是被神物赐福承认的新城主百里珍阁下,要修建一部用以管理江水的法典。 秦苍木几乎是城主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想起了那散落一地的书稿。 书稿字迹工整,端庄大气,排布均匀,法布严整,显然是出自长期习字之人之手,其上内容,更是触目惊心,竟都是些称得上离经叛道的法令。 秦苍木按照内容整理了文稿,自然也熟知了内容,若不是朝夕相处,时时见到麻袋冥思苦想,秦仓木打死也想不到,这些若能流传必定流芳百世的书稿,竟是出自一个十二岁少年之手。 麻袋他,究竟是什么人? 秦苍木也曾犹豫过要不要把麻袋的东西交给百里珍,可一想到凌霄的神异之处,再想到麻袋和百里珍都算是凌霄选中之人,秦苍木便没有犹豫,带着书稿找上了城主府。 书稿上的内容,果然惊世骇俗,莫说城主本就好说话的夫君,就连新城主本人,看到书稿,都被上面的律令惊到了。 对此,早有准备的秦苍木,直言这是凌霄过目过的东西。 麻袋做事,一向稳重周到,并不是会把书稿乱放的人,如果不是麻袋,那只能是在店里等着蹭饭的另一个人了。 听到凌霄,百里珍心中的犹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愧疚,愧疚于,自己居然需要仙人来为她着想。 但无论她如何作想,她都会将仙人的意志贯彻下去。 “有些内容需要修改。”仙人道,“我想你们讨论了几天,应该也会有所改动吧,到时候我会带他过来和你们聊聊。” “是,仙子大人。”百里珍几乎没有犹豫。 她从很早就看出文稿主人的野心,可一直联系不上仙人,她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在细枝末节处做了些许改动。 “他提了个建立信仰等级制,将资源倾斜给我信众的提议,我觉得不错。”仙人的声音本伴随着巨大的雷鸣声,可仙人接下来的话,却无比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使得众人几乎要忽略了那骇人的背景音,“凡人的信仰于我来说并无大用,但这世间多一些好人,也是极好的,若有行善积德造福民众之人,我可让其在死后成为一方守护之神。” “呵呵……”伴随着仙人的轻笑,“凡间虽无成仙必需的仙气,但若有人具备灵根,且品行兼备、能力出众、胆识过人、不惧生死,我也可以为其提供一条成仙之道。” 城主府前,汇聚众人,此刻,却安静地只剩一道道沉重的呼吸之声。 “百里珍,这项规则,就由你来制定。”仙人像是没注意到大家的异变,“生而成仙,死后成神这两件事,符合之人不是我的信众也没关系,只要身上负有耀眼的功德金光,就可以过来找我。哦,人类若行善积德到一定程度,身上就会产生功德金光,这道金光,可在神物面前显现。换句话说,只要被神物认可之人,才具备成仙成神的资格。” “那么,接下来,就看你的了,百里珍。” 百里珍难掩激动之情,看了看鸦雀无声的众人,再看了看天空,这才恭敬应下。 “今日多谢大家,天色不早了,大家就都散了吧。”百里珍满脑子都是凌霄交 代的任务,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坐下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了。 不过人们并没有散去,反而就地开始低声讨论。 在心潮澎湃的人群之中,唯有几人反应不同,一个是担忧麻袋的老中医秦苍木,另外两个,则是担心凌霄的张大木和刘翠菊。 刘翠菊对凌霄说的成仙啊成神毫无兴趣,满脑子就想的几件事,凌霄在哪儿,凌霄在干嘛,凌霄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这死孩子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多天还不回来?”刘翠菊低声问道。 张大木低声解释道,“凌霄陪某个人渡劫去了。” “渡劫?” “嗯。” 这老张,真就只说自己知道的事情。刘翠菊心中焦急,但也知道这个场合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大家都不走,她也不方便走。 “渡劫就是成仙要度过的障碍啦。”朝思暮想的声音出现在身边,刘翠菊听到凌霄的声音,下意识朝着天空和周围望去。 但大家都好似没有听到,还在讨论。 “石头!我给你们的石头!”凌霄的声音不像刚才那般飘渺回荡,如同回到了张家那般情绪丰富,“渡劫那小子碰上的是雷劫,他自个儿倒是没啥,就是这雷劫蕴含太多神力,所到之处皆化作焦土,凡间土地无法承受,我只好守在他旁边,不让雷电溢出。对了,刚这小子不说有座荒山矿吗?那山就是雷给劈的。” “那你,是要等他渡完劫,才能回来?” 凌霄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渡完劫以后,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这样啊……”刘翠菊又开始捏起衣角了,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是,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她,问了也是白问。 “说起来!”凌霄的声音突然变得兴奋,听得刘翠菊恍惚间竟以为是她妹妹,“这边的天儿还挺好看的,你们想看看吗?” “哎?我们?我们能看?”刘翠菊刚想问雷劫要咋看,可马上就意识到不对,凌霄前脚才说雷劫吓人,怎么后脚就邀请他们看雷劫,“不看,没意思。” 凌霄守雷本就辛苦,她怎么能给凌霄添乱? “为什么不看,这边的风景可好看了,许多仙人终其一生都看不见呢!”凌霄还真没乱说,仙界有结界,低级修士渡劫根本搞不出这么大阵仗,“哦,也是,看了可能会害怕,那算了。” 见凌霄兴冲冲的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刘翠菊又觉得,孩子愿意折腾,就让孩子折腾吧,不能扫了孩子的兴。 “行,那你要怎么接我和老张?”刘翠菊问道。 “你们不用勉强的。”凌霄认真道,“我是想让你们看看雷劫,但只是因为我见到了美丽的景色想要分享,如果这会让你们害怕,那还不如不看呢,反正美景有的是,以后见到了咱去看就好了。” “我想看的,凌霄。”刘翠菊道,这也是她的真心话,“我想看的。” 她想看看,凌霄面对的是些什么。 如果凌霄不嫌她们是累赘,那她也没矫情的必要。 想了想,刘翠菊又补了一句,“老张你不用管,我说啥他是啥。” “哈哈哈,行。”凌霄笑嘻嘻道,“那么,做好准备哦。” 37. 坦白 凌霄话音刚落,江水原本还能视物的天色瞬间就暗了下来,朦胧的天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仿佛要砸落眼前的、伴随着闪电雷鸣的紫黑色漩涡。 漩涡不停转动,其上黑云还时不时闪烁电光,周围更是点缀着数不清的彩色星辰。 犹如末日一般的场景突然降临江水,覆盖在江水天空之上,那缓缓转动的漩涡和漩涡中的电光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惊得人群立刻起了骚乱,但形成的骚乱也不大,因为大部分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吓得呆立原地,不知所措,只有部分如百里珍和一些军士那般心智坚定的人,才第一时间想到稳住局面。 刘翠菊定定地望着漩涡,眼见这那骇人的闪电散落下来,消散在无形的屏障中。 忽略掉漩涡其中的危险,这副景象,确实称得上美景。 “这么美的景色,仙人,怎么会也难以看见呢?”刘翠菊喃喃道。 她现在处于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之中,一方面身体的本能让她快跑,可另一方面,对凌霄的信任又让她不惧惊雷,想留下欣赏美景,这使得她整个人说话都不如之前那般利索。 “呀,仙界有护法结界的嘛,这种小雷降在人间是灾祸,在仙界也就和晴天出太阳雨天下雨差不多威力啦。”凌霄笑着道,“本来瞅这玩意儿掉身上没啥感觉,还以为没多强,没想到逸散出去的一丝细雷,掉山上就直接烧焦一座山,搞得我都没法回家吃饭了,要知道在仙界这种雷压根就没机会现世,害。” “吃吃吃,就知道吃!”刘翠菊一听这货居然满脑子回家吃饭,身体也不颤栗了,心情也不抑郁了,语气也不焦虑了,直接回归原始状态,“这么大个人了,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吃以外的事情?啊?我真的是!你这些天都想要吃些啥了?” “啥都想吃,啥都爱吃,吃啥都行。” 凌霄的话听得刘翠菊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行行行,知道了,到时候你回来给你一样弄点。” “好呀好呀!”凌霄语调欢快,说出口的话,却显得有些沉重,“这些天来其实我想了很多,我有想过要不要一直守在这里,也有想过要不要带你们去仙界,我在想,我能否,时刻保护好你们。” “去仙界吗?”去仙界又能如何,还不是苟活。 “对呀,毕竟,我真正在乎的,也就你们几个嘛~”凌霄语气欢快依旧,话语间却和那快乐的语调完全不符,“可是,这小子渡的劫让我意识到,带你们去仙界,根本行不通。” “我是能用药强行加强你们的身体,可你们没有灵根,根本承受不住药力,去了仙界,也不过多活几年。” “并且,该来的终究要来,我还是有离开你们的时候,到那时,若你们遇到困难,我该如何是好呢?” “在凡间的时候还好,人类的攻击并不强劲,我的感知领域覆盖千里,能及时赶到,可若是在仙界呢?孱弱的你们连路边杂鱼的一击都扛不住,我要带你们去赌仙界没有恃强凌弱的垃圾吗?保命之物终有一天会用完,我总不能出门都时刻带着你们吧?” “更别说,仙界幅员辽阔,势力林立,仙人众多,身无灵力的人类,在那里,根本没有生存之地。” “我就是因为爱你们,才产生了带你们离开的想法,可我难道要为了自己一己私欲,迫使你们离开生存多年的土地,迫使你们离别相识已久的旧人,迫使你们,去往一个根本不适合你们生存的地方吗?” “而且,我生平就两大爱好,一个是吃,一个是打架,如果带你们去仙界,你们没法直接进食带有灵气的食物,更别说整点好吃的给我了,并且为了保护你们,我也将无法快乐地出去寻找对手。我一直在琢磨,难道这一切,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然后,我产生了一种想法,那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带你们去仙界呢,为什么,我不能把这里,变成新的仙界呢?” 聆听至此,连和凌霄相熟的刘翠菊都没控制住自己,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阿霄,你说什么?” 回应她的,是大女儿低低的笑声,“我说,为什么,不能把这人间,变为新的仙界。” “你们被困在这一方小小土地之中,所以不知道,仙界,和人界并无太大区别,仙界也有渣滓,也有赋税,也有压迫,同样的,仙界也有真仙,也有秩序,也有反抗,仙界,不过是多了灵气的人界罢了。” “仙人,也有喜怒哀乐,有思量算计,有生老病死,仙人,也不过是比人类多了许多寿命的人类罢了。” “为何仙凡不通?不过是,仙界的资源不够这么多人分享罢了。” “我本想的是,既然人界是因为没有灵气才难以修仙,那我在这里多多放置灵石,激发出灵气,潜移默化改变你们对灵气的耐受能力不就完了,可就在刚刚,我意识到,我错了,错得很彻底。” “若你们此刻在金星祠,就能看到金星祠外有一道金色屏障,那道屏障并不是我制造的,而是,大家的念力汇聚在一起,所凝聚的。” “在这世间,想成仙,有很多途径,最简单易走的,便是前往灵气汇集之地吸收灵气,然后根据灵根高低修成各个境界,可还有一种途径,不需要灵力,不需要外力,不需要渡劫,那便是,传说中的苍生道。” “修苍生道之人,生可作一方能人庇佑百姓,死可作一方神灵庇佑土地。” “我刚刚也说信我者死后可为一方神灵,但,那不过是我用灵石为其巩固灵魂而已,说是神灵,不过是带有记忆能自己动弹的灵石而已,可若是苍生道能修成,则死后,可称为拥有自我神智的,真正的神明。” “我所制造的神灵和被人们所承认的神明区别在于,我所制造的魂灵,在没有灵气供给后,便会很快凋零,而被人捧上神坛的神明,则会凋零于这世间再无信奉其的人。” “我本以为苍生道只是个遥远的传说,可金星祠上自己生成的屏障让我意识到,或许,这并不是传说。现在,你们可以信现成的我积攒灵力,等以后,你们的子嗣长大成才,我们的福荫传播他地,到时候,未必不能出现一个真正的苍生道人。” 刘翠菊听得心潮澎湃,可转念一想,又有些难过地问道,“阿霄,可你能等到那时吗?” “哈哈哈哈,我终究是要走的。”凌霄没有否认,“但我离开那时,对你们来说已经是很久之后了,说句有些侮辱人的话,我们之间的寿命差距太大,我看你们,犹如人看夏蝉,我甚至不敢闭个关打个盹,生怕再次醒来 ,已经改朝换代找不到你们了。” “所以,你的担忧是没有必要的,我可是,能活几千年的老怪物啊。” “哦,这么说来,啥时候还得找百里珍女士聊聊,她的担忧也是没有必要的。不恰当的说,我们之间的生命强度对比,犹如蚍蜉和大树之间的区别,大树会在意蚍蜉的生死变换吗?大概率不会的。不过,被你们收留后,我打心里眼里希望,能看见蚍蜉撼树那天。” 别人不知道,刘翠菊可是知道内情的,不管那个灾祸是否能被解决,凌霄都停留不了多久。 见刘翠菊欲言又止,凌霄又变回了之前玩世不恭的模样,“担心啥啊,我妹多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真走了她也能送我回来啊。” 回想起那个神奇的,大金团子,刘翠菊心下微定,认真承诺,“也是,那到时候,我把城里能买的好东西都给你的伙伴们准备着!” “啊,那不如就明天,神物里醒了几位,他们爱吃香火和爱看人类开心的样子。看人笑这有点难办了就别管了,明儿给他们几位整多多的香火,让他们吃个饱。” 神物?那会呼吸的大星星? “神物,是活的?” “应该是。” 今天给张家两口子看雷云只是临时起意,所以接下来的走向凌霄也没料到。 突如其来的异相之下,有人不知所措,有人抱头鼠窜,有人弃甲而逃,也有人坚守岗位,有人疏散居民,有人护住人群。 也是感知到神祠周边突然爆发的金光,以及背包里骤增的金色灵石石和灵石骤空的灵力,凌霄才意识到,或许,蚍蜉,亦可撼树。 她没有特意通知前几天自行册封百里珍的神物,神物察觉到她的气息也没有特意显圣,但金星祠上,却隐约凝聚出了一个人类肉眼似乎也可见的金色屏障。 是信念的力量。 人们坚信金星祠,能庇佑自己。 而金星祠,也自行回应了人们。 依靠人们的信任凝聚出来的灵石,也在人们最需要它的时候,将自身灵力变成了人们身前的屏障。 原本看到有城门护卫丢盔弃甲甚至推搡路人只为跑到金星祠,看到有衣着华贵的人驱使车夫横冲直撞冲向金星祠,看到有男子丢下妻儿独自跑开时,凌霄是很生气的,甚至想把麻袋扔过去给人劈了。 可看着在漩涡降临时,第一时间将值守的小姑娘们赶进大殿然后疏散人群的年长女子,看着年纪小小却已经学会了维持大殿秩序的小孩子们,看着顶着头上的骇人天幕,却依旧守在路上指引路人前去金星祠的丫鬟小厮,看着下意识想跟着年长守卫一起跑,却最终咬牙留下继续看守城门并疯狂赶路人回家的年轻卫兵,凌霄又放弃了那荒谬的想法,只标记了那些自己逃命就算了还阻挠别人的人。 好在,已经隐约产生自我意识的神物也和凌霄想法一样,只让那些人进入金星祠范围,没让那些人进入大殿。 不然,凌霄高低要去问候问候神物里的灵魂。 别人是什么想法凌霄管不着,反正凌霄自己,不愿拯救那些掐断别人生路的人。 不过,也是这次的临时起意,让凌霄意识到,或许,那些和她素不相识的人们,并不仅仅是一个负担。 38. 标记 “哦,张叔刘姨,你们一会儿去找下百里珍女士,我要和她说两句话。”凌霄一边看着金星祠内的场景,一边开口道。 她倒是也能直接传音,但接下来的话,她不想私下说。 刘翠菊和张大木对视一眼,没有提醒那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家伙,其实整场人都在屏着呼吸听他们聊天,只默默走向百里珍,随着他俩的动作,在雷云悬于天际后就很快安静如鸡的众人,视线也随之移动。 “说吧阿霄。”刘翠菊朝着百里珍微微颔首,便低头道。 “啊咧?这么快?”凌霄收回视线,分出一丝神识落在了城主府,“百里珍,我在咱们初次见面的地方放了一些钱财,之后,我会再给予你一些凡人可用的丹药,这些丹药,由你自行分配。” “另外,我刚刚标注了一批人,头顶金星的,可以重用,等我回来后,我会赐予这些人一次吸收灵力和一次吸收灵药的机会。” “头顶银星的,可以用。” “头顶红星的,暂时不可用。” “头顶黑星的,审一下,按律定罪。” “至于没被标记的人,这段时间可以让他们去金星祠里逛逛,吸收吸收灵气,别把我宝贵的灵气浪费了。” 随着凌霄的话音落下,百里珍就感觉到自己的头顶洒下了淡淡的金光,看了看头上银星的张家夫妇,和府前头顶各色星星的人们,百里珍抓了抓心口,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姿态妥帖地回了声是。 阿扎泰、刘吴氏、刘吴氏的子女、以及其他第一时间平息场内动乱,自发维持秩序的人们都被赋予了金星,坚守岗位,没有异动的人则是被赋予了银星,红星只有几个拔腿就跑的掌柜,至于黑星,则是骚乱的引发人,一个下意识跑路,被士兵阻拦后和士兵打起来的大族之人。 在城主府无法注视到的地方,仙人的声音同步响彻了被雷云笼罩的地方。 金星祠内。 挤在大殿中被安抚下来的人群,听着似乎从天而降的仙人之声,开始四下查看各人的头顶。 殿内,小小年纪却撑起了安抚之职的值守小姑娘,和管理她们的年长女子,以及几个自发维持秩序,在身边众人胆怯时安抚民心的百姓,被授予了金星; 面对乱象没有异动,反而自发寻找位置好好呆着,力求不打扰众人的百姓被授予了银星; 一直嚷嚷自己是何家之人,让祠堂之人送他们去内殿的几人,被标上了红星; 而闹着要接近神像,甚至打骂身边人,被神祠管理者叫人绑起来的几人,身上则是黑星。 殿外,除了被授予黑星的那些人,其他咬牙执勤并时刻注意异象的卫兵,和死守殿外只待出现异动便大叫提醒众人的中年夫妇们,则都被授予了金星; 在大家逐渐安定下来,开始窃窃私语时,头顶金星守在主殿门口的惜月,见殿中情况稳定,便微笑着背过身去,确认别人看不见她的动作后,开始抓紧胸前的衣领,大口呼吸。 一直难以得见的仙人,竟然能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 江水四个城门口,但凡是屹立在城门前的卫兵,头顶都冒出了温暖的金光。 独自一人守卫城门,已经开始给自己寻找墓地,愧疚于父母,后悔于没有向爱人表达心意的年轻南城门士兵,在被终于敢过路的人群恭喜时,才察觉到那遮天蔽日的云团已经散去,而他,似乎、也许、可能,成为了仙人所看重之人。 …… 分不清日夜的山顶平台之上,凌霄切断和江水城内众人的通讯,百无聊赖地朝着前方望去。 曾经害怕她气息的雷团已经彻底豁出去了,一副劈不死祁羡誓不罢休的发狠模样,而祁羡,则不复当初手忙脚乱的模样,已经变得从容有余,甚至还抽得出空来询问凌霄。 凌霄简单说了下刚才发生的事情,便倚靠在灵石堆前,开始养精蓄锐。 几天前,雷劫还扭扭捏捏,一次只降下一两道雷霆,可现在,已经是几十股雷拧成一道向下劈了。 眼下,是第七十九道雷。 才短短十来天,就发生了一堆凌霄脑子处理不过来的事情。 先是光点现身,再是祁羡献策,紧接着就是祁羡昏迷,凌霄护他渡劫,现如今又是凌霄闯祸。 见自己随手复现的幻象,差点给不知情的江水人吓出病来,凌霄人都麻了,什么感慨啊、踌躇啊、回忆啊、伙伴啊,都想不起来了。 就想赶紧结束一切,回家吃饭。 可祁羡明显不会让她轻易回家。 前十几道雷时,祁羡还没掌握迎雷之法,经常被劈得满身焦黑,连衣物也不复存在。 雷霆汇聚之时,才难得有空去秘境中挨打的凌霄,也是在复盘完自己因何失败后,才注意到,祁羡不知何时已经被劈得浑身赤裸了。 要不是他被劈得洗了筋伐了髓,褪去了一身的污浊,凌霄都没意识到这小子居然一直在裸奔。 雷霆凝聚的速度越来越快,祁羡的休息时间也越来越短。 凌霄在储物袋中找了半天,最终掏出了十几套穿着方便的衣服,和几十条披风,放在了一旁,让祁羡自取。 祁羡果然领悟力惊人,在换到第二套衣服时,便会将灵力附着于衣物之上,不让雷霆劈掉他的衣服。 凌霄也是在那时,再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因为,在看到祁羡白净的躯体时,凌霄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感慨这小子身体的颜色很统一。 也是在她心生感慨,并看向自己的双手时,凌霄再次产生了幻觉,幻象中,她右手裸露出来的地方,已经变得青黑,不像是活人会有的躯体。 换之前没啥事的时候,凌霄肯定会想想这是为啥。 但就像祁羡的雷劫来得极快,几乎没给凌霄和光点交谈的时间一样,祁羡本人也没给凌霄多琢磨的时间,见她闲着,就打发她去寻找江水周边的矿源。 凌霄看着这个渡着雷劫,都还在心中疯狂思索一条条治国之策,再推定一个个结果的大佬,哪里敢违抗他的命令,拎着刀就要走。 【凌霄!】祁羡见凌霄要走,下意识地中断思考,在心里叫了一声凌霄。 见凌霄回头,祁羡估算着下一道落雷的时间,握了握剑柄,【我马上好。】 又是这死样,凌霄撇了撇嘴,“放心吧,我不会让这雷劈到江水的。” 祁羡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无论是不是为了他,她都不会离开的。 祁羡嘴唇微动,最终只来了句,【等我。】 “不是,你有毛病啊?”凌霄终究还是没忍住,“你不想让我 走就直说呗,找个矿要得了多久啊?” 【可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祁羡不舍地看了一眼凌霄,便就地盘坐,闭目开始运转周身灵力。 很好。 凌霄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挤出一个笑容,“行吧,这就去执行麻袋大人的吩咐。“ 找矿确实花不了多少时间,毕竟矿在神识范围内会发光。 就是中途出点小事。 凌霄找完矿,好奇心上来了,没忍住引了一丝雷霆出来,想看看这根本劈不死人的雷霆到底啥威力,结果一不小心,烧荒了一座山。 等凌霄满脸心虚地回到山顶,几乎瞬间察觉她心里有事的祁羡,一边以极其灵巧的动作分散落雷,一边开始安慰凌霄。 【别担心,就当烧荒了,积累了这么多草木灰,以后开完矿,那座山也可继续拿来耕种的。】 行为举止完全不像十二岁的少年如是说道。 凌霄听不懂他在说啥,但见他说得信誓旦旦,便不再多想。 【对了,到时候我们去多弄点人回来,给百里珍一点施展空间。】祁羡见凌霄又开始发呆,便分散起了凌霄的注意力,【其实不是百里珍无能,而是江水太好了,所以她没有施展空间。】 【如果她接手江水时,底下尽是一些吃不饱饭穿不上衣的百姓,或是一些饥苦的流民、奴隶,她反而能更快地上手。】 【可江水剩下的人伪装得太好了,一副处处听话的样子,没有亟待解决的问题,百里珍自然也就找寻不到自己的施政方向,只能先去做那些她曾经最想做的事情,然后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摸索她未来的路。】 凌霄难道掏出脑子来用,想了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是说,百里珍目前没啥具体的困难需要解决,所以,我们得去给她找点事儿做?” 【对!你想得不错。】祁羡一面对凌霄,就是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若是弄来一堆奴隶、流民,百里珍就不会这么迷茫了。】 【远的不说,近的,大人要安置吧?小孩要上学吧?田地要分配吧?户籍要登记吧?新兵要训练吧?新人和旧人会产生矛盾吧?矛盾得调节吧?利益得找个平衡点吧?】 【等她亲自面对这些事情,她就知道今后该如何去做了。】 凌霄一脸懵逼地听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哇,你这个人真可怕啊。” 祁羡持剑劈散最后一丝雷霆,回身笑道,【那我成为一个不可怕的人,你愿意吗?】 凌霄立马爬起来朝着祁羡抱了个拳,“麻袋师傅,您真是个思虑周全的大好人啊!” 祁羡被逗得一笑,继续估算落雷时间,开始抓紧恢复体力。 接下来的日子里,随着落雷威力的增强,祁羡也不再时刻思索对策,对抗到后来,心中已经再无所想了。 当落雷再也无法被分散,几乎要劈垮祁羡身躯时,只能开始硬抗的祁羡,反而一反常态,开始在心中低声默念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见难得有了点生气的祁羡脸上再无笑意,曾被打发去查看过周围哪里有流民的凌霄,也不再嬉皮笑脸,掐算着时间完成每日训练后,便默默地守在一旁,不再见缝插针地进入秘境对战。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批外来人,应该不是从周边补充了。 39. 切磋 在第99道落雷散去时,已经失去了耐心的凌霄几乎是在雷云消失的瞬间,便驱散了山顶结界。 什么破地方,一个小小的劫都tm劈99道雷。 本以为最多81道雷的凌霄,在第82道雷来临时,就开始查看原来的剧情。 一无所获。 顶多点出普通人渡劫难度更大,耗时更长。 神经病啊,一个小鬼渡第一道劫都来99道雷,那之后可咋整,召唤个风雷水电四幻神? 凌霄抑制住内心满屏的吐槽,看向人被劈得焦黑,衣角却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的祁羡。 【凌霄,你可以闭上一会儿眼睛吗?】黑炭版祁羡拿着一套新衣走向凌霄,心中满是感慨,时隔多日,他终于能接近凌霄了。 等祁羡凑近了,凌霄才发现,这灵气几乎耗尽的二货,把仅有的灵力都附着到了衣服之上。 凌霄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如果我说,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过了,你还会继续让我闭眼吗?” 【我太脏了。】祁羡道,【想看的话,等我清理干净。】 很好。 不是矫情的那一挂。 “给你十个周天的时间。” 凌霄很欣赏这小子不扭捏的做派,说完便闭目开始打坐,可哪怕闭上了眼,那道炙热的视线还是没有消失。 “要干嘛?说。” 【我不会飞行。】祁羡将同样干净的平平递给凌霄,【也无力飞行。】 “说了送你。”凌霄摆了摆手,收回了周围的衣物,将绷着身子的祁羡扛了起来,“保管好我的平平,弄丢了揍你。” 察觉到祁羡已是强弩之末,现在纯纯在硬撑,凌霄叹了口气,又将祁羡放下,把人给抱了起来。 飞行间,生怕瞬移又给人震晕过去的凌霄真诚建议,“要先睡会吗?” 疯狂运转灵力,不让衣服沾到身上黑灰的祁羡也认真回复,【我想先洗个澡,然后再修炼恢复精神。】 好的。 凌霄无言以对,只得微笑。 河水边,祁羡在快要干涸的河中清理自己,凌霄怕他又出幺蛾子,便靠坐在一旁的大树上发呆。 见凌霄开始神游天外,压根没注意他这边,放松下来的祁羡,这才有空慢慢吸收凌霄释放的灵气,然后,又差点把自己吸晕过去。 吓得凌霄赶紧把他按回水里,又收回那些金色的石头,换了一堆看起来品质就不怎样的石头。 不是小气人的凌霄,这才想起来为啥她之前都逮着那些低级灵石放。 实在是没办法。 其实自从知道骨剑就是隔壁的病人后,凌霄就把修炼的灵石换成了极品的,反正都能用,那她也不介意用点好的,更别说她包里基本都是极品灵石,极品以下的灵石反而数量不多。 灵气极为养人,凡人偶尔吸收一点,是有利于身体的,可如果像这小子一样能大量吸收,情况就不一样了。 随着病人情况的反复,凌霄也是花了好久才发现,这本来很早就能清醒的小子,居然大概率是因为吸了过多精纯灵气,才又开始变得昏沉。 无奈,凌霄只好又把灵石换了回去。 换成低级灵石后,隔壁小子的气色果然越来越好,不再时不时就陷入昏迷。 凌霄也是在那时,意识到,仙界的东西,对凡人而言,可能是,致命的。 这也是凌霄不敢给张家人直接用药的原因。 【抱歉,凌霄,又给你添麻烦了。】 穿着有些不合身衣服的祁羡,在吸收完水中被稀释后的灵气和岸边的灵气后,时隔一年多,终于再次体验到了神清气爽感觉。 虽然早在雷云散去时,祁羡就极为渴望在体力恢复后舞一舞剑,但刚才差点把凌霄惊得掉下了树,祁羡还是先过来找凌霄道了歉。 “嗯。”凌霄生无可恋地将自己挂在树上,“怪我,不该给你取名麻袋。” 和那该死的塑料袋一样,扰得人不得安生。 ? 祁羡歪了歪头,满脸疑惑。 “我是说,没事,我不嫌麻烦。”凌霄有气无力道。 算了,至少麻袋不需要天天溜,也不需要她天天帮忙擦屁股,更不会在吃了屎以后过来舔她。 祁羡本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见凌霄这要死不活的模样,突然发现,凌霄寸步不离地守了他这么多天,却根本没抱怨过一句。 胸口又开始微微发烫,祁羡调整了下呼吸,【凌霄,我想练一会儿剑,等练完剑,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啊。”凌霄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切遵从麻袋大人的吩咐。” 没等祁羡提剑离开,凌霄又“噌”一下直起身子,跳下了树,“你说,你要练剑?” 【对,怎么了?】 怎么又突然满血复活了? “我们打一架?”凌霄问道,发现这小子剑术极为精妙的时候,凌霄就有些手痒了。 【好。】祁羡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下来。 见祁羡答应,凌霄才意识到,他俩实力差距太大,她还没学会压低实力,可剧情中的方法又需要彼此耗费大量精力,目前不太可行。 发现凌霄竟然开始迟疑,祁羡反而笑了,【受伤也没关系的。】 当事人都不在乎,凌霄也没必要继续纠结。 凌霄看了一眼祁羡,凭空在两人身边造出一个和秘境试炼台差不多的结界。 然后,凌霄上来就给了自己几刀,想要压低血线,接着悲哀地发现,没啥用,她血条还是很厚,那几刀还没在秘境里挨打疼。 “一局以切中对方要害为界,三次为限。”凌霄蒙上右眼道,“你我分别先手,各来十次。” 祁羡气势突变,一改往日忐忑之态,神色肃穆,用右手握紧了手中的剑,没有说出让凌霄取下眼罩的胡话。 “看来你准备好了。”凌霄喜欢这样的人,“那么,我先手这一次。” 话音未落,凌霄就率先冲了出去。 见凌霄提刀奔来,祁羡猛地回身,这才堪堪挡住凌霄从身后袭来的一击。 电光火石间,二十回合转瞬即逝。 凌霄先手的十回合,凌霄十胜无败;祁羡先手的十回合中,凌霄五胜五败。 败的那五次,都在前五回合。 掌握好力道后,凌霄便没有再输过了。 【真不错呀,凌霄。】祁羡称赞道,脸上丝毫不见沮丧之色。 凌霄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那可不,我怎么说也是日夜不停地练了好几个月刀啊!” 【几个月?】祁羡愣住了,神情不再平静。 “对啊,咋了?” 虽然最近断断续续的恢复 了很多记忆,但基本都是关于塑料袋和一些怪物的,并没有战斗方面的任何知识。 不过结合偶尔出现的幻想,凌霄可以肯定,之前的她,从未练过右手刀。 真练过也不至于被那老头砍死这么多次。 祁羡不可置信地看着凌霄,良久,才突然道,【我练了九年。】 “什么?” 【凌霄,我练了九年。】祁羡定定地看着凌霄,【我练了九年的剑。】 “哈?你逗我呢吧?”凌霄压根没被他的模样唬住,“你不才十二岁吗?咋你两岁就开始练剑了啊?” 【我十三了,就在几天前,我十三了。】祁羡的眼神并没有从凌霄脸上错开,【自能行走之日起,我便开始识字习剑。】 想到这家伙之前提过的那些治理之策,凌霄罕见地没有继续呛声,反而走过去拍了拍祁羡的肩膀,“辛苦了。” 如果统治者都是祁羡这样的,那后期不管干出啥,她都能理解了。 【凌霄,我们再比一场。】祁羡将右手握住的剑,换到了左手中,【你的惯用手,也不是右手吧?】 凌霄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右手确实是她的惯用手,但她的战斗经验,大概率是在失去右手时积累的。 “行。”凌霄握紧了刀把,“我还是用右手。” 祁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只在心里问了一句,【凌霄,你之前的敌人,不是人类吧?】 复盘过自己的失败后,祁羡发现自己最大的失误在于,他太要脸了,也太不熟悉凌霄的路数了。 凌霄是女子,所以祁羡找的致命点基本都在上半身,多集中于心口、脖颈、头颅、额心,很少朝着下半身招呼。 但凌霄的攻击路数就很野了,几乎每次都是朝着下三路招呼,很少朝着胸部以上的部位发起攻击,难得攻击胸部以上,也是尽朝着眼睛、嘴巴、耳朵这类地方进攻,几乎没有攻击过额头,哪怕攻击脖颈,也是冲着砍头去的,根本没想过一刀封喉。 祁羡本以为凌霄攻击下三路,是因为男女之间的差异,可打着打着就发现了不对,凌霄是无数次想攻击他的下半身,可凌霄时不时会在攻击了那个部位旁边的某个特定位置后,才又转为直接攻击他的那个部位。 打个架还差点断子绝孙,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忍不住,祁羡上头后也不再讲究能打哪儿打哪儿,可哪怕是他,也是在凌霄下意识用刀砍他脚踝才意识到,这家伙,打架,根本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这根本不是切磋。 再说了,哪有人与人之间的切磋是这样的。 “大多数时候,我的敌人,不是人类。”凌霄没有否认。 她能怎么办,记忆里的怪物就是难杀,致命点又稀奇古怪的,只能想办法啊。 【那,这一次,咱们能不能,正常切磋。】祁羡问道。 凌霄面无表情,“我说,如果现在,你是在和你的仇敌生死决战,仇敌的实力远高于你,但他的某些部位和你一样脆弱,你若不攻击那些地方,你便无法取胜,你会为了所谓的面子,放弃复仇吗?” 祁羡张了张嘴,几次想说什么,可嘴上和心中,都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我认真的,你能保证,以后,你不会遇到一个让你鸡飞蛋打的对手吗?你不觉得,我没有这么做,已经很仁慈了吗?” 40. 报仇 第二次比斗,凌霄先手依旧全胜,祁羡先手,则打了个七平三负。 再次复盘后,挣扎了半天的祁羡,最终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路数,依旧是那套光明磊落的打法。 只不过,右手持剑时,剑法偏防守的祁羡,在左手持剑时,反而招招凌厉,直接和凌霄一样放弃防守,力求以伤换伤。 至于凌霄,先手时还好每次都能很快结束战斗,可换到后手就不行了。 初时还能招架得住,几次后就被祁羡抓住了视野缺失的破绽,凌霄无数次想用左手拿点武器招架,但手上空无一物,只能选择和祁羡一换一。 以为自己多少也能胜一次的祁羡也有些惊讶,因为人在生死关头,身体是会下意识出现逃避动作的,可凌霄一次都没有躲避,一次都没有。 几乎是确定必死的那刹那,凌霄的刀就朝着他致命处招呼上来了,并且速度比他要快得多。 被老头打出条件反射的凌霄,倒从没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拜托,秘境里的死也是真的死好吗,那种精神上的痛苦,比身体上的痛苦还让人难以忍受。 不过,凌霄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她喜欢这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也喜欢这种从秘境出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的劫后余生之感。 更喜欢这种在不停变强的感觉。 【凌霄,摘了眼罩,我们再来一局。】祁羡暗自复盘了半天,这才开始叫凌霄。 全程听完他复盘过程的凌霄,其实也挺好奇,打法被熟悉之后,她是否还能轻松胜过这小子。 在连开数把后,凌霄终于确定,姜还是老的辣,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招数,用在人身上,多少是有点脏了。 祁羡躺在地上,喘了半天后,反而痴痴地笑了。 【好久没有这样畅快了。】 虽然一次也没赢过。 对手打完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凌霄,你其实在让着我吧?】祁羡问道。 凌霄只是嘿嘿笑着扫了他一眼,便继续挥刀练习。 打到后来,凌霄已经不再攻击下三路了,反而学着他那样只攻击人类的致命点,到最后一次,甚至把攻击点固定到了他的脖子上。 【凌霄,能和你对战,我很开心。】祁羡说道,提着剑站了起来。 “要走了吗?”凌霄问道。 如果说前几次祁羡还在认真切磋,那之后的对战,就纯纯是在发泄情绪了。 只是不知,发泄的,被雷一直压着打的憋屈,还是,那凌霄也难言的,复杂情绪。 【嗯。】祁羡笑着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来。”凌霄弓起手臂。 祁羡老实弯下身子,让凌霄捞住他。 “你来指路,你应该知道路的吧?” 祁羡目光放空,好似已经看到了日夜梦见的人们,“当然。” …… 大兴皇宫,宣政殿。 临时被召的大臣们揣揣不安地跪在朝堂前,齐齐看向了最前方身姿端正的国相,相互间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其实在之前,臣官上朝,是不需要跪拜于朝堂之前的,莫说大兴,就是周边几个大国,朝臣都无需跪拜国君。 大兴的基业,可以说奠定于祁文公、卫武公、柳平公三人,三人为前几代大兴之主拿下四国十二城,也为四面环敌的大兴争取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可就在大兴有机会更上一步时,这一代的大兴之主,见别国不敢来犯,便开始收回权柄,集中权力,举全国之力以供其享乐。 朝制改革,便是从人丁凋敝的卫武公后人离奇死亡开始的。 等到自行交出兵权的隆中祁氏被屠,举家逃往别国的夷陵柳氏被尽数绞杀,朝臣,已经行跪礼一年有余了。 立下汗马功劳的三公后人皆逝,打破了刑不上大夫祖制的大兴之主,更是肆无忌惮,在外大建行宫,丝毫不顾人丁消耗,在内稍不顺心,便将朝臣斩于朝堂之上。 接连六任御史死于堂上,百官再无一人敢言。 今日也是,虽被晾在宣政殿,可根本无人敢说一句。 就在众人跪得腿脚生疼,却不敢动弹时,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传进殿内,待见到那人,许多官员神情惊恐,竟是顾不得腿上疼痛。 来人径直过来,跪到了国相身边。 竟是和新任国相十分不对付,又受到大兴之主忌惮的,大兴之主的嫡长子,北征将军,公子厉。 两个难得在朝堂上活下来的长命文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双方眼底的震惊,也确定了心底的猜测。 今天这一出,该不是为斩杀北征将军准备的一出戏吧? 谁都知道,大兴之主极为疼爱新出生的小公子,曾多次直言想把王位传给如今年仅八岁的小公子。 为此,还特地断了公子厉的粮草,逼着公子厉去收回被他国夺取的土地。 “哼,竟敢不给我起銮驾,你们等着,我定告诉父皇,让父皇好好惩戒你们!”一道带着愤怒的抱怨之声,自殿外传来,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个胖胖的少儿。 身着黑底金丝朝服的少儿跨过门槛,不情不愿地从跪拜朝臣让出的道路中走过,丝毫不听身边弓腰宫人说的话。 小公子可以不理宫人,可朝臣却不敢不细听宫人的话,只是那话,听得朝官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刚到的公子厉身上。 “哎哟,小公子,奴婢哪儿敢让您劳累啊?可国主大人说了,必须让您亲自走过宣政殿。” 卑躬屈膝的宫人如是说道。 公子厉目视前方,神色淡漠,仿佛没有听见宫人的话语,也没有看见亲弟走向那几乎置他于死地的位置。 一旁的死对头倒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别说他俩了,就连百官也心知肚明,外是他国军队侵略城池,内是各地百姓揭竿造反。 大兴,在失去三公后,也失去了民心,如今,还将失去这个国家兴盛的最后机会。 孩童还在不停抱怨,百官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之后要发生的事情之上。 “现在带兵过来,还来得及。”新任国相道。 公子厉神色不变,“你不会以为,我的兵,还在吧?” 已逝国君夫人的同胞弟弟,年轻的新任国相看向了那掌握众人生杀大权的位置,竟是叹了口气,“你还不如,直接带兵投诚,以你的身份地位,定能某个好职位。”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狠。”公子厉 侧头看向了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人,竟是笑了,“我本以为我的兵是染了疫病而死,没曾想,是中毒而死。” “那你命还真大。”国相道。 公子厉笑容不变,也看向了那个位置,“不过苟活而已。” “你有想过,另一种结局吗?”国相又问。 公子厉再次看向国相,目光深邃,眼中满是考究,良久,见国相丝毫不惧,才又笑了,“你确定,你纠集起来的那些孱弱流民,能胜过他的兵将?” 滥杀臣民的大兴之主,唯一对得起的,就是他从小豢养的四千亲兵。 国相目光亦是深邃无比,“胜不胜得过的,总得试试吧?” 两人说话完全没有避嫌,听到两人对话的臣官们神态各异,却无一人出声,就连守殿宫人,也无人离去。 无他,只因为此刻朝上,除国相外,无一人是国主亲信。 哦,应该说,此刻朝上,并无国主亲信。 毕竟,真正的亲信,应该早已进入宣政殿背后的国主寝宫了。 而他们这些剩下的人,不过是可以随意屠戮的牲畜罢了。 …… 宣政殿众人看不见的国主寝殿。 奢华的大殿内,一群身体残缺的宫人蜂拥而上,生生用残存的肢体将一件朝服的主人锤杀。 多番捶打过后,黑底金丝的朝服下,只剩下和朝服黏在一起的血肉。 凌霄转头看向祁羡,挑了挑眉,“这才是我想看到的做法。” 衣角还在不停滴血的祁羡,看了看如同疯魔一般还在哭着击打朝服的宫人,又看了看被无形力量禁锢于椅上,被迫观看全程的大兴之主,朝着凌霄稍微欠了欠身,【对不起,凌霄,是我看轻你了。】 凌霄看着朝服之上升起的血色烟雾,手一挥,将烟雾吸进自己的刀中,这才看向了祁羡,“刚才没和你细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 “在我看来,恶是不分年龄的,做了恶事,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已经八岁了,他应该知道,他叫嚷的砍手断腿割舌挖眼,对一个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只因为宫人惹他不高兴。” “我家巧儿五岁就知道家里清贫,从不要求贵重之物,百里清黛六岁就学会待人接物,哪怕拥有奴仆生杀大权,也从未以身份压人。” “这两个小姑娘都能明白的道理,没理由他一个一国储君却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但他和他以杀人为乐的父亲一样,根本不在意他人的死活。” “你刚才还问我,会不会觉得你的做法残忍。” “你的做法有什么残忍的?再残忍,能残忍过一言不合就砍杀宫人躯体的这小子?再残忍,能残忍过这捅杀百姓只为赌百姓多久断气的所谓国君?再残忍,能残忍过这见宫人美貌便剥了宫人面皮的君妇?” “我都还没搜魂呢,就能感受到周围人对他们的恐惧,你杀掉这样的人,我能有什么不满?” “真要说有不满,那就是你带我来得太晚了。” “你的感知能力也有个几十里吧,你应该知道,这小小的宫殿之中,埋葬了多少枯骨,又苟活了多少被故意放逐的残缺宫人。” 41. 覆巢 祁羡无言地听着,神识随着凌霄的话语开始搜寻宫殿。 近千数的宫人中,竟只有六百余人是须尾俱全的,六百多人中,还有近半数面庞稚嫩,显然是新补充进来的宫人。 就连朝堂之上跪拜的臣官,也有近一成的人,身有残缺。 被凌霄带到大兴皇城后,早在路上就学会搜魂的祁羡,先是去了一趟驻扎城外的禁卫军军营,杀了出卖祁家的叛徒,和叛徒的所有血裔。 又屠了大半军营,只留了一些明显是刚补充进来,根本没有自我的新兵。 才让凌霄展开结界控制住皇城,进了皇宫。 一直被家主藏在隆中,只在卫武公后人的丧礼上,远远见过大兴之主一面的祁羡,本以为清理大兴之主的血裔会花很多时间。 没曾想,大兴之主,竟然只剩下两个后裔,一个羽翼渐丰的长子,一个受尽宠爱的幼子,而其余的公主公子,竟尽数死于大兴之主本人及其幼子之手。 就连原国君夫人,也死于幼子的生母之手。 祁羡突然想到祖父病重的那个午后,那时,已在弥留之际的祖父,一直死死拉着父亲和他的手,不住地道歉,后悔自己交出了兵权。 祁家,也是在那年真正开始豢养属于祁家的私兵。 但还是太晚了。 【你,不介意?】 等到亲眼见到那个恨之入骨的人,像条路边的野狗一般瑟瑟发抖时,祁羡才恢复神智。 “介意什么?” 【你不觉得,我下手太狠了吗?】 “?” 凌霄一脸茫然。 【屠尽别人全家,连孩子都没有放过。】 凌霄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你别告诉我,你杀完人,又后悔了。” 【那倒没有。】祁羡看着凌霄,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细节,这才继续在心中和凌霄对话,【我只是怕,你不喜欢我。】 ??? 全程都在听命行事的凌霄,满面的疑惑直接将心中所想显露出来,“不是,你不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吗?怎么道德感这么强?” 救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为什么这小孩,会觉得她连这种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可怜没把人当人的统治者?那谁来可怜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宫人?那谁来可怜被这个王朝吞噬的饥民?那谁来可怜被这些所谓皇族滥杀的臣民? “我的确不太喜欢你的做法。”凌霄道,丝毫不顾祁羡已经微变的脸色,“我觉得你太仁慈了。” 【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小子也太事儿了吧,怎么能在仇人还活着时就想这么多呢?”凌霄嫌弃道,“赶紧杀,杀完了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祁羡看了看被搜魂后就毫无国君尊严的大兴之主,又看了看被凌霄禁锢的国主幼子,才看向凌霄,【我不想这个男人死得太容易,凌霄,这世间,存在传说中的怨魂幡吗?】 “存在。”凌霄肯定道,“但我还不会做。” 见祁羡只提了大兴之主,凌霄看向那个进来就点杀三个宫人的小畜生,“这小子,我来处理可以吗?” 【可以。】 得到首肯,凌霄看向那些缩在角落,死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宫人,“你们,是要杀了这小子之后死,还是直接死?” 听清凌霄说什么后,几个呆了一整夜,看过祁羡杀人全程的残疾宫人,直接走了出来。 铜面之下是被剥面皮的女宫人,取下了自己的铜面;失去双手手掌的男宫人,手劈案上长刀,生生劈下了自己刚被缝上的发臭马蹄;四肢健全的小宫人,握紧了双拳,径直走向那个直直扯下他舌头和耳朵的胖子。 凌霄静静地看着幸存的宫人们,在那群宫人带领下,一个个双目通红地去踩地上那摊血色,并没有去深究那些人到底是真的有恨,还是害怕不从被提前斩杀。 祁羡看着那些残缺宫人,和被缝上兽肢的宫人,下意识地不忍细看,可刚闭上了眼,又立刻睁开了眼。 祁羡看向大殿后面,感受着那些堆积起来的细皮嫩肉的尸体,在心中道,【杀早了,便宜他们了。】 凌霄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便宜他们了,但,杀得越早,死在他们手里的人越少。” 【也是。】祁羡抬头看向椅子上两股间已经被浸湿的男人,眼神再次放空,好半天才回过神,【凌霄,我就不等你制造魂幡了。】 凌霄并未阻止要上前捅死男人的祁羡,只是问了一句,“你要直接杀?” 祁羡点了点头。 “会凌迟吗?”凌霄问道,不待祁羡回答,便代替祁羡做了决定,“不会就去学,我会保住他性命。” 【你怎么了,凌霄。】祁羡问道。 凌霄深深地凝望着祁羡,没有回答。 事实上,从发现被祁羡杀死的人露出解脱之色起,凌霄就一直在审视祁羡。 杀红了眼的祁羡,也很快发现,那横行霸道,毫不畏死的禁卫军中,似乎也有等级之分,身处底层的禁卫军新兵们,浑身伤痕累累,似乎早已在折磨中被磨灭了自我。 从禁卫军驻地,到皇宫,也就十几里地,这点距离,对凌霄来说,还真算不得什么,可展开神识后,凌霄心情沉重,飞行速度并不快。 被凌霄提溜着的祁羡,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此地饿殍遍地,百姓民不聊生,一墙之隔间,是天与地的差距。 没注意到城外的冻死骨和皮包骨这没什么。 但祁羡在这寝宫中杀了多人,竟一直没注意到,这一批批前来的宫人与正常人间的区别。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在报仇嘛。 可祁羡注意不到宫人的异常,却能瞬间察觉她的情绪变化,这就不得不让凌霄多想了。 毕竟,真算起来,祁羡,其实也算得上是个王公贵族。 祁羡是凌霄捡回来的不错,但若祁羡也和这些虫豸一样,是个只会揣测上意的家伙,那不管祁羡天资多高,凌霄都会让他交代在这里。 陪人报仇是一回事,杀灭恶人又是另一回事。 这无关其他,只关乎本心。 不过让凌霄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是,祁羡察觉凌霄情绪变化的瞬间,就直接问了出来,根本没藏着掖着。 这又让凌霄开始思索,会不会,心声,也会骗人? 会这样琢磨主要是因为,自从知道心声被凌霄所闻后,祁羡的一举一动,都在凌霄的喜爱点之上。 换做以往,凌霄不会多想,可内是残缺宫人、惶 恐朝臣,外是满地饿殍、瘦弱杂兵,凌霄不得不思考,祁羡,到底知不知道这些。 凌霄的左右脑开始在疯狂互博,一方面,是写出了许多意识超前政令的祁羡,另一方面,又是压根没注意到皇城惨状的祁羡。 见凌霄不语,祁羡又自行释放出了神识,那把陪伴他许久,还能和他共享视野的骨剑,很轻易地就穿过了阻隔了大量杂兵的皇城结界。 然后,在骨剑视野中,看到了皇宫城墙外景象的祁羡本人,就瞪大了眼睛。 祁羡收回视野,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座椅上的男人,再次搜魂,确认了他的身份。 祁羡瞳孔不住震动,许久,才缓了过来。 【抱歉,我只在意自己的喜怒与哀乐,没有发现此刻最该做的是什么。】祁羡拔出平平,直指大兴之主,【我会很快结束,然后我们出去救人。】 看到宫墙外的场景后,祁羡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公后人,都必死无疑了。 和这个男人统治下的城池比起来,哪怕是一头猪统治的城池,都算得上百姓的天堂了。 凌霄也注意到了祁羡的变化,但没多说什么,只是抱着刀自顾自笑了笑。 也是,论迹不论心。 不管这小子是真心的,还是为讨她欢心,只要他是知行合一的就行。 没有再管这小子,凌霄的心绪,飘向了皇宫之外的地方。 宫门前,是一些衣着并不统一,少部分人膘肥体壮,大部分人面黄肌瘦的奇怪军队。 不大的皇城中,只有几条主道勉强算得上干净整洁,其他泥泞的角落中上,处处是身形瘦弱、神情麻木的布衣百姓和勉强存活的皮包骨头的人。 皇城护城河之外,遍地瘦得不成人形的尸骨和冻死骨,尸骨之多,竟是堆满了官道两侧,唯一怪异的是,抓土充饥的饿殍手中,竟然真的存在黄澄澄的小米饭,好似人类临死前的幻象。 禁卫军驻扎地中,衣着简陋、神情冷漠的少年人们,对身边的尸体视若无睹,只默按部就班地开始一天的操练。 和禁卫军驻扎地方向完全相反的一个营地中,只剩下几个瘦小看守和一些曾经赤身裸体如今身着薄衣的孱弱女子。 凌霄深深叹了口气。 老实说,虽然日夜听着祁羡心声,但凌霄其实对祁羡本人,以及祁羡所在的地方没多少了解。 凌霄对大兴的所有印象,全都源于祁羡。 祁羡也曾在凌乱的思绪中,自责过没有提前照顾好百姓。 但其实他很少刻意去关注百姓,更多时候,祁羡想起百姓,都是在想念故乡,怀念那春季的野菜,夏季的桃李,秋季的谷稻,冬季的傲梅。 由于祁羡经常在心中暗自点评凌霄带来的点心,也常在玉竹炒制时令蔬菜时,怀念隆中同时节的菜肴,还常在心中暗自比较江水和隆中的气候,以及对作物的影响。 所以凌霄一直以为,祁羡所在的大兴,和江水所在的大梁,是差不多的地方。 可现实,似乎并不是这样。 莫说祁羡在看到城外之景后,再次确认那个男人是不是大兴之主。 就连凌霄自己,也在祁羡杀戮时,多次悄悄搜魂那些怨气缠身的人,借由他们的记忆,来判断这里到底是不是大兴皇城。 42. 年龄 凌霄思绪纷飞,外放神识也不如之前那般随意。 要知道,之前她刚会用神识,就可以一边笼罩江城一边进行搜寻,手上的动作也不曾停歇。 可如今,神识越是外扩,她的速度就越是缓慢。 如果说江水和其周边的恶是掩盖在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潮,那大兴皇城周边的恶,就是翻涌在水面之上的浊浪。 和皇城方圆百里遍地堆积的尸骨相比,她杀的那些,连零头都算不上。 最让凌霄难受的,是尸骨本身,大多数尸骨都骨瘦如柴,甚至骨骼上都遍布伤痕,鞭痕、刻痕、裂痕、咬痕,若是动物的咬痕都还好,可很多啃痕,明显不属于动物。 尸骨大都堆积在山谷、坑洞处,只有少部分被掩埋,掩埋处的土堆,也不知道被谁刨开,露出大量被拖动的尸骨。 人不能,至少不该,这样活着。 看到尸骨的惨状,凌霄竟然产生了一种,或许死去,对他们来说也是种解脱的错觉。 不,不该是这样的。 凌霄将刀抵在额前,借由冰冷的触感来冷静心神。 这才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真正该做的事情。 妖魔入侵再快也还有十几年,可许多的人们,早在妖魔到来之前,就已经活不下去了。 耳边大兴之主的哀嚎还在继续,等凌霄回过神来时,行刑之人,早已变为了一个个活下来的宫人。 祁羡站在凌霄身侧,朝着凌霄微微颔首,“走吧凌霄,外面的人还用得着。” 凌霄淡漠地看着宫人,只留下了一句,“我知你们恨不得生啖其肉,但若肉身不完整,他便无法下地狱,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懂吗?” …… 宣政殿。 龙椅之下,依旧是跪拜着的官员。 官员们神色各异,但大部分人,已经不再继续望向国主进殿的侧门,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最前面的国相,而少部分人,则不停地将目光摇摆于龙椅和国相之间。 不管是宫内,还是宫外,都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国相思绪纷飞,可面上却没有显露一点。 倒是他身边的公子厉,不知怎的注意到了官员们的异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好半天才笑着来了一句,“怪不得旁人都是劝我留在边界,你倒好,封封书信召我回。” 国相也笑了,“师出得有名,不是吗?” 公子厉回头看了看那空空荡荡只余少许士兵的前庭,再看看自家弟弟前去的方向,心下已经有了准备,“时辰可到?” 国相收敛笑容,也一派坦然赴死的模样,“时辰已过。” 公子厉站了起来,又伸手扶起了久跪后腿脚明显不方便的国相,朝着随他们动作一同起身的众人道,“本想为诸位揽下这份罪责,如今看来,倒是不需要厉做些什么了。” 一个位置偏后的干瘦官员,厌恶地看了看身旁跪着瑟瑟发抖的两个文官,站了出来,朝着公子厉拱了拱手,“六月来,修的四个子女,已经尽数死在宫中了。” 除国相外官衔最高的白发老头,神色苍凉,口气平淡,“一月前,我那善琴艺的嫡孙被召进了宫中,听闻,小公子不喜我孙的琴艺,已经将我孙的双手,替换成了兽蹄。” 一个本无机会进入这殿堂,却因官员死亡太多,替补上来的矮胖官员站在队伍最末尾,露出了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神情,“我花千两黄金换来了这个官位,没曾想,却将家族送入了虎口。” “……膝下子女皆被召进宫中后,我疯癫的妻子,因冲撞禁卫军,被折断了手脚扔到了流民堆中,至今,下落不明。” 一个个起身的官员将口气各异地开口,听得依旧跪地的官员们,不由将头埋得更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公子厉安静听完,到最后竟是笑出了声,然后卸下了身上的腰带,那腰带,竟是一把软剑! 国相也跟着笑了笑,掏出了提前藏在袖中的短剑。 起身那刻就已经没了回头路的官员们,也拿出了各自准备的东西。 公子厉看向面无表情站在一旁,对殿中情况全无反应的宫人们,“烦请进去通报一下,就说公子厉觐见。” 死气沉沉的守门宫人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公子厉是和他们说话。 “国主有令,无召任何人不得离开宣政殿。”一个年长的宫人冷淡道,见公子厉似乎还想说什么,又补了一句,“也包括我们。” 说完,宫人们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像是在等待必死的结局。 官员们开口后就一直低着头的国相,听闻宫人的话,终于抬起了头,这一刻,他的神情也与那些宫人并无差异了。 就在国相想要率先向前,打算走出宣政殿时,公子厉握紧了软剑,没有擅动,抬手阻止了身侧的国相。 随着一大股浓重血腥气的传来,靠近内殿的门内,鱼贯而来一个个满身血污的宫人。 高高的台前,很块站满了宫人,还有很多宫人在殿内排成几列,将官员们包围在殿内。 见事不妙,公子厉本想突围,可眼见着一个咬刀宫人的身影,又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殿内头发最为斑白的老者见到宫人,竟是差点抑制不住身形,失声喊了出来,“阿良?” 袖口还在不停滴血的咬刀宫人,听到老人的声音,血迹斑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清浅的笑容。 “哟,合着大部分人都还有家人呢?”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殿外传来,“那感情好,少了很多麻烦。” 宫人队伍的最末,只有一对陌生男女。 女子个头极高,扎着高高的马尾,双手抱着刀,步伐散漫。 男子面容被毁,年纪不大,少年模样,约莫十二三岁,单手持剑,身上也如那帮宫人般,凝聚着要滴不落的血液。 【你是陆良?】毁容少年抬首望向咬刀宫人,声音不大,却响彻了大殿,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开口。 宫人小心将刀吐掉,张了张嘴,用没有手掌的残臂,指了指他已经失去舌头的口腔,然后点了点头。 少年见状,下意识地胸腔震动,笑出了声,极为怪异地嗤笑好几声后,才看向了国相, 【皇城外的杂兵,是你组织的吧?】 国相没有否认,“是。” 【你的兵将中,有许多人干了不可饶恕的错事,我们已经处理了。】少年道,边说还边看向了公子厉,【你藏在城西的军队也是,我们会处理一些人。】 公子厉凝神看着少年,但少年,始终没有开口。 早在刚才少年发笑时,公子厉就察觉到,他,也没有舌头。 【我们要暂时离开几天,但稳定皇城需要人手,所以,从现在开始,希望你们能够帮助我们。】少年道,【此地已经下了禁制,这几天内,救灾最为有利的人,将成为新的城主。】 【救灾最出力的的前一百人,可获得测试仙根的机会一次,救灾最为出力的前一千人,可获得断骨生机的机会一次。】 少年的声音响彻大殿,伴随着少年声音的,是十几个官员悄无声息的死亡。 【我在说什么你们也许听不懂,但没关系,这些宫人会告诉你们一切。】 少年说完,看向了身旁的女子。 女子回过神来,没有多少什么,只是神色怪异的看向头发斑白的老头,询问了老头的年纪和老头孙子陆良的年纪。 问完,女子又点兵点将似的,点了国相、公子厉,以及一些看起来年纪特别大,或是年纪很小的官员,询问了他们的名字 。 47,17,21,22,30,31,18,19…… 凌霄神色不变地听着这些人报上他们的年龄,心中却早已泛起了滔天大浪。 那个年纪最大,头发全白的老头,居然才47岁?还有这什么国相、将军,居然才20?以及那些宫人们的父亲,居然才30岁出头? 凌霄突然想到之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祁羡渡劫前中期,在心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凌霄被迫听了两天各种政令各派反应各方利益平衡,还是没忍住,在渡劫间隙,凑过去再次确认了一下祁羡的年龄。 祁羡本在修养,闻言实在哭笑不得,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年纪。 “真没重生?” 那时候的祁羡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凌霄的脑袋,【若是没有出事,此刻,我已经定亲了,若是不出意外,两三年后,我将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子嗣。】 凌霄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不停地转着刀,转了半天,才来了一句,“那我不管,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 然后,凌霄无比沉痛地补了一句,“一个特别厉害的小孩。” 【凌霄,】第一次,祁羡叫出了凌霄的名字,【我并不厉害。】 “哦,随你怎么想吧。”当时凌霄才懒得纠正他,反正在凌霄看来,能一眼看出她的情绪,帮她想出这么多点子,还能写这么多文绉绉的东西,祁羡这小子就是厉害。 【我一点都不厉害。】祁羡却很认真,【这些,只是贵族子弟都应会的罢了。】 不过是有点天资、过目不忘罢了,若他真的厉害,又怎会成如今这般模样,若他真有谋略,又怎会没早点看出大兴之主的意图,若他真当得起家主之名,又怎会让家族陷入如此地步。 若他真的厉害…… “那什么,”凌霄当时就打断了祁羡的回忆,“虽然吧,我没接触过多少贵族子弟。” “但我还是杀过挺多所谓贵族的。” “我不知道那些被叫成王或者国君的玩意儿,是不是真的一国之主,但不管是不是,被我屠掉的王啊国君啥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什么?】 “我到江水花了几年,就在外面杀了几年。” “如果死在我手下的人中,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我都不至于到江水才勉强控制住嗜杀的欲望。” 凌霄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以示自己没有说谎,“我是说,但凡有一个人,能做到你说所的这堆东西中的某一条,我都不至于在外流浪这么久。” 【呀,我也只是说说,我也不能保证我的想法都是对的……】那时的祁羡还是下意识想否认。 可随即,祁羡便不再否认了,【我……不过是只为了让家族延续得更长而已。】 因为,祁羡一心觉得,祁家覆灭的真正原因,在于他推行了新政,使得领地的大部分百姓都吃饱了饭,并将祁家人奉若神明,此举动摇了大兴之主的统治地位,这才招致了大兴之主的忌惮,导致他提前对祁家下手。 其实在那个时候,听到祁羡心声的凌霄,就隐约觉得不对了。 无他,这小子的心思有点太好了,好的诡异,好的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但现在,知道了一国朝臣的年龄后,凌霄终于懂这小子身上的怪异之处,从何而来了。 别说和仙界中那些能活千百年的仙人比了,就是和凌霄故乡的人们比,这边人的生命也算得上短暂了。 可无论如何,她……居然还是要求了一个刚满13岁的孩子,在报仇之余,注意到苍生苦楚。 凌霄叹了口气,看了看祁羡和他身后的宫人,又看了看47岁已有重孙的老头,再看看那些十几岁就已经有了后裔的官员。 “都还是孩子啊。” 43. 家乡 陪祁羡过来时,凌霄着实没想到几百里之外,是这样一个人间炼狱,所以也没做什么准备。 等到发现皇城已经成这鬼样子,再联系大部分时间都在神物中沉睡的灵魂碎片主人已经来不及了。 凌霄翻了翻自己攒的那些碎片,依旧没有凌霄熟识的名字,只能依稀从振邦、兴国、胜男、爱文这种字眼里猜测碎片主人的性别,可眼下也无从推测碎片主人的性格,只能先手搓几个大星星出来先蕴养灵魂碎片。 凌霄本想直接先整场雨出来,然后再挨个杀掉那些该死的人。 但又怕数量占多的饥民们,承受不住药力,被提前送走。 倒是祁羡,在叫凌霄离开时,注意到这些敢动手的宫人们,似乎极为年轻,并且肌肤细嫩,不像是被卖进宫中的,提议让宫人们也出去赈灾救济。 凌霄这才知道,皇宫里的宫人,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各族的子嗣。 【我们隆中,有很多能人的。】见凌霄同意让宫人起誓出去救灾,祁羡在短暂地思索过后,便在心中对凌霄提议道,【我们可以去隆中搬救兵。】 凌霄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反正脑子已经过载了,干脆祁羡说啥她做啥。 至于没能在祁羡家乡所在方向用神识搜寻到有人的城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么,这几天,就靠两位了。】空荡的场地上,祁羡对着满脸惊骇之色的国相和公子厉微微颔首,【若是出了差错,就请二位以性命相抵把。】 本来见宫人配合,凌霄还以为不会出啥幺蛾子呢。 没想到,那个公子厉,竟然在听完祁羡让他们打开粮仓赈济流民的要求后,当了出头鸟,提出了质疑。 针对公子厉对二人身份、行事、目的等方面提出的质疑,祁羡表示十分理解,然后一剑掀翻了宣政殿的屋顶。 凌霄也对众官员的询问表示十分理解,然后直接将身首分离的宣政殿化为湮土。 对此,没等理论上地位最高的国相和将军率先表态,活着的官员们纷纷表示,愿为拯救苍生抛头颅、洒热血,献出自己的全部,热情程度远超得知有机会恢复身体的宫人。 但祁羡也不是魔鬼,给了这些人动用国库的权力。 毕竟,囤积居奇的最大黑手,就是大兴之主本人。 只是,临出发前,又出了个意想不到的情况。 祁羡也不信自己神识看到的画面,执意要在城内外逛过一圈后再走,然后,就遇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皇城周边的人。 …… 大兴,皇城,城外。 “公子?”骨瘦如柴的老人被推搡到一旁,正匍匐在地,等待被兵将抓走,可眼见着那双曾短暂地改变他命运的腿脚在眼前一闪而过,便不由自主地叫喊出声。 老人以为自己呼喊声很大,可实际上,他声如蚊蚋,连身边的结伴者都没听见。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一番动作差点耗尽自己仅存力气的老人以头抢地,他早该知道,祁家,已经再无后人了,隆中,也没剩几个人了。 跪倒在地没敢抬头的老人没注意到,在他出声后,满目怜悯的祁羡就像被定住了那般,站在了原地。 “宋守义?”那道让他从一介逃荒流民,一跃成为一地刑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终于确定,那一闪而过的影子,不是他的幻觉。 身前,是自老家主过世后,祁家这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家主,祁羡。 是那个常常出没于隆中各地,不是在堤坝上拎着治水官耳提面命,就是出现在田地之间带人研究作物,或者出现在军营禁止将领打骂士兵的,未来隆中之主。 刚出现黄土变小米幻觉,已经在等待死亡的老人,在名字被毁容少年叫出后,情绪瞬间崩溃,竟是失声痛哭出来。 只是那哭声,依旧低不可闻。 …… 凌霄的感应被印证了。 皇城西南方,没有符合祁羡描述的城池。 也不存在具有至少千个活人的建筑群。 凌霄跟随在祁羡身后,陪着他慢慢走在残垣断壁之中。 自遇见那个名为宋守义的,据说对人的身形体貌可以过目不忘的刑官后,祁羡整个人就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凌霄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于是标记了宋守义,在将宋守义交付给国相后,便拎着祁羡往宋守义口中已被尽数屠尽的隆中城赶。 荒城之中,规划整齐的路边,多是门板被破坏的房屋,许多屋子上,还装饰着布满灰尘的节日庆饰。 【我听到,有很多人在呼唤我。】祁羡轻声道。 凌霄感应了一下四周,只有一道微弱的气息。 但气息并不在城中。 “走吧,去看看是谁在叫你。”到了地方,看着踟蹰不前的祁羡,凌霄抬腿走在前面,朝着那道弱小的气息走去。 随着凌霄和祁羡的到来,那道本就微弱的气息更加微不可察。 似乎是听到有人出现,破旧棚子底下的人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祁羡站在窝棚前,听到那人几乎是憋不住了才轻吸一次的呼吸频率,整个人差点站立不住。 凌霄见状,赶紧过去扶住他。 窝棚中的人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听着外面的动静摸索了许久,竟是从破旧窝棚底下的坑洞中爬了出来。 见到窝棚中人的模样,被说祁羡了,凌霄都差点没绷住。 窝棚中的人浑身脏污,发如草枯,双目被剜,眼部的血污还停留在脸上,整个人瘦弱到竟是只剩一层皮肉连着骨头。 望着眼前之人,祁羡空着的眼眶中流出一行血泪,竟是直接开了口,“周大力?” 形如骷髅的盲人听到这轻柔如女声的询问,本就佝偻的身子更是匍匐在了地上,口里全是又喜又悲的颠倒话语。 “公子,您还活着,呜呜呜您还活着,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公子鸿福齐天,定能死里逃生,公子啊,公子啊……” 祁羡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这名为周大力的男子,想要将他扶起。 男子形如枯槁的手却突然抓住了祁羡,嘴里喃喃道,“快逃,公子,快逃,他们要杀光所有人,他们要屠了这隆中城,您快走,我们为您垫后。” 祁羡动作轻柔地将周大力拢进怀中,另一只眼中流出清泪,“都过去了大力,咱们的仇已经报了,大兴之主已经死了。” “真的吗?公子。”周大力喃喃发问,下意识地想要回抱住祁羡,可下一秒,又开始猛地挣扎,“不可,大力、大力、大力身上脏,怎可玷污公子衣裙?” 祁羡没有说话,只是加大力气,将男子整个 搂紧怀中。 “大力如此,可是怪罪于我?”祁羡用脸将男子乱如杂草的头发蹭开,低声在男子耳边问道。 “怎敢,怎敢……”男子喃喃道,说话间将头缓缓靠在祁羡的肩头,不知嘟囔了些什么,才抱着祁羡开始放声大哭,“公子,公子啊,大力终于把你等到了啊!” “嗯,我在。”祁羡揉了揉男子的头,又轻拍着男子的背部,“我在的。” 在祁羡的安抚下,两人才从男子颠三倒四、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推测出男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祁家覆灭当月,大兴的军队便兵临隆中城,借着搜捕祁氏余孽的由头,大肆侵占城中财产,搜刮民脂民膏,屠杀隆中城民。 在查出是隆中城民帮助祁羡逃脱后,曾被逐出隆中的大兴军队主将,更是将隆中城民召集起来,集中屠杀。 由于周大力的父亲也是放走祁羡的案犯之一,为逼周父就范,兵匪当着周父的面,对周大力施以酷刑,并剜去了周大力的双眼和双膝。 一生颠沛流离,唯有在隆中城能吃得饱饭的周父,宁死不屈,竟是被兵匪活活虐杀,周大力也是在那时一同被杀。 但周大力天生心脏在右,反而躲过一劫。 等周大力从尸坑中醒来时。 隆中,已再无活人了。 看不见前路也无法前行的周大力,只得依靠双手爬行,听从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父亲之令,艰难地吃掉不知是何的肉食,像只牲畜那般苟活了下来。 “公子,公子……”絮絮叨叨了半天的周大力声音逐渐微弱,“大力终于等来了公子……也不妄亡父期盼了……” “嗯,你做的很好,你们都做得很好。”祁羡温声开口,如同稚童又如同幼女般的轻柔声线,此刻竟是犹如一个慈父抚慰亲子那般。 “大夫人……桂花……二姨……总兵……二小姐……”随着周大力声音变缓的,还有他间隔越来越长的呼吸声,“爹……大力……终于有脸去见大家了……” 见祁羡猛地回头看她,凌霄默默递出了特级回血丹。 让祁羡吃完直接开始渡劫的那种,丹药。 “公子……公子啊……” 祁羡拿着丹药,听着怀中人低声地呢喃,感受周大力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什么的动作,最终还是没有将丹药喂给周大力,只默默抱紧了这个城中有名的傻大个。 一年多前,这个身高八尺、个子极为高大的男人,还是个精壮的大汉,现如今,周大力的身板,竟是没有他这个十来岁孩子的身板宽阔。 祁羡对周大力的印象,还一直停留在周大力在饭堂满心欢喜却半天挤不出一句客套话的时候。 可现在,周大力行将朽木,再见祁羡,却如同幼儿见到父母那般,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了。 “对不起,害大家久等了,是我来晚了。”祁羡抑制住情绪,抱紧周大力,不停道歉。 而回应他的,却只剩下微风吹动窝棚的沙沙声。 在祁羡近乎失神地跪坐时,凌霄却慢慢瞪大了眼睛。 看着从周大力身上漂浮出来的灰白影子,无措地站在空中,多次想要安抚祁羡,却一次次将手从祁羡背后穿过。 凌霄没有多说,开始默默释放灵力。 灵气逸散间,似乎被风吹到就会散去的灰白影子,逐渐凝实。 44. 子民 不知跪了多久,祁羡这才放开了身前早已冰冷的躯体。 而一旁的凌霄,早早就挖好了一个新的坑洞,坑洞内,是几块用料极好但看起来像是现磨的木板。 祁羡红着眼睛将周大力的身体放进了简陋的棺椁。 “走吧。”借助凌霄提供的工具,立了一个小小的孤坟冢后,祁羡才哑着嗓子开口。 “前面怨气深重,你确定要去?”凌霄问道,仿若没看到祁羡身后的影子那般。 神识中,前方被一片迷雾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形。 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本来容貌的祁羡扯了扯嘴角,抬腿向前,秀美的脸上满是柔情,“那些都是我的家人,凌霄。” 见那高大的灰白影子,闻言竟如同个孩童那般坐在空中作大哭状,凌霄将食指放于唇间,做出一个噤声状。 灰白影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能被生人看到,又开始无措起来。 凌霄上前摸了摸影子的头,牵起了影子的手,慢慢跟上祁羡的步伐。 随着祁羡的靠近,迷雾逐渐散去,等到凌霄牵着影子走到尽头时,才看清了眼前景象。 影子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山谷中的景象,竟是被惊得魂体不稳,开始飘散。 迷雾散去,露出难得出现的冬日旭阳,阳光照耀下的山谷中,却全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连恶臭都不再散发的尸体。 和凌霄预想中的同类相食不同,山谷中,尸体堆积的最高处,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由尸体堆砌起来的血肉怪物。 血肉怪物勉强像个人类的上半身,长度异常的手臂旁,是无数鸟类的尸体和枯萎的植物根茎。 竟是这不知如何形容、不知是否存在神智的血肉怪物,用人身组成的手臂,饲养了无路可走、本该死去的周大力。 祁羡跪倒在山谷入口,神色悲切,“我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我有愧于大家。” “对不起,对不起……” 沉重的声音自寂静的山谷中响起,血肉怪物抬起了长长的手臂,将手掌覆在了祁羡头上,吞没了祁羡身前的阳光,将祁羡笼罩在血肉手掌之中。 凌霄看着组成手臂的被剥去衣裙骨节异常弯曲的赤裸躯体,和身上粗布麻衣也难掩其上伤痕的带衣躯体,没有阻止从躯体上漂浮出来的灰白影子进入祁羡的身体,只拿出灵石,开始释放灵气,包裹那些灰白的影子。 就在凌霄凝神控制灵气摄入量时,周大力蹭了蹭凌霄肩膀。 见凌霄看来,周大力再次亲昵地蹭了蹭凌霄,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谢”、“好”、“见”等单字,然后走向了灰白影子人群。 山谷无风自动,一道道灰白的影子从尸体上飘起,飘进祁羡的身体。 “是羡无能……爹……娘……”等到山谷中再无影子之时,祁羡跪倒在地,恸哭起来,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 凌霄沉默地看着他在这里责怪自己,想伸手安慰他一下,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来,只默默站在一旁等他发泄完情绪。 寂静的山谷中,只听闻一道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曾经学过的课文在此刻终于具象化,凌霄隐约记得这句诗并非形容惨烈的,可此刻,连句俏皮话都想不出来的她,只能想到这句本意并不是此的诗句。 自相识起,面上就一直强装镇定,连报仇期间都未曾哭过还心生怜悯的祁羡,此刻几乎哭到力竭,甚至开始出现干呕症状。 可先前那可怖的怪物,仿佛只是凌霄的幻觉,山谷中,也只余累累白骨。 …… 大兴皇城,北部营地。 这处曾经驻扎了混杂了各种杂兵的营地,在几天前,就只剩下了部分被虏掠过来的年轻女子。 虚弱的女子们见军人离去,只余几个同样瘦弱的看守,也没有妄想逃跑,只是静静呆在营帐之中,等待或早或晚的死亡。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她们和起义军本就从各个城池逃荒而来,如今到处都是饿殍,到处都是战乱。 在这里,还能勉强得到一点点食物维持生命,出去了,就是和饿殍抢食了。 若是三公后代还在,还有个能当人的去处,可连大兴最后一个粮仓隆中城,都被一月屠城,已在皇城周边的她们,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逃跑,不过是换个地方死而已。 等了两天,并没有军人回来。 这座仿佛被遗忘的营地,已经快出现被饿死的人了,但剩下的女子们并没有产生即将得到吃食的喜悦,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绝望。 大军临行前并没有给她们这些俘虏留下食物,只给那几个看守留了点小孩都吃不饱的吃食。 说是看守,不如说,也是弃子,等到她们这些备用口粮被用尽,这些底层就会成为新的口粮。 好人,在这乱世中,是活不久的,普通人,更是无路可去。 她们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 看守中的老人见有人即将死去,将自己口粮拿了出来,混了点泥水,给那女子灌了下去,算是勉强吊住了她的命。 就在大家聚集起来,等待大军的到来时,没曾想,先来的,竟然是一个奇怪的发光之物和禁卫军。 发光之物是夜晚出现在营地的。 冬季的大兴虽不似北边国家那般会冻死人,可也收走了许多人性命,所以当营地变暖时,睡梦中的大部分人都以为自己即将迎来解脱。 最先发现异常的还是个年轻看守,看守的尖叫声吵醒了营帐中的女子,但几乎没人出帐,只是在营帐中等待未知的命运。 发光之物像个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地飞进营帐,带来暖意的同时,也驱散了帐中人脑中的昏沉。 发出少女声音的金色光点一边从身体里吐出食物和衣物,一边问了许多问题,诸如这是哪儿,这个营地是干嘛的,她们这群女人为什么会被留在这里,她们遭遇了什么,她们的仇人是谁,她们愿不愿意去往其他地方。 但无一人答话,也无一人躲避飘来飘去的光点,更无一人去捡东西。 最终还是老看守上前答话,并主动让发光的金星搜寻自己的记忆。 金星倒也没客气,搜完魂让她们在这等着就停滞在空中,不再动弹。 在继续等待的日子里,女子们终于不再赤身裸体、忍饥挨饿,看守们也有了点活人气息。 但她们并没有等来起义军和光点,反而等来了一群年轻的禁卫军。 也许人有了希望,就会不再 麻木,产生别的情绪,本来不怕死甚至想死的帐中人们,在见到禁卫军时,第一个反应,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害怕,和期待。 禁卫军包围了营帐,眼看着这群敢出来晒太阳的女人们,用极慢的速度跌跌撞撞地跑回营帐。 禁卫军首领,一个同样年轻的少年,没有在意几个拿起武器满面惊慌的守门看守,看了看营帐的内部,叫人抬来一个一模一样的金星,并抬来了部分吃食和净水。 然后,在守卫惊骇的眼神中,用木材将这仅剩的营帐围了起来。 在禁卫军加固周边时,看到金星便不再害怕的女人们,还有人走出帐外看着他们忙碌,神色中竟是想要帮忙。 不过身体素质明显比帐中人好上不少的少年禁卫军,并没有给她们犹豫的机会,很快就完成了工作。 见老守卫颤巍巍地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年轻首领只说他们这些禁卫军和帐中人都是要被带走的人,然后留下一句禁卫军会留下一些人驻扎在附近的话语,便带人离开了营地。 被带走?被谁带走?带到哪里去? 帐中人一堆疑问,可看到金星,心中又安定下来了。 …… 深夜的营地,只剩低低的呜咽声。 声音的主人们怕是惊动旁人,连哭泣声都低不可闻。 凌霄坐在营帐中央,看着三两成团,缩在金光不及之处颤抖的众人,没有说话,只是悄摸在大灵石里面塞了几张火焰符。 最近都是凌霄守夜,身边的祁羡已经早早打起了坐。 看着祁羡身后小小的手臂虚影,和轻拍小手虚影的成人手臂虚影,凌霄控制着一颗金石飞到几只小手之前。 小手乱抓,却握不住灵石。 凌霄又抽出灵力,将灵石团成了球,扔了过去。 这下能抓住了。 灵球在几只小手间轮换,大手握紧成拳,又松开,最终,抱成了个拳,朝凌霄虚虚一拜,然后便不再管追逐灵球的小手,反而去轻拍祁羡的后背。 如同小手不能握住灵石那般,大手穿过了祁羡的身体。 凌霄叹了口气,掏出一堆功德石,抽出灵力,捏了一堆小孩玩具和一堆不成形的床榻、桌椅,吹向那些虚影。 “带进去玩。”凌霄轻声道。 哪怕凌霄声音已经很低了,还是惊动了在暗处蜷缩着的女子们。 凌霄再次叹了口气,指了指漂浮在空中的灵气,“进去吧,你们吓到别人了,我会照顾他的。” 虽然凡人好像看不见这些手臂,也看不见灵气,吓到人的好像是凌霄本人,但凌霄毫无这种自觉。 “先将就用着,等回了家,我给你们搞点香火尝尝,那玩意儿你们应该也能吃。”凌霄认真道。 明明没有身子,凌霄硬是从手臂的动作里看出了,欲拒还迎? “行了,快带东西回去,你们也想让他安睡吧?” 大手再次抱拳,然后一手抓着个床铺,一手抓着个拿球的小手,消失在了祁羡身后。 随着抱拳大手的消失,又出现了更多的小手虚影和大手虚影,跟蚂蚁搬家一样抓着空中的灵气造物往祁羡身体里钻。 凌霄这边的动静惊扰了更多没敢睡下的惊恐女子,唯独没惊醒正在打坐的祁羡。 45. 营地 没有管那些瞪大双眼在空中查看的大小姑娘们,凌霄起身坐到了祁羡身边,然后,伸手蒙住了祁羡的双眼,捞过了祁羡,将人放到自己的腿上。 祁羡身子疲软地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凌霄盖住他脸庞的手掌。 凌霄注意到他的衣服被地上的灰蹭得脏兮兮的,但也没细管,“睡觉。” 祁羡的手继续轻拍凌霄的手掌。 凌霄环顾了一下周围,开口问道,“有人会唱那个啥,安眠曲吗?” 黑暗中的亮晶晶位置变换,最终,一个年岁不大却似乎已经生育过的女子靠近了金星,“我会。” “唱,唱大声点。”凌霄说道,边说边用法力在慢慢凝出了一个人类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护罩,“有我在,没人敢靠近的。” 会唱安眠曲的女子看了看周围被护罩吓得如惊弓之鸟,下意识想逃跑的女子们,定了定神,开始唱道,“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呜……” “娘的,娘的,呜,娘的宝宝,宝宝闭上眼睛,呜……” “呜……娘的……娘的宝宝……睡了……呜呜……睡在梦中啊……” 女子唱着唱着,便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见凌霄并无太大反应,又偷偷拭泪继续唱了起来。 随着女子几乎不成腔的唱调,越来越多的女子开始啜泣,也有人加入了唱调。 祁羡的气息也越来越稳,中途凌霄也曾想过让那唱歌的女子来安抚祁羡,或者找个枕头给祁羡,但只要她身子一动,祁羡的呼吸就会变得急促,凌霄只好老实打直一条腿,让祁羡一直靠着。 歌唱声传开,远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往天上飘去。 凌霄感知着那些徘徊于故土的魂灵,开始了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气,然后,用法力,把一组组功德石,送往了那些地方。 几乎哭到缺氧的祁羡在山谷中跪了一天一夜后,凌霄就再没听到过他的心声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声音。 声音轻柔,秀美得雌雄莫辨的祁羡,絮絮叨叨地带着凌霄走遍了隆中城及其附近,边走还边告诉凌霄这些地方曾经是干嘛的,住了多少人,做的什么营生。 凌霄……凌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于是干脆啥都不说听他说话。 祁羡不说话的时候,凌霄就用将意识投射到放在皇城附近的功德石,察看皇城现状。 倒是祁羡,在他那大得不行还带个小湖的庭院呆坐了好久后,才笑眯眯地叹了口气,感慨自己杀早了,便宜那些仇人了。 凌霄人都麻了,比起人哭,更怕人笑。 正当凌霄想把收进刀里的灵魂揪出来时,祁羡又笑眯眯地来了句,说亏他还大言不惭地说百里珍天真,他才是天真的那一个。 没给凌霄任何发言的机会,祁羡又笑眯眯地调侃凌霄,说只要他不开口,凌霄身上的法力波动就会特别大,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再回忆往昔了。 凌霄只得老实坐下,静听祁羡大人发言。 但祁羡大人三句话说完,就没说别的了,只让凌霄带他回皇城,一块跟着救灾。 于是她俩便到了这处营地。 凌霄在路上也提过这处营地的人员情况和她的想法,对此,被询问的祁羡表示,被拎着飞行最大的问题在于失温和头晕。 想要直接打包一群人飞回江水的凌霄才这才作罢。 来到营地时太晚,大部分人虽没有直接逃跑,可还是很害怕,两人也就没有开始询问,决定之后再做打算。 但第二天一早,听着歌谣睡下的祁羡,很早就爬了起来,找看守了解过情况后,就把人一个个提溜起来询问。 女子们虽然大部分不敢也不愿说话,可祁羡跟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丝毫不在乎大家的害怕情绪,只说要么回答问题,要么现在就拿食物离开这个营帐。 至少此刻,没有人愿意离开这里。 所以等凌霄从神识秘境中出来时,祁羡已经带着数据过来找凌霄谈话了,“除去六个看守,这里一共有46人,这其中除了一人会写自己家人名字,其余人皆是目不识丁的平民,她们的身体状态也不是太好,可能经不起长期跋涉,你有办法在我们出发前让她们身体好转吗?” 在得到凌霄肯定的答复后,祁羡没有多说,只问凌霄要带走哪些人。 这个问题凌霄老早就问问祁羡了,但他那几天人都快无了,自然也没有谈。 “我为什么放过那个公子厉?那个所谓的起义军领袖国相值不值得信任?这地方要怎么办?”祁羡有些疑惑地看着凌霄,“你居然会考虑这些?” 凌霄白了他一眼,“废话。” 祁羡沉思了一会儿,这才开口,“第一个问题以后再谈,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可以信任,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是,就让国相和公子厉按你的要求来管理。” 见凌霄不语,祁羡又道,“不用现在就考虑所有人,我们可以先带走无家可归的人,流民、饥民,以及皇城本地愿意跟我们走的人。” “至于你犹豫要不要带走的禁卫军,带走吧,那支残军之前只属于大兴之主,留在这里既膈应这些掌权者,也膈应他们自己。” “而且,虽然人数不多,但有他们在,到时候在路上也方便许多。” “对了,你给粮的时候,有没有现身?” 现身?凌霄歪着头想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啥,“没有,我直接把黄土替换成了煮熟的小米。” 见好多人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疯狂吃东西,把自己吃撑了都不停,凌霄还抽空定了个量,顺便在释放点低级灵药的药力。 说起来,凌霄默默让他吸收了这么久的灵气,也没和他说过。 祁羡轻轻笑了笑,“我已经传令给公子厉,让他们去查查流民的底细,顺便准备个地方,等待某日把流民和饥民们聚集起来,到时候,你再施展一次神迹。” “行。” “江水那边怎么样?能不能收下这些人?”祁羡又问,“两地相隔不到千里,你应该能知道的吧?” “能,江水现在老缺人了。”凌霄肯定道。 “哦?” “我低估百里珍女士和城中大伙的热情了。”如果没来这边,凌霄想到江水的情况,是会想要叹气,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肩负的责任又变重了的。 可如今,她只觉得庆幸,还好她遇见的,是江水的人们,“你之前提过的事情,百里珍女士基本都开始着手去做了,你没和我提过的事情,她也去做了。” “那行,那我们就趁早确定要带走的人选,然后早点出发。”祁羡挑了挑眉,没有细问,只是再问了一句,“你手里的物资够用吗?” 凌霄默默递上一个储物袋,“你看看,不够我就去抢点。” 凌霄没教怎么用,祁羡也没问,只是拿过来看了一会儿,便自己打 开了储物袋。 等费劲巴拉地看清储物袋里的东西后,祁羡难得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说,“这次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凌霄想起储物袋中那堆成山一样地东西,也难得心虚,摸摸了鼻子,问祁羡自己需要干啥。 祁羡笑了笑,指了指天空,“继续你前几天做的事情就行。” 说完,祁羡就凝神开始整理储物袋中的东西,但在打坐之前,祁羡还把包括看守在内的52人全部喊出了营帐,教了从一到十的十个数字,并用剑在被捏成一个板子的大灵石上刻了这十个字的模样。 然后留下一句一天之内谁学不会谁就离开的狠话,便开始整理储物袋。 而凌霄,则和祁羡一左一右坐到大灵石板的两侧,释放神识开始查看境内有没有病重之人——这几天皇城之中没有死人,全靠她跟个救急队长一样,见谁不行就强行用灵力和药力保住那人性命。 若是命数到了凌霄自然不会阻止,但她实在不想看到有人在她面前饿死冻死。 …… 大梁,江水。 在神仙到来之前,江水人们分辨能见之人的地位,多是从衣着服饰、形容样貌上着手,可神仙来后,特别是那云团压城过后,就变成了看头顶分辨地位。 虽然神仙大人没有明说,可所有人都形成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头顶金星的人,是被神仙大人看中的人,亦是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神仙之人。 那日之后,不管许多金星拥有者自己适不适应,再和人相处时,唯有同样的金星拥有者,才能对其保持以前交往的心态。 而其他人,则有意无意地开始尊敬起这些金星拥有者,哪怕有些金星拥有者,还只是个孩子。 没有别的原因,一个是出于对神仙的尊敬,另一个,则是出于对金星的艳羡。 那日的仙人标记了多种颜色的星星,其中,红星维持时间最短,大部分红星人几日之后便不再被红星标记,银星其次,时间最长久的,是金星和黑星。 红星和黑星似乎会源源不断地汲取被标记人身上被赠与的仙气,哪怕去金星祠也无法像其他普通人那般,吸收肉眼可见的仙气。 而银星和金星的持有者,则似乎会不停收到来自仙人的馈赠。 起初,人们对金星持有者还没如此敬重,直到一个金星看守心爱之人的父亲因工拉伤,却在和金星看守同吃一顿饭后痊愈。 人们对金星持有者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不少有心之人还曾悄咪咪地靠近过能接近的金星持有者,在短暂地相处中,得出结论,金星持有者,身上似乎确实仙气。 结论一出,便在江水四处散播,等到第二天,几个平常根本没啥人搭话,顶多被人示以笑容的金星看守就遭了殃,跟个景点一样,被一批批人围着观看。 百里城主知道后,不仅没阻止,还把分布不均的金星看守们均匀地调往了四个城门,然后顺带把一些适龄的、暂无爱人的金星持有者,也扔到城门口轮岗。 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大家过来吸口仙气,当然也不会纯白嫖,或多或少还是带了点礼物过来,就是大家放工时间都差不多,有些人挤不核心圈,又想给礼物,只好把东西扔进去给看守。 这本来没什么,直到一个倒霉看守,被某个神奇女子烙的跟铁一样硬的饼砸晕过去,城门口,才临时又多了个礼物框。 而原本不用戴头盔的看守们,也戴上了大家特制的头盔。 46. 社死 “你不要紧张,告诉我,你是怎么烙出那个饼的,又是怎么把人砸晕过去的,好吗?” 温柔的女声在房间中响起,话语虽像询问,语气却十分和蔼,如同对待自家小辈那般。 方柳,也就是烙出的铁饼能把人砸晕的那位奇女子,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新城主。 新城主头顶金星,正慈祥地看着她,见她蒙蒙的,还贴心的递上一杯热茶。 跟随家人来到江水城找活计干的方柳,其实并不叫做方柳。 她以前的名字就叫方大妞,意为方家大丫头,是前阵子重新登记户籍时,被登记的老头给强行改成方柳的。 方柳家在村里,可她力气太大,又不会做饭,农活也是做得稀烂,每天还能吃老多老多的饭,大把年纪都嫁不出去。 家人有心养着她,却也受不住村里人说闲话。 等到原来的城主夫人如今的城主大人,来村里视察时,家人眼见着同村人跟着城主大人吃香的喝辣的,麻溜地就给她打包送到了江水。 正值农闲,书院也并未开学,送方柳的一行人,也就顺带也在极为缺人的江水,找了活计一块留下。 来到江水做了活路,方柳如鱼得水,才惊觉自己当初在村里都过的什么苦日子。 这里的地主老爷们说话又和蔼,工钱也给的爽快,还免费提供餐食,免费!不限量!随便吃!吃哪家都行!吃饭就是给老爷们攒功德! 在家憋着肚子给家人留食,同时也为了饭量不吓到未来夫家的方柳,本来还挺不好意思,可架不住给饭的婆姨和叔伯见她能吃,就满脸慈爱地给她不停加饭,见她犹豫还不由分说上来就是一勺。 方柳索性不装了,摊牌了,她饭量就是,异于常人! 快乐地吃了好多好多天饱饭后,因为能干,搬东西又利索,方柳不仅去工地就被工头们夸赞,还被涨了工钱。 连平常看到她就满脸愁苦,担忧她无处可去的父亲母亲,都难得露出了笑脸——她力气大,大到别人见她父母就夸,认为她父母生养她是走了大运。 本来做工只是为了给她寻摸夫家的母亲,在一众夸夸之下,心绪竟然微妙地开始产生变化。 之前母亲是觉得只要有人要自己大妞子就行,现在是觉得,得厉害的人才配得上母亲的好大妞。 没办法,毕竟自家大妞子,实在太厉害了,一个人做的工能抵三四个人做的工,她们一家租住的房屋,连租金,都是大妞子自己挣钱付的。 这要是大妞子被普通人家娶走,那不是白白便宜了那家人吗? 父母亲以及哥嫂的变化,让方柳爱死这个地方了,也爱将他们一家召唤到江水的城主大人。 但爱和敢接近,那是两回事。 就比如现在,方柳面对心爱的城主大人,只觉一身力气尽失,双腿酸软无力,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不要怕,方柳,我不是想追究你的责任,我只是觉得小姑娘你太厉害了,想要知晓你是如何办到的。”城主大人并没有计较她的无礼,反而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满眼都是鼓励,“这样,你先吃饭,吃完了在和我说,好吗?” 方柳接过城主大人叫人送来的超大号饭菜,犹豫了一下,在继续怂和吃之间,选择了怂怂地吃。 城主大人则坐到一旁,拿出许多纸张细细察看,并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个房间似乎是城主大人处理政务的地方,不时就有人送来一份份信件,并和城主夫人报告情况。 方柳也听不懂城主大人和那些人说的什么建制、岗位、规划,只知道城主大人在百忙之中,还愿意等她情绪缓解。 也许是吃饱了人就有力气了,吃完后,方柳突然觉得,她或许,敢和城主大人讲话了。 城主大人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揉了揉眼眶,便向她招手。 方柳于是过去,详详细细地说了事情经过。 事情的经过其实并不复杂,简而言之,就是方柳的母亲膨胀了,觉得只有金星持有者,才配上自家力大无穷的大妞子,又得知,城主大人调了许多待字闺中的金星持有者去了城门口。 于是便特意在每日下工后,去城门口踩点,顺带吸吸仙气。 虽然她们这些村人,大部分都住在官府新建的临时住房中,上课也在城外上,根本不路过城门口。 但经过多日观察和多方打听,母亲还是看上了一个父亲过世、母亲改嫁,由家中长辈抚养成人,且并无相好的年轻守卫。 接到烙饼任务的方柳本不愿过去,可一想到能打发去上课受刑前的无聊时光,方柳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是的,江水城现在,已经开始全面展开各年龄段的教学课程了。 原先,城主大人只打算让依旧算个大姑娘的她去女子书院,但现如今,特别是那日天忽然电闪雷鸣后,城中就开放了免费的各类书院。 男女同时授课、9岁龄以下的少年院; 男女分别授课、9至15岁年龄段的青年院和女子书院; 15岁龄以上,所有人都得去的早院和夜院。 15岁龄下的书院,每日上课时间固定,强度极大,课业也更重,还文体两开花,文化和武学两手抓,让大部分不识字的大人过去都得挠头。 但包上课日的一日三餐,并给予所有学子基础补贴,还给予优秀学子格外奖励,且一周有一日可以休息。 所以不管手里有没有闲钱,大家都挺乐意把自家孩子往那边送的,更别说,这书院!还免费!去了就是赚了! 至于书院学子会被安排到些许轻省活计,并定时到各个地方值日?应该的! 吃了人书院的粮食,学了人书院的知识,又不用干重活,值日也只是让孩子去各个地方站着当吉祥物,还能拿补贴,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什么?排到休息日的值日小孩不愿意去? 没关系,自有大人把小孩给亲自绑了送过去。 至于15岁以上的人们,针对大家的作息,城内外都设置了早院和晚院,并每月一次地集中开展基础考试。 通过考试者,可直接担任报酬丰厚的书院先生,以后,还可花钱前去更高级别、分类也更细的教习院。 考试不过者,则需每周至少去四次书院,书院会根据学习情况给予学分。 学分高者,可获得每周下发包括瓜果零食、张榜夸耀、减免税收等各项奖励,学分低者,则需补齐学分,一月不补齐者,回收仙气,逐出江水。 按年龄来看,方柳是属于得去早晚院的人。 但由于女子书院和青年院要人的优先级更高,还没嫁人,也没啥主见的方柳,就被女子书院直接截胡了。 不过鉴于方柳实在太好用,工地那边找院管理软磨硬泡半天,终于让方柳得以先在早晚院择一学习半月,活计做完,再去女子书院报道。 方柳本来还有些不乐意,想要赶紧做完 工去女子书院。 可去了几次早院,并多次在及格线徘徊,成绩连没啥见识也没啥文化的母亲都不如的时候,方柳又觉得,这工,晚点完成也行。 送饼任务就是这时候接到的,方柳不知道母亲哪儿来的自信,觉得被仙人看上的人,会看上她这种傻丫头。 也不知道家人哪儿来的自信,竟集体觉得她方大妞,呃,方柳,就是运气不好,在闪电那时提前回家睡觉了,不然金星高低有她方柳一份。 总之,为了回家不被近来天天臭骂她除了力气大啥也不行,连个字都写不好的母亲强加功课,方柳也是拼了,在聆听嫂子的指导后,堪称努力地整了个大饼出来。 那饼方柳也试过,梆硬,肯定贼抗饿! 但方柳还是高估自家母亲和自家嫂子了,提前去城门口帮方柳抢位置的两人,愣是连人堆都没挤进去。 没别的,她母亲能看上的,别人也能看上。 更何况,这儿还有一堆凑热闹的群众。 由于在喜爱的同时又十分敬畏和惧怕金星祠的神物,这就导致大家太爱能天天见的金星持有者了,一到放工的点儿,各处城门口就自动长出了无数的人, 百里城主也是贴心,调人去城门还不算。 见许多人为了凑热闹,导致晚院迟到率剧增,为了平衡早晚院的人数,也为了让大家安心上课,百里城主还安排了许多金星持有者去早晚院执勤,早院较少,晚院则多些。 只不过书院中的金星持有者,就是啥样的都有了,已婚的、未婚的、年纪大的、年纪小的,都有。 而且,唯有学分高之人,才能挨着金星持有者更近。 方柳对接近金星持有者已经不抱希望了,在人挤人的氛围下,她只想保护母亲嫂嫂不受伤害。 可眼见着母亲心有不甘,方柳一番劝解后,还是原地一蹦,把大饼拍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母亲中意之人的年轻守卫。 然后,方柳就裂开了。 人,被飞来的大饼,砸晕过去了…… 那可是金星持有者啊,据说被人邦邦打几拳,都一点事儿没有的金星持有者啊,更何况这还是个身体素质本就比常人更优秀的金星守卫者。 见女儿引起大乱,母亲、嫂嫂、以及其他相识之人,七手八脚地把一脸懵逼的方柳,给提溜回了城外的家。 当夜,方柳阻止了家人不切实际的跑路计划,并表示一人做事一人当,她会自己去向守卫以及城主大人请罪。 真不是她不想逃,而是她太有名了,她的力气就是她的名。 就算围观者们不认识她,打听打听谁力气大,能把饼拍出那种力度,她就藏不住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城主大人的亲卫就过来传信了,让方柳等候城主大人的消息,待城主大人回城,便去面见城主大人。 随亲卫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堆金星守卫者在军中的兄弟。 方柳面对那些嘻嘻哈哈的金星军人,除了想死,还是想死,没有别的想法。 人有很多种死法,为大义而死算一种,无疾而终算一种,但社死,不在方柳的预想范围内。 仅仅过去一晚上,方柳,就已经从那个力大无穷的姑娘,变成了那个砸晕金星守卫的姑娘。 至于那个金星守卫者。 从金星守卫者醒来后,第一时间放话说不用她道歉,并且死活都不愿再开口的劲头来看,他,估计,也死得差不多了。 47. 从军 有人用块饼,就砸晕了自己派去的金星守卫。 事情太过离奇,前去矿山查看的百里珍,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烙的饼,能把人给砸晕?” 百里珍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第二反应则是,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要知道被砸晕的人,可是她这边自带的,哥哥特意挑选的守卫啊。 虽然私兵将领多有不忿,但哥哥给她选的私兵队伍,可以算得上是百里家的精锐了。 她自己就是金星持有者,自然知道金星会蕴养持有者的身体,可以这么说,人若头顶金星,是要比许多人耐造的。 不管是饼太硬,还是姑娘劲太大,都说明,这姑娘,是有点子实力在身上的。 不管因为啥没被授予金星,但百里珍必然不会放过这样的人才。 于是百里珍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带姑娘过来给她见见,顺带把那个颜面尽失的倒霉蛋给一块叫来,安抚安抚。 姑娘果然不负期待,虽没有检测过力气,也有些害羞,可小姑娘上来就干了三人分量的饭菜,看那样子,似乎还觉得有些不够。 见她干饭,百里珍也满心欢喜,近日来因为日夜连轴转而消减的食欲也增强了不少。 就是姑娘文化水平确实不怎么样,说了一通全靠百里珍自己补全信息。 “小柳你是说,是因为你的力气很大,且你烙的饼,也很硬?”面对这样野蛮生长的小姑娘,百里珍也没有拽那些文绉绉的词,反而用通俗易懂的话询问小姑娘。 “对对对。”方柳狂点脑袋,还从胸口掏出一块大饼递给百里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饼藏起来的,“大人,我真没骗您,这饼是我嫂子看着我烙的,就先这样,再那样,最后再这样,才弄出来的,可这饼还是邦邦硬!” 百里珍拿过饼仔细端详,想了想,用饼敲了敲桌子。 咚咚的厚实之音,将饼的坚硬程度显示得一览无余。 百姓家境贫寒,也无时间打理吃食,所以大部分穷苦百姓吃的东西都极为坚硬,也并无口感,长期食用甚至会影响面颌。 久放后发硬的东西百里珍走访期间也见过许多,但刚做出来就如此坚硬的玩意儿,百里珍,也是头一次遇到。 百里珍眼睛放光,“小柳,你是说,同样的东西,你做出来,就是比别人差?” 方柳回忆了一下从前,点了点头。 无论是做饭、农活、木活、绣活,似乎都是这样。 除了力气大、吃得多,她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太好了。”百里珍激动地握住了不知所措的方柳的手,“小柳,你就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啊!” ??? 方柳下意识想说这什么鬼,可看着城主大人激动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想,你会和别人出现这样的偏差,是因为你的力气太大了。”倒是百里珍,一眼看出了方柳的无措,“小柳,你愿意前去军营,学习如何更好地利用自己的力气吗?” “哎?”方柳懵了,“去军营?” 百里珍满脸鼓励,“嗯嗯。” 做工都能吃饱,军营应该也能吃饱吧? 以前兵匪一家,安稳的人家户其实都不愿家中有人去当兵,更别说女子进军了。 但城主大人上位之后,清除了匪徒,只留下精兵,并且整顿了军纪,提高了军人的地位和待遇。 百姓虽大部分都没机会念书,但还是有脑子的。 见军人们被要求不得拿走百姓一针一线,穿军服时还得帮百姓解决各种困难,如此多日下来,心再硬的人,也会被感化。 所以当兵,其实也算是个好去处。 若是放在上过学之前,就算是心爱的城主大人,方柳肯定也是一百个不乐意,但她已经是上过几天学的人了。 方柳真心觉得,去军营,应该,比去书院更好。 脑子里思绪纷飞,但其实只一瞬间,方柳的脑袋就磕了下来,“城主大人,我愿意的,只是,书院那边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军营中也有文化教习课的。”百里珍一锤定音,又将女子书院武学部抢来的人,给拦截下来塞进了军营。 方柳……方柳……方柳不知道怎么办了。 去军营前她就得上学,去了军营还得上学,那这军营,她不白去了吗? 但方柳也不敢在城主大人面前造次,脸上虽满是抗拒之色,身体却很诚实地行了个大礼。 百里珍也是被她的苦瓜样逗得一乐,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小柳,我让你带道歉礼过来,你带了吗?” “带了的。”方柳下意识说道,可紧接着,人就愣在了原地。 坏了,听闻城主大人要亲自主持道歉仪式,家人们跑遍了全城,使出了浑身解数,给方柳买了一堆好吃的东西,力求方柳别被金星持有者恨上。 可买来的当晚,就被不知情的方柳,干掉了大部分的吃食。 等第二天发现东西没了大半的时候,家人已经来不及再买了。 临时得知要面见城主大人的方柳,只好带着城主夫人特意要求的现烙大饼和仅剩的吃食,前去城主府办公堂,等待接受未知的命运。 但城主大人,却被现如今已变成青年院院长的张从德大人,一脸慌张地临时叫走商议事情。 没吃早饭的方柳,一个不小心,就在等待过程中,把东西给掏出来啃了。 见几个苦哈哈的文官在一旁闻着味儿工作,时不时还满脸哀怨地抬头看她,方柳也没敢吃独食,当场就把东西跟人一块分了。 “我……我……”方柳满脸苦涩,指了指城主大人放在一旁的饼,“那就是我的道歉礼。” 百里珍一见小姑娘的模样,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被逗得一乐。 “行,那我帮你把东西装起来,包好看点,诚意也更足一点。” 百里珍贴心道,说着便没管满脸通红疯狂摆手的小姑娘,走到一旁,从柜子里拿出个做工精致的盒子,将用红绸将大饼裱了一下,放进盒中。 反正孩子在军营肯定是个拔尖的,到时候肯定能和小守卫再碰上。 年轻人的事,就让年轻人自己解决吧。 方柳已经想给自己一拳了,死嘴,就知道吃!瓜脑壳,连这点小事都记不住! 坏了这么大事,丢了这么大脸,方柳头一次觉得,村里人对她的嫌弃,似乎有这么点子道理。 百里珍可没有管这么多,她还挺忙的,当即就叫人把守卫给叫了进来。 方柳这才知道,因为她的胆怯,不仅害得城主大人等她,还害了不相关的人也在一旁等待。 “对不起。”面对这个因她而遭受无妄之灾的人,方柳真心实意道,“害你受苦了 ,真的很对不起。” 年轻守卫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便看向了百里珍,想要离开。 百里珍笑盈盈地站在一旁,指着守卫对方柳道,“怪我疏忽,还没向小柳你介绍一下小陆,喏,陆鸣,现任江水护卫军的军士,隶属于护卫军第九部第九纵。” 方柳讪笑着点了点头,递上了城主夫人包装好的大饼。 见盒子精致,显然价值不菲,陆鸣面色稍缓,也点了点头。 百里珍又对着陆鸣道,“小陆,这位是方柳,今日之后,便是苍狼军第九部第九纵的军士。” 原本死活就是不想看方柳的陆鸣,眼睛瞬间瞪大,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方柳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方柳开始挠头,才移开了视线。 苍狼军?还九部九纵?被九九选中的人? 要知道,在江水现役军队中,大部分人都是被随机分配的,分配上主打一个强弱结合,可唯有九部九纵,是要靠实力进去的。 简而言之,就是要能打,才配进。 当初护卫军和苍狼军抢名头就是,原定计划都是由九部九纵的人上去打擂台。 公平起见,男女两方各派出三人,画圈为局,出局者视为败。 三局两胜,胜者署名苍狼,败者署名护卫。 老实说护卫军这名头也不差,听起来更得民心,可苍狼,它帅啊! 陆鸣当时没打过百夫长,痛失参赛资格。 可新上任的该死的千夫长,面对那些瘦弱的女人,竟然在第一场,就派了个军中垫底的人过去,直接痛失第一场。 是整个军中,不是九部九纵! 虽然大部分军士是瞧不上女人,可更希望赢啊!还是在这么重要的时刻! 千夫长发现自己被众将士用杀人的目光死盯着后,第二场便派出了打遍一堆英豪,但没被授予金星的百夫长。 不幸的是,也没打过! 那个满脸阴郁,同样并无星星的女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上来就直击要害,一副豁出命去的打算。 百夫长虽并未掉以轻心,可一开始也怕伤到女人,等几回合下来,发现那个疯子根本不在乎自己生命时,百夫长,已经被逼到出局边缘了。 打上了头的百夫长便不再留手,蓄力一击,然后,在多次蓄力多次被躲后,没刹住车,直直冲出了圈外,直接将名号送走。 沉默,是这场战斗结束后的主旋律。 场内外鸦雀无声,男兵们满是愤怒,想要拿兵器投掷百夫长,又怕伤着对面女兵,于是纷纷开始拆卸装备,打算和几个傻叉将领干一架狠的。 被蔑视的女兵们收获苍狼名号,也并未有多大欢喜。 最终,还是女兵们这边的百夫长,站了出来,点了男兵这边的千夫长和几个带金星的战士,打算使用兵器,来打一轮不带放水的架。 新来的千夫长,也就是男兵这边的将军,人都要裂开了。 他能上位,就是靠对面这位杀神砍了上一任千夫长,把位置腾了出来。 再怎么被要求善待百姓,军队内部间崇尚武力的风潮不会变。 正因如此,对面这位强到无人能敌的新任将军,才能在男兵这边深受敬重,凭借一己之力,拉高其下部队的风评。 毕竟,有些人,就是会强大到,让人忽视掉其人的性别。 降雨那位算一个,这位,也算一个。 48. 九九 男兵们是觉着对面这帮子新兵不咋地。 可对于这位同样是女人的将军,曾被其连踢数天场子,摁着脑袋往死里揍过的男兵们,无人敢质疑。 至少现在,还没出现越过千夫长站出来的莽夫。 且不说之前就已经被揍过了,没星星时就打不过,有了星星,那不更打不过? 最主要的是,他们已经输了。 若输了不认账,还追着不放,他们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见几个被点的军士跃跃欲试,却碍于情面不敢擅动,而护卫军的首领却这个死样。 苍狼军的新任将军阿扎泰,略微嫌弃地留下一句保留名号,来年再战,便带着一众满身煞气的女兵们离开了比斗场。 至于那个千夫长。 几乎是女兵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一瞬间,各个不管曾经脾气如何,如今都成了暴躁老哥的军士们就瞬间冲了上去,给千夫长来了套狠的。 至于千夫长的结局,在城主大人的任命还没下来时,大意失名号的千夫长,就已经被自己人在内部给革除了将军之名。 新任将军,则是在大混战中战至最后一刻的某百夫长。 是的,混战。 想揍千夫长的人太多,可位置就这么点,愤怒得不到释放的军士们,便将矛头对准了痛失第二场的百夫长,以及失去第一场的倒霉蛋。 打着打着,气性上来的军士们,开始疯狂找人对打,根本不管对手是谁,有没有被赋星,总之上来就干。 毕竟,当初的他们,为了这个出战资格,可是打得难舍难分。 选拔时那几场短暂的战斗,根本不够看的。 赢了的,想挑战强的;输了的,想找回面子;倒霉的,也想散散晦气。 打到后来,就连金星持有者,都被锤趴下了,一个个跟普通人一样,横七竖八地躺在对战场中。 那天,除了几个得轮值的军士,强撑着身体把自己挪动到岗位上以外,其余人,都就近睡在了营地里。 而那天夜晚,营地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该死的三个字。 到了半夜,还有被惊醒或是起夜的将士,气呼呼摸到千夫长的身边,趁夜给人来了几脚——为防这小子逃跑,众百夫长直接给人包围了起来。 想跑?留下挨揍吧你! 反正有金星持有者在,这小子也死不了。 那天晚上的经历太过惨痛,导致陆鸣对苍狼军第九部第九纵恨得牙痒痒,印象极深。 没别的,当时苍狼那边出战的,全是这嘎达的。 换言之,这嘎达的人,就是他们护卫这边抢回面子的主要对手。 这家伙一看就是刚被选中的,竟然直接进那嘎达了? 陆鸣初听时还疑惑,可随即就想到了那件让他在军中颜面尽失的事情。 可恶啊,他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老天爷,如果要惩罚他陆鸣爱显摆爱打架爱嘲笑战友,那可以直接让他被人揍趴下,或是死在某场战斗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痛失本名,成为被饼砸晕那小子。 算了,都是百姓,为百姓服务,应该的,更何况百姓道歉都这么诚恳了。 知道这姑娘砸他时就是个平民的陆鸣,如此安慰自己道。 想了想,陆鸣拿出了自己在七味坊买的点心匣子,递给了方柳,“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从此以后,我俩再无瓜葛。” 方柳看了看微笑点头的城主大人,心虚地接过了点心,并诚心诚意地道了谢。 陆鸣见她态度良好,也乐于卖城主大人一个面子,于是在求得大人同意后,打开了盒子。 “东西还我,咱俩没完。”几乎是看到里面东西的一瞬间,陆鸣的气血就涌上了脑门,话语未经脑子,便以出口。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的方柳,此刻倒是不忐忑了,几乎是谄媚地笑着把东西递了过去。 “陆家阿鸣。”百里珍轻声喊道。 若是以往,见曾经的四小姐如今的城主大人这般,自幼随族叔在百里家长大的陆鸣早就怂了,可现如今,陆鸣,他!太气了! 送这玩意儿道歉,跟直接跳脸有啥区别啊? 这姑娘根本就不像那些该死的家伙们说的那样,是因为看上他才这么做的! 这是挑衅吧?这就是挑衅吧?这肯定是挑衅吧! 陆鸣把头一昂,不看百里珍,只恶狠狠地盯着方柳。 “你知道这盒东西值多少钱吗?啊?这是七味坊最高级的点心!我自己都舍不得常吃!” “我这个受害者接受道歉,都知道买点贵重东西,你倒好,把我害成这样,过来道歉就只送个饼?啊?饼?还是把我砸晕的饼?” “说,我哪里得罪你了,以后咱俩对擂也有个说法!” 方柳见他叨叨,却不接过东西,又听不懂他最后在说些啥,只好将求助的眼神递给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见状,扶了扶额,回到了办事桌前,抽出一张纸示意陆鸣来拿,然后便挥手让陆鸣送她去回家收拾行李,又让陆鸣为她讲解从军事项,还让陆鸣帮她去苍狼军知会一声。 并严令陆鸣不得在护送途中偷偷跑路,不得离她两米开外。 方柳看着陆鸣黢黑的脸色,越听越心惊。 她隐约觉得城主大人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可城主大人一见她望去,就露出极为温柔的,能够驱散她恐惧的笑意。 方柳于是不再多想,抱着盒子和脸色臭臭的陆鸣走出了房间。 “我说,你不会,连礼物,都没为城主大人准备吧。” 陆鸣嘴上拒绝个没完,还口口声声让方柳离他远点,但一出房间,就满脸不虞地看向方柳。 啊?见城主大人,还要给城主大人带东西? 方柳这下是真的惊了,家里人没说过这事儿啊? “老天爷,杀了我吧。” 在她脸上得到答案的陆鸣一脸痛苦,想让方柳滚远点别吸他仙气,又不愿违背城主大人的命令,只好强压怒气,为她细细讲解进入苍狼军后的注意事项。 苍狼军,是在仙人赋星那日之后组建的军队,成员全部由女性组成, 到他俩谈话这一刻起,算上方柳一共213人,分五部,十一纵,除九部九纵需选拔进入外,其余纵队按成绩均匀分配。 由于人少,目前苍狼军并不如护卫军那般,纵队人数编制已经固定,只是暂时启用名号。 苍狼军的成员年龄多在15岁之上,也不要求女子必须没有成婚,选拔条件多和女子书院错开。 所以两方目前处于大部分时间合作,少部分时候遇到好苗子也会偷偷互相抢人的状态。 不过,总体而言,女子书院,其实算是给苍狼军提供军事人才的大后方。 当然,并不是进了苍狼军就不用学习了,只不过课业没女子书院这么重,基本的算数识字以及看图作业是必学的。 进苍狼军和进女子书院都有补贴,但苍狼军的补贴更多,每日 的基础补贴就快赶上普通人做工一日获得的银钱了。 这也说明了在苍狼的日子更苦。 进入女子书院后,每周还有一日休息。 而苍狼,则是月放二日,年放十日,其余时间都得待在营地,无申请不得外出,除执勤外也不得外出。 若遇急事,休假都得立刻回去。 说到这里,陆鸣还给了方柳一个轻蔑的眼神,直言她没有金星,不用考虑外出执勤的事情。 那小表情太气人,连为人迟钝的方柳,都感受到了他的挑衅。 挑衅她?为什么? 陆鸣见方柳根本不接招,又一本正经地开始了介绍。 以上这些,只是苍狼军普通军士的待遇罢了,被选入九部九纵,只会更苦。 除基础训练和基础课业外,九部九纵还额外多了许多训练,其中包括特别作战技能、战术技能、以及战略和指挥技能的训练。 可以这么说,对于许多吃不饱饭的穷苦老百姓来说,进入苍狼军或是护卫军,日子其实和在家种田没啥区别,甚至可能比在家还好点。 但若被选入九部九纵,那苦头就多多了。 最重要的是,一朝被选入,不意味着永远都是九部九纵的人。 未来无论是苍狼军还是护卫军,都是一年一选,成绩名列前1%的人,才配去九部九纵。 也就是说,为了保证自己不被淘汰,双方九九的人,不仅得和九九内部的自己人竞争,还得防着外部想进来的人。 虽说成立初期,两边都放了大水,但能进九九,依旧是荣耀。 方柳刚想说既然这么苦,那掉出去也没什么不好吧。 可看着陆鸣骄傲地诉说自己也是九九人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哼,蠢货,”陆鸣哪里不知道这傻妞在想啥,冷哼一声便细细解释。 “你根本不知道进九九意味着什么。” “进了九九,就意味着你的家人从此入了城中大人物的眼,会受到军方重点保护。” “意味着你在婚姻中有了话语权,你未来的伴侣,不能在你服役期间出现任何不轨行为,我的意思是,并不仅仅是和离需要你的同意,而是,当你的伴侣出现不轨行为时,他将是整个军队的敌人,他、和他的家人,都将为背叛你付出代价。” “意味着灾难降临时,你的家人,会成为能够和城中大官们,同一批转移的人,当然,你本人是不能走的。” “你这是什么鬼表情?这还不够荣耀吗?你家人一介平民能和城中的大官们一个待遇哎?” “哼!那我说点别的,对了!进了九九,就意味着,执行紧急任务时,你可以任意调动城中势力,这其中还包括城主大人哦。” “就意味着,你在军中是最厉害的!你说话贼有用!你干啥都有人帮忙!” “嗯……不过也意味着,你肩上的负担会更重,你背负的责任会更大,你身后要保护的人们,也更多。” “可恶啊,你那是什么鬼表情!” 陆鸣见她听了半天,都是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但随即,又意识到,这家伙,目前就只是个啥都不懂的平民。 她从未在军中被人用嫉妒中带着艳羡的目光追随过,她从未在比斗胜利时被铺天盖地的欢呼声拥簇过,她从未在绝境中被战友们以命相抵拯救过。 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从未真正体会过那种心情。 49. 投喂 若她只是个普通军士,陆鸣不会讲这么多。 可她也是九九的人,不管苍狼那边选人再怎么放水,就冲着她没有金星加持,都能把他砸晕这一点来看。 他俩在格斗场上相见,只是早晚的事情。 被饼砸晕那小子收敛住自己气恼的神情,对着方柳自信一笑,“没关系,等你真正进入九九,你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被情绪及其激动的陆鸣喷了半天,方柳本已经习惯,对他带有情绪的话语,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见到陆鸣这般模样,那颗未曾被触动的心,突然怦怦跳了起来。 九九,是个什么地方呢? 能让一个如此愤怒的人提到它,就能马上收敛情绪,露出如此骄傲且自豪的神情。 她,真的能留在九九吗? “可以的。”陆鸣见她彷徨,语气无比肯定,“你小子能把我砸晕,你小子就有进九九的资格。” 啊,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很强吗?很强还能被砸晕? 方柳心中疑惑,却不敢问出口。 “对了,以后切磋,记得,武器得换成饼。”陆鸣突然尖声道,“用饼!给我用饼!把那些该死的小子!全都给我砸晕!” 这家伙在说些啥呢? 见状,方柳那不知因何而急剧跳动的心脏,又恢复了平静。 “听到了吗臭小子!”见她还是呆愣的模样,陆鸣怒道。 “知道了。”方柳点头道。 “很好。”陆鸣满意道,变脸就跟狗一样快。 接着,陆鸣又详细为方柳讲解了九九之间切磋的时间和场次,以及大部分时候九九需要干的事情。 说着说着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军服的陆鸣,见他俩都快走到街上了,又赶紧军服脱了,翻出里衬拿在手里。 “你在干嘛?”方柳问道。 “你不懂!”陆鸣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街上,确认没啥人,这才敢带着方柳往外走,“城主大人不发告示说了有事可以找巡逻员和军人帮忙吗?” “前阵子得紧急建房子,城里守卫和护卫军都被派去免费赶工了。” “老百姓看军人免费帮他们建房子,自己少做工还多拿钱,非要送东西给赶工的,我们哪儿敢要啊,只得连夜行军。” “没想到,百姓里面有探子啊,见到穿军服的要跑,连夜召集了好多好多人堵路。” “你是不知道,那漫山遍野的,一堆百姓就搁那儿拿着瓜果蔬菜准备硬塞呢。” 说到这里,陆鸣还心有余悸,“有几个大户还宰了猪,直接扔猪拦路,要不是九九能骑马跑得快,不然我们高低也得堵路上,说不定,还会被东西给砸伤。” 不过马上,陆鸣神情又变得哀怨,“没想到,躲过了围堵,躲过了执勤,没躲过你那破饼。” 方柳捏紧了手中的点心盒,满脸沉痛地鞠了个躬。 见坚固的盒子已经被捏得变形,陆鸣嘴角露出微不可察的笑容。 嘿嘿,臭小子们,等着吧,被饼砸晕那小子,绝不可能只有他一个。 询问出住址,陆鸣虽疑惑方柳咋没住他执勤那城门的方向,但也没有多问,一路谨慎地带着方柳前去她家。 方柳觉得很没有这种必要,但很快她就被打脸了。 陆鸣军服脱了是不错,可头顶那颗星星还在不停闪耀。 有顺路百姓认出了陆鸣,于是便大摇大摆地跟在他俩身后,一路蹭着仙气走,还抽空在摊子上买了些吃食,并在快到家时语气亲切地叫住了陆鸣。 虽然那可恶的家伙喊的是那个兵那个兵,但很有自觉的陆鸣,还是直接转身摆手拒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 百姓完全不听陆鸣说话,拿着吃食就往陆鸣怀里塞,嘴里还叨叨着什么神明在上,肯定不许他白蹭仙气。 陆鸣十分感动,然后冷酷拒绝,只说要送就送城门口那筐子里。 百姓哪儿管这那的,见方柳与他同行,直接把东西往初识这种拉锯场面,根本来不及避开的方柳怀里一放,扭过身子便进了巷子。 陆鸣伸手想拉那人衣角,却什么都没抓住。 “你自己收的东西,你自己解决。”陆鸣抱着手斜着眼睛道。 方柳闻着吃食散发的诱人香气,看了看怀里的吃食,又看看陆鸣,认真发问,“我以后,也能拥有这种待遇吗?” 陆鸣见她完全没有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自觉,下意识想喷人,可随即,又平静了下来,指了指头上的金星。 “你得拿到这个,才能在平常,也拥有这种待遇。” 方柳看着那颗闪耀的,仿若活物的,光是靠近就觉得浑身舒服的星星,第一次,理解了家人们的心情。 那时候的家里人,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哥哥嫂嫂,在知道劫难来临时她居然搁家里睡觉后,都露出了捶胸顿足的懊悔神情。 哪怕受人诟病,也依旧养着方大妞在家中白吃白喝的家人们。 无比坚信,他们家大妞,配得上金星。 “这个,要怎么获得呢?”方柳想要摸摸自己又开始急剧跳动的心脏,可手上已经拿满了东西。 陆鸣嗤笑一声,“当灾难降临时,成为挡在人们身前的那堵墙呗。” 可以这么说,九九中,除了养伤的那两位,其余人,都获得了银星以上的奖励,当时不在营地之中的人,更是全员金星。 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意味着,天灾来临时,九九,没一个人后退。 这就意味着,哪怕曾经身处一个并不像现在这般美好的军队,他们这些军中的佼佼者,也没一个是孬种。 这也是陆鸣骄傲于自己进入这个纵队的原因。 并且,陆鸣也相信,如果苍狼在云团降临前便建立,那苍狼那边的九九,也会全员金银星。 陆鸣敢肯定,就算她们中的大部分人,现在身体素质也还并不咋地,但能被选入苍狼九九,就说明她们的意志和信念,绝不是常人可比的。 只有和他们有着相同特质的人,才配成为他们的对手。 这是对手间的惺惺相惜。 “我那天,怎么能在那种时刻,还躺在家里睡大觉呢?”方柳鼻子一酸,眼里竟然已经溢出了泪水。 她不懂军人的荣誉,也不懂金星的来之不易。 可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错过了什么。 仙人好恶分明,授星也极为公平,几乎随便找几个人打听,就能知道星星的获得条件。 方柳不懂那些弯弯绕,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若当时在外面,肯定会顺手扛起一两个行动不便的人 ,死命往神祠跑。 这样的她,至少,能获得银星吧? 见被他喷了半天都满脸无所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的家伙,居然被他说哭了,陆鸣顿时变得手足无措。 “喂喂喂,不是吧,我也没说啥啊?你这哭啥啊?”陆鸣慌道。 方柳提着点心盒,笨拙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才抽噎着道歉,“对不起,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是对自己生气。” “啧。” 陆鸣见她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也不慌张了,撇了撇嘴,左右观望后,神神秘秘地透露了一个目前仅限他一人知道的消息。 “别想这么多了,拿金星的机会有的是,过阵子,咱们有救援行动。” 就像之前没问过那些听不懂的词是啥意思一样,方柳也没问行动是啥意思。 陆鸣很满意她这不多问的性格,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笑完,才抬了抬脑袋,示意方柳跟上。 由于陆鸣在前带路,所以多次路过人山人海的城门,却都没真正见过守卫啥样的方柳,终于有机会得见守卫身边的场景。 此刻并不是下工点,但守卫身边还是三三两两地围了不少得空的人。 城门口共有四名守卫,两名看守物资,也就是那几个投喂箩筐,两名看守城门。 守卫中,两人有金星,两人无金星。 守卫的具体情况方柳不太了解,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守卫们,全都是没相好的单身汉——这是城主大人亲自定的。 下了告示的那一种。 陆鸣远远见到那些人一动不动的背影,就停下了脚步,低骂两声后,才又带着方柳快速前行。 正当方柳疑惑时,某个不知名守卫大大咧咧的招呼声,就从身后传来,“哟,被饼砸晕那小子,见到兄弟伙儿都不打声招呼?有了姑娘忘了兄弟是吧?” “该死的,我就知道。”陆鸣恨恨道,“这死小子顶着责罚都要呛我两句。” 曾经守门是不需要时刻站好军姿的。 但城主大人上任后,严抓军纪,无论是换岗军士,还是原来的守卫,守门时,都得站得跟个没有感情雕塑一样。 除非遇到需要盘问的生人,不然他们过来看门就是纯坐牢。 所以守门人数才由曾经的两个人,增加到了四个人,以便轮换。 由此,若是守门时擅离岗位,是要受到责罚的,根据违纪情况来定处罚。 私自开口打招呼算擅离岗位,挪动脚步,也算擅离岗位。 消失在其他守卫的视线里,那更是严重的擅离岗位,将直接上重的一档责罚。 陆鸣深吸了一口气,示意方柳等他一下。 方柳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就见陆鸣一边说着这是城主给的任务,一边蹦起身子上去给了守卫一脚。 守卫反应极快,反身躲过的瞬间,沙包一样大的拳头就冲着陆鸣面门上去了。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见方柳疑惑,一旁蹲在箩筐旁边挑拣东西的金星守卫解释道,“打架那小子也被授星过,只不过他的星星消失了。” 方柳很想说,自己不是在疑惑为啥那守卫敢和陆鸣打架,而是在疑惑,他俩为啥要打架。 是因为那个称呼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罪过可大了。 50. 歉礼 金星守卫见方柳直愣愣地站着,便招了招手示意方柳过来,然后从框中捡出了个这季节少见的甜瓜,用袖口擦吧擦吧,掰了一半给方柳。 方柳本不想吃,可,那瓜太清甜了,香味在掰开的瞬间就散发出来。 从未吃过这种珍贵水果的方柳,瞬间缴械投降。 “你就等着吧姑娘,没小半个时辰,这俩打不出结果。”守卫一边道,一边又捡了几个方柳没见过的果子,和方柳一块分享。 不出守卫所料,打着打着就不知道挪哪儿去的俩人,打了老半天,都没打出个结果来,只能隐隐听见两人的对骂声。 等到方柳满脸幸福地品尝了一堆东西后,揉着手脚的两人,才满身尘土地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 “今天的岗全你站啊!”替补了守门岗位的守卫见人过来,提着武器就蹲到了箩筐边,根本不给打架守卫喘口气的机会。 “武用,陆鸣,回去后,自己领罚。”带着方柳一通品鉴特产的金星守卫道。 武用和陆鸣相互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领命。 见方柳道过谢便要走,金星守卫又叫住了方柳,往方柳怀里塞了一堆他刚才挑选出来的东西,笑容和蔼,“哎哎,砸晕陆鸣那姑娘,以后过来比斗时,请务必把这眼高于顶的的臭小子,给揍得起不来床。” 方柳很想问他们到底在说啥,但方柳知道自己脑子不太灵光,大概率问了也白问,于是啥都没说,只默默点头。 倒是一旁的陆鸣,啧了一声,就开启嘲讽模式,“拉倒吧还揍我呢,我啥级别?她啥级别?那群小子啥级别?她想和我打?先获得见那群小子的资格再说吧!” 完蛋了,全是听不懂的新词。 方柳心中苦涩,比社死江水城门的陆鸣,更加想要离开这个不说人话的地方。 等出了城,方柳又觉得,在城门口多呆会儿,也不是不行。 城外区域的人更多,陆鸣和方柳受到关注也就越多。 多到被人用恍然大悟神情盯着的陆鸣,已经不管不顾地开始询问方柳,普通帽子能不能遮住金星。 没等方柳回答,陆鸣又自暴自弃地回答,怎么可能遮得住,又不是没试过。 金星是荣耀没错,但有些时候,比如想干坏事的时候,金星就……嗯……有点那啥了。 陆鸣被授星后,曾多次想要同战友们一块半夜去营房偷吃,又或是去给那该死的前代理将军看点好东西,最终都因金光而暴露。 陆鸣和其他金星持有者,也因此被众战友嫌弃,排除在外。 “我们跑着去你家吧?”再次路过一个满脸姨母笑的大娘后,陆鸣突然回头道。 方柳难得没有沉默,只问了一句,“你确定,跑着去,比走着去更好吗?” 陆鸣就不说话了,只满脸绝望地加快脚步。 一件小事都能叨叨半天的人,此刻却被人看得选择闭口不言。 方柳见状,也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请求道,“你再和我讲讲参军的注意事项吧。” 陆鸣神情不变,只说自己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尽了,让方柳今晚好好和家人温存一番,吃顿好的,明早麻溜地准点到达苍狼军营。 于是两人就在路人的围观下,沉默地到达了方柳家门口。 站在门口,出于客套,方柳询问了陆鸣要不要进家里坐坐。 对此,也开启礼貌模式的陆鸣表示,还有任务,不便久留。 方柳知道他确实有事,也没留人,转身就开了门,没曾想,门那头,是齐齐躲在门后偷听的家人。 父亲,母亲,哥哥,嫂嫂。 一个没少,整整齐齐。 方柳惊了,要知道,今天可不是放工日。 “是陆鸣陆大人对吧?呜呜呜呜呜,可算把您盼来了,陆大人啊,您今天一定要赏光留下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母亲和嫂嫂已经冲出门去,死命拉着陆鸣的衣角,要留人吃饭。 陆鸣对战友没啥好脸色,但对百姓,那绝对没得说。 被拉住的瞬间,就停下了脚步,还扶了扶差点冲过头的方柳嫂嫂。 “不了两位婆姨,我有公务在身,就不多留了。”听闻两人来意,陆鸣知道她俩意欲何为,还安慰道,“放心,我知你家姑娘并非故意,所以也并无想要追究的意思。” 见两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抱着他大腿,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陆鸣难得好脾气,还指了指提着点心盒的方柳,“我没有欺瞒两位婆姨,城主大人在上,我和你们家姑娘之间,已经说开,并无嫌隙,喏,那个点心盒,就是我送的。” 话虽如此,但很快,陆鸣就在两人的祈求着败下阵来,跟着一块进了屋。 没办法,谁让那俩婆姨说,为了筹备今天的道歉礼,全家到现在都没吃饭,就盼着他来了好开席。 一进屋,陆鸣才发现,这家人竟然真的所言非虚,小桌上摆满了各种明显是买来的菜肴,灶台上还炖着鸡,放着各种硬菜。 这一堆东西,别说放寻常百姓家了,放达官贵人家,也算得上相当丰盛了。 方家人把陆鸣往主座上一按,就搬过借来的另一张桌子,开始热菜、摆菜,见陆鸣想要帮忙,还赶紧让愣在一旁的方柳招待客人。 可惜方柳完全不会招待客人,把饭一舀,就坐在陆鸣对面发呆,还得靠陆鸣自己去和方家人寒暄。 桌席间,方母见陆鸣好说话,心下也信了三分,更加热情地开始招待陆鸣。 毕竟城主府那传话的官家小姐,已经告诉过她们,是城主大人在背后亲自说了和。 方母现在只想好好努力,让这金星守卫消气。 至于当初那不切实际的妄想,早已抛之脑后。 这已经不是招不招婿的问题了,而是女儿要不要因此坐牢的问题了——袭击生人本就是大罪,袭击守卫,那更是罪加一等。 “我是要去坐牢了。”本在埋头苦吃的方柳说道。 然后在陆鸣的嗤笑声以及母亲嫂嫂的痛哭声中,疑惑地看向陆鸣,“当兵,和坐牢差不多吧?” 陆鸣对她的表述不是很满意,但对她能听进去自己话这点很满意,于是点头道,“在九九待,比坐牢更苦。” 陆鸣本来是很气的,但气性过了也就过了。 可和方家人唠着唠着,陆鸣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家人明显很担心他介意,从进门开始就无比热情,席间还絮絮叨 叨地问了他好几遍,东西满不满意,有没有特别中意的,想不想再来点中意的东西。 中意啥,中意那该死的大饼吗? 陆鸣很想开口直接询问。 可眼见着这家人对致歉礼的关心,是真真切切的,做不得假。 能准备这么丰盛的饭菜,必然不至于找人道歉只送个饼,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陆鸣沉思着抬眼,就看到在对桌蜷缩着身子,低眉顺眼,满脸祈求之色的方柳。 得,真相大白了。 陆鸣很想对那家伙说,把他花重金买的点心匣子给他还回来!!! 可眼下这场景,却是不适合说这话了。 陆鸣于是微笑着说不必再送,之前的致歉礼也都分给战友了。 但这番话很明显让方家人会错了意。 方柳家人,一致认为,陆鸣把东西送人,是因为没有彻底原谅方柳,于是强烈要求陆鸣多坐坐,他们这就托人兑换银钱,再整点好的过来。 很有军人觉悟的陆鸣自然是拒绝。 这让方家人更加笃定,他心里还有气,只是碍于城主大人的面子,才勉强放下。 过程错了,结果倒是对了。 陆鸣是真还有气,并且这个气,在他本名回来前,大概率不会消了。 可方家人脑回路太神奇,越安慰,他们反而越小心翼翼。 不忍继续害几人担忧的陆鸣,只好闭嘴吃饭,任由方家人把各类菜品的最精华部分夹给他,只等着赶紧吃完赶紧跑路。 “他把东西送战友了,才是真正原谅我了。” 自说了浑话害家人误会后,就尽量闭嘴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方柳突然道 “哈,死丫头说什么呢?你还知道陆大人在想什么呢?给我放尊敬点,叫陆鸣陆大人!”方母怒道。 方母在外其实从不斥责女儿。 可眼见着这有能力把女儿送进牢里的大爷,即将被他们感化,倒霉女儿却非要横插一脚,也就顾不得照顾女儿面子了。 方柳此刻却没有如之前那般瑟缩,反而直视陆鸣的眼眸。 “比起自己吃到好东西,你更想让你战友尝到,对吧?”方柳问。 陆鸣见她难得敢和自己对视,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点了点头,“嗯。” “我会让你战友尝到点好东西的,就比如那个仙人酥。”方柳认真道。 陆鸣笑容不变,“那可是要花费很多精力啊。” “你就瞧好了吧。”方柳想要找个什么东西证明自己,可啥也找不到,“我,高低还算是力气大的。” 陆鸣不置可否,只是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行,我等你一年,一年后,不管你是否成功,咱俩之间的事儿,都一笔勾销了。” 仙人酥,是由仙人家人所提供的神水制作而成的点心,是真正具有仙气、可治愈身体伤病的糕点。 仙人酥分量稀少,凡人也可直接食用,就连城主府,都不曾供应。 只专供给军队、书院、事务院、行政院等机构的佼佼者们,就连人数众多的护卫军,每月也只有六块的份额,而人数更少的苍狼军,更是每月只有一份。 方柳要想获得仙人酥,只有成为军中第一这条路。 51. 期望 陆鸣并无多少亲属,只一个身子骨十分硬朗的族叔。 所以对仙人酥并无太大执念,想拿仙人酥,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 可如今的护卫军,大部分人都曾是百里家的私兵,许多人的家人朋友,都还留在老家或是皇城周边,根本没机会享受仙人恩赐。 而曾经淋雨即得的仙人赐福可遇不可求,根本不知道何时再能遇见。 所以有许多之前没这么上进、也未获得授星的战友,在得知仙人酥存在后,都如同疯魔一般发狠训练,就为了获得一块仙糕,赠与家人。 陆鸣既想让族叔看见自己的成长,也想帮战友圆梦。 想必,方柳得知仙人酥,一定是那给方柳可劲塞东西的老家伙,和方柳唠到过这糕点了。 一想到那老家伙肯定把他老底掀了个底朝天,陆鸣就恨得牙痒痒,但陆鸣不是会迁怒他人的人。 方柳是方柳,方柳家人是方柳家人。 说到底,要不是他痛失本名。 他本人,其实对方柳没啥意见,毕竟,能被人用饼砸晕,也是说明他陆鸣,训练还没到家。 但很可惜,自那天后,除了挨罚时,他的名字,就都成了那该死的被饼砸晕的小子。 方母本来还想斥责女儿,可一听两人对话,再看两人之间的相处,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之前忽略的事情也如潮水般涌来。 “你们,在说些什么?”方母有些惊慌地问道。 同样是害怕失去女儿,之前只是担心女儿会短暂地离开自己。 可如今,望着女儿和金星持有者相谈甚欢,方母没有来由地,产生了一种女儿即将永远离她而去的恐惧。 “什么意思,大妞真要靠服兵役来抵罪吗?”没等两人回答,方母就继续问道。 这方家人,都是这么慢半拍啊。 陆鸣心中感慨,可看到方母的样子,才突然明白,当初他参军时,叔母那复杂的表情代表着什么。 “不是服兵役抵罪。”陆鸣道,“是因为你女儿特别厉害,所以被当作稀有人才,特招进了军队。” 方母上了一阵学,也当了好一阵的优秀学生,可还是听不懂陆鸣的意思。 但有一点,她听懂了。 她女儿很厉害,是当兵都能拿比普通兵多一倍报酬的好兵。 方母喜极而泣。 她多少还是算这家里的聪明人,虽然刚才多少没反应过来,可几乎在陆鸣解释完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为啥女儿能去当兵了。 见傻大儿和傻大儿的父亲还在傻乎乎地询问原因,方母一个斜眼过去,吓得两人不敢再问。 方母一激动,又给陆鸣碗里夹了不少东西。 陆鸣也和大妞一样,来者不拒,看那架势,估摸着胃口和大妞不相上下。 之前还曾想让陆鸣当女婿的方母,此刻再无那种耽误女儿的心思,再看陆鸣,也只觉这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女儿的好长辈。 “大妞,进去了要好好报答陆大人,事事听陆大人的话,知道了吗?”方母对着女儿道。 没等方柳说话,陆鸣就接了话,“眼下婆姨也弄清事实了,我也就直说了,婆姨直呼我名陆鸣即可,另外,你家姑娘与我,分属两个不同的军队,我俩之间,也并非上下级关系,我不可能照顾她。” 见方母不解,陆鸣笑了笑,看向了方柳,“她与我,是对手。” 方柳瞪大双眼,那颗今天已经猛跳过几次的心脏,又再次急速跳动。 心跳声之大,连她旁边安静作陪的嫂嫂都侧头看了她一眼。 陆鸣见她模样,想做个鬼脸,但场合不对,于是改朝方柳眨了眨眼。 细说起来,陆鸣长得清秀,却与她想象中的夫婿模样相差甚远,在今天之前,天天被念叨着的方柳,从未见过陆鸣本人。 方柳突然想到陆鸣的风评。 在母亲嫂嫂眼中,陆鸣就是个条件极佳,少年老成,极适婚嫁的良好青年。 可在方柳眼中,他就是个话贼多,脾气也贼大的,好人。 而这样的人,在战友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像个人缘极好的大炮仗。 若不是拉着她讲了一堆闲话的金星守卫极为笃定,方柳根本不信陆鸣在军队改制前,是个天天臭着一张脸,和谁都不对付,几乎没朋友也几乎不开口的冷面男。 才过去多久啊,那个改制后的地方,就能把一个人变得这般好。 去往这样的地方,也一定能让她这种人,拥有更美好的未来吧。 “嗯!”方柳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鸣笑了笑,给她夹了个她一直用眼睛瞅着却没敢上手去夹的炖鸡腿。 不过,刚想继续吃饭,陆鸣又指了指身旁的精美盒子,“记住,来比斗时,带上你的大饼。” ?他到底气不气这饼? …… 饭后,陆鸣给方家人大致说了下方柳的情况,就带着任命书离开了。 在又惊又喜的氛围中,美滋滋的方家人,又托人去买了一堆吃食,让方柳敞开了吃一顿好的。 刚才那顿饭,大家主要是依着陆鸣给陆鸣夹菜,方柳其实没咋吃着东西。 如今家人围坐一旁,满脸慈爱地陪着她吃。 这边是给她剔肉的母亲,那边是给她拌菜的嫂嫂,灶台上,是给她烙饼的父亲哥哥。 方柳如鼠入米缸,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等夜晚陆鸣风尘仆仆地过来敲门时,方柳一家人还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前,既没歇息,也没上课。 见方柳显然是吃了很久的模样,陆鸣也是惊了,提着东西站了半晌,才放下东西,顶着方家人讨好的目光,指了指门外,示意方柳跟他出去。 拿着大饼愣了半天的方柳,这才使劲咽下嘴里叼着的大肉,然后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我,这就吃到第二天啦?” 我就是被这种蠢货给砸晕的? 这是陆鸣第一个想法。 但看方家人一模一样的呆样,陆鸣又释怀了。 “不是,是我失策了,我并非江水本地人,刚去给你送任命书才知道,本地人和外地人入队方式不一样。”陆鸣解释道,“明儿会有苍狼的人过来接你,所以我提前过来给你说说入队事项。” 方柳隐约记得他似乎说过能说的都说了,但犹豫一下,还是拿了两个饼,起身跟陆鸣出去。 也是方柳动了,如静止般的方家人才突然反应过来,开始乱哄哄地邀请陆鸣。 陆鸣挤出一个笑容,看向了方家的食物链顶端,方母。 “姨婆,饭就不吃了,这是我战友回赠给大家的礼物,希望大家 不要嫌弃。”陆鸣说完,微微欠身,便直接退了出去。 一到屋背后,陆鸣就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全是些方柳无法理解的,和她以前的生活常识完全相悖的事情。 比如,不要相信任何比你菜还说喜欢你的人,他们就是为了骗你放水,你敢相信你就死定了,要是他们缠着你不放,你就上报军部,军部会为你做主。 在比斗中要被人骂了或是输了,不要跟个怂蛋一样哭哭啼啼的,只要还有力气继续打,就上去和人干,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罚下场了也没事,只要还在营地,找个机会把人顺出来再打一架就行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在比斗场上,没把对手脑袋摁在地里之前,不能相信对手的任何屁话。 陆鸣说的事情太多太杂,方柳根本无法完全记住。 最终,陆鸣只要求方柳此刻记住三件事。 一个是去了苍狼和苍狼人说的第一句话,一定要是我想和你们打一架。 一个是只要还在九九,就不能再相信任何护卫军以及外面男人说的话,特别是说喜欢她想娶她这种话,那些人都是想骗她,不是骗胜利,就是骗福利。 最后一个,则是,比斗时一定要带饼,带饼!!! 方柳挠着头背了半天,递了一个大饼给陆鸣,才开口道,“可我娘说,有人要我,就不错了。” “你娘?走,我进去和她说。” 还没多制造出一些被饼砸晕的人,就想着嫁人了?这家伙的脑子里都装的这种垃圾吗? 陆鸣眼睛一瞪,就要带方柳去找说法。 “我没说,我没说过啊陆大人!” 一旁偷听的方母,本来还在琢磨陆大人这都说的是些啥玩意儿,可转头就发现傻女儿上来就把自己给卖了,于是立刻蹦了出来,“都听您的,我们全家都听您的!快,大妞子,你说是不是?” 陆鸣严肃地看着方母,“你们知道她要去什么地方吗?” 方母见之前还无比和蔼的陆大人一秒变凶,整张脸皱巴成一团,委委屈屈地想了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道,“去军营?” 真不愧是一家人。 陆鸣笑了,“等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方母想追问,可见陆鸣虽在笑,神色却无比认真,又不敢开口了。 陆鸣该说的也说完了,刚想转身离去,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回身指了指方母,在方母心虚的目光中将手指挪向了方柳,“记住,不要……” “不要相信任何护卫军的鬼话,不要忘记带饼,不要忘记第一时间和苍狼军说我想和她们打一架……对吧?” 母亲挨训时仍在背诵的方柳,此刻见老师抽查,马上就把脑子里循环的东西说了出来。 嗯,笨是笨点,人还是能救的。 陆鸣很是满意,于是鼓励她道,“不错,孺子可教,奖励你一份好吃的,等被放出来,就自己去城门口找守卫拿东西,找谁都行,你说陆鸣叫你去的,他们会知道怎么办的。” 陆鸣,呵呵,被饼砸晕那小子,呵呵。 说罢,陆鸣朝着方母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 见陆鸣的身影消失,苟在一旁的方家嫂嫂才凑了过来,冲着方母道,“娘,你说,陆大人,和咱家大妞子,有那么点儿可能吗?” 52. 津贴 “绝无此种可能,绝无此种可能,可别跑去陆大人面前说这些嗷。” 成绩极为优秀,甚至被教课老师预定为丁四班第一个节课学生的方母赶紧摆手。 但想了想,还是慈祥地摸了摸傻儿媳的脑袋,又慈祥地摸了摸盯着人离去方向看了半天的大妞子。 成为师徒,还有可能,结为夫妻,至少此时,绝无可能。 陆大人看大妞子的眼神,方母可太熟悉了。 那就是丁四班常任老师最经常看她的表情。 欣赏着夹杂着期待,期待中又夹杂着恨铁不成钢。 “大妞子啊,想获得陆大人的好感,得自己变强啊。”此刻,方母也意识到,当初的自己,有多异想天开了。 方柳疑惑地歪了歪头,才若有所思地问了句,“娘,你说陆大人给我的奖励,会是些什么好吃的啊?” 不管是那点心,还是执勤筐里的东西,都还怪好吃的,味道远不是免费餐食能比的。 真挚的话语一出,不止方母,连方嫂都给干沉默了。 两人拍了拍方柳的肩膀,把人拉了回去。 …… 第二天,天还黑着,帮方柳打包好行李的方家人,早早地就起了床,把方柳提溜出房间。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点起油灯,搓着手哈着气坐在门口,等待过来接人的苍狼军军士。 方家人饭量大,吃了工餐后回家都得加餐。 反正承担租金的方柳工钱高,所以一家人并未其他乡人那样,和人挤在一块合租,是独自租了个带灶台的小房子。 不过,就算如此,也还是有知道方家事情的邻居,也早早地爬了起来,想看看方柳最终的归宿在哪儿——工头和书院抢人抢得面红耳赤的事情,工人们都有所耳闻了。 顺带也想看看新成立的苍狼军军士是个啥样的。 女人当兵,那得当成啥样啊? 这么稀罕的事情,谁不想看看呢? 苍狼军成立较晚,且成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并未参与上一次的援建工作,也暂未被安排任何守卫工作。 所以对于百姓来说,相比于天天都能在城门口、神祠、各个巡逻队见到的护卫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苍狼军军士,是很神秘的存在。 而且,苍狼军成立初期,虽也从民间招募军士,但收效甚微。 告示直到现在都还贴在城中各处。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自己家人去那个地方呢? 又不是之前那个赚不着钱,还要担心自身安全,被官老爷抓走就只能认栽的时候了。 所以,苍狼军的成员,大部分是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外地人,以及一些在本地了无依靠的孤女。 要不是城主大人就是女性,城中也禁止散播谣言,说不定某些人,就要把苍狼军编排成城主禁脔了。 方家人居住这一片属于官府管辖的廉租区,住在这边的大部分人,都是周围村镇趁农闲时候过来打零工的农民。 大家别说了解苍狼军了,对江水的事儿都不太清楚。 不过邻居中,多少还是有知道点情况的人,昨天听说方柳被苍狼军要去,也曾劝过方家人。 可方家人被金星守卫陆鸣对方柳的夸赞冲昏了头,根本听不进去邻居们的劝解。 此时距离早课开课都还有一个多时辰,方柳家附近这一片,却已经燃起了一大排油灯了。 有不明所以的人,被光亮刺醒,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也爬起来跟着一块看热闹。 更有甚者,啥都不知道,摸黑起个夜的功夫,就披上外衣点着油灯从隔壁区过来了。 江水冬季虽不算太冷,可这大黑天的,居然能凑这么多不睡觉的人。 方母只觉这些人的精力真是多得用不完。 怪不得之前在城门那边,她和老大家的挤不过他们呢。 除了方母方柳,方家其他三人倒是挺开心,排排坐在一块,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的。 这说明啥?说明大妞子厉害啊! 反正邻居都醒了,方父还乐呵呵地跟邻居买邻居自个儿做的腌菜,想要好好招待过来接人的军士。 方家唯一的脑子方母,看着方父和老大那显摆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啥都没说。 得,随他们去吧,人军士吃不吃是人军士的事情,孩子送到人手上,她们做家人的,该有的礼貌得拿出来。 同时也得让人军士知道,孩子在她们自个儿家,也是个宝。 街上的光亮减了又增,增了又减。 等到已经人群已经散去大半时,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一大片淡淡的金光在围观群众的低呼声中,缓缓从远处挪动过来。 困得不行,却被周围人感染得有些忐忑的方柳,本还在自家大门前坐着发呆,此刻却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眼看着十几个身着黑色军服的女子,带着一堆东西,无声无息地来到她的面前。 离的近了,那股血腥味儿也更加刺鼻了。 眉眼间尽是阴郁之色的领头女子站在方柳身前,细细打量了一下方柳,这才开口问道,“方柳?” 方柳看着这头上并无金星的女子,和她身后的十几个女子,一时间竟然愣在原地,没有答话。 除了领头女子外,其余人,竟然全都是金星持有者! 足足十七位金星持有者! 要知道,整个江水现存的金星持有者,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啊。 十七位金星持有者聚集在一起,居然只是为了过来接她! 她还以为过来领她的人最多就来两个,至于金星持有者,那更是想都没想过。 别说方柳了,早在金光出现时,金光周围因等待而产生的躁动,就已经消失了,此刻,这一片街道,都寂静无声,只有各个人的呼吸声。 方母本想替女儿回答,可就连她,身子也跟冻住了一般,心脏狂跳。 没办法,这照亮方家大门的十八个女子,身上煞气实在太重了。 方母也不知道自己在怕啥,可看着这些人所抬的和山猪差不多大小的巨大灰狼,她嘴里就发不出声音了。 就在领头女子眉头微微皱起时,一个拿着几本簿子的金星女子站了出来,杵了领头女子一下。 拿簿女子揉了揉脸,露出了一个既标准又礼貌的微笑,“你好,你是方柳吧?” “嗯嗯。”方柳如梦初醒,赶紧点头。 女子笑容不变,“怕死吗?” “ 嗯嗯……嗯?”方柳刚想点头,又觉得不对,想了想,还是老实回答,“怕的。” 女子笑容灿烂,“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现在,你还可以拒绝加入苍狼。” 方柳踮起脚尖,越过明明在笑却怎么看怎么奇怪的金星女子,看了看那身子发软,显然是刚死没多久的灰狼,又看看其他女子手里提着的大小袋子和盒子。 然后怂怂地回答,“我加入苍狼。” 女子刚想开口劝解,可马上就看到了周围房屋附近探头探脑伸出来的数个人头。 摇了摇头,女子笑着将手中的登记簿翻到对应的页码,写下名字让方柳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后面的人把东西放在方柳家门口。 方柳和她立正了的家人们直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女子,将在她们手中的袋子盒子堆在了方柳家门口。 至于那头大狼,则依旧抗在军士肩上。 “这里是本月给你家人的津贴,粮食一共有203斤,其中包括1斤细盐,一斤饴糖,一斤蔗糖,10斤稻米,10斤细面,80斤粗面,100斤糙米;布匹5匹,其中包括四匹麻,一匹纱;另有,还有5斤素油。你可以让你家人趁现在清点一下。” “不用清点了不用清点了官爷,我们相信各位!”终于反应过来的方母小跑着凑了过来,然后欠着身子谄媚道,“哎哟,多谢各位官爷大老远的提东西过来了,东西这次我们就收下了,以后东西我们家就不要了,给大妞子留着,她饭量大。” 真不怪她拿出以前对待官爷的态度,实在是这些金星军士,看着就不好相与,绝对不是因为她怂了…… 闻言,金星女子马上扶起了方母,却没有立刻回应,反而回身看了一眼领头女子。 领头女子双手抱胸,耸了耸肩,“我说吧,陆鸣肯定没提过这件事。” 金星女子又摇着头笑了笑,才开口道,“婆姨,苍狼的九九军士有自己的补贴,不会吃不饱饭的,这是给九九家人的津贴,只要你女儿还在我们这儿一天,这津贴就有你们的一份。” 说着,在方母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金星女子还笑眯眯道,“等你们确定住址后,军部还会每月按时将东西送到你们家中的,你们不想要也可以,自行扔了就是。”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扔啊官爷。”方母连忙表态,见女子和蔼,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真不影响我家姑娘吃饭吧?” 女子耐心道,“不会,你们可以找其他军属问问。” “那官爷,您说的确定住址,是什么意思啊?东西还能送到我们村里吗?”方家嫂嫂也凑了过来。 女子摊开另一本簿子,这才道,“是这样的,进入苍狼九九的人,在入队时,便可分得江水新区的房屋一间,听闻各位还在租房,所以想确定各位是今日就能确定地方搬过去,还是等姑娘下次月假再确定地方。” 没等倒吸一口凉气的方家人说话,女子又接着道,“当然,虽然房子是只属于姑娘的,但津贴是给姑娘家人的,将来若是各位要离开江水,也可由姑娘将送货地改为新定的新址。” 说完,女子越过明显是话事人的方母,将簿子递给了方柳。 “这是你可以挑选的房屋。” 53. 招兵 大事在前,方家人也顾不得招呼金星战士们了,方母一把扯过女儿,夺过簿子就开始和家里人商讨。 可她们并非城里人,也不知道选哪儿好,干脆带着册子找同样无比震惊的周围人询问。 被拉扯的方柳倒是没在意这件事,只是挣脱了母亲的束缚,跑到领头女子面前,鼓起勇气问道,“要不,让她们先把东西放下?” 东西,指得是那只大狼。 半张脸孔掩进黑暗的阴郁女子深深看了一眼方柳,这才摇头道,“不用。” 方柳于是缩着身子回去听家人讨论。 挑选之余,想给女儿省租金的方母,还打发方嫂过来先表个态,说他们马上就定,今天就搬。 一旁等待的苍狼军士门,还听到那生怕自己女儿吃不饱饭的婆姨,大声朝着某个看热闹的人喊今天就退租,让其上工时帮其她们登记。 领头女子看得清楚,那个男人,是官府租房处的某个杂工。 被家人宠爱着的小姑娘啊…… 就在领头女子开始思索接下来的任务时,有人期期艾艾地凑了上来,犹犹豫豫地瞅了她半天,最终还是朝着看起来更加好说话的金星女子问话。 “官爷,苍狼招人,真跟告示里贴的那样,除了是女子外,其他什么都不要求吗?” 金星女子一愣,笑道,“是啊,不过那是之前了,我们现在已经停招了。” “哎?”搓着手的夫妻也是愣住了,下意识接道,“可城里贴的告示说,只要女子带着撕下的告示过去报道就行了啊?” 都没啥人来,就把这茬给忘了。 “啊,抱歉,是我们工作疏忽,忘记拿下告示了。”金星女子笑道,然后又问,“你们把告示撕下来了吗?” 若真把告示撕了,她们也认了。 “没有。” 没等妻子开口,丈夫就摇了摇头。 “这样啊,还得多谢两位提醒我们。” 金星女子说着,翻开手中的簿子,从里面撕下一张写着1斤粗盐的粮票和一张写着20斤糙米的粮票,递给了夫妻俩。 而领头女子,早在丈夫回答时,就已经抬手唤了六个人出来,示意她们去各处把告示撕了。 城内外一共还剩二十多张告示,人不多点不行。 拿到粮票的夫妻本还十分开心,可看着末尾那几个金星军士一溜烟地跑没影了,又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拍着大腿后悔没先去把告示撕下来再过来问。 没等夫妻俩再开口,又有一群人凑了过来,挤开夫妻俩,询问苍狼下一次招人是什么时候,招人标准是什么。 金星女子答得很快,“时间标准都将同护卫军一样。” 护卫军现在并未开始招人,从之前放出的消息来看,是需要先申请,然后再根据个人条件进行筛选的。 看周围有人面露懊恼之色,金星女子倒也没有托大,只说方柳这样待遇的较少,得有特别之处才能得到此种待遇。 此前获得粮票的夫妻俩此刻终于又挤了进来,开始询问普通士兵的待遇。 金星女子歪了歪头,才疑惑道,“你们不是看过告示吗?和护卫军一样啊。” 周围聚集的百姓们悻悻地相互看看,哪儿敢当着人面告诉人家,他们知道是知道,但不相信啊。 方家人选址虽然拉扯了一番,但最终,还是方母一锤定音,选了个离方家人做工上课地点最近的位置。 女子找出方母所选位置的地契,再三向方柳确认后,才让方柳写上自己的名字,再按上自己的手印。 此时,围观的人们才发现,女子手中最厚的那本册子,竟全都是房契。 至于领头女子,则在征求过方柳意见后,让扛狼的两个女子就地放下了大狼。 沉重的声音响起,人们也才意识到,这狼,似乎很重。 而这两个不知道抬了多久的金星女子,将狼放下时,连身形都没晃动一下。 “官爷,这是……?”方母咽了咽口水,指着狼朝着得空的领头女子问道。 女子气质虽冷,对百姓态度倒也还行,“这是给你家方柳的见面礼。” 一旁指引方柳完成契约的金星女子,还笑着接了一句,“等到下次队里来新人的时候,就轮到你女儿去准备见面礼了。” “这,这……”本因女儿给他们长脸而十分开心的方母,闻言顿时惊住了,“我家大妞子,也要去猎这么大的狼吗?” 大妞子力气大是大,可从小也没让她干过这种玩命的活啊? “不用。”唯一没有金星的女子摇了摇头,“见面礼送什么都行。”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嘛,我家大妞子怎么可能打得过这种大狼呢?” 方母拍拍自己的胸脯,终于放下心来。 可看着那头大狼,又隐约觉得不对劲,她们给大妞子准备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大妞子,真的能准备个不入流的东西吗? 她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多攒点钱,等着为大妞子备礼?实在不行,把给大妞子准备的嫁妆钱也拿出来? 方母想了一堆,当事人方柳却脑子空空,直到听到母亲说她打不过狼,才猛地想起陆大人的教诲。 “怎么了?”金星女子立刻注意到了方柳突然亢奋的情绪。 “我……我……”方柳看了看仅剩的这十二个军士,心一横,闭着眼睛开口道,“我想和你们所有人都过过招。” 话一出口,方柳也看开了,又梗着脖子睁开眼睛,怂怂地补了一句,“所有人,也包括走了的那几位嗷。” 真不怪她怂,实在是,她也觉得,好几个她加起来,也打不来这头狼。 但方柳有一个优点,那就是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一定会去做。 昨天已经和陆大人说好了,见到苍狼军要第一时间说想和她们打一架,眼下虽不是第一时间,但应该……也不算晚吧? 再说了,她们都能打狼送她了,还能真把她打死啊? 听到方柳的话,其余站姿标准,看神情思绪却早已飞出天外的金星军士,这才真正将目光投放她的身上。 是的,自相见起,也就领头女子和拿簿女子真正长时间观察过方柳,其余人在打量完方柳过后,就再也没有将目光投放到方柳身上过。 可眼下,她们都齐刷刷地将目光对准了方柳。 方柳被一群人探究的眼神盯得发怵,好半天,才又怂怂地开口,“不可以吗?那,要达到什么标准,才能和你们打一架?” 帮方柳拿下地契的女子释怀地笑了笑,摸了摸方柳的头,没有说话,将地契递给了一旁痴望着女儿的方母。 领头女子则道,“当然能过招,你可以趁现在就挑选自己的第一个对手。” 心中的大石头落地,方柳也想起了陆鸣的嘱咐,“不用挑,我和谁都想过两招,也就早晚的事。”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深深地看了一眼方柳,领头女子没有说话,只示意方柳去拿行李和家人道别。 她们,要走了。 “军爷啊,我们家姑娘也想去苍狼军的,只是最近 上工太忙没来得及去揭告示,我家男人已经过去揭告示了,要不您几位就趁今天有空,收下我家姑娘吧。” “对啊军爷,那告示上也没写着招到哪天啊,我们要知道今儿就截止,肯定不会让各位久等啊!” “军爷,军爷,我家姑娘,会放牛!她扔圈子可准啦!” “看我看我,我家姑娘会做饭,做饭贼好吃,去了军队能给各位做饭!” 见苍狼军要走,早在她们对话时便没有再问的百姓们又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述说之前没送家人过去的理由。 还有几个接到消息,从其他区域匆匆赶来的百姓,更是领着自家孩子疯狂往内圈挤,渴望被苍狼军看上。 曾经有个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不懂珍惜,眼下见机会要溜走,也顾不得什么害怕不害怕了。 百姓们还不再执着于和方柳对话的两人,拉着其他军士的手就开始诉苦。 几个金星军士下意识想躲,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老实站着当桩。 等到方柳从家中带上行李想过来时,她家门口的街道,已经堵得和下工时的城门口差不多了。 连那头吓人的大狼附近,都站满了顾不得被沾上血的百姓。 到底搁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人的? 要知道,现在天还没亮,距离早课点和早工点,都还有大半个时辰啊! 领头女子注意到人群外挤不进来的方柳,气沉丹田,大声喝道,“都别吵了!” 女子声音极大,语气又极为不耐烦,瞬间震住了周围的百姓。 被人流挤到一边的金星女子,远远地和领头女子对视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女子借助金星的力量,扩大了自己的声音,“各位乡亲父老,大家先别急,招人没注明截止时间一事,确实是我们的疏忽。” “这样,既然还有很多人想报名苍狼,那我们一会儿,就派人去城主府,请求那边帮忙安排招兵事宜,开放招兵申请。” “自今日起,苍狼将再延长3日的招兵时日,具体事宜详见新的告示。” 见领头女子点头,金星女子定了定神,又继续道。 “鉴于我们疏忽在前,此次征兵,依旧不设任何条件,只要是身体不影响活动的女子即可。” “不过有一点,我得有言在先,具体兵源待遇,是根据军士自身的条件而定的,也就是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极高待遇的,这点,还望大家理解。” “另外,我希望大家明白,我们的待遇和护卫军一样,就意味着,我们的训练量和护卫军也相差不大,若是有人执意过来却受不了苦要自行退兵,可是会被记三年红星的。” “以上,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放心吧大家,不必担忧。仙人在上,我们定不能为了离开而欺骗各位,若今日有一句假话,则我们愿自绝于金星祠之下。” 顶着一众百姓小声的接茬和问话,金星女子最终以仙人起誓,结束了喊话。 “好了,大家都挪挪地儿,让我们的新军士过来,”见百姓不再疯狂往前冲,金星女子也松了口气,笑道,“我们早点离开,也能早点找人去城主府不是,你们越留人,事儿就办的越晚哦。” 本还有百姓想拉人问问,一听金星女子的话,也听话地让开了道路。 就算有不想让的,也会被身边人给拉住。 方柳站在家门口,看着那道人们留出的小路,再看看路前方的照亮人群的金星女子们,抿了抿嘴,小跑着来到了众人的身边。 54. 盼月 方柳本以为她们要去营地方向,但奇怪的是,大家前进的方向,竟是些无比偏僻的地方。 “你似乎有疑问?”有人停下脚步,看出了方柳这一路的欲言又止。 方柳脑袋里一堆问题。 不过看着这群经历明显和她不一样的人,她倒没像面对陆鸣和他战友时那般沉默,反而咬了咬牙,还是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之前见过不少男性金星军士,”方柳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们,脸色都没这么难看。” 刚刚被百姓们包围时,这些冷脸的金星战士,还会强撑着露出温和的模样,可现在,跟随在在众人身后的方柳,却感受到了一种无言的压抑感。 “哦?”询问的金星女军士挑了挑眉,没有催促明显嘴笨的方柳。 “嗯……就是,那些男军士,来我家的、守城的和陆大人在一块的,看起来都挺开心的。”方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回身将目光聚集于她的苍狼军士们,这才鼓起勇气开口,“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脸色都这么差啊?是来太早没吃饱吗?” 听到小姑娘的最后一句,不少人都被逗得一笑,但随即,她们就收敛了笑容。 是啊,护卫军中的兵,大部分人都并不如她们这般神经紧绷。 “因为我们很弱。”领头之人段无面说道。 “哎?” 很弱?这是什么意思? 段无面没有欺骗新兵的意思,坦然道,“目前,除将军外,我们整个苍狼军的最强者,在真正的正面对决中,可能都打不过对面九九中最弱的人。” 打不过九九中的最弱者? 陆鸣大人所在的地方? 陆大人,这么强!? 那她当兵的任务是什么?打败对面的九九吗? 方柳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面对这样的小孩,哪怕是心硬如铁的段无面,也不由得心中软化。 段无面上前摸了摸方柳的头,温声道,“你为什么成为军士,这个答案,得你自己去寻找。” 说罢,段无面便回到最前方继续带路。 可想了想,段无面还是回过了头,别扭地露出了一个勉强算是温柔的笑容。 “别担心,等我们真正强大的时候,我们也会很放松的。” 一到无人处便眉头紧锁,满脸煞气的众人,也别扭地朝着方柳露出了一个微笑。 方柳看着这些陌生的人,只觉心头泛起一股暖意。 那暖意代表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的心脏又开始急剧挑动了。 明明只是一条普通的林间小路,明明只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昏暗清晨,方柳却觉得,眼前这些陌生的军士,照亮了她前方未知的道路。 她隐约有种预感,她这辈子,大概率,是忘不掉这个悸动的清晨了。 …… 方柳离开时发生的事情传播得很快,快到苍狼根本没再派人去城主府,收到消息的六个军士,就各自带着告示齐聚到了城主府门前。 而城主府内,城主大人的贴身女官和早在人群半夜聚集时就严正以待的守卫军、护卫军当值将领们,早已等候多时。 女官将原告示尽数收走,只问了一句,放话的女子是否名为盼月。 见六人齐齐点头,女官没有多说,对着几人点了点头,将手中一摞纸张递给她们。 城主府这边,竟是已经准备好了新告示。 “没有问题的话,我就让刘百夫长他们派人去准备了。”同样有着金星的女官道。 段副将和盼月副将都同意的事情,她们怎么会反对? 六人自然没有异议。 女官行事爽利,见她们同意,也不多说,拿回新告示就摆手让她们走,然后将告示递给了等待在一旁的军官们。 “哎!等一下!”女官又道,见几人回头,才恨恨道,“告诉盼月,下次回来,给今日加班的大家伙儿都带点好东西,别拿那种随处可见的垃圾糊弄人。” 同为城主大人的贴身女官,半夜被迫爬起来加班的珍月,自然知道盼月她们不是故意的。 但一码归一码,这事儿顾月得好好酬谢酬谢今日被迫加班的人们! 而盼月,也就是被女官指名道姓要东西的拿簿女子,其实也曾是城主大人的贴身女官。 可惜,她运气比较差,被派到苍狼当监军兼军需官了。 从小被选入百里府,随姐妹们一块,陪伴城主大人长大的盼月,年岁虽不上不下,却是城主大人六个贴身女官中最爱摸鱼的。 做好同四小姐一块赴死的准备是一回事,爱摸鱼又是一回事。 在其他姐妹舍生舍死跟着被册封为城主的四小姐到处跑,或是不分昼夜地在瘫痪后新建的府衙中忙得头秃时。 盼月选择紧跟小小姐步伐,找了个看起来累人但其实还好的差事。 虽然小小姐恢复后,直接从温婉小狸奴变成了闹腾大皮猴,但从小接受的教育尚在,小小姐只是行为上野了点,对她们这些下人,还是极好的。 所以盼月的日子,其实过得还算不错。 也就每天陪小小姐视察视察书院建设情况、陪小小姐出去溜达溜达,陪小小姐一块安抚那些被暂时安置在临时庇护所的小姑娘们。 看起来事儿多,但和给全江水人重登户籍的惜月、陪四小姐跑遍江水各地的珍月望月、负责查封大族资产核算全江水财政收支的怜月、以及负责监工和各行各业人事流动信息的顾月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鬼地方太偏僻,底下百姓文化程度和服从性有是有点,但都不高。 更别说那些被留下的大家贵族和有点文化的臭男人们了,接受了神明馈赠,一个个都以为自己多能耐似的。 明明四小姐才是真正做主的人,可张从德大人不开口,那些人就非要和四小姐对着干。 不过四小姐没管,盼月也不会主动提。 她们都是四小姐亲自教导出来的,她能看出来的事情,四小姐不可能看不出来。 反正四小姐心善,只要不触及四小姐底线,她是不会被四小姐踢走的。 其实在出发前,盼月就做好了自己给四小姐殉葬的准备了,另外的几个姐妹,估计也这么想。 甚至于,那该死的私兵首领们,在路上装都不装了,各种不服管教,一副在盼着四小姐死的样子,好似他们这般回去就能复职似的。 但他们不服管是不服管,四小姐真生气了,他们又能做个人了。 当人的时候倒也能做事,或者说,底下的兵,确实不错。 神明降雨的前几天,盼月已经偷偷地花光了存银,只等着随四小姐 一块去了。 没曾想,比死亡先到的,是仙人。 点儿银子没剩的盼月那叫一个悔啊。 可随即,又想开了,既然四小姐成了城主夫人,又成了城主大人,那是不是说明,她,又能多混几年了? 别的姐妹们嘴上都在抱怨,可身体却很诚实地跟随城主大人的步伐。 早早就被发卖多次,从盼弟变为银花又变成盼月的盼月,就没这么要面子了,她是嘴上不抱怨,身体却飘向了小小姐。 等到小小姐真正同她母亲一样时,她盼月也老了,干不动了。 相信小小姐一定会让她安享晚年的。 想是这么想,可真到了灾难来临那天,盼月居然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有勇气。 那日下午,她刚和小小姐从书院旁的庇护所中出来,就见昏暗的天空被可怕的雷云取代,那骇人的惊雷就悬挂在所有人眼前。 所外的大部分小姑娘们被吓得呆立原地,被守卫和看护嬷嬷叱喝才赶紧缩进屋内。 少部分则是发着抖喊同伴进屋,并开始安慰同伴。 小小姐则是在短暂地害怕过后,想到了尚在书院中的工人们。 身前是吓人天象,身后是被制住却哭喊着要去叫书院工人过来庇护所的小小姐。 盼月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强行让年轻守卫把小小姐关进屋内,逼迫小小姐和看护嬷嬷照顾好所中人后,她就自己带着已经成婚的守卫,去了旁边的工地。 途中,除了遇到几波被人组织在一块找地躲避的人群外,还遇到许多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又或是独自呆立原地的工人。 盼月都一一让人先跟着她,然后一块回庇护所。 可天灾之下,不听话,或者说,不知道如何躲避天灾的人太多了。 目的地就在隔壁工地的盼月,在来回途中历经数次收人、对话、安抚,硬生生拖慢了队伍行进的速度。 到了后来,盼月见个人就开始让守卫大喝,“过来,跟着,不跟就让仙人收回对你的赐福。” 是的,在城主大人还没真正在众人面前得到仙人首肯前,盼月,就已经成了狐假虎威第一人,直接顶着仙人名头开始威胁别人了。 盼月虽然摆,但不是真的菜。 对书院及周边线路规划了如指掌的她,一路上都在仔细计算着,那个临建的庇护所可容纳的人数。 发现人数超了后,盼月干脆直接以金钱许诺,让那群首先聚集的工人们,等她将人送进庇护所,再随他们找个空置的房屋中进行躲避。 虽然这么说有点伤人,可在怕盼月看来,这个点还能落单在大街上不跑不躲避的,大部分都是脑子有点子问题的,这部分人绝不能留在外面。 不过傻点也行,容易拿捏。 大部队很快被送往了庇护所。 留下两个守卫,又用金钱职位许诺让几个明白人协助守卫,盼月这才从快不能下脚的庇护所房屋中出来,找到了那群先行聚集的工人。 要问没有守卫在身边,又独自跟着这么一大群工人呆在一块,盼月怕不怕,盼月肯定是怕的。 但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 安置了捡来的工人们后,两个信得过的守卫必须全部留在庇护所,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那些小女孩的安全。 55. 任命 至于她盼月?能活一天算一天。 多活了这么久,早值了。 好在神明当头,再加上这部分愿意多走几步的工人们中,还有几个类似组织者的人在,所以盼月很快和人到了住宅区。 有城主大人的贴身侍女发话,工人们自然敢于破开房门。 安置好了这部分人,见大家显然并不轻浮,也很是尊敬她。 盼月有心在此休息一下,可想到那只下意识就要去找人的小皮猴,又叹了一口气。 然后,独自走出了房门。 城主大人的贴身侍女,衣着穿戴,比普通百姓是要好上不少的,就是比之一些当地贵人,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她的衣服,就是她的身份证明。 “女官大人,我们陪您一块去找人吧。”一个像是工人头目的男人站了出来,又招呼了在他身后的好几个人。 要知道,在安排这些人时,盼月是以利相逼的。 所以独自过来带路的盼月,是做好某种心里准备的,这种担忧,在确定工人们很好后,才默默放下。 但与有责任在身的守卫不同,这群人只是普通百姓,所以盼月并未想过,让这群人和自己一块前行。 可眼下,有人看出了她的想法,却还是站了出来, 该死的,这个世间,有把女儿取名为望弟盼弟还要一个个卖掉的男人,也有这种在灾难面前敢站出来的男人。 “你最好别给女儿取名盼弟,”盼月恶狠狠道,“不然我杀了你。” 完了,她也变成和那个男人一样的人了。 盼月给了自己一巴掌,扯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抱歉,请各位留下两人维持秩序,其余人随我一块去寻人。” 等走上了偏街,并寻到不少躲在角落中的人时,仙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而盼月和周围这群寻人者,头上也都泛起了金星。 早就松了口气的寻人者们和被寻到之人惊喜地相互看看,各自打趣。 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她,开心地将她和那个组织者簇拥起来。 盼月看到,那个从见面起,就一直默默追随着她,始终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的男人,仍旧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可她已经无心去想这些了,只是将手伸向了天空,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姐妹们,此刻,一定也在和她干着一样的事情,共享着一样的心情吧? 才怪。 干的事情一样,心情不一样。 第二天,没等来心心念念的休假信,反而接到新任命的盼月人都要裂开了。 她难得拼命一次,却换来了这样的结局。 如果可以,她是真心想把这个荣誉,赠予别人。 可四小姐和姐妹们早知盼月习性,只说要么现在去军营,要么接手怜月的活换怜月去军营。 她们甚至没给她离开的选择。 盼月能怎么办? 她确实不会离开。 从成为盼月那天起,她就做好了和大家同进退共生死的准备。 于是盼月就进了全员莽夫的苍狼军。 并在不久后成了苍狼军中话语权最大的人,真正意义上的话语权最大。 虽然不想承认,阿扎泰将军打架是强,那健硕的身段看着也十分赏心悦目,但!她!也是个莽夫! 脑子除了战斗以外没有任何东西的,莽夫! 可恶啊,本来以为是个好活,没想到,姐妹们把她当敌人整。 盼月彻底裂开了,本以为进军营受到的最大的苦会是训练的苦。 没想到,是带孩子的苦,还是带好大一群熊孩子的苦。 费心费力地告诉这群人为啥要花大量时间上课,上课有什么好处后,还得和她们同训练量的盼月绷不住了。 担任教习老师的军士商量过后,盼月又点了几个学习能力较强训练量却跟不上的人当了兼任教习员,就直接开启了末位成师制。 末位成师制,顾名思义,排名在末尾的人,得负责当众人的老师,负责那段时间大家的文化课教学。 盼月这一手,不是羞辱,却胜似羞辱。 若是犯了错让众人看着你受罚,这种丢脸程度尚可接受,有时候,这甚至都不算丢脸。 可若是被罚当老师,却连最基本的知识都弄不懂,那脸可丢大发了。 苍狼大部分人都有凄惨过去是没错,大家训练刻苦也没错。 可有些人,她那天赋点,就没点到学习上,首当其冲的就是眼下最大的官,阿扎泰将军。 阿扎泰将军不是本国人,甚至也不是周围几国的人,是被原城主弄来的高级货。 在刘吴氏,或者说吴新生女士偷偷弄出的安置院中初见时,盼月根本理解不了那个眼睛小小皮肤糙糙身体瘦瘦,除了个子高点之外毫无特点的女人算什么高级货。 直到仙人赐福,大部分人旧伤复原,少部分人恢复到了身体巅峰状态。 盼月实在是搞不懂,这个异族女人是怎么在这么点儿时间内,把自己从一条人变成一柱人的。 可看看阿扎泰那比大部分男兵都壮实不少的身躯,再看看阿扎泰那比她大腿还大上一圈的结实手臂。 盼月终于知道,为什么她面目不出众,却能成为高级货了。 太高级了。 高级得她想上去抱一下。 盼月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在见到惜月顶头上司吴新生女士的贴身侍卫那一刹那,她就上前去抱了抱那个女人裸露在外的健硕手臂,只差没亲了一口。 真的!硬的!哦呼~ 可惜,这么厉害的人,脑子也是硬得跟快臭石头一样。 阿扎泰体质优越,但行事上,比起将军,更像个部落中的首领,还是一心想增强自己庇佑族人那种。 当个大头兵还行,当一军之将。 绝不可以! 把苍狼众人训练成她那样的硬汉,也成。 但思维,不可以!成她那样! 苍狼人前期都极为刻苦,无论是训练,还是学习。 那程度,说是直接玩命也不为过。 可在将军阿扎泰以及副将段无面的带领下,画风就逐渐偏成了,训练超级无敌刻苦,学习,也算刻苦。 有些训练跟不上,文化课却极为优秀的军士,在阿扎泰将军有意无意的照料下,也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加入了把自己往死里训的队伍,文化课也因此落下。 盼月一来就纠正了这种歪风邪气,并严正申明让她们当将不是把军队送给她们了,她们得为军士的未来着想,不能把军士们当耗材。 总不能上去打个仗,所有人都跟在阿扎泰身后嗷嗷叫着,跟狼一样往前冲吧? 阿扎泰将军对城主大人极为敬重,对盼月的指责全盘接受,也愿意配合工作。 副官段无面就不行了,那家伙上来就顶,说 军士要先能打能活能保护自己,才用考虑其他的。 盼月认可了她话中的某部分,但是不接受让所有人都参加这种疯魔般的训练。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曾接受过教育。 许多军士,光是跟上文化课进度,就要额外耗费很多精力了,也不是每个人,都把天赋点点到了武力和学习能力上。 苍狼的训练咋说呢,营地中进行的基础训练还算正常,可半月一次的特训和不定时的外训,就太吓人了。 攀山跨河急行几十公里就算了,哪儿有人训练,是直接上去找动物搏击的啊? 盼月初到时,见大部队带上她一个新兵蛋子和一个预备役小姑娘去了山野之中,还以为没啥事儿,没想到,众人竟然去了一个有兽嚎的地方。 她们,要打猎山猪! 盼月头顶金星,全程木着一张脸,看着军士们设陷阱、诱捕、溜猪、打猪、抓猪。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能让弓箭手直接射死那只大得不行的山猪,大家却要一队队地合力上去和猪干上一架。 最离谱的是,有个军士肠子都被山猪顶出来了,可她居然在看到队友攻击跟上的一瞬间,笑了出来。 笑、了、出、来! 盼月人愣在一旁,下意识想阻止这种乱送的奇怪行为,身体却无法动弹。 没等她作出反应,下一队人迅速替补了上来,而被换下的前一队军士们,则抬着受伤最重的那人,找阿扎泰要了个水壶。 盼月看得清楚,有个军士团吧团吧受伤军士的肠子,就直接把肠子塞回了受伤军士的肚中,而受伤那人,在喝下水壶中的水后,身上的伤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恢复。 忽略掉受伤军士那痛苦神情的话,那她整个人看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 盼月嘴巴发干,舔了舔嘴唇,刚想发问,就见那名军士噌得一下蹦起,满脸欢喜,说身体恢复得不错,这批神水泡的时间正好。 盼月突然想到姐妹们说的仙人家人提供的神水,以及用水做出来当奖励的仙人酥。 ……可试药也不至于此吧? 就在盼月胡思乱想之际,最后一队军士完成了攻击,山猪也已经奄奄一息。 “盼月,你也给这猪来一刀吧?”阿扎泰凑到了盼月身边。 ?盼月不明所以,可眼见着所有人都盯着她,才惊觉,没有给山猪来上一刀的,好像除了她,就只剩那个预备役小姑娘了。 按理说,如果想在接下来的时光里继续摸鱼的话,受到优待的盼月,应当要装作被吓傻的样子,死活不愿下手的。 这样,能力不足的她,就能安稳地在营地里当一段时间吉祥物,等待着被退回的喜讯。 可看到段无面双手抱胸,在一旁挑眉玩味的样子,盼月气性就上来了。 特别是那家伙,甚至还特意看了看江水的方向,才做出一副了然的模样。 质疑她?可以。 质疑四小姐?那不行! 质疑四小姐的决定?那绝对不行! 轻装上阵的盼月二话不说,抽出段无面磨得噌亮的佩刀,对着被制住的山猪脖颈就是一刀。 山猪立刻开始挣扎并发出悲鸣,但并未死去。 被血溅了一身的盼月,这才回身示意其他军士,拿盆过来接血。 盆到位后,盼月上去又是几刀,只不过,这一次,她下手比较轻柔。 怕血溅出太多,浪费。 56. 苍狼 等到山猪再无动静,被安排烹饪的军士上去刮毛,这边便没有了盼月站脚的位置。 盼月这才愤怒地回身看向段无面,“你故意气我呢吧?为什么不提醒我?你知不知道猪血很好吃的,这得浪费多少血?” 段无面耸了耸肩,倒是没了平常的阴郁模样。 见段无面走过来,盼月眼睛一蹬,下意识地挺直身子,作防御状。 “我的刀。”段无面没有凑近,只是站在盼月身前,伸出了手。 盼月这才注意到,她还拿着段无面的刀。 “啧,瞧你那小气样,跟谁稀罕这破刀似的。”盼月嫌弃地把刀扔了过去,“天天磨还以为多锋利呢,杀个猪都费劲。” 其实算锋利的,但盼月肯定不会承认。 段无面也没有多说,只提着刀越过盼月去看杀猪。 盼月这才注意到,那个和她一样没携带辎重的,还在书院中上学的预备军小姑娘段玉珠,竟然手持一把屠刀,正在分解山猪。 屠刀并不长,可锋利异常。 山猪在小姑娘手下,就像是没有骨头那般,指哪儿割哪儿。 盼月出神地看着,没一会儿,山猪就在小姑娘手下,被分解成了一块块色泽鲜艳,模样诱人的肉块。 段无面这时又凑了过来,无视了盼月的敌意,开口问道,“头、腿、排、肥油,你要哪部分?” “哈?”盼月不懂她在说啥,“我当然是跟着大家一块吃,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段无面凝望着盼月,见盼月是真的不懂,这才道,“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你可以先行选择一部分带走。” “我不要。”盼月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段无面没有多劝,只说东西可以送回江水以及山猪被猎得差不多了,这只已经是附近最大最肥的了,说罢便转过身子又回到了肉堆前。 “哎,哎!”盼月别扭地站到了段无面身旁,“要一半精排,全送城主府。” “只一半?” “只一半,剩下的大家吃。” 百姓吃不起荤腥,偶尔开荤,也是买腿、油、下水这些或便宜或多油脂的部位。 盼月在百里家见过世面的,自然不会要大家更想吃的那些部位,精排没有太多油脂,又符合四小姐口味,送城主府正好。 山猪膻味极重,可土生土长,又别有一番风味。 盼月后来才知道,宰兽是为了让新人克服恐惧,和队友建立信任,而送她的东西,则是给新人的见面礼。 原来这只是精锐的传统,可现在苍狼人少,于是便成了全军的传统。 对此,别说把自己当九九了,甚至都没把自己当做过苍狼人的盼月,还特意找了一道段无面,询问下次来新人怎么办。 段无面早知她就是拿苍狼当个踏板,被她一问,倒也没为难她,只说到时候自己会亲自准备。 都聊到这里了,段无面也把苍狼目前的困境和盼月明说了。 盼月可算知道为啥派她来了。 因为她有点同理心,但不多,能客观地帮苍狼人找出她们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她地位特殊,协调能力强。 知晓了苍狼的招人困境,一来就谈遍了军中182名军士的盼月,当即就去找了阿扎泰确认情况,随后便回了趟江水。 既找姐妹要人,又顺便贴出了招人告示。 在姐妹和书院那边,软磨硬泡来几个有特殊技能也愿意进军的新军士后,盼月又找来一些极为适合进军却没过来之人的资料,让阿扎泰将军和段无面副将去带人过来。 虽然收了段无面的见面礼,也和段无面说开了,但两人该吵的还是会吵。 没办法,苍狼这边的训练,实在是太不要命了,看得人心惊胆战。 不过,在定两军名号那日后,盼月就改变想法了。 那天,苍狼205人,全员去了对面的主场。 新的千夫长人说话客气,可做事却一点不讲究。 苍狼这边,自知自己实力的她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派出精锐,准备堂堂正正地打一场,输了也无妨。 可那靠资历勉强代理将军的家伙,居然第一场就派了个杂鱼过来。 杂鱼的实力,从对面大部分人震惊中夹杂着愤怒的神情就可见一斑。 一直被护卫军礼待的盼月,哪怕此前并未把自己当作苍狼人,可那一瞬间,她还是感到了无比的耻辱,产生了冲破天灵盖的愤怒。 因为,哪怕派出了个杂鱼,那群人中,也鲜有一直愤怒的,大部分人,愤怒过后,就是释怀和理解。 哄吵声中,对面大部分兵将们那让人看了只想砍人的看乐子神情,在杂鱼被原定的军士一击瞬秒,扔出了圈外后,才逐渐消失。 等到段无面将对面百夫长溜出圈外时,对面脸上这才没有了笑意,那阴阳怪气的起哄声也消失不见。 其实在来之前,苍狼这边有曾犹豫过要不要派段无面出战。 如果派段无面出战,对面也会给出个没有金星的战士,这样的话,她们就有胜之不武的嫌疑了。 毕竟段无面曾获得过金星,被仙气滋养过,要不是她玩命地造自己,导致仙力大量损耗,她的金星不会这么快消失的。 虽被罚的黑星也会削减仙力,可严格来说,段无面的体质,比获得过银星之人,都是要强上一大截的。 不过后来段无面的一句话,直接终结了讨论。 “我付出的努力,不过是为了缩小和对面的差距。要知道,对面的人,比我多了好几年甚至十好几年的经验。”段无面如是道。 苍狼这边,便不再纠结。 可她们还是把人想得太好了。 除了那些金星持有者和几个极少的人外,大部分人,在看到她们时,就已经把她们看低了一等。 若是以往,在人的身份贵贱就决定人的一生的那个时候,盼月还不会如此愤怒。 可今时不同往日,仙人在上,仙人,在乎的是更多子民,是更多的信仰,是更多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盼月就抑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怒火了。 这种情绪,在那群人甚至不敢和阿扎泰将军打上一架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三局两胜,她们早早便取得了胜利。 可即使她们是胜者,却比失败了更加耻辱。 这种愤怒,无关性别,只关乎尊严。 “我为我此前的行为感到抱歉。”压抑着回到营地,盼月甚至没有让大家重新列队,就自顾自用金星扩散了自己的声音,“我将不再过问一切训练事宜,直至我们可以把对面的头锤进地里。” 沉寂依旧,没有人开口。 但盼月,已经从大家杀气腾腾的脸上,得到了她们的回应。 那日之前,时不时就得爬起来盯着大家,不让大家半夜锻炼的盼月,甚至不止一次想冲到全是臭男人的护卫军中问问,你们那里缺不缺文官。 那日之后,盼月再去护卫军,就只想锤爆他们中大部分人的狗头。 如果不是护卫军和她对接的人确实不错,她可能也真这么做了。 后来城主大人派单身军士去守城门,还有相熟之人还过来打探过她的口风,在得知她无心于此后,又向她询问护卫军军士的情况。 对此,盼月表示,带金星的可以给自己人考虑。 至于其他人?呵呵。 想到对面百夫长被段无面遛后,从此名声便和段无面绑定,被众人调笑,甚至还因此被家中妻子怀疑过有奸情闹到了军部。 而段无面遭此无妄之灾,倒霉的却是她这个事务官,盼月就恨得牙痒痒。 她不会阻止相熟之人或其家人和护卫军结为姻亲,但希望其别在未来听了一些流言蜚语后,过来给她找事。 等到相熟之人继续询问时,盼月没有明言,只说护卫军和苍狼军时常会进行切磋,若有人敢因此找事,就把她们的头也摁在地里。 未来肯定有无数的护卫军头颅会被锤进地里。 若是有护卫军的家眷敢因此过来找事,有一个算一个,她都会把这些人的头一块锤进地里。 当然,简单的询问不算找事,她说的,是那种闹事的,比如百夫长那在家和百夫长打架,在外要找段无面打一架的夫人。 不过有一说一,鉴于那个女人听到流言后是先给百夫长挠了一顿,再找的段无面麻烦,找麻烦也是直接想当面对质干一架狠的,被迫出面处理此事的盼月,倒是还挺欣赏那个女人的。 有种,适合来当兵。 ……嗯? 想到这里,盼月眼睛一转,告别了友人,急匆匆地去了军部,调出了百夫长随军妻子的资料。 农妇,目不识丁,成人院及格线徘徊选手,性格泼辣,融不进军属圈子。 很好。 盼月二话不说,拿着资料就去了百夫长家,然后在百夫长妻子警惕的眼神中,满面笑容地开启了自己的劝说。 “夫人,您既然能知道刘百长在军中的事情,想必耳目也是通达的,相信您一定知道,刘百长是怎么在军中说您的吧,刘百长可一直说的是,他根本不怕您,就是让着您。”盼月道,“您难道,就不想,堂堂正正地压他一头?” 见人有所松动,却没有开口,盼月又道。 “听闻您一直担心刘百长身边有狐狸精,弃您于不顾,可若是您拥有和百长一样的地位,该担心狐狸精和被踢开的,就不是您,而是刘百长了。” “若是之前我定不劝您,可现在人少,想当个官可比之前容易太多了。”盼月左右看看,凑到刘夫人耳边低声道,“田池女士,您难道就不想让刘百长,被冠名为田家相公吗?” 让老刘变成田家相公。 变成田家相公。 田家相公! 她田吃饱的人! 恶魔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婆婆的磋磨,孩子的不听话,老刘的拉偏架,过了几天夫人生活就被迫改名田池的田吃饱,终于抵抗不住,彻底沦陷。 57. 碎片 再一次收到仙人传音时,百里珍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忐忑了。 其实自第一次见面后,百里珍就从未和仙人有过正式的会面了。 可哪怕自己已经成为一城之主了,百里珍还是会担忧仙人会不会对她不满意,特别是在她诸事不顺遇到诸多阻力的时候。 那个时候,当有位力抗众议的老中医,拿着那些据说由仙人过目过的律法政令,单独过来找她时,百里珍第一个反应是,她果然做得令仙人不满了。 可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仙人,从始至终,看重的,只有她。 因为,这个认识仙人的老中医,指名道姓要找的人,是她。 而非那些世家大户嘴里的真正城主,从德。 百里珍拿着书页,心中既是苦涩,又是欣喜。 当日的豪言壮语犹在眼前,可她却看不清抵达彼岸的路。 也是在这一刻,百里珍确认,仙人,也许并不在意事情的结果,仙人在意的,是那些事有人去做。 若非如此,仙人,大可直接任命写出这些东西的人,为新的城主。 也是在这一天,之前做事还有些畏手畏脚的百里珍,也彻底放开了。 无论是被徐吴氏偷偷收留的可怜女孩们,还是自己的侍女,抑或是城中的女子们,曾经想重用她们而不能的百里珍,已经彻底下定为其扫除障碍的决心了。 仅仅一夜,那些碍于大户的阻拦而被她暂放一旁的女子们,就给她带来了她最忠诚的私兵和一些城中有志之士。 就在百里珍直接越权指挥军队,处理了仗势欺人不服指挥的千夫长和两个徘徊不定的墙头草百夫长后没多久,神物中的神明,也苏醒了。 来不及感慨事情的解决原来如此简单,被神明以巨大神音召唤的百里珍,刚回城,就匆匆在百姓们又惊又惧的目光中前往了金星祠。 神物是活的。 这是很多人在神物出现后就有的认知,但大部分祭拜过神物的百姓,只猜测神物中的意识可能会衍变成神灵,却从未想过,意识本身,就是神明。 这一点,包括百里珍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当踏上那条道路两旁满是百姓的祭拜之路时,百里珍还有些懵,以为是仙人提前回来了。 可提前汇集了百姓,让众人围观百里珍授衔仪式的,并不是仙人,而是,金星中的神明。 “吾乃栖于金星之魂,以吾之名,授予百里珍江水城城主之衔。”庄严肃穆、浑厚有力的授命之语犹在耳前。 来不及查看棘手之人的反应,也来不及细想大族后续会怎么想,百里珍被神物托起,缓缓升上了天空。 百里珍茫然地站在看似柔软实则坚固的金星之上,任由金星带着自己,在无数惊呼声中,飘过簇拥着无数百姓的金星祠道路,来到供奉着另一个神物的城主府祠堂前。 事实上,过去了这么久,百里珍仅和那拯救了她的少年仙人有过一次对话。 百里珍本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不卑不亢,可在袖中颤抖的手掌还是暴露了她的不成熟。 “放宽心,小同志。”老年男子特有的醇厚嗓音自脚下传来,惊得百里珍赶紧跳下金星,下意识地想要朝拜。 “哎哎哎,别跪,可别折我们寿啊!”另一个浑厚的男声又从金星中传出,说出的话让百里珍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百里女士,你好,我叫问秀,直呼我名就好,这二位分别是王礼王老先生,以及刘卫国刘先生。” 在百里珍站定后出现的,则变成了一个温和有力的年轻女声,伴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个面容柔和,嘴角带笑的女子虚影,和一个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银发老者虚影,以及一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虚影。 女子见百里珍神色纠结,不知如何行礼,便轻轻笑了笑,飘到了百里珍身前,伸出了手。 百里珍定了定神,握上了那只泛着金光的右手。 想象中的穿影而过并没有到来,相反,那只手,竟然真的握住了百里珍。 冰冷的触感自手上传来,却让人心生亲近。 百里珍微微抬头,只见女子本就温柔的脸庞上,满是鼓励之色。 “以后见面无须多礼,不过今日,还是先握个手,再相互认识吧。”女子道,说完,便松开了手。 紧接着而来的,是那个中年男子。 男子有些别扭地伸出手,脸上竟是看起来比百里珍还不适应的神色,男子轻握百里珍右手,迅速自报家门地打了个招呼,便飘到一旁,边飘还边琢磨另外两个影子的反应。 最后则是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笑容温和,并没有在意百里珍的局促,反而细细问起了百里珍如今的困境,以及需要的帮助。 百里珍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立刻求助。 这些日子来,靠着私兵的看护,百里珍走遍了江水周边的村镇,也了解了江水当地的大致情况。 江水,大梁南部第三大城池,毗邻纵跨大梁的生命之江,主农业和商贸,农业主种植业和养殖业,商贸则特指人口交易和特殊服务交易。 由于江水地理位置比较尴尬,夹于大梁与别国贸易的中转城池之间,导致江水作物进出口极为受限,但正因位置特殊加之原城主有心经营,反倒便于特殊服务行业发展。 与别国甚至会征收税款不同,自诩天命所归的大梁,明面上是禁止娼妓存在的,可暗地里,对换汤不换药的地方,却查得不严。 虽然在大梁这种近乎分封制的体制下,江水及其周边的土地实际上大部分都是大族大族私产。 但所幸上一代城主因烟花产业赚得盆满钵满,所以江水上层并未将手伸到农民手中的土地上,只是对辖内百姓征收赋税。 若是没有仙人,土地和税赋自然是个大难题,但仙人几乎清理了所有和寻花巷有关的人,剩下那些捏着地的人,也不足为惧了。 至于种田的百姓?且不说他们大部分人认识最大的官就是自己村的村长,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税是交给何人。 就是真的上去强征税赋,他们也无法反抗。 所以江水虽名声狼藉,但实际上还算不错,更别说那些残存大族,就连反抗,也只敢暗戳戳地,根本不敢明着来。 百里珍虽在外收拢军营,但在城中亦有耳目。 回来前边早早得知神物召集众人,在金星祠前等候授衔之事。 先前急着回来不敢耽搁,可仔细想来,人群中的百姓大多都是满脸敬畏,只有少数大族之人面色难看。 那些人若是真有骨气,又怎会只在私下搞小动作? 百里珍执政的最大阻碍,其实就是女子不得当政。 可这个阻碍,在神物授衔后,便不复存在。 百里珍已经让仙人操心了,又怎能让神物中的神明继续为她操心? “禀王老先生、刘先生、问女士,”百里珍看向三人,“有劳诸位费心,我此刻咱无所求。” “这样啊,那么,能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吗?” 老者没有多说,只是面容带笑,如同对待课堂学子那般对百里珍提出要求。 “我接下来打算先收回江水的所有土地,重新进行分配,然后,便是先行开放女子书院和少年院,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培育出一批可用的人才,最后,是建立属于江水的军队。” 百里珍简单地梳理出一个脉络,然后便是细细地叙述她所想做的具体之事。 中年男子虚影早在百里珍展开描述时便飘到了一旁,而老者和女子则是安静听完,并未打断百里珍。 百里珍抿了抿嘴唇,她随家人北游各国,也见过不少的风流人物, 可没有一个人,能有堪比眼前老者这般从容却毋庸置疑的气魄,也没有一个人,能拥有女子那般看似柔弱实则极为坚韧的目光。 女子和老者对视了一眼,在得到老者首肯后,女子温声开口,“百里女士,我想提两个建议。” “您说。” “第一,扫盲工作不要只顾青少年,可以对所有年龄段的人同时开展扫盲工作。”女子道,“第二,建立军队就不要推行原有的府兵私兵制了,可以开展募兵制。” 扫盲?百里珍从未听过这种新奇词汇,但就像她没有问为啥老者叫她小同志那般,百里珍也没有问何为扫盲。 毕竟,神明口中的词汇虽新奇,却不难理解。 “好。”百里珍没有诉苦,也没有推辞。 反正都是要做的,只是早点晚点罢了, 之前的她受限于自身,只看得见同她一般的女子,走访过江水各地的她,终于注意到了看不见的角落中的穷苦百姓,却也限于条件只得先吸纳年轻人。 如今有神物相助,自然可以放开手脚。 “百里女士,我们没有疑问了。”名为问秀女子赞许地点了点头,“您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希望您能够不忘自己的初心,牢记自己的使命。” 老者亦是神情温和地朝着百里珍点了点头,“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有事就来找我们。” 百里珍见两人已有送客之意,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几位,是神明吗?” 老者闻言,不由摇了摇头,然后笑道,“我们?不过是一些留恋故土,心有所系的记忆碎片而已。” 记忆碎片? 女子也笑着接上了话,“是啊,记忆碎片,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一直迟迟不现身。” 受限于自身,却为了她强行现身。 百里珍抿了抿嘴唇,朝着几人郑重一拜,转身便要离开。 走了几步,百里珍还是没有忍住,再次回过了头。 只见三人各自找了个地方,静观供祠外的景色,离她最近的女子抬手在鼻梁上凭空推了推,推完后,又摇着头自顾自地朝着远方笑了起来。 58. 计划 后来几次去神祠汇报工作后,百里珍才从健谈的刘团长口中,得知老者和女子的身份。 老者是个陪着故乡从战火纷飞到建立新国的奠基者,女子则是一个为了建设那个冉冉升起的新兴大国而献出了自己生命的人。 至于这位中年男子…… “我?”提到别人嘴里就滔滔不绝的刘团长罕见地沉默下来,好半天才神情落寞地来了一句,“不过是个踩着战友尸体苟活下来的胆小鬼罢了。” 就在百里珍不知作何反应时,刘团长又笑了,“那也没事,至少我知道,我们吃过的苦,我们的后辈不用再吃了,想必我去见战友时,也告诉过他们这个好消息了。” 百里珍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倾听男子的诉说。 神物中的灵力和人们的愿力,源源不断地供养着被放入神物的碎片。 最先恢复意识的三人中,刘团长爱唠嗑,爱听别人听话,也爱到处凑热闹,老者喜欢飘到高处看人,特别是小孩子多的地方,静看这人间烟火,女子则常常查看田地山林,去往各处村子。 但出行耗费神力,修行亦需竭尽全力,江水仍需庇佑。 所以三人排了轮值,轮值一年一换,两人在城主府吸收愿力,非必要不出来回应,一人在金星祠时刻关注情况。 按理说,先行轮值的人,是要吃亏的,修行速度会被降低。 可主动要求第一个轮值的刘团长倒是不这么认为。 终于有机会出去看热闹的他满心欢喜,喜滋滋地和时常过来的百里珍满意道,“我就是个大老粗,王老先生和小问同志才是真正有大能耐的人,我先在这儿给他们探探路,给他们维护维护治安,等他们轮值,就能让这边的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了。” 百里珍见刘团长是真的开心,甚至还和她说起了同姓军官被老婆挠破脸的糗事,对她的工作也是赞不绝口,也被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感染,又斗志昂扬地回归自己的岗位。 所以等到仙人传音让她准备准备,要迎接新的一批子民时。 百里珍不在忐忑,反而隐约多了许多期待。 期待仙人看到她和大家的努力,期待有更多的人能来完成她想做的事,期待仙人检验她和江水这段时间成果。 正是基于这种新的心态,在仙人提出让她带人在江水等待时,百里珍选择主动要求去接人。 新的子民大都身体孱弱,连最基础的仙药药力都可能没法承受,更别说忍受长途的迁徙。 收到传音后,百里珍立刻汇集了全城的及周边乡镇的驴车牛车马车,还让江水现有的两军军士,乔装打扮去就近的城池“借”了不少出行工具回来。 请托了平常并不在人前显圣的刘团长过后,百里珍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将留守的大权,交给现为户部掌舵人的吴新生女士,而非身份更高的丈夫张从德。 吴新生女士,曾经江水吴氏的旁支,本可嫁给自己心爱之人,却被吴氏掌门人许配给了江水刘氏主支中的疯癫病痨鬼。 所幸吴新生女士福大命大,成婚生子后没多久,就死了极爱折磨别人的丈夫。 寻花巷覆灭后,也是她趁夜组织起人,收留了那些无家可归的幸存者。 自江水改制,女子也可改名立户后,当了近二十年刘吴氏的她,就大张旗鼓的第一个去立了户,还为自己取了个新的名字。 百里珍见她组织能力极强,还兼有亲和力,在缺人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去请了她。 如今百里珍要去外国接人,徒留江水群龙无首,百里珍同样首先就想到了她。 吴新生女士和百里珍本人目标一致,思考方向也一致。 她们都知道,唯有这里,才能真正让女子有一席之地。 只有吴新生女士,以及其他本无可能有所作为,却因仙人存在能够实现自我价值的人,才能明白捍卫江水的重要性。 虽有神物坐镇,江水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可她们是人,是想要自食其力的人,她们也不愿万事依靠仙人和神物。 确认了出行的各项细节和城中要做的准备后,百里珍便带领着两军和众多后勤人员,踏上了去接新子民的路。 可刚出发没多久,她又接到了仙人的传音。 仙人,竟还是带人飞往了江水。 仙人的传音打乱了百里珍的计划,但刚出发就回家的百里珍,根本来不及多想,便匆匆启动应急预案,准备就近接受子民。 吴新生女士亦是没有慌乱,她早就安排了人手建立临时庇护所,如今各处都在缺人,那些得知消息却没赶上出行队伍的人,早早就安排人过来时刻关注消息,等待着招新。 …… 来到大兴后就忙得不行的凌霄,在再次回归皇城后,也没安稳到哪里去。 由于祁羡之前的做法属实是杀疯了,凌霄也在他发泄的时候,实时观测着城内动向,标记了部分人群,也宰了一些禽兽不如的人。 营地中的女子还好,那些被祁羡放过的少年禁卫军也不错,甚至被凌霄着重提防的起义军将领以及皇城中的官员商户都还干得可以。 在她俩的威压下,得以幸存的官员们在救助上,可以说是不遗余力,至少在她俩坐镇时,算得上全身心投入到救灾工作中去。 所以凌霄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出大岔子的人群,是她认为最不可能出岔子的饿殍流民。 对于那些饿的只剩皮包骨的人,凌霄其实也算重点关注,但精力也仅限于保他们不死,多的注意力实在是放不了太多。 这就导致出现了某些人,本应死去,却被凌霄强行续上了命。 凌霄本还开心,自己的做法也算攒功德了。 直到一个被凌霄连救两次的流民,自诩自己是天神之子,故意自伤身体,引凌霄救助,然后诓骗被一块安置的人,凌霄这才开始察觉不对。 若这人止步于此,那他做的事情其实算得上伤大雅,凌霄也懒得追究。 可这难得能有生机的人,在诓骗到部分信众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称王称候。 这其实也不是不行,毕竟都快饿死了还能整出这种怪活,说明这人还是有点子特殊的。 但他接下来做的事,就让凌霄发怒了。 他,居然,要求,营地中的女子,侍奉于他。 甚至,还要求了在 营地中施粥的女宫人一块侍奉。 女宫人见过凌霄祁羡,可也惊疑不定,竟是被此人强行在众人面前扯开了外襟。 凌霄都要被气笑了。 于是直接复现了麻袋渡劫的云团,天降惊雷,说明情况后给人劈了。 其实流民饿殍也不是没出过岔子,早在最开始黄土变黄米时就有谣言流出,后来皇城众官倾力救灾,更是出现了满天飞的谣言,只不过是很快就被镇压了下来。 救灾过程中,更是时有恃强凌弱的事情发生。 这些乱七八糟的状况让大兴皇城官员们成长迅速,特别是得为结果背锅的国相和公子厉。 不知回来的祁羡找两人说了什么,凌霄只注意到,素来文雅说话文绉绉的谜语人国相,到后来和人交流甚至会直接破口大骂,而公子厉那个同样装得不行的谜语人,则已经会跑去流民营地里施粥了。 凌霄本打算等饿殍流民好点,就把皇城人不想要的他们都带上,后续发现有问题后续再说。 可出了这档子事,凌霄也烦了,她依旧会去吊住那些即将饿死的人的生命,但她也只会吊因生理问题而命悬一线之人的命。 那种故意伤害自己的人,不配得到她的拯救。 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天降惊雷劈死亵渎之人的事情发生后,凌霄反而不用再去流民面前故意显圣了。 愿力疯狂朝着凌霄集中,知道有真神在天,大部分之前出问题的人也不敢造次。 还没到凌霄预想的时间,祁羡就已经过来催凌霄传音给江水那边了。 最终她们这一批带走的人比凌霄预想的要少了很多很多,总共约3000人。 其中还包括了四百多名禁卫军及禁卫军后勤人员,至于其余人,则是近四百的女性以及近二千二百名羸弱的男性流民。 就皇城中女子数量极为稀少这个问题,凌霄也曾询问过祁羡,对此,祁羡只是神情怪异,好半天后才说不是被卖了,就是被吃了。 凌霄于是怒气腾腾地朝着四周望去,过了好一会儿,往佩刀中注入了大量灵力,才又恢复平常模样。 百里珍那边愿意主动请缨过来接人,凌霄也乐于让这一批身体最为孱弱的少受点苦。 可一边忙着给扩充至近四百数的女性营地上课,一边对接国相,一边还在搜寻同乡的祁羡,在百忙中知道这事后,反而跑来问了一个凌霄始料未及的问题。 他问,若路途中有人不能坚持下来,能否放弃掉无法坚持的人。 若在流民称帝前,凌霄肯定直说不会放弃,但那事之后,凌霄想法就变了。 “我不会放弃愿意坚持的人。”凌霄道。 “行。”祁羡没有多说,得到答案后没多久就消失不见了。 等到队伍第二天就整装待发,凌霄才真正发现不对。 对此,备好了辎重分配好了工作的祁羡只说,有没有人来接,这帮人都必须自己迈出离开的那步。 凌霄对此倒没啥意见。 只是看着那些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的,布满灰尘的,怎么看怎么像从隆中城中薅来的节庆配饰,还是十分摸不着头脑。 59. 新年 祁羡见惯了凌霄一脸懵逼的样子,根本没把凌霄的反应当回事,只在休整时,让人们清洗干净自己手中的配饰,并在路上将其装饰起来。 这要求太过古怪,连听话的禁卫军都有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但祁羡毫不在意,又压着凌霄用新捏出来的金星,扩音再次诉说了一遍他的要求——原来的金星已经留在了皇城,既方便凌霄定位,也方便凌霄监察。 众人见凌霄都发话了,只好咽下心中的疑惑,老实照做,小心地收好配饰。 别人不敢过来询问,凌霄倒是敢的。 听从祁羡大人指令下达命令后,凌霄诚心发问,既询问他这是要干啥,又询问他怎么还把这配饰和别人的性命绑一块了。 祁羡歪着头瞅了凌霄半天,才作恍然大悟状,然后拍了拍脑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有些陈旧却编织复杂的红色礼结,递给了凌霄。 凌霄不明所以地接过,只见祁羡认真地指了指礼结,让凌霄也小心保管细心装饰,说罢便径直离开。 凌霄看看干净的礼结,又看看祁羡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才从嘴里憋出一句。 神经病啊。 这次捞人,凌霄她们几乎打包了皇城周边身体状况最差的那一批人,所以哪怕有身强体壮的禁卫军护卫,队伍的速度还是极为缓慢。 依照这些流民的身体条件和路况来看,队伍一天行进十公里就已经算到极限了。 可祁羡却定下了一天行进十五公里的目标,甚至还要求同样也需带着辎重的众人中途不能落下学习。 自出发后,祁羡就将三千人的队伍分了组。 400多人的女性队伍分为了八组,分别由营地中一直被祁羡教导的女子管理,走在队伍最前端。 2200多人的流民队伍被分为了二十个组,每组由五个禁卫军和祁羡挑选的流民组长进行管理,走在队伍中后段。 至于剩下的禁卫军,则被打散为好几组,分别需要负担探路、炊事、殿后等任务。 人们每天除了要背着辎重移动外,还得时刻谨记,出发前祁羡用灵气凝聚在空中教导众人的十个大字,等待晚上休整时祁羡派人抽查。 抽查每次会在各个队伍中,选取十个人汇集其配饰进行抽取,被挑中配饰的人,则会被询问五个字的读音和抽写一个字。 若人已被抽过,则不用参与下一次的抽选,不会出现连续抽取同一个人的情况。 抽查结果与个人所在队伍能分配到的粮食挂钩。 考核前三的队伍,第二天全员可获得吃野味的资格和晚餐杂粥两碗肉汤一小碗的餐食,后三的队伍则只能吃剩下的杂粥,中间的队伍则正常进食,每人晚餐一小碗杂粥加一点肉汤。 祁羡还冷酷无情多加了一条规则,若有队伍连续两次抽查垫底,则整个队伍都不能跟着他们北迁,包括担任管理的禁卫军。 新加的规则让本以为抢到个轻省活的禁卫军们都如临大敌,每天除了护卫,恨不得时时刻刻在每个人耳边念叨那些大字。 至于流民们接不接受这个规则? 先不说后三队伍的待遇,已经算之前大家想都不敢想的美好愿望了。 早在收人时,祁羡就直言过这次北迁是仙人对他们的考验。 北迁过程会无比辛苦甚至会出现伤亡,同时人们也无法得到仙人的任何帮助,能接受的再加入。 大部分流民都是苦过的,许多人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死在路上的准备。 可来了之后,大家才发现,北迁最大的苦,不过是要走点路和记点东西,这和他们之前遭遇的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就是要记的东西实在是……十分磨人。 自出发后就轻松了很多,每天还有空发发呆的凌霄,见虚弱的众人虽然每天苦不堪言,但居然出乎意料地没出啥岔子,也就没去管了。 至于那些个小情况,比如偶尔有人累的不行了实在走不动了,被众人抬着走还挣扎着要下来怕被丢下,又或是有人实在记不住大字,在那儿嗷嗷哭,引得众人一同大哭,以及有人走着走着配饰丢了吓得不行这些事,都有人会处理,完全不需要惊动凌霄。 等到队伍竟然能够在一天之内行进二十多里地时,凌霄才隐约明白为啥这小子天天整这些花活。 别说本就身强力壮的禁卫军了,就连孱弱的女子队,每天都恨不得多走点路多出点时间记忆大字和打理配饰。 哪怕灵气时刻悬挂于天,可祁羡这个魔鬼教的都是些极其复杂的大字,那些字别说初学者了,就连书院学生都没几个能全记住,更别说写出来了。 而被抽中者若配饰打理得被众人公认好看,则可以抵消一次被抽写的字。 这种能钻空子的机会,让初拿到配饰时还十分不解的众人,在被写字作业毒打后,对装饰配饰迸发了极大的热情。 许多得和流民队伍一块被抽查作业的禁卫军,更是恨不得认当先头部队的同僚为父,只求其给自己带点好看的花花草草回来。 凌霄见众人从第一天的麻木茫然,到这几天的上蹿下跳活力满满,也甚是欣慰。 不过凌霄没让人发现,她也被大家感染,会悄悄把灵气送往远方,摘几朵冬梅回来,镶嵌进祁羡给她的红色礼结上。 十来天的行程一晃而过,行程中,没有队伍连续垫底,也没有人问终点在何方。 人们大部分时间在痛苦地记忆大字和回味难得的美味,小部分时间在惋惜时间不够,根本没空去担忧自己的未来。 等到大家手中的节日配饰都变得焕然一新,甚至有些还看不出来曾经残破摸样时。 提前给凌霄提过要求的祁羡找了块空地,把众人聚集起来,按这些天来的综合考核成绩排列,并宣布走到这里的人,获得了在江水开辟新家园的资格。 众人神情严肃地应和着台上的祁羡,视线却从未离开祁羡身后的灵气大字。 祁羡低笑一声,并不在意众人的敷衍,“那么,请各位拿出自己的配饰。” 十几天的相处,让大家已经习惯了祁羡的发号施令,闻言纷纷拿出了自己的配饰,并在心中暗自揣测是不是要来个大的考核。 祁羡不再说话,灵气大字也消失不见。 在众人严阵以待时,周围的景色竟缓缓变了。 山川洼地变得平坦有序,泥泞的土地变成了铺着石子的道路,远方的枯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木制的简陋房屋。 “这里有一炷香,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大家要把自己的配饰,装饰在自己想去的房屋上。”< /p>北迁队伍中的众人瞪大双眼,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出现在心中。 可没等他们细想,某人讨厌的声音又自前方传来,“快点的啊,时间到了没挂上的人,要被抽查哦。” 这一次,大家没有如之前那般战战兢兢。 事实上,这些天来,包括禁卫军在内,众人对凌霄都十分尊敬,可到了祁羡这里,大家感情就变得极为复杂。 理智上,大家都知道祁羡也是仙人,和凌霄一样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情感上,那感情波动就大了。 天空中没有大字时,众人对祁羡的感情还是尊敬中夹杂着感恩。 天空中漂浮大字时,感恩之情便慢慢褪去,只剩下尊敬。 等到考核时,见祁羡一会故意抽难写的字让人写,一会又故意抽众人以为不会抽写的简单大字,兔死狐悲的众人,就只剩对祁羡满心满眼的问候了。 但祁羡终究是仙人,无人敢对祁羡不敬,只敢在心中腹诽。 偶尔有人路过祁羡身旁或被祁羡撞到,在发现是祁羡后,也只敢像只受惊的兔子那般,委委屈屈地跑开。 祁羡对众人的态度毫不在意,甚至乐见于此。 一旁无所事事的凌霄,更是好几次撞见被人避之不及的祁羡,盯着逃离之人的背影暗自发笑了。 就很神。 “别杵着了,我说的大家,可是指在场的所有人哦。”祁羡点燃香烛,边点还边示意人群边缘的禁卫军也去挂上自己的配饰。 被此等神迹惊得愣在原地的众人,这才四散开来,在那既现实又虚幻的房子上,挂上自己的配饰。 说让选择,但其实没啥可选的,仙人幻化出来的房屋,都是一样的简陋。 可包括许多禁卫军在内的众人,在颤抖着手,将和自己命差不多重要的配饰,挂上那不知真假的房屋外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家这种地方,对在大兴颠沛流离的人而言,还是太遥远了。 等到三千余人再次汇集在街头时,众人身后的房屋外,已经挂满了深浅不同却都装饰美丽的红色节庆配饰。 祁羡出神地望着这条焕然一新的街道,直到被凌霄用灵气戳了戳后腰,才回过神来。 祁羡看了看凌霄,见凌霄两手一摊,显然是已经将她俩的配饰提前挂上了,才转头看向台下。 台下,头发花白眼眶通红的隆中遗民宋守义,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祁羡。 “说起来,各位知道三日后是何日子吗?”祁羡问完,没等一脸茫然的众人回答,就接着道,“是新年。” 祁羡面带感慨,“不知各位来自何方,新年又有何习俗,如今诸位听命于我,便按我家乡的规矩,提前来过一次新年吧。” “我是隆中人士,隆中新年活动颇多,最为让人期待的,便是杀年兽,在外诸事不便,咱们就简化一下,先只完成这一项吧。” 随着祁羡的话语,凌霄手一挥,数只家禽从天而降,随着鸡鸭鹅一同降下的,还有十来只被拔了獠牙的肥硕野猪。 家禽和野猪一落下地,就脑袋晕晕地四处乱窜。 “诸位,咱们今天能吃到怎样的饭,就看各位的表现了。”祁羡笑道,“当然,抓不到也没关系,今天没有考核了。” 60. 年饭 大兴北部,荒无人烟的平地之间,显示出一片热闹的景象。 这边,是一排排整齐却简陋的房屋,那边,是人流涌动、人声鼎沸的平地。 宋守义坐在某个挂满了红结、红灯笼、红编花的房屋旁边,神色似悲似喜地看着空地那边热热闹闹抓晚饭的人群。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隆中还在,家人也还活着。 可随着由隆中叛徒率领的大兴军队的到来,隆中之主祁家没了,隆中城民也在短短一月之间被屠戮殆尽。 在外查案的宋守义也从一方邢正,变为一个颠沛流离的流民。 凭借一口复仇心气苟活下来的宋守义,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办法,面对这个代表了美好却给乡人带来绝望的日子了。 可临行前,收到公子分发的配饰时,宋守义还是没出息地哭了。 这些配饰的打结之法,都是隆中特有的。 也是因此,整个队伍中,唯有宋守义,早早就知道了公子到底要干嘛。 但奇怪的是,等到公子真正让众人庆祝新年时,宋守义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难过。 家禽野猪逃窜的空地上,年龄不一的人们姿势各异地攻略着自己的目标。 大部分时间都不苟言笑神情冷淡的少年禁卫军们,一堆堆地凑在了一块,一个个地弓着身子张开双臂,将肥硕强壮的巨大野猪围在圈内,分组包圆了十来头野猪。 由于仙人发话让杀猪队别浪费猪血,禁卫军们也没有用刀,纯靠体力磨猪。 有艺高人胆大的,在野猪冲撞时,还跳上了野猪的脊背,趴在猪身上,骑着野猪乱跑; 也有莽得不行,企图靠蛮力制住野猪和猪角力的,结果被猪教育的。 仙人抓的野猪到底实在山林里混的,被拔了牙也依旧力大无穷,直接将几个没见过世面的禁卫军顶飞。 宋守义瞧得仔细,第一个上前控猪的禁卫军,直接连带着队友被猪撞飞出去,看那口吐鲜血,死捂腹部的架势,肯定肋骨也是断了几根。 可那龇牙咧嘴的小子,一看到外围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同样年轻的少女,就立刻直起了佝偻着的身子,还将脸绷了起来,又强行挤开围猪的人群,进了核心圈,企图和猪再战三百回合。 男人无处不在的虚荣心啊…… 这操作给宋守义看得嘴角直抽,想要继续感伤,却有心无力。 野猪力大,一时半会儿拿捏不住倒也正常,可让宋守义没想到的是,那些鸡鸭鹅的战斗力也同样不弱。 要知道,北迁队伍中的人,大部分都是贫苦人家出来的,虽在战乱和饥荒中伤了身体,但多少都还是有抓家禽经验的,特别是抓鸡经验。 可这仙人抓来的家禽,竟然是鸭子最好抓。 平常在乡村就是一霸的鹅追着人叨不太好抓就算了。 尾翼鲜艳的山鸡能在人群中走位灵活也能理解。 最离谱的是那些看起来就是家禽的,似乎也被剪了羽的胖嘟嘟的肥鸡,宋守义实在是想不明白那么肥胖的身子是怎么起飞的,于是只好归因于带它们来的仙人。 有些山鸡被堵得慌不择路,不飞向山林,反而飞到了房子附近。 “啊啊啊啊啊,这只该死的鸡!” 没等宋守义作出反应,远方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就响彻了山野,让热热闹闹的空地都安静了一瞬。 “啊啊啊啊啊啊!一会儿都别和我抢,我要亲手宰了这些拉屎在我花结上的臭鸡!!!”一个正在给大鹅拔毛的女人尖声叫道,边叫还边指挥身边人过来抓鸡。 宋守义揉了揉自己被声音惊得开始抽抽的脑袋,又伸手从头顶扒拉下几根山鸡羽毛,决定进房间里再难受一下。 可女人的声音将许多人的目光吸引到了房屋这一片,不少人担心自己的配饰被糟蹋,还放下了手里的活过来查看。 这就让兴致不高,一直摸鱼的宋守义,很快被自己的组员发现。 个头矮矮实际已经年满二十的小个子热心组员,拦在了宋守义身前,拉住了宋守义的胳膊,“宋叔,我们抓到了两只鸡,你会验尸,一定也会杀鸡,快来,别偷懒,和我们一块干活。” 宋守义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侧头看了看旁边的房屋,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在被拉走前,宋守义还是对组员来了一句,“旁边几个屋里也呆着人呢,一会儿和他们组员说说,过节呢,怎么能躲在房间里?” …… 之前赶路时,每日的伙食一般都是日夜两餐,日间吃干粮,晚间伙食由禁卫军负责,一般是杂粮粥加肉汤和凌霄弄来的野味。 至于味道,只能说,可以饱腹。 对此,凌霄自不用说,祁羡也不是真魔鬼,不会要求这些从小在军中长大的半大小孩,在路上还整出些色香味俱全的东西。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今天并没有赶路,也没有课业要求,仙人还提供了调料。 于是有曾经当过厨子的人,召集了一些同仁,壮着胆子来到了祁羡身前,主动请缨来做饭。 祁羡挑了挑眉,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只说让他们自己去询问之前的伙头兵。 没等厨子们去找伙头兵,在抓猪的禁卫军们就匀出了部分精力,大喊着不用问不用问他们早就不想吃那群人做的饭了。 祁羡听得一乐,含笑示意厨子们去找帮手干活。 “哎,等一下。”祁羡又叫住了要离开的厨师队,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堆的白面和几串铜板,“会做汤圆吗?” 看着瘦瘦的厨师队扛着白面离开,还吆喝了许多没加入抓禽队伍抓猪队伍,在一旁观看的男男女女们打下手,祁羡这才望向了身旁盘坐在台上抱着刀看热闹的凌霄。 “我要吃糖馅儿的。”凌霄直接道。 这是在说她要的汤圆口味。 祁羡轻声笑了笑,应了一声后,才问道,“要下去玩玩吗?” 他俩守在这里,只是为了让众人安心。 凌霄回过神,白了祁羡一眼,才又继续看人抓猪,“不玩。” 她倒是想,但这些东西就是她弄来的,裁判还下场,没必要。 还是看人抓猪和被大鹅叨有意思。 以前新年都是在孤儿院过,新年前会有许许多多的爱心人士过来捐赠,但新年时,反倒没之前这么热闹了。 这么多人一块杀猪过年的体验,还真没有过。 “嘿嘿嘿,还精锐呢。”见有一队禁卫军个个撅着屁股在那儿溜了半天猪,却还是 拿猪无可奈何,还被隔壁扛着猪去宰杀的队友嘲笑,凌霄就乐不可支,“连只猪都按不住,亏我还担心他们会不会去和别人抢家禽。” “呀,人各有所长嘛。”祁羡道,也盘坐到了凌霄身旁,不过他的视线,却到了一个抓鹅一抓一个准的女子身上,“说不定这些百姓在抓猪上比禁卫军还强点呢。” 凌霄笑着用手肘杵了杵祁羡,“你是在找补呢还是在落井下石呢?” 祁羡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将视线又挪到了一个杀鸡贼利索的身影上。 由于杀得过于专业,导致身影身旁已经汇集了一堆抓着鸡脖子的人群。 万万没想到,仅剩的同乡宋守义除了过目不忘这一神技外,还有此等技能。 …… 和凌霄想象的三千人聚众吃饭不同,最终这场宴席还是如同平常的晚餐那般,吃成了流水席,只不过,这个流水席的时间比之前的晚餐长得多得多。 虽然餐食中的主食并不是之前特意熬的杂粮粥,而是那些硬得不行的干粮。 可当主菜变成了浓稠的各类肉汤和各类烤肉,且不限量时,北迁队伍中的人们,还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幸福。 真正的肉汤!带肉的肉汤!肉块满满的肉汤! 调味极佳的肉汤!烤制得当的烤肉! 在许多人还在抓禽宰禽时,提前请示过祁羡获得了厨具调味的厨师队,已经炖上了各类肉汤,肉汤香味渐渐飘散时,厨师队先行烤上的禽肉也散发出了香味。 十来天的相处,让众人已经养成了排队等吃的习惯。 由于碗具有限,小仙人定了规矩,除第一天外,之后的日子里,晚餐都是以先前三,再合格,后后三的顺序来一轮轮吃饭。 眼下虽无顺序,但大家还是排起了长队。 每一个打到满满肉块还分得到了烤肉的人,在将肉块咬进嘴里时,都热泪盈眶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能吃肉吃到饱,还是厨师队的水平实在太好。 流民如何做想凌霄不太确定,但能肯定,禁卫军们,显然是因为后一个原因。 先一批抓了猪,腾出空闲过来吃饭的禁卫军们,在吃到肉后,几乎是以看恩人的眼神看向了在火堆边忙碌的厨师队和打下手队,然后就是红着眼睛看向了先前当伙头军的队友们。 凌霄看得清楚,有不信邪的伙头军凑到了某个熬着肉汤的厨师面前,和厨师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才作恍然大悟状,用油乎乎的脏手握着厨师的手不停摇晃。 一旁某个幸运地分到一块了大肥肉,吃肉吃到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子,见两人这般模样,也端着碗凑了过去。 然后同样在一阵嘀咕后,满脸感激地看向了那个摸鱼的厨师。 凌霄闻着空气里的香气,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之前她打了很多野味,还时不时整点家禽,可每次煮出来的那个肉汤,都有一股让凌霄怀疑自己的腥气。 看着等饭的大家一脸陶醉,使劲吸着空气中凌霄觉得难闻的腥气,凌霄好几次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矫情了。 嗯,看来,大家还是存在基本的味觉的。 不过,等饭的凌霄,在肉香中,还是朝着祁羡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你说的汤圆,咱今天能吃上吗?” 61. 汤圆 “汤圆?今日?”祁羡一愣,转过头神色古怪地盯着凌霄看了半天,好半天才摇着头挤出一个释怀的笑容,然后笑着道,“想吃糖馅儿?” 凌霄被他看得不明所以,但也没多想,只点了点头。 莫非这边也是除夕吃饺子初一吃汤圆? 可今天不是除夕,明天也不是初一啊? 再说了,凌霄老家各个地方的习俗还不一样呢,没道理她得知道这边的习俗吧?汤圆不是这小子提的吗? “我下去一下,这儿你看着吧。”祁羡道,说罢就跳下了临建的讲话高台,只直直冲某个方向而去。 不过令凌霄奇怪的是,这小子去的方向,并不是她以为的厨师队方向。 但凌霄也没有在意,继续一边打坐修炼,一边维持着结界和幻化出来的房屋幻象,一边感受着台下的热闹氛围。 这些天来,被迫精进了技能的凌霄,好不容易放松点,就在祁羡一脸理所当然地过来提要求时,又开始了技能点的点亮。 忙得飞起的祁羡,压根就没考虑过凌霄不能幻化江水赶建的收容地这个选项,直接给了个日期和要求就急匆匆地离开。 他都这态度了,不管会不会,凌霄都得在那个日子完成他的要求。 毕竟事关尊严! 也是这些天的忙碌,让凌霄深刻明白一个道理,人会多想,纯粹是因为太闲。 神智混沌时暂且不提,在江水无所事事时,凌霄还老担心家人,担心任务,担心未来。 这段时间,凌霄又是隔几百里投放意识关注别人生死,又是忙里偷闲完成日常任务,又是定位江水联系接人,还得时不时地守夜。 事儿多得别说多想了,连睡眠都给优化了。 更别提先前她还琢磨过,要如何把人活着打包回江水。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凌霄在忙得飞起之时,还时不时会翻开剧情,琢磨化神期都有些啥技能。 然后,以前看几个字都觉得头疼的凌霄才发现,苦难都是对比出来的。 和每天所作之事耗费的心力相比,读书写字算个屁啊。 可以这么说,在看剧情研究新技能算休息的状态下,凌霄已经熟练掌握剧情中那些化神大佬都会整的技能了。 对此,在短短一月之间成长迅速的凌霄,几乎要泪流满面了。 可她不能哭,她是神明,是这些人吃饭前都得上贡祭拜的神。 “神明大人,这是今日的贡饭。”最先拉起厨师队的男人小心翼翼地端着特制的餐盘,跪拜了在了台下。 凌霄含笑点头,伸手接过了餐盘. 餐盘无风自动,缓缓升上木台。 待到餐盘彻底消失在跪匐在地上的厨师视线中,一道温暖的金光缓缓包裹了厨师。 单薄的身体不再发颤,厨师神情激动,使劲咽了好几下口水,才目含崇敬地站了起来,再次行了个礼离开。 给神明进贡是无上的荣耀,之前的日子里,唯有每日最出色之人才有此资格。 如今,鼓起勇气展示自己的他,也得到了应有的奖励。 凌霄拿起餐盘中的筷子,夹起了厨师特意片出的烤肉。 其实她个人更喜欢直接抱着肉啃,但神无偏好,她答应了祁羡要在迁徙之时当尊神像稳定人心,就会做到。 凌霄将视线定格在了那个厨师身上,突然想起了祁羡以及江水那边不约而同提起的一件事。 将授星制变为一个长久制度。 当时给人看雷劫只是一时兴起,同样的,给不同的人做标记也只是一次简单的尝试。 但时间流逝,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各色星星就给被标记的人们生活带去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真正把她这个仙人带入了人们的视线。 百里珍早有固定授星制的想法,在得到神物神灵的首肯后,在商讨接人计划时就请示了一下凌霄。 早就和祁羡讨论过此事的凌霄自然不会反对,只说自己回去后会去找神灵商量一下。 当初她往大石头里塞碎片时,塞了一堆,只不过大部分都是三个人的记忆碎片。 神灵从未找过凌霄,凌霄近乡情更怯,也没有找他们聊过。 不过之前被打断谈话的光点,倒是给出了碎片主人的信息。 不同于以往的谜语人模式,光点上来就说这些碎片的主人都很牛逼。 只不过记忆碎片的主人,并非她和凌霄相熟之人,是她去没被天灾侵袭的平行世界里,找各地存在灵魂的神龛、庙宇、烈士陵园里挨个问来的。 碎片主人仍在原世界,但允许光点复制自己的记忆,去往别的世界,生成一个有着和他们相同记忆的,复制体。 而灵魂碎片的主人或写清名字的灵魂,则是光点和凌霄相识之人。 灵魂碎片?灵魂? 凌霄从未在日常任务中获得过此类物品,只在扛过老头攻击后得到过。 光点倒也没藏着掖着,只说得再次获得灵魂主人的认可,才能获得他们的灵魂。 凌霄几乎是瞬间想到了试炼台异常那天台上的人,于是询问能不能先换个对手,把老头子换掉。 倒不是她想偷懒,实在是现在事情太多,得多整几个帮手。 可光点没有同意,只说老头是她自己要求的第一个对手。 “你之前死过一次,打败老爷子后,才又活过来。”光点道。 不过随即,她又补了一句,“老头说,想要他们的灵魂可以,要么打败他们,要么给他们下跪磕一百响头,你看着选,选哪个都行。” 好的。 “嗯!现在的事情也还好,我相信大家能处理。”凌霄笃定道。 短暂休息的光点没有多说,只是提醒了凌霄一句,“二姐,我知道你的记忆也在慢慢恢复,多的信息就先不给你了,这个世界不太对劲,世界记录似乎被篡改过,等我确认真假,再给你发资料。” 见凌霄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光点又笑道,“放心,我给你的时间线绝对可行。” “好。”凌霄哪儿会不相信她,若是不相信,她又怎么会听到光点的声音就欢喜。 也是因为对光点的信任,让凌霄心中那点不敢见乡人的扭捏,彻底消失不见,决定亲自找神物中的意识聊聊。 虽然她和祁羡这边,暂定授予的星星分别是彩星、金星、银星、铜星。 和神物意识推行的类似于特等功、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的军功制完美契合,实在没啥可因此谈谈的。 但她就是想去找他们聊聊。 顺便把祁羡也带过去,给那几个在原世界被人们供奉的意识过过目。 正想到祁羡,正主就来到了凌霄身边。 凌霄看着他手里的 碗,和几乎占满了整个碗的大汤圆,表情瞬间就绷不住了。 “这玩意儿,就是你说的汤圆?”凌霄指着那个胖乎乎的比拳头还大个的大白团问道。 祁羡眨了眨眼睛,也有些不自信了,“你家乡的汤圆,该是什么模样?” 凌霄用手指比出一个铜钱大小圆圈,“我认识的汤圆,就这么大。” 祁羡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想了想,还是把汤碗塞进了凌霄手里,“这是我家乡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会吃的汤团,你尝尝,馅料味道不错的话,我再去给你做小的。” 这就是地方差异吗? 凌霄用拿着筷子的手,阻止了将要跳下木台的祁羡,“不用,就吃这个,谢谢你。” 莫说她已经吃了很多烤肉了,就算她没吃东西,这么大一个胖汤圆下肚,腻也腻饱了。 见凌霄已经开吃,祁羡也没有继续执着于做新的汤圆,只是盘坐在一旁,目光炯炯地望着凌霄,眼神中带着一种奇妙的期待。 凌霄被他看得不明所以,想了想,还是擦了擦手,摸了摸他的头,“做得不错。” 祁羡眼中的期待情绪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厚,“你先吃。” 好麻烦,像学会抓田鼠的塑料袋一样,非得仪式感满满地夸一夸才行。 凌霄不再细想这小子在期待啥,吃起了期待已久的汤圆。 出于意料的是,大汤圆的皮和小汤圆的一样有韧性,不是软趴趴的那种,馅料也是甜滋滋的,除了腻,还是挺好吃的。 等凌霄干了大半个汤圆,终于从汤圆中吃出铜板时,她才知道这小子在期待啥。 在期待她吃到铜板。 这有啥好期待的? 过年吃到带好彩头的汤圆是很幸运没错,可这里就一个汤圆啊! 凌霄侧过头,看向一直紧盯着她的祁羡。 祁羡笑容明媚,眉眼弯弯,“新年快乐,凌霄。” 好吧,还是值得期待的。 凌霄将铜板放到一旁,没有说什么还有三天才到新年的废话,也笑着点了点头,“你也是,新年快乐,祁羡。” 祁羡笑着点了点头,但随即,就破坏了这美好的氛围,“在人前叫我继续叫我麻袋吧,我喜欢麻袋这个名字。” 很好,孩子是该有自己的想法。 “好。” 等到吃完了汤圆,凌霄又施法将铜板洗净,串了起来,挂在腰间。 想了想,凌霄戳了戳旁边又开始望着台下的祁羡,“这团子是每个人都有份吧?” “嗯。” “要不给每个团子都放个铜板吧?” “那不行。” “为啥?” “没这么多钱,而且,我打算让获得铜板的人,可以多吃一个汤圆。” 他都这么说了,凌霄自然不会强求。 凌霄也将目光投向了台下。 这边,厨师队虽召集了不少打下手的人,但真正会做饭的,就那十几个,要供应这么多人的餐食,显然是有些吃力。 几轮下来,除了今日的供奉者主厨,其余在灶火旁看锅的人,都换成了先前找厨师问过的人。 不少被轮换下来的厨师,此刻正端着碗,站在一旁指点接任者。 而那边,是乱哄哄的还在和鸡鸭鹅大胖猪战斗的人群。 新年啊…… 62. 降雨 “明早吃完汤圆,就把大家带去江水吧。” 祁羡挪了过来,拿过凌霄的餐盘,小口吃着剩下的烤肉。 ……又是这可恶的态度,完全不问她行不行。 自从回了趟家乡,这小子就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使唤人使唤得理所当然。 凌霄能怎么办? 当然是同意。 毕竟都联系过江水那边了。 而且她也想和张家人一起过年。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啥原因,若不是祁羡记得新年,这北迁队伍里的人,没一个聊天提到过新年。 凌霄偶尔关注的江水也是,感觉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每天都在热火朝天地工作,没有一点节日氛围。 搞得本就不清楚新年时间的凌霄,还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了。 询问江水那边,知道确切新年时间后,凌霄好几次在晚饭饭点投放意识去张家,想看看张家过年前都做啥准备。 但每次天黑前,张家三人都分在不同地方,根本没在一块吃晚饭。 已经正式进入书院学习,每日太阳快落山,才吃了书院免费提供的餐食,从书院回家的巧儿自不必说。 张爸爸作为城中仅有的几个木匠,直接成了某个木匠学徒小队的教习先生,不仅要负责教导那些少年,还得完成城中下发的任务。 刘翠菊妈妈,则在卖豆腐之余,成了成人院优先试点的早晚间技能学习课堂的教习先生,负责豆腐制作教学。 是的,教人做豆腐,教人用豆腐做菜,变成了张家妈妈的一项兼职工作。 技能学习课堂,顾名思义,就是教人学习各项技能。 这个课堂的教学,多是普通百姓都能学会的实用性教学,比如刘翠菊的豆腐及豆腐菜品做法课、各个医堂开设的草药辨认课、优秀绣娘的针法教学课、木匠的基础木制结构课、铁匠的打铁课、屠户的肉块分割课、军人的基础健体课等。 这些寻常百姓日日接触,却大部分只能靠拜师才能学习的技艺,如今,都免费教导给成人院的学生们。 当然,目前的技能学习课堂,只涉及最基础的入门教学,并未涉及别人吃饭本领的本事。 每个去当教习先生的人,可以额外获得一份薪水,和一次既可以给自己用也可以转赠他人的成人课堂免考资格。 几乎毫不藏私,在课堂上倾囊相授,引得课堂从第二节课开始就一直爆满的刘翠菊,其实对奖励其实没多大兴趣。 可一想到自己是仙人的家人,就觉得得给自家姑娘长长脸。 更何况现在正是城中缺人的时候,她虽然不能像城主大人那样运筹帷幄,但还是能为姑娘和家乡尽一份力。 如今城中事务繁多,处处缺人,缺人到什么地步呢? 就连老家的张老爷子都被征召进城做家具,只留张老太太一个人在家顾着鸡鸭鹅。 凌霄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征召老人的行为,但也没说什么。 一来,是因为她本人就是促成这个行为的因素。 二来,则是经验丰富又不藏私的张老爷子,一进城就混成了某个赶工小队的小头头。 三来,则是因为那场药雨后,许多被苦难磋磨而成的老人,重获了结实的身体。 看着不善言辞的老爷子跟张爸爸一样,被各个嗷嗷待哺的学徒包围起来,连话都变多了,人也散发了第二春,凌霄也就不说些啥了。 凌霄还担心老太太会不会在家寂寞呢。 没曾想,城里派来下驻的村官,除了找村长了解情况和村长一块工作,还会定时在村里,以高于市场价格的定价收购绣品和编织品。 收购的东西有很多,草鞋、草编制品、绣品、布匹。 手艺好的人,还能在那个什么村民大会上,被村官邀请上台授予红花,并给台下村民进行讲解。 江水所在的郡多织造,江水下辖的村镇虽无织造产业,但家家户户的村人们,哪怕再身无长处,也都多少会点针线活。 如今城中不仅低价提供原料,高价收购成品,获得成品后还会给优秀的成品额外的价钱,每个村子还会选出最好的成品送去城中评选。 评选优秀者,整个村子都可以减免一月税赋。 留守村子也暂时不用做农活的村人们,在多重诱惑下,也日夜忙活起来。 张老太太也是其中一员。 张老太太并不会木工活,绣活也只能说一般,也就草鞋编得还可以。 但张老太太在村中的好友却是绣工一绝,被村子寄予厚望。 因两次上台教授经验,又被朝夕相处多年的村民们当成减税的希望,那位同样姓张的老太太,因此而压力巨大,差点睡不着觉,直接跑到村子边缘的好友这边来躲清静。 张老太太平常编草鞋,也就编个村中要求的最低数量做做样子。 好友来后,见曾经沦为半瞎的好友天天搁那儿绣图,张老太太也不好意思在一旁闲着,编织数量也慢慢累积上来了。 不仅如此,张老太太还每日为好友担忧,生怕好友再次因为刺绣伤了眼睛。 在为好友做饭的同时,还时不时就悄摸去储存神水的水缸里打点水给好友灌下。 见老太太显然是没有寂寞的时间,凌霄也就放下了心。 不过放心归放心,凌霄还是想回来和张家人过年的。 以前在孤儿院,还不明白为啥许多人宁愿坐几十个小时的硬座,也要带着大包小包回到破旧的农村老家过年。 如今真的有了家,也就明白了那种心情。 “今天的席吃完后,把大家都召集起来吧。”凌霄侧头对着祁羡道,“守夜巡逻队也都叫回来。” “决定了吗?”祁羡用显然不是询问的口气问道。 问完,又从怀中掏出一颗平平无奇的黑色药丸,递给了凌霄,“用这颗吧。” 这是遇见周大力时,凌霄给他的。 凌霄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有时候十分精明,有时候又傻了吧唧的。 “送你,我有多的。” 特级回血药是不太多,但一组还是有的。 要不是那个悬而未决的灾难横梗在心头,凌霄不敢乱用,她早直接撒光光了。 这么想来,仙界还是得提前去,至少得弄到补充仙药的途径。 “给你加个任务,你记一下,”凌霄想了想道,“提醒我,去仙界得找找炼药炼丹的方法,不用那种高级的,基础的就行。” 祁羡毫无被当成备忘录的自觉,反而很高兴凌霄对他有话直说。 “好,我会找到炼丹之法的。”祁羡认真道。 凌霄只是要求他提醒自己,但他直接将意思曲解成让他去找方法。 和小猫小狗想去打猎,给铲屎官送东西一样。 凌霄挑了挑眉,强忍住了摸摸孩子脑袋的冲动。 台下,是还在热热闹闹吃全肉宴的北迁队伍。 待到天色变得昏暗,吃得肚子圆圆的人们,都围坐在火堆前,把剩下来的肉用烤制起来做成肉干时,祁羡也叫回了在周围巡逻的队伍。 “各位,接下来,就该直面生死了。”祁羡张开双臂道,“三叩首后,仙人会降下赐福,我只能说,若是心不诚,则仙法不灵。” 凌霄本木着脸,看着祁羡的演出。 但和之前拽一堆虚文的冗长演说不同,祁羡说完,就直接让人下跪,然后开始数叩首的次数。 就在凌霄惊讶之时,喊道二叩首的祁羡低声解释道,“你是真神,所以无需多言。” 闻言,凌霄也不再多想。 其实凌霄并不喜欢被人跪拜,也不喜欢人与人之间这种被划分等级的感觉。 但现在,她必须是个能够庇佑这些人的神。 等到人们第三次俯首时,凌霄离开高台,飞到了人群上空,抬手一指,凝聚出一片泛着金光的云朵,云朵范围不大,刚好覆盖整片荒地。 哪怕烧起许多火堆,也依旧没有明亮多少的大地霎时间亮如白昼。 随着光芒的亮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自天上落下。 雨水的滴落并不激烈,可被雨浸的身体,却慢慢泛起了暖意,但随暖意而来的,是不同程度的疼痛和瘙痒。 每个人受雨后的反应都各不相同,有瘙痒难耐的,也有疼痛剧烈的,还有不疼不痒却满身大汗的。 咬牙硬撑的人们不敢动弹身体,只能听着周围人同样压抑的声音,跪拜在地硬抗。 但很快,有身体所有不适反应都快速褪去的人,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旧伤被治愈了! 最早发现这个奇迹的,不是这两年受伤或受饿的人,反而是那些在腰腿上有着旧疾的人。 对于这些常年腰腿不便的人来说,跪拜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所以他们很快发现哪怕跪拜在地,在那磨人的疼痛过后,原来折磨的人的痛处,便也没有痛觉了。 有身上不适褪去的人,在巨大的惊喜过后,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看向了前方的木台。 木台上,只有一个同样浑身湿透,却神色淡淡、站得笔直的小仙人。 见小仙人注意到自己,却没有制止自己抬头的动作,悄悄抬头的人们也顾不得害怕,四处张望着,企图找寻神明的身影。 在天上,在那亮如白昼的天上。 神明高悬于天,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依稀看到她依旧穿着那身并无任何装饰的黑衣。 可抬头的人们,却无比确信,神明一定满怀悲悯地望着他们这些大兴弃民。 真神啊…… 有人抑制不住,掩面哭泣了起来。 随着哭声的传播,越来越多的人抬起了头,也看到了那自神明身后降下的雨滴。 这一次,不用小仙人的提醒,从不适中解脱的人们,自行开始了跪拜。 63. 挑选 凌霄漂浮在空中,对自己这一次的降雨也很满意。 以防万一,凌霄把顶级回血药换成了中级回血药。 效果似乎也还行。 降雨持续了一夜,凌霄也就维持了一夜的术法。 但让凌霄有些疑惑地就是。 她似乎很熟悉降雨这项法术,不停分解药力抽取远方水源维持了一夜降雨的同时,还能边降雨边修炼,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分心。 三天的持续施法,就能让人习惯一项法术吗? 凌霄不知道,但也懒得去细究。 等到天色真正来到白日,凌霄也收了法术。 原本她和祁羡还打算让众人在幻术房子里睡一夜,眼前也是不行了。 祁羡发了话,吃了汤圆就走。 暂时没被派活的人们便齐心协力,用昨日剩下的食材,包了一堆大小各异形状各异馅料各异的汤圆出来。 见祁羡看到那些肉馅汤圆也一脸懵逼,凌霄欣慰点头。 对嘛,习俗能一样,但哪儿有每个地方完成习俗都是一模一样的啊。 那有些地方,隔了一条河,甚至隔了一个村儿,方式都变了。 凌霄这次分到一大三小四个汤圆,开出了三甜一咸。 吃到那咸口汤圆时,凌霄的脑部褶皱都要被抚平了。 倒不是说不好吃,就是,嗯,想吃甜的。 祁羡见凌霄如此,也是欣慰地笑了,然后表情勉强地吃下自己大部分是咸口的汤圆。 由于凌霄毫无疲惫之色,本担心她累着的祁羡偷偷收回了一直捏在手心的药丸,一吃完就让人把配饰收回来准备出发了。 待人们整齐的站成一团时,凌霄手一挥,房屋就消失在了原地。 而天空中,则出现了漫天蓝色的发光物体。 发光物体慢慢向下,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板,托起了不敢踩踏神物的人们。 等到所有人都上了光板,光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开始分割成一个个的小块。 同时,又有新的光板出现在天际,填满了每个小光板的四面,将小光板变成了一个个正方形的小光盒。 小光盒一个挨一个,有一坨叠一坨。 最终,变成了一个内部被分成无数小份的正方形光盒。 “别怕,头晕是正常的。”地面,头疼欲裂的祁羡温声道。 但随即,他又道,“忍住啊,晕可以,别吐。” 在场所有人中,唯有他对光幕反应激烈,差点晕倒在了光幕出现的时刻。 也唯有他知道,那些蓝色的发光体,全都是灵石。 一块就够他吸好一阵子的灵石,一块就能顶几百上千个低等灵石的高级灵石。 缓过来的祁羡偷偷看向了凌霄,想确认她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丑态。 凌霄能隔空救人,当然能注意到祁羡的小动作。 看他脸色发白,强行抑制一直运转的丹田停止吸收灵气,便直接给他加了个隔绝灵气护罩。 等江水那边传来坐标,凌霄直接手捞祁羡,控制着灵石托运箱,飞到了百里珍她们接人的地方。 这一次凌霄归心似箭,也就没有控制速度。 十来分钟的时间,就把人带到了目的地。 “仙子大人?” 看着少女出现在面前,带着刘翠菊项链一直注视着官道的百里珍,一时间竟失了态,失声叫了出来。 周围人的反应也同百里珍差不多,都是一脸惊骇。 凌霄放下咬唇逼迫自己清醒的祁羡,一脸晦气地擦了擦衣角。 血和呕吐物都沾她身上了。 被放下还晕头转向的祁羡,察觉到身边有这么多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便强撑着身体,原地坐下开始运转周身灵力。 “怎么了?”见祁羡没啥事,凌霄才回应了百里珍。 百里珍一肚子想说的话,眼下都说不出来了。 那蓝色的大光盒,还笼罩在接人队的头顶呢。 “哦哦哦,想起来了,你们要安置流民是吧?” 百里珍不说,又不代表凌霄不知道她要干啥,“稍等片刻,人昏过去了。” 江水等人的地方,是两座丘陵之间的平地,平地范围并不大。 于是待众人听从百里珍的命令腾出位置时,凌霄直接削平了两座丘陵近平地那边的部分,整了个人造大平地。 光盒按照之前组合的步骤,逆向变回了光板。 比光盒大了好几倍的光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个个晕过去的人。 人们的上面,还有一片片距离人们不到一米的白色云彩。 云彩慢慢聚集在一起,正在小范围地下雨。 药雨之下,禁卫军头领先行醒了过来。 有了第一个清醒者后,一个个禁卫军小孩也从地上爬起。 他们远远朝着凌霄行了个礼,便开始搬动周围人,使人们均匀地躺在地上,时不时还翻个面。 有点像在做烧烤。 “麻袋大人。”凌霄用刀柄戳了戳地上的祁羡。 祁羡哀怨地看了凌霄一眼,也爬了起来,提着剑摇摇晃晃地走向光芒散去的地方。 凌霄之前带他飞时,速度并不快。 所以祁羡压根没想到自己会上来就吐,直接犯了自己之前说出的禁止事项。 换做以往,吐了凌霄一身,祁羡肯定会无比不安。 但现在,打坐半天脑子里也一团浆糊的祁羡,只觉得,嗯,舒爽了。 “都清醒了吧?集合,列队。”祁羡道。 随着他一声令下,同样脑子迷迷糊糊的人们,下意识地按照祁羡的指令,快速列出了个整齐的队伍。 待到江水的队伍走到阵前,祁羡将禁卫军全部叫出列,又点了包括宋守义在内的不少人出来,便对着百里珍点了点头。 “挑吧。” ??? 凌霄蒙了。 祁羡神识范围不大,所以沟通基本都是她和江水来,完了转述给祁羡。 这次接人就确定了时间和地点,没别的啊? 百里珍接过祁羡递来的灵石扩音器,也朝着祁羡点了点头。 “诸位,欢迎大家千里迢迢跋涉而来,加入江水。” “现在,我们要选取一些人到不同岗位工作,岗位不同,要求也不同。” “我们会问大家一些问题,若诸位中有人符合条件,可举手示意,当然,举起手的话,我们就默认各位是愿意参与选拔的。” 百里珍说明了规则,就走到一旁。 然后示意自己身后人上前,对着最前方那几个搓着手一脸期盼的黑衣女子道,“来吧。” 女子们体型各异,有肌肉扎实块头巨大性张力拉满的异族高个,有身形如燕个头中等看起来敏捷点满的轻盈女子,也有体态均匀手臂却鼓鼓囊囊的矮个子。 但说话的,却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柔弱的女子。 头顶金星的女子开口道,“各位好,我们是苍狼军军士,苍狼只要女子,女子之中,谁认为自己能吃苦?” 能吃苦?这条件 太模糊了。 没等女子们犹豫着举手,人群中就发生了骚动。 而骚动,全都来自男性流民。 “凭什么只要女人?” “女人当兵,能行吗?拿得起枪吗” “对啊,要男人不行吗?女人能吃得下什么苦?” “军队?没有男人算什么军队?” 不少男性流民不满专收女子,下意识就出声质问。 不少人见有人附和,还变本加厉,话语也带了脏字。 但也有察觉到不对的人,在附和出口的瞬间,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才吃饱饭几天,就叫上板了? 本在强撑的祁羡面色一变,抬手示意女子停下,接着便在队伍中点出了十几个不满的男人,命禁卫军将人拖出。 “他们剥除资格。” 见被拖出之人还有人想开口辩解,执行命令的禁卫军,干脆直接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本就脸色不虞的祁羡面沉如水,目光之中,竟带上了看死人的厌恶。 祁羡伸出手,将灵力汇集在手掌之上,灌注到了这十几人身上,依靠灵气,抽出了这些人身体中的药力。 刚才还生龙活虎出言不逊的人,身体瞬间就枯萎了下来,变得比之前还虚弱。 祁羡丝毫不在意人群惊骇的神色,又点了几个人,示意禁卫军带到一旁,“这些,送去挖矿。” 至于剩下的人。 祁羡打了个手势,得令的禁卫军们就直接扭断了手中人的脖子。 “看来,还是不能太和善啊。” 祁羡叹了口气,对着女子做了个请的姿势,便背着剑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整个处理过程,他都没有问过凌霄。 不过他相信,凌霄也是同意的。 如若不同意,便不会在察觉到他意图时,为他灌注大量灵力。 至于杀的那几个人? 吃着凌霄的粮食,接受着凌霄的恩赐,享受着凌霄带来的资源,完了还觉得女子不行,当不了兵? 他们蔑视的哪里是女子,是他奉若神明的凌霄。 禁卫军杀人没有见血,后续也处理得极为熟练。 可被挑选队伍中的大部分人,还是一脸惊恐,许多男人甚至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瑟缩着身子,生怕被人看到。 人群中,刚跟着抱怨就立刻给了自己几大嘴巴的几个人,更是被惊出了一声冷汗。 就连女子们,也面色惊疑不定。 她们震惊的,不是下令除人的小仙人,也不是神情和小仙人差不多的江水队伍。 而是,她们竟然和这种心怀不轨的人呆了这么久,还没有受伤。 有不少人,在昨天,还和敢顶撞仙人的人们一块吃过饭。 如果没有保护她们的仙人,如果没有纪律严明的禁卫军小弟弟。 那她们的结局,会怎样? 这一刻,女子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一路上,祁羡始终不让禁卫军外的男子接近她们了。 见先前的金星女子又重申了一边自己的要求,不少先前犹豫不决的人,直接第一时间举起了手。 许多从未考虑参军的女子,也开始犹豫。 有人咽了咽口水,然后大声发问,声音之大,竟是叫破了音。 “军娘,您的意思是,只要认为自己能吃苦,就可以举手,对吗?” 盼月看着那个受了神明恩赐,也仍旧身形孱弱的发问女子,紧绷了好一会儿的脸,终于舒展开来。 “对!” 64. 囚笼 随着盼月的发问,盼月身后的阿扎泰、段无面、田池等人,逐渐抑制不住自己脸上的喜色。 尤其是段无面。 平常都是一副死人脸的她,在喜悦之下,人都变得明亮了。 这次前来,城主大人极为大方,直说城主府不参与抢人行动,并把人数稀少的苍狼,安排到了挑选队伍第一的位置。 此刻,段无面终于明白。 为什么之前,城主大人不同意她和阿扎泰大人的提议了。 那时候,虽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苍狼名号。 可她和阿扎泰大人总觉得被人看轻了,一心想堂堂正正压过对面。 于是建议将面向大众的招募计划暂停,等第一批苍狼军训练出来后,再从百姓中招募新人。 第一批苍狼军,几乎是全员都拥有惨痛过去。 心智和对胜利的渴望自不必说。 但不止这些天来几乎事事赞同的盼月不同意。 就连城主大人,也是一口否决了这个提议。 城主大人见她们有些不忿,便带着她们去了神祠。 由神灵大人出面,严肃纠正了她们的思想错误。 这一次神物回应者本是一个爽朗的中年男子。 可听闻她们的来意,健谈的男子挠了挠头,没多久,便换成了一个白发苍苍却目光炯炯的白发老者。 “两位小朋友,在你们看来,人们参军是为了什么?” 老者语气温和,仿若闲聊般问道。 “征战四方。” “保护同胞。” 阿扎泰和段无面同时道。 老人听完,怔了一下,才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会说为了吃饱饭不挨欺负呢。” 随即,老人正色道,“二位,既然你们比我想象中的更加优秀,那我就直接问了。” 见两人严正以待,老人又笑了,“堂堂正正地压过男兵,和你们参军的目的,有什么关系?” 这……这…… 这! 老人的问题简单明了,直指问题所在,两人学习再不好,也能明白老人的意思。 看到两人的神情,老人上前,摸了摸两人的脑袋。 “二位同志,我很高兴,你俩能在参军时就抱有这么远大的想法,这让我觉得,我来到这里,是很有意义的。” “既然咱们有了目标,那就朝着目标前进,不要在意路上的那些小事。” “朝着理想前进的路上,我们会失去不少昔日的同伴,但同样的,也会收获很多在半路加入进来的同志。” “好了,去吧,有事再过来找我们。” 见二人满脸释然的离去,实为记忆复制体的老者,抬手摸向了心脏位置。 他其实已经预设了许多可能,并根据那些可能想出了劝慰之策。 其中,最大的可能,是两人为了不受欺负而参军,为了不受欺负而想要赢过对面, 但他显然低估了她俩的觉悟,也低估了这些天来江水各项措施的改革成果。 她俩的确也想不被欺负。 但在那之后,她们有着更加崇高的理想。 老人转头望向那有好一阵子都彻夜点燃烛火的城主府方向,突然释怀地笑了笑。 原来那小姑娘不是不能劝。 而是想利用他们神灵的身份,加深俩人对自己理想的认识。 本体的一生波澜壮阔。 可他却只能拙劣模仿,无法感同身受。 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点,只是检索记忆,笨拙地学着本体一样预设问题、兵逐一解决。 可如今,看着那两个古人,本没有实体的他,却觉得浑身血液在不停沸腾。 本体的成就都集中于科技,在这里无法复刻。 但眼下,似乎有了另外一条路。 等修炼出实体,他,要不要也参军试试呢? “来当兵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温柔,却有力的声音,借由金星响彻平地。 盼月看着台下几乎全部扬起的手掌,问出了此次招人的最后一个问题,“怕死吗?大家。” 无一人放下。 此次过来,就是奔着多多招人来的。 所以盼月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比如,谁认为自己的力气能变大,谁认为自己能围着城池跑十圈,谁认为自己能够和陌生人共进退,谁认为自己能把后背交给战友。 这些问题,只要心志坚定,就能一直不被淘汰。 而盼月要的,就是坚韧之人。 说起来,那些不知感恩的家伙,倒多少有点用处。 虽然冒犯了神明,但也算帮了她们一个大忙。 原本她们预计,400人中,最多也就能收个一半。 然而现实比她们想得更糟糕,第一个问题几乎算白给题。 可就算这样,当时犹豫着要加入的人,也不足三分之一。 大部分其实已经过得很苦,也吃了许多苦头的女子,脑子里压根就没有参军的想法。 她们其实,也下意识认为,女子不如男子,女子当不了兵。 可那些当着仙人的面,还敢公然瞧不起她们的人,让她们彻底放弃了幻想。 仙人在,那些人都敢明目张胆地靠贬低她们和她们抢活,那仙人不在呢? 再笨的人,在看到小仙人收回人们身上的恩赐时。 都能立刻意识到,一旦离开了仙人,她们又会变得什么都不是。 只能再次成为鱼肉,任人宰割。 于是,除了极少数的一些人外,其他人,都咬着牙,神情坚定地一路举手到了结尾。 这一次,连盼月都藏不住眼中的笑意了,乐呵呵地招呼了几个侯在远处警戒的军士,过来一块领人。 待到加入苍狼的女子们有序地被指引着离开后。 退到一旁被段无面拉住的盼月才发现,余下那三十几个没有举手的女子,竟全都身患残疾。 最严重之人,连四肢都没有了。 看着那个漂浮在空中的人彘,盼月瞪大双眼,猛地看向段无面。 而段无面,则看向了仙人。 “现在呢?”凌霄问道,“要再活会儿吗?” 这批人中,只有少部分是皇宫宫人,其余的大部分,都是被军队带来当作备粮的。 凌霄刚捡回她们时,就想为她们治愈伤势。 但除了那几个一定要报恩后才接受治疗的宫人外,其余女子,都不愿接受治疗。 只希望凌霄大发善心,直接杀了她们。 凌霄依言,没有强行治疗,只用药拉回了一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女子。 可昏死过去的女子,在清醒后发现自己长出了新手脚,就立刻陷入了癫狂的状态。 惊恐的女子不停以头撞地,想就此死在原地。 “已经吃了我一次,还要再吃第二次吗?” 女子哭喊出的这句话,让凌霄彻底放弃了立刻为其他人续肢的想法。 不过,凌霄还是多问了一句。 “我能抹去别人的记忆,需要我抹去你们的记忆吗?” 这一下,女子们反 应就大了。 直说抹掉了记忆,就更跑不掉了。 凌霄没有再说,只嘱咐祁羡好好照顾她们。 顺便应那个癫狂女子的要求,再次拿走了她的四肢。 其实她只是给了个障眼法,手脚并没有真的消失。 可女子,在发现手脚不见后,却满意地笑了,然后自行躺下等死。 这一等,就等到了江水。 “要活!仙人!我要活!我还要新的手脚!” 女子头如捣蒜道。 凌霄闻言,顿时笑了,然后捏了个光球,包裹了众人,撤去了众人身上的障眼法。 残疾程度不重的宫人们其实早已治愈。 可看着朝夕相处的姐妹,对她们是满心满眼的信任。 神智清明提前接受治疗的她们,便不忍心扔下那些女子。 也请求凌霄掩去了她们的新肢。 事实上,北迁队伍中的所有女子,都察觉到了她们这组人的不对。 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表现出来。 对于时不时发生的怪异现象,如食物漂浮、没有双腿的人悬浮半空等事,从来都是视而不见。 还时不时帮着仍认为自己身有残疾的女子们做事,帮助她们稳定情绪。 现实的囚笼能靠别人打破,可心中的囚笼,却只能靠自己打破。 大小仙人有言必应,给她们用的,也都是最好的药。 这段时间的相处,其实已经让很多人都慢慢接受新生活了。 唯有那个被凌霄强行从生死线拉回来的女子,一直被恐惧扯住手脚,时不时就会想要寻死。 虽然她的苦难不是凌霄造成的,可凌霄还是心疼这样的她。 为此,凌霄都做好了执行任务也带着这女子的准备。 还好,大家一直包容着女子,耐心陪伴女子走出绝望。 而现在,女子真的走出来了。 “仙人,抹掉我的记忆吧!”女子兴奋地捏捏自己的手脚,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到了凌霄面前。 “再帮我加点幸福快乐的记忆!” “嗯!对了!我要叫山君!” 偶尔能清醒的她,其实能感知到大仙人对她的特殊关注。 毕竟,大仙人看谁都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唯有每次见她,会立刻露出笑容。 她很早就想让大仙人抹去自己的记忆了。 可她害怕,害怕又去了另一个地狱。 但现在,不一样啦,这里不是地狱! 还无法很好控制自己的她,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她想和大家在一起,她不想离开大家。 所以她要变成山君,小仙人故事中威风凛凛的山君。 “好,都听你的,我这就把你变成山君。” 大仙人果然和之前一样,只要她提,就应。 待记不清自己名字的女子变成了昏睡的山君,凌霄把目光投向了其余人。 “你们呢?” 有几个女子犹豫了片刻,最终,将目光放在了凌霄怀中的山君身上。 “仙人,我们就不抹去记忆了。”几个犹豫的女子齐声道。 要为山君保驾护航啊…… 凌霄笑了笑,以示了解。 然后将山君递给了侯在她身旁的段无面。 段无面低头行了个礼,便抱着山君,和已经来到剩余人身边的盼月,一块带人离开。 紧跟在苍狼后面选人的,是江水的护卫军。 不过,他们的要求,就没苍狼这么低了。 65. 闹剧 由于仙人一出手就削平了丘陵,出于安全考虑,护卫军将领还是先亲自带人过去看了情况,再过来选人。 所以等看到那匆忙赶来的魁梧将领。 心有不忿却不敢表现的男性流民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是他们多想了。 合着男女选兵是分开的? 有早早就察觉到这一点的流民,见身边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便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之前的临时分组,组员不能选择。 现在,想去什么队伍,则可以由自己来选了。 以武德服人的将领本满脸笑容,还十分感激苍狼帮他们拖时间。 可一听士兵的报告,就立刻收起了笑容,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些流民。 “我们是江水护卫军,我们的招人要求是,能单手提起小石,数十个数,能搬起大石,抗十个数。小石重50斤,大石重130斤。” 将领阻止了原定的出面副官,自己亲自上阵收人。 但根本没用上之前副官提前逼他背的客套话。 他懒得说。 他能懒得说,副官却不能懒得做。 见这个大爷说完就搁那一站啥都不管,副官只好再次上阵,命士兵将提前准备好的十几块巨石搬了过来。 石头落地的声音沉重却响亮,压得每个人心头都喘不过气来。 方才明哲保身冷眼旁观的男性流民们忽然发现,似乎,因为那一撮人的冒犯。 导致他们所有人,都被江水这边的人,一块讨厌了。 被挑选的流民中,还有十几个之前曾做过流民组长的人。 但能被留下挑选的组长,多半是偷奸耍滑阳奉阴违之人。 他们通过那不痛不痒的考核,看出了祁羡想留下所有人的心思。 于是开始利用手中的小小权力作威作福。 祁羡也看出他们的敷衍和膨胀,敲打了几次。 可那些人稍微收敛后,仗着祁羡无人可用,还是老样子。 祁羡便不再拘泥于组长得识字这种条条框框,直接把人给撤了,选了新的组长。 不过真到了江水,祁羡就后悔自己没有处置这么些人了。 祁羡本以为这些人能够知晓形势。 可刚来江水,现实就抽了祁羡几个大耳光。 所有闹事者,全都来自这几个人的组。 这令祁羡,感到耻辱。 他太想为凌霄分忧,想在凌霄面前表现。 他什么都想做好,却什么都没做好。 祁羡视线锁定了人群中的组长们,目光逐渐深邃。 既然敢偷奸耍滑,自然能看出事情的不对。 这些组长,早就发现,这是一场考验。 跟禁卫军待在一块的人通过了考验,而他们,则没有。 但他们其实也没多遗憾,毕竟仙人仁慈,仙人想要信众,仙人的国度缺人。 而他们,就是信众,就是人。 总不能费劲巴拉把他们带回来,又把他们杀了吧? 可直到小仙人杀人前都要收回神赐,他们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除了有个跳得厉害的组长外,其余的前组长并没有被小仙人怪罪。 可小仙人紧盯他们的目光,还是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愚蠢的低等流民看不出来,他们还看不出来吗? 仙人,似乎在考虑他们的去留。 或者说,死活。 这种可怕的猜想,很快就被证实了。 就在流民们一批批轮换着去抗石搬石时,许多禁卫军也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人群队伍,拖走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小仙人,我能做事,我能写字,我什么都听您的,我,唔……”有还没被拖走的组长,突然跪地求饶。 但话没说完,就被禁卫军打晕了过去。 祁羡冷眼看着,神情毫无波动。 “抱歉,凌霄。”见人都被拖走,祁羡认错道,“我的错,是我没管教好他们。” 他只顾了数量,没顾得上质量。 “你才13岁,你能有啥错?”凌霄下意识道。 这一批人并非挑选出来的,而是因体质差才被两人带走的。 非要说挑选的话,那就是挑了快死的那种带走。 就意味着,她俩并不知道那些人的人品如何。 想了想,凌霄又道,“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率领三千多人跋涉多日,还没闹出一条人命,也没有让队伍中出现巨大的乱子。 这还有啥不满足的? 放她原世界,大家伙儿中的大部分人,别说管千人了,管个四人寝都要裂开了。 “不。”祁羡摇了摇头,“还不够。” 亏他还大言不惭地说人百里珍女士呢。 他不也被以往的思维限定,从而导致犯错。 以前在隆中,祁家就是天,祁家就是根基。 所以作为祁家下任家主,他的话,自然无人敢不听。 而现在,他是叛贼,是罪人,是麻袋,和背靠祁家大树之时完全不一样。 可明明,他是靠了颗更大的树。 “很好。” 祁羡看着那些满脸恐惧的人,突然笑了。 竟敢不敬他的光。 “凌霄,我能杀了他们吗?”祁羡问道。 凌霄神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都听你的。” 刚才不也杀人了吗?刚才咋不问问? 凌霄很想这么问问,但一想到,孩子要脸,还是憋住了。 不过…… 以前人们生命垂危时还不明显,被治愈后,每个人身上的颜色就逐渐显现了。 污浊到令人厌恶的颜色啊…… 也是,刚从生死线被救回来就敢这么蹬鼻子上脸的人,生命无忧时,就更不可能是好人了。 在流民们接受试炼时,祁羡慢慢走向了那些被他挑出来的人。 然后开始了搜魂。 祁羡速度很快。 在皇城那几夜,他接连不断地搜了上千人,对此早已是熟得不能再熟。 等搜完时,祁羡才发现,竟又多出了十几人。 定力还是不够啊,连这么显眼的事情都没注意到。 祁羡内心叹气,手上却不停,很快又搜完了凌霄送来的这些人。 搜完后,祁羡单独抽出一人,然后把其余人的药力全部抽了。 “这些,送去下矿洞,这些,送去开矿,这些,送去挖矿。” 祁羡将昏死过去的人们一一分组,安排了他们的去处。 至于剩下那人。 祁羡不仅没有抽出药力,反而给他灌注了大量灵力。 见男人稍有力气,便眼咕噜乱转,开始查看地形。 祁羡露出了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然后折断了男人的手脚。 男人的惨叫声响彻了平地,却意外地没有引来太多目光。 “这个人,现在就送去苍狼,挂在营地最显眼的地方。”祁羡说道。 接着,祁羡又补充了一句,“告诉她们,我会吊着 他的命,只要剩一口气,都能救回来。” 看着禁卫军想要把人扛着过去追人,祁羡又道,“骑马拖着去,他死不了。” “@#&!你,你,不得好死!@#&@!#@&!” 闻言,刚才疼到眩晕的男人忍着剧痛,开始不停咒骂祁羡。 祁羡一拍脑袋,掏出一把小刀,上前割了男人的舌头。 “这不是跟你学的吗?”祁羡轻声笑道。 然后凑到了男人耳边,“替我向她们问个好。” …… 有了两军选人闹出的那几出,本来为了抢人而唇枪舌剑好几天的江水各部官员们,都放松了下来。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把江水当家的。 大家自然不能容忍这些外来人,如此亵渎江水的神明。 不过也正因闹剧,让排在后面的大家,将最为期待的事,从抢流民,变成了抢那一批人。 能力啥的暂且放在一边。 至少心,肯定是和江水人在一边的。 许多江水人都看得清楚,几乎是在听到流民抱怨话语的瞬间,和禁卫军呆一块的人们,就立刻勃然大怒,撸起袖子要回去揍人。 要不是被禁卫军阻止,他们已经冲过去和那些流民打起来了。 当然,流民队伍中,也有想要维护神明的,但都被不要脸的护卫军包圆了。 轮到她们时,就没啥可挑的了。 这也是大家目前还能和谐相处的原因。 都是靠仙人庇佑才有机会一展拳脚的,大家当然不歧视流民。 哪怕知道小仙人已经筛选过一轮,也打算看看流民中值得培养的人。 可培养的前提是,人品得过得去。 见那该死的护卫军将领,直接将自己说的话当屁放了出去,打包了所有心向神明的流民。 大家也就没了心思,直接把人全让给了最缺人也最不挑人的工部。 等到几乎把剩余流民全收下的工部长官,直接原地让各处负责人把流民分配完带走。 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刚才还相敬如宾的各部长官,瞬间警惕起来,时刻准备着抢人。 小仙人也没让大家失望, 能被挑出来的,都是一看就眉清目正、光明磊落的人。 “这个人我们祠祀司要了。” “你们要个屁,人家是个篾匠,真要去,也是工部。小哥,你别听她的,来我们户部吧,户部能接触的姑娘多!” “喂喂喂,珍月司长,不带这样的啊,你都说了他该是工部的人,咋还来抢?” “闭嘴吧你,收了这么多人还不够?” “那些人是去做工的啊,总部还不是缺人!小哥,别听她的,来工部,又能做篾匠又能当官!” 一个个人被小仙人介绍出来,然后被抢走。 等到剩最后一人时,吵了半天的大家,都摒住了呼吸,严阵以待。 小仙人的介绍顺序很有章法,是按照能力从低到高依次介绍的。 也就是说,最后这位老人,是这群人中,最厉害的一位。 出乎意料的是,小仙人这次并没有介绍,反而直接询问起了老人。 “听了这么久,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宋守义摇了摇头,“一切谨遵公子安排。” 闻言,祁羡沉默了下来,好半天,才道,“我只求你能一直活着。” 宋守义这些天来的表现,祁羡都看在眼里。 他的能力天然适合去刑司,可他显然无法再去刑司。 66. 守义 宋守义对人的形体样貌有着常人所没有的敏锐,能记住生命中每个人的脸。 所以每见到一个人,他都会仔细端详。 可这些天来,自责于出外办差,没和家乡共存亡的宋守义,却很少会去端详别人样貌,甚至会在下意识观察别人形体时将自己打醒。 祁羡知道,他是忘不了乡人的脸。 他是怕背叛家乡。 宋守义的能力并不是天生的。 据他自己说,以前的他,根本分不清也记不住别人的脸。 可他少年时,却侍奉着有三个同胞所出之子的主子。 主子最恨下人分不清自己儿子,只要有人将小主子错认,一定会受到最严重的私刑。 宋守义分不清人脸,入府不到半年,已经受了四次鞭刑。 可以说,那半年,他一直活在被鞭笞的阴影中。 他的缺陷被主子视作了挑衅。 主子找人救了差点撑不过来的他,然后逼他每隔三天分辨一次自己儿子,对了无奖,错了就是一鞭。 求生不得的宋守义,只好靠衣着、发长、配饰、谈吐来分辨小主子。 小主子们很快发现这个玩物居然开始偷奸耍滑。 于是便在下一次的辨认中,互换衣服配饰、互换说话方式,甚至把发长都修成了一致。 小主子们似乎在对赌他何时被打死。 可每隔一阵,主子都会找人来救治他。 并派了个人来看着他,威胁说他若敢寻死,便杀了看他之人。 求死不能的宋守义,便开始在疼痛中,开始观察每个人的走路方式、体态、步伐。 待到能够凭借形体认出三个小主子时,每月还是会挨上几鞭的宋守义,又开始观察起了各人的面部。 待到能够记住所有人的脸时,小主子们早已对每月只挨一两鞭的宋守义失去了兴趣。 转而去折磨看着宋守义的人。 听说,那个人,不敢看人宰猪。 于是,宋守义和那人的身份调换。 宋守义每天的活,也变成了,看住那个和同一头死猪共处一室的人。 死猪从新鲜,到僵直,到腐败,到出水,到腐烂,再到重回新鲜。 以此循环往复。 普通百姓一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口的东西,变成了主子们看乐子的工具。 待到那个人再次从房间中出来时,浑身出现黑斑的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啃食腐肉,吃下死猪身上的蛆虫了。 那个仅凭几根猪骨就屠了所有主子的疯子,并没有对看守他的宋守义下手,反而把搜出的银钱留给了饿成皮包骨的宋守义。 等到城池破碎,再次沦为流民的宋守义刚被抓到奴市,就被已经成为祁家将领的那人碰见。 那人在端了奴市后,便把宋守义带回了收留了那人的隆中。 祁耀,这是黑斑将领的新名字。 祁耀仍记着宋守义匀食物给他的恩情,将宋守义引荐到了统领隆中的祁家做家奴。 宋守义在祁家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好友和牵挂。 若无意外,他将以祁氏家养老奴的身份死去。 但一个刺客的出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袭击小公子不成的蒙面刺客逃跑后,宋守义准确地报出了那个人的年纪、体型、样貌。 所有人都没有怀疑,只以为那人是在打斗中被宋守义看到。 可小公子却找上了宋守义。 “宋爷爷,那人一直未曾揭面,你为何会知道他的样貌?” 这个问题,宋守义在很久之后,才为小公子解答。 那时候,见宋守义答不上来,小公子也没有纠缠,只让宋守义送自己去书房。 可路上,宋守义又看到了那个刺客。 重新伪装后的刺客。 刺客换了面容、换了衣着、换了发型、换了体型,唯独没有改变体态。 宋守义通知了接替已逝好友职位的侄儿,在刺客还没察觉时,就捕获了再次过来刺杀的刺客。 这一次,仍旧被宋守义护在怀中的小公子什么都没问。 只是把他送到了刑司。 “说起来,以前决定你去处时,我似乎并未问过你的意愿。”祁羡叹道。 “这一次,全凭你愿。” 是同家乡共存亡好,还是背负仇恨独自苟活更好。 祁羡不知道。 但大仇已报,家却难回。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家人了,他不会替他决定接下来的人生。 “我很高兴能够离家成为邢正。”宋守义道,“公子,我很庆幸能成为邢正。” 若没成为邢正,而是同大家一块待在隆中,他也就没有机会,替大家见证仇家的覆灭。 因祁氏威严而受的尊敬,和因他自己的能力而受的尊敬,是完全不同的。 别人会为他祁氏管家的身份对他毕恭毕敬卑躬屈膝,却不会为了这个身份以命相救。 别人会因他还自己一个清白而将头磕破只为表达感激,却不会因他人身份尊贵而磕得头破血流。 若他只是一个祁氏管家,那必然不会有这么多的人,在得知他身份时,赌上身家性命阻他回去,送他逃亡他地。 宋守义看向了一旁默默围观,未曾发言的百里珍。 “百里城主,我的特别之处在于,能一眼看出人的体型如何,亦能对人脸和人体过目不忘。”宋守义道。 “您觉得我适合去哪儿,就派我去哪儿吧。” “能看出人的体型,记住人的脸?”百里珍咀嚼了一下宋守义的话,开始思考。 “嗯。”宋守义点了点,“如若不信,可现在就可以试试。” 没等百里珍表态,宋守义扫了一圈四周的人,便开始道,“百里城主,高约161厘,重约85斤。” “这位户部司长高约159厘,重约84斤。” “这位工部部长高约168厘,重约143斤。” “这位礼部司长高约152厘,重约79斤。” “……” 一个个的数据被报了出来,引得周围人的眼睛逐渐瞪大。 宋守义说得谦虚,报的数据却是极精确,连浮动的范围都没用。 他甚至,能在报兵士数据时,将兵士所穿甲胄的重量一同报出。 待到报完了这一圈人数据,宋守义才再次看向了一直紧盯着他,眼里满是纠结的百里珍。 百里珍躬身朝着宋守义行了个礼,没有提自己想法,反倒问了另一个问题。 “老先生,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 宋守义下意识想提祁家,可一想到路上大仙人对公子的称呼,便改了口。 “不过是麻袋公子府上的家奴罢了。” 提到自己的来处,平常总是愁容满面的宋守义笑得神秘 又谦逊,话语中带着一种由心而发的骄傲。 麻袋公子本人则呼吸一滞。 一直被凌霄叫着还没什么感觉。 如今当着众人面,被宋守义喊出麻袋公子这种称谓,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祁羡,才惊觉自己是多么的幼稚。 还不如直接被人知道是祁氏遗孤呢。 “哦哦哦,不愧是麻袋大人!” 没待麻袋公子开口,一旁神游天外半天的凌霄,被触发了关键词,下意识地拍起了手,“麻袋大人好厉害!” “喂喂!” 麻袋公子以手掩面,好不容易维持出的高人形象碎了一地。 都这样了,祁羡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祁羡来到百里珍身前,抬手行了个礼,便道,“我是大兴隆中人士,名为祁羡,无字。” 百里珍瞪大双眼,突然想起病重时从德和她说的那些别国之事。 “大兴三君子?”百里珍失声道,竟是忘了回礼。 大兴三君子里,唯有祁氏那位最为神秘,连姓名都不曾流出,也未曾参与过大兴皇城的庆典。 但在他的掌管下,隆中在短短几年间,一跃从西南偏远之地,变为大兴粮仓。 可这位鼎鼎有名的君子,竟还是一个孩子? 大兴三钉子还差不多。 某些人的眼中刺,肉中钉。 祁羡心道,嘴里下意识就想要否认,“那不是我,那是……” 是父亲,是祖父,是兄姐,是祁氏连绵不绝的几代人。 此刻,祁羡终于明白,为何从儿时起,祖父、父亲便带他一同议事,并冠他之名去颁布那些法令。 祁羡叹了口气,才接着道,“那个虚名,是我们祁家和隆重百姓的共同努力。” 百里珍看着祁羡,也郑重地行了个礼。 百里珍曾听丈夫说过其中辛秘。 当日祁家被围,其实,是有机会逃走的。 但那时,祁家能走,却已来不及带百姓离开。 祁氏不是不能跑,但跑了后,隆中和隆中百姓就保不住了。 为了保全城中百姓,祁家只秘密送走了族中几位重要子嗣,便让出兵权,束手就擒。 但大兴主将不仅没有按照惯例收押祁家之人,反而挥刀屠了整个祁家。 祁家人的死不仅没换来隆中的安宁,还得到了隆中城被屠的结局。 也正是隆中城的结局,让大兴各个城主彻底寒了心,也让大兴周边国家,看到了吞并大兴的机会。 卫武公后人的离奇死亡好歹还是暗地里的勾当,卫家领地仍在,也只是易了主。 祁家自行交出了兵权,并愿意举家前往皇城,对上对下,可以说都做到仁至义尽了。 但祁家还是没了。 在一个刑不上大夫的时候,没了。 和祁家一块没的,还有隆中城,还有夷陵柳氏,还有夷陵这座城池。 还有,未来的大兴。 如今群国环伺,大兴之主提前坏了规矩,周围国家定不会容忍这样的肥肉落入他人口中。 仙人只说会去外面带点人回来,并未说过具体细节。 百里珍还以为,仙人去大兴,只是因为那边战火连绵,流民众多。 没曾想,还有这一层原因。 “江水愿为公子报仇尽一份力。”不知大兴结局的百里珍拱手道,“江水一切,可任凭公子差遣。” 67. 催婚 百里珍的决定下得极快,甚至没有提前和人商议,也没有问过她一直敬重的仙人,但她相信,仙人能带他回来,那就做好了为他复仇的准备。 毕竟,在得知她的野心后,仙人,就助她坐上了城主之位。 而且,若真不同意,有话直说的仙人,也会直接提出。 和朝堂上那些言语含糊让别人揣测的人相比,仙人,真是好到不行。 祁羡神色复杂,眼中惊讶、敬佩、欣慰、释怀等情绪交织在一起,好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祁家的大仇,已经得报了。” “得报?” 大兴之主? 自前年祁家覆灭,三国一同进攻自废手脚的大兴已有一年之久。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同进攻的几国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大兴虽以一敌三,苦苦支撑,可举兵固守皇城后,却也还能撑个几载。 三国僵持,一个原因在于内部还没分配好各自的利益,另一个原因,则是,大兴最强的皇家私军禁卫军,压根没被派出去驰援。 有禁卫军在,就是三国联手,想要啃下大兴皇城,也是个难事。 这种情况下,大仇,能得报? 百里珍说着,猛地看向了凌霄。 凌霄耸了耸肩,“不是我,是这小子自己。” “我屠了禁卫军,掀了大兴皇宫,杀了大兴之主。”祁羡道,“这批孩子,就是残余的禁卫军。” 短短几句话,让周围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说的简单,可从他话里的意思来看,这批军纪严明的少年护送军,压根不是他原有的私兵,而是被他杀剩下的。 那可以是禁卫军啊,让各国都得掂量掂量的禁卫军啊。 祁羡没有过多解释,反倒是一旁的凌霄,在百里珍迅速冷静下来想要开口前,指着祁羡补了一句,“那天给大家看的雷劫,就是这小子在渡的。” 想到那个雷劫,周围震惊的人,又瞬间平复了心情。 那怪不得。 百里珍满腹疑问,但没有在此多说,只是坚定了心中所想,看向了宋守义。 “这位老先生,您可愿,隐姓埋名替我们去他国寻人?”百里珍问道。 宋守义一愣,他有想过自己的未来,或许是邢正,或许是总管,或许是教书先生。 就是没想过能安稳赋闲在家,或是奔波在外。 看忙得不行的公子,给他选了个事儿多到他无法一直沉浸于悲伤中的新手组长,就知道公子压根没打算让他闲着。 但同样过目不忘的公子,在知道他无法寻人也不敢寻人时,却从未提过寻人之事。 只是自己拿着乡人旧物,在皇城中四处辨认。 宋守义不止一次看到,公子在整理那些饰物时发呆了,也不止一次看到,公子试图用法术,修复那些破旧到分辨不出原样的物件。 可公子从未找过他,也未曾逼迫过他。 公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说句逾越的话,他已经将公子,当成了自家的后代。 再次重逢后,他不想离开公子。 “当然,我愿为江水出去寻人。”宋守义笑道,笑容中却满是哀伤,“城主,我叫宋守义。” “好,那就提前谢过宋守义老先生了。” 百里珍见多了人们这般模样,没有多说,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放到了一旁面带不忍的祁羡身上。 祁羡看了看不肯对上他视线的宋守义,才问道,“你想寻何人?” “除了愿来江水的人外,便是大梁的公孙勉、百里曦、司马旭、张丑等人,以及大周的芈夫人、赵衍、宋起等人。” 百里珍说了几个隔壁大兴人也应该知晓的人。 “怪不得。”祁羡道,“不怕引来麻烦?” 百里珍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凌霄。 祁羡没有再问,只是过去拉了拉凌霄衣角,“她想寻的人,都和我差不多。” 都有世仇,都被追杀,都在躲藏。 “哦哦,知道了。”凌霄敷衍道。 但祁羡依旧在拉她。 凌霄彻底回神,“怎么了。” “她想寻的人,和我一样是麻烦。”祁羡再次道。 凌霄思索了一下,看向了百里珍,眼中不惊反喜,“想打仗?” 百里珍回道,“想有多多的子民。” 仙人赐福后,江水的土地变得无比肥沃,可开发的资源也变得极多。 可江水要扩建,村落要发展,耕地要开发,矿藏要开采,商品要贩运,道路要修建。 这其中的每一项,都离不开人。 可偏偏,江水最缺的,就是人力。 江水上层管理人才不够,中层教育资源不足,下层劳作人手也不够。 为了搞人,百里珍还派两军出去“借”过人手,但都是杯水车薪。 而且,就算那边弄来了人,管理之人也不够。 所以,百里珍动起了去找被驱逐之人的心思。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一闪而过,毕竟就算派人,也不一定能找到。 可宋守义的出现,让百里珍正视起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这么说有点违背道德,可宋守义太老了,百里珍害怕他拖不起。 “可以正大光明地找,明目张胆地找。”凌霄沉思了一下道,“若是有活不下去的流民,直接抢回来也行。” 已经逐渐平静的心又开始砰砰跳了起来,百里珍没有抑制住自己的激动。 “仙子大人,您并不觉得我太过急切?” 她的想法太过骇人,别说从德了,就连一直给人给物给钱支持她的母亲,也在信中劝她慎重。 让她先管理好江水,让江水休养生息一阵,再想扩张的事情。 可在百里珍看来,她并不是在扩张,而是在经营。 江水现有的人手,不足以支撑江水建设,所以她想多弄点人过来,就这么简单。 “不啊,我觉得挺好的。”凌霄肯定道。 “与其遮遮掩掩,到处打秋风,不如直接上门挑衅,逼他人来犯。” “这样人自带干粮过来,还省得我们往外跑。” “又不强,你们能打打,打不过我来就行。” “放心,我这下有了分寸,包活的。” 这边的生产力太低下了,低下到凌霄被麻袋念叨得,都后悔当初这么草率了。 早知道留着那些人去开矿搭桥修路多好。 得到凌霄的首肯,百里珍满面喜色,也不再继续停留,带着人就要回城。 这里距离江水并不远,也就几里路。 所以此次前来,百里珍便没有驾车出行,把宝贵的车马留给了那些急需运输材料的工地。 早 在路上就和凌霄商量好的祁羡,自动替代了凌霄的角色,检验起了江水这段时间的成果。 就在祁羡询问起周边城池信息的空挡。 突然,宋守义蹦出一句,“老奴怕是活不了几年了,不知临行前,能否有幸见到公子留后。” 一句话,就让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祁羡嘴角抽了抽,没有回答,反而看向了凌霄。 凌霄见队伍停下,祁羡又不说话,问了旁边的小姑娘才知道宋守义说了啥。 “他还是个小孩呢,你在说些啥?”凌霄反复确定了几遍,才拎着祁羡的后颈来到宋守义面前。 宋守义再次道,“老奴,想在临行前,见到公子留后。” “临行前,还是临死前?” “临行前。” 凌霄低头算了算祁羡的年纪,好半天,才看向了百里珍,“十几岁下崽,很正常?” 百里珍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想了想,才道,“大梁女子婚龄14,男子16。” “你多大?”凌霄看向宋守义。 “禀仙人,老奴现在五十有六。” “五十六正是闯的年纪,想要崽就自己去生,你要努力点,走之前或许能给自己先留个后。” 凌霄一口替祁羡回绝,“他还小,没到想这些事的年纪。” “仙人,老奴,只是想,在有生之年,能看到祁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宋守义轻声道,但目光,却并没有躲避凌霄。 此一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说不定,这是他和公子最后的相处时光了。 “拉倒吧,别道德绑架别人了,祁家不都被灭了吗?有皇位要继承啊。”凌霄才不会被带偏,“他不就是祁家的血脉吗?” “是。”宋守义丝毫不惧,“可公子,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见凌霄口无遮拦,宋守义也不肯后退。 祁羡也不再逃避,叹了口气想自己来劝服宋守义。 家里的老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关心后裔。 早在他才几岁时,家中就开始为他挑选妻子人选。 等他稍大点,家中就频繁为他相看各个家族的贵女,并派人与其接触。 这般重视的态度,就导致他甚至不敢在各个场合和女子多说两句,生怕今早说话,今晚女子的所有信息和家族关系就摆在案头。 祁羡记性极好,对下人也不错,曾在姐姐的忌日,为其贴身侍女送过侍女家乡的乐器。 祁羡此举本是为了照顾已故姐姐的侍女,可东西是下午送的,人是第二天送到他床上的。 辛苦一天,在房中见到身穿薄衣满脸不愿的飒爽侍女时,祁羡人都要裂开了。 然后罕见地发了一个大火,连夜叫人把姐姐的所有侍女打包送到了姐姐好友那边。 虽然会拿此事嘲笑他的好友已经离去,但那种尴尬还是常伴他身。 祁羡并不排斥婚姻,但那是在他大些时候才该想的事情。 可对年纪不大的祁羡而言,无论是课业、学习、健体,还是管理、谋划、交际,都比婚姻来得更重要。 在家乡、家业、家族、家人面前,妻子和子嗣,是要排在后面的。 没等祁羡开口,凌霄一句话,就堵死了宋守义的期望。 “死了这条心吧。”凌霄道,“他是我的人,他没可能现在就去下崽。” 68. 改制 没等一脸震惊的宋守义询问祁羡,凌霄又道,“还临行前就想看他下崽呢,临死前都没这个可能好吗?” “你清醒一点,他是仙。” “我说句难听点的,就算他没去报仇,等大兴几代人都死光了,他还搁这儿活蹦乱跳呢。” 说着,凌霄一脸嫌弃,“你别说他是仙了,就算他没成仙,那也不至于13岁去成婚,扯淡呢吧,我救人是为了让人过来下崽的?” “我来人界给钱给仙药给灵气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人13岁就去下崽吗?” “我缺你们这点人手啊?” “我来到这儿,我待在这儿,我留在这儿,就是为了,不让将来的小孩,在13岁的年纪,去下崽。” “就是为了,让将来的小孩,能不再小小年纪就考虑繁衍,真正地回到一个小孩该有的位置上去。” 凌霄越说越气,脸都气得鼓了起来,“还死前要看人下崽,要下崽自己下去,下不了就别在这儿叨叨。” “呼——”凌霄一口气喷完,压抑多日的心情也舒爽了很多。 但她看宋守义的眼神还是充满嫌弃,“也就是这小子是个男的,他要是个女的,你敢逼13岁的小姑娘生娃,我直接头给你拧掉。” “仙人,这,这……”宋守义看着这个连续多日都端坐高台,不苟言笑的仙人变得无比鲜活,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了,你闭嘴吧你。”凌霄才不听他说啥,直接把视线投向了百里珍。 “寻人队能早点出发就早点出发,不能早出发就给这老小子多找点事儿做,别让他每天闲着没事就想些有的没的。” 百里珍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有活人气的仙人,闻言直愣愣地点了点头。 “对了,不管你们接下来如何去做,有一点,我不能接受15岁以下的小孩生崽。” “受过我恩赐的都是我的人,以前的事我不管,以后,小孩就给我好好地去学习,去打工,去玩耍,别年纪轻轻地想着生崽。” “也别和我说些啥现在不生以后就没机会了,要为我多多诞下子民。” “我不缺这点信仰之力哈。” “虽不能保你们活个百年,但活个几十岁还可以的,别一天天地觉得自己快死了。” 说着,凌霄又看向了宋守义,“我可没糊你啊,知道你这年纪的人在仙界算啥吗?” “算小孩。” “算那种出个山门下个山,都还要被师傅家人千叮铃万嘱咐的小孩。” “啧,还麻袋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睁开眼睛看看世界吧。” 凌霄气呼呼地说完,才看向了祁羡,“这里还用得着我保护不?” 一脸沉思之色的祁羡摇了摇头。 凌霄又看向了百里珍,没待凌霄询问,同样一副深思之色的百里珍,就直接抢答了,“仙人若有事便先行离去吧,我们可以的。” “很好。”凌霄欣慰道。 又对着百里珍指了指宋守义,“带他好好看看江水现在啥样。” 说罢,凌霄从背包中掏出一堆东西摆在了地上。 她早早就和祁羡说过回来的事,但那时候祁羡还没把储物袋整理出来,也就没提前把东西给他。 如今太生气了,也懒得等了。 说罢,便消失在原地,瞬移到了一个没有人烟的山巅。 这段时间来,凌霄的记忆隐约恢复了不少,心境也随着遭遇的事情而不断改变。 大兴一程,对凌霄最大的改变,是她的心态。 之前,凌霄还是十分彷徨,怕自己护不住江水,总想把张家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可麻袋单人速通大兴皇城这件事,让凌霄真正意识到,仙人之间的差别有多大,以及,她想时刻护住江水的想法有多荒谬。 凌霄终于确定,她不能把江水包裹在蛋壳里,得让他们早点熟悉外界的形势。 而凌霄自己,亦不能蜷缩起来安居江水。 比起被动地等待未来,不如她自己去创造未来。 不知道是人们信仰之力的原因,还是凌霄心态改变的原因,一开始看到大兴惨象,凌霄还会无比焦急。 可到了后来,凌霄虽仍在救人,心中却早已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 那种意识抽离的麻木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 眼见着之前见到她和祁羡如惊弓之鸟的女子们,在相处一阵后,会默默挪到她们身边。 眼见着那些个头矮矮,初见时连刀架在脖子上都毫无反应的禁卫军小孩,在被一通折腾后,反而有了点活人的生气,甚至会在任务完成时开始打闹。 眼见着那些流民,从最开始的每次吃饭都会抢食把自己吃撑到翻白眼,再到后来会相互谦让,先给身体不便之人喂饭。 凌霄就无法再以上帝视角看待这人间。 世界广阔无垠,人类渺如蝼蚁。 凌霄拿出刀,看向了这把刀,心中已经有了谋算。 嗯,就这样定了。 若连她未来招惹的人都扛不住,那就别提在妖魔入侵之时活命了。 …… 在极其缺人的情况下,从大兴带来的两千多流民入口即化,见凌霄直接跑路,祁羡干脆就着凌霄削出来的平地,让禁卫军就此安营扎寨。 至于剩下的禁卫军,则直接被打发去开采落石就地修路。 一路上,被带来的人们也跟着江水的官员们去往不同的地方。 随百里珍回到城主府时,就只剩了祁羡一人,连宋守义,都被户部的珍月司长给顺走了。 祁羡坐在凌霄曾经呆过的房间中,安静听完百里珍的汇报,才和百里珍一块,定下了要补充的制度。 一个新增制度是外来者入籍制度。 之前江水都是本地人,所以此类事宜并未列入讨论之中。 外来者入籍制度,顾名思义,外来者入籍需要达成一定条件的制度。 第一档,是有特长之人,第一档之人在证明自己能力,并被神祠神物认可后,可直接入籍,享受江水本地人所有的待遇。 第二档,则是无特长之人,第二档之人,在江水做工满三到六月,可获得参与认可仪式的资格。 第三档,则是带罪之人,犯强女干、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等罪之外的罪人,刑满后仍需考察一年,一年后自动升格为第二档之人,按第二档的条件来算。 至于犯了强女干、杀人、故意伤害等罪的罪人以及更重之罪的人,在刑满释放后,仍需劳作三年作为考察,考察通过,则升格为第三档,若考察不通过,则继续回去服刑。 另一个新增制度,则为授星制。 授星采用四级授星制,所授星级分别为彩星、金星、银星、铜星,荣 誉终身保留,但神赐时间则有所不同。 第一档为彩星,彩星为本人终生授星,授星之人需完成过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凭借一己之力阻止某场灾难或是一人获得可拯救50人以上的成就。 彩星在本人死后可降档转让,只要后代不出现作奸犯科之人,则彩星后人可顺延三代神赐。 第二档为金星,金星神赐持续时间则为三年,获得者,需达成拯救至少20人以上的成就。 第三档为银星,银星神赐持续时间为两年,获得者,需达成拯救至少10人以上的成就。 第三档为铜星,铜星神赐持续时间为一年,获得者,则需达成拯救3人以上的成就。 “日常生活中的优待就按你说的来。”祁羡道,“至于神赐内容,凌霄曾说过想弄个灵气秘境之类的地方,等她弄好了再把此类奖励加上。” 百里珍自然是没有异议。 “对了,土地分配政策,得改一下。”祁羡突然道。 “改?” “对。”祁羡拿过户籍统计册子,“二十年内,不管人数如何变化,女子可开垦获得的田地,都升为男子的三倍。” “同样的,新生幼儿的土地获得权也改一下,生男婴可获一亩地,生女婴则可获3亩地。” 至于土地继承权。 原来祁羡所撰的土地继承权,是男女均等,男女皆享有同等土地,以及同等继承权。 如今则改为男子仅有一亩地的土地继承权,女子享有三亩地的土地继承权。 若继承时只有一人,则按照继承权份额分配土地,剩余部分收归官府。 就百里珍她们实施下来的成果看,许多乡里男子根本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女子和他们有一样的地位和权利。 如今只小范围爆发,纯粹是因为新政刚刚实施,而大部分男子都被打包到了江水过来做工。 既然敬酒不吃,要吃罚酒,祁羡也就一块改了规则。 要不是人手不够,祁羡甚至想直接取缔男子的继承权。 “这样,会不会太激进了?” 就算百里珍是女子,是受益者,也觉得现在颁布如此不对等的条令有些操之过急了。 可想到那触目惊心的男女比例,想要人口的祁羡,就感到无比怒愤。 这么多的女孩子,这么多的劳动力,就因为那该死的习俗而被放弃? 隆中险要,想要人而不得,江水却杀死这么多能成为劳动力的女婴。 祁羡看了百里珍一眼,神色冷淡,“无妨,闹事就处置,你若担心,便由我出面。” “那倒没有,只是……”百里珍思忖道,“只是此番可能会引起很大震动。” 只是让女子和拥有同男子一样的权利,都让许多人跳脚了,更别说让女子权利高于男子了。 如今江水缺人,百里珍实在不想把人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祁羡皱了皱眉,刚升起的敬佩之情又逐渐消散,语气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为何一直瞻前顾后?为何凌霄不在时你就能自我做决断,凌霄一回来,你就束手束脚?” “你,害怕麻烦凌霄?” 祁羡问道,但很快,祁羡眼睛瞪大,一个未曾想过的猜想冒了出来。 祁羡紧盯百里珍的眼睛,神色严肃。 “你不知道?” 69. 异变 百里珍一愣,不知祁羡在问什么。 “知道什么?” 见百里珍一脸疑惑,祁羡的心中突然泛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将此事告诉百里珍,却告诉了他。 “不知道也无碍,”祁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不想麻烦凌霄也行,有事就来找我。” 百里珍突然想到那日在城主府门前,仙人对其家人说的话。 “小仙人,我不知道什么?”百里珍又问道。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她所不知道的。 不知道为何突然变得有些烦躁的祁羡,沉默了片刻,才道,“她时间不多了。” 见百里珍神色依旧,祁羡又补充道,“她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至于其他的,得你自己去问她。” 百里珍心中突然有种巨大的恐慌袭来,于是再次追问道,“小仙人,我不知道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换做以往,见人已经不愿多说,她肯定不会追问,可眼下,小仙人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 祁羡深深地望着百里珍,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一句,“若是这人间,二十年后便会毁灭,你该当如何。” “二十年后便会毁灭,二十年后便会毁灭……”百里珍仔细咀嚼着这句话,然后猛然抬头看向祁羡。 祁羡笑容温和,“她便是为此为来。” 百里珍仿若力气被抽空般滑做到了地上。 她都做了什么? 她在彷徨什么? 她在顾及什么? 仙人有任务在身,却一直纵容着她,而她,却总以为时间很多,想要慢慢去找寻自己的路。 “她不会停留太久。”祁羡肯定道。 在凌霄当个神像的时候,祁羡曾经不止一次看见她望着南方发呆,也曾不止一次看到她手中的元素变换。 和凌霄隔墙相处几个月,祁羡从未见过她在外人面前显现过任何神异。 可那段时间,凌霄却一直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祁羡看着她手中的灵气,由绿色的草状灵气变成带着几层艳光的火焰,再由火焰变为明亮的金光。 金光变换,她的手中由浮起了淡蓝色的水滴,水滴凝固,又变成了冰晶。 元素变换速度越快,凌霄的神色就越淡漠。 待到她身上再无神异,重新变得吊儿郎当时,祁羡就确定,她下了决定。 至于那个决定是什么,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 难得没事,凌霄快乐地在山上完成了一遍日常任务,又进入秘境和酣畅淋漓地和老头打上几场,才心满意足地背着刀行走在回江水的路上。 可走到城外,却竟是她没见过的景象。 凌霄惊呆了,这才离开多久啊,怎么回个家,还有了种乡下人进城的局促感。 曾经啥都没有的南城门外,西边是一片一片的建筑群,最里面被围起来的建筑群里,竟全是正在上课的小孩们。 而东边,则是她只晓的金星祠。 但这个祠堂,比她记忆中的大多了,也热闹多了。 长长的祭拜之路上,全是各类小吃食物。 凌霄撒着钱币,一路吃着到了她不敢面见的神灵面前。 神灵是个大叔,大叔坐在高高的祠堂房檐上,笑眯眯地招呼着凌霄,“小凌霄快来,你看,我能隔空教训那些小鬼了!” 老乡的热情感染了凌霄,凌霄隐匿了身形,坐到了老乡旁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老乡。 “嘿嘿,暂时还吃不了。”大叔摆摆手,然后开心地和凌霄说着金星祠外发生的趣事。 凌霄安静地听着,良久,才笑着和大叔道别。 “要走了吗?”宛若老农的男人问道。 大兴饿殍遍地的景象浮现在面前,凌霄点了点头。 “行,老爷子打算修出人身重走参军路,小问姑娘打算就在神物中保护大家,我呢,也想留在神物里,时刻看着。” 男人说道。 凌霄点了点头,然后掏出了一大堆灵石和碎片,给了男人。 男人蒙了,“给我干啥,你觉得我会弄?” “靠你了,刘叔。”凌霄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然后一溜烟跑了。 …… 新年将至,一早上完课,早早把项链给了城主的刘翠菊,就去书院为巧儿请了假,又去工地上吩咐了大木和老爹早点回家,才推着只准备了一车的豆腐,开始叫卖。 如今城里繁忙,要不是见城里挂上了红绸和灯笼,许多人都快忘了,新年来了。 心神不宁的刘翠菊,去集市上买了各种肉食,又买了些糕点,才回到家,等待那个跑远的孩子。 “奇怪。” 刘翠菊抚上了心口,不知为何,这里从昨日开始,就一直怦怦跳。 家人在家时还好,一离开家人,刘翠菊就抑制不住地眼皮狂跳,心神不安。 刘翠菊抬起了一碗水,可水碗摇晃,竟是将水直接撒了出去,导致刘翠菊只得回到床上,将身子蜷缩。 这种异常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家人回来。 大木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抱着她就想去金星祠,可刘翠菊却阻止了丈夫,只是让丈夫赶紧将女儿叫回来。 刘翠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一种刻骨的凉意席卷全身,仿佛不叫回家人,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刘翠菊也不敢去金星祠,她害怕连累金星祠中的神明,也怕不能为凌霄保守秘密。 刘翠菊很怀疑,自己的异常,是因为知晓了凌霄才能得知的天机。 街头巷尾的故事里不都这么说吗?天机不可泄露。 “别怕,等凌霄回来就好了。”刘翠菊道。 那个孩子,今天就要回来了。 就在刘翠菊佯装镇定,在父亲面前掩饰时,凌霄牵着巧儿,带着一堆吃的,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家门。 “死丫头,怎么才回来?” 不知道是思念盖过了恐惧,还是凌霄的存在就让她安心,在见到凌霄的瞬间,那股不安的感觉,便消失不见。 刘翠菊一边骂凌霄,一边冲过去把大小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哎哟,好久没见了我的乖女儿。” 拥抱过后,凌霄看向桌面,之前家中都是将菜炕在灶边,等人到了再端过来,可今天,居然已经放到了桌上。 “怎么这么早就摆菜了。”凌霄边起诀将菜加热,边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嚯,没打算等我是吧?” 耳边不再似刚才那般有人不停在大喊卖豆腐的快跑,刘翠菊抓了抓胸口的衣服,上前怼了凌霄一下,“去把你奶奶和另一位张奶奶接来。”< /p>闻言,凌霄一拍脑袋,她都瞬移到了张家村附近了,愣是忘了自己要干啥。 凌霄意消失,耳边的呼唤之音就变得越发强烈,强烈到刘翠菊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场景。 等到再次回神时,竟是巧儿把凌霄赠与她的灵石挂到了刘翠菊脖上。 刘翠菊皱着眉头看向女儿,耳边已再无叫她快跑的声音,可眼前的女儿却忽闪忽闪,一会个头小小白白净净,一会儿个头变大满身血污。 “娘亲,你怎么了?”女儿担忧的稚嫩声音在耳边响起,刘翠菊看着女儿,缓了口气,又将项链挂回了女儿身边。 大木、巧儿、爹都没有异常,只有她出现了癔症。 不对,那不是癔症。 她是唯一得知天机的人,那是未来?或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刘翠菊不知道。 “大木,去搬点木头过来。”刘翠菊摸索着到了墙角将家中的柴刀握在手里。 自从嫁给大木,她就再也不用握起柴刀了,此刻,这把刀,竟是给了心神不宁的刘翠菊一点安慰。 “我要劈柴等阿霄。” …… 和百里珍深度对接了半天工作,心中莫名产生悸动的祁羡,才在百里家小姑娘和她爹期盼的眼神中,暂且暂停了百里珍的谈话。 “事情有点不对,你们今晚就去神物那边睡,没接到我的指令不要出门。”祁羡道。 在得知真相后,神情恍惚了一会儿的百里珍,反倒像是卸下了什么枷锁,又变回了凌霄口中那个敢想敢做的人。 不过她俩并没有能够商议太久,就被一波一波的请假信息打断。 这样的频率,别说百里珍了,就连才了解江水现状的祁羡,都察觉到了异样。 百里珍可是城主,根本不可能分管请假这种小事,毕竟若是随便来个人请假都需要找她,那她不得忙死? 可人还是一波波地来了。 过来报告事宜的,几乎都是百里珍带来的人,而请假的人,则全部都是江水人。 就连一些可以被称之为劳模,轻易不下火线的人,都出现了异样,需要旁人帮忙送去医馆。 金星祠那边,更是人满为患,全是昏昏沉沉去神祠里打地铺睡觉的人。 祁羡在一旁看着百里珍安排人去处理这些事,直至听到所有人都找到了去处,才嘱咐百里珍呆在神物旁边别动。 至于他自己,则在询问过凌霄住处后,独自离开了城主府。 事实上,从他心中出现莫名悸动起,他就在不停地尝试释放神识,在心中呼唤凌霄。 可诡异的是,他的灵力消失了,他脑中的骨剑也消失了,那可以出窍的神识,也不在了。 祁羡拿着百里珍的信物,走在只有几个打更人和巡逻守卫的街上,不停地喊着凌霄名字。 嘴上喊,心中也喊。 如今夜色深沉,几乎无法视物,他没去过凌霄的住处,也只能凭借感觉寻找。 可这并不复杂的街道,却困住了他。 这是第三次经过这棵树了。 “啊——” 祁羡握紧了手中的剑,死死盯着前方传来声响的地方。 自第二次经过后,街上的打更人和巡逻人也不见了。 所有他经过的地方,竟是比残破的隆中更加寂静。 70. 血河 “凌霄——” 祁羡寻着声音上前,眼前景象却让他头皮发麻。 街上,是一些连续死了好几次的人们。 祁羡久居济民堂,并不认识江水城中人,可那人群中,却有一个他极为熟悉的身影。 那是和他朝夕相处好一阵子的,玉竹。 不会错的,尽管看不清面容,祁羡却能确定,那就是玉竹。 喊杀声、哭喊声、悲鸣声响彻街道,祁羡却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人们被虐杀, 他也曾上前阻止过,可他根本看不见杀死人们的东西,他的人和剑,都穿透了人群四周。 仿佛他只是个误入某段记忆的影子。 没等祁羡在四周搜索信息,一阵剧痛就席卷了祁羡全身。 一段段似乎真正发生过的幻象灌入脑海,刺激得祁羡差点握不住手里的剑。 时间久了,祁羡只觉头疼欲裂,几乎快要记不清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自己要干什么。 等到街上归于沉寂,能再次看到在街上恍惚的打更人时,祁羡也顾不得会不会惊扰别人了,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凌霄。 今晚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凌霄。 “怎么了?” 就在祁羡边辨认方向边寻找凌霄住所时,那个他以为要很久才能得到的回应,竟然在头顶响起。 祁羡抬起头,竟然是凌霄。 凌霄半蹲在街边房檐上,正静静地望着他。 “凌霄,我有事要和你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祁羡弯下身子,等待凌霄将他拎起。 但奇怪的是,凌霄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把他拎走。 祁羡有些茫然地抬头,只见凌霄伸出一只手,示意他爬墙上来。 虽然事情紧迫,但祁羡还是没有伸出手,只赧然道,“爬墙,我不会。” “练了十年剑,不会上墙?” 注意力在远处的凌霄也□□沉默了,默默跳下了墙,在祁羡面前弓下身子,示意他上去。 等到被凌霄一路背着,从各个房檐上窜到某个巷子深处后,满脑子问号的祁羡,已经快忘记自己先前因何心悸了。 “说吧。” 凌霄放下祁羡,自顾自地坐在了房檐上。 祁羡拿着剑迟疑了好半天,才开口问道,“凌霄,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走过来?” 没猜错的话,凌霄也不能使用仙法了。 但实在没必要走房檐啊?他有手有脚啊? “都是血。”凌霄道,“我不想踩。” 祁羡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巷子地面,没有再纠结于此,反而双手拿剑,不停抚摸着剑身,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开口。 祁羡自认自己没有纠结太久,可凌霄却在他说话前开口了。 “你到底有啥事儿?不说的话我先撤了。” 祁羡舔了舔嘴唇,叹了口气,终于抬头看向一直盯着旁边院落的凌霄。 “凌霄,倘若我就是那妖魔之主,你会在此刻杀了我吗?”祁羡轻声问道。 妖魔之主? 她似乎,只和这小子说过有浩劫,有东西入侵,没说过妖魔之主啥的吧? 凌霄歪了歪头,没有纠结于此,道“我会在确定你是妖魔之主的时候杀了你。” 闻言,祁羡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问的是此刻。” “不会。” “如果现在杀了我,就能阻止那场浩劫呢?” ?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矫情。 老娘在照顾张家人之余,抽出宝贵的时间过来找你,就为听这? 凌霄麻了,凑过来直接一拳捣在祁羡面门上,险些把祁羡捣翻掉地。 “蠢货,你真的认为,一场能席卷整个世界的浩劫,成败会系于一人之身?” 没等祁羡说话,凌霄扯过他的身子,又是一拳直捣胸口,打得祁羡一时没忍住,口吐出鲜血。 “你真的认为,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走向,取决于一个人的生死?” 将仿若失去全身力气的祁羡拎起,凌霄对着他半边脸已经肿起来的脸颊就是几个巴掌。 “就算你的确是那个什么妖魔之主,你真的认为,杀了一个你,天下就太平了?妖魔之主,就只能是一个?杀了一个主将,妖魔就肯善罢甘休了?” 见祁羡眼中带泪,凌霄掐住他的脖子,迫使他看向自己。 “我问你,假设我们正在与妖魔交战,而我是江水之主,你认为,我战死后,战争就能结束了吗?” 祁羡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血,“不会,我会为你报仇。” “那你也死了呢?战争就结束了?” 祁羡没有犹豫,“不会,百里珍宋守义会为我们报仇。” “他们也死了呢?” 祁羡眼中流出清泪,口气却不再彷徨,“不会,会战到我们认识的人都死去。” 闻言,凌霄才放下了他。 “那不就得了,你是不是妖魔之主又没差。” “重点不在于除掉一个人或是除掉一群人,而是除掉开战的契机,解决掉开战的原因。” “你要真是妖魔之主那倒还好,至少我们能知道妖魔为什么会入侵,妖魔的目的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去找万剑门李剑一,不就是因为他知道妖魔圣地在哪儿吗?至于那个圣地的存在意味着什么,能用来干嘛,这才是我真正想了解的。” 见祁羡已经清醒了,凌霄没好气地问道,“到底说不说事,我最后问一次。” “我看到了未来。”祁羡道。 “未来?” 正要跳到旁边院落的凌霄停下了动作,回身看向祁羡。 “嗯,六个未来。” “刚才在街上,我看到了玉竹。” “他和许多我不认识的人,在我面前,被无形的东西,虐杀了两次。” “然后,他们又在我面前,被一个女人带领着,灰飞烟灭了两次。” “最后,他们两次和那个领头的女人,跪在了我的脚下,被我送到了一个全是血的地方。” 祁羡简单说了一下他看见的景象,等到沉思的凌霄再次抬头,示意他继续时,祁羡才又开口。 “看到这些景象后,我的脑海中多出了许多段记忆,记忆中,我成了一把剑。” “成了一把被丢弃在路边,曝尸荒野的剑。” “有东西找到了我,挖出了我,唤醒了我。” “我陪着那个东西,一路向北,杀了许多人。” “前两次,使用我的那个东西都停在了去往一片黄沙的路上。” “再两次,我陪着那个东西险 些被仙人斩杀。” “最后两次,我和那个东西融为了一体,我既是他的武器,又是他。” “我看不清他的样貌,也看不到我和他的结局,但……” 祁羡说着,长呼了一口气,抬眼正视了凌霄的眼眸,“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东西,就是妖魔之主。” 凌霄皱着眉头咧着嘴,见祁羡已经说完了,才满脸一言难尽地开口,“照你这么说,你是先死了,才遇到的那个东西对吧?那杀了你,才是重蹈覆辙啊?” 祁羡垂下眼眸,又吐了一口长气,才抬眸道,“是,但记忆中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可现在,仇,你已经带我报了。” 凌霄挤出一个勉强地微笑,“你确定,你的仇,只有这一个?” 祁羡说的很简略,疑点也很多,但无论如何,他六次和那个东西相遇,怎么看,都不像是只有隆中之仇啊。 要知道,祁家和大兴皇家的仇怨,都是人类之间的私仇啊。 而且假设以祁羡给出的信息为基准来看,屠了大半个仙界的妖魔,没必要把人类送往一个全是血的地方啊。 除非,那个地方,有什么异常之处。 凌霄突然想到了剧情中让她疑惑的点。 那就是,妖魔方在大后期时的战力膨胀。 祁羡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个血地,是干嘛的?”凌霄问道。 祁羡仍旧是茫然的模样,“我不知道。” “行吧。”凌霄刚想离开,又想到了什么,“你说的那个领头之人,是谁?有什么特征?如果再次相遇,你能认出那个女人吗?” 祁羡依次回答,“我看不清人们的面容,个头到你嘴边,能。” 想了想,祁羡又补充道,“对了,那个女人,应该是江水本地人,玉竹认识她。” “今日许多江水人都陷入了异常状态,等明日逐一排查异常之人,肯定能找出来。” “异常……”凌霄低声复述道,紧接着就皱着眉头开始发问,“怎样的异常?神情恍惚,昏昏沉沉,心脏绞痛,进入沉睡,陷入梦魇?” 这是张家一家三口今天的表现,其中表现尤为突出的,是刘翠菊女士。 但奇怪的是,包括被接来的绣娘奶奶在内的三位老人,反倒没这么多状况,只在吃完后喊困,便去了凌霄的房里睡了。 并且,老人们睡得很安慰,毫无梦靥之兆。 与之相反的,则是张家一家三口。 见刘翠菊女士显然陷入了某种癔症中去,还要坚持干活,凌霄干脆把桌椅全收走了。 等到凌霄离开,张家人就齐齐回房了,等感受不到神识的凌霄翻进院墙,进入张家的房间时,刘翠菊女士,已经靥到用牙将自己咬得满嘴是血了。 这也是凌霄一早就听到祁羡的呼唤却没过去的原因。 待到张家人全部平静下来,只余刘翠菊偶尔抽搐一会后,凌霄才去了隔壁查看三位老人情况。 血河,也是在这时流进了巷子。 随着河水一块被冲刷过来的,还有一些灰色的粉末。 河水并没有浸入凌霄的宅子,却流进了张家的宅院。 这奇怪的景象,在别处也发生了。 等凌霄沿着房梁出去查看时,才发现,河水,似乎是有选择地在流淌。 71. 称呼 “我不知道。”祁羡依旧不清楚,但这次,他眼中并无茫然,“根据百里珍那边现有的情况来看,大部分江水人都跟中了癔症那般,不是想回家,就是想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行。” 凌霄没有多问,只伸手捞过祁羡,带着他跳下了房梁。 “我看到了一条血河,血河到处流淌,但不知为何,有些人家会被血河流过,有些则不会。” 凌霄边走边道,“我家就没有血,你过来看看。” 带着祁羡查看了家中情况,确定老人无碍后,凌霄又扛着祁羡翻到了隔壁。 “这是我刘姨家,我刘姨家就有血。”凌霄小心避开血河,“河水汇集到了他们三人身下。”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凌霄将张家三人分别放到了三个地方。 而血河,也分成三支。 “一会儿我带你去江水转转,你帮我看看,这其中,有什么原因。” 凌霄没有放下祁羡,这小子也不太对劲,她怕她俩沾了血会产生什么变故。 难得有个清醒的熟人,可不能给他也弄丢了。 祁羡没有任何异议,只是请求凌霄让自己调整一下姿势,让便他能够更好地握住剑。 可看到那个在床上挣扎的人时,祁羡还是没忍住出声了。 “熟悉?” 凌霄没有多问,只是依祁羡要求将他放下,然后掀开了刘翠菊的被子,拿下了塞嘴的布条。 “是她!”祁羡凑上前去,大声道。 不会错的,这个女人,就是后面四次幸存者们的领头人,也是记忆中第一个主动和他们接触的人。 祁羡的声音很大,但刘翠菊却仍旧皱着眉在梦靥中挣扎。 “领头之人?”凌霄问道。 祁羡点了点头,然后神情凝重地往刚才看过的房间中跑去。 凌霄重新把刘翠菊的被子盖上,又把布条塞入刘翠菊口中,然后小心避开血水,跟了上去。 小房间中,祁羡低着头站在巧儿的床前,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血色之中。 见他控制着悬在半空中的平平,翻来覆去地查看,仿若在看一个新奇玩意儿,凌霄默默拔出了刀。 然后,一刀劈了上去。 果然,没有劈中。 “怎么这般不留情面?”祁羡如同鬼魅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凌霄想都不想,反手又是一刀。 “凌……” 声音刚从窗外传来,凌霄便已经破窗而出,刀锋直指祁羡咽喉了。 太慢了。 祁羡站在血泊之中,衣角被血色染红,整个下半身像是与血泊融在了一起那般。 他并未在意咽喉处的刀锋,反倒饶有兴致地拿着手中的平平,和凌霄的刀对比起来。 “这应该是你身上的系统给的外界来物吧?”祁羡笑眯眯地问道,边说还边凑上前来,任由无奇戳破自己的皮肤,“就这么给我,没关系吗?” 从祁羡身上流出的血液像是蜿蜒的蛇类那般,快速缠绕上无奇的刀身。 凌霄皱着眉头地收回刀,用力撕下一片衣裳,擦拭起了无奇。 血气顺着布料,又缓缓爬上了凌霄的身体,最终停留在凌霄的心脏之上。 凌霄感受着那股冰冷粘腻紧贴在胸前,倒没像刚才那般厌恶。 不疼,冰冰凉凉的,还挺舒服。 “你身上的系统,也无法抵御我的血气侵蚀哦。”祁羡眼中笑意更深,口中的话却和友善毫不搭边,“一炷香的时间,你就会死。” 的确,虽然血气很舒服,但凌霄确实有种心脏被扯紧的感觉。 都多久了? 明明才过去几年,她却几乎要忘记身为一个人该有的感觉。 普通的利器根本伤不了凌霄,哪怕凌霄对着自己奋力一击,身体,也会很快复原。 只有在秘境中被老头杀死时,凌霄才有自己还是个人类的错觉。 不过,她的进步很快,已经能和老头打得有来有回了,估计体验不了多久当人的感觉了。 凌霄白了祁羡一眼,没问话,也没说话,只是好奇地踏上了那条血河。 没啥感觉,也没有触发什么幻象。 “你不问问我吗?凌霄。” 祁羡见凌霄压根没搭理他,甚至还蹲下玩起了血水,也凑到了凌霄身边,一同蹲下。 凌霄看着他满脸期待,想了想,还是啥都没说。 这玩意儿自出现起,就不停地提到系统这种明显不是土特产的东西,显然是想让凌霄问问他关于这方面的信息。 可看着他讨打的笑容,凌霄就不想说话了,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可这家伙的样子,像极了塑料袋偷偷藏了屎,然后期待被凌霄发现和凌霄拉扯的模样。 就,让人完全没有探究的欲望。 “咦,系统被人察觉,你竟丝毫不奇怪吗?” 祁羡见凌霄把头歪向一边不看他,又强行把自己的脸怼到了凌霄面前。 “那张姨呢?张姨身上发生之事,你也不想了解?” 张姨?张家妈妈?刘翠菊女士? 凌霄看着他一脸你快求求我表情,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问道,“刘姨怎么了?” “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祁羡果然如凌霄料想那般,开口让凌霄求他。 不过就在凌霄挤出笑容打算求人时,他又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你为何,唤张姨为刘姨?” 凌霄居高临下,俯视这个不知从何而来占据了祁羡身体的玩意儿,语气骄傲,“她叫刘翠菊。” 她还是自己想叫刘翠菊的。 “这样啊……她有名字啊……”祁羡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 祁羡抬起头,直视着凌霄的眼眸,满脸认真,“我认识的张姨,既叫过巧儿妈,也叫过张家的,还叫过江水出来的,就是没叫过刘翠菊。” 说着说着,祁羡的眼神竟是慢慢地失了焦,“轮回四次,我竟是不知她叫何名,呵呵,我竟是不知,他们是何人,叫何名……” 凌霄眼见着他的眼神慢慢变得空洞,没有打断他回忆往昔,只默默走到破窗旁,查看了一下巧儿的情况。 巧儿依旧在沉睡。 不过和母亲不一样的是,她看起来似乎并未陷入梦魇。 随着祁羡身上名为生气的气息逐渐消散,周围的血气变得愈发浓郁,不知从何而来的黑雾也慢慢笼罩住了张家小院的上空。 等到凌霄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时,她已经被黑雾和血河环绕,看不见任何除祁羡外的任何事物。 祁羡低着头,明明和凌霄只隔了几步的距离,却让凌霄有种两人咫尺天涯的感觉。 “凌霄,你会救我吗?”突然,祁羡问道。 ? 凌霄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才道“看情况。” “若是救我就完不成任务,就回不到你的世界,你会救我吗?” “看情况。” “若是救我有生命危险,你会救我吗?” “看情况。” “若是救了我,就无法救下张姨和她的家人,你会救我吗?” 一直未曾犹豫过的凌霄迟疑了一下,“看情况。” “凌霄,你会救我吗?”祁羡又问。 得,又绕回去了。 凌霄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想挨揍就直说。” “哈哈哈哈哈。” 剑祁羡弯腰大笑,笑声肆意至极,使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凌霄,咱们若能早点相遇该多好。” “现在也不晚。” 祁羡笑了好半晌,才直起身子,神色郑重,“晋白刘氏、药宗欧阳氏主支及商氏旁支、天机阁凌氏主支及钱王顾白四门旁支、一心坊许氏、万剑门黎氏及慕容氏旁支、荆门李氏……” 祁羡一连报了上百个地名和家族名,连那些家族的主旁支及其具体旁支都详细报完,才又开始报地名。 “晋白辖内鲤鱼塘东北方十六里处,升仙崖崖体内各个山洞之内,无妄坡西边大柏树方圆156里内,天机阁本部极其各个驻守点周围两里内,仙盟各个边境守卫处方圆三里内,荆门各个古战场内……” 这些地点都极为详细,且和光点给她的地名几乎没有重复的地方。 凌霄点了点头,等灵力回来,她就标记上这些地方。 “你不问问我是谁吗?”祁羡见凌霄点头过后又不说话了,便开口问道。 凌霄撇了撇嘴,“剑祁羡?” 祁羡口中那个死后变成骨剑的自己。 “剑祁羡,剑祁羡,剑祁羡……哈哈哈哈哈哈……变成剑的祁羡,哈哈哈哈哈哈……” 祁羡反复念叨了好几遍凌霄给的称谓,又开始不住地狂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还是喜欢当个麻袋。” “那就当。” 祁羡收住笑容,静默半天,才有些落寞地道,“我已经不知道身为人,是何种感觉了。” “就现在这样呗。”凌霄道,“你不还没死呢嘛,先凑合着做个人呗。” 祁羡笑着摇了摇头,“我只能在轮回的长河里出现。” 轮回?长河? 凌霄思索了一下,才问道,“你的意思是,等到这血气散尽,你也会跟着离开?” “对。”祁羡点了点头,“到那时,麻袋,也就是此世并未恢复记忆的我,就回来了。” 说着,祁羡还有些留恋地看一眼凌霄,才笑着叹道,“我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存活下来。” “为啥活不下来?轮回有限制?” “是啊。” 祁羡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唯有外来人,才能改变我们的既定命运。” “此间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我们,便是身在盘中的棋子,唯有外来人和仙人,才能将我们拨动。” “被拨动后,我们就从棋子,变为了一尊尊待被送进窑炉中的泥塑,成为泥塑后,唯有外来人,才能改变我们的形状。” 祁羡说罢,用没有焦距的眼眸,看向了凌霄。 “我的既定命运,就是成为某个仙家在偏远一隅获得的稀世宝剑。” 72. 怨恨 咋整得跟要生离死别似的 成为宝剑啊…… 一个人要成为宝剑的前提,唯有此人身死啊。 凌霄心中叹气,面上却不显,只是问道,“那,张姨他们呢?” 她其实很想问问成为棋子和变成泥塑有啥区别,是不是棋子是没进入轮回前的人们,泥塑是进入轮回后的人们。 可这小子都能上来就报点了,却还说得如此隐晦,显然是在规避某些东西。 祁羡垂下眼眸,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讥讽神情,“张姨他们,甚至不能算作我们。” “你口中的我们,都包括谁?” “当然是那些能够毁掉仙界的存在。” 祁羡笑了笑,看向了旁边的黑雾,语气怅然,“张姨他们,不过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养料。” 没等凌霄开口,祁羡又道,“各方辖内那些没有灵气之地,也不过是大一点的养料池而已。” 说着,祁羡又露出了那副讥讽模样,“仙盟之所以约束各个仙门,不让仙人涉足凡人土地,不过是为了,可持续性地竭泽而渔。” “没有灵气的地方,有什么是可以让仙人图谋的?”凌霄问道。 祁羡笑了,没有回答,只是问了一个凌霄一个问题,“凌霄,你猜,为何各大仙门之间面上都相安无事,而他们辖内的灵气稀薄之地,却时常打得不可开交?” 代理人战争啊…… 凌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了个刚才麻袋没能回答得上来的问题,“除了和大兴皇室的血仇外,你跟仙界,也有仇?” 祁羡抬眼看了一下凌霄,又垂下眼眸,“有,也没有。” “嗯?啥意思?” “我死而存智,从人类变为兵器,被丢弃于荒野,只能躺在原地等待未知的结局。”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我注定要成为某个天道之子的珍藏武器。” “当我妄想改变命运时,我得到的,不是一了百了的死亡,而是一次次在轮回中重复这一切的结局。” “我在轮回中经历家破人亡国破山河碎时,那些仙人却仍然高高在上,俯视一切,从未真正注视这人间。” “我怎会甘心于此?” 怎么和剧情以及麻袋说的情况都不一样?开启if线了? 凌霄挠了挠头。 既然认为自己不可能得救,那么导致剑祁羡出现这种误判的,应该是多次的轮回,以及轮回中的痛苦吧? 照这样说,他恨的,应该是轮回本身和那既定的命运才对,而不该是远在天边的仙人和仙界。 可他话里话外却对仙人和仙界充满敌意。 这其中唯一的可能…… “轮回的出现,是因为仙界的所作所为?”凌霄问道。 “对。”祁羡笃定道。 “仙界,真有这么差?”凌霄想了想,还是问道。 祁羡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细细打量起了凌霄,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所知的未来,是怎样的?” 剧情已经看过无数遍,就快把整部背下来的凌霄没有迟疑,直接把剧情简短地描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那个孩子是救世主啊。”祁羡感慨道,“也是,若他年纪再大点,他就会加入我们了,可惜……” 凌霄挑了挑眉,剧情后期跟野马脱缰一样跑贼快,却噶一下就戛然而止了。 凌霄早就觉得不对劲,如今一听祁羡的话,心中又冒出个之前没曾想过的猜测。 “可惜什么?可惜他都活不到知道真相,加入你们那天?” 想了想,凌霄用了个比较委婉的问法。 剧情的结局,停留在了男主成为仙盟盟主之时。 虽然没有写明结局,可如果后续是好的,也不至于让一批批的任务者前仆后继地来这个死亡世界。 祁羡一眼看出凌霄也在学着规避规则,便直言道,“可惜,世界根本不会等他出生。” 果然。 不合理的点太多。 如今和祁羡一唠,那些疑惑的点就都解开了。 为什么剧情明明开启在几十年后,她却现在就来到了世界,为什么世界毁灭在百年后,老妹光点却认为这三十年才是解决隐患的最佳时机。 若是世界轮回的进度在不断加快,那就说得通了。 “你标记的那些家族,也在轮回吗?”凌霄问道。 “在。” “他们死得晚,轮回开启得也晚。” 祁羡肯定道,但随即,他就露出了一个带着嘲弄和讥讽的古怪笑容。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始终都不相信,毁掉他们的,是我们。” 祁羡虽然时常话说一半留一半,但属实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霄看向了祁羡,决定直接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不过在问之前,凌霄还是先问了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这是你最后一次轮回?” 这家伙太坦诚了,坦诚到,让人觉得,他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祁羡的目光变得深邃,浑身又开始散发黑色的浓雾。 浓雾将人环绕,隔绝了双方的距离,又慢慢散去。 待到他的身上再无颜色,祁羡才苦笑着开口,“不是。” 他不展开,凌霄也不追问,只是问出了心中所想。 “妖魔,是仙界弄出来的?” “是,也不是。”祁羡一如既往地坦诚,只不过语气有些怪异,“被称作妖魔的,有很多种族。” “有些种族是仙界所造,有些种族是仙界所制,有些,则是真正的外界流民。” 凌霄暗自点头,就听祁羡接着道,“不过,在我之后,妖魔,就只剩那些追随于我的生灵。” 怪不得这小子一点关于妖魔方的信息都没给。 见凌霄这副表情,祁羡微笑道,“谁能留,由你自行判断。” 说的是妖魔。 “行。” 就让她,来结束这该死的轮回。 让死亡,真正回归到死亡该有的位置上去。 见凌霄这般爽快,祁羡无比感慨,“见你上来便砍,还以为咱俩得来往几个回合呢。” “我能看见人身上的颜色。”凌霄没有隐瞒,“你,还有麻袋,身上时不时,就会漏出一些代表着功德的金光。” “是吗?” “是的。”凌霄满脸认真,“我之前还以为麻袋身上的光,是你这几世累积的,看了你的光,才发现,那就是他自己攒的。” “凌霄,我就是他,他就是我。”祁羡纠正道。 “好的,你是剑祁羡,他是人麻袋。”凌霄点头道。 祁羡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携黑雾而来,轻轻抱了一下凌霄,又迅速抽身离开。 “那就拜托你了,凌霄。” 这小话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 “你之后还会出现的吧?”凌霄问道。 “会,但当我出现之时,便是需要你拯救之时。” “你为 什么确信,我会救你?” “我是个特别的存在,不是吗?” 凌霄摇了摇头,“我换个问法,你,为什么确信,我能救你?” 一个人需要别人拯救的前提,是其陷入困境。 而对于救人者来说,要救人,首先得有能力。 如今凌霄系统、外挂皆失,与外界的联系也被切断了。 不管怎么看,两人之间,剑灵祁羡都才是不需要被人拯救的那个。 可他出场这么有排场,还能不受阻碍地使用能力,却口口声声自己需要人救。 这就很,诡异。 他为什么要凌霄救他?凌霄又能拿什么救他? 依靠所谓的系统?依靠所谓的外来者身份? 凌霄接着问道,“我的特别之处在哪?” 祁羡本还在沉思,听到凌霄的第二个问题,不禁失笑道,“此刻最该问的,不应是我为何需要被你拯救吗?” “你能说吗?” “不能。” “那你提个屁。” 凌霄翻了个白眼,他多次提到系统和外来人,显然不止遇见过凌霄一个,“我和那些你见过的外来人之间,到底有啥区别?” 祁羡答得很快,“你不一样,你是特别的。” 啊这,拿别人的问题当回答? 凌霄见他又开始说半截话,于是直接追问道,“哪儿不一样?” 除了进来得早一点,初始号战力高一点,凌霄想不到自己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祁羡凝望着凌霄,像是想把她的模样记住,好半响,见凌霄百无聊赖地在黑雾中四处摸索,才道,“你的系统,比别人的系统,更加厉害。那个小姑娘,很强。” 果然,这小子知道光点。 “那是我妹妹。” 凌霄解释道,说罢便没有再开口,静待这小子继续。 见凌霄一副我妹妹果然厉害的模样,祁羡也笑了,笑了一会儿,才又问道,“凌霄,你妹妹未曾告诉过你吧?” “告诉我什么?” 祁羡又不说话了,但凌霄也没有太着急。 这小子一直在谜语人和敞亮人之间反复横跳,可他开局就已经给了她最重要的情报,所以也不用太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更何况,他显然不是不想说,而是在琢磨怎么说。 见凌霄又开始四处摸索,祁羡笑着拉过凌霄,才郑重地开口。 “外来者在此界的上限,决定于其灵魂的强度。” 外来者在此界的上限,决定于其灵魂的强度…… ?! 此界仙人的顶点是化神,而她正是化神。 也就是说,她的灵魂强度,在这里也属于极为强悍的那一批? 多次的死亡浮现在眼前,有提前结束的,也有她主动要求走完那一程的。 可唯独没有,她在原世界的死亡。 凌霄深深吐了一口浊气,接着问道,“还有呢?我,或是我妹妹的特别之处。” “此前,能留在此界的外来人,都是完整的灵魂本体。”祁羡道。 凌霄思索了一下,下意识想从背包中翻那些日常任务获得的碎片,可背包已经被禁了。 “你是说,神祠中的那几位?”凌霄问。 “对,在我的印象之中,还从未见过能在此地产生自我意识的人。” 见凌霄陷入沉思,祁羡又笑着补充道,“哦,对了,我也从未见过有能拖家带口来到此界的人。” 73. 常识 也不知道这小子说的是光点,还是她。 总之凌霄是不赞同了。 “喂喂喂,也不算拖家带口吧?那些都是我老乡啊。”凌霄不满道,“更何况,现在也就才三个啊!” “是是,不算。”祁羡没有争辩,反倒笑眯眯地看着凌霄,“我是说,包括你神台中的那些乡人。” “我神台?”凌霄面色一变。 神台,是个啥? 秘境? 凌霄挠头看向祁羡,“你说的神台,是什么?” “就是你降雨过后,打开的地方。”祁羡说完,笑容便僵住了,“你妹妹,连这种信息,都没给你?” 祁羡深呼吸了一大口气,可实在是没缓过来,于是将脸凑了过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凌霄不明所以,但还是顺手给了他一拳。 祁羡肿起的脸颊瞬间复原,但他还是擦了擦嘴角消失的血迹。 “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保守你妹妹的秘密,才对我诸多隐瞒。” 祁羡叹道,然后满脸哀怨地看向凌霄,“没曾想,竟是因为你们姐妹俩都一个臭德行。” 一个懒得说,一个懒得问,都想着独自为对方解决一切。 轮回开启后,每多一次轮回,进来的外来人就会更厉害一分。 天道秩序尚存时,外来者们,质量还良莠不齐。 天道秩序崩溃后,外来者的灵魂,也会消散于此,从那时起,再进来的外来人,水平便至少维持在某个基准线之上了。 所以祁羡压根没想过,居然会有此等草台班子混进来。 “你以前在别界,都是一路杀过去的?”祁羡问道。 如今,能来此界的,至少都是去过别处5次以上的外来者了。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这二位能如此大大咧咧的原因。 凌霄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最后还是坦诚道,“我都是一路死过来的。” 见祁羡不信,凌霄补充道,“9次,我失败了9次,也死了9次。” “别处的世界竟残酷至此?”祁羡不可置信道,“怎会连你都无法存活?” 凌霄本还在心虚,听他的话也觉得不对了。 因为看起来就见多识广的6周目玩家剑祁羡,压根就没提到过什么情情爱爱。 凌霄突然想到老妹崩溃前的那句话,记住,收纳我们灵魂的系统,全名叫做世界修复系统。 凌霄思索了一下,将她这九次任务,原原本本的都给祁羡说了一遍。 祁羡安静听完,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通凌霄,最后得出结论。 “怪不得令妹如此之强。” “想必她压根就没想过其它,只是为了送你去别处玩耍。” 送我去玩?去那种地方玩? 祁羡看出凌霄心中所想,踮脚上前揉了揉凌霄的脑袋,“抛开任务不谈,她为你找的,都是些好去处。” 乱世之下能吃饱穿暖的富家小姐,仙门之中受尽宠爱的无忧丹士,青楼之中不用卖身的传世花魁。 这种种身份,怎么看,都是精心挑选的。 只可惜,凌霄,无法忽略掉金玉之下的败絮,也无法心安理得地顶替别人的身份。 也是,若是凌霄能够坦然接受尸骨堆砌的美好生活。 那他俩,也不会在此相遇了。 等到祁羡把手拿开,躬身配合他动作的凌霄才若有所思地直起身子,“照你这么说,若真的爆发大战,人界,反而更加安全?” 闻言,祁羡眼前一亮。 凌霄没有原世的记忆,可感觉依旧敏锐。 是了,随意的资本是自身的强大。 祁羡笑着点头,“从我掌控这片无主之地起,这里,确实算得上是难得的净土。” 虽然这净土是对比出来的。 “人界,还分有主和没主?”凌霄问。 祁羡微微一笑,抬手散去了黑雾,然后伸手指了指隔壁的房檐,示意凌霄把他扛上屋顶。 凌霄试了试调动灵气,却仍旧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行吧。 也不说啥你有能力散黑雾,咋没能力上房顶这种屁话了。 凌霄将刀往腰上一挂,就上前将人扛起,跃上了自家屋顶。 祁羡坐在房檐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我为你讲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常识。” 时隔好几年,已经在江水安家的凌霄,才真正知道这片大陆,是怎样的。 地理环境上,此地以灵气浓郁程度为界,划分出了仙界和凡界。 其中,仙界又以仙盟所在的灵气最为浓郁之处为中心点,向外扩散,越往外扩,灵气越稀薄。 以仙盟所在地的东西南北四向划分,北大陆连接着无人能穿越的冰原,灵气断绝之处,并无凡人身影,只余部分耐寒生灵。 西大陆外扩,则连接着一大片漫长且辽阔的荒原,荒原灵气稀薄,资源稀少,却孕育了众多极为坚韧的生命种族,这片大陆,也是培育和繁殖所谓本土妖魔最多的地方。 那些在恶劣环境下仍旧生存下来的种族,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东征,企图夺取更加适宜的家园。 西边,也是战事常年爆发的地方。 正因如此,仙盟的防卫力量,大部分都集中于西边。 东大陆外接着浩瀚水域,是贸易往来最为繁荣和昌盛的地方,这片神赐之地,就连水域之上,都灵气浓郁,极其适合仙人居住。 南大陆则较为神秘,与其说神秘,不如说,没有价值,越往南走,灵气就越发稀薄,可南大路不同于西大陆,南大陆物种丰富多样,生物进化最为迅速,生物种族也最为繁多。 除了不适合凡人生存的北大陆外,东西两片不至于毫无灵气的大陆,都边界处都充斥着凡人的身影,两片大陆内的仙门和家族,在管理辖内凡人的同时,也为其提供着保护。 而南大陆,有仙盟的前辈曾跨越重重瘴气,探索过南大陆的边界,却因补给不足被困人间,甚至没能等到仙门的救援,便灵气耗尽老死南边。 等到仙盟组织人手探索过南大陆后,仙盟得出结论,最南边灵气太少,资源不足,开发成本大于丢弃成本。 于是仙盟便放弃了南大陆的探索,只任由掌控南方的几个仙门自己去进行管理。 而那些仙门和家族,在经过多次尝试,发现辖内并无灵脉,扩充辖内领地还需自行移植灵脉后,便也放弃了南方的开拓。 所以在南大陆,那些毫无灵气,仙人进入还得自行供给灵气的地方,也就成了无主之地。 至于无主之地上的生灵? 当然是任由 他们自行繁衍生存。 而江水所在的大梁,和隆重所在的大兴,便是在无主之地的南部,属于是探索仙人都无法投下目光的地方。 西边的妖魔能够得以喘息,也正是因为逃到了无人在意的南部无主之地。 修炼体系上,仙人之间共分五个等级,分别是练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除分了10层的练气期外,其余级别均各自分为四个阶段,初期、中期、后期、圆满。 其中,练气是基础,筑基便可以御物飞行。 结丹期仙人可汇聚丹心,练就至少一个分身。 元婴期仙人则可以凝聚出窍神魂,练就至少十个分身,并开启神台,将人拉入自己神识领域。 化神期仙人,则可以神识外显,神台化域,不用拉人入神台,直接将身边领域化作外显神台。 仙人之中,每晋升一个等级,体内可吸纳的灵气都是呈倍数增长的。 假设练气期的灵气是1,那筑基期的灵气便是10,结丹期是100,元婴是1000,化神,则是上万。 而生命强度亦是如此,只不过没有灵气这么夸张。 练气期仙人平均可活为150年,筑基则是300年,结丹为500年,元婴为900年,化神,则为1700年。 化神活得越久,吸纳得也越多,底下的仙人,能分到的,则越少。 这也是化神期仙人,数量一直不过千数的原因。 政权体系上,仙界施行的,是类似于分封制的制度,以仙盟为中心,其余各个盟内仙门各自分管自己的领地。 仙盟并非某个单一宗门,而是由四个顶级势力组成的,这四个势力分别为万剑门、药宗、天机阁、百纳集,其中,前三个势力均为单一门派,最后一个百纳集,则是各类宗门组合而成。 仙盟总部位于万剑门内,四大势力每年会派出部分人手入驻仙盟,轮换着一块管理仙界。 这样的制度不是没有缺陷,但仙界疆域辽阔,资源众多,众仙门也乐意给仙盟缴纳税税赋,也就如此流传下来了。 现今,仙盟的掌权者,正轮换到天机阁。 “天机阁……”听到这个名字,凌霄不由得开始思索起来。 这个名字凌霄是今天才听到的,可这个势力,在和祁羡的对话中,出现的频率太高了,高到让人有些,不悦。 不管是祁羡让口中的家族,还是地点,天机阁都占比极高。 而且,如果祁羡所言不虚,那这个出生于西大陆,一路扩张到东大陆,还坚持驻守西大陆的天机阁,就很可疑了。 因为,老妹光点给的那密密麻麻的注意地点里,有大半,也都来自于这个天机阁。 见凌霄都没心思听下去了,祁羡打断她的思绪道,“真相,要你自己去寻找。” 闻言,凌霄也不走神了,拍了拍脸颊,坐直了身体。 祁羡笑了笑,又着重说了一下应当如何与仙人战斗,怎样才算真正杀死一个仙人。 以及,神台到底有何作用,除了战斗还能用来干嘛。 “可以构建自己心中的世界,看到自己掩埋在深处的秘密,还能留住别人的魂魄?”凌霄重复了一边祁羡的话。 然后,跟见鬼一样地看向了祁羡,“别告诉我,你小子那天的雷劫,是元婴期或者化神期的。” 74. 原因 凌霄可是亲眼看见,隆中那些人的魂灵,进入了祁羡的身体。 祁羡摇了摇头,“我并不知晓。” 没待凌霄说话,祁羡又补充道,“我从未活到过这个时候。” 刚想吐槽的凌霄,又瞬间平静下来了。 对啊,他一个剑灵,他能知道个啥,他修炼路子都和人走的不一样。 祁羡见凌霄这样,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我虽不知仙人如何修炼,但我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天生剑骨,修炼剑诀,比别人快近百倍。” “而且,天生剑骨,出生时就自带神台空间,这副空间,不会随着死亡而消散,剑骨在,空间在。” “正因如此,才有许多人,妄图得到一副天生剑骨。” “天生剑骨的修士之所以稀少,既有体质难得之因,亦有,无法长大之因。” 祁羡说着,看向了凌霄,那眼眸中满是冰冷。 “我所言的无法长大,是指,在母体中形成时,就会被人夺走。” 凌霄看着他冷冽的神情,突然想到他说的一句话。 “该不会,你说世界不会让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并没有在隐喻,而是在,陈述事实吧……”凌霄问道。 剧情中的男主,其实是一个被小甜瓜拯救的小苦瓜。 虽然他自幼被天下第一剑仙收做关门弟子,却因身世原因,混到靠女主才能打开心扉。 简而言之,男主的母亲,是李剑一在任务途中随手救下的一个异族怀胎奴隶,而通缉男主母亲的,正是男主的父亲。 男主父亲通缉男主母亲也不为别的,正是为了男主。 凌霄曾奇怪过为啥男主父亲都给男主母亲流放了,却突然改了主意要找回男主母亲,还给男主母亲下了生子即死的血咒。 也曾奇怪为啥男主父亲有这么多子嗣,却非要搜寻男主,在搜寻不到男主后,还派了众多子嗣要来万剑门抢回男主。 之前凌霄还以为是因为天生剑骨比较厉害,将来必成大器。 现在听到知晓天生剑骨的辛秘后,凌霄却有了不同的想法。 毕竟,后来男主在急转直下的剧情中,被众人托举成化神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宰了自己父亲。 凌霄本以为他是为了报母亲之仇,现在想来,可能除了母亲之仇外,也有男主本人之仇吧。 祁羡没有说话,只是用平静得近乎邪异的眼神,静静地望着凌霄,好半天后,才又开口。 “天生剑骨死后灵魂不死不灭,若要制成武器,最佳时机便是在其神智懵懂之时。” “不过,修为越深厚的天生剑骨,制成武器也就越强。” “所以,早制晚制都一样。” “若他母亲没被李剑一带走,他,要么成为某些人用以炫耀的稀世珍宝,要么成为某些人给家族小辈的少年礼物。” “当然,天生剑骨若是有机会投胎成为某些人的子嗣,幸运地能长大成人,前途自然是不可估量。” 凌霄静静听完,很想反驳他最后说的话。 可仔细一想,打从在娘胎里时就被多人觊觎,想要真正长大成人,大部分情况下,还真只能像祁羡说的那样。 “行,就先不管这些事。”凌霄转移话题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神台长啥样,我外显了?” “对。” “怎么进自己神台?你会吗?” “一般而言,仙者晋升元婴时,就会自动开启神台,但也有些强行提上元婴的人,不会开启神台,亦无法打开神台,这时候,就需要亲近之人帮忙。” “亲近之人?” “说是亲近之人,其实谁都可以,只不过,让人帮忙开启神台,需要被帮之人全身心地信任别人,而这种信任,一般只有亲近之人之间才有。” “哦哦,懂了。”凌霄恍然大悟,“帮我开一下吧剑师傅,你说,我做。” 倒不是她不想问这小子会不会帮人开,而是她已经看出来了。 这小子不能做的事情都会提前说,只要他没说不行,那就是他可以。 祁羡往四周看了看,最终将血水抽调上房顶,形成一块悬着的平台。 凌霄老实地爬上平台躺了上去。 “闭上眼睛,放空身心,在听到我的号令之前,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睁眼。”祁羡严肃道,“记住,我让你睁眼之时,一定不能害怕。” 冰冷粘腻的触感从凌霄的胸口中潜入,化作一条游鱼,钻进凌霄的体内。 待到游鱼绕着凌霄全身经脉走了正反六个周天后,难得感受到寒冷的凌霄,身体不由打了个寒战。 冰冷的触感自凌霄头上传来,像是在安抚,然后,那触感,又刺入凌霄头领,在此绕着凌霄身体走了六个周天。 游鱼的巡游十分顺利。 凌霄感受到某个凉意刺骨的物体,覆盖在了自己身体上。 物体没有凌霄大,只到凌霄脖颈。 “可以睁眼了。”凉凉的风吹在凌霄耳边。 凌霄睁开眼,见趴在自己身上的,正是祁羡。 只是,不复之前见过的模样。 毫无生气的少年满身血污,双眼空洞,明明没有眼睛,却死不瞑目。 凌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将人拢进了自己怀中。 等到凌霄搂着人思绪飘远时,眼前的景象,却在烟雾缭绕中,变幻了一番场景。 凌霄躺在一片洁白的冰原之上,怀中人,已经变成了一把伤痕累累的骨剑。 浑身冻得僵硬的凌霄将剑放到一旁,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可就在她将剑拿开后,血河黑雾又侵袭了这片土地。 “别放开我,凌霄。”少年的声音直接闯入了凌霄的脑海。 凌霄又艰难地扯下腰带,把骨剑背到了身后。 黑红之色散去,天地间,除了远处的庞大阴影,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洁白。 这白色刺得人眼睛疼,凌霄原地跳了好半天,将身体跳热,才有心思慢慢查看这片空间。 “这就是我的神台?这就是我的秘密?”凌霄问道。 身后骨剑微颤,“你可以自行去查看。” 凌霄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她的神识竟然回来了。 只是…… 凌霄看着手心泛出的红光,没有多问,如往常那般飞向了空中。 等大地都成了个缩略图,凌霄才有些疑惑地停下升空的步伐。 能见到的空间被分为了两半,一半是无尽的洁白,一半则是浓郁得发黑的深蓝。 “祁羡,化神的神台空间一般有多大?” “我见过的范围之最,是一千三百七十六里。”祁羡答道,“空间越大,对别人的限制就越小,仙人争斗,一般只会限于百里”< /p>“在你看来,我这儿,为啥这么大?”凌霄问道。 她飞了有一会儿了,可这片空间,就像是没有尽头那样,连她的神识,也无法触及边界。 “原因可能有三,一是因你太强,二是因令妹太强,三是因你是拖家带口而来的。”祁羡平静答道。 祁羡这副见怪不怪的口气,极大的消解了凌霄心中的疑虑。 “凌霄,试试控制这片空间。”教完凌霄如何汲取他人力量后,祁羡指挥道,“让远处的虚影动起来。” 在祁羡的指挥下,凌霄依次尝试了将海和冰川交换位置、移动如山般的怪物影子、在空间中凝聚自己的巨大虚影等一系列操作。 又在祁羡的指挥下,捏出了一堆不成形的人形怪物影子,再一一根据祁羡所教导的方法,打散那些虚影。 待到做完这一切,凌霄隐约觉得,空间似乎又外扩了不少。 而祁羡,则声音越来越冷,血气越来越散。 “这神台怎么关掉?”凌霄问道,边问边试着停止了吸收。 “我无碍。”祁羡冷声道。 这片荒芜的空间里,除了一望无际的海洋和冰原以及一些怪物影子外,什么都没有,根本见不到凌霄当初在异变平台上看见的人群。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凌霄也不急于此刻就见到他们。 “你小子语调都变了,就别强撑了吧。”凌霄将剑取下,双手捧至身前,然后撇了撇嘴。 虽然取不取他估计都能看到她的神情,但她就是想让这小子看见自己的表情。 骨剑剑身微颤,在凌霄探究的目光中,散出一抹血光,刺进了凌霄的胸口。 血线连接之后,凌霄感觉到自身的血气正在缓慢散去。 而骨剑,则变回了之前的布衣少年。 “我本是想提前过来,唤醒大家记忆的。”祁羡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眼中却尽是和自己少年面孔格格不入的沧桑,“但眼下却觉得,或许,能够让大家无知无觉地度过这一生,也不错。” “你……是放弃了吗?打仙界。”凌霄问。 “我的目的,从来都只是结束轮回。”祁羡眼神又开始放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这次有你,结局或许不一样。” 见凌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祁羡又笑道,“以前的轮回中,我们虽知幕后黑手是谁,却没有提前解决他们的办法。” “唯有提前寻得圣地,才有机会与仙界抗衡。” “可惜,圣地的现世之地,并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不够强大。” 说完,祁羡就一脸怅然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凌霄认真地看着祁羡,慎重开口,“轮回,是因为圣地吗?” 祁羡神情和表情丝毫未变,一直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凌霄沉默下来,好半天,见祁羡回过了神,侧头看她,才又慎重问道,“你没听到我刚才在问什么,对吗?” 祁羡一愣,笑着摇了摇头,可随即,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你刚才什么都没说,但你刚才说的,一定就是真相。” 噗,卡上bug了属于是。 凌霄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但很快,凌霄又收起了笑容。 “祁羡,我能不能理解为,只要我提前把这些隐患都解决了,大战也就被消弭于无形了。” 75. 问答 祁羡如同一个木桩那般站在原地不动,许久,祁羡才活了过来。 “我刚才说的,你能听见吗?”祁羡问道。 “你什么都没说,我们的话题只进行到我问你是否隐患解决就万事大吉那儿。”凌霄回,“真相,是吧?” “你只要搜过我标记之人的魂,就会知道我们在干什么。”祁羡点了点头,“当然,等你救了我,我也便可以说了。” 没等凌霄说话,祁羡又接着道,“就算你不救我,你妹妹突破限制后,也会得到消息的。” 这小孩,咋跟小猫似的,既要时不时拨弄你一下,又要装出一副不在意人的样子。 凌霄上前揉了揉这小孩的脑袋,郑重许诺。 “我会救你的。” 凌霄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那个大娘能看出她不想活了。 原来,一个人在求死的时候,会表现得如此明显。 祁羡一直在求救,可他却始终在承担着那个救人者的角色。 他既想活,又想死。 所以才会如此矛盾。 又让凌霄救他,又告诉凌霄救不救都没关系。 “我会救你的。”凌霄再次郑重道,“相信我,好吗?” 祁羡张了张嘴,几次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只说了三个字。 “我等你。” 没给祁羡太多伤感的时间,凌霄拉着期限,原地坐下,开始细细地询问仙界的事情和修炼的常识。 祁羡一一解答,并多次强调,他亲自教导的修炼之法,只适合被称作妖魔之人修习,他口诉的修炼之法,则来自于其他剑骨的记忆。 其中,大部分修炼之法,都是从那个名为李剑一之人那儿弄来的。 至于自己在未来的修炼之法,祁羡则没有任何表示,只说打好基础就行。 “我说,我的原定打算,可是送你去万剑门的,这你知道吧?”凌霄见他没有所谓,提醒道。 “知道。” “那你还去吗?”凌霄问,“有你给的信息和我妹给的信息,你去不去都行的。” “由这一世的我定。”祁羡道。 凌霄这次沉默地有点久,“你知道他会去的。” 冲这小子一路上恨不得包揽一切,还各种为江水出谋划策这些事情上看,显然这小子是把给凌霄帮上忙当成报恩之法了。 这种情况下,再说让他不去,他大概率是不太可能答应的。 “其实,我很想知道,能平安长大,会是何种感觉。”祁羡低声笑了笑,才满脸笑意地看向凌霄,“凌霄,我其实,也想去仙界看看。” “你想见李剑一?” 男主师傅李剑一的战力太过无敌,所以很早就下线了。 凌霄之前见李剑一在守卫边城后力竭被自己人所打破元神,还以为是为了给男女主戏份,才强行剧情杀。 这其实也是凌霄觉得很割裂的原因之一,因为生长于万剑门的男女主,在李剑一死前,所接触到的一切,都美好得让人向往。 无论是气氛和谐、关注众生的宗门,还是那些心系天下的师傅们,都让人不自觉地相信讨伐仙界的妖魔是邪恶的一方。 可万剑门那些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的仙人们,也是最早一批死在战场的人,并且死法多让人唏嘘,大部分死于仙盟内斗和补给不足上。 万剑门这仙盟说一不二的第一大宗,也是整场大战中伤亡最惨重的,尤其是在开战初期。 若非万剑门内高手确实断崖式众多,弟子也齐心协力,等到男主上位时,万剑门可能已经连在仙盟中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凌霄先前始终认为这种桥段是剧情设置,只当是剑修好战,剑修愿以身以剑维护苍生。 只有曾经的强者陨落了,新生的强者才有机会后来居上。 但在知道仙界常识和天机阁的事情以后,再看剧情,就觉得浑身不得劲了。 毕竟,仙界第一剑仙李剑一,是噶在连化神期都没有的自己人手里。 要知道,杀个化神,可老难了。 就算处于战力膨胀期,战力榜榜一也不至于死得这么轻易。 “对。”祁羡点了点头。 “那孩子很喜欢李剑一,我也十分好奇,李剑一是怎样的人,李剑一所在的宗门是怎样的,若是李剑一和他的宗门发现了真相,结局会不会改变。” 见凌霄疑惑地挠起了头,祁羡笑意不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万剑门很大,被称作妖魔的种族,也很多。” 万剑门慕容氏旁支,万剑门汪氏,万剑门郑氏,万剑门林氏旁支…… “行。”凌霄没有过多纠缠于此,“到时候让那小子自己做决定。” “凌霄,他就是我。”祁羡再此纠正道,“我就是他。” “哦。” 凌霄已经摸清这小子的习性了,也不多说,低下头开始琢磨再问些啥。 祁羡倒是没有浪费时间,见凌霄埋头苦思,便开始问一些有的没的。 “凌霄,你喜欢何样之人?” “那可多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我想问,你会心仪于,何样之人呢?” “强大的人。” “强大之人?” “嗯,强大的人。” “怎样的强大?如李剑一那般天下无敌?” “看得出来,你很爱李剑一了。” “哈哈哈,是啊,世间若多一点如李剑一这般的人存活于世,我们也不用一直徘徊于此了。” “与其期待李剑一,不如自己成为李剑一。” “我是祁羡,祁羡也很好。” “不错。” “那么,怎样才能成为你心中的强大之人呢?” “麻袋就很强大。” 闻言,剑祁羡不再发问,只是定定地看着凌霄。 剑祁羡没有任何反应,可那根连接着剑祁羡和凌霄胸口的如同死物的血线,却在不停地飘荡,好似活物那般。 凌霄思绪被断,实在受不了他这墨迹的鬼样子,便反客为主,直接发问,“你想成为我的伴侣?” “对。” “等麻袋长大再说。” “哦?” 凌霄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戳了戳他的身子,示意他看向自己。 “我并不在意皮囊,但你情况不一样,等这具身体长大,我们再谈这类问题。” 祁羡抬头看向凌霄,眼中满是无奈,“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我知道。”凌霄点了点头,“若你只能是现在这副模样,我不会说这种话,但你现在有机会长大,不是吗?” 对于有记忆的人和没有记忆的人算不算同一个人这个问题,凌霄之前可能会琢磨一下,但现在,凌霄是没有过多纠结的。 在凌霄看来,会做出不同选择的,就不算同一个人。 而不管遇见什么情况,不管有没有记忆,只 要在身处一个情境之下,会做出同样的抉择,那就是同一个人。 这些天来,凌霄隐隐约约恢复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和塑料袋相处的记忆,也断断续续恢复了许多她没有头绪的模糊记忆。 那些逐渐复苏的记忆,每一个似乎都在劝阻凌霄,一旦恢复记忆,你就不再是自己,你就将再次进行抉择。 可凌霄却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她愿意为了那些模糊的、听不清声音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去死。 她愿意为了那她根本想象不到的未来去献出生命。 她愿意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信念,献上自己的一切。 有没有记忆,有没有能力,根本不会影响她做下的决定。 记忆和能力,不过是用来甄别她的存在在何时更有价值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 祁羡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冒了出来,“好,我也很是好奇,长大成人后的我,是否还会如我现在这般无力。” “别想这么多。”凌霄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脑袋,“这世界的情况没这么复杂,我能行。” 保护,她可能不太擅长,但处决,那可就太熟悉了。 “凌霄,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祁羡等到凌霄收回手,才又问道。 血线连接之下,他当然知道凌霄有没有说谎。 “我不说了吗?我能看见人身上的光啊?”凌霄感觉自己挠头的次数都快赶上这几年的总和了。 祁羡笑了笑,叹了口气,“看来,你信任的不是我,是你妹妹啊……” “那不然咧?”凌霄白了他一眼,终于想起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你有地图吗?仙界,或者这儿的。” “仙界以及仙宗门下的凡界皆有地图出售,此处无主之地,没有。”祁羡道,“此地小国众多,各地自制的地图皆有失真,你可以试着自制地图。” 话虽如此,血线断裂,血水遍地,黑雾弥漫。 血光变盛间,底下的血泊却变成了一副巨大的地图。 等到血线重连,大地重现蓝白两色时,祁羡才对着凌霄微微欠身。 没给凌霄太多记忆的时间,祁羡又问道,“凌霄,要和妖魔们打一场吗?” 凌霄看了看祁羡,点了点头。 “别怕。” 祁羡道,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一柄骨剑直接从天而降,在凌霄的放任下,直直插入了凌霄的心脏。 凌霄浑身突然无力了不少,脚下的空间一瞬之间从蓝白变为黑红,又从黑红变为了蓝白。 最终,整片空间的颜色只剩红白两色。 上红下白。 头顶的天空,不再是空旷的蓝,而是遮天蔽日的血红长河。 而脚下的大地,则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洁白。 飞在空中远远看向这片空间,会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何为天,何为地。 红空之上,停滞着各个气势惊人、体态各异、身形却大部分和人类差不多大小的黑色身影。 凌霄握住不知何时重回手中的无奇,摆好了战斗姿势,可下一秒,凌霄就被地上浮现的人群给惊得愣了一下神。 剑风呼啸,祁羡持剑袭来,“用你的所学来战斗,别用此界的术法。” 攻击被躲过,祁羡又如同鬼魅般瞬移到了别处。 见凌霄几乎同时追来,祁羡停在凌霄面前,低头看向大地之上稀疏的人群,“我设下了结界,能掉下去的,最多不过练气六层。” 76. 决绝 空旷的雪地上,百里珍神情肃然地站在人群外围,凝神望着天空,没有听从身边侍女的建议,也不让其去寻回跑去跟着照顾昏迷之人的百里清黛。 小仙人离开后,百里珍历经多番犹豫,最终还是听从了小仙人的建议。 没有离开城主府,而是端坐城主府祠堂之中,等待出去维持情况的人们传来消息。 随着外面血水的流淌,神物那如同呼吸般的跳动,也逐渐变得迟缓。 百里珍站在门前,看着被阻隔在祠堂之外的血色,使劲攥紧了拳头,没有将一旁惶恐的女儿揽入怀中,也不允许丈夫在此刻与女儿父女情深。 “从德,你身为青年院院长,理应为书院学子做好表率,如今大难当头,你怎可只顾儿女之情?”百里珍训斥道,“做好准备,若是情况过糟,你得出去。” 张从德闻言,想要将女儿抱起的手也缩了回来。 看了看外面的情景,张从德默默回到桌前,继续处理起青年院堆积的各项事务——两人过来时,就把要处理的工作一并带了过来。 “清黛,我知你想出去帮忙。”百里珍道,“你可以去帮忙,但你要记住,你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你先是我的子民,才是我的女儿。” “在我看来,其他子民的命,和你的命,一样重要。”像是没有听到女儿的哽咽那般,百里珍依旧站在门前,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向女儿,“做自己分内的事就好清黛,你盼月姐姐那件事,我不希望再看到。” 盼月姐姐因为她的哭闹,独自一人带一群陌生男子去搜寻幸存者的事,母亲已经仔细为百里清黛说过其中的凶险了。 百里清黛吸了吸鼻子,将眼中的泪水强行收了回来,然后坐到一旁,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她想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身后的金光慢慢暗淡,正堂中慢慢变得只剩下点燃的烛火。 百里珍背对着自己心爱的丈夫和女儿,神情却无比坚毅。 若是以往,这等异象之下,她一定会想和家人温存,想和家人把握这最后的时光。 可她是百里珍。 是从小就能周游列国的百里珍。 是在濒死之际,还让丈夫做好手中事的百里珍。 是敢于直面异象,拿自己去赌一线生机的百里珍。 是…… 仙人钦定的江水城城主。 百里珍可以慌乱可以彷徨可以只顾家人,但江水城的城主,一定是要和这片土地共存亡的。 仙人没有音讯时,她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祠堂中能动弹的人,已经全被百里珍派出去了。 之前还时不时有在府衙路办公的下属过来报告,可血水漫延后,就再也没有人了。 百里珍之前犹豫过,是否要去府衙路和大家一块,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百里珍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 异变要持续多久? 城内钱粮还余多少?还够坚持多久? 城中药物还有哪些?该如何分配? 三军将士前来后该如何安排? 救灾工作该交托给谁?昏迷之人应当如何处置? 出现骚乱该如何处理? 每一件事情都迫在眉睫,每一件事情,都让百里珍愈发明白自己的意义。 至于那些虚无缥缈、并不紧急的问题,诸如血水从何而来,异变为何发生,人群为何有别等,则可以暂时置之脑后。 血水不停冲刷着大门,百里珍看着这浓稠得混着灰色粉末的液体,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或许,今夜,她还得决定,送谁去死。 预感很快灵验。 比血水更不祥的雾气笼罩了江水,阻隔了百里珍的所有视线。 若非身在祠堂,那比血水更加诡异的黑雾,怕是已经闯入了这栋建筑。 百里珍不再立于门前,而是冲到丈夫身边,夺过丈夫的纸笔,开始书写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可没等她写多久,黑雾便吞噬了整个建筑。 等到黑雾散去,百里珍和家人,以及那些她或多或少都见过的江水子民们,便都零零散散地来到了一片洁白的雪原。 江水地处南方,冬日也暖,并不下雪。 许多清醒的人看着这片洁白,一时都显得有些无措。 见过雪也知道雪可怕之处的百里珍,本想让众人闭上眼睛,活动身子保持体温。 可话语一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她探查到,自己身上并无冷意,视物也并不难受。 百里珍迅速巡视四方,看见了府衙路中还清醒着的当值人员,看见了零散的或清醒或昏睡的人群,看见了四方驻守城门的卫兵,看见了汇集在一块,被各部门官员维持着秩序的一大堆人群。 以及,远方似是军队的三部分人群。 虽然再远处百里珍就看不清了,但百里珍可以确定,江水土地上的人们,被拉到了同一个地方。 身边的神物消失不见。 脚下的土地由白变蓝,又由蓝变白,颜色几经变换。 在这期间,百里珍还注意到,远处她以为是山峰的影子,竟然动了。 那些巨大的影子,并不是山峰。 而是,庞大的,如同山峰的怪物。 怪物消散,又凝聚,再消散,直到消失。 百里珍注意到了一切,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早在看到府衙路当值之人时,百里珍就快步跑向了他们,他们,也跑向了百里珍。 清醒的人们汇集到了一块,阻止了金星祠那边之人的移动,一块前去似乎是地处金星祠的人群那边。 远处的三方营地所在之地,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奔向这边。 “先会合,会合后,再根据局势派人去把昏迷之人也聚集在一块。”百里珍边跑边道,却也没有阻止一个想要顺手捞起家中人的青年。 现在形势未定,得先保证清醒之人活着。 但情况也还没到必须提前放弃昏迷之人的时候。 远处的人影果然是军队,没等百里珍她们跑到人群之中,军队就先汇集到了一起。 脚下颜色一直在变,可土地却坚如磐石,并未有丝毫震动。 哪怕远方的怪物影子走动,大地也没有任何波动。 城中人几乎昏迷了近半,可奇怪的是,三军中,包括今日加入的禁卫军所在的三军,却少有昏迷之人。 今日前来的禁卫军,更是全员清醒。 望着这近千数的人,百里珍留下了几十个十分能打的军士,便将其余人都派出去把附近的昏迷之人集中到原金星祠所在人群那边。 等到 到达金星祠,百里珍从散开的人群中经过,才注意到,似乎仙人们带来的陌生面孔,也没有一个是昏迷的。 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百里珍开始现场指挥清醒人群,让人们将中间空地空出来,安置昏迷之人——许多人在来金星祠时,就将自家出现异状的人带了过来。 如今,那些出现异状的人,大都昏了过去。 变换空间的事发虽然突然,可在此之前,百里珍就派了大量的人来这边维持秩序。 早在百里珍来之前,在金星祠负责总管事的吴新生部长,就按照每日上学时的班级分了组,按下了骚动。 至于那些清醒的外来人,则是跟着带领他们的老手呆在一块。 将清醒的医者们全部找了出来,保护在人群中央后,百里珍刚要让吴新生继续在里面维持秩序,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跟着一块望向了天空。 脚下的土地之前就从白变红,又由红变白,最后,形成脚踩洁白大地头顶血红深空的场景。 可现在,那红空之上,满是悬浮于天际的,看着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的,似是要攻打这片土地的畸形黑影。 百里珍深深吸了一口气,示意身边的几位将领,不再让往返于金星祠与各地之间的军士们出去寻找昏迷之人。 又凝神看向了吴新生,“这里,就交给你了。” “城主,你要干什么?”吴新生见百里珍神色决绝,心中顿感不妙。 百里珍笑了笑,朗声道,“各位百姓,不要害怕,我会和军士们,守在大家身前,请大家安心听从吴新生部长的安排,在此地好好待着,等我们死光了,就到大家守护家人的时候了。” 说罢,声音大到几乎刺破了咽喉的百里珍,就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人群中,走向了外面。 此刻,她的手中只有刚刚握着的笔,但她脸上毫无畏惧,只有坚定。 怪物的确可怕。 可她是城主,她在前方,她能为子民阻挡一会儿怪物的步伐。 那,怪物,也就没这么可怕了。 跃跃欲试的怪物们一批批地不停向着地面俯冲,却被一闪而过的光芒一一打散。 天空中盘旋的怪物数量极具减少,可很快,地面上却出现了许多身形较为瘦小的怪影。 赤手空拳的怪物们数量并不多,各个身形矫健,没有聚集,反而无比分散,在四面八方冲着汇集的人群冲来。 百里珍静静地望着身前的将士们冲向前去,和怪物缠斗在一块,没有退缩,反倒往前走了几步,仔细观察着那些袭来的怪物。 也许是百里珍的举动鼓舞了众人,也许是昏迷的家人就在身后,许多手中并无武器的壮年男子,在各路行政官的组织下,默默将位置换到了人群外围,等待着接替外围守军的职责。 还有一些青年医师,也在吴新生的指挥下,来到了人群外围,准备着接应受伤的军士。 看到医者后,百里珍短暂地回了一下头,却没有透过人群看到吴新生。 但百里珍并没有在意,又开始观察起了四周、怪物、人群,以及天空。 近处只有零星的一些昏迷之人,但怪物们却大都直直向着人群冲来。 怪物为何出现?怪物的的目的是什么?怪物,为何忽视昏迷之人? 这,会是场试炼吗? 77. 天亮 要放弃流落在外的昏迷之人吗? 就在百里珍思绪纷飞之时,一抹金色的光芒自某个昏迷之人身前出现,融化了一个自地底冒出,张开大嘴想要啃食人类的怪物影子。 金光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不是百里珍视线一直盯着,很可能压根没注意到这一幕。 来不及细思,百里珍被身边的军士拉了一下,堪堪避开怪物的攻击。 身前的二十几名军士早已是强弩之末,换上了新一批的军士。 眼前的怪物身上泛着一层红光,军士们的攻击根本透不过红光,而怪物一击,则能让一个军士直接丧失战斗力。 那些前来的怪物们形状各异,可似乎都会一招,那就是,将红光散发。 红光散出的冲击波会激荡怪物身边近三到十米的范围,范围内的人都会受到冲击。 就在人群被怪物震得被迫散开又被迫缩圈时,各军军士反倒冲向了前方,企图把怪物逼退。 队友的倒下,并没有阻止军士们的步伐,等到红光散发,那些之前无法击穿破甲的怪物,便也会在攻击中受伤了。 百里珍她们面前的,正是一只激荡范围有近十米的怪物。 和那些三米的怪物不同,这只怪物,在红光过后,依旧强悍无比,存在红光护体,就连眼中的血光,也没有散去分毫。 “城主,你自己小心,我要上了。”第四批将士也倒下后,身边保护百里珍的阿扎泰,将手中的刀栓在了腰间,冲到前方,捡起了某个军士的长枪,加入战局,压根没有等待百里珍回复。 百里珍没有太多反应,继续观察着四周,并让身边人去人群里找几个胆大并且记性好的人出来,观看战斗。 至于身后的骚乱,百里珍只当没听到。 有被怪物波及到的流民见到怪物模样,又见连禁卫军都一批批地倒下,吓得精神崩溃,企图逃走,却害得有个禁卫军不慎被击。 有流民不停喊着大家都会死发散恐惧,便喊还边要逃跑。 有人被怪物波及,拖着受伤的身躯要去掐死自己昏睡的家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处置了。 除了要掐死家人那人外,其他要逃跑要扰乱秩序的,都被当场处决了。 天空中的战局愈发明朗,黑影几乎消失殆尽,可地上的战斗,就过于惨烈了。 怪物们数量不多,可那护体红光实在太过诡异,很快,幸存下来的怪物,就冲破了一道道防线,冲到了昏迷之人聚集的位置。 怪物们并不恋战,对清醒之人也没有太大兴趣,见有人逃跑,也不追赶。 倒在一旁的百里珍,有些绝望地看着怪物们低头去啃食那些昏迷之人。 “有些过了。” 一声声叹息响起,一片片金光自地上冒出。 一个个身形各异衣着各异的人们出现在了这片土地上。 人们手持各式武器,有刀、有剑、有匕首、有长枪,甚至还有锅勺和砖头,却都没有使用,只是将怪物甩飞出去。 随着人们的经过,之前被击倒在地的江水人身上的伤快速恢复。 “你们已经做得很棒了,可世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过别担心,怪物,不会再出现了。” 百里珍见眼前的女子抚摸她的脑袋,却没有力气回应她。 “记住今天的一切。”女子道,说罢,便将手中的匕首递给了百里珍,“这不是演习。” 身带金光的人们人数并不众多,只有百来个人,等到人们把手中的武器交给了自己选定的江水人,带着金光的人群,也便消失在了原地。 不过,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女子似乎认识仙人,消失前还嘀咕了一句。 “这小凌霄,咋变得这么老实。” 而被女子念叨的主角,此刻,正在天空中酣战。 一开始祁羡没让用术法,凌霄也就是硬打,可随着黑影数量的稀少,祁羡那个不讲武德的家伙,居然偷偷在地上也放了一批怪物过去。 发现凌霄加快了怪物清理速度,祁羡直接开始现场术法教学,硬生生拖住了凌霄的步伐。 等到凌霄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抽身时,底下,居然已经被打散了。 凌霄发誓,她肯定没用到5分钟。 若不是看见有金光冒出,凌霄此刻已经冲下去了。 “仅是一个结丹,便能将此处夷为平地。”祁羡没有太过在意下方的场景,“我并未伤及他们性命,里面最强的孩子,也不过练气六层。” 练气六层。 打穿了近一百五十人。 凌霄皱起了眉头,“凡人与修仙者之间,差别竟真有如天堑?” “大梁曾覆灭过一次。”祁羡笑了笑,“几个结丹全力一击,大梁及周边几个国家,便瞬间化为乌有。” 说完,那柄仍然插在凌霄心口的剑,突然给凌霄灌入源源不断的,比灵气更为珍贵的,真气。 天空又凝聚出几个血色影子,不同的是,这次的影子,气势极其逼人,气场竟是直接波及到了正在上演人类反击怪物一幕的地面。 莫说人类,就连怪物,都在几个血影的威亚之下呈现出痛苦之色。 若非凌霄迅速凝聚了结界,恐怕地面下的生灵,都会爆体而亡。 “这些都是些元婴,你全力一击试试。” 凌霄依言照做,拿出武器,将体内真气汇集到刀上,劈了出去。 长达千里的刀光浮现于天际,遮住了血红的天空,劈散了那些气息强悍的身影,也劈开了整片空间。 天空露出本来的颜色,天色如今正蒙蒙亮。 凌霄咳出几口鲜血,靠在了张家的房梁上。 窗户内,巧儿正安稳地睡在床上。 耳边,是剑祁羡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封住了我的剑骨,就让我来看看,没有这副剑骨,我能在仙界走多远。” 对此,凌霄只想表示,怂就怂呗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想到此,凌霄看向了一旁的祁羡,这才发现,他居然,面目又满是淡淡的伤痕了。 不,不对。 不是又被毁了,而是,他的身体恢复了一个常人该有的恢复水平。 凌霄把祁羡搬到房门前坐下,摸了摸这小子的脑袋,注入灵力,探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然后发现了一个很一眼难尽的事情。 剑没有消失,只是隐藏在了祁羡神识之中。 不仅如此,隐藏在祁羡神识中的剑,还会吸收他身上近四分之三的灵力。 怪不得刚才这小子还说她可以随便进他的神识空间,合着只是藏起来。 emmm最好别人也看不见这把剑,不然就有些掩耳盗铃了。 “咳咳,凌霄?”祁羡咳嗽了几声,从昏迷中转醒。 祁羡没有在意身上的疼痛,直接开始询问蹲在他身旁的凌霄,“昨晚发生了什么?” 凌霄挪到祁羡身前,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包括各项轮回,包括剑骨,包括圣地。 但很快,凌霄就发现,祁羡又被屏蔽了。 反复询问了几次祁羡,通过让祁羡复述她之所说,凌霄折腾了几遍,最终确定,轮回和剑祁羡的事情不可以对祁羡诉说。 在这个过程中,凌霄还发现,祁羡已经完全忘记了昨晚血河出现后的事情。 在他的记忆里,他是直接昏迷在了回济民堂的路上。 见状,凌霄又尝试了好几次,但不管是旁敲侧击说神台中的事,还是说那些被称为孩子们的妖魔的事,祁羡都像是被屏蔽那般,听不见。 而在祁羡被屏蔽的时候,现实的时间却在正常流逝。 “凌霄,为什么,天一下就亮了?”祁羡望着天色,强撑着站了起来,神情凝重地问道。 凌霄深深地看着这小子,不再搁这儿试触碰线了,而是询问自昨天分开后到现在,这小子都做了些什么。 祁羡一一诉说。 在现在的祁羡眼中,和凌霄分开后他就去找了百里珍,和百里珍详谈到深夜,发现有许多人找百里珍后,他就离开了城主府,在回济民堂的路上,他就昏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他就身处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地方里,他只认识凌霄一个。 对此,凌霄只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他昨夜何时离开的城主府,以及,他认不认识刘姨。 祁羡确信自己大概是在子时离开的城主府,并且不认识床铺上嘴中被塞了布条的女人。 “你是在戌时或亥时之间离开的城主府。”凌霄道,“这个女人,是我的家人,昨晚带你见过。” 说完,凌霄就死死盯着祁羡,观察他是否被屏蔽。 祁羡微微皱眉,“我的记忆,被篡改了?” 没等凌霄回答,自醒来后就无比疲惫的祁羡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这,是因为被篡改的那些记忆?” “你听见了?”凌霄一喜。 “没有。”祁羡摇了摇头,“你刚才什么都没有说,你只是问我昨晚都经历了什么。” 祁羡摸了摸床铺,在凌霄的迟疑中,上前将刘翠菊口中的布条取了下来。 “我的记忆中,你是蹲着问的我,可现在,你站着,并且,我们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房间。” 祁羡喘了口气,现在只是坐下取物这几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浑身疼痛。 可一天前,他还能正常的行走在路上。 “凌霄,既然你问我,是否能听见。”祁羡咽下口中的鲜血,不知是因疲惫,还是因凌霄要和他说的事,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能否这样认为,你有很多事情要告诉我,可被天道蒙蔽,无法让我听见。” 天道?凌霄思索了一下。 她能确定,这个东西的崩溃,她没能告知祁羡。 依旧没等凌霄开口,祁羡就说了个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的事情。 “凌霄,我的神识,感受不到了。”祁羡道。 78. 打算 百里珍有些茫然拿着笔地从桌上醒来。 身旁,是依偎着睡在桌边的从德清黛父女。 门外,是清晨透进屋内的光。 百里珍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从桌上撑起了身子。 昨日发生了太多事情,不管是白日的接受流民,还是午时到夜晚的讨论,抑或是那诡异血水和那奇怪的空旷空间。 是梦吗? 百里珍试图回忆在那空间中的事情,可只要一想,就头疼欲裂。 是梦吗? 一切出现得都太突然了,无论是异常、血水、黑雾、空地,还是大家、怪物,又或是……突如其来的溃败。 百里珍按着头,顶着疼痛开始回忆昨日之事。 江水人,怪物,溃败,金光,武器。 武器? 百里珍一惊,猛地站了起来。 一把材质极为独特的匕首从百里珍身上掉落。 叮—— 匕首掉落的声音在仅有三人的房间中显得极为大声,可丈夫和女儿并未醒来。 百里珍瞪大了双眼。 不是梦! 这不是梦! 百里珍捡起匕首,又记起了匕首的主人。 对了,昨日那名女子给她匕首时,似乎还提到过仙人名讳。 “怪物不再出现?记住一切?演习?”百里珍喃喃道。 女子的话她能听清,却听不懂。 百里珍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了看身旁的父女,帮两人拢了拢身上的披挂,没有继续深究女子的话,而是走出了祠堂。 “凌霄?老实?”百里珍轻声发问道。 这是她唯一能理解的一句话。 看来,仙人,并不是始终都这么好脾气啊。 为了不让这个未来降临,仙人才收拢了脾气?昨夜之事就是仙人真正担心的事吗? 百里珍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依旧没有深究,只是匆匆走过无人的庭院。 她活下来了。 这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 她现在要做的事,是查看江水现状,了解昨日情况,分析江水人昏睡的原因,治疗受伤之人的身体,预防江水人再此陷入大范围昏睡。 然后,继续她的统治,继续她的蓝图。 “你说什么?”仙人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百里珍又是一愣,这才发现,头顶消失不久的金星,也回来了。 “树上,树上。”见百里珍抬头后又马上低下,仙人的声音又再次出现。 百里珍抬起头,这才发现,仙人背着个人,正蹲在百里珍头顶的树上。 凌霄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跳下树干,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灵石捏成了三张椅子,将背上的祁羡放了上去,又指了指椅子,示意百里珍坐下。 “时间紧迫,你把那谁给你的刀拿给我瞧瞧。”凌霄伸出手对着百里珍道,“你俩聊。” 待百里珍把刀递过来后,满脸病容的祁羡便开始就昨夜的事情询问百里珍。 百里珍一一回答,并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今日起来后能记起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祁羡咳嗽着听完,才满脸凝重地看向凌霄,“百里珍从未停过,对吗?” 见凌霄点头,祁羡才看向百里珍,“我现在将你对我说所说的话重复一遍,你听听,有什么遗漏。” 百里珍不明所以地看着面目大变的小仙人,凝神开始听他说话。 可听着听着,百里珍就察觉到不对了。 小仙人,竟是完全没有提过血水出现过之后的事情。 见百里珍也变得神色凝重,凌霄将匕首还给了她。 “看到他的异常了吗?”凌霄道,“我需要你去查查,和他一样没有血水和血空记忆的人有哪些,那些人有什么共同特征。” 没等百里珍开口,凌霄就把她所需要知晓的事情都一一问了出来。 “我需要知道,昨日昏迷的人有哪些,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特征。” “清醒之人又有哪些,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特征。” “清醒之人中,有多少人还记得昨日在血空中的事情,那些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特征。” “那些不记得血空之事的人,在醒来后大致是什么程度的遗忘,每个程度之间的人,又有什么共同特征。” “至于记得血空之事的人们,我需要知道,在那片空间时,他们都感受到了些什么。” 百里珍安静记完,才补充了一个刚才自己没有对小仙人的提到的想法。 那就是,她认为,血空空间的事情,是一场试炼。 如同江水降云团那日一般的试炼。 仙人听罢,并没有对她的想法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有些怅然地笑了笑,说自己也希望是场试炼。 百里珍看向已经开始咳血的毁容小仙人,没有再开口。 凌霄也不在意她的反应,又开始安排人。 “之前不说了以后有机会要给人测测仙根啥的吗?” “你准备一下,十日后,我会给予那些被选出来的人,真正的神赐。” “这把匕首可以感应到其他物品。” “明日傍晚前,你得把所有在血空中得到的物品收回来,送到金星祠。” “这些天,你还得组织大家,选出在军功之外,也值得被我授星的人,那些厉害的,有特长的,工作努力的,被众人认可的,都选出来。” “第一次嘛,放个水,神物认可的、金光物品认可,也都安排进来。” 百里珍张了张嘴,从德和清黛的昏睡显然是昨晚之事所致,想必,还有许多人,也同这父女一样。 凌霄看出她的顾忌,于是抬手打了个响指,直接释放了捏成椅子灵石中灵气,并将灵气扩散了出去。 似风非风的金色光芒拂过身子,在金星的滋养下身子也仍有不适的百里珍,只觉身子一轻,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纵然昨日已经见过仙人显迹,但百里珍,还是轻捏了一下手指,才抑制住情绪。 “不错。”凌霄微微一笑,称赞道,“有一地之主的风范了。” 闻言,百里珍也笑了。 她紧绷,仙人会称赞,她放松,仙人也会称赞。 仙人,脾气可真好啊。 “仙人,其余三星我们倒是已经有了定夺,但彩星,似乎还没人能达到标准。”百里珍定了定神,说道。 昨日军士们虽不畏生死悍然对抗怪物保护群众,可终究,没能抵挡住怪物的攻击。 仙人虽说可以放水,但那毕竟只是神赐日的赐福。 而彩星,可是终生的。 “第一个彩星,倒是已经有了。”凌霄道。 “我?”一旁暗自吐纳真气的祁羡,在感受到自己胸前传来的彩色光芒时,不仅毫无欣喜之意,反而蹙起眉头。 “我并非江水之人,也未对江水做出过什么不可取代的贡献呀。” 远方是飘散在空中的等待祁羡归来的魂灵,眼前是仅用一个月时间就把几千人管理得仅仅有条的祁羡本人。 凌霄揉了揉祁羡的脑袋,笑容温柔,“你也是我的子民啊。” 仙人的声音轻柔,却像一记重拳打在了祁羡胸口。 授星制是他和凌霄讨论出来的没错 ,可由于注定要离开,所以祁羡从未把自己算在其中,只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工具。 用之即弃的工具。 虽然看凌霄天天给他砸灵石的做派,显然并不是这样想的。 可他只能这样去揣测她。 唯有这样,等到真正离开的时候,他才能全身心地执行她赋予的任务。 昨晚似乎发生了十分了不得的事情,可他却一无所知,被天道蒙蔽。 祁羡低下头,声音闷闷地问道,“我真的,配得到这样的评价吗?” 莫名出现的伤势太重,且还有持续之势。 偶露疲态的凌霄本欲让他和百里珍一快处理城中事务,可见他情况不对,便在教导他扩充灵力的方法后,亲自凝聚真气输送给他,并给了他一堆灵石,还承诺会每日帮他缓解吸收灵气的不适。 他本想帮她减轻负担,却成了她的累赘。 凌霄没有收回手,神情是难得地和蔼,“当然。” 她也曾怀疑过祁羡,也曾想过悄摸搜下这小子的魂。 可早在山谷中时,见到众多徘徊于故土的魂灵,因为祁羡的出现而得到解脱,凌霄就不再怀疑这小子了。 不管他未来如何,也不管多周目玩家剑祁羡有何成就,至少现在的这个小孩在麻袋里,值得这样的荣誉。 “哦,对了。”凌霄看向百里珍,“给他找间宽敞点的,能练剑的房子,再来两个除了他家人之外的人照顾他。” …… 一阵灼烧的感觉过后,刘翠菊从梦中醒来。 身旁,大木不见了踪影,只剩一块带血的布条。 刘翠菊揉了揉没有痛感的脑袋。 昨天凌霄和巧儿回家,可她近来实在太累了,饭后收拾完东西,就回了房间睡觉,甚至没有来得及顾上自上学后每次回来就要与他们同睡的巧儿。 巧儿!? 刘翠菊一惊,掀开被子直接赤脚冲到了巧儿的小房间之中。 呼,还好,巧儿还在,此刻也正懵懵地坐在床上发呆。 刘翠菊倚在门边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大木竟然躺在进门处。 刘翠菊看着那被大木压在身下的两张桌子的桌脚,其中一张一看就是自家那个修修补补的瘸腿小桌。 另一张…… 怎么看怎么像凌霄屋子里那几乎没咋用过的桌子。 刘翠菊慢慢地倚着房梁坐下。 昨夜,她做了一个极其漫长的噩梦。 梦中,凌霄没有出现,江水一切如常。 巧儿依旧没有机会上学,小小年纪陪她卖豆腐之余,便是去找隔壁那教她识字的小子偷师。 随着税赋的加重,久居张家村的老张父母,也在劳累之下相继去世。 等到巧儿长到来了初潮的年纪,张刘氏在不舍之余,还是去找了官媒给巧儿和那小子定媒。 江水当官的永远都是当官的,挨管的永远都是挨管的。 那小子本就是私生子,更别说家道中落,已经从管人的变为了挨管的。 就算那寡母再怎么不忿,也改变不了巧儿配他家小子绰绰有余的事实。 别人或许不知道,混迹市场的张刘氏可是早早打听到,为了维持生活,那孤儿寡母已经把家中能当的东西都当了,也把周围能借的人都借遍了。 结果自然不出张刘氏所料,那从小就对巧儿极为特殊的小子自不必说,他那自诩贵人的寡母,在听说巧儿的嫁妆后,还是松了口。 可用攒了一辈子银钱为女儿说了个好煤的张刘氏,并没有等来女儿的幸福。 反倒是等来女儿被送到城北的消息。 79. 刘翠菊的梦 张刘氏突然想起邻家老两口的事情。 两人也是用攒了一辈子的钱,为女儿寻了个好婆家,可女儿走后,便很少回来,难得回来,也是呆不了多久就得和夫家离开。 等到老两口有了孙女,再见到女儿孙女时,就连张刘氏这个外人都能看出邻家姐姐的忧心忡忡和强颜欢笑。 张刘氏没打听二老家的事,只是答应在他们死后帮他们打理庭院。 可直到老两口过世,房屋过了期限被官家收回,那个曾经会笑得无比温柔的姐姐,都未曾回来过。 为了避免和大木一块走上老两口的路,张刘氏才费尽心思为女儿说了和那小子的煤,让女儿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可是,女儿还是走远了。 梦中,身边没有住着仙人的张刘氏,刚知道女儿被婆婆偷卖去了城北,便借了自己能借到的一切银钱,求了所有能求的人。 上天垂怜,那愚孝的小子,难得有点作用,在发现不对的第一时间就以死相逼问出了巧儿的下落。 女儿虽然在短短一天内受了许多欺负,可还没真正成为某家私产。 还能再次成为她的女儿。 在刘家话事人二叔的帮助下,张刘氏把女儿接回了家。 女子没有离开的权利,只有被休的命运。 那无法报复母亲,又无法面对妻子的小子送来了休书。 尽管欠了债,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女儿还小,还有未来。 张刘氏已经打定主意要为女儿撑起今后的人生。 可巧儿,却没有跨过那道坎。 张刘氏磨起了丈夫的柴刀,去了罪魁祸首家中,然后把自己送进了十死无生的牢中。 就在等死的时候,大木在各种惊呼声中,浑身是血地将她从牢中带出。 然后带着她和二叔一路逃亡。 他们在躲避什么,张刘氏不知道,偶尔能够俯视一切的刘翠菊,也不知道。 人们很快在未知中逃亡远方。 混沌过后,张刘氏回到了那一直操持的豆腐摊前。 众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被时间推动着往前走。 张刘氏再次找人为巧儿定煤。 可就在二叔要盖下那巧儿从此属于别家的印章时,刘翠菊急了,急得用手穿透了二叔的手,想要打掉印章。 张刘氏也神情恍惚,犹如得了癔症那般大叫一声,然后冲过去撕了那张纸。 张刘氏没有要回嫁妆,反而出了高额的悔婚费,亲手斩断了巧儿的姻缘。 但出乎张刘氏意料的是,小小年纪就无比懂事的巧儿,并没有责怪母亲,反倒告诉母亲,她愿意一生都呆在父母身边。 张刘氏这才知道,巧儿天天寻那小子,只是为了多识些字,多长些见识,多得些消息,多耗些时间,为家中分忧。 巧儿最爱的,始终是自己的家人。 不再需要找寻夫家后,巧儿也跟着张刘氏一块卖起了豆腐。 三人就这么过了小半年的幸福日子。 但巧儿还是走了。 走在一些此前从未见过的人手中。 再次回来的张刘氏,依旧自己的豆腐摊前。 这一次,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从回来起,就有意识地增加和丈夫女儿相处的时间。 并试图向外求助。 城中似乎也有人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询问相关事宜。 张刘氏满心欢喜地和二叔去面见那些贵人。 可接连两次,她的意识,都在见到贵人之前,被一直旁观的刘翠菊取代。 自那让人无比心悸的贵人出现后,刘翠菊就沉默地顶着张刘氏的身份,莫名体验了四次似死非死的感觉。 感受着她心中的愤恨和不甘。 张刘氏就是刘翠菊,刘翠菊就是张刘氏。 刘翠菊数次走在人们四处溃逃的街上,满心只有寻找家人一个想法。 可她也早早就知道,家人,或许在此之前,就不在了。 但刘翠菊始终在苦苦挣扎,妄图在这昏暗的世界中,找到女儿。 可那未知的、蚕食了一切的东西,并没有放过这一方土地。 这种痛苦的循环持续了很久,一直持续到,那个傻丫头的声音出现在这片无光的炼狱之中。 “刘姨?刘姨?刘姨!!!” “哎哟,我的刘姨哎,你在干啥呢?” “不是刘姨,你咋这么不听话呢?” “我动手了啊刘姨,你醒来可别怪我啊!” “巧儿和我张叔我都给挪开了,你把她俩手抓青了你知道不?” “刘姨,再不醒,我可要打开你的脑子进来看看了啊……” 已经开始帮那些陌生人群对抗隐形怪物的刘翠菊闻言,短暂地将难受的情绪抽离了一会,下意识骂了一句,“脑子打开了还能活吗?死丫头就这么想我死?” 骂完后,世界不再昏暗,反而变得明亮。 刘翠菊的梦,又跳跃到了一个新的空间。 先前的梦境太过难受,刘翠菊本还在松缓情绪。 可很快,她就憋不住了。 见天空中出现了一堆畸形的诡异人影,刘翠菊还以为能在梦中看到自家大丫头用仙法大杀四方的场景。 可万万没想到,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看轻凌霄了,还是人想象不出自己没见过的场景。 梦中的傻丫头居然拎着刀,直接冲过去和怪物肉搏。 急得刘翠菊都来不及咀嚼悲伤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哎呀,长角怪砍心脏,短角怪才砍头啊!” “悠着点,悠着点,别一次招惹这么多啊笨蛋!” “长翅怪也有手的啊,别只砍翅膀啊!” “哎哟喂,祖宗喂,你实在不会打,你就直接给切碎了啊!” “愁死我了,愁死我了。” “哎哎哎,小短翅你快躲开啊,你搞偷袭啊,正面对抗个什么劲啊?” “小八眼你离远点行不行?你点儿攻击性没有你凑这么近干嘛?” “快跑,快跑,小六手,没见凌霄在你身后吗!” “不对啊,这不小水鱼吗?你咋飞在天上了?” 急着急着,刘翠菊也愣住了。 梦中的她,怎么从关心凌霄,变为了担忧那些怪物? 她就这么嫌弃凌霄? 没等刘翠菊愣神多久,一只毫无人类特征的巨大飞鸟影子出现在刘翠菊身旁。 鸟影亲昵地围着刘翠菊绕了几圈,才冲向凌霄,被凌霄直接砍中要害,切成多块。 是巧儿吗? 梦境中,她是不止一次地希望女儿是只飞鸟,能够自由地翱翔于天空。 不不不,必不能是巧儿。 她怎么能在梦里梦到自己的小女儿被大女儿砍死。 刘翠菊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不再思考,只是茫然地漂浮在空中,看着凌霄在那儿折腾这片空间。 又看着凌霄弄来一堆人,打了一堆她似乎都能叫出名字的怪物。 在凌霄劈出那占据她所有视线的一刀时,无比确信这就是自己梦境的刘翠菊,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醒来得多给凌霄做点好吃的。 她似乎,有点儿……太嫌弃这孩子了。 咋这闹腾孩子在她梦里都这么傻乎乎的呢? 嗯,多给孩子补补吧。 哦对了,还得多给大木补补。 刘翠菊心虚地看向已经从桌上爬了起来,开始收拾被褥的大木。 做梦时,她满心满眼都只有女儿。 对大木,只能说,有关注,但不多。 一想到在梦中,木讷的丈夫竟然会在知道女儿被那寡母欺负时,去寡母家打砸一通,还敢劫狱救她,刘翠菊又不由得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不过旋即,扭头看向巧儿的刘翠菊,就收敛了笑容。 那小子人还勉强,但也就这样。 就算他在得知巧儿走后也跟着巧儿一块上路了,也不能改变他就是个懦夫的事实。 没有现在提刀去砍那个寡母,纯粹是因为梦中女儿后面几次的离开,似乎都是必然的。 不管她怎么努力,女儿,始终都会提前离开。 不,不对! 刘翠菊急冲冲地爬了起来,在大木的欲言又止中,冲到了旁边的屋子,查看了三位老人的状况。 房中果然没了那张桌子,但三个神情迷茫的老人,精神却是不错。 “爹,娘,张姨,今儿由我和大木做早饭吧,你们再休息会儿,一会好了我让巧儿来叫你们。”刘翠菊道。 说罢,就又风风火火地冲回了家,让丈夫赶紧生火。 张大木拿着鞋子,蹲下身子给刘翠菊穿上,这才开始搬柴生火。 刘翠菊本沉浸在爹娘还健康地活着,一切都和梦境不一样的喜悦中,一看脚下的鞋,又忍不住想发火了。 深深呼了一口气,刘翠菊才把要骂丈夫的冲动憋回去。 算了,脏脚穿就脏脚穿了吧,到时候洗洗。 毕竟他,都为了她和女儿去杀人了。 不,不对。 杀人的,是梦中的大木。 “大木,要是有一天,巧儿被人害死了,你会怎么办呢?”刘翠菊突然问道。 张大木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淤青,背过身子,没让刘翠菊看清他的神情。 刘翠菊等得不耐烦,直接脱了鞋,将鞋扔了过去。 布鞋轻飘飘地砸在人身上,却只发出了落地的声响。 “我不知道。”张大木闷闷道。 “哼,呆子。”刘翠菊嗤笑道。 梦中,除了第一次是在刘翠菊入狱后才杀人外,之后的每一次,张大木一直都是那个始终挡在她们母女身前的人。 不,也不算每一次,第二次,大木外出寻粮,回来得晚了些,就在那个晚回的空挡,他人袭击了营地,劫掠了这个只剩下大部分妇孺老人的地方。 巧儿为了保护一开始就被马匹踏晕过去的她,被匪徒活活刺死。 等大木他们赶回来时,营地里只剩一些侥幸没死的人们。 幸存的张刘氏精神崩溃,一心复仇,被二叔锁在营地中养伤。 张刘氏不知道一切,可刘翠菊却看到,一向没有主见的张大木,在和刘二叔意见相左后,带着一群同样想复仇的人,循着马踪离开了营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不过,随着大木他们一块消失的,还有那群匪徒。 “这样也好。”刘翠菊轻声开口道。 毕竟,她本就希望能为巧儿报仇。 比起苟活,刘翠菊更希望那些害死巧儿的人死。 “我会保护你们的。”张大木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竟是罕见的不容置喙,“你们,只能死在我后面。” 80. 问询 换做以往,刘翠菊已经开始取笑这个异想天开的木头疙瘩了。 但此刻,刘翠菊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随即,刘翠菊又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咱爹娘身体好着呢,肯定没事儿的。” 张大木也不像之前那样闷不出声,反倒接了一句,“是啊,要知道以前的隔壁,可从来没住过人。” 此言一出,不止刘翠菊,就连张大木本人,都愣住了。 两人都知道,他之所指,并不是邻居家人,而是指,凌霄。 “大木,你也做梦了?”刘翠菊急道,人直接凑到了张大木身前。 “是。”张大木点了点头。 “但我记不清梦境的内容了翠菊,我只知道那是一个长长的噩梦。” 一个家破人亡的噩梦。 梦境给他唯一的怜悯,就是让他知道,自己能在之后的日子里,用自己的命,□□子女儿多存活些时日。 刘翠菊看着丈夫,没有深究,只是催促他赶紧做饭。 她要去看看女儿。 刚才没有过去,是怕控制不住情绪。 怕自己直接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哭出来,也怕自己绷不住去拿那把柴刀。 但没等刘翠菊走进房间,巧儿就自己走出来了。 不知道是这阵子上学,没什么时间像之前那般同爹娘有大把时间相处,还是昨晚睡得不太安稳,巧儿站在门边,看着父母一个在微光之下蹲着看灶台,一个抱着手站在一旁满脸不爽,一时间竟然有些鼻子发酸。 刘翠菊看着巧儿委屈巴巴地站在门边吸鼻子,赶紧上前抱住女儿,满脸温柔地问乖女怎么了。 张巧儿吸着鼻子,本想强忍着哭腔,可一被母亲抱起来,就没忍住,抱着母亲的脖子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刘翠菊一边轻拍着女儿,一边也趁着女儿没注意,将眼中的泪滴蹭到女儿身上。 巧儿自会说话后,就没这么激烈地哭过,哭声引来了隔壁慢悠悠起床的三个老人。 三个老人一人手里拿着闲时制作还没完工的木蜻蜓,一人过来后就直奔家中厨房要找点心,一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颤巍巍地从衣袖里掏出还没绣完的手帕,想给小朋友擦眼泪。 见老人居然要把参赛作品给小孩擦脸,刘翠菊也顾不上正在哭泣的女儿了,赶紧一个闪身避开了张老绣娘的擦拭,连连摆手说不用。 巧儿被母亲一晃,也呆了几秒,连哭泣都忘了。 可随即,就被奶奶的问候给激得继续大哭起来。 小院的兵荒马乱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张大木生好炉子,热出了昨日的剩饭,才消停一会儿。 可没消停多久,外面就来了人。 是带着袖章的户部官员。 江水虽然有了神赐,但生产力还未跟上人们和土地的恢复速度。 目前在江水,除了军士和之前就在官家当差拥有制服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依靠不同颜色的绣着名字的袖章来彰显身份。 至于假冒官府之人? 江水这么大点,近来又无外人进城,就算有胆装,也没法装。 刘翠菊和院中的家人齐齐看着那个带着袖章的女子,在短暂的愣神后,就热情邀请其过来吃饭。 拿着户籍簿的女子摆了摆手,只说自己是来问问情况的,饭就不吃了。 待详细回答了女子问的诸如昨日你们在干嘛,几点入睡,今日多久醒,是否做梦,梦中有何场景,以及是否发现身上多了东西外的问题后,刘翠菊不顾女子反对,强行将某个点心怼到人嘴边,然后借由点心被碰到之由,逼迫女子吃下了那一大块糕点。 这还不算完,刘翠菊还顺手把自己打包起来一会要吃的点心也塞进了人手里。 “刘姨,这太多了。”女子含着糕点苦笑道。 她也是这位豆腐先生的学生之一。 成人院的技能课十分实用,属于去了就能上手的那种,且大都安排在上班前下班后,所以许多并不用去上课的官员或教书先生,也会找自己感兴趣的课程旁听一下。 这位在户部打杂的女子也是如此。 除了豆腐课,她还去了学了中医课、针灸课和做饼课。 分配她来这边,也正是因为她和这巷子里的人大部分都熟。 “又不是只给你一个。”刘翠菊把人推着往外走,“快走快走,趁东西还热着,给你的伙伴们分点。” “对啊,你们也是辛苦,这么早就过来做工。”一院子人中另一个有幸当过老师,也多少会说点场面话的张绣娘接话道,“再不吃这东西就坏了,别浪费了。” 被推出来的女子看了看手中的油布包,又看了看被刘姨关上的大门,突然没由来地笑了一下。 是啊,在城中人都还昏昏沉沉的时候,她们这些头脑仍有些发懵的人,就已经被紧急安排了负责的区域,出来进行统计工作,连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 女子有些疲惫,但还是第一时间来到了张家问情况。 她本有些,一点点,难受。 可现在,第一户被询问的人家关上了大门,却让她有了继续下去的动力。 刘姨她们甚至没问她过来干什么,昨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早就过来敲门,只是一直问她吃饭了没,有忌口的东西没。 然后给她塞了桌上最完好的点心。 入户工作并不好做,先前更是需要有个高大的男人在身旁,许多居民才会配合,哪怕后来大家知道官府问话不是为了抓人,也还是需要两人一块行动。 今日也是事出紧急,人手不够,才先让人单独行动。 女子本是有些担忧的,毕竟,她只是一个有幸上过几年学的幸运儿,今天也是她第一次单独出来问话。 但看着封闭的大门,那种师傅不在身边的恐惧,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等凌霄回到家的时候,隔壁只剩下了刘姨一个人。 刘翠菊本是要和往常一样去上课、然后去卖豆腐的,但过来问话的小妹让她在家等着,她昨晚也忘记泡了豆子,索性在家做起了豆腐。 眼下,见到了凌霄,因为能记住梦境内容而被特殊对待的刘翠菊,正好有了问话的机会,便把自己的梦境告诉了凌霄。 等到一开始还有些难过的刘翠菊兴高采烈地把自己后半段的梦给凌霄说完,凌霄却不像她所想那般笑着说她想太多。 反而神情诡异地上下打量了她好半天。 “怎么了凌霄,有什么不对吗?”刘翠菊问道。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 剑祁羡走前,还交代了一堆东西。 其中有一项便是,人界存在许多能成为化神的个体,凌霄可以把他们收为己用,至于如何辨认,那小子却是没说。 或者说,没能说出来。 由于这小子一直说刘姨她们是养料,所以凌霄从未想过自家这位,有可能 是个化神预备役。 但既然她的意识能跟随凌霄进入神台,还能这么清晰地记住一切,甚至连怪物的要害都说得分毫不差,那显然,刘姨,也是不简单的。 她就算不是那个能成为化神的个体,也具备成为化神的资质。 “刘姨,在梦里,你每次回到豆腐摊的时间,都是一样的吗?”凌霄问道。 刘姨的梦和祁羡的说法有些许出入,她还需要确认一下。 “那我怎么知道?我在做梦啊!应该都是一样的吧。”刘翠菊下意识肯定道,可随即,她就皱起了眉头,“不对,不一样。” 刘翠菊不住地舔了一会儿嘴唇,才补充道,“不一样,后面每次回去的时间,都会更接近巧儿爷奶过世的时候。” 最开始的梦境中,她陪伴了巧儿完整地度过了一生。 可第一次回到那豆腐摊时,巧儿的爷奶已经过世了。 之后每一次再回豆腐摊,巧儿的爷奶都处于过世状态。 只不过她随着张刘氏一块,时刻担忧着那未知、毁了一切的东西,把这一切忽视了。 这么说来,似乎,后面每一次回去,时间都会提前一点。 按梦中时间来算,巧儿的爷奶,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 “奇怪,前两次梦境我记得这么清楚,怎么后面几次回去的时间提前了,我反而没印象了呢?”刘翠菊开始使劲回忆梦中场景,可她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对啊,我回去的时间越早,我就越该好好珍惜和巧儿相处的时间啊,我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刘翠菊开始喃喃自语,没有再说梦境之类的话。 凌霄看向正在冥思苦想的刘翠菊,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也是,刘姨的意志力,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要知道,在刘姨以为的梦中,不管是收留一婚女儿,还是当众杀人,都是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她还是做了。 她也是,在这个世界中,第一个主动告诉凌霄,自己不想被叫做某家妇,而是想被人以本名称呼的人。 虽然这大概率是因为她猜到凌霄身份不简单。 可在没有凌霄的世界中,有这种想法,就已经是罪了。 凌霄本不愿接受张家人也在轮回中沉沦这个事实,但眼下,却是释怀了。 “那不是梦。”凌霄道。 不是梦?被打断思绪的刘翠菊重复了一遍凌霄的话后,下意识就要去柴堆旁去找她的柴刀。 “你要砍那小子他妈?”凌霄一看刘翠菊的模样,就知道她想要干啥。 “去吧。”凌霄道,“我等你。” 把自己儿媳妇送去窑子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该死。 就算那个人这一世还没来得及做这种事,她也不会阻止刘姨。 刘翠菊拿着刀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扔下刀,回到桌前。 “不是梦的话,你说的劫难,就是我梦中看不见的东西?”刘翠菊问道,“带来劫难的,是那些畸形的孩子吗?” 虽然对剑祁羡言听计从,但凌霄,始终还是对他的话持怀疑态度的。 可就连刘姨都这么亲近那些奇形怪状的影子,凌霄心中的天秤,在还没去仙界前,就已经开始偏移了。 凌霄把能说的,都捡着给刘翠菊说了一通。 和凌霄想象的被屏蔽不同,这一次,居然什么都能说出来。 包括,剑祁羡和麻袋的事情。 81. 羁绊 不过,也许是刘翠菊也处于懵逼状态,所以她祁羡这个六周目玩家的反应并不大。 谈话一直持续到凌霄聊到祁羡交代的事情。 “化神?”刘翠菊本还凝神听着,她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所以对不明白的事情也不发问打断凌霄,可化神这两个字,还是太重了,“我?神?” “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神。”凌霄看着刘翠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却十分笃定的笑容,“如果有,你也早已具备成神的品格了。” 孩子难得这么正经,刘翠菊却满脑子都是,坏了,她似乎是真嫌弃凌霄。 换做别人,莫说神祠中的金星神灵,就算是二叔,刘翠菊可能都会相信这两句话,可说话的人是凌霄,刘翠菊就没法正视这些惊世骇俗的话了。 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孩子在安慰她。 要知道,这可是个吃个鸭子都能感动得不行的,咋看咋像没过过好日子的小孩啊。 凌霄一看刘翠菊从一脸懵逼到神情狐疑,还不住地上下打量她,就知道她刘姨不相信她的话。 “寻花巷。”凌霄道。 “什么?”刘翠菊眉头一皱,“那条路早改名了,现在叫府衙路。以后别提这个名了,让人姑娘听见该伤心了,你提这儿干什么?你……” 说着,刘翠菊也知道为什么凌霄提起这个地方了。 这里,曾经是江水的禁区,也是让江水平民望而却步的地方。 被抓进这里的人,如无意外,基本是出不来了。 梦中那次,如果不是二叔找遍了关系,且巧儿也是城中人,那张刘氏哪怕散尽家财,借尽外债,也无法将人赎出。 可以说,外乡人,只要进去了,就永无逃脱之日了。 刘翠菊看向凌霄,抿了抿嘴。 和寻花巷作对,确实需要勇气。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的她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敢和寻花巷抢人。 以前偷偷救济被世家扔在街边以示惩戒的乞丐,就已经让二叔很为难了,真要带走被寻花巷标记的人,那二叔也没法保住她。 但她还是想带着凌霄离开。 刘翠菊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的女孩这么上心。 她曾以为凌霄那般样子是因为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人,可随着多日的相处,她逐渐发现,这孩子像是遭受了什么痛苦的事情。 一些痛苦到,让人失去记忆,分不清幻象与现实的事情。 每天会推一车豆腐出去卖的刘翠菊,不止一次地看到这个孩子在街上愣住,也不止一次的发现她对别人的敌意,更不止一次地发现她身上的暴虐。 可看着这孩子每天守时守点地过来吃饭,笨拙地赠送东西表达喜爱,还挤出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就没办法放着这孩子不管。 她在担心什么? 她在犹豫什么? 她在掩饰什么? 为什么她总在不停地看向远方? 为什么她越和别人接触,就越是悲伤? 为什么她每次看到她们,都像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一样? 初见这孩子妹妹那天也是,她不知道这孩子口中许诺的生活是怎样的。 可眼见着这造成江城两次异相的如仙人般的人物,都被自己妹妹劝解,不必救下所有人。 之前让张刘氏一直想问却问不出口的问题,才终于有了答案。 成为仙人,看见未来,也会无能为力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孩子无比恐惧。 她不想让孩子恐惧。 也不想成为孩子的软肋。 父母离去时她无能为力,邻家姐姐走向泥潭时她无能为力,漂亮姑娘成为东街乞丐时她无能为力。 所以,当凌霄被标记时,她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决定虎口夺食,带凌霄离开。 但凌霄的反应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个一看就没和旁人接触过的傻蛋,竟然编出了自己有熟人这种瞎话,还给了她自己特地换的金豆子。 安静呆着的巧儿拉回了刘翠菊的理智,刘翠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从凌霄的建议。 朝夕相处间,她当然知道凌霄有些异于常人之处。 不论是凌霄来后就生机勃勃的两家菜园,还是凌霄来后就不再冰冷刺骨的井水,以及凌霄来后就不再潮湿生虫的房屋,都预示着凌霄的特别。 这种神异的变化本会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仙人,可凌霄本人,却似乎又不太和仙人这一词搭边。 不管是凌霄那视生人如死物的冷淡眼神,还是凌霄行走于江水各处却毫无畏惧的平静姿态。 以及…… 凌霄知道自己被盯上后,下意识露出的烦躁神情。 这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不管是仙是妖,凌霄都并不害怕寻花巷,只是,在担心着什么。 刘翠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有什么好担心的? 凌霄不是人又有什么关系,她们又不会改变对凌霄的看法。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就因为我想救你,我就有当那个化神的资格啊?”笑罢,刘翠菊嫌弃道,“你咋这么能呢?” 凌霄笑容不变,“救外人也好,救我和巧儿也罢,不管想救谁,这颗救人之心,都是成神道路上的基石。” 凌霄的目光太过炙热,让习惯了她傻乎乎样子的刘翠菊,一时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别想这么多。”刘翠菊背过身子,擦了擦脸,“不过是因为你住进来后,家里生活改善了不少,我只是不想放弃你这棵摇钱树罢了。” “嗯。”凌霄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事的阿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刘姨也许不知道,再回张家的第一夜,难得安睡的凌霄,还是听到了她夜半在床前说的这句话。 这句话也是凌霄有勇气撇下她们踏出脚步的支柱。 凌霄是仙人没错。 可早在凌霄这个仙人到来之前,刘姨就已经靠自己收获许多人的感激和尊重了。 “行了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了,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刘翠菊见凌霄笑得温和,没忍住轻锤了凌霄一下。 她是个做生意的,形形色色的人遇见了不少,当然也学会了伪装自己。 虽然泼辣只是她的保护色,可被人这么直白地看穿,还是十分难为情。 “好,以后你要是再做梦,就在梦里叫我,叫不应就醒来后告诉我。”凌霄见刘姨耳根发红,也没有继续让她难受,转移了话题。 “死丫头。”刘翠菊瞪了凌霄一眼,这才道,“那个认识我的小孩在哪?带我去瞅瞅他,我看看能不能记起些什么。” 凌霄挑了挑眉,视线移向门外。 就 在刘翠菊满脸疑惑地望去时,凌霄冲着门外喊道,“别愣着了,进来吧,没锁。” 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身形瘦弱、满脸伤痕、病气缠身的少年出现在刘翠菊眼前。 布衣渗血的少年脚步缓慢,对着刘翠菊微微点头以示招呼后,才对着凌霄露出了一个心虚的笑容,“被你发现了,凌霄。” 凌霄嫌弃地撇了撇嘴,眼神示意祁羡坐下。 她把祁羡扔给百里珍后就直接离开了城主府,可祁羡见她消失,瞬间就慌了神,快速和百里珍对接了一下工作。 就跑出城主府,疯了一样要找她,连灵气也不吸纳了就要找到她。 若不是凌霄通过他胸口的彩星告诉他自己的位置,这小子估计要在城里乱转个大半天。 “行了,再陪你几天,要干嘛你说。”凌霄将上半身摊在桌上道。 祁羡看了看刘翠菊,又看了看凌霄,这才低下头道,“我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想成为凌霄的累赘,可看不到凌霄,他就心慌无比。 凌霄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没有说话,只是趴在桌上。 刘翠菊打量了祁羡半天,这才问凌霄道,“阿霄,他就是那个麻袋里的孩子?那把剑?那个认识我的人?” “对。”凌霄点头道,“不过他似乎被无形之物束缚了,很多话他听不到。” “那咱俩现在说的话,他能听见吗?” “能。”接话的,不是凌霄,而是祁羡。 心脏不再剧烈跳动后,祁羡的理智才重新占据了大脑。 祁羡看向了凌霄,“在门外时,我能听到你们所说的一切。” “哦?”凌霄挑了挑眉。 在场三人中,只有她,记得住一切。 “轮回,剑,空间。”祁羡抿了抿嘴,“以及……我。” 祁羡说完,凌霄没再接话,刘翠菊本想告诉凌霄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个孩子,可见凌霄眼神放空,又没有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习惯了让自己有事做的刘翠菊忍不住了,这么耗着也不是个法子。 见状,祁羡主动开口让凌霄先别管自己的事了。 “对啊,反正搞不懂事情这么多,也不差这一件了。”刘翠菊起身接话道,“我还清楚地记得几个梦中人,咱们去找他们问问。” “走,先去找我二叔。” 二叔年纪较大,工作较为固定,位置也好找。 凌霄回过神,点了点头,跟着一块起了身,对着刘翠菊和祁羡解释道,“是我妹。” 刚才,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大陆缩影,地图之上,是一片耀眼的金光。 金光之中,她看见一个身边围绕着各色发光彩球的金色大圆球,正在吞噬着这片泛着黑气的大陆缩影。 “嘿嘿,要不是这鬼东西突然作妖,想分我神偷我能量,我还没发现你这边有情况呢二姐。”欢快的女声闯入了凌霄的脑海。 没等凌霄发问,女声逐渐变冷,“二姐,你猜,这个所谓的世界意志给我营造了什么幻象?” “嘿嘿,它居然,让我看到你在这儿的家人被人杀死,而你却只能无助哭泣的凄惨模样。” “哈哈哈哈哈,怪不得能被土著压制呢。” “怎么可能,哭?还无助?” “二姐,它瞧不起咱们,也瞧不起这些土著。” 82. 串门(补04.02) 妹妹的事情,凌霄没有多说,不过在寻找刘二叔的路上,凌霄还是简单给祁羡补充了一些他没听见的信息。 至于刘翠菊女士。 提着一堆食物的刘翠菊全程都没咋谈事,开口闭口就是问人小孩要不要紧,饿不饿,要不要先休息下别跟着她俩折腾了,不然就是在猜测刘二叔家现在有些啥好吃的。 对此,祁羡一边感谢刘翠菊的关心,一边执拗地含着点心跟在凌霄身旁。 在刘翠菊预料之中的,刘二叔也在自己家里好好呆着,并没有外出。 凌霄和她刘姨本来有些不太明白,为啥城主府那边不直接把人聚集在一块。 但祁羡一说人的想法会随别人的说法看法而改变,而城里要了解真相就得用上类似于审讯的技巧,俩人就都明白了。 “也是,要是阿霄早说那不是梦,我或许不会说的这么细。”刘翠菊点点头道。 正是因为以为是梦,所以才能毫无芥蒂地说出一切,包括巧儿和大木死去的事情。 若是早知那可能是真事,一个人在家的刘翠菊,说不定直接拎着刀就去了那小子家了。 “这样,前尘往事就先不管,我们暂且先以这世的作为给人定性,就当昨晚的一切都是个幻梦。” 凌霄站在刘二叔家门口,看着刘翠菊道。 刘姨是个好人,也很信任凌霄,所以能把记住的一切和盘托出。 可这并不意味着,进入轮回的,都是好人。 不管?不管还由着我去砍人? 刘翠菊嗔怪地瞪了一眼凌霄,这才推开了大门。 祁羡看着这位一直关心自己的长辈,上别人家跟回自己家一样,连大门都不带敲的,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怪不得凌霄当初来济民堂蹭饭蹭得如此自然,合着是家传? “二叔,二叔,二娘打的年糕还有没有热乎的?”刘翠菊一进门就提着东西往里屋里走去,边走还变扯着嗓子喊人,“我们找你有事,你弄点吃的出来咱们聊聊吧。” 这话太过随意,就连凌霄都没忍住挑了挑眉。 没记错的话,上次见刘二叔,刘姨应该还是一副青春期叛逆少女不好意思和家人说话的模样。 这也没过去多久啊,咋突然这么熟了。 凌霄侧头看了眼祁羡,发现他也是一副茫然的模样,见凌霄望过来,才挤出一个假笑。 “死丫头,来二叔家就来二叔家,还提东西干嘛?二叔缺你这口吃的?”刘二叔一边出来搬柴,一边骂道。 见凌霄和祁羡二人愣在门边,才舒缓了眉头,放轻了语气。 “你俩来了啊,来,在这儿等会儿叔,叔去里屋搬椅子出来。” 凌霄哪儿会干站着让个长辈干这事,闻言直说自己来搬就行,说罢就径直进了屋,把桌椅都搬了出来。 祁羡见状,也想跟着进屋,可刘二叔见他衣上还有血迹,说什么也不让他去做活。 祁羡只好呆在一旁,等凌霄搬东西出来。 至于为啥刘二叔一副认识他俩的样子,祁羡却是没有多想。 凌霄疑惑的神情虽只有一瞬,却也被一直望着她的自己捕捉到了。 既然凌霄都是不太明白的样子,那显然这位老者只是,客套一下。 桌下是温暖的炉火,桌上是烤着现打年糕的小炉子。 凌霄掰开烤得外皮脆脆内里糯糯的年糕,蘸了点蘸碟中的红糖,将东西递给了别人不给就绝不会伸手去拿的祁羡,才又接过刘姨递过来的蘸糖年糕,小口吃下了这个属于自己的年糕。 而刘二叔,则就着温茶吃着刘翠菊带来的点心,满脸笑意地望着三个被年糕烫得张不开嘴的小辈。 吃完了还未成型的一大坨年糕和一大堆刘二娘自己做的炸物,吃饱喝足的凌霄心满意足瘫在椅子上地拍着肚子,这才突然想起来,此趟前来的真正目的。 至于一同前来的另外两人,刘二叔在给祁羡擦药,刘姨则在一旁拿着药瓶等二叔吩咐。 解释半天说自己能自行恢复伤势,却还是莫名其妙被按在了椅子上老实等人上药的祁羡,则无助地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凌霄。 可惜桌边那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盯着上药的二人发呆。 祁羡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刘爷爷,您还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些什么梦吗?” “梦?” 数落了好半天侄女,怪侄女不早点带人就医的刘老爷子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能在家呆着,并不是因为新年将至,而是因为做了个梦。 见过来串门的三人都直直地盯着自己,刘老爷子倒也没扭捏,直说自己梦到了几次想都不敢想的未来和一个空旷的空间。 而那些梦中景象,和刘翠菊所说的,相差无几,只不过刘翠菊的梦都是在丈夫父母死后发生的,而刘老爷子的梦,则是在刘二娘过世后发生的。 两人梦境最大的区别就是,刘老爷子,似乎对奇异空间中的怪异影子,毫无印象。 对于这个差异,刘老爷子表示,梦中,他还记得几个现在仍旧在世的相识之人,可以带几人过去问问。 刘二叔完全没考虑过几人不在家的情况,但三人也没有多问,等祁羡换上了凌霄准备的干净衣服,就要出发。 刘二叔则拿了好几份成型的年糕包裹好,让三人拿着,又自己掏了个装得满满的袋子拿着才出门。 边关门,刘二叔还边说,“老段家的熏肉最好吃了,到时候你们带两块走,老吕家做的盘子可好看,去都去了你们也看看有没有要的,提前给他定了,老方家儿孙少,没啥能带走的,咱给他老两口带点吃的过去。” “哎哟,二叔,咱们是去办正事的,你别老想着给我带东西。”刘翠菊嫌弃道,边说边抢过刘二叔手里的袋子,塞到了凌霄怀里。 全场拿东西最多的凌霄,和被勒令只能拿一块年糕的祁羡对视一眼,同时认命地低下了头,跟在正在拉扯的两人身后。 刘二叔口中的几人果然都在家中,只不过有些人家中除了自己和家人,还有前来询问信息的文吏。 而这小小的队伍,在问话的途中,也由最初的四人,剧增了到了十来人。 每个人的双手上,也从最开始的没有多少东西,变成了每个人手里都东西多多。 就连问话的文吏,在离开时,手里也被塞得满满当当,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年糕、咸肉、年糖、花馍等结实不易被撞坏的食物。 有女性文吏借口说自己拿不动,还有热情的大爷要帮她送到家中或是府衙,整得人姑娘只好选了些轻省的食物带走。 “哎哎,去了小四家和段小三家以后,东西就拿不下了,那咋办啊?” “你傻啊方家媳妇,把自家要带走的东西放段小三家里,一会问完话回来取不就完了?” “对啊对啊,还说趁过年大家找空聚聚,现在正好。” “可惜啊,我侄媳妇家的酒还没到酿上的时候,不然咱们还能顺道过去取点。” 队伍最前方,是满心欢喜、热热闹闹的几个大龄老人。 “翠菊!明儿我要六块豆腐,你可得给我留着!” “知道了知道了,每年都这样我能忘?豆腐脑要不要,我打算给我家那俩傻闺女做点,要的话我给你留几份。” “要要要,免费的我能不要?” “死妮子,就会占我便宜!” 队伍中间,是抱着东西和难得一见的朋友兴奋聊天的刘翠菊及其余中年人队伍。 后方,则只剩祁羡和凌霄两人。 “凌霄,你还记得,咱们今天出来,到底是为了干嘛的吗?”被众人单独照顾、手里却还是拿着不少轻巧食物的祁羡,故意落后了几步,低声在凌霄身后问道。 “不想嘴里被塞食物就跟上他们。”凌霄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跟上了前方聊得热切的刘姨和她的小姐妹。 今早出发时,凌霄本以为这是一场严肃的问话行动。 但她错了。 早在看到刘姨拿着一堆食物出门时,她就该意识到,串门本身的意义,大于问话的重要性。 虽然在刘二叔家吃得太开心,短暂忘记了过来的目的,但在之后的行程中,凌霄再也没有忘记此行的意义,甚至做了问话的发起人。 没办法,谁让刘二叔和刘姨简直一个德行,和老友好久没见,去谁家都是先唠唠家常,然后搜刮东西,接着交换物品,最后聊欢了才想起来过来的目的。 而凌霄和祁羡俩人作为小辈,则完全插入不了话题,只能坐在一旁,被不停地投喂。 这样吃吃喝喝小半天下来,就算凌霄身体无碍,精神也受不住了。 至于祁羡,作为被关照的重点对象,则享受了众人全方位的服务,人也从最开始想死跟凌霄不走,变成了面上得体应对,心中疯狂想抓着凌霄逃跑。 这还是在众人有意无意忽略了两人身份,没有开展走亲日常询问、催婚、劝说等环节的情况下。 不过凌霄对此也不会多说些什么。 记不清轮回、对神台之事一无所知的人都被召集去了金星祠那边。而这些能留在城中的,刘姨和刘二叔的熟人,都是对昨晚之事有些印象的人。 大梦一场人离去,不管是多大年纪的人,总是会想要和人倾诉的。 更别说在这个时候,尚在人世的好友,还带着礼物,如同之前那般过来敲开自己家门。 “顶不住的话,我让人送你去城主府。”想了想,凌霄又放慢了脚步,和祁羡并肩走在一起。 “倒也不是顶不住。”祁羡望着前方热热闹闹的人群,露出了一个苦笑。 “只是,有些不习惯。” 83. 变如脸 “不习惯啥?你不有挺多族人的吗?”凌霄问道。 真不知道这家伙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怎么一会儿对人很体贴,一会儿又直戳人肺管子。 祁羡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凌霄,轻声道,“我是有很多族人,但……从未有人这般,这般,这般担心我没有吃饱。” “是吗?”凌霄下意识想挠头,却被手上一堆东西给阻碍了动作,“宋守义都担心你没后代了,会不担心你有没有饿肚子?” 祁羡再次叹了一口气,“我是说,在我此前的人生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并不依赖于于食物的相互交换。” 凌霄咧着嘴想了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说,你去别家串门,别人不会上来就猛猛给你塞吃的?” 祁羡看了看前方热闹的人群,点了点头。 “不想吃就直说啊。”凌霄着实没忍住,上去轻踹了这小子一脚,“整这么复杂干嘛?” 祁羡望着被踹的地方轻声笑了笑,摇了摇头,“倒不是不想吃,只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如此热情且直白的关怀。 这种场景在家乡时也曾有过,但碍于他的身份,大部分人在邀请过后,便只是将想送他的东西拿给仆人,并不会有人上来就劝吃。 也不会有人这么随意又小心地对待他。 他还以为,自那夜以后,再也不会体验到这种感觉了。 “别想这么多了。”凌霄见他又开始发呆,抱着东西怼了他一下,“好好珍惜自己被人照顾的日子吧,等再大点,就是你去照顾别人了。” 她就是这样。 在凌霄的记忆中,她还是前世那个全场最小,最受照顾的人。 可一眨眼,她也变成了那个去照顾别人的人了。 时间就这么在吵嚷中流逝。 等到热闹的人群各自散去,问话小队又变回原来的四人时,刘家老爷子已经跟着三个小辈到了张家巷子。 让四人有些惊讶的是,两家大门的中央,竟然有一个人在那里候着。 看其背影,像是等待了许久。 “你没和人说,让人别来咱家了?”刘翠菊见那人手臂上没有袖章,但还是问了凌霄一句。 凌霄没有说话,径直走上前,踹开了家门,把东西搬了进去。 其实她搬得动,储物袋也能用,但看所有人都拿着东西,这才老实当个搬运工。 “凌,凌霄……”来人有些底气不足地喊道,见凌霄理都不理,又勉强挤出个笑容,同三人打招呼。 等到几人放下东西,收拾了一下,刘家二叔提着刘翠菊购置的年货离开,凌霄都没提过门外的人。 刘翠菊问过门外的孩子,可那孩子怎么也不肯说明来由,她也不好多问。 等到刘翠菊泡好豆子,打扫完庭院,收整好带来的食物,刘翠菊拿着扫帚走到门口,这才发现,两家门口,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阿霄,我还得去金星祠接受问话呢,你和这孩子到底有什么事儿,现在就说清楚啊,人孩子一直在这儿也挺不容易的。”刘翠菊冲着凌霄喊道。 这孩子她也认识,知道他是济民堂那位老先生的传人,也知道他是技能课的先生之一,十分清楚他的为人其实很让人称道。 她都问过好几次了,可每一次,这名为玉竹的小药童都拒绝进入家门,只拿着扫把,提起东西,低着头说得求得凌霄原谅才能进去。 可凌霄压根就没理他,不仅不理他,还不搭理帮他说话的刘翠菊了。 “不是,凌霄,你都多大人了?还和一个小孩较什么劲?”见凌霄无视自己,刘翠菊怒了,声音也拔高了几个度。 凌霄翻了翻白眼,拎着正和她学习如何吸纳灵气的祁羡走到了门口。 凌霄指了指祁羡,对着刘翠菊道,“麻袋,你认识,也知道他的来历。” 接着又指了指一脸愧疚的玉竹,“玉竹,济民堂的人,也是最常照顾麻袋的人,就当你俩今天才认识了。” “我,你也认识。” 最后,凌霄指了指自己,然后就抱着胸口倚靠在门边,撇了撇嘴,“他说我带麻袋回来是为了夺取麻袋的元阳,我想对麻袋图谋不轨。” 元阳这词并不常用,但凌霄肯定,刘姨绝对能猜出这啥意思。 凌霄?看上一个小屁孩?还对小屁孩图谋不轨? 刘翠菊气得眼睛一蹬,一把夺过玉竹手中的扫把,也不管这扫把是不是自己家的,就拿着扫把疯狂赶人。 “去去去,哪来的倒霉孩子,怎么来我家门口了,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就找你家长了!” 玉竹力气不错,可还是被推的往后退了几步。 “凌霄……刘姨……对不起,我错了。”玉竹一边躲,一边见缝插针道。 “败坏别人名声,道个歉就行了?”刘翠菊一手叉腰,一手挥舞扫把,“快滚快滚,东西也拿走,你别逼我找你师傅!” “我……对不起……”玉竹鼻子一酸,想哭,但又吸了吸鼻子,强行憋了回去。 “别你啊我的!”刘翠菊把人怼出好几米远,“赶紧滚,别再出现在这条巷子里,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滚滚滚!” 见玉竹不拿东西,刘翠菊下意识想把那个盒子扔过去,可一提起来,发现里面应该是吃食,刘翠菊舍不得浪费,只好把盒子塞回玉竹怀里。 塞东西时,刘翠菊还死盯着满脸内疚的玉竹,“赶紧滚,小子,做这么过分的事,还想轻易就让人原谅?你想都别想!就算凌霄耳根子软,我也不会答应!” 说罢,刘翠菊气呼呼地把扫把一扔,也不出门了,直接回身拉过凌霄,关上了大门。 玉竹望着关上的大门,又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多日不见,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当初为什么敢这么没大没小了,也记不清为什么他敢这么口无遮拦了。 也许是听了那些志怪故事,下意识把凌霄当成了故事中的妖怪,也许是仗着凌霄外冷内热脾气好,也许是仗着自己照顾麻袋有功。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这件事发生后,凌霄虽然生气,但并未对他做些什么,也没有如传言中那般残忍暴虐。 凌霄只是,不再过来济民堂了。 先前的雷云也好,雷云过后的奖赏也好,凌霄都没有对他区别对待。 他在雷云之下把几个病人抗进了屋子,又打开医馆大门招呼路人进来避难,凌霄最终,还是给了他一颗金星,只不过,他的金星并没有那些贡献卓越的人持续时间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短短几十日之内,玉竹从最开始的医馆小药童,变成了青 年院的学士,后又摇身一变,变为了成年院早晚技能课的教习先生。 从一个猪狗巷的岌岌无名之辈,变为了被城内许多人无比看好的青年志士。 凌霄并未同他人提过俩人之间的事情。 可玉竹身边知晓这些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嫌弃上了玉竹,觉得他一点都不知恩图报。 师傅以身作则,带着他连跪多日祖宗牌位就不说了。 阿珠在知道此事时,罕见地没有宽慰玉竹,反而上来就是一掌,力气之大,甚至让玉竹当场就吐出了血。 一向温婉的阿珠气得脸颊通红,只留下一句,“秦玉竹,我真是看错你了!”,便离开了秘密基地,并且再也没有找过玉竹。 凌霄不在,玉竹是好不容易宽慰好师傅,才有空去找的阿珠,可阿珠自打了玉竹那天后,就再也没理过他,在街上遇见也只当没看到。 偶尔玉竹去她家肉摊买肉,还被阿珠那满脸横肉的父亲偷偷告知,阿珠本不允许父亲卖肉给玉竹,全因秦老爷子也需要吃肉,才勉强松了口允许玉竹在她家肉摊买肉。 教习先生的身份,让这个本十分不爽玉竹的男人对玉竹态度好了不少,可别人越是尊敬,玉竹心中,就越是愧疚。 毕竟,他竟然把那个为他创造这一切机会的人想得如此龌龊。 阿珠进了女子院,成绩优异,被那逐渐崭露头角的苍狼军预定下来,成了最厉害小队的预备役,这让两人本就不多的偶遇机会骤然减少。 在多次求见阿珠不能后,玉竹终于找机会堵住了阿珠,并直言自己会去找凌霄,为自己犯下的过错道歉。 阿珠那一见玉竹就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才稍微缓和,只说就算玉竹求得凌霄原谅,她也要考察过后,才可能搭理玉竹。 时隔多日终于能和阿珠说上话的玉竹差点没当场哭出来,不过阿珠并没有给他太多感怀的时间,就臭着脸问了一个看起来在她心中憋了许久的问题。 “我说,秦玉竹,你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这是谁教你的?” 玉竹一懵,脑子里不由想起了麻袋写的故事和那些在坊间广为流传的书生佳人故事,以及……阿珠的几个堂兄打玉竹时说的话。 “我看你小子,就是馋那臭丫头的身子。” 玉竹抿了抿嘴,这句话让他愤怒无比。 可没多久,他就把这种伤人的话,原封不动地砸向了身边人。 “是我舅舅家那几个臭小子教的?”阿珠双手抱胸,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一切,“我知道了。” “不是。”玉竹见她面色不虞,伸手阻止了要转身离开的她,“……是我,是我,是我太累了,所以故意去责怪给我找好多事的凌霄。” 说罢,玉竹就下意识地想捂嘴,坏了,他居然这时候还在怪凌霄。 不过眼见着阿珠面色愈发冰冷,玉竹没有再解释,只说自己会道歉,会求得凌霄原谅,会做给大家看。 “哼!”阿珠哼了一声,不再管玉竹,转身离去。 “阿珠……”玉竹终是没忍住,还是叫住了她,“你要去干什么?” 这副生气的模样,比那天打他时的情绪,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珠回过了头,咬牙切齿道。 “还能干什么?我要去把那群臭小子的嘴巴都撕烂。” 84. 少年心事(补04.02) 玉竹呆呆地望着阿珠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他和阿珠刚刚相识的场景。 第一次真正靠近阿珠,是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 那时候的江水多身份不明的外来人,所以对通行官碟的检查并不严,别说玉竹这种时刻需要出城采药的药童,就连许多住在城墙边上的小孩,也可以通行无阻的出城去玩。 所以采药的玉竹,才能在城边的树林中,看见蹲在树下哭泣的阿珠。 段玉珠。 这是阿珠的名字。 阿珠是城中有名凶恶屠夫段老三的女儿。 从小同师傅生长在江水城中,秦玉竹当然知道,阿珠的身份。 也知道,这个从小就想读书,长大后也被父亲送入城中女子私塾的姑娘,因为自己的美貌被人看上,险些失身于城北某家公子之手。 阿珠逃了出来,可也惹怒了那位公子的家族。 若非段氏也有在城中说得上话的富贵族人,玉珠和父母或许都会被赶出这他们呆了十来年的地方。 段屠户家并不算大富大贵之家,可在城里,也算得上小有家财了。 可经历那件事情之后,段屠夫一家背上了高额的债务,阿珠也被迫离开了私塾,去往了父亲从小不让她帮忙的肉摊上。 玉竹注意到她,就是因为她的经历和师傅太像了。 两人都是因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被迫改变了人生的轨迹。 而这对于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两人也都无能为力。 所以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见到段玉珠在树林里坐着哭泣时,玉竹上前递出了手帕,和……他自制的药物熏香——家逢事变后,曾经能拥有好几套衣物的段宝珠只剩下了最便宜的一套衣服。 天天协助割肉虽要不了多少力气,可多少都会沾上血腥味。 日以继夜的沾染下,浓重的肉腥味已经牢牢缠上了年幼的少女。 唯有采药才有机会悄悄离开猪狗巷的玉竹,远远地看着曾经无比明媚的少女,在读书无望后,从最开始的拿不起屠刀,到后来的熟练割肉并叫卖。 也是受到她的感染,玉竹不再天天愤愤不平,时刻为师傅鸣无法找人申诉的冤情,徒增师傅的烦恼。 是什么时候才敢靠近她的呢?是因为什么才有勇气和她说话的呢? 玉竹看向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身衣服是凌霄放在济民堂的。 在此之前,哪怕没有被赶到猪狗巷,玉竹也不过两身换洗衣服。 凌霄来后,不仅衣食条件得以改善,时常得为自个儿涂药的师徒俩,也终于不用再时刻害怕猪狗巷那些无依无靠的亡命之徒了。 有凶恶的新人不懂规矩,在江水人人自危的时候打了师傅和玉竹,还在打劫两人之时,将半死不活的麻袋丢扔在地作为威胁,搜走了店里的金锭。 没等巷子里的老人过来帮忙,新人的尸体就挂在了巷子口,被巡逻的世家守卫满脸晦气地拖走。 而那被抢夺的金锭,也回到了济民堂的门前。 反抗最激烈也被打得最惨的玉竹本要强撑着身体去为师傅熬药,可刚爬起来,就发现了大家的异样。 不止玉竹和师傅身体变得比没受伤前更加强健,就连出气多进气少的麻袋,都呼吸安稳。 至于那两个金锭。 两个金锭不知道在济民堂门前放了多久,可直到玉竹把它们收回来,都无人敢去拿走。 也是自那天起,所有再来济民堂的人,都变得无比礼貌。 曾经紧张的医患关系,也有了极大的改善。 但凌霄,从始至终都没在饭点以外的时间出现过。 在师傅逼着玉竹教凌霄识字之前,玉竹对凌霄的印象,更多的是来自于患者的口诉和城内的传言。 那些传言,被时间验证后,大部分都被证实了并不可信。 在猪狗巷大部分人和城北侥幸逃生的世家奴仆口中,她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在那些和凌霄接触不多的平民百姓眼中,那个清理了城北,还江水一片安宁的神秘人物,就是给了他们新生的心善之人。 玉竹和凌霄朝夕相处几个月,一直对她是又怕又嫌弃。 在玉竹心中,凌霄,始终更倾向于一个,披着仙人外衣的,魔头。 无论是她目中无人的模样,还是她对待人命的随意态度,都让玉竹对她是又惧又气。 可无论是事事都听的态度,还是乖乖挨骂的表现,都昭示着,她的确对他们师徒是极为纵容的。 曾经高不可攀的美味点心成了餐桌上的日常,曾经不敢接近的肉铺也成了每日一去的固定地点。 师傅吃不下太多油腥之物,但小桌上的四个人里,有三个都正处于想吃肉的年纪,于是只能在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肉食,也成了餐桌上的日常。 正是因为凌霄的存在,玉竹,才敢,去找那个并不认识他的姑娘搭话。 也是凌霄准备的那些礼物,才让玉竹,没有在那个姑娘面前,失了面子。 虽然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面子。 可他搞砸了一切。 在师傅的耳提面命之下,玉竹从未同外人提过凌霄的存在,包括经常见面的阿珠。 玉竹不知道阿珠是如何看待凌霄的,玉竹只知道,阿珠十分感激那个除了城北世家的神秘人。 玉竹只知道,在阿珠心中,神秘人,也就是凌霄的地位,要远比他重要得多。 远比他这个,阿珠日日等待的人,重要得多。 事实上,除了前几次见面,是玉竹主动外,更多时候,俩人相遇的竹林中,最常等待的那个人,是阿珠。 玉竹本以为是因为肉铺开张晚或是收摊早,毕竟之前每次遇见,都是在早早的清晨和肉铺收摊的傍晚。 可眼见着阿珠父亲对他态度越来越变扭,有时态度不错,有时说话又瓮声瓮气的。 迟钝如玉竹也意识到,阿珠,是在等他。 段屠夫和段母并没有强求阿珠去肉摊,之前的帮忙,都是阿珠主动要求的。 但因为他的存在,阿珠不再等收摊后才去城外散心,反倒固定了时间过去。 阿珠不再以泪洗面,明媚的笑容又重回那张本就俏丽的脸上。 阿珠父母开心之余,又气恼自家姑娘被别家小子勾搭走了。 不过,很快,阿珠父母担心的,就不是女儿和别家小子的事情,而是女儿的未来了。 苍狼刚招人之时,阿珠在没有问过任何人的情况下,就报名了苍狼。 等到段家另一个因美貌而被毁 了一切的家门段无面上门考察时,段父段母才知道,女儿竟是瞒着众人偷偷决定了自己的未来。 得知乖女从女子院结业后就会直接进入苍狼的段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时间竟觉得那个拐走女儿的小子也算不错了。 可既然阿珠连玉竹都没问,那显然事事由着阿珠的父母也无法改变她的想法。 至于阿珠无比看中的玉竹? 玉竹对仙人的做法,反倒坚定了阿珠从军靠自己的想法。 也是阿珠不再搭理玉竹后,暗处关注她的玉竹才知道,阿珠不仅课业出众,武技方面也是不输旁人。 那几个曾经欺压阿珠,如今却被阿珠打得鼻青脸肿的阿珠堂兄就是证明。 虽然江水现在大力推崇男女平等,但旧时印象仍在,许多人都是碍于仙人和城主的面子,才不敢在明面上说女子的不是,私下里,多少还是秉承着女子不如男的心态。 可诡异的是,阿珠打了她堂兄这件事,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无论是在段家,还是在学堂。 玉竹和那三人并不在同一个课堂,偶尔遇见,鼻青脸肿的三人都会用无比哀怨地眼神紧紧盯着玉竹。 可他们却并没有像当初那样要找玉竹在私底下比划比划。 玉竹于是明白了一切。 对阿珠来说,仙人就是她的曙光,阿珠不允许别人玷污那道光。 这样想来,阿珠只给了他一巴掌,已经很克制了。 这个认知让玉竹更加内疚于自己当初的行为,所以听闻凌霄回来,玉竹就想立刻找凌霄道歉。 可凌霄压根没来济民堂,城中也出现了大范围的昏迷事件,就连玉竹自己,都是昏昏沉沉的,全靠师傅看护才得以度过一个安稳的夜晚。 至于那奇怪的梦境,玉竹压根没有多想。 这些天来,他的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不停被杀的梦境,也许是他内心给自己的暗示吧。 玉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被凌霄无视时,玉竹还是很难受。 认识这么久,玉竹不是没被凌霄无视过,经历了这么多事,玉竹早就意识到,当初的凌霄并不是只针对他一个,而是平等地无视所有人。 可现在,玉竹清晰地感知到,凌霄就是不想搭理他。 如果说凌霄的无视还只是开胃菜,那刘姨的驱赶才是真正的暴击。 这个婆姨玉竹很早就认识,毕竟在他们师徒俩被驱赶时,还敢过来偷偷送东西的人,全城也没有几个。 刘姨记着师傅的好,师傅也念着刘姨的好。 所以在拜访后得知玉竹是师傅出事后唯一留下的徒弟后,刘姨也对玉竹多了几分亲近,偶尔两人的课凑在一块,刘姨还会给玉竹带点吃的,生怕玉竹饿着。 刚才也是,刘姨看不下去,才出面让凌霄过来谈谈。 可就是这么好的婆姨,在得知玉竹的所作所为后,竟然气到不许凌霄说话,一心只想赶他走。 这让玉竹,难受得有如回到了师傅带着他跪排位的那几天。 “你回去吧,麻袋,别连累到你了。”玉竹吸了吸鼻子,对着留在他身旁的祁羡说道。 “我送送你吧。”祁羡回头看了看那道封闭的大门,笑着摇了摇头,“她们没这么小气,别担心。” 85. 发现 “我知道,可是,可是……”玉竹点点头道,可说着说着,又说不下去了。 那个被他精心照料的病人已经将他抱在了怀里。 “没事的,玉竹。”祁羡一边轻拍玉竹的后背,一边轻声安慰道,“没事的,若她真的怪罪于你,是不会给你授星的。” 感受到脖子上的濡湿,祁羡踮起了脚,让玉竹靠得更加舒服一下。 不用跛行之后,他的个头,对比以前高了不少,但还是不够支撑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玉竹。 “授星?”玉竹吸了吸鼻子。 “嗯,刘姨刚才在院子里说了,你被授予了金星,还当了成人院的教书先生,未来教习院开了,你还是第一批入学的学子。”祁羡说着,嘴角却不由得轻轻勾起,“我还听说,许多叔嫂来上你的课,是为了考察未来女婿。” 玉竹本有些触动,但难受还在。 可听到后面,别说触动了,就连想哭的感觉都没了,只剩下了难受。 “你又在调笑我!”玉竹用袖口擦着眼睛从祁羡肩膀上撑起,然后放下手臂满脸哀怨盯着祁羡,“才跟那家伙呆了几十天,你就成那家伙的模样了。” 祁羡轻声笑了笑,没有接话,俯身拿起了玉竹带来的食盒和扫帚,“走吧,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被这么一打岔,玉竹的智商也终于占领高地,“你不和我们一块住了吗麻袋?你身上的伤,现在还没好全啊?” 虽然眼前的俊美少年脸上只剩下了淡淡的划痕,身形衣着也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但玉竹刚才,还是一眼就看出这就是他们家麻袋。 并且看出,麻袋的伤,还没完全复原。 “我有去处了。”祁羡说着,又再次回头望了望那紧闭的房门,然后才转过头,慢悠悠地拿着东西朝着巷子外面走去。 等到祁羡身影已经有些远了,站在一旁发呆的玉竹,才猛地蹦了起来,冲过去追上前面的祁羡,一把抢过了祁羡手里的东西。 祁羡没让他全拿,还是强行拿过了扫帚,说自己可以拿点轻巧的东西。 心中没这么难过的玉竹看着麻袋,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那时候,得知麻袋心意的玉竹,欲言又止了好几天,终究还是没忍住,找上了他。 “麻袋,你真要去那个臭家伙啊?”玉竹问道。 麻袋回头看他,眨了眨眼以示疑惑。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玉竹舔了舔嘴唇,面上还是很纠结的模样,“虽然那个臭家伙现在看起来挺正常的,但是,但是……” 见玉竹十分犹豫,甚至有些难受的模样,麻袋轻拍他的肩膀后,去了一旁开始写字,告诉他难受就不用说了。 也是看懂了麻袋的意思,玉竹才下定了决心,眼睛一闭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地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凌霄曾经把你掐昏过。” 最大的秘密已经出口,玉竹睁开眼,把憋在心里很久的事情,一口气都说了出来,“你是不知道,那个坏家伙,经常莫名其妙地发呆,呆着呆着就会把身边的东西破坏掉。” “她最开始过来吃饭的时候,连碗都拿不稳,是捏碎了好几个碗以后才稳定下来的。” “她的房间我也抱你去看过,你知道房间里为什么空空荡荡、啥都没有吗?” “都是被她弄没的。” 玉竹所言,都是真的,最开始,隔壁小屋是有家具的,可随着凌霄状态的反复,那些东西,都没了。 可玉竹说着说着,眼中的恐惧又变成了鄙视。 “那个家伙可糙了,愣是能在全是木灰的房子里呆了好多好多天。” “哼!要不是我和师傅去帮她打扫,那家伙能在灰里呆到天荒地老。” 原本的倾诉拐了个弯,变成了对凌霄的抱怨。 玉竹气呼呼地数落了一堆凌霄的不是,最后在吐槽凌霄从不洗碗吃完就跑的时候,才发现话题一不留神就跑偏了。 见麻袋还在认真地听他说话,甚至连手上的活儿都停了下来时,玉竹咬了咬嘴唇,再发出声音,音量就变得跟蚊子叫一样小了。 “我怕你单独和她呆在一起,会被她不小心杀掉。”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担忧。 见祁羡似乎没有听清的样子,玉竹声音变大,“她掐你的时候,我就她旁边,可是我,我,我不敢阻止她,我太害怕了。” “对不起,麻袋,我是个软弱的人。” 软弱到,都不敢数落正主。 那时候的麻袋情不自禁地张了张嘴,察觉到自己无法发声后,才又转身回到桌前,提笔写下想安慰玉竹的话。 【没关系,你救下了阿珠不是吗?】 玉竹当时已经在偷偷吸鼻子了,见到纸上的大字,眼泪又瞬间止住了。 哪怕顾忌麻袋伤势,玉竹还是没忍住,用拳头轻轻击打了祁羡肩膀一下,“什么呀,你怎么和凌霄一样,也开始调笑我了。” 他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算救下阿珠吗? 玉竹正想反驳,可眼前却浮现出了,完好无损的少女捧着他脸颊,哭得泣不成声的好看模样。 嗯……她没受伤,那,也算他营救成功了吧。 可惜,他还是惹恼了她。 不过,麻袋的话倒是真给了他信心,让他有勇气将自己不堪的一面展露给心爱的人。 “麻袋,你总是这么会安慰人。”玉竹突然道。 祁羡歪了歪头,没明白玉竹怎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我本来可难过,被你这么一说,又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糟。”玉竹道。 ……哦哦,原来是孩子反应有点迟钝。 祁羡又踮起脚,伸手揉了揉玉竹的脑袋,“本来就没这么糟,是你在医馆里待久了,见多了炎凉的事态,才下意识地以为所有人都这么无情。” 而且,许多在医馆里舍不得治疗的人,和玉竹他们在医馆见的那一面,也许就是彼此间的最后一面了。 也怪不得玉竹这么无助。 玉竹想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重重点了点头。 不过随即,玉竹就劈头盖脸地问道,“麻袋,听人说你变成了仙人,这是真的吗?你就是昨天那个厉害的小仙人吗?江水那个吓人的雷团就是来劈你的吗?你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你昏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题跳跃太快,就连祁羡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但很快,祁羡就理解了为何凌霄一见到玉竹发问,就会一脸感慨。 此刻,即使年纪相仿,见玉竹一秒被 哄好,祁羡还是想感慨一句,年轻真好。 “是啊。”祁羡收回手,隐去了轮回、仙界、妖魔等暂不能说出之事,那剩下可说的事情,都一一和玉竹说了。 等到两人已经走到了济民堂前,玉竹的问题还是跟倒豆子那般呼啸着向祁羡袭来。 祁羡进入那个让他的人生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前堂,在熟悉的位置放下了扫帚,又陪着玉竹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等到玉竹不再问话,而是开始感叹祁羡昨日有多厉害有多威风时,祁羡才决定结束今天的谈话。 可刚要开口说走,祁羡就愣住了。 昨日?威风?厉害? 虽然他们昨早就被凌霄带到了江水,可选人和分活还是花了不少时间的,按今日了解到的情况看,等带来的人都有了去处时,那些可能进入轮回的人,已经开始出现了不适。 就这样,根本没到接人现场的玉竹,还是一副很了解现场情况的样子。 祁羡看玉竹的眼神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是啊,当初养伤时想得太多还没注意到,可现在想来,玉竹的消息,似乎一直很是灵通。 并且,准确性也不差。 “玉竹,昨日接人之地的事,和以前你同我说的消息,都是从哪儿来的呀?”祁羡问道。 祁羡压根就没提秦老爷子这一茬,事实上,许多时候,玉竹的消息,比脾气略犟且说话不中听的秦老爷子,是要灵通许多的。 这是什么问题? 玉竹挠了挠头,一脸呆萌,“大家和我说的啊,你不是知道我是教书先生吗?你别看我这样,我人缘其实可好啦!” 祁羡不由得想起刚才,自己被玉竹问的,把不想回答的问题都回答了一通。 这是为什么呢? 祁羡看向依旧一副呆样的玉竹。 啊,是因为他的态度。 玉竹问问题的态度太过坦然,话语中也没有任何究人隐私的意味,只在脸上写满了我很好奇四个大字。 且玉竹听到回答后兴奋的反应,也极大地迎合了被问之人的虚荣心,让人十分容易放下戒备心。 遇到如此捧场的好奇小子,谁能忍住不向他吹嘘一番呢? 没看出来呀,这天天被秦老爷子嫌弃的小子还是个人才。 “玉竹,你有没有兴趣,去干点别的事情?”祁羡问道。 “干什么?” 祁羡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变得探究起来。 由于昨日的突发事件和庆典的筹备,宋守义他们的行程,肯定要推迟到神赐大典之后了。 而不管目的为何,出外的队伍里,本就需要医士。 此番前去,是为寻找躲藏在暗处的人,也很需要能打探消息的人。 嗯,塞他一个进去,问题不大。 更何况玉竹自小就跟着师傅外出采药,稍大之后更是能独去城外的山上采摘寻常的草药,并在一天之内来回,体力自不必说。 “江水近来要组织一只出外寻人的队伍,你有没有兴趣,加入这个队伍?”祁羡道。 早在猪狗巷时,玉竹就常常说自己想出去看看,想必玉竹应该会先考虑一下。 但出乎祁羡意料的是,玉竹竟然一口回绝了这个提议,“我不去。” 86. 集市(补04.04) “为什么不去?” “师傅啊,师傅都多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刚走他就没了咋办?” 玉竹最开始的回答不出祁羡所料,但他回答的速度和理由,还是让祁羡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真孝啊。 这要给秦老爷子听到,估计就算有人在场,老爷子都会忍不住追着玉竹给他一顿好打。 “我还以为你要说,阿珠还在等你呢。”祁羡笑着道。 “你又笑我!”玉竹不乐意了,鼻子都皱了起来,“她现在哪里会等我,她看到我避都避不及。” “笨。”祁羡没忍住,上前轻拍了玉竹脑袋一下,“她在等你给凌霄道歉啊!” “哪有……”玉竹本想反驳,可仔细一琢磨,又不由得低下了头,没敢抬起来。 祁羡见他耳根子都红得仿若要滴血了,也便没有再逗玉竹,起身准备离开。 “不急,还有十几天,这段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祁羡道 见祁羡要走,玉竹也顾不得发烫的脸颊了,连忙抬头拒绝,“我才不去呢,你可别想了!” 哦? 祁羡笑容玩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玉竹,没有说话。 祁羡的目光太过炽热,让玉竹都有些不敢和他对视,玉竹眼神飘忽半天,才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了一句,“麻袋,你现在在想些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对吧?” 祁羡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我先走了,玉竹。” 玉竹呆呆地望着祁羡走远的身影,脑子里乱成了一团,被凌霄和刘姨鄙夷的难受,被阿珠嫌弃的煎熬,被麻袋看得发毛的惊惧,以及,不知道如何面对师傅的愧疚。 这种脑子成了一团浆糊的异样感,让每天闲不下来的玉竹宕机在原地,一直到师傅找了过来。 秦老爷子早知今日玉竹要去道歉,但玉竹迟迟不出现,还是让老爷子有些担心。 “怎么了玉竹?”秦老爷子问道。 孩子反应不太对啊。 在金星祠时,平常对他礼遇有加的刘家姑娘一见他,就下意识地打了招呼,可招呼一打完,那姑娘朝他身后看了看,随即就变了脸,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秦老爷子就知道,凌霄家这位,肯定是知道俩孩子间的矛盾了。 可回来后,玉竹见到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又不太像是在担心没被凌霄原谅,反倒像……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坏事一样。 “没、没什么,师傅。”玉竹急忙道。 总不能说,他刚才在麻袋面前说师傅活不久了吧。 啊,肯定是又干了新坏事。 秦老爷子心下了然,面上却不显,眼见着徒弟变得越来越心虚。 嗯,还是跟他有关的坏事。 “这盒子怎么还这么重,东西你没送出去?”秦老爷子也不点破,只指着桌上的盒子问道。 玉竹这才想起来还没和师傅说正事。 玉竹嘴巴一瘪,忍着眼泪,把今天在刘姨家的事情和师傅统统说了一便,说完,便低着头等待着被师傅骂。 没曾想,匆匆赶回来的师傅听完,竟然罕见地没有生气,反而摸了摸他的头,说这样才是最好的。 这样才是最好的?玉竹茫然地抬起头。 秦老爷子笑着点了点头。 今天见刘家小姑娘对他甩脸子时,他确实是担心的,可回来的路上,他就想清楚了。 若真是介意,知道真相的刘家小姑娘,反而不会发火,而是会对他更加礼敬,一直敬重到,敬而远之的地步。 若凌霄真的既往不咎,并完全不在乎此事。 那玉竹和凌霄的缘分,才是真正的散了。 …… 离开济民堂后,祁羡只稍作思考,就循着记忆,一路问着执勤的巡逻守卫,去了汇集着大部分城民的金星祠。 事实上,今日,才是祁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踏上江水土地。 先前,他对江水的印象和了解,都来自于每天都有一堆话和他分享的玉竹。 等到济民堂从偏僻的猪狗巷搬回原来的大街上时,勉强行动的祁羡,活动范围也不过济民堂那个小小的院子。 在凌霄告诉他一切时,那短暂隐蔽的剑,就再次浮现在了他的识海。 可神识出窍的体验,终究是抵不过自己亲身踏上这片土地。 街上的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身体的动作,都远比在神识感知中更加鲜活。 高处明亮却不灼人的暖阳,远处轻轻拂来的微风,巡逻守卫们在身后关于一会吃什么、哪家姑娘更加好看、接下来会不会更忙的窃窃私语。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在病中的人,所感受不到的。 而现在,他真正踏上了这条凌霄走过的路,真正感受到了凌霄所体验的一切。 也明白了凌霄的不舍源自何处。 祁羡突然想起了大兴。 若是时光能够重回从前,他是否,还会这般眷恋这一切? 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在两年前,还只是他和隆中人的普通日常。 祁羡闭上了双眼,任由眼泪缓缓滴落。 不知站了多久,祁羡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经再无泪水。 祁羡侧身朝着留在原地远远看着他的守卫微微颔首,然后不再停留,快步走向城外。 “来来来,新年甜糕便宜卖了啊,都是自家做的,不信可以问问本地人!” “出对联了出对联了!水韵书院院长的亲弟子写的!” “卖豆腐了,卖豆腐了!今日好价,买五送一,买五送一了!” “礼结礼结!大兴礼结!大小仙人同款礼结!可以用钱换,也可以用拿东西来换!” “卖礼结年糕,卖礼结年糕了啊!大家吃了都说好!大家吃了都说爱!” “喂喂喂!卖糕点了,卖多味酥了,卖那位最爱吃的糕点了!” 和祁羡所想的严肃氛围完全不同,针对城民的询问似乎已经快到了尾声,金星祠及其周围十分热闹。 除了不能停工的建房工队依旧在轮换着人在工作,其他一直不停连轴转的江水本地人难得有空闲,也干脆呆在附近沾沾仙气。 见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江水许多一直以来都固定时日做免费斋饭的店家,干脆请示了官家,直接把外摆的摊子推到了排队的队伍附近。 许多百姓见商家们赚得盆满钵满,连采摘了野果过来售卖的小孩也销量可观,也有样学样,把家中准备用来过年赶集的东西,也一并带到金星祠这边就地售卖。 所以金星祠及其附近,便出现了有些滑稽的一幕,这边,是 排着队等待被询问的百姓,那边,是热热闹闹的临时集市。 集市范围太大,连之前不允许商贩进去售卖的金星祠内部,都开放了正殿阶梯以下的所有地方。 本有些担心的祁羡挤过拥挤但并没有完全堵死道路的人群,艰难地走进金星祠。 路上,他还遇到了自己的一些老乡们。 大兴队伍中的女性几乎都进了苍狼,男性也多进了建房队,按理说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同经昨日一劫,江水这边询问完后,也大度地给大兴人们都放了假,还提前预支了两个月的薪水,供大家过年取用。 除去禁卫军外,队伍也还剩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中,自然也有聪明的。 见江水这边热热闹闹地筹备年货,全身上下几乎就剩凌霄发的一身衣服的大兴人敏锐地发现了江水和大兴的差异。 江水这边的年节装饰,更倾向于窗花、对联等制作简易的物品。 至于更费时费力的礼结,则是没多少时间准备。 早在大部队行进时,就有聪明的女子破解了隆中礼结的系法,有闲不住的人,还在路上把礼结拆了又系用来打发时间。 大兴有大旱和饥荒,江水可没有。 所以在发现江水没有礼结时,有人第一时间就去找各个老乡研究了一下礼结的材质。 布的太贵,大家的钱凑起来也只够买一些,但编制礼结的原料,除了布匹外,还可以是草绳,甚至还可以是,还未成型的年糕。 但眼下绳结难寻,原料也来不及做,所以,在发现集市的商机后,有大兴女子组织了老乡,找店家用年前的高价购置了布匹,编制成了礼结,又找找了老乡去购买集市现打的年糕,现场制成礼结状的年糕。 然后,就地叫卖了起来。 其他大兴人,也跟着有样学样。 不过,规模也没有做太大,大部分人还是跟着工程队去赚年节的三倍工钱。 因为,等到江水这边的商家,意识到那些大兴女人在干什么后,原料已经不太好买了。 而且被大兴人们寄与厚望的布匹礼结其实并没有卖出多少,销量最好的,是礼结年糕。 最初的女子一开始只是购买年糕,见生意太好,干脆让年糕商家直接把工具和材料搬到她们这边来,她们现场找老乡现打年糕,年糕材料钱直接按成型年糕结算。 年糕商家自然无比乐意,有家里准备好材料的住家户见这边供不应求,还找准时机过来问大兴人能不能供货。 大兴人这边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这边是热腾腾的蒸笼,那边瘦弱但有力的打糕汉子,旁边的奋力搓糕条的壮年女子,最前边,是样貌姣好的编结女子。 礼结年糕卖的并不贵,只比普通年糕贵一点点,还可以以物易物,再加上乡人们才不管卖东西的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只要东西实惠便宜有看头,大家就乐意购上一点过年。 所以那些大兴礼结摊前,自然围满了人。 本来两方人马都还算和谐,可当听到大兴人打着仙人的旗号卖东西时,江水城内的本地商户就坐不住了,纷纷气得不行。 要包容外乡人,这是城主命令的。 可这些外来人,抢生意居然打着仙人的名头赚钱,他们就不能忍了。 87. 交流大会 “来来来,卖礼结糕了,买礼结糕了!仙人吃了都说好,仙人吃了都说爱!” “卖礼结糕送真礼结了啊!送大小仙人同款礼结了啊!” “买十八送一!买十八送一!买十八个礼结糕送真礼结了啊!送高级绸布制成的仙人礼结了啊!” 这是大兴人最开始根据周围商户的口号,琢磨出来的叫卖口号。 带了仙人的口号效果明显,摊子前的人立马就多了不少。 可有本地商户见状,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要知道,仙人真正爱吃的那家点心房,都没这么不要脸地打着仙人名号去招人。 商户们想上前理论,可一来人太多,二来周围还有守卫看着呢,他们不敢乱来。 于是干脆推了个代表出来,让代表去找户部的官员说说。 问讯工作繁重,几乎全江水的领导班子都在金星祠,所以本地商户代表一来,就没有阻碍地见到了江水的城主,百里珍——涉及到仙人的事情,几乎都是由百里珍拍板。 百里珍听完,只思索了片刻,就直接派人去了集市,禁止所有人打着仙人的名号售卖东西。 所有人,也包括江水这边的人。 见状,本就有些理亏的大兴摊贩也没说啥,默默改了口号。 可改着改着,大兴人就通过老乡发现,嚯,这帮江水人,原来并不是没有打仙人的旗号,而是,改了称谓。 比如,称呼仙人,为那位。 于是大兴人也有样学样跟着用差不多的口号。 两方人暗自较劲,受益的,反倒是那些过来购买东西的乡人。 由于礼结年糕的价格太实惠,直接导致许多同样撑肚子的食物卖不出去,为了生意,那些本在年节小涨了一波的食物,也悄悄降了点价格。 有江水乡人发现这一点,还凑过来问大兴人会不会卖点礼结糕以外的东西,这倒让本觉得只有参军一条路的许多女人们,起了别的心思。 卷起来了属于是。 祁羡一路走来,早在人们的议论声中,把这些事听得七七八八。 就连带大家过来的祁羡本人,知道这些事后,也不由得在心中称赞了一句,真是厉害啊我的同乡们。 不过,祁羡还是上前找领头的同乡单独说了几句话,才离开同乡的摊子。 等顶着围观众人异样的眼光走到金星祠正殿底下的台阶前,心下无比感慨的祁羡这才发现,既不排队,又不买东西的他,在越来越稀疏,也越来越安静的人群旁边,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颔首同周围向他行礼的禁卫军看守问好后,祁羡抬起头,看着高高台阶之上的人们。 正殿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把台阶之上的景象遮盖得严严实实,和现在略微稀疏的排队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那台阶之上和周围热闹却还算有序的样子,无一不在说明,有没有他在,江水都很安好。 有没有他在,他的同胞,也能过得好好的。 想到这里,祁羡收回了正要踏上台阶的脚。 伤势反复,他的手脚又开始渗血,脸上的伤痕,想必也比之前更加深刻。 怪不得凌霄喜欢这里啊…… 身处这么充满生命力的地方,总是会让人欣喜的。 以前的他,怎么会如此喜欢安静,导致都没怎么和相识的人多多说上几句话呢? “不进来坐坐吗?”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祁羡抬起头,正殿之上,浮现出一个手握大刀的金色人影。 祁羡拱手行了个礼,“多谢叔伯关心,在下就不进来了。” 等到祁羡再回到那个巷子里时,两个相邻的大门仍旧紧紧闭着。 祁羡立在张家大门前仔细听了一会儿,四周只有河水流动的潺潺声,木头晃动的咯吱声,以及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咦,刘姨家有这么高的树吗? 祁羡看着院墙外也能看见的那抹绿色,有些困惑。 他记不清了。 今日在这个院子里呆了许久是没错,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记得凌霄说话的模样,说话的内容,以及,周围刘姨和刘二爷爷在房中来来去去发出的各种动静。 他实在记不清了。 祁羡背靠着两家大门之间的院墙,缓缓坐下,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然后靠着墙,沉沉地睡了过去。 …… 金星祠附近临时集市,大兴年糕总摊前。 “大姐头,东西要没有了,有后面的人问咱们今儿还补不补货!”有人高声问道。 忙着忙着就发起了呆的柳寒君一愣,连忙高声回道,“没材料了!今儿卖完就不做了!赶明儿再看看继不继续!” 柳寒君,大兴年糕摊的发起人。 她,也是大兴这边第一个发现集市商机的人。 苍狼带她们回去后,先是烧水给大家洗了澡,又特地把那个曾经欺辱过她们的男人挂在了营地中央,供大家泄愤。 这次来的仓促,苍狼营地的帐篷数量并不足以承载这么多人,许多军士把原本的军帐让了出来,给她们这一批外来人, 而本地军士们,则是就地搭起了新帐蓬。 等到大家洗完澡,苍狼这边就只主持了一个见面交流会,除此以外,便没有再安排任何其他活动。 而那个交流会…… 大兴这边一口气来了四百多人,加上苍狼原有的两百多人,人数一下激增到了六百多人。 带她们来的温婉女子将大家带出营地,把六百多人混在一起,分成了六个大队,每个大队由两名原苍狼军士主持交流。 主持交流的军士们把大家排列起来,列成了一个个方阵,方阵并不相连,但彼此间隔得并不远,属于一抬眼就能望见的距离。 方阵前方,是由木桌和椅子组成的临时讲话台。 排列、听从指令,这是这些天来小仙人教会大家的东西,大兴人虽然体质较弱,但在组织纪律上,是让仙人们都无比称赞的好。 这让彼此间的交流进行得十分顺利。 毕竟,除了顺从,她们也别无他法。 许是怕她们这些外来者不好意思,每个大队都是由原本的军士们先行发言。 等到大家坐在原地互换姓名后,主持工作的两名女子,便爬上了桌子,坐到了桌上,开始缓缓介绍自己的姓名,以及……曾经那些难以启齿的经历。 由于列队顺序几乎都是按照一个江水人加两个大兴人这般排列,许多大兴女子找不到平常一起抱团的组员,又害怕自己对大兴人的寻找惹怒身旁的本地人,只好抱着膝盖端坐在原地。 偶尔有好友被分到一块的,也碍于身边苍狼军士的面子,不敢有任何亲密动作,只能硬逼迫自己去听从本地人的指示 。 可当主持者开始诉说自己的经历时,许多大兴人都瞪大了双眼,纷纷沉浸了进去,不再有心思去找寻同乡给予自己安全感,甚至还有人听得不由发出怎么可能的疑问。 主持者并没有在意台下的惊呼声,反倒是加大了自己叙述的声音。 等到两个主持者说完,坐在最前方,混在大兴人中间的苍狼军军士一骨碌爬起来,也上了台,或坐或站,或怨恨或释然地,开始大声讲述自己的经历。 随着越来越多的军士上台,大兴这边的新军士们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拘谨,不带任何恶意的询问声开始在台下频繁出现。 上台的军士一一回复大家的问题,等到了后来,许多大兴人已经不满足于问台上的军士,转而开始询问身边的军士,并在问题过多扰乱台上人叙述时,被温柔制止。 柳寒君,便是曾经打断过别人叙述的捣蛋者之一。 可她实在是没忍住,因为,身边的这个女人太强了,强到柳寒君不敢相信她的话。 “你,你们,真的曾是被烟花柳巷从小买入的高级……高级……”柳寒君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能同时扛起三袋大米的壮硕女人,竟然是个,妓女。 还是个,艺妓。 女人点了点头,又无比耐心地解答柳寒君的问题,并提前透露了一下,最后上台的阿扎泰将军,也曾和她们一样。 阿扎泰,那个比男人还强的女人? “不,不,不……”柳寒君崩溃了,一时间竟控制不住自己,站了起来,“那可是,一名在未来有机会流芳百世的女将啊!” 柳寒君低头看着军士,双眼已然通红,“这么厉害的人,也无容身之所吗?” “这么厉害的人,没遇到仙人前,也是个玩物吗?” 柳寒君一时呆立在原地,“我还以为北方会更加美好,原来,哪里都一样吗?” 柳寒君的突然崩溃扰乱了她们这一组的秩序,但不管是台上台下的军士,还是负责主持工作的两人,抑或是隔壁队伍中那些女子。 大家都没有一个人责怪柳寒君。 柳寒君呆立在原地,许久,才红着眼睛让台上的军士继续发言,然后,询问下一个上场的,能不能是她。 在得到允许后,柳寒君坐了下来。 这一刻,她不再担心被分到其他队伍的山君,也没有担心各个姐妹们的未来,甚至没有担心自己。 神智终于彻底清醒的她看向了身边的军士,轻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们各位,已经相互倾诉过一切了吧?” 军士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抱住了她。 柳寒君侧头看去,发现旁边另一个在行进队伍中和她并不同组的女子,已经悄悄抹起了眼泪。 柳寒君终于知道,为什么要开这场交流会,为什么,要先由这些军士来进行发言了。 轮到柳寒君上台时,柳寒君对着众人,坦露了自己最大的,也是最不敢和人言说的秘密。 “我叫柳寒君。” “或许有之前认识我的姐妹,会疑惑,我怎么突然有姓氏了。” “但我想告诉大家,当初我说自己没有姓氏,是骗大家的。” “我其实姓柳,大兴夷陵柳氏的柳。”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毕竟,很早之前,我就没有了姓名,只剩下了一个身份。” “随军军粮。” 88. 交流会2(补04.04) 随军军粮这几个字一出口,台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不管是从大兴和她们一路走来的姐妹,还是原本的苍狼队员。 只不过,两方人表现却有些许不同。 大兴队伍中过来的女人们,更多的,是兔死狐悲的悲戚,和对命运的无奈,还有许多人一时间呆滞在了原地,陷入了回忆中。 而原苍狼军士们也是下意识联想到了自身,然后,就陷入了抑制不住的愤怒中去。 面对这样的情景,本无比害怕被人知晓自己身份的柳寒君,整个人竟然不由控制地笑了起来。 柳寒君控制了一下面部的肌肉,笑着讲出了自己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高门贵女一朝沦落为阶下囚,受尽了凌辱,好不容易逃出,也离不开这片到处民生凋敝的干涸土地。 相比于从小困苦的其他人,柳寒君的经历,其实根本代表不了所有人。 可在她短短的叙述中,台下的近百人,还是尽数听得红了眼眶。 无他,不管身份如何,台下众人,都曾是被这世道所逼迫的一员。 柳寒君的叙述及其简短,甚至不如许多苍狼军士,但在众人的沉默和哭泣声中,耗费时间却来得最久。 柳寒君看着台下的姐妹们,说出了自己刚才崩溃的原因。 “想必众位姐妹都曾听过,穷人和女人天生愚蠢下贱没有能力,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我虽不才,但也曾算一名贵女,按理说,我应该比众位身份远不及我的苍狼军士强很多才对。” “可论力气,我没有大家大,论样貌,这里许多人美貌远胜于我,论学识,哈哈哈哈哈,真可惜,没法比较。” “因为我和大家一样,也是个女人,也不配上学,只能以无才作为美德。我会的一切女人不能学习的东西,是去哥哥的书房里偷偷旁听的,为此,我还挨了不少次家法。” “我曾数次问过宗老,凭什么家里旁支中那个早产的弱智儿子都能进族学启蒙,而更聪明的我和妹妹却只能学织造和如何取悦男人。” “宗老没有回答我,最开始他们说我被人迷惑,只是打我一顿或是吊我一夜,可后来,他们说我被鬼魂迷了心窍,折断了我的腿。” “当他们用母亲妹妹的性命威胁我时,我屈服了,我不敢恨宗老,不敢恨柳氏,不敢恨男人,我只能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没有成为一个男人。” “哦,差点忘了,我还恨母亲,因为母亲其实恨不得我死去,不再给她惹事。母亲比我自己,更恨我和妹妹不是个男人。” “当柳氏出事时,我其实是痛快的,不过很快,我就发现,柳氏那种吃人的地方,和真正吃人的那些地方比起来,竟然算不得什么。” “我也发现,原来,是个男人,也不意味着人生顺遂。” “弱者,在哪儿,都是被吃干抹净的。” “我终于确定,我痛恨的,是那些把人变成鬼,还要责怪人不够好的怪物,我痛恨的,是这个只有少数怪物能活下来的鬼地方。” “我放弃了,我接受了被吃干抹净的命运。最开始遇到大仙人,我还以为,这不过是个披着和我一样壳子的另一个怪物,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为虎作伥的母亲,助纣为虐的贵女,她们都和我一样,可她们都被环境异化了,我可怜她们,也怨恨她们。” “直到今日,真正来到这个地方,我才重新活了过来。” “我才敢活过来。” “最初,看到城主是个贵女,副将也算贵女的时候,我既开心于原来女人也能这样活,又嫉妒于,凭什么,凭什么她们能这样活。” “我很害怕,害怕这里也同把我变成个瘸腿鬼的地方一样,血脉决定一切,我害怕,她们,不过是另一群怪物,另一群披着和我一样面皮的怪物。” “但无论怎样,我只能顺从,我只能接受。” “直到刚刚,听了各位的发言,我才发现,我错了,我的胆量,早就随着那条腿的离开,一起消失了。” 说到这里,柳寒君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带着嘲讽和释然的笑容。 “当穷人也能习武识字,当货物可以成为将军,当女人可以成为一城之主,那,天皇贵胄天生高贵、女子远远不如男这种言论,还可信吗?荒谬!” “那些怪物和怪物的爪牙所说的一切就一定是对的吗?可笑!” 初时,还有人因为柳寒君的话而落泪,而想到自己,可听到最后,许多人已经忘记了哭泣。 是啊,哪怕身份不同,家境不同,可柳寒君遭遇的一切,都能从大家的生活中找到影子。 可就像她说的,大家都会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身份如此尊贵之人,都在这乱世中活不下来,那那些欺压在大家头上的大山所言的她们受欺,是因为她们天生有罪,她们天生该赎罪,她们天生该服务于贵人的话语,岂不是都是为了欺骗她们而编造的? 眼见着台下众人的神情慢慢变得疑惑、凝重、愤怒、怨恨,柳寒君笑了。 “哪怕有大小仙人在,我也担惊受怕了很久,男人的聚集、流民的夜半闯帐,男人恶心的凝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我无比害怕。” “可现在,我不怕了。” “我看到了我未来的样子。” “虽然我成为不了城主,成为不了将军。” “但现在,我能成为一个将士,不管多苦多累,我都想给姐妹们,创造出一个大家可能不敢想的样子。” 说着,柳寒君还主动说出了自己想做些什么,帮苍狼因顾及大家情绪而推后的工作提前做了。 早在刚到军营时,柳寒君就观察过苍狼军营的构成。 不同于大兴那种后勤、伙夫是由非临战人员构成的体系,苍狼这边,无论是先生、炊兵、杂役,似乎都是由正式军士去做的。 也就是说,苍狼之所以把人照单全收,大概率已经做好了新兵若是身体实在跟不上,就派新兵去做炊兵和杂役的准备。 “我当了太久的瘸子了,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很快成为和大家的军士,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我一定不会在文化课上掉链子。” “我相信一定有人和我一样,惧怕未来,但没关系,弓箭手、侦察兵、工兵、炊兵,总有我们能干的。” “姐妹们,相信仙人,相信大家,相信自己。” 说着,柳寒君看向了旁边的两个主持者,示意她们上来讲解苍狼的具体信息。 主持者一愣,有些惊讶于,这个女人竟然看出了她们的意图以及接下来的打算。 组织交流会的点子,是金星祠中的三位提出来的。 在苍狼建立初期,大家虽牟足了劲想证明自己,但心中仍有郁 结,彼此之间也没有坦诚相待,军内的工作进行得不太顺利。 这不顺利倒不是因为大家不听话,而是因为,大家都太听话了。 听话得,完全不会去问,不会去了解,哪怕对命令有疑虑或异议,也不会说。 明面上和私底下,都不会说。 还是以一个身体不适的女子为契机,才让阿扎泰和段无面有理由时不时就去找外援。 女子把自己练得晕了过去,可醒来后,发现自己被送回营帐的女子,却死命说自己没事,要求回归队伍。 发现怎么劝说都没用的阿扎泰,这才拎着女子去了金星祠,让神明来劝她。 三位神明难得齐现,并温柔地询问了女子。 在女子终于袒露心声并痛哭不止后,神明们提出了先组织交流会,再进行工作交代的办法。 交流会上,经历其实都差不多的大家,一开始也谁都不敢说话,直到所有将官军官都一一诉说了自己的经历,才渐渐有人敢上台说出自己的经历。 不过有些失控的是,第一次的交谈会,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了咒骂会。 原先想要交代的工作,也被骂得最起劲的几位将官抛之脑后。 虽然结果有些跑偏,但后来的军内工作,也变得比之前好施行很多,大家也逐渐敢畅所欲言,在私下里提出自己的建议。 大型交谈会从一开始的三天一次,变成了七天一次,最后固定为了每月一次。 眼下,新人刚来,苍狼也沿用了之前的办法,先谈心,再交代工作。 可这件事,主持者敢肯定,将军和副官她们绝对没和新人们说过。 不过,既然有人给她们铺了路,也没必要浪费这个机会。 主持者中的其中一位,站到了柳寒君身旁,对着众人介绍了苍狼的来历、构成、津贴、训练内容、日常作息、军内工作等信息,以及,对新兵们的期望。 说罢,主持者就下了台,示意还没说完的柳寒君继续。 柳寒君看着同乡们在听完苍狼的事情后,而变得不这么难过的眼神,以及少数人从最开始的害怕要上台发言,到已经开始琢磨自己发言的样子,也是笑了。 “今日,我们虽只是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加入了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军队苍狼。” “但大仙人说了,过阵子,还要去大兴再带点人回来。” “小仙人也说了,江水现在急缺大量能做工和能建城守城的人。” “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容身之所的范围,必不会只局限在这里。” “诸位,今日,我斗胆在这里说一句,仙人的福荫,绝不仅仅只惠及江水一个地方。” “咱们苍狼注定要发展,队伍势必要壮大,等到了那个时候,在座的你我,也许就并不只是苍狼军士这么简单的身份了。” 见台下的原苍狼军士听着听着,都慢慢站了起来,走上前来,而同乡也跟着一块站在了柳寒君身前。 柳寒君张开双臂,露出了一个自明事理后便再也没有过的,充满野心的笑容。 “诸位,就让众人看看,我们的力量!” 说罢,柳寒君便转过身子想要下台。 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呈六边形各自排列的六个大队,竟然都来到了她的身边,将她围了起来。 包括军衔最高的阿扎泰。 89. 突发情况 交流大会的后续,柳寒君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大家都很好,一切都美好得像个幻梦。 等到自营帐中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营帐中沉沉睡去后,柳寒君还以为昨天的一切只是她的梦。 但一路上大家的亲近和友好,都告诉她,那不是梦。 从阿扎泰将军和两个副将那里得知昨晚发生的事后,已经被内定成未来副将之一的柳寒君,随众人去了金星祠。 回来的路上,迫于生计被迫抛头露面卖过许多东西的柳寒君,敏锐地发现了商机,并且直接通过苍狼的关系,获得了摊位和第一批原料。 虽然因为误判了江水人的财力和喜好导致有货品销量不佳,但在发现有江水人愿意为仙人同款这个因素高溢价买单后,柳寒君立刻调整了策略,主攻薄利多销产品,并利用仙人这个活招牌为自己的摊子拉客。 不过柳寒君深知仙人虽不在意自己名号被用,但十分厌恶不讲道德之人,所以对销量最好的礼结年糕定价并不高,只比普通现做年糕高出一点点价格。 虽然此举有可能阻断普通年糕商家的销路,但后来的她们,几乎包圆了普通年糕商家的现货和原料,垄断了集市的年糕市场。 垄断形成后,只把此次活动当成外快的柳寒君也没有涨价,还是按原价算。 开玩笑,神明脚下,她怎么可能干背刺仙人的事情? 不过,也许是因为做一次的心态,也可能是今日来对礼结的看重,柳寒君并没有想到做礼结以外的年糕。 直到小仙人过来和她谈完话,然后用那看不见的仙气,将漂浮起来的年糕捏成了滚圆的兔子形状,柳寒君才发现了自己的不足。 仙人一口气捏了好几种胖嘟嘟的小动物出来,还给其画上了五官,一时间把许多看热闹的小孩都给吸引了过来。 虽然还没上手试过,但在场的手艺人们都可以确定,动物年糕,大概率比礼结年糕好做,只是现在的成品可能无法保证质量。 仙人倒也没给柳寒君出难题,直接叫了两个当值的特别会捏泥人的禁卫军过来。 “他俩工钱你出。”小仙人说完,便离开了摊子。 徒留本下定决心要留在苍狼干出一番事业的柳寒君,在原地不停地咀嚼他先前所说的话。 “柳寒君,你有没有兴趣,去别处开拓新的疆域?” 疆域?什么疆域?哪一片疆域? 开拓疆域?开拓疆域的目的是什么? 她是以什么身份去开拓疆域?她能带着什么资源去开拓疆域?开拓疆域后要做什么?她开拓的疆域,与江水会是什么关系? 柳寒君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个问号。 问题萦绕在心头,让叫卖和揽客最为卖力的她,都松懈了下来。 周围的同乡见状,也只当大姐头被小仙人敲打了,并没有多想,也没有去管大姐头。 可直到眼前出现山君的笑脸时,又不自觉开始失神的柳寒君才惊觉,她竟然,完全没考虑过不去这个选项。 她的所有思考,都是基于她答应仙人去开疆拓土这个前提去开展的。 见山君一脸满足地捧着一堆江水钱币和一大堆物资,柳寒君不再琢磨仙人的用意和她能仙人带来什么,而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她,有没有兴趣,去别处开拓疆域。 她当然有啊。 可是,山君怎么办?山君的命是她和其他姐妹拼死保下来的,而山君之所以性命垂危,也是因为把活着的机会让给了她们。 她早早就和那些与同她融为一体的姐妹们说好了,一定会和山君共进退。 可现在,仙人,只找了她一人。 这边,是她下定决心要时刻相伴的姐妹,那边,是她完全不敢设想也无法想象的未来。 她期待那样的未来。 她期待在那未知的未来中献出自己的生命。 柳寒君抿了抿嘴唇,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上前拥抱了开心的山君。 昨日刚被分开时,柳寒君曾无比担心山君,在担心中,顶着顶撞苍狼军士的风险,三番五次地嘱咐过和山君分到一块的姐妹。 她也想过请求了苍狼的副官,让姐妹们陪着山君,可最终还是没说得出口。 她害怕惹恼苍狼的军士。 但经过那次大会,她已经不再害怕了。 她无所畏惧。 并且坚信,那些昨日还素不相识的姐妹们,会是她今后的后盾。 原地招呼这种人分钱分物资,又吩咐了人把借来的工具还回去,还将许多物资打包成了一份份的礼袋,送给那些在今日给她们通融的人后。 打点好一切的柳寒君让大家把附近打扫干净后,才让人收了摊子。 收完摊子,柳寒君笑着送别了想要去集市上逛逛的同乡们,没有跟着大家行动,而是径直去了金星祠,直接找上了江水的最高统治者,百里珍。 …… 继再回张家的那一夜好梦后,神经紧绷多日的凌霄,终于又做了一个好梦。 将玉竹赶走后,刘姨回到院中都还是愤愤不平的模样,甚至在听到门外祁羡说她俩不会介意他送玉竹时,还啐了一句,低骂了一声倒霉孩子。 也不知道是骂麻袋,还是骂玉竹。 但不管是骂谁,凌霄都知道,刘姨是在为她鸣不平。 真好。 见凌霄坐一旁嬉皮笑脸,全然没有刚刚梗着脖子不理人的气人模样,刘翠菊下意识想骂凌霄,可张开口,却没有出声。 刘翠菊走到自家桌前,把那个一把年纪还跟小孩怄气的孩子搂进了怀中,“别管他说什么,凌霄,娘,咳咳咳,姨知道你是好人。” 凌霄在这似曾相似的温暖中也张了好几次口,可最终,还是没把那个字说出口。 凌霄用头拱了拱刘翠菊的肚子,然后抱紧了这个促使她真正看见这世间万物的人。 抱了许久后,刘翠菊突然冒出一句,“凌霄,你去找棵树吧。” “嗯?” “巧儿出生时,我和大木请巧儿爷奶帮巧儿在家背后种了一棵小树,现在六年过去,巧儿六岁,小树也长大了。”刘翠菊低下头认真地望着凌霄,“你去找一颗和你一样大的树,种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吧。” 凌霄皱着眉头思索半天,最后勉强地点了点头。 得到凌霄的回答后,刘翠菊揉了揉凌霄的脑袋,说了句要去金星祠接受问询,就提着东西,离开了张家。 凌霄闭目在神识中看着刘姨走出了小巷,走到了城外,去往了金星祠,才有空细想如何寻找那棵树。 事实上,哪怕苏醒了许多模糊的记忆,哪怕已经在九个世界中度过了好一阵子,在凌霄心中,自己,始终还是处于那个被众人宠着的年纪。 最终,难得闲下来的凌霄,还是没能立刻找到能代表自己的树。 坐在那个可以远眺张家的树上完成每日任务后,凌霄找了颗和巧儿年纪一样的小树,带到了张家,将树种到了张家院子里。 然后,凌霄跳上了两家相邻的房檐,躺在上面,等待家人的回归。 这一等,就是一个满足的好梦。 梦中,她的身边围绕着许多看不清脸,却让她感到无比亲切的黑色影子,她和影子们一块去往了一个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等到她独自回到原地时,梦中只剩下了四个似乎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影子。 梦中的她想要触碰那四个影子,可影子一碰就碎。 破碎之间,影子所对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个面目清晰的人。 刘姨、张叔、巧儿、张奶奶、张爷爷、秦老爷子、麻袋、百里珍、玉竹、刘家二爷爷…… 不知所措间,梦中的凌霄,掏出了刀,开始练习起来。 等到凌霄意识到自己居然没在回味梦中美景,而是在梦里还练刀时,凌霄一个激灵,这才从那漫长的、让人既遗憾又满足的梦中醒来。 凌霄看向院中场景,现在依旧是下午,院中布局没变,只是多了一些挂在绳上的换洗衣物。 凌霄总觉得那些衣物既陌生又熟悉,但眼下,她已经无心去管这些小事了。 凌霄一个瞬移,就到了热闹的金星祠。 但金星祠的场景和刘姨去时又有些不一样。 不过凌霄依旧没管这些小变化,只是钻进神物,喊出了三位老乡。 但奇怪的是,只有老爷子一个人在。 “老爷子,神赐大典后,我要出去一趟。” “凌霄,出事了,有极其恶劣的暴力事件。” 凌霄和老爷子同时开口道。 然后两人又同时道,“你说什么?” 见状,凌霄抬起手,示意老爷子先说。 “凌霄,你沉睡的这几天,为了筹备大典,我们暂停了除城内外三公里处和矿山附近的一切农业活动,派兵去江水各处把还没过来的百姓带来参加大典。” “在进村带人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之前入户很不顺利的那些人家户里,竟然有许多人家里,藏着极大的秘密。” “除却那些藏着别处逃犯、别处逃兵而不敢来江水的,竟有一大部分不原来江水做工的人家里,用绳子锁着一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女人。” “这些女人,大部分是被对外宣称已经逃跑或已经死了的人。” 凌霄脸色沉了下来,“拐卖?” 老爷子的脸色在金光之下也显得无比阴沉,“有些是。” “他们把人藏在地窖里,普通官吏根本不会搜查地窖,就连军士,也不会擅自闯入别人家地窖。” “要不是有个小姑娘弄出了动静,引起军士注意,而那家男人的表现也极其古怪,军士们还发现不了这件事。” “经过实验,我们确定,如果军士们带着老乡们那天留下的物件,可以依靠物件搜寻活人气息。” “我和小刘小问也可以施展法力搜寻活人,小刘和小问已经跟军士他们出发了。” 听罢,凌霄面色一凝,闭目扩散神识,开始使用神识定位另外两位老乡的位置。 等定位到那个温柔姐姐的位置时,看清楚现场情况的凌霄,面色已经变得铁青。 90. 帮凶(补04.06) 携带着问秀承载物的那组人马,现在正在江水中南部一个人丁不算太兴旺的村落之中。 村落不算偏僻,但地处山边,开垦的田地并不是很多,村中有不少人都是以进山打猎为生。 严格来说,这个村落的情况,其实并不算太差,每家每户的收成,有时是会比种田人家户更好的。 但猎人靠山吃山,村中猎户的收获,其实很有随机性。 因为这个村落人口较其他村落大部分比较年轻,且存在许多村人会结伴进山的情况,江水在招人时,还特意提前过来提醒过这边的村民。 为防止许多老猎户或是年纪较大的人担心做工影响窝冬,江水这边还运来了这个村落较缺的蔬菜和粗粮送给村人。 但奇怪的是,村中人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许多村人迫不及待地要去江水做工,而许多村人,哪怕知道同乡在城中挣了大钱,也不愿离开家乡。 起初,江水这边没有在意这种情况,毕竟,老百姓有顾虑是正常的。 而且江水的文吏们开展工作时,态度也是几经变化,才慢慢成了今天这样。 最初,被教育应当对百姓温和以待的大家,都是严格按照城中吩咐来执行的,可在实际去往村落中开展工作的过程中,温声细语反而更让百姓惶恐。 反倒是严词命令,更能被百姓接受。 于是去村里了解情况的文吏们,只好学着以前那些衙役说话,不过,对于百姓上贡的东西,大家却是不敢收。 等到文吏们和护卫她们的军士住在村中,和村民逐渐混熟后,文吏们才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不过因为是发展初期,所以并不是所有的村落都派遣了文吏,文吏大部分都是在较大的、村中有明确话事人的村中驻扎。 至于其他零散的村落,则由几个身体较为强健的男性文吏一块看管。 问秀目前所在的村子就是这样零散的村落。 等到带着圣物的军士们排查到这个村子时,负责看管这几个村落的文吏脸都白了,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村落的人对待遇丰厚的江水零工,会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没猜错的话,这个村落中留下的人家之中,都在地窖里藏着一个或几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亏我这么相信你们,原来官府都是坏人,根本没有好的官府!” 曾也是寻花巷中一员的文吏神情恍惚,在第二户人家的门口,看着那个一屁股坐下,把军士们挡在门外的女人,只觉脑袋一阵眩晕。 在军士们身上,还挂着一胖一瘦两个女人,两个女人看军士行动完全不受阻碍,竟是直接冲到前面,也学挡门的那个女人一样,坐在了地上,开始哭天喊地。 “哎哟,官府打人啦,官府乱抓人啦!”年纪稍大地胖女人哭道。 “还说什么神明在上,一切为了百姓,现在却乱闯民宅!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了!”挡着门一直问你们要干嘛你们想都别想进我家的女人也跟着哭道。 “好你个欺骗百姓的大官人啊!亏我们还这么孝敬你,你却这样对我们?”瘦女人哭着哭着,在一众冷漠的军士之中,指向了满头大汗的负责文吏。 “我要去江水,我要去找官府,我要揭发你们!”混乱中,有女人喊道。 “我,柳军士,我,我……”女人这句话明显吓到了文吏,文吏满脸慌张地看着军士中明显是领头人的那位军士,“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柳寒君神情冰冷地死死盯着这个瘦弱却美貌的男性文吏,没有说话。 男性文吏被盯得越来越心虚,见状,那三个女人不再咒骂要进地窖查看的军士,反倒将矛头指向了文吏。 “大官人,你收了我们的东西,却不敢认吗?” “好啊,大官人,原来你说的把我们当家人看是欺骗我们的!” “大官人,你好狠的心呐,说好的要保护六丫,原来只是骗我们六丫感情!你赔六丫清白!” “等着吧,等到了官府,我们一定和官爷好好说说你的事情的!” “你,你们……”文吏听着听着,竟是被吓得仰面一倒,直接昏厥过去。 离文吏最近的柳寒君一脸冷漠地望着文吏倒下,却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搀扶。 有军士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文吏,然后利用圣物,将他的身体修复——此前一个多月,许多金星持有者,都已经大致掌握了使用金星力量的方式,并把这些方式传授给了周围认识的人。 而柳寒君,只是捡起了文吏掉落的登记册。 文吏从一个原苍狼军士怀中慢慢转醒。 耳边,是几个女人跳脚的嘲笑声,伴随着嘲笑声的,是女人们更加肆无忌惮地威胁。 额头已不再大汗身体却始终冰凉的文吏朝着军士点头致了下谢,便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 “众位军士,今日之事我不会辩解,这确实是我的错,我没有察觉到这个村子的问题。”心脏短暂停止过一会儿,并且看到了一生走马灯的文吏抬起头,直视着从刚才就一直面色不虞的柳寒君,“此村一共13户人家69口人,其中有6户31口人已经举家去了江水,另外7户人家中,也有11人去了江水,如今除了未登记在册的人外,此地还剩下27人。” 耳边的咒骂声并未停过,可文吏就像是没听到那般继续开口,“除这处村落外,我还掌管了另外3个不足15户人家的村落,那些村落的具体信息都在你手中的登记册上,我现在先带众位军士把我知道的这些人家都搜一遍,至于我有没有包庇这些村落,我想,圣物和神明会给你们答案的。” “等今日工作完成,我自会到城主府领罪,当然,到了城里,你们也可以拿着登记册去城内核对。” “现在,烦请你们先将这家搜了。” 文吏没有提到可能会有人逃跑这件事,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军士上来就问了村子的大小和各个出口位置,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近50人的队伍,会在村外放置了近乎所有的男性军士。 翻看着登记册的柳寒君神情不变,但眼见着余光中的文吏不再躲避众人的眼神,也不再避讳那几个女人,反倒开始介绍起了这第二户人家的信息,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说的,都对得上。 柳寒君看向了空中一处无人之地,合上了登记册。 “华朗大人言重了,发生此事并非你我之愿,我们也并没有审判华朗大人的权力,一切, 都得由主城定夺。”柳寒君微微欠身,“在下刚才态度急躁,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名为华朗实则曾叫花郎的文吏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咱们快些吧。” 至于那几个女人,华朗却是不敢处置。 作为一个寻花巷巷中人,华朗既被知情的男人们唾弃,又融入不了女子们的圈子。 虽然寻花巷的姐妹们并不嫌弃他,救了他们的吴家阿妈也不曾区别对待于他,街市上的百姓们也不曾鄙夷过他,可华朗本人,却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本是女儿郎,奈何男儿身。 身体的伤痕已经修复,可心灵的混乱也依旧存在,他无法再爱上女人,也无法再侍奉男人。 所以他接了进村任务。 他想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可惜,除了那些被从小教导的技艺,其他的,他什么都做不好。 “华朗大人,神明大人托我给你带句话,”见华朗神情落寞,柳寒君突然道,“只要你心里有百姓,你就是我们的同志。” 华朗一愣,“神明大人?” “把这几个人捆起来。”柳寒君没有解释,对着身边军士道。 不曾想,听到柳寒君的话,三个女人情绪更加激烈,甚至打起了滚。 瘦女人还好,胖女人挣扎剧烈,竟是踢伤了一些新军士。 “你们骗我们!你们不得好死!”三个女人边挣扎,边咒骂道 柳寒君看向那两个先前被她们放过的女子,神色又冷了下来,“捆起来,不听话就打,别怕伤了她们,出了事,我来负责。” 见老军士依言而动,新军士却还是有人不愿伤人,柳寒君厉声道,“怕什么?她们只是披着和我们一样皮肉的伥鬼罢了,你们对她们不忍心,你们想过地窖里的姐妹吗?” 一想到地窖中的人,新军士们也不再犹豫,上前没有章法地胡乱踢去。 等到女子们被捆住,而耳边的咒骂声还是不曾停歇,柳寒君抬头看向空中,郑重道,“神明大人,我回去自会领罚,还请您不要阻止我。” 然后,柳寒君直接一脚踢上了胖女人的嘴巴。 嗵—— 一脚下来,柳寒君双眼通红,语气却是十分平静,“我刚才已经饶过你们一次了。” 嗵嗵—— 又是两脚,这次,柳寒君踢的是第一户人家的瘦女人,“还污蔑我们的村官大人?真有胆子啊你们。就算真发生什么,也是你们占他的便宜。” 其实早从华朗看到第一户的女人就下意识想躲的样子,柳寒君就大致确定他和这村落的人没关系了,她气的,只是他没发现这些藏在暗处的污浊罢了。 不过,柳寒君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毕竟,有江水近处的村子,也救出了被关押着的女人。 嗵嗵嗵—— 几脚下来,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柳寒君已经把人提得口吐鲜血了,可柳寒君一想到那些女人的模样,她就怒不可遏,“等着,会有给你们说话的时候。” 几日来已经对江水有了大致了解的柳寒君,已经在心中暗自决定。 就算神明大人和仙人们要留下主犯和帮凶去开矿,她顶着责罚,也要处决了那些该死的主犯。 91. 解救 “大姐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有同柳寒君一块卖过东西军士走了过来,想要劝解柳寒君。 可对上柳寒君的眼神后,军士又改了口,“我来动手吧大姐头。” 柳寒君对着无人处拱了拱手,才对着身旁的军士道,“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忘?回去后你我共领十里加训。” 军士立刻站直身体,行了个不是很标准的军礼,“是,柳军士。” 柳寒君没有再说,点了两个原苍狼军士进门搜索,至于其余人,则是在房外等候。 老军士搜寻,其余军士警戒。 这种安排倒不是她故意让人去执行更危险的任务,而是她们这一批新来的军士,身体素质的确比不上原来的军士。 除了身体素质外,执行任务和突发情况的经验,也不如老军士丰富。 新军士受伤事小,若是因为操作不当害了本就需人拯救的被囚禁者,那就不好了。 刚刚的第一户就是,本是安排一新一旧两位军士进去搜寻,没曾想,搜完后,两个女人从屋后直直冲了进来,拖住了躲闪不及的新军士,还险些推伤地窖中神情恍惚的女子。 若不是老军士直接拔出了刀逼退了两人,两人也没有执意要抢回地窖女子,只是抱着新军士的腿不撒手,她们早就对这两个女人动手了。 这几个女人手中并没有武器,可如果有呢? 老军士尚能出刀,几个新军士连对着撒泼打滚摆明了要阻碍她们的女人都下不去手,若是真遇到手持利器的其他人,她们又该当如何? 虽然主城那边划分这批并不算偏远的零散村落给她们,本意是为了锻炼她们,可出了这档子事情,这边的情况显然不是刚来江水几天的新军士们能处理的了。 柳寒君是希望自己和姐妹们能够有所成长,但不是现在。 拿着圣物的两个军士面若寒霜地从房中走出,“地窖中只有一具刚生育过不久的尸体。”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军士摇了摇头,“神明大人正在用神力维持那些幸存者的生命。” 柳寒君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然后按照老军士所言,开始有限搜寻那些可能存在幸存者的房屋。 这一刻,没有神物在手看不见神明大人的柳寒君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神明大人请她帮忙转达话语后,就一直凝滞在空中,对她的举动和话语没有任何反应。 搜寻完毕后,这一组军士分别在地窖、茅房旁、灶台旁找到了7名仍旧活着的女子。 除此之外,整个村落,就只找到了包括前两户人家中的三名女子在内的5名男子和9名女子,至于其余13人,则不知所踪。 在村口谢过把人抓回来的外守男军士们后,柳寒君就把审讯的任务交给了他们,不过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愿单独询问那几个女人,一定要求要有几个苍狼军士在场。 她们这个组老军士并不多,说是苍狼新兵队也差不多了,这么点人,光是照顾那几个濒危的女子都有些自顾不暇,更别说分人过去了。 更何况,分谁过去,也是个问题。 柳寒君知道这些人并没有恶意,可还是犹豫了片刻。 要人的男军士看出了柳寒君的顾虑,没有强求,只说那就先派人把人带回营地,其余人再继续搜索那些村民。 “送回去审吧,人我都带回来了。”就在两人商量如何分配人员时,一个声音闯入了两人的脑海。 伴随着声音而至的,是一些男性的惊呼声。 柳寒君和男军士同时瞪大了双眼,一个不敢去想的念头出现了在了两人的脑袋里。 仙人没有让他们失望,从男兵们看守村民的那边慢慢走了过来。 不过,在俩人激动地行礼过后,仙人却没有再搭理两人,而是看向了亦步亦趋跟在柳寒君身后的文吏华朗。 “你为什么不住在村里?”凌霄问道。 与其说是问他为什么不住在村里,不如说问他为什么没找到发现这村子中的异常。 从昏迷中醒来后就一直神情恍惚的华朗下意识想找借口,可恩人杀人的画面犹在眼前,他不敢在仙人面前撒谎。 华朗咬了咬牙,挣扎了一小会儿,才自暴自弃道,“因为,这个村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那些男人那种恨不得扒光他衣服的眼神,就犹如他还是个货物那般。 “不管您信不信,我觉得,他们对我,有非分之想。”华朗补充道,又有些难以启齿地补了另一句,“他们看我的眼神很恶心,若是我身边没有军士,我,可能,可能,已经……” 不止眼神,还有神情、举动……华朗死咬嘴唇,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口。 “这倒是,你要不说确实注意不到这茬。”凌霄挑了挑眉,赞同道。 不过随即,凌霄又问道,“你打不过她们?一群打不过,一个总行吧?”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猎户,他只是身体康复,却并未经过训练,他怎么会,打得过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呢? 更何况,还有那些可怕的记忆在…… 发现华朗面露苦楚之色,凌霄想了想,道,“回去你把这件事给城主府那边说一下,禁止奸淫掳掠的规则是约束所有人的,不仅仅是为了某一方服务的,男人要约束,女人也得被约束的。” 见华朗眼睛逐渐瞪大,凌霄看了眼旁边的柳寒君,才认真道,“你就说我说的,男人□□女人不行,女人□□男人也不行。” 华朗下意识地看向周围已经自发去照顾幸存者的军士们,又看向凌霄人,然后脱口而出道,“可您,也是女人啊?” ? 这句话出口,别说凌霄了,就连在一旁没有说话的柳寒君和男军士都想冲上去问问这小子,你小子是不是傻。 凌霄抬了抬下巴,示意华朗看向房门上被柳寒君踢出来的血迹,“拉倒吧,她们也是女人,她们为虎作伥,我们和她们是一样的吗? “再说了,你管我男的女的,你是我的子民,你受欺负了我就为你做主啊。”说着,凌霄还白了他一眼,“没听问姐说的吗?只要你心系百姓,你就是我们的一员啊!你是我们的一员,你就是我的子民。” 看华朗仍旧一脸恍惚,大老远一路赶来,给问姐刘叔和其他神物补充了灵气还抓了人护住了幸存者心脉做了老多事情的凌霄实在没忍住,咧着嘴又补了一句,“亲不亲,阶级分,你懂不懂这句话啥意思啊?” “小凌……”正闭目恢复精力的问秀听着,没忍住睁开眼睛,笑着轻声叫了一声凌霄。 凌霄立刻打了个敬礼 ,“对不起问姐,我这就闭嘴!” 不过…… 凌霄看向了那三个女人留下血迹的地方,这村中的女人们确实是帮凶没错,可一切,真的全是她们的错吗? 不是的,也许也有个人性格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环境,造就了她们今日的结局。 如果她们有机会早点走出大山,如果女子们能够早点拥有权力,如果女子们能够早点拥有多彩的未来,她们,是否还会在这小小的地方,当那些畜生的帮凶呢? 这个结果,凌霄不知道。 如果没有那些被囚禁的可怜女子,以及房屋背后埋藏的累累白骨,凌霄或许还能留下她们中某些人的性命,看看新环境下的她们是否有机会被改造。 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放过她们,就是对幸存者的不公。 她们必须死。 只不过,凌霄会给她们一个痛快。 至于那些主犯…… 凌霄看向了自己的刀,她的刀中囚禁了许多亡魂,亡魂日夜在怨恨和哀嚎之下,重复着死前的痛苦。 嗯,就和她的刀玩耍去吧。 见仙人已经开始把玩自己的长刀,脑袋重回一片空白的华朗,终于鼓起勇气凑了过来,“仙人……我说的那些人,大部分是男的。” “男的?”凌霄一愣,然后神情诡异地看了一会儿华朗,好半天才道,“本来我就打算让所有人都参加个军训,你这么一说,更该把全民军训提前了。” “哎?”华朗也呆住了。 “你哎啥哎?弱还不知道锻炼?知道自己有弱点还不知道改正?”凌霄嫌弃道,“华朗是吧?我可告诉你,不管她们最后定的军训时长是多久,你小子肯定是两倍。” 说着,凌霄收了刀,往幸存者那边走去。 这小子刚才状态极其不对,走姿有如游魂那般,状态也是时好时坏就不说了。 最重要的是,从神识中看去,他身上的光甚至比伤势最重的幸存者还暗淡,仿佛下一秒心脏就会停止那般。 凌霄本不想搭理他,可眼见着悄悄在他身体里注入灵力和药力也无济于事,只好直接问问这小子到底在担心些啥。 没发现这村子的异常的确算是工作失职,但这是多年积弊,这小子有失误没假,可也不是所有的错,都会怪罪到他的头上。 毕竟,在许多人眼中,女人,就是男人的附属品,是可以支配的如物品一样的东西。 这种观念,并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过来的。 不过,走着走着,凌霄还是回过了身子,伸手直指华朗,“我说,你小子真以为自己个儿没纰漏呢?” “都差点被人猥亵了还憋着不说,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大家啊?” “你的事儿倒是问题不大,可你要早点说,说不定一派人过来,咱们就早点发现这些事儿了。” “不是你小子就这么瞧不起我呢?你不说出这件事哪里是瞧不起你自己,你分明是瞧不起我们所有人啊!” 见这小子的神魂稳定下来,不再如风中的烛火那般虚弱,凌霄也不客气了,有啥说啥,说到后面都把手指头戳到这小子脑袋上了。 不,不对,有什么不对。 凌霄目光一凝,“你被猥亵的事情,你同行的军士知道?” 92. 恐惧之物(补04.06) 来时凌霄就了解过,掌管零散村落的人,一般是住在零散村落中最大的村落中,唯有有特殊情况的人,才能借助在其他大村落。 这小子怂到能被几个女人威胁得晕过去,没可能有胆子忤逆主城那边所做的决定。 他不用住村里的事情,一定是有人在其中帮忙的。 “我,我不知道。”华朗低下头。 行吧。 发现问秀这边的情况后,凌霄是有过短暂失控的。 倒不是因为村子里的事情,而是那几个猎人的话。 那几个该死的畜生,居然在打猎间隙,一边遗憾产妇不经玩弄,一边嘴馋婴孩的味道。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大旱无粮的大兴。 这也是凌霄最终没有太过怪罪那个文吏的原因。 愤怒的凌霄下意识地就想去扒了那群畜生的皮,但人在金星祠,凌霄还是先将那群畜生困在一个地方,耐着性子等王老爷子说完情况,这才去把人给抓了。 不过…… 男文吏的应激反应还是让凌霄很奇怪。 反正都是来解决问题的,也不差这一件了。 “你来这里,是自愿的吗?”凌霄问道,并在华朗不解的眼神中继续发问,“在城里,有人因为你是男人,而针对你吗?另外,你曾经因为某个人或某些人是女人,而不敢得罪她或她们吗?” “哎?”头越来越低的华朗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柳寒君一戳,这才从恐惧中清醒。 理智回归后,华朗才意识到仙人所问,是为了什么。 “没、没有,仙人,没有人欺负我。”华朗磕磕巴巴地解释道,“大家都对我很好,真的,仙人,大家都对我很好。” 就是因为太好,才让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他没法舔着脸呆在那个地方。 “拜托,你这样说,反而更像被欺负了啊!”见状,柳寒君实在没忍住,背过身去低声骂道。 华朗听罢,又打了一个激灵,连忙补充道,“我说的是真的仙人,您可以搜我的魂!” 没被城中人欺负,却害怕这乡野之中和凌霄一个性别的女人们。 凌霄歪着头想了想,“我说,你小子,是在怕我?” 她还以为是城里这么早就出现了仗势欺人的问题,合着这小子是在怕她? 凌霄走到华朗面前,双手抬起了被触碰就下意识发抖的华朗脸颊,迫使他和自己对视,“我对你做过什么?” 知道她会搜魂,害怕被她触碰,要不是凌霄确定自己不会滥杀无辜,真下手了也不会留下活口,凌霄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伤过他了。 华朗再此想低头,可脸颊被禁锢,华朗只能被迫看着凌霄。 仙人将人在自己眼前烧为灰烬的样子犹在眼前,那炽热的火焰和诡异的焦香仿佛还围绕在身边,华朗哭着摇了摇头,“您是我的恩人,您什么都没做,是我不好。” 好烦啊。凌霄有些烦躁放开手。 她果然不擅长做这种思想工作。 算了,能活就行,人能多活一个算一个得了,至于活成啥样,那就看个人造化了。凌霄如此安慰自己道。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这边有什么事情是你想说而不敢说的。”凌霄问道。 见华朗再次沉默,凌霄不再追问,背着刀去往问秀所在的地方。 就在华朗又低下头时,柳寒君又杵了华朗一下,“这是你唯一一次可以将功补过的机会了。” 说罢,柳寒君也不再多呆,也快步走向凌霄所去的方向。 除了讨好男人,其余的,他什么都不会。 不会正常地和常人相处,不会好好地和百姓相处,也不会平静地和自己相处,更不会不碍事地和仙人相处。 华朗如同游魂那般微微抬头,看向柳寒君的背影,柳寒君的前方,是一片安置着7个幸存者的空地,空地上,幸存者们安稳地睡在铺着草席的垫子上,幸存者周围,是正在烧水给幸存者做局部清理的军士们。 众人身前,还漂浮着一个金色的人影,人影周围散发着暖光,照耀了这片背阴的空地。 而金色人影身前,则是那个救了他,也让他无比害怕的身影。 华朗打了个激灵,终于想起自己在害怕什么了。 他害怕回到那个巷子,害怕变成那摊灰烬,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害怕,别人察觉他的德不配位。 他曾是没有未来的人,现在拥有了未来,他又害怕这是个更可怕的未来。 在绣花楼时,老鸨时常带着大家去看逃跑被抓之人的下场,并以此威胁,甚至会让不听话之人和尸体呆上几晚。 这让华朗既害怕尸体,又害怕自己变成尸体。 刚才出现的走马灯再次闪过脑海,华朗快步向前,决定直面自己的恐惧。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太难熬,还不如直接死了的好。 “问姐,这片区域就托你照看了。灵力就暂时先这样补充,一会儿帮刘叔冲灵后,我还要去各个搜寻队伍所在的地方再搜一遍,等事情告一段落后,咱们再找机会详谈。”凌霄道。 问秀点了点头,灵力得到补充后,她不仅可以现身了,灵力覆盖范围也变得更加广阔了。 可问秀刚要嘱咐凌霄,就被一个颤抖到破音的声音打断。 “仙人,我,我是害怕你,那日,你浑身是血的在我面前搜了我恩客的魂,然后烧死了我的恩客,还烧了我们绣花楼。”华朗闭着眼睛破罐子破摔道。 “我知道您是救了我,可一想到您的样子,我就害怕得不行,特别是看到同院的姐妹们提起你只有感激没有任何害怕时,我就更害怕了,我怕大家发现,我竟然不感激恩人,还害怕恩人杀了我。” “我怕大家发现我不感恩才申请的调离主城,可来到这边,我又什么都干不了,成了个累赘,既害怕那些看我跟猎物一样的男人,又害怕那些多说两句就恨不得吃了我的女人,我,我什么都不会,我连院里那个矮了我一个头的妹妹都不如。” “刚才,看到地窖里那个女人时,我第一个念头是心疼,可随即第二个念头,就变成了害怕,我害怕,因此被怪罪。” “醒来后,我去看了第二个地窖中的人,那一刻,我的愧疚短暂压过了害怕,可救完所有人后,再看到您的那一刻,恩客被杀的样子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又什么都干不了了。” “您惩罚我吧,我就是个罪人。” 凌霄神情一言难尽地听完,才皱着眉头问道,“你是说,你看到我杀人,所以 怕我?这种不能言说的害怕,又导致了后续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华朗眼神飘忽,“嗯。” 这下,不只是凌霄,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同时停顿过后,才又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凌霄嘴角抽了抽,再次确认道,“你是说,你一直隐瞒的事儿,就是被我救了,还怕我?” 竟然没有马上被仙人斩杀?做好被杀准备的华朗再次点了点头,“对。” “你害怕看到别人杀人?” “对。” “害,就这事儿啊。” 凌霄服了,她还以为除了村民藏人案外,还存在什么徇私枉法案、仗势欺人案,合着就是城里心理疏导工作没做到位啊。 “得,我知道了。”和问秀打了个招呼后,凌霄看向华朗,“怕就怕吧,那你做好准备,我还会继续杀人,最近的一次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时间,就在几日后的神赐大典上,我会活剐了那群畜生。” 虽然这小子说得可怜,但临走前,凌霄还是没掩饰住嫌弃,狠狠瞪了华朗一眼,然后对着在场最有话语权的柳寒君道,“我看这小子工作量不是很够啊,还有空想这想那的,去给他多找点事情做,就当给我解气了。” 说罢,凌霄还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朝着华朗喊道,“来干活啊我的文吏大人,非要八抬大轿请你,你才肯动啊?” 嫌弃归嫌弃,华朗这边暴露的问题,无论是可能存在男性猥亵男性和女性仗着地位转变猥亵男子的事情,还是可能存在下乡文吏会遇到危及自身安全的事情,又或是没人监督下乡文吏工作的事情,凌霄还是第一时间就同步给了驻守金星祠的王老爷子。 “阿霄,再加两点,一个是城内要定时给工作人员进行心理评估和疏导,二是要建立监察机构。”问秀轻声补充道。 凌霄同步消息时,也跟她提了这件事。 见凌霄点头后,问秀又上前摸了摸凌霄的头,“事态的发展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个人都自己擅长的事情,不要太苛责自己,我们所能做的,不过就是在当下,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 她看出凌霄有些气恼自己居然没早点发现这些事情了。 “好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问秀笑道,“别想着自己抗下一切,你看,虽然没有我们这些神明的帮助,大家还是能够建设好自己的家园,发现家园中存在的污浊,解救自己的同胞,这不是很好吗?” 虽然若是没有超神之力存在,许多幸存者活不下来,但大家已经能自发地维护这个体系,并且不避讳体系中存在的问题,这就已经很让人欣慰了。 要知道,地窖藏人的事情,都是军士们自己发现的,也是军士们上报的。 放以前,这种事情,甚至都算不得什么事情,更别说为此去做些什么了。 此次虽因凌霄的沉睡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反而暴露出了许多问题。 比如,发现现行体制存在的不足之处。 比如,发现她们这些记忆复制体施展超神之力的载体,来自于人们信仰凝聚的金色灵石,而非本土灵物。 比如…… 发现本地的灵药、灵石和灵物,需本地仙人来炼化其灵力,若是直接使用,对凡人而言,反而是毒物。 93. 意图 等仙人离开后,被神明大人轻轻拍了拍肩膀的华朗,才如梦初醒般,小跑着过去要帮人擦身子。 仙人将人身体修复后还留了换洗衣物,可衣不蔽体的幸存者身体太脏,人又昏了过去,还是需要别人清理。 可见到华朗动作后,旁边的军士直接抢过了华朗拿着的沾水布条,把人轰到了一旁。 华朗无措地站在一旁,想要生火,笨手笨脚的样子又被烧水的军士嫌弃。 听完神明嘱咐目送神明大人消失后才有空查看现场的柳寒君见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人拎到了看不清幸存者身体的一旁,严令这小子现在就开始规划路线,她们接下来还得去其余村落。 没曾想,华朗顶着一副惶恐的样子,十分笃定地说他已经预设好了最近的一条路线,并直言那几个村子的所有山路他都走过,有什么要求可以现在提,他马上就能划出新路线。 见柳寒君一脸怀疑,华朗还急了,直说他查看过天气,能确信今日不会下雨,只要不出现急雨,天黑前就能走完所有村子。 边说,华朗还边把手中的册子递给柳寒君。 柳寒君并没有接过,她早就翻过那本册子了,知道册子后面,画着好几副地图。 见柳寒君一言不发,华朗咬了咬牙,开口道,“柳军士,这么拖着不是个事儿,你们帮人清理完后,就派些人带幸存者先回去吧,我们不能一直耗在这儿。” 柳寒君冷笑一声,“怎么?就这么容不下她们?” 华朗被她笑得一抖,但还是坚持道,“不是容不下她们,我是怕,其余村子里,也有幸存者。” 华朗说着,还小心翼翼地看了柳寒君一眼,“其余村子里的人,倒没这个村子的人吓人,但其他三个村子里,也有至今还没进城的人家,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柳寒君没有立刻同意,而是反问道,“哦?我要不同意呢?” 被这么质问,华朗气质突变,竟然罕见地挺直了腰杆,连目光也不再躲闪。 “若你不同意,我会找几个军士,随我一同提前前去那几个村落查看。”华朗道。 这个从见面起,就一直没敢正眼看过人,也没敢忤逆过别人的怯弱小吏,此刻身上竟是有了一股决绝之意,“如今还未回城,我的官职亦未被撤,我,仍旧拥有调用部分军士的权力。” 发现自己被又敬又怕的仙人嫌弃后,华朗居然诡异地没这么害怕了,毕竟,最可怕的仙人,他都直面过了。 他再次直视了那个杀神,并且依旧还活着。 而且…… 似乎也没什么事,能比被仙人嫌弃更可怕了…… 柳寒君挑了挑眉,没有多说,只说她们此行并未带太多可以带人下山的工具。 这话还真没撒谎。 事实上,柳寒君她们这一组,新人比例极高。 正常而言,按近日来的军队总新老军士比例来看,每组搜寻队,应当是三分之二的老军士配三分之一的新军士。 可柳寒君她们这一队,却是三分之一老军士,配三分之二的新军士,纯纯就是一个见世面队,连任务都是就近安排较为听话配合,村人平均年龄不算太高的村落。 可以说,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指望这一队能搜出个啥。 就连圣物也是,若是平均分配,搜寻队每组大概能获得四个左右的圣物,可柳寒君她们这一组,总共就两个圣物,男军士那边一个,女军士这边一个。 也就是说,若无意外,她们这个组,出的任务就是帮村民短暂地搬个家,顺带熟悉下江水军人的日常任务流程。 这就也导致,她们压根没带能抬人下山的东西。 如今幸存者昏迷,倒是可以让女军士扛下去,可一旦如此,便会耽误她们的行程,而让男军士抗人下去,冲着那群男老兵恨不得在脸上写着绝不会对女群众有任何不轨行为的样子,这样做既委屈幸存者,又苦了男军士。 “该死……”柳寒君低骂一声,然后恶狠狠地瞪了华朗一眼。 若是这小子早点说出口,事情或许没这么难办。 不,不对,事情有什么不对。 柳寒君是新人没错,可队伍里有老兵在啊,先前就有老兵疑惑过,怎么只看见一个文吏,没看见驻村的军士。 那时候柳寒君还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现在一想,这件事也充满了诡异。 “保护你的军士呢?”柳寒君问道。 这文吏状态太差,跟个惊弓之鸟似的,大家除了工作其他的也没多问。 “被带走调查了,新派的军士还没来。”华朗道,“他俩曾背着我来过两次这里,就是那两次,害得他俩被这村里的女人们状告调戏妇女了。” “我托人去给他俩申诉过,可城中好友只说她会保我,然后就只让我,也做好被调查的准备。” “我并未告诉过他俩我被欺负的事情,但那日之后,他们就不让我再进这个村子了。”华朗手无意识地在手册上摩擦,“今日你们过来,我还以为,你们是来调查我的。” 柳寒君没去责怪他说话颠三倒四,只是有些无奈地问了一句,“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和仙人说?” 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的华朗,又变回了之前那副恍惚的样子。 “我忘了,看到仙人时,我就忘了,如今想起来,我也怕连累我的好友。” “等等,那两个军士的情况暂且不谈,你这边,你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对吧?你能连累什么?”柳寒君打断他,“城里有人保这个村子?” “我不知道。”华朗眼神放空,但随即,他的神色又坚定了起来,“等回城领罚时,我会把在这个村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给报上去。” 柳寒君不再提问,也不再疑惑为何会让她们这群新兵蛋子负责这片村落,而是观察周围的树木,并开始看向了那些村中的门板栅栏。 当兵几天,她们除了练习列队听令站军姿外,就是在背诵当兵准则,学习如何与百姓相处。 从军守则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拆门板带她们下去吧,现在做担架时间来不及。”华朗看出柳寒君的意图,也看出了她的犹豫,“是我害她们多受了这么久的苦,后果我来担。” “这时候知道错了?我连人都打了,还在乎这点小事?”柳寒君白了他一眼,“去,让他们来几个军士,把门板拆了。” 没去管叫人的华朗,柳寒君开始思考,要留下哪些人继续执行任务。 就在她慢慢走向幸存者时,柳寒君突然愣在了原地。 是啊,为什么,会派遣这样一个新人比例极高,高到能让她柳寒君暂时担任指挥官的新兵队伍,来这个明显早有异常的地方。 柳寒君突然想到了自己在集市上和小仙人的对话。 想起了小仙人那个让她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的问题。 柳寒君看向大仙人和神明大人消失的地方,然后使劲捏了捏拳头。 不管仙人知不知道此事,神明大人明显是有所准备的,不然不可能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来到了她们身边。 柳寒君闭上了眼睛以平静心绪,等再次睁眼时,她已经不在乎这是否是一场可能针对于她的试炼了。 她要做的,就是做好她能做的。 柳寒君转过身,开始去寻找找人拆门板的华朗,再次和他确认剩下几个村落的情况。 “你确定,剩下那几个村子,除了那些腿脚不便进不了城的村民外,其余的,只有留了几个守村人?” “嗯,山脚下那三个村子是挨在一块的,登记的一共有28户,如今还剩5户14人没进城。那14个人中,有四个孩子淋过神雨后,脑子也不是太灵光,有7个老人身有旧疾,好了也不太习惯,有三个男人身有残疾,没怎么淋到神雨,残肢没能再生。”华朗说道,“他俩被带走前,我们仨才刚去过那几个村子送东西。” 提到这三个村子,华朗说的明显详细了很多,柳寒君手指微动,心下已经有了定夺。 “对了,这三个村子,我们都有住过,我房中的萝卜和冬笋,就是这些留守的村人送的。”华朗又补充道,“你别看他们都是老弱病残,做饭还挺好吃,一会儿咱们到了,还能请他们帮忙做做饭。” 思考中的柳寒君嘴角抽搐了一下,“怎么还连吃带拿的?就这你不被罚才怪了。” 华朗低声笑了笑,轻声回怼了一句,“我又不是军士。” “再说了,我们留了钱和东西的啊,本来留的是钱,后来发现,给钱他们也用不出去,就偷偷留东西和帮他们干活了。”提到那三个村子中的人,华朗脸上,竟是升起了满满的笑意,“那两个老军士可厉害了,又会编东西又会修东西的,把人哄得呀,恨不得我们一直住在那儿。” 说着说着,华朗又收敛了笑容。 “你决定好人选了吗?”华朗问道。 柳寒君点了点头。 跟着华朗走到看押着那些村民的地方后,柳寒君清点了一下人数,和拿着圣物的男军官交流了一下,把自己的要求说了后,便直接回了幸存者那边,让大家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最终,保守起见,柳寒君还是留下了近一半的老兵,让7个老兵带着17个新兵先行下山,送幸存者回营地,同时押送村民。 而剩余的人,则继续前往那三个村子进行搜查。 94. 剩下的村落 在前进的过程中,提起村人就开心的华朗,又变回了之前怯懦的模样,非必要情况根本不会开口说话,没被人指名道姓也不会接话。 “嗯,走过那棵高树,再穿过这一大片树林,就能到第一个村子里了。”走在最前方的华朗看到做了标记的大树后,回魂般说道,“另外,大家小心脚下,附近有几个毒蛇窝,最近天暖,蛇可能会提前醒。” 说完,他也不再恍惚,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打起了精神,拿着手中从栅栏上拆下的竹片,开始沿路拨动两侧和前方的草丛。 见状,位于队伍前后两方,携带着兵器的老兵们也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手持圣物的柳寒君气息微喘,扶着同样难受却一声不吭的姐妹,咬牙不让自己拖累队伍速度。 在几乎没有休息的山地行军下,众人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到达了位于三村中央的第二个村子。 见到那挤了十几个人的大祠堂时,柳寒君才知道,为什么华朗不让他们从第一个村搜起,而是先带大家来这个地方。 华朗一到祠堂空地,就熟练地开始招呼起了众人,然后跟变戏法一样的,从身上摸出了几根蜡烛和几只竹蜻蜓。 竹蜻蜓掏出来时,别说柳寒君了,就连那些老兵,都一个个地没绷住,脸上满是疑惑的表情。 不是,这小子到底把从哪儿掏出的这些玩意儿? 华朗没管大家的疑惑,把村人全喊出来照着名册点了个名后,就请柳寒君原地把队伍分成了三组,又喊了几个腿脚利索的老人,带着大家去搜村。 柳寒君很想问问已经上手开始做饭的华朗,不叫那几个少年和壮汉吗,但随即就又想到了他说的情况。 于是便没有多说。 至于华朗,华朗在做饭的老人被叫走后,就自动补位了老人的位置,见大家盯着自己,还一脸疑惑,问大家怎么还不走。 军士们嘴角抽搐着相互看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跟着老人们去搜村。 为什么这三个村的剩余人都聚集在一起?为什么不一开始告诉这些人要去城里的事情?为什么那小子自己不过来带路? 柳寒君满脑子的疑惑,不过,就在搜村的过程中,全都得到了答案。 这几个村子虽坐落在山下,比在山上的村子富裕很多,但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在夜晚能够燃灯照明的。 太阳下山后,整个村中,只在村口有一点点光亮。 而光亮之源,就是组成神物身躯的,金色神石。 除了这个光源外,第一个村中,再无其余的光源,只能借助姣姣月光视物。 柳寒君和其余人点起火把后,两个老人才如梦初醒般,掏出了刚才华朗给他们的蜡烛,见状,军士们都直说不用点蜡烛,火把足矣。 搜村行动进行得很顺利,老人这两个领路人,比华朗那小子靠谱得多,有时见有军士漏掉某处可以藏人的地方,还特意让军士们把遗漏的地方给检查一下。 过程中,除了老人们会时不时就问大家干了多久,吃了没有,累了没有,要不要留下来吃饭以外,并无其他毛病。 等到搜完村子,再回那个祠堂时,远远就注意到祠堂亮光远胜于其余两村的柳寒君,这才明白为什么三个村子的剩余人会都聚集在一块。 走了一路,就嘘寒问暖了一路的老人一见柳寒君顶着祠堂外的大金石,就瞬间明白了她在疑惑什么。 “那个啊,那个是小朗哥送咱们的。”老人笑着道,“他说我们都不方便,住在一块要好点儿,又怕我们看不见,没个照应,就去成了求了神石回来安在村里。” “本来三个村子的神石是一样大的,后来大家都去江水里做工了,小朗哥、小二哥和小庆哥三人就把神石重新带回城里,分成了一大两小三份,小的就安在村口,大的就放祠堂。” 说着,另一个老人还掏出蜡烛笑道,“害,你们瞧,我们都说了有大神石在,我们晚上啥都能看见,小朗哥还是要带东西过来。” 等到大家都回到祠堂,不肯吃饭执意要等大家来齐的带路老人才开始疑惑,“咦,怎么不见小二哥和小庆哥?” 做好饭打好水添好柴的华朗放下挽起的袖子,口气随意道,“执行任务呢,您是不知道,神赐大典期间,大家任务可多了,这不,要这边没事儿的话,我们今晚就得赶回去呢。” “走这么急?连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那边,去另一个村带路的老人听到华朗的话,竟急得冲了过来,“不行,你们得吃了再走吧。” “快来吃饭吧你们!”没被派出去带路的老人喊道,“别给人添乱了,没听小朗哥说吗?他们还有事儿呢!” “那也能吃了再走啊?再不济,也能带点饼子走啊!” “对啊,你个老王头,就知道干坐着,不知道去拿点粮食出来啊?” 华朗没有参与老人们的争执,只是看向了三个组中的临时带头人,见几人都点头,才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然后在空地上拍了拍手。 “行了大家,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华朗大声道,边说,还边用视线扫过祠堂空地中的每一个村民,“记住了,这两天城里就会来人接你们去进城,你们今晚上一定要把行李都给收拾好,知道吗?” “城里就会来人?”有老妇敏锐地发现华朗话中的异常,“怎么,小朗哥你不来接我们吗?” 想起那两个正在接受审问的军士,华朗眼神暗了暗,但随即,他就做出一副被工作掏空的无奈模样,“这么好的事能轮到我们就好了。” 闻言,常常听到他们仨凑一块抱怨学习抱怨工作的老人有些怜悯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由于已经搜过半山腰的村子,回去的路上,大家就是走的山下的路。 一路上,难得有点生气的华朗,又变得一言不发,早早地走在前方。 柳寒君远远地看着这个一直说着自己什么都不行的人,开始思考第一个村子的事情该怎么收场。 这小子一路从住宿地随他们来到第一个村子,又一路在前带领大家去了剩下的村子,在此过程中,这小子一直走在前方,还承担了排除危险的责任。 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力竭过,也没有出现气短的情况。 不仅如此,在第二个村子时,这小子似乎还帮村人把许多来不及干的活儿都给干了。 除此之外,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也远超柳寒君预料。 初见的印象太深刻,柳寒君以为这看见她们就害怕得发抖的小子是个不务正业、空有皮囊的家伙,没想到,除了胆子小点,脑回路奇怪了点,这小子,居然堪称一个人才。 柳寒君又看向了手中的圣物,琢磨起了仙人和神灵对待这小子的态度。 由于柳寒君带的这队,只负责搜寻,所以在熟知各种近道的华朗带领下,大家很快就来到了聚集的营地。 来到新营地后,华朗一如既往地孤僻且听话,顺从地跟着大家吃完饭后,就老实地蹲在营地门口的火把边,等待着被送回城领罚。 柳寒君听着其他组组员的讨论,又看了看远处的华朗,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凑到了其他组中去。 几乎把人生之事都想了个遍的华朗蹲在营地旁,开始思考被审问时要说些什么,以及,该怎么样,才能问到那两个军士的下落,该如何说,才能把罪名全担在自己头上。 脑子思绪正浓呢,没曾想,柳寒君过来轻推了他一把。 “愣着干嘛,起来,走了。”柳寒君嫌弃道。 “走?”华朗一愣,“去哪?” “搜山啊。”柳寒君一脸你不是想要逃跑吧的表情,“你不会以为,去村子里搜过,就完了吧?” ? ! 还真是,他太担心了,下意识以为回来就得回城领罚,居然搜山找幸存者这事忘了。 “抱歉。”华朗边道歉边匆匆从地上爬起来,“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我提前和你说啊,你小子可别想太美了。”柳寒君一点帮忙拉他一把的样子都没有,还不允许身旁刚带的新人过来拉他,“搜完山以后有的是事情,给我做好神赐大典前夕再回城的准备!” 害怕领罚晚了,又害怕现在就惹恼众人的华朗脸拧成了个苦瓜状,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柳军士,上面的命令,不是只有找幸存者、搜山、审讯、查档吗……” 虽然城中目前的惩罚只有做工,但他已经做好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准备了。 哪怕没有先前那个悬而未决的审查,这一路走来,看到这么多本可以早点得救的人,因为他的疏忽和胆怯而受苦,他已经明白自己的失职,会给别人造成多大的伤害了。 “想啥呢,那是人村里没坏蛋的文吏大人才有的待遇。”一个一路同行的原苍狼军士走过来,肘了华朗一下,把他肘得一个趔趄,“你小子负责的地方这么多坏蛋,有的是你要做的事情。” 这一下,也彻底肘醒了时不时就陷入迷茫和恐惧状态的华朗。 “对啊,还吃了饭就跑,连登记册都不拿,你有没有责任心啊?”一个手里拿着登记册的军士把登记册怼进了华朗怀里,“拿着,要是掉了,不用大姐头,呸,柳军士说,我就过来揍你了!” 华朗抱着登记册,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瘦弱却说要揍自己的女子,没有说话。 “看啥看,她揍不动,我揍得动!” 一个提着一小袋子行李的军士满脸不爽,把手中的行李也怼到华朗怀里。 “我真服了,别组都是文吏大人提前了解一切然后指挥着大家工作,我们这组倒好,抢个物资居然都得我们自己去找地方。” 95. 蒙蔽 物资? 华朗一愣,下意识地想问问这是干嘛的,但看着面前军士不耐烦的模样,又将问题咽了下去。 华郎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柳寒君,但柳寒君理都不理他,伸手拿过一包行李,瞥了他一眼后,就背着行李走出了营地。 就在华朗无措之时,又一个军士拿过行李,给了华朗一个嫌弃的眼神后,跟在了柳寒君身后。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军士走出了营地,并都不约而同地给了华朗一个嫌弃的眼神。 女军士还好,基本不会对华朗动手动脚。 男军士就不一样了,好几个男军士离开之前,都或轻或重地捶了一下华朗,还有讨厌的家伙,走老远了还对着迷惑的华朗做着大大的鬼脸。 “哼!” 队伍末尾,是一个脑袋看起来不太灵光,整个行动过程一直都在拉着别人不停问东问西的活泼女子。 女子老早就抱着行李鼓起了脸,试图学着别人那般用斜眼看人,可尝试许久,都实在挤不出嫌弃的表情。 最后只能凑过来,对着华朗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见华朗张嘴想说些什么,女子被吓了一跳,赶紧跑到队伍最前方,去找她此前一直黏着的柳寒君。 华朗看着这群人渐行渐远,整个人突然被一种没由来的孤寂感包围。 周围火光明亮,他却像是堕入了深渊。 今日这群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事实上,为了更好地配合工作,城中安排行动队伍下乡,除本地人外,一般都会就近选取文吏或村官关系较好之人,若是没有相熟之人,也会优先安排相识之人。 就算实在没有相熟相识之人,要派新人过来磨合,也会选取经历、故乡、学识、年纪较为相近之人过来,且多为同性。 可这一次过来的军士们,华朗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非常罕见的一件事情。 因为虽然远离主城,但华朗也算是江水新政权中的老人了,是从寻花巷覆灭和血罩十日时起,就一路见证江水变化的老人。 是陪着江水新政权从无到有,从缺到全,从劣到良的,老人。 稳定城中秩序时,他在,统计全域居民时,他在,建立全民书院时,他在。 若无意外,等到江水从江水城变为江水国之时,他也能在。 可是,他亲手造出了意外。 因为对未知的害怕,他亲手把自己推出了那个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 在大家的优待之下,华朗在工作之外,和护卫军并无多少接触。 但收容了大部分巷中姐妹的苍狼,对于华朗来说,就像是另一个家一样。 可这一次,竟无一个家人在行动队之中。 这意味着什么,华朗身为一个陪着江水一路走来的人,当然知道答案,并且无比赞同因为那个答案而采取的做法。 至少此刻,主城,并不信任他。 因为不信任,所以,特地调来了一批全员不认识他的队伍。 探查那个村落时,两个老军士没带他,为的是不连累他,可该担起这份责任的,明明是他。 直到这时,华朗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弱小和胆怯,给身边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若是他早点表明自己对仙人的恐惧,姐妹们也就不用在工作之余,还要小心翼翼地猜测他的情况;若是他能早点克服对被调戏的恐惧,军士们也就不用处处因他掣肘,每次都提前带他离开村子;若是他能早点明白自己的处境早点独立,这次的行动中军士们就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因为他,本该早点获救的幸存者们白白多受了这么久的苦,因为他,私下去探查村子的军士们被诬告得接受调查,因为他,那些和他熟识之人也得接受询问。 华朗曾悄声问过进第二户房屋探查的军士,那个生育妇人的死期是什么时候。 但不知道是他声音太小,还是军士太忙,军士并未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那时的华朗被自己的害怕淹没,没敢再多问。 可如今发现比受欺和受罚更可怕的,是被人丢弃后,华朗又无比后悔当时没能再问一次。 发现自己真正恐惧的是何物时,华朗才真正敢正视自己的一切。 发现不管是曾经害怕还是如今害怕的事情已经变成现实时,华朗才真正想要鼓起勇气改变这一切。 发现自己有可能被踢出那个他单方面认为自己融入不进去的集体时,华朗才真正想要重回这个大家庭的怀抱。 周围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但偌大的营地中,却无一人是华朗的旧识。 华朗挺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陪着这个崭新的江水一路走下去,他想陪伴这个新兴的政权从良到优。 一介罪人之身的他,想达到这个目的,首先要为了自己做下的错事负责。 他要回城领罚。 “哎哟喂,快走啦我的文吏大人,真要我们八抬大轿请你啊?” 见华朗居然要朝着营地走去,落在后面的一位苍狼军士无奈地回来喊道。 哎? 这句话好像在哪儿听到过。 华朗一愣,然后猛地回过头。 前方,营地光芒照耀不到之处,是星星点点的不规则光点,光点附近,是隐隐绰绰的人影,人影背着光芒,看不清模样。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片遮挡了火光的人影,是由很多人组成的。 大家,竟然都在等他? 陷入自我审判许久的华朗理智回笼,这才想起大家离开前都发生了什么。 他被自己刻意放大的害怕蒙蔽,完全没意识到,大家走前对他的嫌弃,代表着什么。 华朗抬手擦了擦汗,掩去了眼角的泪水,然后快步跟上了这群在今日之前与他素不相识的军士们。 …… 那是段二姨。 她怎么会一直没注意到,那个落跑的女人除了是个疯子,还是她的二姨。 段玉珠站在大锅前,握着锅勺愣在原地。 苍狼接到紧急行动,出发前,也没忘记她这个预备役,来书院把她带上了。 城里长大的段玉珠并非真正的军士,对江水周边的村子也不甚熟悉,虽被苍狼带走,却也没法出去执行任务,只能呆在城郊的营地中,为大家准备吃食。 和段玉珠一道的,还有许多军队预备役。 由于身有特长,段玉珠被安排了许多杀鸡杀猪宰羊解牛的工作,手几乎就没停下来过。 驻守营地的姐姐们都是苍狼老兵,和段玉珠十分熟悉,自然也没瞒着段玉珠,把这次行动的情况都说了一个遍。 段玉珠听着,只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至于 忽略了什么,她自己却是不知。 直到看到了那个被抬进来的昏迷女人。 女人是从她父亲的老家村子解救出来的。 解救? 段玉珠刚听到这个词时,还有些疑惑。 然后她就看清了女人的脸。 二姨。 那个因为生不出儿子,而疯掉的村中女人。 段玉珠回老家的次数不多,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儿时。 那时,二姨还没疯,还能下地,还能做活。段玉珠随父亲在村中走动时,瘦瘦小小的六指二姨见她犯困,抱着她去了里屋,还在床边唱着歌谣哄她,一直到她沉沉睡去。 她喜欢二姨。 可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时,已是几年之后了。 二姨连生四个,都是女儿。 四个表妹两个存活,两个夭折,存活的表妹,一个被送去别家,一个则自己偷跑出了村子。 怀第五个时,好不容易有了儿子的二姨,却因为身体太差,没能把孩子生下来。 这一遭过后,二姨就疯了。 疯了没多久,二姨就跑出村子不见了踪影。 段玉珠不知道二姨最终怎么样了,只知道,父母亲是拿二姨的事情来吓唬她,让她别跟乡下的野小子偷跑。 段玉珠没见过几个疯女人,除了城北偶尔逃出来又被抓回去的女人外,她所见过的人中,能被称为疯子的,只有姑姑一个。 可段玉珠知道,姑姑没疯,姑姑只是,被逼成了疯子的样子。 父母担心姑姑,可他们家自身都难保,所以连丢肉,都只敢把肉留到生蛆在扔过去。 段玉珠关心过疯子,但只关心姑姑一个疯子,至于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疯子二姨,段玉珠也只在被父母告诫时,短暂为二姨感到惋惜过。 长大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二姨,可那个女人被抬进来的一瞬间,她就认出了二姨。 女人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恶臭,垂落在一旁的手上,有着六根手指。 二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神仙大人降下的神雨,连垂死的姑姑都能救回来,为什么,会救不回来只是疯了的二姨。 段玉珠放下锅勺,强忍着情绪和身旁的大娘说了句要去看自己二姨,便解开围裙,跟在了担架后面。 “我二姨这是怎么了?”段玉珠问。 带人回来的军士段玉珠并不认识,军士闻言,刚想反问,可看清段玉珠年轻的脸庞后,便直接开始回答段玉珠的问题。 “被拴起来了。” “你二叔怕她好了要跑,把她的腿打断了。” 段玉珠眼睛充血,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她没走?她好起来过?” 军士便指挥段玉珠拿她腰间的行李边继续回答着段玉珠的问题。 “你不知道?” “你二叔怪她生不出儿子,把她关在屋里,隔三岔五就打她解气,打得狠了,人就不行了。” “你二叔把她扔在了树林里等死,但村里有人悄悄给她送吃的,让她撑到了神雨的到来。” “神雨救活了她,治好了她身上的伤。” “可有人送吃的,就有人在盯着她,她一好,就有人通知了你二叔。” “你二叔知道后,在神雨停下的当天夜里,就把她的腿给打断了。” 96. 未曾被人在意的异常 段玉珠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二姨,嘴唇颤动,却只能不断地重复着这不可能四个字。 这怎么可能? 段玉珠只见过一次二叔,可印象中的二叔,虽然嗓门大了点,对她和爹爹却极好,听说她家人要回村,大老远就赶着驴车过来接她们。 这怎么可能? 二姨,不是偷偷跑了吗? 怎么会是人不行了被扔出去等死呢? 这怎么可能? 如果濒死的二姨并没有偷偷跑出村子,那她偷跑出村的女儿呢?是真的逃跑了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见段玉珠陷入混论,被问及的军士本想自己去拿行李,亲自为段玉珠的二姨清理身体。 没曾想,另一个军士直接端来了热水,让段玉珠独自为她二姨处理身体,并直言她们时间不够,段玉珠的动作快点。 “这怎么行?”被问话的军士将人拉到一边,低声指责道,“这个女人身体状况这么差,让一个小姑娘给她清理身体,你就不怕出问题?” 指挥段玉珠的军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的情况已经稳住了,你没注意到吗?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 见被问话的军士还是不信,指挥军士拉过她,“你去搜后山那阵,大仙人来过了。但送饭的村里人不让大仙人给她全治好,说要有证据,所以仙人只保住了她的心脉,伤没全治。别磨蹭了,咱们现在得去给她找大夫。” “送饭的村里人?”被问军士一愣,突然想起进村前那个让文吏十分无奈的大娘。 对于去各村暂行村官之职的文吏来说,去当村官,并不算一个能捞油水,能在村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好差事。 相反,当村官是个得身兼数职的苦茶事,不仅要跑遍村子范围,调查村中人口,研究村子未来的发展方向,还得给村中留守之人上扫盲课。 这也是下派的文吏都得能读书识字的原因之一。 而那个被文吏一直抱怨的大娘,就是个上课期间极其爱迟到早退,让文吏感到无比头疼的闹腾学生。 要知道,文吏已经尽量把课程时长缩短,还放在了所有人都比较闲的时候了,可大娘还是经常少来甚至不来。 文吏说两句,村里辈分最高的大娘就开始就地哭嚎打滚,直至文吏让她走。 但奇怪的是,村里人对大娘的离开并不意外,只说她在山中养了只动物,她舍不得那只动物挨饿。 文吏对此也怀疑过大娘的动机,可人在村里,也不好自己去查看。 至于同行的军士,他们也怕极了这蛮不讲理的大娘,根本不敢去探究大娘的事情。 再说了,一个半只脚都快踏进土里的大娘,能有什么秘密是危及他人的? 如今村里出了这件事,错过仙人现身场面的军士,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个送饭之人是谁了。 两名军士回到帐中时,段玉珠已经把和女人的烂肉粘合在一起的破衣服给剥离了,此刻正在给人清理身体,而她的手边,是一把还在冒烟的刀。 “你会处理伤口?”指挥军士有些惊讶。 “只学过一点。”段玉珠头都没回,手上动作也丝毫不见迟缓,“凌霄姐姐应该是给我二姨度仙气了,我二姨的恢复速度很快,骨头已经被接好,但还有一些烂肉长出来,我想,应该是体内旧伤在复原。” 说着,段玉珠快速地抬头看了一眼两人,“这边没有药物,我也不会做固定骨头的板子,这边还需要找个医师过来给她再处理一下。” 指挥的军士点点头,“我们正是为这事儿而来,你好好照顾她,我们去找个懂活儿的医师过来。” 段玉珠轻声嗯了一声,然后头也没回地继续擦着女人身子。 被问话的军士见状,也没有多言,只是把干净的衣裳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便和同伴走了出去。 二人的动作很快,没多久,二人就带着一个眼睛发红的少年医师进入了帐篷。 俩军士还想提前进帐问问有没有给人清理好,但少年医师一眼就看穿了她们的意图,直接拉开了帐帘,边拉还边指责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整男女有别那一套?人命重要还是名节重要?你当我们学医的很闲吗?真这么怕,我看了她以后把她娶了行不行?” 两个军士被小少年怼得相互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默默跟在少年身后。 少年一眼就看见了帐中垫子上被一件衣服轻轻盖住的女人,少年伸手擦了擦汗,放下沉重的药箱,走上前去掀开了女人下半身的衣服。 “这不是处理好了吗?”少年问道,但随即,他就拍了一下自己,“抱歉,昏头了,忘记你们说过了。” 女人受伤很重,且大部分都是经年累月的陈年旧痕。 少年完全没在意身后的两人,剥去了女人所有的衣服,细细检查起来。 检查完后,给女人把过脉的少年医师帮女人重新盖上衣服,沉思了一会儿,才问,“你们刚才叫我来是为了帮她干嘛来着?” “给她用木板固定双腿,处理伤口。”两个军士没有在意少年医师的健忘,“更多的,得问她的侄女。” “侄女?”少年医师问道,边问,还边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记不住这两个军士有没有提过侄女了,看来,得和那个侄女说。 军士见医师累得发懵还在再次把脉确认女人的情况,便转身出帐,想要给他找个垫子让他休息下。 就在掀开帐篷的那一瞬间,端着水的段玉珠在身上挂着几根布条正好走了进来。 “侄女?”把着脉的少年医师头都没回,直接问道。 见他听出有人进来,军士眼睛瞪大了一瞬,但依旧没有细究,“对。” “她侄女是吧?我理解你对家人的担忧,也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她的情况,并不适合包扎,也不适合用木板固定。”少年医师说道,边说,边起了身。 “那……”段玉珠深深吸了一口气,固定住了差点将水洒出的水盆,“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应该怎么照顾她?” “呃,那个,呃……”玉竹蹭得一下站直了身体,活像个偷懒被抓住的新兵蛋子。 “凌霄用灵气护住了她的身体,还用灵药在滋养她的身体,固定或是包扎,都会阻碍灵药修复她的身体,所以没必要用。”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玉竹才道,“她呼吸很平稳,但始终不醒,想必,凌霄是不想让她醒来受苦。她还会昏迷一阵子,昏迷期间不用喂饭,你们只需时常查 看她的情况,为她擦拭身体即可。若是实在不放心,我给你开点药,你平日里多给她涂涂。” “凌霄?”段玉珠没有质疑玉竹的判断,只是有些不爽他的称呼。 玉竹猛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给段玉珠磕了三个头,“对不起,是我侮辱了仙人大人,对不起,请阿珠大人和仙子大人原谅我!” 不待阿珠回应,玉竹就利落地爬了起来,“对不起阿珠,我说错话,我冒犯凌霄,我磕头道歉,但我太忙了,就先磕三个,若再有冒犯,等事情结束,你看着我给凌霄磕头好吗?” 段玉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玉竹,一时间被噎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噗……”刚才回答段玉珠问话的军士一个没忍住,背过身去,整个人身体开始抖动起来。 就连沉稳一些的指挥军士,也没忍住,别过脸去轻轻抽搐。 玉竹毫不在意三人的表现,只问道,这个营地中是否还有人需要医治。 见军士跑出去问了一圈再回来说没人后,将药物如何使用告知于阿珠的玉竹就重新背起了他的药箱,“行,那我走了。” 不过,临走前,玉竹又认真嘱咐道,“记住,既然凌霄已经到了,那么若是营地里送来的是幸存者,不管伤势多重,都不用额外医治,最多用用这些外敷药。若是送来的是嫌疑人,那随便治治得了,不死就行,放心,不用担心嫌疑人出事,等送去麻袋那边搜过魂,若有被冤枉的,会有人来处理这些事的。” 见玉竹居然担心她会为那些嫌疑人说话,段玉珠低头看了看二姨,叫住了玉竹,“秦玉竹,我现在只想杀了那个所谓的二叔和那些该死的报信人。” 从打了玉竹起,她就不想在玉竹面前伪装自己了。 玉竹听罢,点了点头,笑道,“嗯,那就好。” 说罢,玉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营帐。 “哎,他们年轻医师也不容易啊。”被问话的军士也收拾起了行李,边收,还边开始感叹,“出事后,老医师跑不动,幸存者撑不住,只能他们这些腿脚利索的医师带着药先过去治疗,我们搜完山还能回营地停留会儿,他们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治完一个地方就得马上去下一个地方。” “是啊,这小医师还是年轻医师中手艺最好的,听说这两天已经跑了好几个地方了,药匣都跑空了,若不是担心现采药会耽误时间,这小医师都不一定会回城呢。”指挥军士也道,她也看出了这俩小孩在闹矛盾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困得坐着都睡着了。” 手艺最好?正在沉思的段玉珠听到这个描述,一时间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是啊,都是被寻花巷和猪狗巷锻练出来的。 幸存者们的大部分伤势,也都是玉竹最常遇见的。 说起来,她会的伤口处理方式和包扎方法,都是玉竹教的。 不过段玉珠现在也无心去想和玉竹的事情,没法立刻回家问情况的段玉珠轻声开口问道,“两位姐姐,好早以前,村子里的人就说我二姨受不了我二叔,跑出了村子,可如今,我二姨浑身是伤地在村子附近被找到。” “那我表妹呢?他们很早就说,我表妹是偷跑了。” “可我表妹,真的是跑了吗?” 97. 阻力 两个姐姐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段玉珠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听着她俩的聊天,细想着那些一直存在于她的生活当中,却从未被她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城中哪家的妻子不堪丈夫的殴打,逃到了乡下的传言。 比如,城中或是外乡人有哪家的姑娘不听话,非要跑到城北去挣大钱不肯回家的事情。 比如,哪家的美貌妻子为人不检点,穿着浪荡地在外勾引男人事情。 从小到大,段玉珠都是听着这些传言长大的,城北她从未去过,所以也不清楚那些去城北的姑娘是否真如传言之中那般忤逆父母,不肯听从父母的话。 可其他传言,段玉珠却是能接触到当事人的,比如那个笑容温柔却时刻带伤的姨姨,比如那个在人前对她根本没有好脸色的姑姑。 那个不知何时起就消失不见的姨姨,真的能自己逃到乡下吗?她连自家几岁儿子都打不过,她能躲开丈夫、儿子和街坊邻居,独自前往乡下吗? 因为美貌被人觊觎,进城卖菜都得在脸上抹泥的姑姑,真的会穿着浪荡吗?别说穿着浪荡了,姑姑,除了那身她妈妈传给她的衣服,还有别的衣服吗? “唔,说起来,虽说文吏大人一直在说大娘的不好,但我觉得,大娘挺好的啊。”被问话的军士大口吃着干粮,边吃还边检查着包裹里的东西,“我们搜后山的时候,还听到有个农夫在那儿怪咱们要带走那家的顶梁柱,好像一切的错都是我们的似的。” “头发半百那个是吧?”指挥军士也在检查着包裹,“他有可能是报信人之一,已经被标记了。” “你们没抓报信的?”被问军士一激动,直接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嘴里的干粮都不嚼了。 “别一惊一乍的,看看你这样,哪里有个军士的样子,还没人小姑娘沉稳呢。”指挥军士指了指一旁安静坐着的段玉珠,“仙人和神明大人自有定夺,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自有定夺? 段玉珠闻言,很想追问一句,可眼见着被问话的比较急躁的军士姐姐都没追问,她也就没有跟着追问了。 玉竹从来不和她谈论凌霄姐姐,偶尔说漏嘴,也是赶紧找补。 段玉珠不知道仙人姐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段玉珠坚信,仙人姐姐,一定不像传闻中那般嗜血疯狂。 毕竟,她可是和仙人姐姐面对面接触过的。 就算没有,仙人姐姐改变了她们的生活,救下了姑姑,那仙人姐姐就是个好人。 只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能杀空城北的仙人姐姐,此刻会留下这些人呢? …… 江水主城。 大典在即,城中各处课程都开始减半,为众人准备盛典腾出时间。 护卫军、禁卫军、苍狼军三军出动,搜寻了江水境内的各处角落,也将当初留守在各处的村民和村官们带回城中。 府衙路人来人往,处处是忙的焦头烂额的各部官员和小吏,城外的新区更是人满为患,就连城主府、金星祠,都腾出了不少地方来安置那些进城参加大典的乡民。 就在这热热闹闹的准备过程中,一条条小道消息在私底下传播开来。 有人发现不仅自己家乡的有些留守乡人没来,有些进城许久的乡人,也开始消失不见。 江水南部,西新区,休憩处。 “听说了吗?这几天那些兵出去,不只是为了带大家回来,还是为了抓山里逃窜的罪犯。” “屁,什么逃犯,他们是去抓村子里的人了。” “抓村子里的人?那我们也是村子里的人啊,咋不抓我们。” “听说啊,是有村子里的人看上文吏大人了,被文吏大人告状了,这才有这次行动。” “文吏大人?他们还真敢想啊。” “怎么不敢?文吏大人也是女人啊,是女人就会喜欢男人,我看呐,那些村里人就是被文吏大人骗了,说不定呀,还是文吏大人主动的。” “喂喂喂,怎么可能,人家文吏大人看向你一个乡下人?” “怎么不可能?你也不瞅瞅那些女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山里这么多精壮汉子放在那儿,她们能不心动?” “啥?文吏大人是做什么的?” 见最开始说话的工人居然不知道文吏的真实身份,自诩认识许多大人物的老工人嘿嘿一声□□,示意那个傻汉子凑过来点儿。 两人没有注意到,天空中,似乎有一丝金光闪过。 江水南部,金星祠。 一个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然后发现自己啥事没有,甚至还会被金星祠赐福的男人,在祭拜离开了金星祠范围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看来,仙人离不开他们这些人的供奉。 “我说段四儿,这两天让你祭拜怎么都不肯来,还得我们拖着来,怎么祭拜完又这么开心,忘记自己之前说的话了?”有人打趣道。 段四刚想闭嘴,但一想到自己祭拜了也没事儿,又开始反驳起来,“哪有,我这不是前两天事情多吗?” “有啥事儿啊?” “嘿,你们知不知道,前两天三军去干嘛了?” “能干嘛,接人啊,又不是没见那些兵又背人又帮人带行李的。” “屁!接人是接人,他们还有别的任务。” “啥任务啊?我说,你别卖关子啊,直接说!”另一人见段四勾人兴致又遮遮掩掩的,也加入了对话,不停催促段四。 “他们,还把那些女人带回来了。” “哈?” “就,就,我二哥家的那谁,还有方六你三姐,吴老二你们村里那个疯女人。” 两个男人一听,丝毫没有反应,“哦,还带了些个女人回来,那咋了,这么神神秘秘的。” 胆小怕事的段四见他们反应,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自己这久的担惊受怕是不是多余的,但一想到他违背老父亲命令去金星祠祭拜也没事,也就放松了下来。 “她们不是被打了吗?城里说要追究打人者责任呢,我二哥都被抓了!” “你就编吧,打自家老婆算什么事儿啊?城里会这么闲,连这种事情都管。” “对啊,老婆不听话,男人给她松松筋骨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这么大惊小怪干嘛,你二哥昨天还在工地做活呢,你没看见?” “没看见啊,哎哟,我还以为仙人会生气呢。” “生啥气?没听人说啊,仙人的仙气要靠咱们才能积攒,仙人能得罪咱们?” “他那会儿没在,他不知道。” “哦,反正你就知道,仙人没咱们,就不行。” “嘿嘿嘿,不止仙人,城里那 帮子女人,没咱们,也不行,嘿嘿嘿。” 江水城,府衙路。 百里珍坐在里屋,冷漠地听着外屋中段氏话事人和方氏话事人的抗议。 “城里为什么要关着段二段五?那女人又没死!” “什么?已经放了?一句放了就完事了?你们差点毁了一个家庭!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对啊,为什么抓了这么多我方家人?他们一个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啊,抓了以后他们的老父母怎么办?他们的孩子怎么办?” “还在查?查什么?从百里当城主以来,我们配合的还不够吗?一下子抓了这么多青壮年,还不许我们过问一下了?” “不是我们的主支族人,我们无权过问?” “我们无权过问?我们怎么无权过问?那是一个个青壮年,是一个个劳动力!是一个个一个顶俩的好汉子!” “我不管,今天你们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别拿仙人说事儿,仙人和神明也要依靠我们的信仰才能成事,再说了,抓了我们的人,还不让我们说?” 残破的茶杯碎片嵌入了掌心,百里珍却浑然不觉,只是神色愈发冰冷。 整场事件中,她最愤怒的,不是加害者对那些可怜人的做法,而是,那群男人对那些加害者自发的维护。 没人过问受害者的情况,没人在意受害者的生死,他们在意的,只有那群加害者的结局。 他们在意到,宁愿顶着压力,强行曲解仙人的用意,都要保下那些与他们关系不大的加害者。 鲜血低落在地,却被外面的声音掩盖。 百里珍听着外面的嘈杂声,竟是笑了出来。 初时,她十分自责,自责于自己居然没注意到这种事情,没有想到排查村中情况,没有及早地救出那些女人。 可随着事情的发展,她逐渐意识到,有人在掩盖着一切,掩盖有女子可能会被丈夫打死这一事实。 而那些掩盖着,有和加害者认识的,也有和加害者素不相识的。 仙人沉睡,百里珍本不愿叫醒仙人,想要让仙人看到自己的努力。 可知道这一切时,百里珍第一时间来到了她从未涉足过的仙人家中,想要拼着自己的城主不要,也要改变这一情况。 一直坐镇城中的小仙人和神明大人静静地放任着她离开,可就在即将叫醒仙人时,百里珍看到了仙人家人的神情。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呢? 那神情中带着担心、惋惜和,希冀。 刘姨担心仙人沉眠被打扰,却又希望有人能改变这一切。 “许多埋藏在深处的事情,也许得等事态发酵,才能浮现出来。” 神明大人的话语犹在耳边,百里珍停下了动作,回到了城中。 并强行抑制着自己的愤怒,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加合格的、能够坐镇一方的城主。 男人被抓就是顶梁柱没了? 那一直被忽视、被殴打、被污蔑的真正受害者呢? 女人生不出儿子、女人被殴打、女人被别人看上,真的是女人的错吗? 百里珍不想和别人争辩,她能做的,就是看着事态发展,并将事态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顶梁柱啊…… 百里珍看向自己血红的手心。 没有女人,他们什么都不是。 98. 夺权 在城中大典准备得如火如荼,各路消息四处纷飞的时候,一条看似漏洞百出却又十分合理的消息,开始不胫而走。 那就是,不是大家需要仙人,而是,仙人需要大家。 初时,大家听到这条消息还不敢四处传播,只敢在私下里偷穿,可到了后来,有人在茶肆、酒楼等场所大声谈论此事,既没有引来守卫的问话,也没有引起神明的愤怒,江水底下的百姓,就开始正大光明讨论此事了。 也就是在大家都敢谈论仙人和众人的关系之时,原本的消息,也渐渐地变了味。 消息从最初的仙人需要大家,逐渐变为了,仙人,之所以需要女人是因为看重女人们的生育能力,而需要男人,则是男人们多多地为仙人创造孩子和土地。 消息越传越烈,最终竟然变为了,仙人也是女人,仙人,其实需要一个找一个男人传宗接代。 作为佐证的,则是被赐予金星的男人们,除了那些年老有才的,其余的,要么是体格健壮的,要么是俊朗秀气的。 以及,三军忙活了好几天,带回了一堆村民,可有些正值壮年,身体精壮的汉子,却被城内私下扣留了。 “你们是不知道,仙人呐,可喜欢长得好看的小男孩了,那个小仙人,就是因为好看,才被仙人度了仙气成为小仙人的。”有人在建筑区茶肆的椅子上,大声说着自己听到的传言,“前阵子金星祠盘问大家都知道吧?那根本不是为了问那什么劳什子的破梦,而是为了让庙里的东西,给仙人物色小男孩呢!” “你就吹吧。”有隔壁桌的人根本不信,搭话道,“前一天城里出了这么多事情,也是为了给仙人找男人?” 开口的男人见他不信,甩开让他低声些的同伴的手,大声嚷了起来,“什么吹?城里来了这么多外来人你是没看见吗?外来人里这么多小男孩你是注意不到吗?你这么不相信自己去问问那些外来人不就行了?你知不知道,仙人和那所谓的小仙人,日夜都是睡在一起的?” “睡在一块?”搭话的男人听到这几个字,连精神都振奋了不少,可就在金星祠附近,他质疑的声音,却变得不如刚才那般响亮,“真的假的?” “真的呀!”男人挤眉弄眼道,不过声音,也是压低了不少,“听那些外来的工人说啊,仙人日夜都和小仙人在帐内休息呢,小仙人呀,累得脸都凹下去了。” “凹进去了?”隔壁桌的男人一听,瞬间来了劲,直接拉着凳子凑到了传谣男人这一桌,“还有呢?” “还有?”传谣男人一听,顿时嘿嘿笑了,凑到了隔壁桌男人耳边,“还有就是呀,仙人,其实荤素不忌,男人女人都要,嘿嘿,小仙人呀,也跟着享福了……” “这么小声干嘛?”周围有竖着耳朵听八卦却突然听不清的人开口道,“大声点,说给大家一起听听啊!” 传谣男人往四周看看,发现都是一堆男人,顿时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可正要开口大声说时,却在角落里见到了一个脸色铁青的陌生女子。 男人抬了抬头,示意大家看向那个女子。 “哟,这儿还有个姑娘呢,怎么,你也想听听?”有人调笑道,见女子脸色变得更差,又意味深长道,“还是,你也想来说说……” “你,你们!”女子忍不住了,站起来想要打人,“你们血口喷人!” “哈哈哈哈,小姑娘,你确定要打我们吗?”有男人不仅不怕,还笑嘻嘻地问道,“仙人都需要我们的信仰,你确定,你要殴打仙人的信徒?” “你,我呸,你也配说自己是仙人的信徒?”女子被这么一激,下意识想将手中茶壶砸向男人,可就在脱手那刻,女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将茶壶放下。 但脸都气红了的女子,终究是没忍住,还是踹了男人一脚。 只是她那一脚,踹在天天干活的精瘦男子身上,却是不痛不痒。 “哎哟,刘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有人起哄道。 女子气得想打人,可看了一圈,都是她不认识的本地人,只好气呼呼地跑离了这个摊子。 逃跑的女子没注意到,在她离开后,那些男人的目光变得,有如看猎物那般。 “哈哈哈哈,不愧是上了几天学的人哈,开口就是诗词啊!”被称作刘哥的人一直死死盯着逃跑女子的臀部,才嘿嘿笑道,“你说咱老刘,以后有没有机会入那些臭,那些文吏的眼啊?” “那肯定啊。” “对啊,别说那些女人了,就是那几位,也未必不行啊,她们那些嫁个臭书生的,哪儿知道咱们的好啊。” 见话题被带歪,最先开口的男人不乐意了,又开始嚷嚷,“喂喂喂,还听不听了,不听我可不说了!” 里面已经没有女人在,茶肆中的男人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八卦,纷纷说着要听,而难得被万众瞩目的男人,也不再收着,说的话越来越不堪入目。 茶肆里说得热闹,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低着头嘴角也勾了起来的茶肆老板和店小二,眼中愈发浓重的冷意。 更没注意到,一柄浑身莹白的骨剑,正静静悬浮在茶蓬之上。 城中摆明了不管的态度,也使得各类谣言甚嚣尘上。 有人因此得意忘形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也有人始终记得自己今天的好日子因何而来。 有贫苦了一辈子,终于在城里短暂过上几天好日子的老农,因在吃饭时不满别人诋毁仙人,而和年轻气壮的青年帮工起了冲突。 有家在本地的年轻军士们,因不满上司满口秽语诋毁寻花巷出身的人和仙人,而和上司大打出手。 有发现儿子竟和别人一块乱传谣言并参加奇怪集会的老母亲,被气到以死相逼,逼着儿子去金星祠谢罪。 有女子院和青年院的少女少年听不得别人说城主和仙人不好,不仅多次去了茶肆、酒楼、饭堂等地和那些闲聊的人起冲突,更是组织了人手起来,要自己捍卫仙人的威严。 但奇怪的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城中却并没有处理那些乱传消息的人,也没有处置那些与冲突相关的人,只处理了这几天来才突然多起来的骚扰案件。 不管是老农还是年轻帮工,年轻军士还是护卫军长官,都没有受到处罚,只在询问后,便草草将人放出。 哦,还是有的,引起冲突的老农和年轻军士,还有那些多次阻扰别人吃饭歇息的青少年们,全被城里禁足在家了。 这诡异的处 理方式,也让许多或参与或没有参与的人们,有了一丝警觉。 方家宅院内。 “老段,城里现在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方家话事人坐在正厅之中,满脸惊疑地望着坐在一旁的段家话事人。 “你问我?我还以为是你放的呢。”段家话事人见方家话事人这样,第一个反应猜谁放的消息,而是直接甩锅。 “哟,都不是你们放的,难道是我放的?”也察觉到不对的刘家话事人见两人上来就甩锅,也是直接加入了战局。 分裂后族人被带走了大半的吴家话事人一脸不耐烦,“都别扯了,谁还不知道谁啊?大家都放过消息,真出事,大家都逃不掉,现在该弄清楚的,是城里到底在想什么。” 仙人需要依靠众人的消息到底是谁放出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为了保住村里那些被抓的人,他们在座的所有人,都为趟匀这摊浑水出了力。 那些村人有些是他们的族人,有些则不是,可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决定保下那些人。 无他,保下他们,就是保下自己. 都是男人,谁没打过女人?谁没仗罚过仆人?谁没处置过几个不顺心的? 若是打打自己老婆,打打自己女儿都会被定罪,那他们还过不过了?那些普通男人还活不活了? 自仙人来后,几大家族出钱出力出人,一直夹着尾巴做人。 仙人已经剥夺了他们这么多东西,如今,还要剥夺他们作为男人的尊严?这谁能忍? 不过顺从了这么久,能混到话事人的他们也看出来了,城内很缺人,非常非常缺,缺到随便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或者一个稍微强壮点的男人,就能成为所谓的长官。 从百里珍和所谓的小仙人连个人都舍不得杀要送人去开矿来看,城里根本不敢动根基极大的男性劳动力市场。 这也是他们敢于搅混水的依仗。 再就是,仙人需要人们的信仰之力这件事,是仙人亲口说的,那时候,他们都在场。 于是他们动用手里被砍了大半的权力,全力推动了消息的传播。 可消息的扩散由他们推动,消息的走向,却不由他们控制。 虽然他们心里却是十分认可城中传的那些消息,无论是仙人也想要男人,还是仙人需要女人给她生许多的孩子,以及……金星祠里的东西,想要篡夺仙人的神位,夺取仙人的神力。 可他们终究是寻花巷血案的亲历者,他们比那些低贱的村民,更知道仙人的力量有多大。 不过,仙人的昏迷,也给了他们勇气。 只不过是带几千人走一段路,仙人就累得昏睡了几天,那说明,仙人,也不是这么无懈可击。 现在聚集,还是因为,事态的发展,极大地出乎了他们这些幕后推手的意料。 毕竟,城内的反应,实在太奇怪了。 几人也曾怀疑过消息源是不是城内,但很明显,不是。 因为,百里珍那个蠢女人,虽然也有些手段,但她绝不是一个敢污蔑仙人的人。 几人将目光投向了金星祠所在的方向。 能直接对上仙人,还能控制城中动作,压制百里珍的,也只有那边了。 99. 幕后 几人的猜测没错,真正让这些消息传播出去的,是金星祠这边。 或者说,是呆在金星祠的,祁羡。 早在听到那位老人劝解百里珍时,祁羡就做出了决定。 他要为这场才刚烧起来的火,添一把柴。 老者听完祁羡的计划,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只是不掩好奇之色地问道,“你真要这么做?你确定吗?” 还有个问题老者没有问出来,但祁羡早已知晓,老者其实,还想问他,真的要自己担下这个结果吗。 真要承担这个后果吗? 承担否定所有人的努力,污名化凌霄和那群为江水殚精竭虑的女人,散播凌霄最为讨厌的流言的后果。 “我曾有个姐姐。”祁羡轻声道。 “哦?” “一个我素未谋面的姐姐。” 老者看出了已经有些勉强的祁羡,接下来大概率是要说那个姐姐的事情,于是不再接话,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我姐姐死在我出生之前。” “她是大兴第一个女将,也是唯一的女将。” “姐姐很有才华,也很有谋略。” “在我之前,姐姐,就是祁家的下一任家家主。” “说来可笑,姐姐能成为家主,恰恰是因为祁家想要遮掩锋芒,向大兴之主展示忠心。” “毕竟,姐姐,只是一个女人。” “若她成为家主,那祁家,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可随着姐姐的呼声越来越高,隆中收容的难民越来越多,逼祁家放弃让男儿当家主的大兴之主和许多大兴之主以外的人们,坐不住了。” “他们亲手缔造了姐姐,又害怕姐姐踩在她们头上。” “他们把姐姐派往了一个又一个的战场,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给姐姐使绊子。” “姐姐战胜了一个个敌人,却还是为了隆中愿意交出兵权,进入大兴后宫。” “可姐姐抗过了战场上的明枪暗箭,却没能等来一个她期待的结局。” “她毫无防备地死在了几个隆中难民的手中。” “还是几个,没有隆中,就无法活下去的难民手中。” “姐姐打赢了这么多场战役,救下了这么多人,保护了这么多平民,可最终,姐姐,死在了自己所保护的人手中。” “而那几个该死的难民,杀死姐姐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们想试试,贵族女子的滋味。” “哈哈哈哈哈,尝尝滋味,尝尝滋味!” “那时候的隆中极其缺人,哪怕不交出兵权,也无法抵抗大兴和那几家的联军,但祁家,还是清理了一大批难民,连带着,一些似乎也想尝尝滋味的,隆中城民。” “姐姐的事情如同一把利剑,时刻悬挂于祁家众人心间,也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一直以为,那几个杀死姐姐的人,目的没有这么简单。” “我一直以为,隆中命运的走向,不会如此轻易的改变。” “我一直以为,那几个难民别有目的。他们或许是觊觎隆中的人派来的,或许是大兴之主派来的,再不济,也可能是那些记恨隆中叛徒的派来的。” “可惜,并不是。” “复仇那阵子,我把所有潜在的幕后黑手都搜了个遍,可是,他们之中,竟无一人与此有关。” “连那个我恨不得生啖其骨肉的大兴之主,都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庆幸于天佑皇室而非隆中。” “哈哈哈哈哈哈,在隆中最紧要的关头,竟真是那群蠢货葬送了隆中的未来。” “在姐姐死前,隆中是有想反之心的,可就战无不胜的姐姐,也死在了防守最为严密的家中后,祁家就改变了主意,决定蛰伏起来。” “可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几个该死的畜生。” “十万人。” “老先生,隆中被屠之时,城中上下,有十万人。” “若是姐姐还在,隆中,或许不会这么早早地走到尽头。” “就算姐姐的存在也依旧无法改变结局,但祁家,也定然不会,在惊疑中度过这么些年。” 见老者一言不发,一直在依靠自身转换灵力给老者的祁羡,满眼通红地侧头看向老者。 “老先生,您养过鸡鸭吗?” “您不说话,想必您就算没养过,也应该知道,鸡群中,大都是一群母鸡,配一个用来配种的公鸡,至于其余的公鸡,都是拿去卖钱或杀了做菜的,而那个留着配种的公鸡,若是敢对主人、母鸡或是鸡仔动粗,也是会第一时间被杀了的。” “不听话的公鸡,不配活在鸡群中。” “同理,不听话的雄性,也不配活在能延续后代的雌性之中。” “他们,就是这群不听话的东西。” “我,绝不允许,我姐姐的命运,再发生一次。” “他们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现在居然掀起我们的桌子来了?” “谁给他们的勇气?谁给他们的资格?他们配吗?” “于你我和凌霄而言,他们,也不过是,大点的公鸡罢了。” “哦,说公鸡都是抬举他们侮辱凌霄了,他们,不过是一些会让她烦躁的蝼蚁罢了。” 见老者开始沉思,祁羡周身灵力运转未停,秀美的脸庞在金光之下,却显得忽明忽暗。 “老先生,你是神灵,你也有领域。” “想必你也知道,江水,根本没有这么富庶。” “想必你应该知道,江水现在之所以能如此运转,全靠抄了那些大户的家,全靠原有的粮食储备和基础保障,全靠,凌霄的积蓄撑着。” “想必你应该知道,土地肥力的增加,人们身体的好转,江水生活的富庶,全都建立在有凌霄的基础上,在此基础上,你们和新政权的存在也必不可少。” “可他们不感恩啊。” “这才过去多久?就要过来叫板了?” “就是养条狗,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忘本吧?” “他们,根本打心眼里,就没服过百里珍,没服过新政权,没服过……凌霄。” “他们享受着凌霄带来的一切好处,却不想承担一点后果,甚至还想打压凌霄看好的人。” “生死轮回,四季流转,日夜更替,世界万物皆是如此。” “凌霄不在意这些小事,可我在意,一想到这些蝼蚁竟敢侮辱我的恩人,竟然敢阻扰我的恩人,我就无比愤怒。” “我不能接受姐姐的事情重现,也不能接受这群受恩者,胆敢不敬我的神明。” “不听话的狗,不配活着。” 那晚过后,损伤巨大的三个记忆复制体,在汲取了大量金星的灵力恢复后,就只能依靠人们的信仰之力来维持运行。 可偏偏在这时,为几人提供灵力的凌霄,陷入了沉睡。 而许是祭拜的习惯已经刻入脑海,人们日常供奉产生的信仰之力,根本不够三人修复。< /p>灵力的供给,也在此刻中断。 年纪最大,也是记忆最完整的王礼查看了凌霄的情况,知道这位老乡只是暂时睡过去了,并不是出现了大碍。 于是便决定由他们来守护江水的安全。 也是在这时,王礼几人才发现,这个世界的灵气,对人类来说,竟然是有害的。 这倒不是因为灵气本身是有害的,而是因为,哪怕是稀释到了极致的灵气,在凡人眼里,也是无法承受的。 吸食了灵气的凡人,轻则昏死过去,重则可能暴毙而亡。 而测出这个结果的凡人们,还是经过凌霄的神药强化后的,比普通人体质好上不少的,江水居民。 本土灵气的冲击,不仅体现在凡人身上,也体现在几个记忆复制体身上。 祁羡也是在此刻,发现了自己和凌霄对于这个城池的意义。 结合之前不时昏死的记忆以及近日来吸收灵气的情况,祁羡发现,若是由他吸收蓝色灵石中的灵气,再将灵气转换出来,那么,转换出来的灵气,便不会拥有如此大的、不稳定的、不好控制的灵力。 还有那些直接服用会让人承受不住的药物,在泡水之外,还有一个更快的使用的方法,那就是,由他吸收药力,再转换出来。 而那些那夜过后才出现的神物,也需要依靠祁羡提供灵力来维持运转。 结论刚被验证之时,收到一堆东西的百里珍自留了几份灵石和丹药以备不时之需,其余的,统统送到了金星祠和城主府中的祠堂。 难得能睡个好觉的凌霄肯定会在大典前醒来。 那时候的大家都以为,不过是几天,不会出什么事情。 可没想到,才刚琢磨出灵石用法和灵药用法,这些方法就马上派上了用场。 夜夜跑到张家院中打地铺的祁羡不再有回去的空闲,只能端坐金星祠日夜不停地当个转换器。 灵力骤减的三人,也不再能如之前那般,神识能够覆盖大片地域。 可就在这时,祁羡最为担心的流民没有引起骚动,反倒是城里开始暗流涌动。 祁羡本不想越俎代庖,代替百里珍处理城中之事。 可那些不知感恩的东西,在私下对凌霄的污蔑,还是让祁羡险些暴走。 若非那些畜生还有作用,若非祁羡想要一网打尽,他们的脑袋,早已身首分离。 虽不及凌霄那般灵力磅礴,但祁羡自己的剑,也未尝不利。 “其实,最发现人们对我们的信仰之力减弱时,我很是开心。”王礼的记忆复制体笑着说道,“这意味着,人们有了自己生活,人们,不必继续依赖神明。” 重压之下,已经闭上了双眼的祁羡,再次睁开了眼睛,看向了王礼。 “我本来想学学我的本体,尝试着理解大家的难处,然后争取可争取的人。”王礼笑了笑,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露出的,却是有如少年那般的明朗笑容,“但,为什么不试试呢?谁说本体的做法,才一定是最适合的呢?谁说的拯救,就一定得是拯救所有人呢?” 王礼收敛了笑容,却也没变回那个心怀慈悲的神灵,“我不允许,有人,站在人民头上拉屎。” “对于本体而言什么才算人民我不确定,毕竟直到最后,他也觉得自己没有做好。”王礼神色渐冷,“但对我而言,人民,就是努力想要依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美好生活的人。” “我不允许,有人破坏大家寻求更好的生活。” 100. 无悔 “可惜,若是本体在这里,应该能想到更两全其美的对策。”说罢,王礼笑着叹息道。 这两天来,都是王礼独自和祁羡坐镇金星祠,两人已经把能聊的,都给聊了个遍。 或者说,王礼已经把能秃噜的都给秃噜了个遍。 毕竟祁羡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转换灵气,很难有空分心聊天。 “你就是你。”祁羡道。 他早已得知,这三位,都是凌霄老乡的记忆复制体,而非本人。 王礼露出了和其面容的年纪极其不符的落寞神情,好半天,才赞同道,“是啊。” “凌霄知道吗?”突然,祁羡问道。 王礼一愣,“什么?” “你的事。” 王礼再次愣了一下,好半天,才笑着摇头道,“又不是大事。” “你就是你。”祁羡再次道。 “嗯,我知道了,好了,你再要安慰我,我可要难过了,一大把年纪了,还得需要一个小孩子来照顾我。”王礼笑着岔开了话题,“他们和凌霄那边怎么样了。” 闻言,祁羡的神情也变得落寞,好半天,才打起精神笑道,“问姐和刘叔还在排查危险,凌霄,凌霄……我也不知道她在干嘛呢。” 王礼也早知轮回之事,点了点头后,也笑着摸了摸祁羡的脑袋,“麻袋,你就是你。不管你是麻袋,还是祁羡,你都是你。” 祁羡听罢,竟是再次露出了落寞的神情,“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我是他。” 王礼收回手,眼神也变得深邃,“是啊。” 就在两人都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时,一个声音闯入了两人的世界。 “什么你啊我啊,我啊他的?事儿办完了没?我能回来了不?”凌霄大咧咧的声音自屋外响起,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凌霄推门而入的身影。 祁羡一愣,但还没等他作出反应,身旁的王礼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你都听见了?” “那可不咋地。”凌霄并没有否认,“你们一直在提我的名字,我就算想装作不知道,也不行啊。” 因为凌霄的气息消失而心绪不宁的祁羡,终于在此刻,想起了异常的点。 凌霄既然能给神物和在外的两个老乡提供灵气,那又怎么会忘记,给她最先寻找的王礼补充灵气。 该死,他满脑子阴谋算计,却偏偏把这明显的一点给遗漏了。 见本有些忐忑的祁羡露出一副懊恼的样子,凌霄嘿嘿一笑,也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 “整这么一大出,付出点代价,也是应该的吧?” 一旁的王礼不满了,“喂喂喂,这么欺负小孩不好吧?人孩子也是为了你才这么劳心费力啊!” 王礼口中的这孩子,也不知道说的是祁羡,还是他自己。 凌霄笑了笑,也揉了揉王礼的脑袋,“我这不是看你俩相处得挺好,才让你俩随便折腾的嘛!先别管这些了,你先给自己想个名字和长相吧。” 白发苍苍,一双眼眸似乎能道尽时光沧桑的老人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就是你。”凌霄抬起老人的脸颊,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你不是王礼老爷子,你只是一个陪着老爷子走完了一生的新生儿。” 没待王礼的记忆复制体说话,凌霄又一脸嫌弃地把手收回,“赶紧想,老人身小孩心,真恶心,决定好了我就给你捏脸。” 王礼猛地一低头,这才意识到祁羡问凌霄是否知晓此事是何意。 祁羡笑容和煦,眼中满是鼓励之色。 “我,我想不出来。”王礼茫然道,“我的一切,都是给予本体的记忆构筑的,我想不出来。” “行。” 凌霄也不废话,直接上手将复制体的灵体捏成了一个小孩状,只不过脸部,却是空着的。 “哎哎哎,你干嘛呢凌霄!”王礼复制体一边任由凌霄把自己捏扁搓圆,一边嗷嗷嗷地在一旁叫唤。 凌霄充耳不闻,只是依照着自己看到的小孩模样一直修修补补。 等到凌霄满意的点了点头,再掏出套喜庆的小衣服套在灵体上时,王礼的复制体,已经变成了一个脸盘圆圆,身体肥肥的三岁小孩。 没有五官的胖小孩不适应地用手拍拍自己的圆脸蛋,心中的一堆疑问,在此刻竟是分不出提问的先后。 “样貌和性别你自己决定,从今往后,你就有两副灵体了,一副是老爷子的模样,一副就是这个成长中的模样,这副灵体只会随着你修炼的时间一块长大,最后能成啥样,都看你自己。” “我,哎?你,这…”变成小孩后,王礼的语言能力都跟着一块退化了。 凌霄把胖小孩提溜到桌上,便不再管他,而是看向了祁羡。 “咋样,要收网了不?”凌霄问。 突然不用超负荷运转,祁羡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还不够。” 凌霄耸了耸肩,干脆就地盘坐了下来,“行,等他俩回来,我们开个小会。” 祁羡看了看还在努力适应新身体,企图用那小短腿自己从桌上下来的胖小孩,才看着凌霄道,“开会的人,也包括我吗?” ?这话问的。 “不然咧?”凌霄一脸理所当然,“你有事儿?” 祁羡摇了摇头,“对你,我不会有事。” “哟。”正在和桌子斗争的小胖孩一听,都不急着下桌了,下意识地坐下露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凌霄轻声笑了笑,冲着小胖孩一挑眉,“小孩的感情表达就是炽热,对吧?” “凌霄……”祁羡听罢,忍不住叹了口气,哀怨地看了凌霄一眼,可随即,他的眼中,就满是落寞和悲伤,“我不小了。” “你就是你。”凌霄正色起来,口气也认真了不少,“我告诉你一切,帮你找回你的剑,就是为了让你能够成为自己,而不是那个六周目玩家。” 剑祁羡消除了自己的痕迹,还请求凌霄不要告诉现在的自己这一切。 可这对于一无所知的第七周目的祁羡而言,实在太不公平了。 凌霄自己就是一个失去过记忆的人,知道在黑暗中,追寻一个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何物的东西,是一件多么令人难受的事情。 走重复的道路,只会获得重复的结果。 去仙界看看的决定,虽然很符合凌霄的期望,也是剑祁羡历经几周目之后做出的决定。 可这一切,不该强加于一无所知的七周目祁羡身上。 若七周目祁羡走的路,还是那个拥有多次轮回记忆的他所作出来的,那这和走重复的道路,又有什么区别? 凌霄想让他,基于现在所发生的的一切,来决定自己的未来。 想到这里,凌霄又不由得对着祁羡啧啧称赞起来,“可以 啊你小子,之前听你心声时,还以为你小子是个只知道责怪自己的废物,没曾想,倒是个脑子灵活的。” 是说他推波助澜的事情吗? “你不生气?”祁羡问道,“你应该能听到,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吧?” “多大点事儿。”凌霄嘿嘿笑了笑,“别骂我刘姨他们就行。” 祁羡垂下眼眸,好几息后,才道,“我更希望,他们骂的是我。”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本性如此,还是被轮回的事情影响到了,想的可真多啊。 凌霄揉了揉他的脑袋,“别为这种小事儿伤神,宝贵的时间要用在更合适的地方,出去吹吹风,看看风景吧。” 祁羡做出决定的时候虽已想过凌霄的反应,此刻凌霄的反应也对应了他的预测,可他的心头,还是有些难受。 轮回的事情对他冲击极大,他既希望自己能记起一切帮助凌霄,又不甘心那个拥有多轮记忆的自己,代替现在自己陪伴这个改写了他一生的恩人。 祁羡轻轻蹭了蹭凌霄的手背,点了点头,“好,我会的。” 三人在房中等了半天,却始终没能等到另外两人的回归。 出了地窖藏人这档子事,不仅江水新政权从上到下的各个环节的改革者们都十分难受,比凡人能力更甚的刘卫国、问秀两人更是自责不已。 哪怕搜寻行动已经结束,主力部队已经回城驻扎,重新充能的两人,还是在能去的范围内到处游荡,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要等待流言继续发酵,暂时还不能在城中露面的凌霄,干脆建了个空间,把众人都临时拉了进去。 “原来咱们能开视频会议啊。”问秀笑着道。 “视频会议?哦哦哦,那个叫电脑的大板子上的东西对吧?”刘卫国一愣,但随即就恍然大悟道,“管理员和那些小孩儿经常给我们放电视看,我在电视里看过这东西。” 他本体死得太早,死后也一直徘徊在烈士陵园之中,每当有人祭拜,才能通过祭拜之人的变化,接触接触这世间的新事物。 “看来,我们虽是老乡,但确实来自于不同的平行世界。”看到两人,小胖孩也变得沉稳起来,“我死的时候,开会已经能通过脑部连接器,直接进入虚拟空间了。” 两人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微妙的神情盯着胖小孩。 “哈哈哈哈嘎嘎……” 好半天后,当问秀已经将头测过去研究这片虚无的空间时,刘卫国最终没有忍住,还是哈哈笑出了声,甚至笑出了鸭子叫。 王礼刚想板起脸,可手一伸出去,他就愣在了原地。 坏了,忘换回来了。 问秀见状,伸手握住了小胖孩的手,笑眯眯地再次做了个自我介绍,“你好老乡,我叫问秀,从今往后,我都会是问秀。” 刘卫国也伸手握住了小孩的另一只手,“你好老乡,我叫刘卫国,从今往后,我也只会是刘卫国。” 小胖孩释然一笑,握了握两个老乡的手,“两位老乡好,我是王礼老先生的复制体,我叫无悔,从今往后,我既是王礼,也是无悔。” 本体放弃了国外优渥的条件,毅然决然地回到了那个新成立的、弱小的、多面环敌的故乡,来访的许多人都曾问过,隐姓埋名多年的他会不会后悔。 本体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他也是。 101. 新人 等三人重新认识完毕,凌霄从直接掏出了一堆碎片放到地上,并模拟出一个光屏,光屏上,是一个个的名字和记忆碎片数量,以及记忆的完整度。 “看看这上面有没有你们认识的人,有的话,我接下来会优先兑换这个人的记忆碎片,记忆完整度达到90就可以生成意识,只是会有偏差。”凌霄道,“我目前存了5天的碎片,加起来大概有40块左右。” 说着,凌霄又把这些日子来她学到的知识点一并给三人说了。 “小凌你是说,你现在就相当于一个连接器和资源提供器?”刘卫国听了半天,终于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凌霄点了点头。 她刚才是借由游戏来说明她的现状,可除了高度冲浪的网瘾老人王礼能听懂外,不玩游戏和玩不了游戏的刘卫国和问秀两人却是听不太懂。 简而言之,如果只从任务的角度出发,那凌霄还能算个玩家。 可如果从将老乡带到这个世界的角度出发,那凌霄就从玩家变成了GM,甚至可以说,变成了半个系统本身。 这次沉睡,让凌霄意识到,老乡的存在,竟然是依托于她的存在而存在的。 除了人们的信仰之力外,老乡们无法直接使用本地的资源,只能依靠凌霄来提供非本土的资源。 她才睡了两三天,老乡就已经连显形都做不到了,若没有她的维系,老乡甚至没办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让凌霄有些,难受。 但同时,祁羡的存在也让凌霄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或许,当个GM只是暂时的事情。 “对,我会把我现有的资源和你们共享。”凌霄道,然后把这些她这些天整理的资料和大家简单说了一下,“非本土的资源都在我的系统背包中,里面只有灵石、灵药、符箓、基础武器等四种资源。” “其中灵药约有一万颗,符箓约六千张,武器共39种77把。” “灵石这边,由信仰之力转换的大概还剩万颗左右,本地灵石上中下级灵石加起来不足5000颗,极品灵石的话,十万颗是有的。” “本土资源的话,一半在这小子包里,一半在我包里,我也不确定都有些啥。” 祁羡听罢,接道,“黄金27担,白银86担,除金银外饰品共19担,其余的都是些衣服被褥之类的杂物。” 凌霄点了点头,然后把剑祁羡教给她的修炼之法也给三人说了一下,“你们先试试能不能按这些方法修炼,能的话我直接把灵石给你们,不能的话,就先用着这五千颗功德石。” “三种货币……”无悔思考了一下,问道,“凡间货币和仙界货币能相互流通吗?” “不能。”凌霄答道,不过随即,凌霄又道,“仙凡交融地带可以进行小额交易。” 见无悔陷入思考,凌霄接着道,“这小子体质特殊,所以不能把他当成普通样本看待,我过阵子会离开江水,去仙界看看。” “这一趟,我会尝试摸清我的实力,顺带查清普通修仙者能不能转换出无害灵力的能力,当然了,也会拿灵石换点凡间可用的物资回来。” “别太勉强,我们都在。”问秀轻轻握了握凌霄的手。 凌霄笑了笑,然后握着问秀的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需要几位,在我离开期间,保障江水的安全。” 三人会心一笑,彼此都点了点头。 此刻,他们也明白,为何凌霄要大家对着那堆名字找自己的老相识了。 “可惜啊,这一堆人里,没一个是熟人。”刘卫国有些遗憾地道。 见三人都无熟人,凌霄抽出了一个名为张小花的,只有4个碎片,记忆完整度却达到了23的记忆碎片。 “那么,我就选这位了,平衡一下性别,不然问姐平常连个伴儿都没有。”凌霄说罢,默念着张小花的名字,然后将她攒的日常任务给领了。 待第三次时,张小花的记忆完整度,就达到了百分之百。 这一次,凌霄没有把碎片塞进灵石中,让其自由生长,而是直接注入灵力,将碎片拼凑起来,进行了一次尝试。 然后…… “快走!快走!快离开这儿啊乡亲们!!!”青年的声音自空间中想起,一个灰头土脸的青年拿着某个东西,不停地往前奔跑。 空间回环,青年跑远又回来。 “这,这是哪儿?”青年茫然问道。 无悔凑了上去,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就被青年一声“鬼啊”给震到一边。 几人沉默地看着青年再次绕回来,最终还是问秀独自上前,温声问候了缩在一边却又在身上不停摸索着的青年。 青年被吓了一跳,最终还是被问秀安抚,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这处空间虽有一个无面小孩,但空气清新,气候温暖,显然并非什么邪异之处。 就在青年述说自己来历时,被凌霄推了一下的无悔,直接变成了王礼形态。 青年惊疑不定地看着无悔,触及问秀温暖的目光时,才又逐渐平静下来。 青年名叫张小花,北川古盛县黄土沟张家村人,12岁参军,17岁时,已经是军中老资历了,张小花死前,正值敌人进行大扫荡,为了给当地百姓逃离争取时间,张小花独自一人,引开了进村的敌军前哨,并在最后关头时,拿着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至于他为什么临死前一直在大喊快走,则是因为,有百姓们不忍他一人独自面对敌军,招呼了乡里人,带着镰刀锄头等武器,过来支援了他,可就在大家即将进入地道逃离时,敌军的援军到了。 “没法子了,敌人来了,俺只能和他们同归于尽了。”张小花道。 说完,情绪好不容易平复的张小花,不再一边说着些神神鬼鬼的胡话,一边背诵入党宣言,而是坐在地上开始失神,“也不知道乡亲们,逃出去没有。” 在一旁安静半天的凌霄肯定道,“逃出去了。” “逃出去了?”青年眼睛一亮。 “不仅逃出去了,咱们还打赢了。”刘卫国补充道。 把青年吓够呛的王礼形态无悔也笑容温柔,“咱们打跑了侵略者,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你掩护的乡亲们逃了出去,为你建立了生祠,所以你才能在这里与我们相见。” 这样为民奉献的同志,为什么会没有任何姓名?那是哪一个时期,怎么会一个村子只有一名同志在掩护?敌军共多少人,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这是王礼和 刘卫国听完青年的描述第一时间想到的,但随即,远离战火见过和平的两人就立刻被那无声的硝烟拉回了那些记忆中去。 “生,词?”青年茫然道。 几乎是听到生祠的一瞬间,问秀就明白了王礼的意思,一直陪在青年身边的问秀温柔地笑了笑,轻声为青年解释道。 此地是另一个世界,被掩护的乡亲们不愿青年就此陨落,为青年建立了生祠,给青年求得了在其他地方再为民奉献一次的机会。 “那他们……”青年有些疑惑地看着远处的几人,挠了挠头。 见青年茫然依旧,问秀直接让凌霄生成了一个小房间,带着青年在一旁熟悉新世界。 而凌霄,则是有些颓然地坐在一旁。 “张小花,居然是个男的?” 这是让凌霄有些接受不了的,可她也只知道,这并不因此怪罪这个操着一口乡音为他人而死的青年。 “没事吧凌霄?”祁羡上前关切道,“没事,下一次再找个女性神明。” 凌霄勉强一笑,没有说话。 那块光屏上的名字,祁羡也看得到,这是唯一一个带性别特征的名字。 以前没有仔细关注还好,如今不管是剧情,还是这些老乡,都让凌霄有些,难受。 她梦寐以求想见的人,是女性,梦中那一路上引领着她向前,大部分也都是女性。 可她在这个世界中,看不到女性的存在。 就像凡人似乎在仙界中隐形了一样,女性,也在这个世界中,隐去了身形。 剧情里,除了吉祥物一样的女主小姑娘和她周遭遇见的人外,再无女性可以登场的余地。 妖魔之战时,战场之上,偶有女修奋斗的身影,可更多时候,女修们,都出现在战场后方,出现在医疗场所,出现在八卦场所。 眼下也是,除了问秀是她认识的人外,其余的老乡们,光看名字,都分不清性别。 也是发现张小花也是个男人后,凌霄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历经这么多个世界,她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因为,类似于原世界中那些指引着她,让她不惧向前的女性角色们,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 “妈的。” 凌霄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动作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有就没有。”凌霄将手抚上了胸口,“我在,我去当她们的领路人。” 百里珍、刘姨、巧儿、段无面、阿珠,至少,这些女子的命运,已经从既定的路线上,偏移了出去。 妹妹能找到的记忆复制体,都是被人铭记,且不畏自己记忆被人窥探的,受众人敬仰的人物。 在凌霄的记忆中,这样的人物里,女子,可以说,十也无一。 可在梦中,那让凌霄感到无比安心的四个模糊身影,和带着凌霄穿梭各个奇异空间的身影,都是女性。 这么重要的人,这么想见的人,凌霄竟然都把她们忘了。 凌霄看了看正在讨论青年如何破局的刘卫国和无悔两人,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她在。 既然老乡不能选择女子。 那么,她要给这个世界中连存在都被掩去的女子们,搭建一个独属于她们的舞台。 102. 吐露心声 等问秀带着青年出来时,凌霄四人已经开始在搓麻将了。 “来齐了?那我再说个事儿嗷。”凌霄把麻将一收,完全无视了小胖孩的伸手挽留,“以后,像是治病、沐浴灵气之类的神赐,不再无条件供给给所有人,只提供给成为我子民的人。” “神赐大典那天起,女性自动成为我的子民,而男性,想要成为我的子民,需要通过我的考验。” “我会教大家如何搜魂,男性只有被搜过魂,才能当我的子民。” “当然,如果有受我恩赐的女性去犯错的,也得接受搜魂。” 说着,凌霄的眸色渐渐变深,“我本来只是想让男女平等起来,毕竟我受到教育就是这样。但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女子地位直接高于男子了。” “我需要你们帮我琢磨下,该怎么提高女子地位,提高到,我不用在山洞里看到这么多女婴的骸骨。” “我初步想的是,重新分配土地,然后剥夺普通男子的土地所有权、家产继承权和孩子冠名权。” “至于其他的,我暂时没有想到。” “另外,之前想要留人挖矿,所以对死刑很慎重,我曾想过取缔酷刑,但现在,我不打算取缔酷刑,我要让受害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对了,离开前,我会尝试用老乡遗物和道德石生成挑战秘境,秘境中的挑战,也需要你们费心去想想都整些啥。” 凌霄说完,只见三个老乡都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赞同,没有反驳,也没有询问,只有一副欣慰的模样。 这笑容让凌霄不由得身体麻酥酥的,却又不是触碰危险后的汗毛竖立。 “得,没意见的话,那今儿就这样了。”凌霄强压下想打寒战的冲动,打算直接结束会议。 “我们本来很担心你。”问秀轻声道,“你之前绷得太紧了,似乎有根无形的绳子,一直挂在你的脖子上,我们想关心你,又怕反而让你情况更差。前阵子,我最担心的,也是你。” 这就是为什么凌霄不找他们仨,他们仨也没有主动找过凌霄的原因吗。 问秀是微笑唇,这就显得笑容是一直挂在脸上的。 可现在,问秀的眼角,也和嘴角一样弯弯。 “阿霄,有什么要求就和我们提,从答应被复制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做好了任人差事的准备。只要能够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只要能够完成心中的念想,我们以什么形态出现,什么身份为人助力,都是可以的。” 自从凌霄知道她们诞生了意识后,就一直对她们十分尊重,有什么事也会一直通气,但凌霄从来只会闷头给东西,从来不会提任何要求,也不会提自己的处境。 凌霄不知道如何与他们相处,她们,其实也是。 问秀她们三个拥有本体的记忆,所以当认知和现实产生差异,她们能够很快适应自己的身份。 但强的是本体,而非她们这些意识。 这也是问秀不住地在江水各地考察,时刻关注土壤、植被、可种植作物,以及时刻关注乡民现状、乡民困难、乡村建设等本体无比关切的事情的原因。 可并非所有人,都能在迷雾中始终坚定自己的信念,本体能做到的事,不代表复制体也可以。 同样经历过战争,刘卫国能通过听人闲聊和人唠嗑享受来之不易的生活,本体寿命更长成就也更高的王礼复制体,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自我怀疑。 本体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横梗在严格来说才诞生了不到一年的复制体面前。 这次事件意味着,他们这群外来者,其实都是在共同成长的。 大家都只是披了神明的壳子,却并未具备真正的神明之心。 不过,为什么要做神明呢? 她的来时路和另外两位不一样,可大家共同的目的,却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看到人们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那就是,让人,能够像个人一样活着。 “好。”凌霄听罢,没有犹豫,直接开了口,“本来想到时候再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我可提前吐露心声了啊。” 无悔短暂地变回了小孩模样,嘀咕了一句“啥时候说不都得保护江水,还分啥现在晚点儿的”,又变回了看着就让人安心的老人模样。 凌霄懒得管他,直接就道,“之前,我不知道自己的急着回去是要干嘛,所以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但前几天,我已经见到了那些我想见的人。” “困住我的,有两个点,一个点是,我想早点解决这世界的灾难,然后离开这里,去别处逛逛,另一个点则是,我想给我刘姨她们留一个坚固的、不会一碰就碎的安身之处。” “我之前想不清自己要什么,所以一直拖着。” “可那趟大兴之行和这次的地窖藏人事件让我意识到,拖着不决定,不仅对我没有任何帮助,还有可能伤害到本可以早点救到的人。” “我也意识到,我再强,也终究救不下所有人。” “那个月里,我试着回忆一切,然后尝试着和你们、和我选定的百里珍一样去设想如何改变民众的生活,可我做不到。” “唯有在修炼时,我才能感到平静。” “曾经的我害怕死亡,可当我一次次在战斗中死亡时,我感到无比兴奋。” “比起死亡,我更恐惧的,是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战斗的勇气。” “我喜欢战斗,我喜欢在战斗中死亡的感觉,我喜欢在战斗中沉浸的感觉,我喜欢能够在战斗中变强的感觉。” “我花了很多天,才确认一件我不愿相信的事实。” “我热爱战斗,我期待战斗,我想要战斗。”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找寻真正的对手了。” 凌霄将长刀握在手心,手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啊……一想到我面前有这么多高高的、等待着我去征服的大山,我就觉得,好开心呀,我喜欢这该死的地方。 等到手不再颤抖,满脸愉悦的凌霄收刀回鞘,这才继续说话。 “当我真正确定自己擅长什么时,我决定放过自己。”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妹妹要给我找一堆老乡过来,我做不到的事情,不意味着你们做不到,你们,就是我能够追寻自己的底气。” “我的确没法参与 江水的建设,也没法用神明的身份和普通人相处,但那又怎样呢?我可以给你们和这个世界的人资源,让你们去发挥。” “我可以不做这个主宰,就当一个任凭使唤的工具。”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么,从现在起,咱们正式分个工,你们,负责人界的建设,而我,则负责解决掉那个毁掉仙人两界的麻烦。” “当然,在此过程中,我会任凭各位差谴。” “比起看到敬仰我的目光,我还是更喜欢看到,战败者不甘的眼神。比起大家对我称赞,我还是更喜欢听到,战败者的咒骂声。” “喂喂,什么臭毛病,还享受上别人的失败了,你当你还是小孩啊?” 听到最后一句,无悔又忍不住变回了小孩模样,顽强漂浮起来给了凌霄一个大白眼。 凌霄满足地双手抚胸,欣慰地长叹一口气,“啊,就连你这个表情,也让我欣喜。” 见状,用整张脸幻化白眼的王礼人麻了,好半天,才想过去敲敲凌霄的脑袋,可飞到一半,就被问秀提溜到了怀里。 “好的阿霄,那我简单做个总结,大家再确认一遍,好吗?”问秀抱着努力挣扎的无悔,没让他再次变身。 “你的意思是,今后,你的时间更多的,是要用来处理那个大劫难相关的事情。而我们,则承担了帮凡人构建一个稳固的容身之所的责任,对吗。” “对。” 问秀放下凝神细听不再挣扎的无悔。 “好,那就先除却我们双方的终极目的,也就是解决掉那个大劫难,并让人们能从那场劫难中活下来这个目标,我们先就把眼前的任务按照时间分为三种。” “最远的一项,我们暂时以你离开后返回这里的时间为限,那么,我们的任务,在这段时间帮助百里城主发展和稳定江水。” “次远的一种,我们就暂时以你这次离开的日期为限,我们要做的,是不是就有三件事,第一件,是帮你确定你此行需要做些什么,需要了解些什么,需要带回什么物资,并整理一个清单交给你;第二件事,则是学会使用如何使用搜魂和其他的技法保护江水;第三件事,则是,学会适应你的离开。” “最近的一种,也就是这次神赐大典前的日子,我们要做的,就是去和百里城主商议如何修改律条,提升女子的地位,以及,帮你确定出,老乡的秘境里可以加入什么东西来增加大家的实力,对吗?” 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咋说的事情,被问秀理成了一根根具象化的,可看见的线。 凌霄满眼星星地点头,“对对对,是的,问姐。” 果然,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问秀温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凌霄的脑袋,然后笑着道,“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吧,别担心,这里有我们。” 来都来了,几人干脆就着这个时机,粗浅地商讨了一下那些涉及凌霄的任务要怎么做。 不过,就在商量到远行清单时,一旁和新人张小花一块安静了半天的祁羡开口了,“这件事儿,交给我吧。” 说着,祁羡还微妙地看了凌霄一眼,“这种事儿,对她来说太难了。” 103. 验证 凌霄下意识地想怼回去,但又瞬间意识到这小子是想给自己减负,于是转换情绪,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在场三位老人,似乎已经在这几天内和祁羡建立起了革命友谊,竟然完全没有怀疑祁羡这个十三岁小孩的能力,见凌霄同意竟是想要直接和祁羡商讨。 不过自发当起了会议主持人的问秀并没有让流程偏移,而是组织了讨论,询问凌霄,愿不愿意由他们几人来给江水的发展定下主基调。 这话凌霄听不懂,“什么意思?” 问秀看了看已经又变回本体模样的无悔,见他把头偏向一边,这才笑着道,“我们想根据现状定出一系列三年计划,若是百里城主那边有些吃力,我们就按三年计划来实行。” 见凌霄还是一脸懵逼,无悔接话道,“我们想修路,想修运河,想修堤,想书同文,车同轨,想大一统。” “你们,是嫌,发展速度太慢了?”凌霄挠了挠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道。 两人齐齐摇头,不过脸上的笑容,却又像是肯定。 凌霄再次想了想,才又问,“你们,是担心那个灾难?” 这下,连在一旁不说话的刘团长,也和两个老人一块,挑了挑眉。 “给她们三年,这三年就只提供建议,不指导方向。”凌霄思索了一下,道。 那晚的战斗激起了凌霄从未有过的渴望,可身体的渴望并不能代替那些没被想起的记忆,凌霄只能根据自己现有的价值观去判断事情。 曾经的她受制度恩惠,所以想要在这里也复刻那个伟大的制度。 可她做不到。 这个世界的情况也不适合。 绝对的力量差异横亘在众人面前,如果不解决掉这个问题,那再大的人类王国,也是不堪一击的。 “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看待百里珍的,在我看来,她已经很棒了。”凌霄想起了她和百里珍初见时候的场景,“不对,应该说,在我眼里,她一直很棒,每次相见,她都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厉害。” 那时候的凌霄站在迷雾之中,看不到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保护心爱之人。 是百里珍的存在,让凌霄意识到,也许,她可以不用把一切都强加在自己身上。 要知道,她可是在一个女子的存在即是罪的世界中,还能升起办女子书院这种惊世骇俗想法的人。 “我很感激有她的存在,我也不认为交给她事态就会变差。”凌霄接着道,“我们不能以自己的眼光去看待她,更应该结合她所在的环境和她的做法去判断她。” “我相信她。” “不过……”凌霄不仅看向了三人和祁羡,也朝着大气都没敢喘的新人点了点头,“我也想去看看她都做了些什么,再下最后的决定。” …… 江水南部,西新区,城租区,联排大屋的西房。 “老爷子,快起来看看,文吏给我们送了什么!”一个老太太在大门口和人聊了一会儿后,兴奋地拿着一个盒子回来放在桌上。 “哼,能有什么!不对,老婆子,你怎么又收人东西?”一个老头步伐矫健地从里屋中走出来。 “这,这是……” 这是七味坊的点心。 是哪怕工钱上涨,工人们想买也会肉疼的东西。 “城里送来的,说是快坏了,给咱尝尝。”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点心,用手捧着,小口尝着。 “快坏了也不能收啊,哼,她们就是怕我出去,才找这种借口。”老头见老太太吃着,喉头也不由得动了一下,但他头一昂,还是忍住了,“家里还烙着饼呢,也不知道先把饼给吃了。” “你也知道家里烙着饼啊?你说说你,人家好心给你送这么多东西,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怪罪人家。”老太太咽下一口点心,将手心的碎渣收进嘴里,才用手指着房间里堆放着的东西,“你好好看看,咱们吃上的这些好东西,哪样不是城里送来的?” “她们不就是怕我闹事吗?”老头回怼道,“我就一个老头,我能干些什么?” “你不也是因为姑娘们和善才这么得寸进尺吗?以前是被吴老爷管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去找吴老爷麻烦?”老太太嫌弃地看了一眼老头,又开始小心吃着点心。 “那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现在我是仙人宝贵的财产,那能一样吗?”老头眼睛一蹬,又在看到点心那刹那瞬间把眼神移开。 两人对话间,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老太太去开的门,老爷子则竖着耳朵开始听声。 这次敲门的也不知道是谁,和老婆子在门外嘀嘀咕咕半天,却没发出什么声响。 等到老婆子再次进门,老爷子又恢复了自己漠不关心的模样。 老太太才没管他什么模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什么?又是城里人?她们就这么信不过我?”老爷子听罢,瞬间怒了。 “什么?新人?新人也不行啊?天天被关在家里这么折腾,谁受得了?”老爷子气鼓鼓道。 听罢,低声说话的老太太没忍住,上前给了老头子一拳,“让你小声点你没听见啊?人小姑娘刚来你就要凶别人?人城里天天给你送东西还做错了?好心当作驴肝肺!给我客气点!” “这老婆子,以前还挺本本分分的,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凶……”老爷子嘟囔道,声音却是变小了不少。 “是吴大雨老爷子吗?城里让我来看看您,您吭个声,我确认了就走。”门外,来访者听到门内的声音,大声喊道。 那个声音极为熟悉,似乎在老农耳中回想过很多遍,可正在气头上的老农,已经想不起来这次来劝他的人,是谁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出去了行了吧?我就忍着行了吧!”老农不耐烦地回道,手却伸进了点子匣中去,拿出了一块糕点,“快走快走,谁不知道你们忙啊,我这不是好好地在屋里待着呢吗?” 可打开门粗鲁地将糕点塞进人手中再抬头时,老农却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的少女并没有穿着制度,手臂上也没有佩戴袖章,可少女飒爽的英姿和俊美的面容,却是直接做实了她是官府中人的身份。 但少女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脸或身影,而是她澄澈的眼神。 干净、明亮、没有任何杂质,只是直接望见,就让人不由得心生欢喜。 手中被塞了东西,少女歪着头,仿佛在想这是为什么,这是在干嘛,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老农一眼看出她的茫然,板着脸说了句等等,又赶紧回身让老伴拿出几个近日来用慰问品烙的小饼,然后再次臭着脸把东西塞进人另一只手里。 少女张了张嘴,但话还没出口,就被老农瓮声瓮气地打断,“被抓过来打杂的对吧?拿去,和你战友分分, 顺便告诉府衙路那帮女娃,我说了我不会惹事的了!怎么还一天来两次呢?再这样我,我,我下次不开门了!” 说罢,老农就把门一关。 但就在少女愣神的时候,门中响起了一男一女两个老人的说话声,话声过后,门又开了个小缝,门中,一只枯瘦的手端着个两头系了袋子的小杯伸了出来,摇晃了一下,等杯子被人接过,手迅速缩回门中,门缝也跟着消失不见。 等到一脸茫然的少女带着东西离开后,撅着屁股趴在窗边的老头才从窗边离开,然后顶着自己老婆子揶揄的眼光,状若自然地拿起来了一块糕点,品尝起来。 …… 江水南部,建筑区,私人茶棚。 满满当当的茶棚中,出现了极其滑稽的一幕。 几桌人将桌子拼凑到了一块儿,正在高声谈论着一些放几日前根本不可能在公众场合说出的话题。 说着说着,以茶代酒的男人们还将话题引向了更加黄暴的方向,也正因如此,许多不敢加入讨论又耐不住心痒的本地工人,便悄悄围坐到了茶棚周围。 可即便如此,热闹的茶棚中,还是出现了奇异的真空空间。 那是一个少女。 少女独自坐了一桌,正安静地听着众人聊天。 不过和之前的那些军士不同,少女既没有害羞,也没有愤怒,眼中有的,只有好奇。 也是少女的与众不同,让男人们来了劲,说得话题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放肆。 可奇怪的是,即使听到“女人就配当种猪”、“苍狼军士也不过是高级种猪”、“仙人也在找人配种”这种让围观者都不敢多待的话,少女的神色也没有太大变化。 哦,还是有的,少女本十分好奇,可听到这些人说出那些话后,少女的神情反倒是有些厌倦了。 像是在说,原来就这? 少女的不为所动深深刺痛了这群气走了好几批军士的人,有人见少女时刻关注,干脆直接问少女,呆在这里干嘛,是想等着听听更刺激的事情吗。 “不呆了。”少女挑了挑眉,将扔到桌上的官府袖章重新戴上,然后起身对着众人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们能说出什么暴论呢。” 少女的轻蔑激怒了为首的几人,男人拦住了少女。 “小姑娘,别以为当了文吏就了不起。”男人扯了扯少女的袖章,满脸不屑,“没有我们,你们,什么都不是。” 少女一如既往没有生气,只是好奇地问道,“我们是谁,你们又是谁?” 男人□□一声,然后捏起了拳头,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插入拳头之中。 少女显然看懂了男人的意思,但这一次过来的少女,显然是军队那边特意找的,少女依旧没有在意男人,只是又好奇问道,“我有个疑问,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很重要啊,你们,只是平民吧?” 少女的问话显然伤了不少男人的自尊,围坐在一块的男人们,竟有不少人开始对着少女做出了顶胯动作。 少女对着那些几乎要凑到她身前的男人视而不见,只是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哦,我说错了,你们不是平民,能出现在这里,你们的地位,比平民更低吧?” “你放屁,百里珍都说了,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重要的。”有人不满道。 听到这句话,为首的男人也赶紧跟着道,“对啊,你敢瞧不起我们,是不想听百里珍的话了?” 104. 擅自行动 听到百里珍的名字后,少女的神色才真正有了变化。 少女不再发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围着她的人,神色,逐渐变得和之前那些被气走的军士一样。 见状,领头的几个男人得意地笑了,甚至有人还想让少女摘下袖章,说一旦没有这么袖章,他们可以考虑教教少女一些少女早该懂的事。 本来要离开的少女闻言,又停住了脚步,神色变得奇异起来,“真的吗?你们敢?那你们来定地方。” 被少女这么一激,口上说说的男人们也动了心思,目光不住地往少女身上漂浮。 少女抬手阻止了要前来放她走的老板,挑衅地看了一圈拼桌在一块的男人们,“怎么,我就一个人,你们都不敢?” “别乱来,要坐牢的。”老板看不下去了,竟是挡在了少女身前。 这一句话让许多人都退缩了,可少女就跟没看出老板的良苦用心一样,将袖章一勾,扔到了众人桌上。 “别告诉我,你们还怕坐牢。”少女道,见有人坐回去,少女露出了一副戏谑的表情,“都直呼城主大名了,我还以为你们多能耐呢。” 听少女这么说,许多退缩的人都站了起来,最终,只剩下两个被骂作怂蛋被当场踢出了团队的人。 老板远远地看着少女和那群人离开,把围兜一脱,就要去附近找巡逻的守卫。 巡逻的两个守卫一听,下意识地想要过去帮忙,可又瞬间立在了原地,没有犹豫太久,两人嘱咐老板直接去府衙路报告此事后,便咬着牙去了老板说的地方。 可循着痕迹到了地方,守卫就愣在了原地。 偏僻的树林中,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被大卸八块的尸体,远处的深林中,还有女子的惊呼声。 坐在树下的少女笑着朝两个守卫指了个方向,“快去,跑了七个,她们在杀。” 守卫看看尸体,又看看目光清正的少女,没有犹豫,循着少女所指的方向跑去。 方柳和田池将被方柳砸到的男人拖回来时,山君已经杀疯了,血迹将她的黑色军服浸湿,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衣服是原本就是黑色,还是被血色浸染成了挥之不去的深黑。 “啊,你们回来啦!” 山君手里的刀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把大锤,见两人过来,山君放下一看就分量不轻的大锤,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向二人打招呼。 交流会那天,大家都各有各的苦,唯有方柳、田池和其余几个被盼月副官坑来的军士生活还算不错。 经历了之前的交流会,她们这群和大家经历不同的军士凑到了一块,一起琢磨应该怎么和大家伙相处,才能既不会伤大家的心又能融入大家。 大兴来的新军士们能离开家乡,自然也没几个生活过得下去的。 这搞得自己反倒更像外来人的军士们都不好意思坐到前面,只能苟在后面期待能晚点说出自己的故事。 正因如此,方柳和田池都不约而同地去了最后面。 可山君的出现,让一直以来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军士们,彻底改变了注意。 山君毫不在意自己的情况和大家不同,一上台就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没什么很难过的事情,还说自己很幸运能遇到姐姐们,并且快快乐乐地展示了自己的新衣服。 看着那群同山君一道过来的军士们欣慰得笑出眼泪的模样,方柳真正确定,大家说得感激有她们这些幸福之人的存在,是真的。 方柳不再忐忑,不再觉得对不起大家,也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差点把家里吃空这种糗事,说了出来。 至于田池,更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自己如何和老刘家里人斗法,如何拿捏老刘的过程。 那日之后,方柳就和山君成了好朋友。 方柳没杀过人,也没真正看见过别人杀人,可奇怪的是,看到新朋友手起刀落地肢解了几个男人时,方柳心中,竟然泛起了一种名为欣慰的情绪。 还好,山君很强,还好,山君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田池看了看那个大锤,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难道是私自行动太紧张了?咋没注意山君带了个锤子呢。 两人把人递给山君。 山君一边解开绳子,一边问道,“你们不来试试吗?” 田池赶紧摆了摆手,“我可不比你们年轻人,还是看你来比较解气。” 山君又看向了方柳,“阿柳不来试试吗?大,姐姐说杀了没事的,迟早的事。” 大姐姐?那个把苍狼的士气激发到最高点的女人? 方柳摇了摇头,“山君,我还做不到。” 她们仨实在气不过那群茶肆里的人欺负大家,于是偷偷溜了出来,想要教训一顿那群嘴里喷粪的人。 可教训是教训,杀人是杀人。 “好吧!那我来喽!”山君笑了笑,然后略显僵硬地歪了歪头,平日里感染力极强的快乐笑容,在看向那几个男人时,竟直接失去了温度,“不敬大仙人姐姐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山君的动作很快,哪怕得到了武器,也得到了和山君一对一的机会,那几个叫得最欢的人,仍旧变成了一滩碎片。 等守卫过来时,三人已经在往回走了,两个护卫军守卫见到树林中的场景,终究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田池在一旁撇了撇嘴,“女人都是种猪,老人就该直接埋了,军人不过是些没脑子的蠢货,江水不给他们管迟早要完,都是这几滩玩意儿说的。” 守卫擦了擦嘴,看向田池,田池再次撇嘴,“女人管事就是不行,小孩哪配上学就得学做事,金星祠应该改名恶鬼祠,仙人也,仙人……仙人就是最好的!” 关于对仙人的诋毁,田池实在说不出口,但两个守卫,早在她说话时,就已经不吐了,两个刻意避开尸体的守卫,甚至还上去吐了两口口水。 等两个守卫缓过来后,没等守卫发问,田池就将双手递了过来,“都是我干的,绑我吧。” 两个守卫看了看身上还算干净的田池,又看了看抱着锤子的滴血山君,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一块去城里吧,我们说话又不算。” “她俩不去,就我。”田池道。 “是我和田姐干的,我俩跟你们走。”方柳也将手递了过来。 守卫指了指山君,欲言又止地看向了两人。 山君这才发现大家好像在谈论自己,山君放下自己新得的宝贝,一脸开心地凑过来,“要进城吗?我们还要去卖东西吗?” 守卫看了看满脸血迹双眼却亮晶晶的山君,叹了口气,“让城里判断吧,别让我们难做。” 山君这才发现气氛不太对,但她没有问好友,而是看向了另一个守卫,“咱们要去干嘛啊?” < p>在方柳田池的极力捣乱和守卫的坚持过后,有些迷糊的山君才弄懂了一切。 山君歪了歪头,“这些人都是要死的。” 见众人不解,山君认真解释,“我只是提前送他们上路而已,我没犯错的。” 再次叹了一口气后,两个守卫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再次睁眼后,两人便就地挖起了坑,边挖还便招呼三人。 “赶紧过来一块处理尸体,我们让掌柜的进城了,城里派人找过来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得快点。” 田池一愣,然后瞬间开心起来,见两个妹妹还不懂守卫的意思,田池招了招手,“阿柳,山君,快来一起挖坑!” 就在几人哼哧哼哧挖坑的时候,之前树林旁的少女走了过来,坐在一旁,见几人边挖边骂,已经快骂出友情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来不及的。” “看得过去就行了。” 守卫这才想起外面还有个军士,把腰间的小刀一拔,就要人过来帮忙。 倒是山君,见到少女,便直接扔掉了她宝贝得不行的锤子,冲过去要少女抱。 少女笑眯眯地揉了揉山君的脑袋,将人抱了起来。 “大……姐姐,我棒吧?”山君将湿漉漉的脑袋往少女脖颈处蹭着。 大,姐姐?田池听出了山君称呼的不自然,刚刚只顾着抓人还没注意,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到底是谁? “很棒。”少女也轻轻蹭了蹭山君,“不过,还能更棒。” “更棒?” 少女放下了山君,抬起了手。 微风拂过,山林间的血腥气突然散去,一阵水流的声音过去,那几摊血块,在几人惊骇的目光中,慢慢组成了一个个同样满脸惊骇的人体。 人体反应过来后,就开始哀嚎、打滚、如同他们死前那般尖叫,可林中,除了风声和几声沉重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音。 田池看着身上的血色飘向人体,一时间竟连棍子砸到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看,你杀得太快了,他们都没经历太多的痛苦。”等到人体再次从人体变为肉块后,少女才笑眯眯地看向山君。 “那,我要怎么办呢?” “你可以,一点点的,从四肢开始。”少女笑容明媚。 见山君若有所思,少女抽出了刀,递给了山君。 山君和一个重组回来的人体对打了一阵,才看向了少女。 少女满目温柔,“对,就这样,不过……” 少女走向山君,从背后用手轻轻划过山君握刀的手臂,这才握住了山君的手,帮她调整了握刀的方式。 “你看,他们也不过如此对不对?我给他们用的药,可比给你用的好多了。”少女在山君耳边轻声道。 听到用药的差异,山君茫然的眼神中有一瞬闪过了愤怒,但很快,山君就忘记了这个愤怒,因为少女将刀拿走,换成了沾满了泥土的大锤。 “喜欢锤子吗?山君。”少女笑着看向山君,然后,重组了两个人体,并在他们手中也放上了和山君一样的大锤。 山君缩了缩脖子,有些忐忑,“我会受伤吗?大,姐姐。” “会的。”少女笑容不变,“但你只会痛,不会死。有我在,你不会死。” “这样啊……”山君双手抡起锤子,又想起了刚才的愤怒,“那姐姐,我想打三个。” 105. 跳船 “我还以为,你会等一等,再来给她治病。” 就在山君和人对战的时候,一个背着剑的陌生少年闯入了林中挖坑众人的视线。 少年对着几人微微点头,便走到了少女身后。 少女没有回头,“今天刚好遇上,就让山君试试。” “的确,比起无微不至的关怀,还是以牙还牙更能消除心病。”少年笑着道,“我似乎没和你说过我与她们初见时发生了什么。” 少女这次回过了头,“哦?” “我去了很多被遗弃在角落的营帐,唯有那个营帐,是不同的。” “你知道的,那些姑娘们,都被吓怕了,她们,已经习惯了恐惧、无助、绝望,仅仅一两个瘦弱的看守,甚至一个不是看守的人,都能将她们困在那个小小的帐篷之中。” “但那个营帐附近,没有看守。” “那营帐中共有11个人,都是女子,都是缺胳膊少腿走路都费劲的,但那个煮着肉的营帐附近,没有看守,也没有其他活人。” “凌霄,你知道,发现我进去后,那些女人是什么反应吗?” 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了奇异的笑容,似欣慰似欣赏,“是警惕,是防备,是……怨恨。” “她们接受了我的救治,可就在治疗的过程中,她们还是抑制不住地想杀了我。” “那其中有一个无比矛盾的人,她是最想杀了我的那个人,可她也是始终都在阻止别人对我动手的那个人。” “山君是里面伤得最重的,你猜,她清醒后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是咬我。” “她想反抗,但她做不到,于是她咬了我,把我的手咬出了血。” 说着,少年看向了少女,笑容感慨,“看到那个伤口,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很喜欢她。” 少女挑了挑眉,看向了在空地上正在和人对战的山君。 山君身上又布满了血迹,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对手的。 在少年出现的这一小段时间中,山君的对手早已不止最开始的五个人,树林中死去的男人们一个个有如活人般站了起来,被送往了山君所在的地方。 “我还以为,她会挺不过去。”少女看着还有空朝着她俩再次招手的山君,也是一脸感慨。 “是啊,我还以为,她对你,会像对我一样,没想到,她当初那般模样,竟是因为怕到了极致。”少年看向少女,笑容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凌霄,你的存在,真是令人安心啊。” “我知道。”少女笑了笑,也揉了揉少年的头。 收回手后,少女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的挖坑四人组招了招手,“来,趁机会难得,我开个秘境,放你们进去玩玩。” “别害怕,你们有拒绝的权利,不过……”看到四人仍旧战战兢兢,少年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再想得到这种独一无二的优待,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见少年直接打了明牌,年纪最大的田池咽了咽口水,直接拉着几人一同跪了下来。 “两位仙人,我们愿意进入您二位说的秘境。”田池说着,还将另外三人的脑袋摁倒在地,“多谢二位仙人。” …… 在府衙路吃了闭门羹后,茶棚老板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的文吏,一咬牙,拐进了一个巷子,甩掉了对城中环境并不是太熟的文吏。 茶棚老板本以为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了,城里应该不会再是那套说辞了,可本来急切的文吏去汇报过后,出来就完全变了态度,只说让茶棚老板继续看好摊子,时刻注意着那些人谈论些什么。 对于那个跟着十几人离开的军士,却是只字未提。 茶棚老板这些天来本就有些憋屈,如今见文吏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把他如犯人一样看管起来,就更是气恼。 甩开文吏后,老板顾不上生气,急匆匆地回到建筑区,找了几个认识的小伙,带着人一同去了军士离开的地方。 至于苍狼那边,放弃寻找的老板也没有忘了报信,叫了个人去找苍狼军士。 身为城中消息聚集地的老板,自然也知道苍狼军中也有一些能够一挑几的存在,可那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这力气的。 至于会不会是城中的谋算? 茶棚老板还不至于看不出来今天的一切都是事发突然。 此番前去,又不是为了打倒那十几个人,只是为了救出那个军士。 “别问了别问了,救人要紧,一会儿我再和你们细说。”茶棚老板不耐烦地敷衍着身边的小伙,“放心吧,钱财不会少了你们的。” 就在高壮小伙还在继续发问时,前方走来了两个稳健的身影。 是那个两个守卫。 茶棚老板看着气势突变的守卫,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起来。 奇怪,他俩的身板,先前有这么结实吗? 还有这份英姿勃发的姿态,这两人,先前有这么自信吗? 目光坚毅,身形挺拔的两名守卫也看到了老板和老板身后的几人。 两人朝着老板点了点头,朝着老板大步流星地走来,二话不说就跪下磕了三个头。 此处并非官道,地处树林边缘,土地稀松,可两人还是磕出了三道沉重的声响。 老板愣在原地,竟是连要紧事都忘了。 “那十几人已经被押回了军营。”额头沾土的守卫起身对着老板道。 老板没有说话,仍旧愣在一旁。 全军出动之前,能被派往建筑区的守卫都是军中的佼佼者,可全军出动之后,守卫们就被换成了一些或胆小怕事或弱不禁风或耳根绵软的军士。 这两人换防过来的时间并不长,可身负监视重任,老板还是记住了两人,也确定了这两人战斗力根本不行。 若他俩是先前的那些守卫,老板断不会在找了他们后,还亲自去城里叫人。 可现在,两人哪里有刚才的踟蹰。 茶棚老板不禁擦了擦眼睛,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难道,是他老陈看走了眼? 守卫看出了老板的疑惑,从怀中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掌柜手心,“陈叔,这是那位让我们转交给你的东西。” “那位?”茶棚老板有点懵,哪位? 可还没来得及细看手心中的东西,老板就瞪大了双眼。 还能是哪位? 刘氏豆腐坊的大女儿。 老板猛地抬起了头,一时间也顾不上少女为何没如传说中那般带花刀提点心。 两个守卫满面笑容,眼中满是庆幸和感激。 …… 被遣返工地时,几个被茶肆老板叫走的高壮小伙,压根没敢跟那两个鹰视狼顾的守卫提报酬的事。 不过,守卫没提,老板没嘱咐,茶肆闹剧的后续,就从几个小伙口中传了出去。

许多观望的人凑到了茶肆周围,想等老板回来打听打听情况。 但苦等好半天,都没等来茶肆老板,反倒是等来了书院那边出的大岔子。 除了成人院外,青年院、女子院、少年院都是包三餐的,无父无母的孤儿更是直接包了食宿,对于情况特殊的学生,书院也包住宿。 这种优待,也就意味着书院的任务会更加重。 所以当许多做工之人都快要入睡时,大部分书院的学子,还在书院中学习。 可今天却有些奇怪,还没到放课点,却有许多学子模样的人出现在了建筑区附近。 前往附近林中的学子们倒没有穿院服,可那鬼鬼祟祟,还硬装建筑区工人的模样,早就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不仅如此,还有许多被养得气色好了不少的小姑娘们,也三三两两地分批次前往树林。 一旁休息的小工头们看得嘴角一抽,忍了好久,才压下来上去吐槽的心。 这群细皮嫩肉的学生,怎么就没注意到,无论男女,他们的肤色,都和工人相差很大吗? 建新房的时间紧任务重,工钱自然就开得很高,再加上城里给建筑区配的守卫很严,许多做惯了庄稼活的女人见状,索性也一块加入了建筑队伍。 能主动来这边做工的女人,不管力气大小,赚钱的毅力是有的,不说她们经历风吹雨打后的皮肤了,只看那表情,都和这些学子不一样。 “喂喂喂,这小家伙,不把脸涂花还没这么明显,脸上涂灰身子却干干净净,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不是这儿的人吗?”一个刚给守卫汇报过情况的工头,蹲在墙角隐蔽处,远远望着一个学子摇头道。 守卫闻言,没有太过在意学子,反而细细端详起了工头的样貌,然后询问了工头的名字。 工头嘿嘿一笑,只说守卫贵人多忘事,再多呆两天就能想起来了,然后朝着学子们远去的方向冲守卫抬了抬脑袋,“军爷,不管管?” “你还是叫我当兵的吧。”守卫没好气地白了工头一眼,“不用管,那边有……苍狼的人。” “你可别糊弄我啊,那也没多少人,军爷,我可是听说,你们大部分人回来后,就被派去修房子了。”工头笑嘻嘻地凑到守卫面前道,说完,还拍了拍脑袋,“哦,不好意思啊军爷,忘记你们没被派出去了。” 出乎工头意料的是,守卫听到这么明显的嘲讽,并没有如之前那般不好意思,反倒捏着下巴沉思起来。 工头见状,也没有再打扰守卫,而是若有所思地琢磨起了现在的状况。 看到入林的学子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安静了小一会儿的工头还是又直白地道出,苍狼那点人,可能控制不住局面。 “肯定能。”没直接出面阻止,只是在一旁候着的守卫斩钉截铁道。 “就凭那几个兵?” 守卫侧头看了一眼工头,“九九,金星。” 寻常人家可能只听得懂后面那个词的意思,可守卫确信,这个试图在他身上打探情报的家伙,一定知道前两个字的含义。 “现在跳船,还来得及。”守卫又道。 工头勉强地笑了笑,“军爷您说什么呢?” 守卫转过身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工头的眼睛,像是能洞悉工头心绪那般,“我说,你现在跳船,还来得及。” “最乖驯的学子们都联合起来了,这场闹剧,也快结束了。” 106. 冲突 就在工头急匆匆地回家收拾银钱还给吴家之时,建筑区附近的林中,已经聚集了一大批年纪稍大的学子。 学子们有男有女,身形各异,手中却都不约而同地拿着东西。 除了最常见的旗帜、书本、竹简、砚台等,剩下的东西,就五花八门了,有拿着尖锐树枝的,有拿着锄头的,还有拿着簪子的。 拿着簪子的小姑娘为了试簪子的锋利度,还忍着心疼用簪子在树枝上划拉。 告假跑了十几里山路回家找工具的学子啃着同窗带的干粮,任由同窗拿走他带来的工具。 拿着锉刀的学子最忙,正在不停帮同窗削树枝。 这是学子们的第三次活动,也是第一次全程拥有着引导者的活动。 几天前学院中的许多学子都被抽调离开,被抽调者,无一不是优秀之人,有原水韵书院的顶尖学子,有入院后进步神速的农家孩子和闺中女子,有身怀特艺的医生学徒、铁匠学徒、厨师学徒、屠夫学徒,还有早早被两军锁定的军队预备役。 城中抽人只通知了书院的先生,没有告知学生们到底是为何。 可书院里汇集了这么多学子,消息自然流传得也快。 很快,就有人从轮换回书院休息的学子口中得知,两军出动的缘由。 对此,学子们各持看法,却也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可随着城中谣言的四起,学生们就坐不住了,不管是那些可以称得上是世家之子的原水韵书院学子,还是那些因为书院的建立才有机会读书的学子。 对水韵书院的学子而言,城北的风暴带走了许多他们的同窗,可也为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他们看到了人生更多的可能性。 对于那些曾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踏入书院大门的学子而言,书院的存在伊始,就已经改变了她们或他们的命运。 就像大部分周遭百姓在发现生活变好后,就毫无芥蒂地接受了一个女性城主一样。 学子们,其实也根本不在乎统治者是男是女,比起性别,大家更在意的,是统治者,到底,是人是鬼。 真正会在意这一切的,唯有那些曾踩在百姓头上的既得利益者。 真正会在意男女之别的,只有那些在男女之事中,吃尽了红利的食利者。 消息刚传播时,学子们还只是愤怒,可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直到有几个学子站了出来,独自去阻止了那些奉污言秽语若真理的人,却因此被休学禁足在家在院。 许多有号召力的学子们联合起来,组织了大家,妄图去谣言传播地阻止谣言的散播。 可声势浩大的学子大军,还没走出书院区,就被拦在了路上。 先生好说歹说,终于把人给劝住了,最后说动组织者们的理由很简单,少年院的大孩子们也太小了,不适合做这种事,真起了冲突,怕护不住。 组织们一琢磨,也是,于是便遣散了那些非跟来的的少年院小屁孩,把人护送回了书院。 可等他们想组织剩下的人手继续出去时,先生们叫来的军士们也到了书院周围。 不过城中对此事的态度也依旧十分暧昧,就如同对待那些企图搅事的人那般,军士们守了一天,当夜就撤了回去。 学生们一琢磨,当夜就选好了人,约好了时间地点,在第二天课余时,摸了出去,提前打探情况。 可没想到,这一次行动,出了岔子。 有小姑娘在纳凉处,实在听不下去那些工人的污言秽语,和工人们起了冲突,为了保护同窗,许多学子都受了伤。 受伤都还是小事,事情最糟糕的是,在冲突中,差点闹出了人命。 工人里年纪大,力气也大,不少人还有丰富的打群架经验,但终究还是有点敬畏之心,并没有下死手,见不停变多的学生们受伤后不再反抗,也停下了动作。 临走前,有学子认出了在纳凉处引导工人说胡话指挥工人打他们的人,竟是自家奴仆,气得当场把人指认了出来。 冲突过后还剩了点战斗力的学子们一听,都一拥而上冲了那个奴仆,若不是反应过来的工人们拉住了他们,那个奴仆差点就打死当场。 那天,参与冲突的所有人,不管是学子,还是工人,抑或是那些可能不是工人的人,都被城中打包带走。 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当晚,被送回家休学禁足的学子,和自己的父亲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气性上头,说服不了家人,又觉得对不起同窗的学子,直接以头撞柱,试图以死明志。 虽然被救了回来,可学子就此不再进食,以此逼迫自己父亲去城里认罪。 可学子父亲不仅没有认罪,反而认为是城里毁了自家孩子,把事情闹到了城中各处,还扬言动他本人可以,但动他的独子不行。 城里十分理解,然后给出了休学期结束后让学子退学的处理。 听闻结局的学子,直接拿起了刀指向自己,决心和父亲断绝关系,被自己父亲捆在了家中,所幸学子院中藏着过来偷看他的同窗,曾是街头毛贼的同窗虽然带不走他,却也带来了大家还要继续组织正名活动的消息,并给了承诺,一定会想办法在活动前把他顺出来。 有了第二次冲突的经验和准备不充分的纰漏,这次学子们并没有急着马上开展活动,而是分起了工,筹备了两三天才真正开始行动。 前期准备方面,一些人负责打探情报,一些人负责去做后勤工作,一些人负责去弄到物资,一些人负责去联系被禁足在家的学子。 活动进行部分,则由一些人负责带领大家,一些人负责在一旁喊口号,一些人负责和那些人讲道理,一些人负责带头冲锋,一些人负责冲锋后的收尾工作。 至于活动后会怎样? 反正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这种大事,城里的处置方式都是带回去问一下就轻轻放下了,问得快的,刚进去就能出来。 “先说好啊,谁都不准上头。”林中,一个不停在林中穿梭,不停在询问各个同窗的学子见人差不多快来齐了,便无比严肃地放大了声音,吸引了众人。 也是吸取了上次领导者差不多全军覆没全员被休学禁足的教训,被迫成为这次活动引导者的领头学子此番并没有把义愤填膺的大家都叫来,只是叫了小部分。 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和传谣者起 冲突,只是为了阻止传谣者继续诋毁城主诋毁仙人。 可因为第二次活动的惨败,许多学生意识到了自己和成年人的差距,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起了自己,虽然短期的锻炼没啥用,但跑得快不被城里抓到总是好的。 想去叫人的领头学子就是因为溜得快没被城里抓住,才免于被禁足。 虽然外界的谣言只是在志同道合的学子之间传播,可外界开始流淌的躁动气息,和青年院和女子院逐渐严肃的氛围,还是影响到了少年院。 有个幸存大族家的小女儿,实在看不惯同学们不再围绕自己,而是去安慰乖巧得有些沉默的张巧儿,于是在一场课间,找机会把豆腐坊家的张巧儿逼到了角落。 小女孩结实地给了张巧儿一拳,但第二拳,并没有机会打出来。 “你是贵族家的女儿就可以打平民?那我是城主家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打你?” 就在张巧儿被打没多久,时刻关注着她的城主家女儿百里清黛,就直接冲上去把打人的小女孩也给打了。 百里清黛骑在小女孩身上,在小女孩一声声凭什么中打了一下下。 被骂了一天妖怪妹妹的巧儿拉住了百里清黛,然后含着眼泪,倔强地说了一句,“我姐姐不是妖怪!” 谣言刚起时,少年院只有大孩子知道,第一次活动后,大家就都大概知道了什么。 小孩总是容易被引导的,张巧儿安静上学的时光被打破,谣言乱传之下,江水已经没了仙人,只有一个大妖怪,而张巧儿,就是大妖怪的妹妹。 一向乖巧几乎没有反驳过同学的张巧儿,罕见地开始起了反驳同学,一天下来,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她姐姐不是妖怪。 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仅仅一天过后,曾经谩骂过张巧儿和她姐姐的同学们就围到了她的身边,开始要和她玩,要陪她。 身边环绕着同龄人的张巧儿,在此刻,却变得无比沉默。 沉默得有些冷漠。 除了一直陪着她的好友外,张巧儿几乎没理过任何一个同学。 哪怕小女孩打了张巧儿,张巧儿都没动弹过,直到小女孩骂她姐姐是妖怪。 小女孩昂着头,“我呸,你做什么好人,妖怪的妹妹。” 百里清黛闻言,又要去打人,但仍旧被张巧儿拉住,出乎百里清黛意料的,张巧儿居然要单独和小女孩相处。 “你为什么要打我?”这是张巧儿对小女孩说的。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讨厌我。”这是张巧儿对百里清黛说的。 可就在两个小女孩去小湖边独处后没多久,小女孩哭着跑了出来,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不是她要推的。 张巧儿落水了。 就在先生带着昏迷过去的张巧儿去治疗时,大家将矛头对准了和张巧儿独处的小女孩,哪怕小女孩哭着说不是她干的,也仍旧没有任何人相信她。 “你都打她还说她是妖怪的妹妹了,不是你干的是谁干的!” “湖边除了你们,谁都没有!” “巧儿要真是妖怪妹妹,就不会昏过去了!刽子手!” 107. 查案 本就没引起太大波澜的张巧儿是妖怪妹妹的谣言,在张巧儿溺水后不攻自破。 这种小女孩落水的事情,本不会影响到两院学子们的行动。 可小女孩落水后引发的事情,还是让组织者们不得不重视。 张巧儿昏过去后,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现场唯一剩下的人,打人小女孩,任凭小女孩怎么说,大家都不相信不是她干的。 直到张巧儿醒来后,说有人控制住了打人小女孩,用打人小女孩的手推了她,还把她摁在了水中,书院这边,才真正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封锁书院探查情况。 人造湖修得并不深,最深处不到一米,大部分都是不足半米,在没有围栏挡住的地方,水流更是只到一个孩子的小腿,这种深度,就算是个婴儿,都不一定会溺水。 可张巧儿还是溺水了,并且晕了过去,按两个小孩的证词来看,张巧儿跌倒后,施害者还抓着小女孩的手把人摁在了水里,直至张巧儿身体不再挣扎。 案件性质太过恶劣,就算受害者不是传说中的仙人妹妹,也足够引起书院重视。 两个小孩都没看清推人者是谁,可事发地小湖与女子院青年院刚好相连,三者呈品字形分布于,中间只隔了几排院墙。 少年院的先生们不敢排除嫌疑人是翻墙进来的可能,于是在找人商量过后,把青年院和女子院也给暂时封锁了起来。 在封锁之时,一朝之间经历大起大落的两个小姑娘,居然关系变好了起来,连带着百里清黛,三人凑到了一块。 也是在百里清黛的询问下,书院这边才得到了一个关键的线索,推人者在控制打人小女孩时,被咬了一口。 小女孩正值换牙期,牙还咬掉了一颗,要不是巧儿注意到她哭出了血,百里清黛还没意识到有消息遗漏了。 消息对于封锁了小半天的书院和前来查案的衙役算是个大突破口,可盘问搜查了所有在院学生后,并没有手上有疑似伤痕的人。 有伤的那些,几乎都是第二次活动中被放回来的学生,而那些学生,最近被看管得极严,彼此都有不在场证明。 新衙役们本想求助新来的那位老邢官,可当了几十年衙役的师傅没同意。 老衙役咬了咬牙,也没有去城里要求增派人手,而是把书院的先生们聚集在了一起,开始逐一排查先生。 先前封锁时,被封锁的,只有学生,书院先生,还可以在外走动。 这一查,就查出了问题,男女先生们各自被查后,也都没有伤痕,可青年院中,失踪了一个这两天有课有任务在身的年轻先生。 新城主上任后,终于能正儿八经办一次案子,而不是今天帮人找娃明天给人劝架的衙役们都来了劲,倾巢而出,去寻找这个失踪的先生。 失踪的年轻先生是外乡人,祖籍在同郡的其他城池,因其在家乡怀才不遇,才离开家乡,来到了用人没这么看重家事门第的江水,成了原水韵书院的一名教书先生。 由于理念不合,也不能接受新政权,原水韵书院的许多夫子,尤其是那些老夫子,大都告假不肯来书院任职,若不是想返乡想拒绝得归还仙人恩赐,那些不愿任职又不愿离开的老夫子,甚至不愿捐出价值极高的书籍。 和那些老夫子们比起来,此人极为年轻。 也是因为他的年轻和高资历,在青年院成立后,百里珍力排众议,任命了这个敢直接去城里和她对喷的年轻人为青年院的副院长之一。 所以当他有可能是嫌疑人时,大家都在第一时间表现出了自己的疑惑,可随即,部分人又了然地摇了摇头。 近日来,有两个老夫子开始频繁地在城中露脸,豪掷千金购置地产、购买书籍、购置极为昂贵的笔墨纸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成了几个大家联合起来聘请的上门教书先生。 和以前夫子能获得的极高尊重不同,短短几月,城中人对先生们的态度就已经变成了,尊重,但不惧怕。 简单而言,以前的夫子,就高人一等,让平民都不敢在其面前大喘气的存在,如今,夫子们,已经成了许多平民投喂的,有如家里某个亲戚一样的存在。 “嗨哟,这小胡啊,到底还是想不开,非要和人比,他也不想想,放以前,他这样靠给主子当陪读的人,怎么可能成为一个书院的副院长。”有在女子院成立伊始,就直接辞了水韵书院职务跑来当先生的老先生抿了一口茶,摇头叹息道。 “是啊,小姑娘没招他没惹他,干嘛对人小姑娘这么狠?他直接自己去杀人,都没这么令人作呕,垃圾!”有女子学院的女先生恨恨道。 青年院指出胡姓先生失踪的女老先生神色厌恶,“这么多人给他介绍女郎,让他得意忘形了呗,他还以为自己配的上段家二当家的小女儿,呸,他谁也配不上!” 年轻的女先生正点着头呢,就见老先生竟有些惊讶地望着那位年纪较大的女先生。 “彩玉,你……”老先生眼睛瞪大,竟是连职务都忘了称呼。 他和彩玉相识多年,也看着彩玉一步步从刘家丫鬟混到了刘家主管事的位置,彩玉能从一介丫鬟之身混成一府主管的位置,靠的自然不是运气,而是她的经验和实力。 在此之前,除非是执行主家任务,否则其余时候,彩玉说话,从来都是模棱两可,含糊不清,从不会留出把柄。 彩玉如此明确地在公众场合表达厌恶,老先生还是第一次看到。 见女先生眼皮都不抬,老先生看向了案发的方向,叹了口气,“吴副院长,看来,你已经认定他是凶手了。” 找出凶手的过程很曲折,但找到凶手的过程却十分顺利。 没等前往年轻院长住处的那一队衙役抵达其住处,几人就在路上遇到了浑身湿透,昏死过去的年轻先生。 虽没见过其样貌,但不用同行的先生辨认,老衙役就确定了,那人,定是那个胡姓先生。 如今天上无雨,周围亦无洗漱之地,路上也无任何水痕,只有那个浑身滴水仿若溺水的年轻男人和其周身流淌的水渍。 真是被人挪动过来,周围不可能没有一点水印。 老衙役咽了咽口水,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决定。 老刑官刚一过来,就直接侦破了几个江水近年来并没有涉及上面的悬案,这振奋了新衙役们的心神,却也伤到了老衙役的心。 以前碍于上面的原因,许多事情,衙役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这样的日子并不算煎熬,毕竟收礼谁不乐意呢,可偶尔梦回刚进府衙时,老衙役还是会觉得对不起那个为了查明表弟之死而踏上这条路的自 己。 好不容易在即将成为个被弃之不顾的废物之时有了新的未来,老衙役却只能和新衙役们一块,帮城中人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对此,面不同心同的老衙役只能安慰新人们,这样至少说明,他们的工钱不是白拿的。 而对于以前的百姓别说找衙役处理小事,就连去府衙附近都不敢这种事,老衙役只好憋在了心里。 不管认不认字,老百姓们似乎有种趋利避害的危机直觉,如今城主和大部分管理者换为了女性,可生活不仅没差,日子还好起来了,原本怂怂的老百姓们,也开始胆子肥了起来。 但再肥,也无人敢挑战城里的权威,以及……那位和金星祠的权威。 这让十分想要大干一场证明自己的老衙役十分难受。 刚才也是,听到新人的建议,老衙役也是下意识想赞同的,可和新人不同的是,新人想找人,是因为新人蠢蠢的没看出来,而他,则是在听到那人是副院长时,产生了胆怯,想着多一个人来,能多有一个人背锅。 可随即,老衙役就想起来,如今,已不再是那个受害者才更容易入狱的时候了。 于是老衙役亲自带人过来想要拿人,他想赌一把,赌,得到的是功劳,还是怪罪。 一定是功劳。 老衙役热泪盈眶。 唯有那位,才能做到这种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谣言他也听了,作为城中人,他听到的更多,其中最让他觉得荒谬却也最害怕的,就是,仙人已陨。 “仙人才不可能死呢,要仙人真不在了,那小姑娘早没了,怎么可能被摁了这么久还啥事没有。”这是学生们凑一块得出来的结论。 老衙役问出结果后,便直接把人带到了书院,想让学子们看看这个人都做了什么,同时也是为了告诉学子们,先生,就不一定是完美的,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当然了,也是为了让这帮会写字的大爷们,帮自己和小的们写个完美的报告。 但中途还是出了岔子。 老衙役一个没看住,有少年院担惊受怕了好久,还询问了各个小朋友之前是否出过事的先生一时没忍住,偷偷上去踹了被捆起来的凶手一脚。 这一脚本来没啥事,可被趴在墙边偷看的青年院学子看见了,那学子刚好是活动参与者之一,想到大家的活动因为这家伙被迫延期,还差点因此暴露,学子气不过,也悄摸去踹了一脚。 但出现在少年院的学子,很快就被先生们发现,等被训一顿扔回青年院后,其他得知这小子踹了胡大鼻孔却啥惩罚都没有的学子也沸腾了,纷纷溜到少年院,也想报报仇。 胡大鼻孔被挪到了其他地方,可架不住有个会飞檐走壁的绝活哥探路啊,很快,安放凶手的地方就被找到,两个年轻衙役也是不齿此人作为,对着那一个个毛茸茸的脑袋,愣是当没看到,自顾自地在一旁吃着书院给他们打的餐食。 少年们见状更是开心,纷纷上前对凶手报以老拳。 看管都放水了,少年们当然也知道分寸,反正大家更多的就是为了凑个热闹,可万万没想到,有个被胡大鼻孔故意针对过的少年,想起自己姐姐被胡大鼻孔骂得体无完肤,全家辛苦攒钱买的礼物被胡大鼻孔直接扔进茅房,一时上头,操起了旁边的砚台。 108. 段玉珠 学子边哭边砸边骂,引起了看守的注意,看守一看,坏了,饭都不吃了赶紧过来阻止,然后赶走了所有学生。 对此,老衙役只有一个问题。 “你们是说,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头摔成了这样?”老衙役拿着他守出来的报告,一脸认真地看着两个新人。 新人目光坚定,“是的师傅!” “你们是说,他被捆了以后,闲着没事,自己把自己的衣服撕成了这破烂模样?”被派过来协同办案的文吏嘴角抽了抽。 新人站得笔直,“是的长官!” “你们是说,他在房间里,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浑身泥土?”少年院的院长也满脸严肃。 新人声音洪亮,“是的先生!” 三人看了看胸口还有起伏的凶手,相互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哎呀,那这胡副院长也太不小心了。” 老衙役看着少年院院长,“你们这儿的先生身体不行啊,还是要锻炼一下。” 少年院院长看向文吏,“先生们的挑选和培训还是不到位啊,别什么人都往我们这儿塞了,你们考核还是得再严格一点。” 文吏看向老衙役,“你们的看管还是松懈了,房间脏了倒是问题不大,东西坏了还得我们出钱,以后关人别放这么好的房间了。” 三人就像是没看见房间中的泥脚印一样,硬是相互找茬了一通,才笑着示意看守带人跟他们离去。 两个看守神情严肃地带人跟上。 等到了院外,送人出来的少年院院长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两个看守,对着老衙役道,“出了事,还是得罚罚,这样,隔壁青年院刚好缺人看着那群猴子,让他们去站两天岗,以示惩戒。” 老衙役思索片刻,点头同意。 就这样,两个看管最终背下了所有。 不过,两个看守站岗的日子倒也没有太难过,他俩站岗的时候,青年院的学子们无比安分,没有要溜出去的,也没有组织同窗出门的,有的,只是一个个过来投喂遮阳的小猴子。 学子们闯下的大祸,最终背锅的却是无辜之人。 因此,此次行动的临时指挥者,也是当初打胡大鼻孔最欢实的人,严令大家不得上头,也是临场才想到此事,指挥者才无比懊恼,咋没早点想到这一出,安排点人看着大家。 不过…… 指挥者看向了树林出口,那里,许多被禁足在家的同窗,都偷偷溜了出来,那些溜不出来的,也由能带他们出来的人去接了。 玉竹背着个人,将人放到了指挥者旁边,正是那个先撞墙后绝食的学子。 玉竹气都没喘,“还有几个?” 指挥者笑着戳了戳学子抱着纱布的额头,摇了摇头,“没有了秦哥,就这小子困难多。” “行,玉书来了叫我。”玉竹点了点头,将腰间跨的箱子打开,逐一检查里面的东西。 玉书,就是保民堂的小药童,也是他给凌霄指了来济民堂的路。 玉书没玉竹这么幸运能成为医师的关门弟子,只是个药师的徒弟,平常更多的只是在打杂,于是,在测试过后,身为孤儿的玉书被带到了书院, 不过玉书和师傅感情不错,由师傅抚养,所以玉书并没有住在书院,还是会每天回家的。 书院教的东西很多,哪怕玉竹已经成了成人院的技能先生,但考不过的那些课业,还是得来书院上,只不过,和整天都得呆在书院的学子们相比,有一技之长或学识远超平均水平的人,时间安排上更为轻松。 也因此,青年院和女子院的课程安排都比较集中,都是基础课程在早晚,进阶课程在中间,进阶课程也不会断开,几乎都是连续上完,然后空出一点时日给大家消化。 玉竹上课时间短,早晚还有任务,回去还要帮师傅忙济民堂的事情,所以和同窗们关系并不是太深厚。 不深厚归不深厚,当同窗们找上玉竹时,早就知道同窗们干了些什么的玉竹,还是直接答应了,并且罕见地没有多叨叨,只说听从安排。 嗯,不多叨叨的沉默品格并没有维持多久,等连轴转了几天的玉竹缓过劲来,话痨的属性也跟着一块回来了。 玉竹找了一堆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了解城中事,回到学院后又到处找曾经认识的朋友,这才知道自己为啥被大家选中。 不是因为医师身份,不是因为他被城中选走,只是因为,他力气大。 是的,他力气大。 玉书把他能毫不费力地抱人抗人,还得经常背着重物翻山越岭的事情一说,学子们就一致决定,来求玉竹帮忙顺出可能没法自己逃走的同窗。 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玉竹,大概率听得懂话,人也比较机灵,身份也不错,真失败了也不至于被城里抓走。 力气大的学子青年院不是没有,只是,没一个身份如此合适。并且,活动者们也担心,因找错了人而被泄密,他们实在是不太敢相信,那些能被半个饼给逗得问啥答啥的同窗,能为大家守住秘密。 玉竹对此很想对这群人说,你们一直想维护的那位,大概率也是个一个饼就能使唤的家伙,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憋话的结果就是,玉竹得不停地获得新奇的消息,才能抑制住自己想吐槽那位的心情。 话又多又密还贼好奇贼能满足别人倾诉欲的玉竹,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并且扭转了自己在众人眼中人稳话少的形象,但是,也因此,被寄予了厚望。 没招,玉竹只好去找麻袋商量,却从师傅口中得知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过了。 不过玉竹运气不错,从济民堂出来就碰到了过来报平安的麻袋,对此,麻袋只建议,直接去金星祠求神灵帮助。 玉竹很想说,去金星祠难道不会暴露吗?但转念一想,金星祠连学生们要劝说的对象都没管,怎么会管学生。 于是玉竹很愉快地过去了,并在行动的今日得到了神灵和麻袋的双重帮助,同窗们摸清了被禁足者的位置和最容易过去的路线,麻袋给出了住宅的人员配置信息,神灵,则直接帮玉竹隐去了身形。 被禁足的学子死气沉沉,连出来为何这么顺利都没注意,但听到林中的喧嚣时,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玉竹等了好半天,等他哭完,才把人背了 过来。 临时指挥者从大家的行李中找出了干粮,喂了这个最难出来的同窗,便开始焦急地询问别人,“楚辰哥来了没?我玉珠姐来了没?吴新材这小子到底还要多久?江懿江肆呢?” 听到玉珠两个字,蹲在一旁的玉竹小小咽了下口水,没让人发现他的异常。 自那次军营相见后,玉竹就再也没碰到过阿珠了。 军里缺能到处跑的医师,却不缺需要照顾自己亲人的预备军士。 段玉珠不顾父母反对,把人带回了自己家,但也没能留住二姨,城里得知消息后,把二姨接走统一照顾了起来。 已经退出任务的段玉珠只好回到书院上学,可休息间隙,溜出去找军士姐姐的时候,却发现居然真有人对着大家口出狂言。 脸蛋气得通红还被茶棚中人嘲笑的段玉珠本已经被军士姐姐劝走,没曾想,竟有人点出了她的身份,还扬言要把她这个罪人告上宗族祠堂。 段玉珠这才发现,组织者之一,竟然是他们段氏主支的人。 段氏主支,就是帮段玉珠抗下那次凌辱事件的派系。 但段玉珠听着那些污言秽语本想作罢,直到听到那个人竟敢辱骂真正改变她命运的人。 段玉珠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断裂,她用一只筷子,捅得那个所谓族人再也开不了口。 周围人瞬间一拥而上,段玉珠感受着那些在她身上占便宜的手,在军士姐姐帮忙的空隙,抽出了不知何时被她遗忘在腰间的屠刀。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更何况,那些骂人都不敢闹到金星祠面前的人。 段玉珠砍伤多人,差点砍了一旁的老板和伙计,最终还是在军士姐姐的组织下缓了下来。 当即,段玉珠就被抓回了城中看押起来,一同被关押的,还有她的父母亲朋。 在各处挑事的人见段玉珠和她亲戚都被城里一同抄家,并且罕见地没有当夜被放,也暂时灭了气焰。 他们再横,能横得过段家? 段家家主多次去城中要人,城中都是一反常态地要亲自审理。 不过据说,段家家主,看到了段玉珠和其家人被用上了酷刑的样子,这才罢休。 也是因为段玉珠的事情闹大了,这才让大家不敢闹出血案,城里的态度似乎很明显了,说说可以,伤人不行。 那第一批被拘的学生,也是由此被波及,全部在家反省。 经此一役,段玉珠一战成名,在各个书院一时间风头无两,不过她本人不太清楚就是了。 等到行动中人几乎都来齐时,段氏旁支家的二儿子,段玉行,也就是这次行动的临时指挥者,才焦急地询问后来人,为什么他玉珠姐没到。 虽然在此之前他压根没和段玉珠有过任何接触,但这不妨碍他自来熟地认下了这个姐。 焦急的段玉行没注意到,当他询问时,平常话贼多的秦玉竹,正跟个鬼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等到这次行动就差段玉珠一人时,段玉行这才颓丧地道,“坏了,听说我玉珠姐从不爽约,她该不会真的受了刑吧?” 109. 列队 “乌鸦嘴。”一个负责溜进城里和段玉珠联系的少女上来给了段玉行一下,“别乱说,她肯定是耽误了,你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不能被段家人看到。” 闻言,没等段玉行做出反应,提心吊胆半天的玉竹瞬间瘫软到了地上,开始大口喘气。 段玉行挠了挠头,刚想询问他秦哥的事情,就被少女打断,“我们先出发,玉珠找不到我们,肯定会和我们汇合的。” “放心吧,刚才有人和我说,在树林里看到玉珠正在和人说话,估计是姐姐们在交代玉珠呢。” 说完,少女还特意看了一眼玉竹,玉竹丝毫没有被注视的尴尬,只是瞪大眼睛分辨她话的真假。 “哼。”少女无视了周围人那些怀疑会不会暴露的问话,把头一昂,抬腿去前面喊人把旗帜竖起来。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之时,段玉行又开始在队伍中跑来跑去,不过这一次,玉竹没再跟着他。 “不准上头!”段玉行双手捏着一个被禁足的学生衣领。 “不准上头!!”段玉行指着那个拿着簪子比划、仿若这是把刀的少女道。 “不准上头!!!”段玉行唾沫横飞,冲着当初那个拿砚台砸人的少年吼道。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这一次行动,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谁都不许上头!!!”段玉行大喊道。 以前他都是冲在第一线的人,可因为大家上头被抓,一介武夫的他被迫担起了指挥者的责任,这让浑身痒痒的他十分难受,短短几天,人就憔悴了不少。 他,段玉行,再也不能接受队伍中的指挥者被端了! “哎,段家下人!”人群中有人喊道。 段玉行人都没看见,就脱去了外衣,捡起了一旁的棍子,满脸煞气地左顾右看,“人在哪儿?” 出声处,是抱着胸口一脸“我就知道”表情的楚辰和吴新材。 “你你你你。”段玉行指了指两人,却没说出个什么。 “噗嗤。”旁边,是笑得背过身去的各位同窗。 “行了,玉行你最该提醒的,是你自己。”楚辰走了出来,“走吧。” 作为第一个开始联络各位同窗的人,楚辰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楚辰说完,大家就开始调整队列,楚辰身后,是两个扛着“严惩造谣之人,还我江水安宁”旗帜的学子。 “玉珠!”就在众人出发之时,队伍中,一个欣喜的女声响了起来。 树林缝隙之间,一个提着屠刀的少女逆着光步伐稳健地朝着众人走了过来。 面容清丽的少女个头并不高,可双眼中隐约透露出的煞气,还是镇住了喧嚣的众人。 热热闹闹的队伍中,瞬间只剩下了后排看不见少女模样的人。 队伍之前的几个引领者僵在原地,那些个被关了好几天的学子还好,还能顶住不露怯,更为欢脱的段玉行就不行了,段玉行咽了咽口水,手指颤颤巍巍指向段玉珠,小心翼翼地询问和段玉珠联系的少女,“我玉,我段姐?” 他连段玉珠的名字都没敢提了。 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本家当初愿意保下这个姐姐了。 段玉行都不用上前挑战这位姐姐,就知道,她砍他,定如砍瓜切菜那般。 少女压根没搭理嘴巴张大的段玉行,欢欢喜喜地上前拉起了段玉珠空闲的手,就跟没看到她的变化一般,“你来了呀玉珠,咱们走吧。” 段玉珠轻抚好友的手,凌厉的目光扫过了一圈学子,这才道,“别过去了,行动取消了,都在这儿等着。” “喂喂喂,怎么能不去啊,我们谋划了好几天啊!”闻言,段玉行急道,不过在最后,又补了一句,“玉珠姐好!” “对啊,大家为了这次行动付出了好多,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投降?” “你别是怕了吧段玉珠!” “说什么胡话呢?玉珠,怎么回事?我们被发现了?” 闻言,沉寂的树林终于再次热闹起来。 段玉珠皱着眉头揉了揉脑袋,看向了队伍最前列的楚辰,眼神示意他管管。 楚辰没有如段玉珠的意让大家安静下来,而是将握紧的掌心隐在袖中,站了出来,“我们需要理由。” 段玉珠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 见阿珠面露痛苦,玉竹窜了出来,站在阿珠身前,扯着大嗓门道,“被吵了别吵了,安静,她需要静一静。” 玉竹这一嗓子让队伍短暂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大家又喧闹起来,开始问玉竹以什么身份让大家安静。 医馆传承人秦玉竹咽了咽口水,没敢看自己身后的人,将随身携带的军章别在领口上,认命地道,“我以护卫军三级军士的身份命令大家,安静三十息!” 三级军士,得从军六年及以上,或立过重大功劳才能直接升上。 城里文武两开花,少年院女子院的所有学子,都上过讲解军中新规的课程。 见玉竹这么说,许多学子第一反应都是这小子在说谎吧,成人院的壮汉都够呛能短时间升到三级军士好吗? 可军中对冒充军士的人处罚极为严重,刑罚严重到可能会连坐家人,秦玉竹若不是真有把握,绝不敢这么说。 见秦玉竹甚至佩戴上了军章,许多队伍后面的学子,还伸长了脖子试图看看军章长个什么样。 没让众人多等,段玉珠头疼稍缓,便越过了玉竹,对着大家朗声道,“闹剧今日就会结束,城里已经派人去抓捕近日来搅事的人了。” “哎?”闻言,连一向稳重的楚辰都忍不住发出了声。 “我已经和军士们报告过大家的位置了,现在,请大家按照男女之别分为两队,并按照个头高低排列起来。”嗓门之大和其身形远远不符的段玉珠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今日在林中的人,都可以参与军士们的行动。” 没人动弹,大家都是蒙蒙的表情。 段玉珠站直身体,大声喊道,“楚辰!” 楚辰下意识地也学着段玉珠的模样站直了身体,“到。” “你能否认出林中的所有男性学子?” 楚辰看了看不太熟悉的玉竹和其他人,然后同样声音洪亮道,“能!‘ “很好!”段玉珠大声赞赏道,“现在,由你去把男子队列排列起来!” “是!”楚辰挺直身体,连转身都没弯下腰。 段玉珠完全不管楚辰,也不管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她企图吸引她注意力的表弟,而是把目光移向了好友,“李子依!” 李子依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到。” “去把女子队列排列起来!” 李子依咽了咽口水,这才道,“是!” 没曾想,段玉珠眼睛一蹬,“有问题吗?” “报告先生,没有!”李子依挺直身子,都忘了该如何称呼好友。 “很好!”段玉珠全然不顾眼前闹哄哄的场景,“现在,我将给大家三十息时间列队,若是十息过后,我的面前没有出现整齐的队伍,那所有人,都将被取消此次跟队行动的的资格!一……!二……!三……!” “十一……!” “十二……!” 段玉珠数得很慢,可众人并不是都来自同一个班,初次磨合之下,还是出了很多岔子。 早早排进队伍的段玉行看着那些个同窗在慌乱之下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楚辰还在慢悠悠地点名看人头,也顾不上太多了,直接窜了出来,拉着错位的人就往队伍里塞。 “二十……!” “二十一……!” 见男子组犯规,不知为何突然升起比较之心的女子组,也窜出了好几个少女,帮助李子依列队。 “二十八……!” 数到第二十八时,段玉珠翻了翻白眼,轻怼了一下愣在她身后的玉竹。 玉竹恍然回神,没有说什么他自己也是军士的屁话,赶紧把自己塞进了队伍。 “竟然二十九息才完成任务!”段玉珠喝道,“连不到十岁的孩子都能在五息之内排列整齐!不合格!不过!这次就放过你们了!下次,可别想遇到我这样的人了!” 闻言,队伍中竟只有少数几个被拉来凑数的大个子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其余人,竟是全无恼怒之色。 “报告!”这一次,没等楚辰发声,热血沸腾的段玉行就站了出来。 “讲!” “我们下次定能控制在五息之内!” “哦?”段玉珠挑了挑眉,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就解散,重列一次!” 见众人愣着不动,段玉珠沉下来了脸,“我说解散!没听到吗?全体都有!立正!听我指挥!跑到树林口,再回来!一百二十息之内回不来的,取消资格!” “预备,跑!” 这一次,开始有人抱怨了,但那人刚开口,就被同伴拉住了。 书院中每日也有安排体能训练,段玉珠的要求,严格来说并不过分。 “这一次,由跑得最快的人来列队!”几人拉扯间,段玉珠又大声道。 闻言,有排在后面的人一边大骂着不公平,一边窜到了前面,竟是都动了起来。 等大家气喘吁吁地回来,段玉珠没给大家休息的时间,就命令跑得最快的段玉行和拿簪少女给大家列队。 这一次,段玉珠没有数数,可大家都知道,他们别说五息了,三十息可能都没列完。 等到队伍中不再有人急喘,段玉珠又再次解散了队伍,命令大家往返跑后回来列队,这样的命令,段玉珠一共重复了五次,并依次命令第二、三、四、五名来组织列队。 第三次时,队伍中开始有人掉队,等到放水后的六十息过后,离开三个忿忿不平的学子。 第五次时,有上头了的少女脱去了外衣,指着段玉珠的鼻子大骂,“段玉珠,别以为你砍过人你就了不起!你算什么东西啊这么折磨我们大家?你别以为,女子院里就你一个预备役!来,咱俩过两招,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110. 汇合 段玉珠下意识地抬起了刀,但很快,她将刀往地下一扔,踢到了少女面前,“你拿,你先动手。” 早在段玉珠抬刀时就面露不屑的少女冷哼一声,把刀踢了回来,“瞧不起谁呢?” 见段玉珠不攻击,少女直接原地起跑,以少年们达不到的速度,一个飞踢踢到了段玉珠跟前。 虽然从小习武的她欺负一个平民有些令人不齿,可她实在太生气了。 前几次还能安慰自己段玉珠是在锻炼她们,想让大家给军士们一个好印象,可这么多次下来,啥同窗情谊啥敬佩之情之类的东西,全都飞向脑后。 少女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她要打爆段玉珠的头。 和少女一样想法的,还有几个也是自小习武的大家之子,只不过碍于身份,他们没好意思去欺负一个被关了几天的姑娘,只能等女子组的人先出声。 但很快,这种不好意思,也被少年们抛之脑后。 因为,那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少女,被段玉珠一击击中,昏死了过去。 段玉珠身形随意地一闪,就躲过了少女的攻击,没等少女再次发动攻击,段玉珠的手就掐上了她的脖子,把人勒晕了过去。 就在众人不知该当如何之际,秦玉竹迅速上前,把了把少女的脉,然后一点气度没有地把人拖到一边,给少女扎了几针,稳住了少女心脉,唤醒了少女。 “玉书,你看,这儿就是可以刺激人体的穴位。她身体好,所以扎这么深才能醒,若是一般人啊,扎一半就差不多了。”见少女好转,秦玉竹拉着顾玉书蹲在一旁,指着少女嘀嘀咕咕。 想起发生了什么的少女见自己躺在地上,腿肚上还有隐约的疼痛,强忍着头晕,拨开了玉竹那只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臭手。 玉竹完全没在意少女的气恼,甚至仍在指着她给顾玉书指导,“看到没,一般人像她这样动针早大出血了,可她体质实在太好了,所以没啥事。” 明明是被夸奖,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大脸的少女终于是没忍住,又被玉竹气晕了过去。 阿珠忍不住了,上前轻踹了玉竹一脚,“赶紧治,别多话。” 魂牵梦绕的声音终于对着自己了!玉竹缩了缩脖子,开始给少女拔针,但拔的过程,还是没忍住碎碎念起来,“哎哟,这经络真清晰啊,要所有病人都像她一样该多好。” 段玉珠不由扶了扶额,露出了进林以来第一个情绪明显的表情。 队伍前列的楚辰静静凝望着段玉珠,不放过她的任何动作,见她无奈,楚辰垂下了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们,不是想挑战我吗?”段玉珠轻声笑了笑,第一次,放低了声音,“要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跃跃欲试的男女们相互对视一眼,最终,由几个少年一个个地上来攻击段玉珠。 等到排在后面的少女们也被一击打晕,段玉珠才笑了笑,解散了队伍,让大家原地补充体力,等待军士的到来。 不过这一次,剩余的人,除了一脸幸福的秦玉竹和顾玉书以外,都在休息好后,默默开始练习列队。 段玉珠对姑娘还算留情,对少年就没这么温柔了,几乎是一拳一个小朋友,那骨骼相撞的声音,听得在后面看不清现场的学子都一阵牙酸。 玉竹和玉书凑在了一块聊了个尽兴,才发现大家吃过东西后竟然没好好坐着,而是无声地开始排队,于是又急吼吼地加入了队伍。 “段姐,我能去把那几个人叫回来吗?”休息间隙,楚辰走到了一直身形笔直站在一旁作思考状的段玉珠。 段玉珠看了看那扭伤了脚被同窗扶着回来的一男两女,摇了摇头,“这次不行。” 伤得最重的少女,个子也是整个队伍中最矮的,体力早就不支的她一直落到了最后,被返回的同窗找到时,她正拖着疼痛的那只脚在地上慢慢爬行。 她害怕因为自己的没有归队,导致大家都被取消参与资格。 若是那些离开的人能回来,对这个少女不公平。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这几日也为咱们出了许多力,他们,不该被排除在外。”楚辰据理力争道。 也许是因为发号施令的段玉珠是个女孩,也许是因为敢参与活动的少女都是豁出去了才来的,这一次,女子组竟没有一个少女离开队伍。 青年院和女子院之间,大家面上不说,可暗地里,还是在竞争的。 段玉珠抬起头,细细打量这个比她高出了半个头的白净少年,直看得楚辰脸上出现了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红晕,才指了指上方,然后摇了摇头。 楚辰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上方,只有泛着霞光的天空。 领会段玉珠意思的楚辰张了张嘴,面露不忍。 “这是他们的选择,在此之下,你能做的,只有做出自己的选择。”段玉珠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抬腿走向了指挥着玉书给人按脚的秦玉竹,“是留下,还是跟他们一起走,你自己选。” 阿珠又踹了玉竹一脚,这一次,她用了点力。 玉竹回头憨厚地笑了笑,然后挤开了顾玉书,几下把人又肿起来的脚又捏回了原样。 “阿珠,我是自愿的,玉书平常也没机会帮人试试,机会难得,你别怪他们。”手掌和膝盖处都裹着厚厚纱布的矮个少女满头大汗地笑了笑。 段玉珠抿了抿嘴,“那也不行,接下来的任务可重,现在不治好,你撑不住。” 闻言,玉竹扯了扯段玉珠的衣角,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药匣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抠抠搜搜地将其中的药水给受伤的三人都抹了点。 矮个少女的擦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几人眼前愈合,三人震惊地看了看都不敢把药瓶放回药匣,而是把药瓶揣进怀中的玉竹,都认真地点了点以表谢意。 见三人行动不再受阻,表情有一瞬间松动的段玉珠又恢复如初,开始指挥众人往返跑和列队,不过这一次,她只让大家跑了三次。 等到天色暗淡,在林中等待已久的学子们,终于等来了前来接引大家的人。 一直在林外时刻注意动静的两个守卫,带着一堆身形瘦弱却杀气腾腾的守卫过来时,就第一时间见到了在一旁守着的段玉珠。 只是望见段玉珠的眼睛,守卫就知道,她跟他俩是一样的。 段玉珠朝众人点点头,挥了挥手,“列队!” < p>没有质疑,没有询问。 今日才开始磨合的众学子,以远超最初的速度,迅速列出了两排整齐的队列。 “原来这群泼猴的动静,是你搞出来的。”守卫说着,回头看了看队友,才笑着赞赏道,“做得很不错。” 他没有再叫这个被军中人特意伪装后送出来的少女为小姑娘。 夸赞完段玉珠,守卫回身大骂道,“看看你们都成了什么样子?列的队列连学子们都不如,还有脸在这里说什么不公平?看到了吗?几个学生都站得比你们直!这军士能当当,不能当就赶紧拍屁股走人,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 守卫不重样地骂了好一会儿,直骂得队伍中的满脸煞气的兵们都站得更直,脸也绷得更紧了,才住了口。 不过,就在骂人守卫要转身和段玉珠谈正事时,另一个守卫,还是注意到了队伍中的刺头,对此,另一个守卫的解决办法也是简单粗暴,直接扯着嗓子对着人喊,“怎么,又是王旦你个刺头?你不服?你信不信,别说这领头的姑娘,对面这两排里随便拎几个小孩出来,都能给你打出屎来!” 王旦,在队友们都只被揍一顿的时候,喜提挨两顿揍待遇的年轻军士。 王旦大声回道,“报告,我没有不服,我,我天生脸皮容易乱动!” “痨兵。”指人军士低骂一声,脸上却浮出了一丝丝笑意。 早在他骂王旦的时候,学子组里,就有几个学生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了,他没唬王旦,现在的王旦,确实打不过那些可能自小习武的半大孩子。 还好刺头刚刚被打服了没有再闹,不然他是真打算让队友们看看差距。 只是……输给军中人还能以军衔、家世、年龄、经验来当借口,输给小孩,就实在是,太伤自尊了。 “我们都是干啥啥不行的痨兵,所以才被派来执行这种没危险的任务。”骂人守卫解释道,“此次任务事关重大,见世面也不能丢了护卫军的面子不是?” 段玉珠看了看那些被称之为痨兵的人,心中莫名有种预感,若是他们能在这两人的折腾下忍住不跑,那可能,痨兵这个词,就叫不了多久了。 听到守卫和段玉珠的对话,队伍中躁动起来的学子们,也逐渐冷静下来。 那事之前,段玉珠在书院中并不起眼,相熟之人也只有几个,可她冒着被同窗们厌弃的风险,也要趁这小会儿疯狂折腾大家。 如果她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那是为了什么?如今看到知情的三人都如此重视此次行动,能留在这儿的学子们便都自动排除了前一个理由,纷纷开始思考起来,莫非,这次行动执行好了,能得到什么莫大的好处? 想归想,看三人的的样子,大家也都知道,想了也白搭,知情人不会明说。 放弃思考最快的段玉行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而是看向了守卫身后的军士们。 其余学子也是,纷纷开始看似不经意实则无比刻意地观察着军士们。 两排学子们相互对视一眼。 没看到军士们之前,大家把彼此当成了竞争对手,可同属一个阵营时,大家的心中,已经悄悄把对手,换成了如今的军士们。 111. 转换 两个守卫看见学子们的变化,没有多说,只是回过头对着队友们嗤笑一声。 离守卫最近的两个军士咬了咬牙,好悬没把手锤向这两人的后脑勺,打不打得中的另说,主要是想出出气。 若不是学子们就在面前,他们早动手了,被曾经的队友折腾这么久,是个泥人也有火气了,若不是学子们就在前面…… 军士们也看向了学子们,眼中同样闪烁着不服输的光,思考方式简单的王旦,甚至和同样脑子空空的段玉行对上了电波,两人已经眼神对峙上了。 守卫就当没看见两拨人之间的争锋相对,将队友们也列成了一队后,便带着人去了行动的集合地。 集合地并不在城池附近,反而距离南城门外的新建区域都还有好几公里。 到达集合地时,队伍中其实有很多人已经撑不住了,无论是学子还是守卫,早在汇合前就消耗了许多体力,再加上很多人体质本就不算太好,又没有得到充足的食物补给,守卫还速度贼快压根没管后面人跟不跟得上,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可已经隐约具备正规军气质的队伍,还是都撑下来了。 早在行进途中,天色就暗了下来,可没有携带任何照明物品的队伍,还是早早地就看见了自己的目的地。 集合地在一片不知何时出现的空地之上,规模极其庞大,由数个亮点组成,篝火明亮堪比城池。 等到众人真的身处集合地时,人们才发现,集合地那些明亮的光芒,除了篝火之光以外,竟还是由一个个散发亮光的神石提供。 神石!? 学子们和被剩下的军士们都不由得一惊,这种如金星获得者身上一样的光芒,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此刻,被折腾许久的学子和军士们,突然无比感谢折腾他们的罪魁祸首。 若是没有那要命的折腾,大家此时,已经无比震惊,乱作一团了。 那可是神石啊,就连传说中的仙人家人,都只能获得一颗的神物啊。可现在,竟在营地中出现了如此之多。 有人细数了一下漂浮在空中有如星辰的神石,数着数着,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 集合地人数众多,但大都分成了一个个小组,唯有营地中央亮光最盛之地,遍布着人们的身影。 守卫在集合地外围等了片刻,待大家缓过神来,才带着队伍走向那最明亮之处。 走动之时,除了领头的守卫和零星几个人外,队伍中的人都不由得绷起了神经,目不斜视。 “想看就看,说不定路上就有你们要去的队伍。”这一次,折腾大家的人,并没有抑制大家的情绪。 有学子在看向周围三三两两围成一团的人们后,不由得以手抚心,企图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营地外围的人们并不只有军士,还有一些百姓装扮和文吏、衙役模样的人,人们似乎已经被分配了任务,彼此之间都在低声交谈或是在整理装备。 人们或坐或站,行为举止各不相同,可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种情绪即将释放的压抑。 楚辰看着光下的众人,神情不由得懊恼起来。 他在懊恼,自己作为曾经的领袖,却没有在那会儿留住那几人,虽然走的人离开时,已经没有把他当为领袖。 发现楚辰的异状,他身前的吴新材没有说话,只是回身拍了拍朋友的肩膀。 随着众人的行进,人们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问人问事问时的声音不绝于耳,人们也不再固定某处,到处都是急匆匆跑着的人。 眼见即将到达,段玉珠步伐稍缓,来到了玉竹身边,低声道,“赶紧找姐姐道歉,听见没有?” 玉竹很想把这些天来的经历都说一遍,可最终,还是只回一个“好”字。 不过随即,短暂被大场面震到的玉竹又冒出一句,“我敢肯定,这绝不是那个懒家伙搞出来的!” 段玉珠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实在没忍住,一脚踹到了玉竹身上,“去死吧秦玉竹!” 等到个子较高的楚辰经过时,段玉珠胸口还是在不停起伏,不过,就在看到楚辰的瞬间,段玉珠不复刚才娇俏模样,神情严肃,“那是他们的选择,事情已经过了,别被那种小事影响。” 楚辰点了点头,满脸诚恳,“谢谢。” 接近营地中央后,终于有人来指引他们。 守卫们被护卫军带走,段玉珠和其他苍狼预备役被苍狼领走,漏了的玉竹也被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护卫军拖走,最后,只剩下了前途未定的学子们。 而接引学生们的,竟是青年院院长张从德。 曾经的城主如今的院长张从德神情复杂,脸上除了望见优秀学子的欣慰和感慨,还掺杂了一些学子们暂时还看不懂的情绪。 “亏得我是阿珍丈夫,不然,这种行动,我一介教书先生,还没法参加呢!”张从德喜滋滋领着学子们往一个个队伍中走去,边走还边对着旁边的文吏感慨道,“自古人才出少年啊,这才刚出事没多久,孩子们就已经想到要来帮忙了。” 学子们跟着他们经常见到的张院长穿过集合地中央,最中心处,身边人来人往的百里城主神情严肃,不复在百姓面前的和蔼模样。 不过,在发现这队年轻的队伍时,百里城主又露出了那一如既往的、带着鼓励的微笑。 43个学子,大部分两两组队被塞进队伍,最后,只剩下了刘琦和因多看了刘琦两眼被留下的段玉行和楚辰。 张从德面露不忍,但最终还是把三人带到了一个队伍之中。 刘琦看着唯独拥抱了自己的院长,突然想起了父亲对院长的评价。 那时候的父亲,用着他惯来偷骂老城主和其心腹的口气,忿忿不平地骂着院长就是个什么都不懂情绪都挂在脸上的傻子,边骂还边摔打着眼前的东西。 刘家,是靠做粮商发家的,但要在一地站稳脚跟,是需要给城主老爷们分成的。 城中最赚钱的行当,根本不是几大家族分别把持的产业,而是在城北,在那条巷子里。 刘家上贡了利润,自然也想在城北分一杯羹,可一切,都被城里掌握着。 儿时的刘琦不懂,为什么家里这般富饶,爹爹却总是不满意,直到听爹爹说,新城主靠着老城主的遗产,愣是供养了这么多人这么久还没出问题,刘琦才知道,原来,一个家族能收敛的财富,竟有如此 之多。 刘琦也才知道,为什么爹爹这么怨恨城主。 爹爹怨的,根本不是城主,而是,他自己不是城主。 收了上贡的城主,在掌握着最挣钱的那些门道后,倒也没有完全断了几大家族的财路,城主,从不管城外之事,这也就让几大家族在自己家乡的话语权,比城主大人还要大。 可乡下能有什么油水?乡下人又能被榨出多少油水? 城主不是这里的人,可以随便行事,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几大家族都有自己的扎根处,虽收税并地,但也不会掘了自己的根。 几大家族哪里是不想上桌,而是没办法上桌。 能上桌的,都在那血光照耀的时日里,尽数死去了。 刘琦看着爹爹和那些他姓叔伯们,终于变得如书上说的君子那般,还以为大家都想通了,没曾想,他们,从未忘记自己的欲望。 “刘琦,怎么哭了?”段玉行低声问道。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大家一路上都怪怪的,从院长拍打第一个学子的肩膀起,许多同窗的脸色就开始变化,如今,刘琦在分别院长后,竟然直接哭了? “没什么。”刘琦擦了擦眼泪,“我只是有点头疼。” “对哦!”段玉行一拍脑袋,“你还受着伤呢,哎哟我玉珠姐也真是的,怎么这还不让你休息?” 见段玉行要找军士说话,楚辰赶紧拉住了段玉行,然后摆了摆手。 这一队军士任务已定,见三人闹腾,连眼睛都没多瞥,只是默默地准备东西。 这让眼见着同窗和军士们打得火热的段玉行既委屈又不服。 为首的军士见状,过来拍了拍刘琦的肩膀,“看来,你应该猜到了,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刘琦很想问,如果,他刚被抓的那天,爹爹就去城中道歉,那今天,爹爹是不是就不会被抓,可身处这个漂浮着大量神石的营地,他也知道,面前的军士,根本左右不了上面的决定,军士,和他们,都只是执行任务的人。 发现连军士都一脸怜悯地看着同窗,脑袋再大条的人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段玉行挠了挠头,然后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有眼中满是怒火的军士,被段玉行逗得一乐,把段玉行拉到了一边,贴近了为他们照明的神石。 段玉行观察神石的时间并不长,可再回来时,段玉行就变成了一副又气又心疼的模样。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过后,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烟花,整装待发的队伍,也在烟花之下,带着神石,一队队地去往他们被安排的地方。 心里藏不住事儿的段玉行忍着担忧,和楚辰一左一右地陪同在刘琦身边,跟随着队伍前行。 队伍穿过了建筑区,跨越了护城河,进入了江水城,来到了一个段玉行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刘府。 被拒绝两次后,军士翻进院子,干脆利落地打晕了守在门边的小仆,打开了大门,还贴心地为小仆垫上了衣服。 这一队军士极为勇猛,入府拿人的过程十分顺利。 等在书房中抓到刘府主人时,刘琦身份转换,由抓人者变为了被抓之人。 112. 行动之下 这一刻,刘琦才真正明白,初见时院长那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代表着什么。 出府时,陪在刘琦身侧的,依旧是他的好友。 军士们对待刘琦不像对其他人那般直接粗暴,并没有将刘琦打晕,甚至连抓捕,都只是象征性地在手上绑了根绳子。 “玉行,你要是帮我解开绳子,才是在害我。”刘琦对着段玉行道。 等三人跟在扛着人的军士身后出了门,三人才发现,府外,竟然站了好几个满脸疲惫的文吏和好些个身形壮士的人。 文吏们身前,仍旧有着一块漂浮的神石。 “都给我抄仔细点,谁若是敢私藏,就自己掂量一下。”路过那群鱼贯而入刘府的人时,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楚辰听到有个文吏道。 队伍这次没有回到那明亮的集合地,而是在新的建筑区附近随便找了块空地。 这一队军士果然不一般,每人都扛着一个或轻或重的人,可众人都速度奇快,根本没人掉队,拖慢了队伍行程的,反倒是没有负重的三个学子。 一路上,楚辰他们三人还看到了其他抓人归来的队伍,可那些队伍,大部分都是两到三人押着一人,压根没有将人打晕,也没有出现一军士守一个人的情况。 楚辰不由望向了本同段玉行一般开朗,如今却一言不发的好友。 不过军士们并没有给学子们太多的伤感时间,等到了地方,抓人无比利落的军士们就开始抓起了头发。 不知何时进入队伍的陌生文吏拿出了厚厚一叠纸,直接怼到了军士们脸上。 领头军士不复刚才勇猛摸样,直接把三个学子拎到了文吏面前,还顺带解开了刘琦身上的绳子,一直到被抓之人快醒了才系回去。 刘家家主清醒时,只花了一秒就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 刘家家主下意识地怒骂一声,在发现没被封口后就挣扎着坐了起来,面前,是一个个神情冷漠的军士,身边,则是自家儿子和十几个仆从。 儿子? “刘世荣,近年来,你是否有参与寻花巷的建造?你是否暗中哄抬过粮价?你是否侵吞过族中孤儿的土地?一月前,你可有命族人暗中租赁官府廉租房,高价出售给乡人?七日前,你是否命令仆人收买工人,在茶馆、酒楼、书院、工地等处传谣,并诋毁城主和仙人?”一个文吏摸样的人,拿着一本册子,开始盘问刘家家主。 没等刘家家主回答,刘琦却先慌了神,也顾不上前几天的争吵了,只凑到自己亲爹身前,满脸祈求,“爹,你什么都没干,对吧?爹,你参与的不深,对吧?爹,你道歉了的对吧?” “臭小子,还敢质问你爹?你爹当然什么没干!你爹养活了多少人,你没数吗?”看到儿子凑近的瞬间,刘家家主也短暂地慌了一瞬,可随即,他就咬死了自己没犯事。 没事的,没事的,至少没有被那个疯子直接砍了,至少现在掌权的,还是百里珍。刘家家主如是想到。 可起身看见的一切,却打破了他的幻想,也打破了其他搞事之人的幻想。 城外莫名出现的大片空地上,浮现出了一个个的光幕,光幕上,正在播放着每个被审问之人这几天的一举一动。 刘家家主看着那些茶肆发言时还能稳住手脚,可看着自己和几个家主的几次密谈,都被一字不漏地播放出来,再看到自己在独自一人时骂的那些话都在面前光幕上显示时,就撑不住了,重新跌坐下来。 同样跌坐的,还是更早就慌了神的刘琦,刘琦坐在地上,说话都说不利索了,“完了,爹,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这般诋毁仙人看重之人?还是在别人面前? 刘琦很想这样质问,可心慌让他没敢说出那位名讳。 若是爹只在私下说说,还能以此求情,可爹爹,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责怪那位用人不能,甚至在独自一人时,还骂得更加难听。 “爹,仙人来之后,咱家不是过得更好了吗?”刘琦哭着挪向他爹。 神情恍惚的刘父被哭声惊醒,竟是直接用双腿将爬向自己的刘琦踹开,嘴里大声骂着,“小畜生,我没你这样的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当我儿子?我刘家有你这种孽子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给我滚开!” 刘琦被踹得发懵,可随即,又爬向了他爹。 双手同样被反捆于身后的刘父艰难地起身,不再留手,直踹头部,几脚将刘琦踹晕了过去。 …… 在沉寂几日后,城主府那边终于有了大动作,一夜之间,城中大户几乎尽数被抄,城内外灯火通明,到处是活动的人影和车马行走的声音。 有人坐以待毙,有人悄悄逃走,但更多的,是终于敢出来透气的百姓。 许多百姓根本不懂什么站队,也不懂什么计策,只知道有人骂了对自己好的人,但最先站出来的那一批人都已经被城里关在家中了,于是剩下的人,也只敢心头低骂两句,只有部分经历过事的,提前收拾了行李,等待着流亡。 一直到那些行事招摇的人被抓,压在大多人心上的那个重物,才消失不见。 听到外面的动静,有骂人骂得最起劲的人想要从租房中悄悄溜走,却在夜中不知被谁绊住了身子。 窝囊了大半辈子,好不容在前阵子享受到万众瞩目感觉的农工眼睛一蹬,威胁比脑子快,“谁敢阻拦我?敢挡我?小心我让老爷们把你们扔去挖矿!” 挖矿,是现在城中除死刑之外最为严重的刑罚,在此之前,这类刑罚在公开层面是断手断脚。 没人再伸脚,可马上,房中又出现了东西落地的巨大声响。 这声响其实并不大,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就显得很大。 到了此刻,传谣农工也没有被削去气焰,在房中低声骂了好一会儿,才以一句“孬种”结束。 传谣者死死盯着后门的窗户,如今街上军士横行,到处都在抓人,因为许多人会逃跑,军士们还有许多直接守在了人的逃跑路上。 只剩窗户一点微光透进来的黑暗中,突然有人问了一句,当初在街上和传谣者打起来的人怎么样了。 “当晚就被放了。”有人答道,“除了把人打吐血那大个子,别的都是当晚放。” 两声对话后,房中再没人说话,只出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声。 等心神不宁的传谣者正要出门时,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人扑倒,为首的人早早就脱下了衣服,将衣服蒙在传谣者头上。 房内,是拳拳到肉的击打声和人的闷哼声,房外,是扯着嗓子让百姓不要害怕只是例行公事的文吏。 混乱中,有人朝着床铺上喊道,“小杨 ,快,也来跟着踹两脚!” 回应那人的,只有人裹着被子翻身的声音。 那人也不恼,只接着道,“你看到了吧,他这样是不行!一会儿你跟我们走,我们把你一道押过去,到时候让我们来和大人们说,你只是被逼的,大人们不会和你计较太多的!” …… 在城中大张旗鼓地抓人时,建筑区中的百姓,却不如以前遇到官府抓人那般恐惧,反倒有许多人悄悄守在窗边,看着热闹。 等见到抓人队伍中,竟多出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后,百姓也壮起了胆子,打开了房门,挤在门边观望。 “都疯了都疯了,怎么敢的啊你们,在官府抓人的时候,居然敢不好好躲远点,还凑这么近!”有老人看着屋中的年轻人全部挤到门边,不由摇着头道,“在我年轻那会儿,谁要是敢在官府办案时多看一眼,别说凑这么近了,就是远远看一眼,挨一顿鞭子都算轻的了!” 有平常就颇为照顾这位老人的青年回头看了看老人,才撇着嘴道,“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啊段老爷子,都把窗户让给你了还要教训我们。” 城里对群租房的分配,都是老人和青年人混着来的,这样既方便青年照看着老人,不至于出现老人死亡都没被发现的情况,也方便许多老人教导新人徒弟。 老人眼睛一蹬,刚要说话,就被街上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是村里那个不自量力和年轻人起争执的老吴头,他不是被保护,呸,被禁足起来了吗? 作为能在这世道独身一人存活到现在的老人,这个还得和别人混租的段姓老人,多少还是看得清很多事情的,就比如,他能在年轻人们忿忿不平的时候,看出城里的做法看似是不信任,实则是在提供保护。 可这么晚,老吴头为什么还出来? “放心吧小伙子们,我老吴不认字归不认字,我记性可好了!那些说过浑话的小畜生都有些谁,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带路,保准比那些小姑娘更准!”老吴满脸红光,走在一队军士之前,自以为小声地大声道。 军士笑着接话后,老吴头又用更大的嗓门嚷嚷道,“哎哎哎,可别可别,可别和人小姑娘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小姑娘小伙子们不住这儿,总归有不知道的事情,你可别去告状啊!” 等军士不知说了什么后,老吴声音才稍缓,但依旧很大,大得房中的老人都听得见,“老婆子?老婆子啊,也被要走了啊!有些地方嘛,总得我们这种脸皮厚的人带着才好去啊!你们放心,我还有几个好朋友,他们也知道该怎么找人,一会遇上了我就把他们喊起来!” 老人其实和老吴头并不是太熟悉,但此刻,他挥起了手,喊起了老吴头的名字,见老吴头没发现他,还不顾屋里年轻人的挤眉弄眼,急匆匆地穿过了拥挤的房门,开始追赶老吴头所在的队伍。 “老吴!老吴!是我,老段啊!你们要人带路?我啊!我刚好闲着!哎哟,军爷你们放心,我和老吴都一个村的!不是我吹,这片区域的那些家伙住哪儿,我比老吴头还要熟!” “这老爷子,还说什么不能看热闹呢!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和段老爷子关系较好的青年嘴角抽了抽,嘀咕道,可随即,青年就想到了什么,也挤开舍友冲了出去,“等等我,等等我,段爷爷,您身体不好,我得看着您呐!” 113. 正义铁拳 城里的抓捕行动动作很大,从准备起,不管是撤回所有守卫,还是城主百里珍直接带人出城,抑或是驻守着的三军将士同时路过城南,都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城中将会有动作。 可不知道是几天的放任麻痹了人心,还是暗地里的人根本不怕事,逃跑的人,竟只有零星一些小卒。 城北仅剩的几大家族,全都一夜之间被抄,包括如今在城中担任要职的吴新生吴族长家。 吴新生家是最先被抄的,可以说,城外烟花一放,抄家的人就进了吴家大门。 吴新生将清点好的目录递给文吏后,对着自愿留下和特意前来陪伴的老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同侯在门外的军士,一同回了府衙路。 今夜,城中将会变得非常忙碌,城主那边忙,军队那边忙,她们这边,也是。 抓捕行动伊始,还有许多百姓缩在家中,可眼见着许多人上街协助军士们搜人,其他百姓就都坐不住了,纷纷开始出了家门,也跟着一块看热闹,到了后来,军士们要走,还有人拉着军士们告起状来。 见状,许多军士就近请示了府衙路这边后,又去金星祠请了许多可供照明的神石过来,安置在街上,不过,百姓要告状的要求,却是没有被允许,只说现在没空处理。 的确,等到开始审讯后,军士们也变得忙碌。 不太识字?可以,听话总能听得懂吧? 遇到有死不认账的,被打发过来的军士们一边得琢磨让嫌疑人服气,一边也得跟着光屏好好辨认有没有抓错人。 毕竟一颗神石只能播放三次画面,放完就没了。 其实最开始凌霄提供的画面是可以暂停回放前进后退的,并不是如现在这般,打开只能固定间隔时间自动播放三遍。 发现这神奇的事后,张小花就弱弱地以一个军人的身份,建议凌霄帮军人们减少些审讯麻烦,可无悔一堆连环追问,便让大家都一致通过了无悔最开始的建议。 “回放?怎么回放?她控制人控制还是我们控制?回放不要灵力啊?咱们精力就这么不值钱啊?还减少麻烦!怎么?离了凌霄,这里的人连审个犯人都做不到了是吧?小伙子,不要张口就给人添麻烦,你要真想帮帮他们,就自己亲自去做。” 自从拥有小孩身体后,无悔就越来越放飞自我了,也不知道这性格是本体的,还是他这个意识的。 “看啥看,你别以为就你一个人行!这次就你自己个儿去整理这些画面,等以后你就教教我们怎么使用灵力,咱们多召集点同伴一块干,别什么事情都自己想自己做,我们来这儿干嘛的?不就是过来帮忙的?”见凌霄发呆,无悔幻化出一个和老年王礼极为相似的面容,眼睛一蹬。 于是,百里珍她们这边得到的播放神石,就变成了一旦开启就只能等它自己消耗完的不可操控神石。 神识中播放的,并非凌霄在这几日来捕捉的画面,而是来自于别人的记忆,其中大部分是来自祁羡和老乡三人组,小部分是来自城主府的线人。 由于播放神石已经确定了的特性,再加上凌霄也没空再细细分辨,所以除了一些特殊之人的记忆被刻意提出,其余人的罪证,都是混在一起的。 这就让,神石中的画面会出现重复,于是夜晚的审讯场就出现了极其滑稽的一幕。 后来的有舍不得用神石的队伍,会先进场看看哪一个审讯队的画面快播放到自己要的那一段,然后直接带着人过来白嫖次数;有呆过神石已经使用队伍的军士,在接到新任务时,干脆都不先审了,直接先满场找神石,完了直接带着嫌疑人去看自己都做了些啥。 这本来没啥,可不知怎的,渐渐的,过来看光幕的人,多了不少。 许多本来分散开来,最多十几二十个军士的队伍,因为开了光幕,人数骤增,以至于附近的前排人都得围坐起来,给后排人腾位置。 有新到空地的军士,看着这围观群众比军士和嫌疑人还多的画面,嘴角抽了抽,站在外围思索自己该怎么办。 没等军士想出个所以然来,就有在一个个围圈之外的百姓了发现他们。 “哎哎哎,在外面的别往里挤啦!这里又来了个带神石的兵,咱们来这儿看!”有青年大声喊道,便跑军士这边跑还边呼朋唤友。 此言一出,跟在军士后面看热闹的百姓们也挤了过来。 等到零头军士木着一张脸被一堆人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时,军士看了看那些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的嫌疑人,才默默地用军章碰了碰神石,开启了画面。 “哎哎哎,你们脸别这么绷这么紧啊!放心吧,我全场都看过了,你们有认不出的人和我说,我帮你们指!”那个招来一堆人的年轻人自来熟地做到了前排,盘着腿从怀里拿出了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放进嘴里,“哟,还是陈掌柜的茶摊!这摊子上的事可热闹,大家可以好好看一看!” 见军士们冷漠地站在一旁,年轻人还又招呼道,“兵爷,别站这么散啊,挨着点儿啊!挡到人了!放心嗷,这儿这么多人,他们赖不掉的!” 领头军士看了看手下的兵,又看看周围,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坐下跟着一块看。 平民百姓平常根本没啥娱乐,连哪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哪家的姑娘嫁了个人都能成为大家唠嗑的谈资,就更别说这种神奇的、只有仙人才能弄出的观影体验了。 早在军士们允许第一个百姓和他们一块观看时,大家就想到了可能会来很多人,但万万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三遍过去,晚到的军士们身边,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真得劲啊这个茶摊上发生的事情!”见光幕消失,硬挤着看了三遍的百姓们还意犹未尽。 “是啊,那小姑娘下手可真利索啊!不亏是屠夫家的女儿!” “哎,对了茶桌旁边的人是哪个?你们看清楚没?这么多个大男人欺负人小姑娘,还要占小姑娘便宜。”有个大娘突然问道。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那人是谁时,一个军士站了起来,指了指一个低头把土蹭到脸上的男人,然后扼住男人的脖颈,迫使他露出面容。 大娘仔细地辨认了半天,一时没忍住,上去狠狠踹了一脚,又啐了口口水。 如今光幕的出现,正说明了仙人已经回归,大家也就不用害怕了。 这还没完,见军士不仅没阻止,还固定住了乱动的男人,大娘想了想,又往男人下身踹了一脚。 男人疼得大叫一声,可马上,就变成了呜咽声。 见状,其余人也动了心思,纷纷走上前来踹男人,不仅如此,其余嫌疑人,也 没被放过,都挨了身边人正大光明的几下——先前画面播放时,就有人偷偷踹他们了。 对此,军士们视而不见,只在旁边不咸不淡道,“一人最多一下啊,下手轻点,别打死。” …… 在百姓加入后,破案率直线飙升,铁证之下,大部分嫌疑人都已经放弃了抵抗,或者说,在空气中看见自己所在的一切时,许多人就慌了心神。 不过,也有人反而在见到很多人后,还顶着光幕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你可要想好,你犯的事罪不致死,仙人在上,你就算被扔去采矿,也是有机会回家的,可你若是敢撒谎要求上报,那罪过可就大了。”军士在众人正义的铁拳下救下了一直大呼冤枉的人。 没曾想,那个男人听到回家两字后,情绪反倒更加激烈起来,“回家?我还能回哪个家?我有家吗?你们给我家了吗?被扔在山里的女人你们都救,我你们救了吗?” “你都骂神仙老爷了,你还有脸怪别人?”有人听罢,直接冲过来给了男人一脚。 “哈哈哈哈,神仙?神仙老爷又没救我,我凭什么不能骂?”男人一听,情绪更是激动,“我跪金星祠跪得比你们虔诚多了,凭什么只照顾你们,不管我?” 一旁的领头军士皱着眉头听着,阻止了百姓继续打他,只直视了这个人的眼睛,“我可以带你去见长官,但你想好,你若有任何不实之言,你当场就会死。” “我说了,我是冤枉的!”男人吼道。 在面见过空地中的最高长官后,男人被送到了府衙路中,在面见了府衙路中职位最高的吴新生后,男人被送到了百里珍面前。 “为什么不从方家手中救你们出来?”一回城就马不停蹄处理各项事务的百里珍放下了手中的清点册,走到了男人面前,“江水,奴籍?你们,没拿回卖身契?” 男人根本不答,只是一味地边骂边哭。 换做以往,百里珍肯定会悉心安慰他然后询问,但此刻,百里珍直接无视男人的吵闹,皱着眉头看向送男人过来的军士,“他在刘百长和吴部长那边也这样?” 军士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也哭,但还能对话。” “那你说。”百里珍道,“让他先安静。” 军士行了个礼,上前将人勒晕过去,才答道,“先前城里不是出过钱让那几家人遣散奴仆吗?除了自愿留下的那批,还有一批是被威胁过的。他们,就是被威胁的,这些人之前帮着那几家人做过脏事,如果城里没被我们接管,他们不是被送走,就是……被送走。” “也就是说,还存在胁迫仆人听命的情况?”百里珍问道,“你说了他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是。” “知道了。”百里珍摆了摆手,“带下去,若有能交流的,带一个过来让我问问。” 军士依命行事,跨出门后,军士没有忍住,回头看了看城主。 来时,忙得没空一块过来的吴部长特意嘱咐过,若是男人没法交流,就由他来说明。 他来时已经做好了自行出手打晕男人的打算,可这一次,容易心软的城主,直接就略过男人过来问他了,并且没有产生任何懊恼自责的情绪。 房间内,百里珍神情平静,目光,已经放回了手中的册子上。 114. 后宅之人 军士安置好男人后,还去找吴部长汇报了一次情况。 “你是说,她完全没管那个男人,直接就找你问了问题?”吴部长问道。 “是。”军士答道,“城主完全没被这件事影响。” 吴新生低头轻笑一声,才笑着让男人离去。 今日被百里珍找上门时,吴新生有些诧异,但随即,她就邀请百里珍去了自己家。 堂堂一城的二号人物,房中竟然空空荡荡,大宅之中的家当细软,已经被提前清点出来打包好了。 “很久之前,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吴新生笑着道。 见状,换做以往会下意识为自己行为道歉的百里珍,并没有多说,只是抱了抱吴新生,接着就开始询问大典准备情况和人员安排,然后紧锣密鼓地开始安排抓捕计划,安排好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城外,给人逃亡留出时间。 被留在家中的吴新生没有任何被排除在外的伤感,眼中,只剩下了满满的心疼和欣慰。 一路走来,百里珍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无论是最开始对建书院的亲力亲为,还是人口排查时的上山下乡,抑或是回来后的日夜操劳,可百里珍始终觉得不够,每当遇到问题,总觉得是自己没做好。 但对于吴新生这种不用直面仙人的旁观者来说,她做得已经很好了,她不用如此苛责自己,她是城主,她并不用为每个百姓都答疑解惑,她并不需要所有事都亲力亲为,她不必把自己压得这么紧。 可吴新生也知道,这一切,都得百里珍自己想开才行。 在家时,吴新生隐约觉得百里珍变了,可她还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她没有亲自过去说明可能遗漏了奴仆和妾室这件事,而是嘱咐军士过去并回来汇报百里珍的情况。 此刻,她终于确定,那不是错觉。 “我也得加把劲才是啊。”吴新生笑着道,然后斗志昂扬地重回岗位。 没多久,百里珍就见到了可以交流的人。 被押过来的妾室口中的布条刚被拿开,就话语不重地骂了百里珍好几句。 这一次百里珍没有无视她,反倒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上来就骂我废物?” “你不是废物你能把骂你的人给抬上高位?我呸!分不清好赖的东西!”妾室满脸讥讽,“你要不是废物,你现在就该让人撕烂我的嘴!” 啊,是那个胡姓先生的事情。 百里珍示意军士们解开妾室的束缚,然后走到了妾室面前,“你想告诉我什么,你想要我做什么,你自己想做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妾室眼睛刚一瞪起,就看到了百里珍平静的眼眸和带笑的嘴角。 她不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被骂。 妾室头偏到一边,“你不是知道吗?” 百里珍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我时间有限,你若不愿说,就算了。” “哟,不是说城主大人把所有子民都当成孩子吗?怎么?愿意听那些穷鬼说话,不愿听我说话?”妾室骂道,可眼见着百里珍转身离去,她又急道,“我要恢复自由身,我要上学,我要那老头子死。” 百里珍停下脚步,这才知道,原来灯下黑的事情,不止发生在了那些她们去查看过的村中,还发生在了城内。 只不过,城内之事,做得比较隐晦,大部分被搜过的大族,并没有明着阻止人们离开,只在暗中进行阻挠,可那只是,对于许多人来说,也是一座巨大的山了。 “我是能走,可我女儿走不掉,她过惯了好日子,也不愿意走。”妾室道,“她懂个屁,那死老头也就运气好,没力气去寻花巷罢了,若是仙人知道漏了人,被抄家是迟早的事。” 百里珍安静听完,才问道,“你,没骂过仙人吧?” “仙人?”妾室一愣,“我骂仙人干嘛?骂她帮我恢复容貌?骂她帮我治好身体?哦,对,那死老头子倒是骂过,骂得可难听。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不信,可以,可以,可以把我送到金星祠!” 百里珍定定地看着妾室,妾室的确没有出现在神石光幕之中,她是在抄家时被抄出来的。从始至终,她骂的,也只有百里珍而已。 “你可以恢复自由身。”百里珍道,“既然你特意提了,那么,你是想去女子学院对吧?你可以去女子学院。至于你说的老头之事,得等城外审完再为定夺。” 妾室提的三个要求,她都答应了。 妾室听罢,不复刚才泼辣模样,竟是罕见地沉默了一下,见百里珍抬手要让人带她走,才声音低落道,“你不该这样的。城主,你不该是这样的。” “哦?” “自从姓胡那假把式骂你得到院长之位后,许多人都起了心思,觉得你软弱可欺,有些人还特意去干坏事,就等着被送到你面前,好得到你的看重。”妾室深深叹了一口气,“城主,你不该是这样的。” “我宽恕你,不是因为你骂我引起了我的注意,而是因为,你并没有做错什么。看着别人开启了新的人生,自己却仍被困在宅院里,是谁都会有怨气的。”百里珍摸了摸妾室的脑袋,笑容温和,“你瞧,虽然错用了一个坏蛋,但也是因为那个坏蛋,你才敢和我说实话,不是吗?” 妾室眼睛一酸,整个人扑到了百里珍怀中,痛哭起来。 百里珍笑着拍拍妾室肩膀,然后道,“好了,我有些忙,这次就先抱着我哭十息好吗?” 这话一出口,刚感动得不行的妾室人就起身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百里珍脸上露出一个不属于城主的狡黠笑容,然后伸手拭去了妾室脸上的眼泪。 情绪被打断,妾室直接让军士带她离开了,可就在临走前,妾室握了握拳头,还是回身道,“我藏了些东西,在我闺女那里。” 百里珍笑着点头,“我知道。” “哎?那……” 百里珍再次点头,“她也知道。” 这个她,是指抄家行动的总负责人,吴新生。 “行吧。”妾室耸了耸肩,接着又问道,“以后,我要在你们手下做事,你们不会给我穿小鞋吧?” 这一次,百里珍没有回应,而是低下头,继续看着送过来的笔录。 妾室哼了一声,和军士走出老远,才对这军士道,“城主刚才,是在嫌弃我对吧?” 军士把头偏向一旁,看向了旁边的树。 等到妾室喋喋不休地说了一路,把她送到安置点的军士才无奈道,“等你识字了,你就知道城主临走前的笑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 “离能被她们穿小鞋的位置,还远着呢 的意思。” …… 被抓后就破口大骂的不止妾室一个,另一个破口大骂到惊动别人的,倒非妾室而是个正妻,不过这个后娶的正妻,地位也跟妾室差不多了。 这位就骂得狠多了,一路从抓她的军士骂到了仙人。 听到她居然敢直接骂仙人,军士们也麻了,赶紧把人带到一旁,让苍狼的人过来接手。 “哟,几个大男人还怕我一个弱女子啊?这么怕干嘛不直接杀了我?还要找女人过来?呵呵,女的来我就不骂了?”正妻抱着手,坐到一旁点着脚,一副我倒要看看你们给我什么花样的模样。 她敢这么狂不是没有道理的,抄家时,军士们只搜了能搜之处,并没有第一时间搜出暗室和地室,是身为某族长的正妻,亲自带人去搜的自己家。 可搜完后,带众人抄小道出来的正妻,就因甚少露面,被附近的军士当成逃跑之人,给打晕了过去。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本来喜滋滋跟着军士出来迎接新生活的正妻瞬间变成了刺头,逮着抓她的军士就骂,骂了好半天没带停的。 骂上了头,正妻就不止骂这件事了,不仅骂了不赶紧抄了所有宗族的百里珍,还骂了不赶紧劝着百里珍抄宗族的城中人,骂到了后来,还骂上了给人神赐的仙人。 “那老不死的本来都要死了,愣是给救活了,不是,这仙人是有啥毛病啊?这种人也救?她就不怕救了这种人吃个更大的恶果吗?”正妻恨恨骂道。 守在门边的军士压根不敢接话,只期望赶紧来个人救救他们,再不济,来个能把这位嘴堵上的人也行啊。 她敢说,他们都不敢听啊! 城外可还在放着那些造谣者造谣的画面呢。 也许是仙人听到了他们的心声,一个带着袖章的少女走了过来,“人在哪儿?” 军士们宛如见到了救命恩人,指了指房内坐着的那位,就忙不迭地要走。 见有人过来,正妻压根不怵,只说了一句谁敢走她立刻就自杀,才看着那些又怂怂回来的军士,对着新来的少女挑衅一笑。 少女被几人的互动逗得笑了出来,过后,少女以仙人起誓保证这位死不了,回来的军士们才又贴着墙悄悄走了。 正妻抱着胸看着少女,倒是没有继续开骂。 见状,少女开启了话题,“你好凶啊,你这么厉害,干嘛不自己跑,非要靠仙人靠城主?就算跑不了,也可以想办法给那些男人找点事儿嘛。” 看起来,她似乎听了有一会儿了,知道正妻是被老男人设计娶回家的,也知道正妻的亲生女儿被老男人看上之事。 衣着华贵的女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少女,“谁说我没找?不是被仙人救活了吗?” 说着,女人又开始骂了起来,“妈的,畜生!本来嫁给他我都认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想对我家小宝动手动脚,靠,要不是那场破雨,这畜生早死了!” 少女挑了挑眉,“早晚的事。” 女人眼睛一蹬,“你说得轻松,你不知道那场破雨有多神异吗?” 少女摇了摇头,“人类吸收不了多少神雨的灵气,心越脏的人,吸收越不好,这也是你下药能成功的原因。” 听到下药两字,本来气焰无比嚣张的女人坐直了身体,眼睛瞟向了一边。 115. 努力 少女见状,又问道,“你有什么要求?” 女人白了少女一眼,“和你说有什么用?” 闻言,少女耸了耸肩,便站到了一旁,发起了呆。 女人呆得无趣,身子又开始瘫起来,“哎,小姑娘,你要有啥事儿就去做呗,我顶多骂骂那群倒霉小子,不会做什么的。” 少女仍在发呆,被女人拿东西戳过后,才回过了神,“我其实很大了,我只是看起来年轻。” 女人起身抱起了胸,抬头直视起了少女,“我女儿现在在女子学院里上着学呢。” 少女挤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又发起了呆。 “倒霉孩子,还盼着长大呢,趁现在赶上好时候好好多玩两年吧你!”见状,女人一脸嫌弃,“别不理我啊,怎么就你这么一个小角色过来?” “你想靠骂人见城主?”少女问。 “哟,看来,已经有人这么干过了。”女人一怔,随即笑了,“是啊,我是想靠骂人招来个大人物,帮我看看出来以后我能去干嘛。” “我就是大人物,你想要干嘛和我说。”少女认真道。 这一次,女人是真笑了,被逗笑的。 女人伸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行了小鬼,去,帮我问问,有什么我现在能帮上忙的。” 少女老成地叹了口气,又短暂地发了发呆,才问道,“你识字吗?以前是干什么的?有什么特长吗?” “认识账本,我曾在江吴替段家经营了十六年的商行。” 少女点了点头,然后递给女人一小块点心,示意她吃了跟上。 女人接过点心,嘀咕了一句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倒霉孩子,顺从地吃下了点心。 等到了府衙路时,女人还以为自己也能见到城主,没曾想,见到的却是刘家曾经那个病婆子。 “刘吴氏?”女人不确定道。 “我改名了,叫吴新生。”吴新生道,说话间,竟上去抱了一下女人,“我为曾经的误会向你道歉,没想到你竟是为了阿瑶才不愿出来的。” 女人耸了耸肩,然后僵硬地拍了拍吴新生的后背。 没有叙旧多久,吴新生就恢复了情绪,朝着少女微微点头,“劳烦您了。” 少女也微微颔首,“人送到了,我就先走了,对了,她的隐疾,已经好了。” 见吴新生竟对离去的少女如此恭敬,女人没等少女离开多远,就皱着眉头问道,“这小孩谁家的啊,怎么连你都这么恭恭敬敬的。” 没待吴新生开口,少女就像听见了那般转过身来,假装严肃地对着两人皱了皱鼻子。 女人一点没有说人小话的自觉,还嬉皮笑脸地朝着少女挥手,等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两人视线,才被吴新生用一种微妙的表情带着一块去清点物品。 …… 见那些闹事的人不仅没被打,还被带离了现场,被抄家的人中,有人看到了希望,也有人效仿起来。 有男仆开始不停地咒骂着众人,从抄了他主家的军士开始骂起,一路骂到了他的主家、他的父母,骂到了百里珍,骂到了……将他从生死线拉回来的仙人。 “我本来已经可以死了!都怪你们!都怪那个该死的仙人!我本来已经可以死了啊!若不是仙人把我救活,我不用干这些事啊!你们知不知道,大小公子发现我的身体恢复时,有多开心?你们知不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大腌臜货可以当官,小腌臜货可以读书,有个好主家的可以出府,可我呢?我是可以死,我的父母呢?我的家人呢?”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大老爷要被你们当成大好人?凭什么大小公子可以不用出府?” “你们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这是我想做的吗?这是我能不做的吗?” “你们问我为什么骂仙人?你们说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啊仙人?仙人救活了我,却不给我生路,为什么要救大公子啊?为什么?” 军士们安静地等待他发泄完,才把他带到了一旁,将他的情况上报上去。 军士们没注意到,骂完就泄了气等死的男仆,两眼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淡下去。 就在刚才,一道声音出现了在了男仆脑中。 “既然如此憎恨,那你为何不杀了他们?你不是能出府吗?”声音问道。 男仆情绪又激动起来,“我怎么杀?我拿什么杀?我一个仆人怎么能杀主子?” “若是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可以杀死那个老爷和大小公子,你愿意动手吗?” 男仆激动的情绪依旧没有平复,“为什么让我来杀,别人不能杀吗?我杀了我怎么办?” “若是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杀死那个老爷和大小公子,你愿意动手吗?” “我说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男仆的情绪更加激动。 “那你想如何?” “你问我想怎么办?这不是那些当官的该想的事情吗?我怎么能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我只能听话,我只能听话,我只能听话啊你听到没……” 男仆话音未落,就在皱着眉头的军士面前咽了气。 七窍流血的尸体之上,则浮现出了一道光幕,光幕之上,男仆确实被人当成泄欲之物,可男仆接下来所做的一切,却并不如他所说,男仆不满于当一个没有名分的仆人,主动勾引了另外两人,不止如此,男仆还设计害死了几个被公子们娶进门的妾室,在府内搅起了一番风雨。 一只白净却布满新茧的手拿出神石,放在光幕之下提供神力。 “把尸体送到城外,让大家评判。”突然出现的病弱少年道。 等待的军士们咽了咽口水,动作利索地抬起了尸体,尸体移动之间,神石和光幕也随风漂浮在尸体之上。 “对了,告诉那些家伙,谁胆敢谎报冤情,下场如同此人。”少年补充道。 见军士们离去,独自一人留在原地的少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地上的血迹,轻声道,看来,还得加一条,诬告反坐。 …… 夜晚的江水城中,城北附近的街道灯火通明,各大宅院之中人来人往,府衙路和城主府更是热闹得犹如白天。 城北之外的区域,不少房中都亮起了灯,有些房外,还出现了穿着整齐的百姓。 无数的人在光亮之下,往城外溜达而去。 江水城南部建筑区附近,光幕怎么看也看不够的百姓 们,已经分批回家拿上吃食,热热闹闹地带着吃食过来津津有味地看人审讯了。 原本的空地早就不够用,但就在人们没注意到的时候,空地的范围正在慢慢扩大,许多树木悄然消失,地面正在被填平。 “小张,你也去过去看看吧。”刘团长对着自学会用灵力砍树填地后就一直哼哧哼哧劳动的张小花。 张小花擦擦并不存在的汗水,爽朗道,“不用刘叔,俺能行!” 闻言,刘团长也没有再劝,只是用灵力之躯,把一棵棵倒下的树扛到一边。 远方,是正在分别看着城内和流民所在新区的无悔以及问秀。 见夜晚灯火通明,许多新区的流民也蠢蠢欲动,想要出去看看热闹,可眼见着被分过来和他们一同居住的江水本地人都没走,能被留下的流民们也学乖了,根本没有出去。 前几天江水的热闹也是,流民们都只敢私下交流,并没有上去触霉头的。 江水人不知道仙人的能力,他们作为被大仙人直接运过来的人,却是了解的,可以说,江水人的担忧,他们是压根理解不了,大部分流民关心的,已经是那些人会怎么死了。 “至少都是和那些不听话的组长一样,被吸干了再杀。”这是多数人的共识。 大家现在已经偷偷赌了起来,看到底那些本地人会怎么死。 就在大部分人也跟着光亮处的江水人一块没睡时,一批禁卫军带着几十颗发着光的神石,来到了流民聚集的新区。 这批禁卫军的首领吹响了集合的哨声,没等多久,出来的人就挤满了这片区域。 “三间房为一组,房中所有人跟着一颗神石走。”禁卫军首领道。 等到不明所以的外来流民们和见状也不好不去的江水本地人们,被带到一个个勉强能塞下一个组的地方时,他们终于知道,光亮处,到底干些什么了。 只是开了十几颗神石的回放,就有人壮着胆子询问了禁卫军,然后扯着嗓子让后面的队伍别一块开了留着大家下轮看。 本来几十人的一组剧增到了一两百人,就连在一旁维持秩序的禁卫军,都不由得把目光移到光幕之上。 只是几段不同的场景回放和一些零散的谈话,却让外来人和本地人,都在此刻,感受到了一种由衷的喜悦。 见大家连这种玩意儿都看得津津有味,漂浮在空中的无悔,不由得在灵力小组的群聊里来了一句,看来,是时候得搞点文娱建设了。 休息的刘团长,看着飘在空中也跟着众人一块乐滋滋地看着光幕的张小花,也点了点头,“是啊,记得咱们那时候,时不时也有文工团过来演出的。” “嗯,咱们也琢磨琢磨,该怎么用这灵石来保存和播放画面,到时候有什么节目,就都给它录下来。”问秀道。 本该门门闭户、人人心惊的夜晚,却因为光幕的出现,让大部分百姓都享受了一个开心的时光。 无悔看向底下那一张张看得出神的笑脸,突然道,“还怪别人工作进度慢呢,我才是最自大的那一个。” 无论是犯人被抓时嚷嚷地要告城主,还是只提城主之名就能让躲在家中的百姓听话出门,这一切都在昭示着,百里珍这段时间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116. 说法 城外,一个没有光幕却仍有神石照明的区域内,面色苍白的少年盘坐在地,正在闭目养神,听到临近的脚步声,少年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麻袋,江水这地界,指定有点说法。”凌霄凑到麻袋身边,一脸严肃。 祁羡睁开双眼,“怎么了?凌霄。” “这边的女子们,都好有主意好自来熟。”凌霄肯定道,“指定是这地方有点什么东西在。” 祁羡眨了眨眼,“有主意?自来熟?你是说,那个后宅下毒正妻?” “对,不止正妻,今晚抄出来的漏网之鱼,大半都是心里有主意的。”凌霄点了点头,也盘坐下来,还托起了下巴,“我说怎么我家巧儿年纪小小,主意大大,原来是受了大家的影响。” 巧儿?祁羡一怔,他这些天一直在金星祠,自然也知道巧儿落水之事。 也是因为巧儿落水,城中才起了仙人已陨金星当立的谣言。 “巧儿落水时,你在?”祁羡问道。 凌霄除了在刚醒那天露过面外,其余时候都不知所踪,若不是有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给几位神灵,大家都要以为凌霄失踪了。 “在,你知道,我宝被人摁水里的时候想的什么吗?”凌霄说着,脸上露出了既骄傲自豪又有些疑惑的表情,“我宝想的是,她不能被摁死,这样她同窗会被当成坏人,她也不能让我现身,这样我会被当成坏人。” “所以,你就让她睡了过去?” “对。”凌霄点了点头,“我宝睡过去前,还让我别怪她同窗,说她的同窗都是笨蛋。” 祁羡垂下眼眸,思索了一下,才问道,“你说巧儿的事情,是在犹豫,要不要亮明身份,让家人不受欺负吗?” 凌霄听完,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脑袋,“本来是,但,今儿我不是出去执行了几圈任务吗?我遇到了好多和我刘姨一样的人,我总觉着,就算我真说了我是仙人,她们该咋怼我还是会咋怼我。” 甚至可能怼得更狠,就像刘姨那样,见她爱吃肉,就一边给她做,一边还要嫌弃她一个仙人吃个肉都这么开心。 “我说真的啊,我甚至怀疑,我要真说了我是仙人,她们能指着我对别人问,仙人就这鸟样吗?”凌霄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我其实老早就有点疑惑了,为啥别人显圣都是追随者一群,并且无人敢反驳,我这边就是吃了我的用了我的还要嫌弃我的人。”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祁羡道。 “因为我?因为我啥?是我让她们这么凶的?” 祁羡挪到凌霄身前,双眼直达凌霄眼底,“因为你喜欢真性情之人,所以她们才敢做真性情之人。” …… 在江水群众的热心围观和帮助下,原定至少要一天一夜才能完成的审讯工作,在第二日上午,便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见大家还意犹未尽,城里当天还发了告示,告示上写明,若大家虔诚祭拜,金星祠那边在入夜后将会再次播放这些人的罪证,与此同时,告示上也明确写出了作恶之人犯下的罪行,并寻求百姓监督。 江水书院开启时日不久,并不是所有百姓都能看懂告示,长长的告示旁,还有人在一旁定时念着告示。 也许是真的娱乐活动太少了,就连安排了人的几个告示点,也成了大家上工下工休息时常去的地方,就如同当初的金星守卫那般。 见状,城里又紧急安排了多个告示点,还现场招募了几个能说会道的百姓过来一同念告示,看热闹的人一瞧,分享新鲜事还能拿钱,更是开心加卖力。 只一夜过去,那个生机勃勃的江水,似乎又回来了。 至于城北被抄的家族,在这么多事情的冲击下,无人在意。 在江水官员和文员都无比忙碌的时候,凌霄他们在金星祠也没好到哪儿去,几个人凑在一块,琢磨神赐大典上到底要弄些啥,以及,最先开放的秘境,到底是个什么模式。 仪式和模式倒是其次,重点在于,神赐大典上整出来的东西,必须能由留守在家的几人驱动。 最终,凌霄决定,加强信仰之力,就先试水三件事,一件是爬天梯,一件是闯秘境,最后一件,则是爬树。 所有人都能去试试的天梯由凌霄幻化出来,需要一定资格才能闯的秘境,则由那些有经验的人比如刘团长设计,进入有门槛的树,则是塔的变体。 原世界的时候,不管啥游戏,里面基本都有个需要不停提高战力或智力才能去爬的常驻高塔。 现在没空建塔,凌霄干脆就用棵松树代替了,反正松树形状和高塔也差不多,爬塔爬树都是去秘境空间,没差。 一直都闲着的刘团长接到任务,和张小花都乐开了花,美滋滋地学着怎么改变地形,怎么加陷阱。 无悔、问秀和祁羡,则负责设计秘境的分类及树前几层的内容。 几人中唯一一个本地人祁羡本是可以休息的,但祁羡表示,都是灵气控制练习,练什么不是个练,于是祁羡也加入了队伍。 等到凌霄飞遍了周边,终于找到棵形状标准,姿态喜人的大松树回来时,那边已经定出了初次试水的内容。 灵力天梯纯看人类自身资质略过不谈。 灵石秘境暂先开放三种,一种是战斗秘境,秘境一次放百人进入,进入后两两成一组,分为五十个擂台,以对手失去战斗力或认输为胜利标准,胜者自动进入下一批擂台,幸运者可轮空一次打擂,一直到决出唯一的胜者,这一种主要针对身体素质较好的军士们。 第二种是闯关秘境,同样放百人进入,分为两组,两组组员都需要共同合作,穿越一系列障碍,抢在对方之前获得宝物,哪组人先拿到宝物,哪组就可获得全部奖励,这种主要针对脑子灵活的人们。 第三种则为寻宝型,此类秘境灵气压力最大,进入者需要顶着灵气的入侵寻找宝藏,宝藏地点随机、品级随机,只要进入就有最低保底奖励,这类秘境主要是奖励有卓越贡献的人。 而需要不停爬树的大树秘境,则是单人秘境,暂且分为三类,战斗、知识、常识。 大树秘境灵气浓郁,进入者需要在灵气的包裹下,记住秘境中的知识,然后闯过那些关卡,不过目前,大树秘境,只是作为一个预告放出。 这也是几人商议后决定的,如今,所 有的灵气之源,都来自于凌霄,他们无力去支撑这个庞大的、可能拥有很多层的秘境。 但不管是谁,大家也都是不服输的,哪怕凌霄把金色灵石都贡献了,大家也不愿让凌霄放着灾难不去解决来做这些事。 再说了,现在的江水才多少人,现在就整这些没必要。 …… 临江大典,江水却没有多少大典的气息,街上反而满满的都是节庆的气息。 这也不怪府衙那边,实在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人反应不过来。 凌霄好不容易能回家过个安稳夜晚,没曾想,比舒适更早来的,是个麻烦。 “啊,我不要。” 听到身后的小尾巴麻袋想在她家休息的请求,凌霄一个反应就是拒绝。 凌霄想起来了,凌霄什么都想起来了。 无论是零下二三十度的天,街上连个乞讨的人都没有,她却还要带塑料袋出去溜达,并且时刻准备着抱起义肢被冻住的塑料袋回去的绝望。 还是她受伤后塑料袋一边嗷嗷哭着冲向她,一边用那该死的机械义肢给她本就脆弱的身体再来一道狠击的痛苦。 抑或是她只能跟个无能的丈夫一样躺在房里,然后睁眼看它撒娇闭眼听它嚎叫,眼睁睁看着这小破玩意儿,给她叼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显然是藏了很久的吃食硬往她嘴里塞的无力。 孩子啥都不懂,但孩子主意大。 以前的她,脑子就跟被陌生的环境冻傻了似的,还觉着塑料袋这么闹腾挺好,毕竟孩子都那样了就让着它点呗。 现在回想起来,那零星的,能想起来的,和塑料袋温馨互动的时光,也就只有刚认识那两年了。 之后的塑料袋,就是个魔丸,纯!魔!丸! 不行了,不能再想了,再想她的身体要出现幻痛了。 真不是凌霄对这小孩有啥想法,实在是,他!tm!太像塑料袋了! 虽然人不需要溜,但就和这小子之前一会需要她看着渡劫,一会需要她带着出去抓人,一会需要她到处勘察地矿的闹腾劲,不用比较都知道是个和塑料袋差不多的狠角色。 她,凌霄,今天就是死,就是被骂,就是不能吃东西,呃,东西还是要吃的,就是一天不能吃东西,也不要这小子搬过来! “没有理由,不可能,不行!”凌霄态度坚决,“你们就别想了,也别折腾我了,我不同意。” 见家人们都张着嘴想说啥,凌霄直接从石凳上蹦起来打断他们的劝话。 “不是,这附近这么多房子,他住哪儿不行啊非得和我住?是怕找不着我还是咋地,你们不啥时候都能找着我吗?他难道会不知道我在哪?” 祁羡看着跳脚的凌霄,又看了看张家人,俯身道了个谢,就把刘翠菊给他准备的被褥一裹,抱出了门,铺到了凌霄家门口。 “不是,刘姨,他都这么嚣张了,这你能忍?”凌霄自然知道那小子在干嘛。 刘翠菊抢过给凌霄准备的夜宵,想了想,又放回了桌上,“人孩子还生着病呢,你就这么对人家?你知不知道,你睡过去那两天,人一直在你脚底下守着你呢!” 117. 创伤 这话直接给凌霄弄沉默了,好半天,凌霄才道,“守就守呗,如果他没守,你们不也会守吗?” “还学会顶嘴了!你这倒霉孩子!”刘翠菊一气,又想抢夜宵,但最终还是没舍得拿走,“救都救了,住几天又能怎样?” 这话似乎在哪儿听过。 哦,救塑料袋的时候,大家也是这么说的,反正那小狗也活不久,带回去也待不了几天。 待不了几天?那家伙至少和她一块呆了十几年了。 事实上,凌霄和塑料袋,还是度过了很长一段母慈子孝时光的,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自从那些野爹野妈陪伴塑料袋的时间比凌霄更长后,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每次凌霄回去,塑料袋就会对凌霄无比热情,企图用它并不灵光的小脑瓜告诉凌霄,它最爱的,是她。 可这小玩意儿热情最具象化的体现,除了创断凌霄的肋骨,就是给凌霄留了它珍藏的屎团子。 屎团子? 凌霄拿起那玩意儿时人都麻了,狗吃屎她是知道的,但至少她和塑料袋相处的时候,塑料袋是不吃屎的。 到底塑料袋之前是没碰到喜欢的屎,之前就不吃屎,凌霄根本不愿细想,她只记得那天她翻遍了整个屋子,只为找出塑料袋还有没有藏着别的屎。 也找遍了基地里那帮野爹野妈,挨个摁着脑袋打了招呼,不许给塑料袋尝屎!!! 可以说,遇见塑料袋后,凌霄人生中大半的休息时间,几乎都给了这个小东西,不是直接带塑料袋玩耍,就是为了塑料袋和人社交。 凌霄讨厌社交,也讨厌求人。 但因为塑料袋,凌霄快把这辈子没弯过的腰给弓得抬不直了,若不是去基地里还能执行点别人执行不了的任务,凌霄这辈子,算是怎么着也都抬不起头了。 可归根究底,塑料袋就不是凌霄要养的,最终养下来这小玩意儿,纯纯因为她凌霄是个好人,大好人,超级无敌大好人! 究于此,塑料袋刚走的时候,凌霄第一感觉不是难受,而是开心和解脱。 她喜欢乖的。 奈何乖的养歪了,成了闹腾的。 凌霄最开始甚至理解不了,基地里那些野爹野妈,为啥看起来比她这个正主还伤心,也没注意到,自己每次执行完任务,都会下意识地带点礼物再回房间。 直到姐妹们要来找她,她难得开始收拾房间,并从房间的各个角落,诸如床底、柜底、沙发底以及一堆家具的顶上,翻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凌霄看着那咬得变形的大瓶子、啃了一半的骨头、漏气的皮球、以及最开始相遇时给塑料袋垫的衣服碎片,才真正开始意识到,那该死的家伙,似乎,真的不在了。 等到空气中不再充斥着小狗的气味,美味的餐食里也不再出现狗毛,摇晃盒子时不再立刻出现哒哒声,再低头时脚下也不会永远都会出现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凌霄才终于发现,啊,她的心,好像空了一块。 那之后,凌霄再没养过狗。 现在,未来,凌霄,都不会再养狗。 也许会出现和塑料袋长得差不多的小狗,但它们,只会是垃圾桶,是翠花家的三儿子,是姥姥的心头好,但都不会是塑料袋。 也不可能是塑料袋。 说到底,塑料袋本来也不是她想养的。 她一点也不想养塑料袋。 “不是,我做的还不够吗?”凌霄问,“他以前啥样你也知道,我把他从麻袋里那样变成现在这样,我由着他折腾,陪着他回家报仇,以后还能把他送去仙界修炼,说到底我和他就没啥关系,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啊,干嘛非得让他来我和我住,还说什么他照顾我,我多大他多大?谁照顾谁啊?我不要。” 刘翠菊怒了,“人就住这几天,你说些什么胡话呢?你们不马上要走了吗?” “拉倒吧住几天,现在住几天,以后住几年,未来是不是这小子娶妻生子也得我张罗?”凌霄才不听,“咋他去了仙界就不回来了啊?现在不开始找住处,是不是每次回家都得来我这儿?我这儿又不是客栈!”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只是借住,借住好吗!你怎么想这么远?”刘翠菊听着听着,还是没忍住,抢过夜宵,塞进了凌霄嘴里,“先住两天,等事情过了,你们不就一块上路了吗?又不是这小子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凌霄叹了口气,收敛了情绪,“我很强的,有没有他,都一样的。” 还有一句话凌霄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有没有麻袋身后的那把知晓一切的骨剑,都不影响她拯救大家的。 “我……”作为家中唯一一个知情者,刘翠菊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最终只是也跟着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想了想,刘翠菊的神情又变得烦躁,“我是说,你这家伙,到处乱跑,得有个人时刻帮我们看着你!” “那也不能是他啊。”凌霄才不被她带偏,“我给你一定位器不就完了吗?再说了,你们带着的石头也能联系我啊。” “我这不是怕人孩子伤心吗?”刘翠菊眼睛一蹬,开始耍赖,“你就不怕人孩子怪你啊?” 那九世的教训太惨痛,凌霄根本不吃道德绑架,“拉倒吧,我对他的恩情这么大,他要因为我不让他和我住就发火,那这种白眼狼也没救的必要。” “行了行了行了。”凌霄终于知道为什么家人不听话是啥感觉了,“别扯了,不管你信不信,我很强,不管是维持江水现状,还是未来去解决幕后黑手,我一个人都能行,没有那把剑,根本不影响我行动。” 说着,凌霄难得对着自己家这位暴脾气一脸嫌弃,“你搞清楚,麻袋是麻袋,剑是剑,麻袋就一小孩,没必要背负那些有的没的,你硬要他跟着我,不就是逼着他主动去承担那些责任吗?那是一个小孩该承担的责任吗?真是的。” 刘翠菊难得弱了气势,好半天后,才道,“行了行了,我管不了你了。” “相信我,我比你想象中的,更强。”凌霄认真道。 那天,趁着有空,她给树林中每个人都定制了秘境。 定制逆境的前提是,得获知入境者的所有信息,其中最方便的,就是查看记忆。 在此之前,凌霄是从未对自己人用过搜魂的,但这么多年的积累和大兴高强度训练之下,无伤搜活人,也是没啥问题的。 于是,凌霄看见了曾经叫宝妞的山君的一生。 和凌霄设想的不同,宝妞几乎被削成了人彘,居然并非因为食物 紧缺,而是因为被报复。 当整个村子都被变成食物的那一刻,不管眼前的军队打着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幸存的宝妞眼中,他们都只剩下了仇人一个身份。 还算健壮的宝妞开始沿途跟随那支军队,并伺机而动企图杀死军队的首领,一直到宝妞变得瘦弱不堪,她才趁乱找到了机会。 人们说她杀死了未来的王侯将相,可对宝妞来说,她不过杀了一个刽子手。 一个葬送了她们整个村子的刽子手。 人们要把她吊起来凌迟,但动乱比凌迟先到来,为首的将领没来得及动手,便匆匆离去。 混乱中,有人趁乱带走了早已奄奄一息的宝妞,那是一个眼底同样深埋恨意的人。 那人带着宝妞投奔了另一支军队,可惜,在风雨飘渺的大兴,没有一地是安身之处。 带走宝妞的人和宝妞都成了新军的菜人,因为男子没有生育价值,那人先宝妞一步,步了宝妞村人的后尘。 宝妞则和新认识的姐妹们相依为命,等待着既定的命运。 屠了宝妞村子的那支军队打败了宝妞所在的军队,一见宝妞,新仇旧恨交加,新首领便以众姐妹的性命相威胁,命人吊着宝妞的命,每日处以鞭刑以稳定军心。 为了不连累大家,求死不能的宝妞只能咬牙挺着。 这期间,有人崩溃,有人求饶,亦有人越来越恨。 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请求替宝妞受刑,那个人,就是柳寒君。 那一日,宝妞和柳寒君都没有受刑。 新首领似乎很好奇这些菜人和宝妞之间的羁绊,于是从第二天起,规则改变,菜人可以选择不跟宝妞一块受苦,宝妞受刑,宝妞死,离开的菜人们都不会被罚,也不用死,唯有选择留下的菜人,会跟着宝妞一块死;有人替代,则所有留下之人都受一鞭,而替代之人,则将受到双倍的刑罚。 双倍鞭刑,用以命换命来说也不为过。 就在神志不清的宝妞以自己终于可以拥抱死亡时,有14人留了下来。 这14个人中,有四人在受刑后没有挺过来。 战斗又开始时,拿她们的性命作为赌约的军队失去了耐心,将她们弄残,扔到了一个只有两人看守的营地之中。 并在临走前又玩了一个赌约,赌失去四肢的宝妞,会不会在行军前死去。 宝妞活下来了,跟着一块活下来的,还有那幸存的十个人。 这样的记忆太惨烈,精神已经分裂的山君愿意舍弃,凌霄也乐得给她编织个美好的人生。 可不知为何,失忆后日益变好的山君,到了秘境里更美好的未来中时,却显得无比焦虑,哪怕凌霄让她体验了一个可以享乐一生的身份,山君还是完全无法安然享受。 无奈,凌霄只能笨拙地学着光点那样,假装神明给山君派发各种无伤大雅的任务。 奇怪的是,一听到凌霄的声音,山君就安静下来了,也愿意在幻境中享受生活了。 等凌霄把另外几个人的秘境生成好后,焦虑的山君又再次在听到凌霄的声音后安静下来。 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凌霄想了想,在幻境中生成了柳寒君的幻象,几乎是看到柳寒君幻象的一瞬间,山君的呼吸就平缓了下来。 118. 笨蛋 见状,凌霄以真身出现在了山君面前,看着冲过来要她抱的山君,凌霄沉默着散去了编织的幻象,然后问此刻的山君想要些什么。 山君听不懂,只说自己是找不到朋友了,才跟过来的。 于是凌霄便领着山君在附近到处乱飞,看苍狼列队做行动准备,看府衙路人来人往,看金星祠热热闹闹,直至路过一处景色壮丽的山巅,才停在那儿一块看风景。 绝对实力之下,她生成的秘境空间,能给人不同于现实时间的流逝体感,山君在幻境中度过了几年,现实中却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 等到几人都在秘境中得到了锻炼,凌霄才生成了一个可以容纳多人的战斗秘境,把山君塞进去同那几人一同抗敌。 其实,凌霄一开始是打算给山君开后门多加些训练的,可眼见着山君在她精心准备的幻境中无所适从,唯有熟人在身边时才能稍微平静时,凌霄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对于山君来说,权力、地位、财富根本算不了什么,实力的增强、他人的崇敬、钱财的用之不尽,都不如和爱的人在一起相处的时光。 凌霄之所以能确定这一点,是因为,那一刻,凌霄看见的,不是山君,而是她自己。 直至那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妹妹,一直以非人形态出现。 由此,凌霄也想起来了,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 比如,她明明有障碍,可自从决定好好了解这个世界起,没多久她就能忍着头疼把那些字看下去。 比如,她只对无休止的无意义任务感到厌烦,却从不畏惧死亡。 比如,遇到杀她而踩蚂蚁的老头和那些遮蔽天空的虚影时,她的身体一边发抖,一边却忍不住想要去征服那些高山。 比如……她也如山君一般,没有任何理由地相信了那个声音,相信了那个声音给予她的一切。 很早之前,就有一个疑问一直萦绕在凌霄心头,那就是,李剑一,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剑一,男主的师傅,仙界第一剑仙,仙界最强之人,仙界中唯一一个知道妖魔圣地所在地之人,仙界捣毁妖魔圣地的关键。 书中对男角色的描写多聚焦于脸蛋、身材、身份,唯有李剑一,用了大批量的篇幅描写他的强大、他的重要、他的无可取代。 可以说,男主打脸被人,压根不需要直接和人对战,只需说出李剑一的名号,就能让本无比嚣张的人瞬间熄了气焰。 但就这么多厉害到天下无敌的人物,居然在仙魔大战一开篇,就死在了自己人手中,还是一群小喽啰手中。 凌霄最先以为是剧情杀,后来则认为是妖魔方的阴谋,可自遇见六周目剑祁羡起,她则有了两个猜测,一个是,李的死是幕后之人的阴谋,另一个则是,所谓的世界意志,不容许这么强的人存在。 李剑一的事,也让凌霄想到了自己。 记忆中,她似乎是姐妹中第一个死去的。 之前,她一直以为是她拖累了大家。 可妹妹对她的态度,以及梦中人对她的态度,还有逐渐复苏的记忆中人们对她的态度,却都展现出了对她的信任。 凌霄不由得产生了另一个猜测,那就是,会不会,她也是一个,强到不被容许存在的个体。 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她和李剑一死后,各自的世界会陷落得如此之快。 凌霄看向了自己的手臂,衣服之下的手臂纤细修长,没有丝毫肌肉存在。 可她已经不曾停歇地练了大半年的刀了。 人就是每日不停地做半年饭,都有部分肌肉会产生变化。 可她毫无改变。 这具身体,似乎已经处于一个停滞状态了。 但她依旧能够毫无阻碍地运用这个世界的灵力,她依旧能够轻易地去破坏这个世界。 也是这段时间的高强度锻炼和剑祁羡给出的信息,才让凌霄发现,她似乎,能够很轻易地运用这具身体赋予她的一切。 如果剑祁羡给的修炼之法,真就是当今仙界所用的修炼之法,那她就知道为啥妹妹只给她背包里塞一些基础的玩意儿了。 因为没必要。 用基础法诀和那些高阶法诀获得的灵力,都差不多。 基础法诀还方便点。 这个天地的灵力就如同她家中的水缸一样,予取予求,随意供她使用。 既然如此,那还整那些花里胡哨地干啥。 也是理解了这些,凌霄才明白,为啥别人的系统升级都是从新手教程开始,她的系统,上来就是个boss。 老天,不愧是妹妹! 她爱打boss!她喜欢老头一击毙命的招式,喜欢老头能一刀斩绝不出第二刀的果决,喜欢这种上来就要挑战不可能的爽感!!! 而且,也是山君的事情,才让凌霄意识到,也许,她也许不用这么着急,毕竟,世界内的时间流速都可能会出现区别。 那世界外呢。 一定也存在不同的时间流速。 基于此,凌霄不再焦躁。妖魔之事,能成成,不能成,大不了一路杀过去咯。 说白了,妹妹本就在到处薅答案,剑则直接把答案送到了脸上。 只是凌霄此前实在没想到,这个世界的仙人,大概率不过是活得久点的凡人罢了。 原来,不是没有金手指,而是最大的金手指,在一开始,就被妹妹直接无条件赠与了她。 原来,不是任务太难,而是妹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她完成任务。 原来,这么多世界的穿梭,不过是妹妹想让她体验一下其他的人生。 “可惜啊。”凌霄笑了,“我们都是笨蛋。” 妹妹不懂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之前的她,估计也不懂。 妹妹是个笨蛋,她也是。 “说啥呢凌霄。”刘翠菊听到凌霄的话,下意识地以为这家伙在骂自己,可看凌霄的表情,又不太像是在说她。 没等凌霄开口,抱着被褥出门的祁羡又走进了院子。 “凌霄,我本来想,若是不行,我便先回济民堂,再每日过来等你。”祁羡看着凌霄,“但你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了,对吗?” 知道我想赖在你身边,知道我想靠近你却不敢说出来,知道我很害怕自己失去用处,知道我很害怕因为那柄强大的骨剑而失去存在的意义。 “我不会走的,凌霄。”祁羡将被褥铺到了院中,“从今日开始,不管你如何赶我,我会每日为你准备你想要的吃食,为你排忧解难,为你解决那些你不想处理的事情。” “凌霄,我赖定你了。” 凌霄一脸这小子在说啥玩意儿的表情,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在院中打着地铺,“哈?”“凌霄,你想让我摆脱那柄剑,活出自己的人生,对吗?”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不管有没有那柄剑的记忆,不管我还是不是我,我都会这么做。” “前日你带着山君离去时,我就在想,那也不错,至少你需要我留在那里保护那几个人,那也不错,就算你没带上我一块,那也不错,只要你还愿意回来。” 凌霄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我说,你的表情可不是那也不错的样子。” “凌霄。”祁羡看着凌霄,眼中就像是别人不存在那般,“是你救了我,是你改变了我,是你让我有了未来,我不会离开你的。” 凌霄歪了歪头,指了指门口,“出去。” 祁羡不再如同刚才那般低着头满脸委屈,任由张家人帮他劝凌霄,反倒笑着对张家几人,特别是刘翠菊女士点了点头,“我就在门外睡了刘姨,谢谢您帮我说话。” 刘翠菊看着卷着铺盖又再次出去的祁羡,回头看了看凌霄,“两个犟种。” 凌霄才无所谓,“咋了,这样不挺好。” 到此刻,呆得浑身刺挠的张爷爷张奶奶还有绣娘奶奶,才小心翼翼地往房中走去,想要搬走自己的行李。 这段时间,凌霄的屋子都是他们仨人在住。 “哎,爹娘你们走啥啊,住着呗,凌霄的屋就是咱们的屋,这家伙又不睡床。”刘翠菊阻止道,“她一会儿和巧儿睡。” 闻言,绣娘奶奶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指了指自己。 能和不善言辞的张家人混成朋友,绣娘奶奶,也是个平常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不咋说话的人。 “咋啦奶奶,哎哟,您是我奶的朋友,就也是我们的家人嗷。”凌霄上去亲亲热热地抱了抱绣娘奶奶,“我想吃红糖饼,一会儿您帮着我奶一块烙吧。” 刘翠菊指挥着丈夫从房中抱出凌霄的被子,“吃个屁,都多晚了,明儿再给你烙。” 刚才有一瞬间,她很怀疑凌霄是故意这样说给麻袋听的,可看到凌霄的脸,她就知道,凌霄的确是故意说的,但却是故意说给这三个有些无所适从的老人听的。 “臭丫头。” 这多伤人心啊,门外可还有个被赶出去的小孩啊,对那个小孩来说,凌霄没故意说给他听,才更让人难受。 “靠,对不起对不起,昏头了。”凌霄道歉道,好久没休息,都快忘了人是要睡觉的了。 收拾过后,凌霄的屋子中,只剩下了三个老人。 临睡前,刘翠菊还出门问了一下那个帮她干了几天活的小孩,要不要去她家院子里睡,得到的,只是又一个道谢。 他已经很久都没休息过了,与凌霄不同,现在的他,还不能用修炼完全代替睡眠。 这些日子里,他一刻也不敢松懈,唯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虽然剑也是他,可他和剑的信息完全不对等,他没有办法抑制自己升起,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比较和自卑之心。 但凌霄的拒绝,才让他真正意识到,一向好说话的凌霄,根本不在乎那柄剑在不在。 她只是遇见了他,于是救了他。 他承受不住灵石中的浓郁灵气,这些天来只是在硬撑。 感受着周围升腾起来的温润灵气,祁羡拉拢了身上的被子,将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了双眼。 119. 大典前夕 终于,在连日来的各种闹剧之后,江水城,迎来了其实筹备没多长时间的神赐大典。 才刚过丑时,已经连续几个昼夜没睡的军士们,却神采奕奕地集合在临时营地中,不管是江水本地的护卫、苍狼两军,还是这些天来通过合作已经和大家初步建立战友情的禁卫军。 灯火通明的营地中,到处布满了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神石,神石附近,是一群同样精神振奋的瘦弱之人。 除了驻守城中的人,全江水的官员、军士、文吏、武吏都聚集在了此处。 连日来的连轴转不仅没有击垮众人的身体,在神石的滋养之下,许多人因公而虚的身体,都得到了修复。 神石的供应不可能是无止尽的,知道灵气重要性的人们,恨不得最近的事情再多一些,那个让人无比疲惫的日子来得再晚一些。 此刻,不管是什么级别,大家都早早知道了神赐大典的流程,也知道,神赐大典上,会有怎样的、凡人难以企及的恩赐。 方柳站在队伍之外,胸口不住地在起伏,那天的秘境太过令人难忘,和战友并肩作战的场景仍旧不停在脑海中回忆。 以前的方柳对金星只是一个模糊的渴望,可现在,她无比期待,见证自己的成长。 在姐妹田池、山君以及其他姐妹之外,还有人注意到了方柳的异状。 身形未变,气质却也沉稳了许多的陆鸣走到方柳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这么紧张,授星授不到你,你想对家人证明自己,只能先等着去爬天梯。” 一想到能在那位面前露脸,方柳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厉害了,声音之大,竟是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声。 陆鸣沉稳不见,轻蔑一笑后,直接拎着方柳到了一旁,开启了比斗。 自方柳入队起,陆鸣就对她诸多照顾。 方柳第一次用大饼取得胜利时,一旁围观的陆鸣高兴得手舞足蹈,比方柳的正牌战友还激动,好似赢的是他们护卫军。 方柳输时,陆鸣也激动得上蹿下跳,就差没直接在场外指导了,见有人比她们还激动,本来十分气愤的方柳战友,一个个也都平静下来了。 入队太晚的方柳一直以为,上次输的是她们。 可看着那群每次过来都要叨叨一遍这次一定要找回面子的护卫军,方柳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岔了。 等到答应了那些普通军士的邀约,听着他们的抱怨,方柳才意识到,好像、大概、也许,还真是苍狼赢了? 那为啥大家还这么愤怒? 听闻有护卫军约她出来,谨遵陆鸣教诲的方柳,带上了她现烙的,如铁一般的大饼。 但想象中的比斗没有到来,相反,一通瞎扯后,护卫军告白了。 被陆鸣灌输了一堆乱七八糟东西的方柳,闻言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不是激动,不是开心,而是,下次比斗,她绝不会手下留情。 方柳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这名护卫军,并严肃表示,通过打感情牌换取她的放水,是可耻的行为,如若再犯,她将上报军部。 护卫军本人,以及他躲在草丛中看热闹的战友们都惊了,只不停嘀咕,坏了,这姑娘也成九九的形状了。 方柳不明所以,再次警告后,便离开了小树林。 并在某次相遇时,把这件事告诉了陆鸣。 陆鸣满脸欣慰,发自肺腑地夸赞她做得不错,还因此奖励了她。 一顿她如今的薪水也不太吃得起的全肉宴。 有任务在身的陆鸣并未陪同,付了钱后就匆匆离去,但方柳还是十分感激,并和临时叫出的战友,美美饱餐了一顿。 不过,在方柳触及不到的角落,几个护卫军被九九的陆鸣强行约出,并揍了顿狠的。 拜托,他是打不过苍狼那位首领,可这并不代表,他干不过自家这边的人啊。 “敢觊觎我的仙人酥?不教训一下你们真当我没有脾气是吧?”一挑几的陆鸣如是道,其理由之敷衍,让陪同的战友此后叫了他好一阵仙人酥哥们。 那之后,江水的建设进度就跟坐了马车一样,不停在加速。 虽是护卫军中最强的小队成员,可护卫军要干的活,他们都得跟着一块干。 马不停蹄地当了一阵治安维护者、修路工人、新建筑区工人、押送队队员、矿山看守、林间搜寻者、以及缄默者后,年岁不大的陆鸣已经感觉自己是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 可搜捕行动前再见方柳那一面,陆鸣还是一秒变回少年模样。 他看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几日没见,那家伙变了这么多。 那家伙的身形明明没啥大差别,可身手却跟几日前不可同日而语。 她不会再收力了。 比斗时会下意识地收力,这是方柳的一个大问题,她似乎总是很害怕,自己的力气过大,会伤害到别人。 不管陆鸣和苍狼的人怎么教,方柳顶多在猎兽时会放开自己,和人对打时,却还是不敢放出全力。 可这一次,她没有收力。 陆鸣边骂着不停道歉的方柳,边将被打折的手臂复位,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这才对。 看来那几天的事情,还是对她产生了影响。 陆鸣欣慰地回到了队伍,满脑子都是对着他招手的仙人酥,和徒儿终于要出师的欣慰。 但心头不知为何还是有些失落的陆鸣,秉着不能输的念头,见缝插针地找了那些之前能摁着他锤的对手打了几场,然后,就和对手以及战友们,被城主送到了仙人面前。 签下了生死状,被送往那玄妙的秘境中后,陆鸣才知道,为啥那家伙的身手,会在一夕之间变化这么大。 出来后恍如隔世的陆鸣适应现实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那家伙,问问她在秘境中都得到了些什么,看看她有没有珍惜好那次机会。 可看到她时,他还是什么都没能问出口。 真奇怪,他都快忘记自己几岁了,却还是能记得住她都干了些什么,能不能得到仙人酥,能不能拿金星。 在和她打成平手时,他也并不生气,只觉这家伙终于能够运用自己的能力了。 “对不起对不起陆大人,我下手又重了。” 方柳已经要哭了,田姐那个大喇叭,早早地就把她们的遭遇都给所有人说了,于是,方柳直接被闲置了出来,等待着一波又一波的人过来挑战她。 “重个屁。”陆鸣面色不变地擦了擦嘴边的血,“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就该这样。” “战争?”方柳愣住了。 陆鸣又是那副嘲讽的表情,只是这一次,他的眼中,却满是期许,“方柳,我们要为仙人,扩充更大的疆域,寻来更多的子民。” 疆域?子民? 山君?柳寒君姐姐?那些新来的姐妹? 方柳突然想到了新姐妹的遭遇,以及,将她们害成那般模样的地方。 方柳眼神坚定下来,想了想,方柳走上前,认真地拥抱了一下这个一直陪伴着她的老师,“嗯,我会的陆大人!” 陆鸣这次没有马上回应她,等到方柳再次喊了两声陆大人,陆鸣才触电一般跳开,然后背对着她,将自己缩在角落,“你干嘛啊方家大妞子!说话就说话,干嘛突然上来给我一下,我还以为你要,你要打我!” “啊?”方柳挠了挠头,“苍狼都是这样给人许诺的啊!姐妹们都会相互拥抱的!” “屁!新规吧?我知道了,你下次别对苍狼以外的人这样,知道吗?”陆鸣抱着头,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在护卫,这他喵的是要抱摔的起手式!” 抱摔?怪不得陆大人吓成这样!方柳听罢,赶紧保证,自己绝不会对他人做这个动作,下次要抱他时也一定会先行说明。 陆大人没有理她,挥了挥手让她赶紧滚。 待方柳依言离开后,双耳都被染成了红色的陆鸣才蹲下了身子,低骂了一声,“长身手不长脑子的笨蛋!”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在两人相拥后,附近嘈杂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只剩远处的喧闹声随风飘来。 一声巨响过后,一条看不清尽头的天梯出现在营地附近,天梯极为宽阔,可以同时容纳五六辆马车齐头并进。 不同于金星祠神物、神赐神石的温暖光芒,泛着白光的天梯两侧,是一颗颗幽暗的蓝色光石。 泛着光的蓝色灵石透出丝丝冷意,竟是让灵石两侧的气温都降了不少。 但围到天梯旁的人们,都神情激动,丝毫不在意气温的变化。 待任务分配好后,一个个军士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深夜之中,去往了他们要去的地方。 江水城中,打更人在街边打起了铜锣,开始叫人起床,一个个军士走到自己被分配的人家门前,直接进门开始等待。 和想象中的还得把人从床上拎起来不同,江水城内的大部分住户,竟都已经穿戴整齐,整家人等在了屋内。 江水城外的几片住宿区,情况也差不多,更有甚者,更是直接坐在了门边,就等着被军士带走。 有之前见过闹剧的军士十分惊讶,还问了师傅原因,可一看到居民那期望与敬畏交织在一起的神情,也明白了一切。 早在那神奇的光幕出来的当夜,大家就已经期待起了今日。 “只有登上天阶的人,才有资格参与这次的神赐大典,大家最好从现在就开始把肚子吃饱,之后的路,还长着呢。”有 军士本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可眼见着本来嘈杂的队伍安静下来,远远就已望见那无尽天梯的军士也噤了声,不再打扰开始虔诚祈祷的百姓。 120. 登阶 江水城南,昏暗的路上,只有路边军士隔老远举着的一个个火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人们缓缓地走在由火把指引出来的道路上,将行进的队伍拉的绵长。 出了南城门,火把照亮的主队伍越来越宽,不断地有人从东西两部的新建筑群中走出,汇入主路,书院区的先生们,也带着一个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肃穆地加入队伍。 有被接回家中的小童本还在低声叽叽喳喳,和父母谈论着今晚要去哪儿玩,等出了城门,遇到了那些一言不发神色紧绷的同龄孩子后,也变得沉默不语,只敢紧紧握住父母的手。 左右那两只温暖的大手中,是粘湿的触感。 等见到有军士抱起了个头矮矮的小孩,以防孩子摔倒被踩踏后,越来越多的小孩被父母、军士、先生、家人抱了起来,更有甚者,竟是直接让孩子骑到了其肩上。 视野变得宽阔,不再只有一条又一条的腿后,小孩终于知道为什么父母不回应自己了。 天边,一到白蓝相间的光从昏暗的天空中倾泻而下,宛若天河的银河那般连接着天空与大地。 “爹爹、娘亲,那,那是什么?”小孩兴奋地问道,已经忘了刚刚不敢开口的恐惧了。 将他拖到肩上的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咽了咽口水,旁边,是不停在拍着胸口的母亲。 母亲已经紧张到,忘记了让他不要大声说话了。 “是通往成仙之路的阶梯。”有军士道。 “成仙之路?”小孩懵懂地复述了这句话,他还太小了,小到书院都没法去,“那是什么?” 军士丝毫不顾周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是你若是能够爬上去,就能活到一两百岁的意思。” 小孩暂时还听不懂一两百岁是什么意思,又低下头嘴里嘟囔起来。 还没孩子的军士见状,又笑了,用一个孩子听得懂的话道,“是你若是能够爬上去,就能吃到好多好吃的,玩到好多好玩的意思。” “好吃的!” 小孩这下听懂了,开心地喊着爹爹娘亲我们要一起爬上去。 周围人听罢,鼓起了勇气,壮着胆子过来问这位明显知道些什么的军士,他说的可是真的。 这位敢第一个抱起孩子,打破队伍寂静的军士笑了笑,然后看向了身后的军士。 身后的军士面无表情地拿着火把,用手摁熄了那大簇火焰。 火焰重新升起后,队伍中的人们才看到,这位军士的手,竟毫发无损。 “成仙之路是真的,延寿之路也是真的。”抱着孩子的军士笑道,“只是,别说成仙了,能感受到仙气的人都万里挑一,咱们江水,能出四个,都算是祖地积德了。” 军士的话没人怀疑,可大家都不由得看向了那些被托举起来的孩子。 见他们这一段路的人们都把孩子抱起来后,前后的队伍中,那些混在人堆里就看不清前方道路的孩子们,也被抱了起来。 有老人走过来,没有问如何延寿,反而问了个大部分人都更加关心的问题,“军爷,想要成仙,是岁数越小越好吗?” 他已经太老了,老到吃不出事物的味道,老到听不到声音,老到拿不起东西。 若不是仙人恩赐,他可能已经被埋进土里了。 儿女在外混得不错,之前他不敢叫回他们,也没有力气去见见外孙们,可眼下,他想为子孙争取一下。 出乎意料的,熄灭火把的军士答道,“不是。” “不是?”老人大惊失色。 “嗯,不是。除了天生的资质外,谁能在登仙阶上走得更远,谁就更容易成仙。”瘦弱的军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的年幼军士,“我比那孩子走得更远,你们江水,也有七老八十却比壮年军士走得更远的人。” 军士的话信息量很大,一个是,已经有许多人,提前踏上过那道通往天穹的发光之路了,另一个就是,机会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公平的。 “你们上去就知道了,在那里,经历得多的人,或许会比年轻人更有优势。”抱着孩子的军士也笑着叹道,“我放不下的东西太多,还不如那几个连我一拳都扛不住的文吏呢。” 听到这些话,本已经打算举全家之力把孩子送上去的人们,眼睛不由得开始等大,心中也升起了一个之前只敢埋在心底的念头。 “军、军爷、军娘,我能去前面把你们说的话,告诉我家里人吗?”有为了看家而最后一个离开,到了队伍里也不敢乱跑的人大声问道。 一直冷脸,熄灭了火把被众人用惊叹目光看着都面不改色的瘦弱军士笑了,“他们会知道的。” “知道?” “我们这一批算得上江水佼佼者的人中,一个有成仙资质的人都没有,只能依靠走登仙阶这一条路,可在登仙阶上,最接近那个位置的,也只有三个老人和一个女人而已。”抱孩子的军士看向了那个年轻男子,脸上满是期待和不甘,“我们也想看看,你们这些看起来不如我们的人中,有多少人,能达到那个位置。” 军士的话有很多人们听不懂的词,可大家都感受到了军士的不甘和隐约的期待。 “加油,走到那个地方,不要丢了第一批仙人子民的脸。”军士也不解释,只是道。 仙人子民! 以前城中也会说这几个字,可仙人和神明既不要人们的供奉,也为曾提过什么要求,所以大部分人都只是听听罢了,从未敢真正想过自己是仙人的子民。 再加上前几日城中的谣言和金星祠神物的消失不见,让许多人都只敢偷偷远离那些传谣者,只能祈祷事情不要波及自己,直至那超越认知的光幕出现。 如今,看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神伟阶梯,许多人的心脏都不由得砰砰跳起来。 他们、她们。 官吏、军人、农户、织户、工匠、商贾、医师。 城民、农民,孤寡、儿女、父母。 不管之前是谁,是什么身份,这一刻,所有人都拥有了改变一切的机会。 有人还没到达阶梯之下,就没忍住跪了下去,不住磕头。 军士和队伍后面的人一开始并不催促,不过过了一会儿后,等候的军士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确定要把力气用在这个仙人看不到的地方吗?那登仙阶是不想爬了吗?” 本来泪流满面的老人听到后,一骨碌爬了起来,边走边开始掏出自己携带的干粮吃了起来。 终于来到那长长的,让人挪不开眼,再也看不清周围景象的阶梯之下时。 人们才知道,原来,这并不是登仙阶。 或者说,登仙阶,还在上面,得先能走到成为仙人子民的地方,才有机会踏上那可能改变人一生的路。 “唯有到达第一个平台,才算成为仙人的子民。”这是阶梯下方的军士一直说的,“成为仙人子民的江水人越多,仙人的恩赐就更多。” 同时,军士们还直言,现在就可以直接选择不去,登上去后若是爬不动,也可以直接放弃,让军士带他们下来等待。 阶梯之下的百姓们抬头向上方望去,如今的天梯,已不如初现时那般冷清,两侧的灵石旁,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位身姿笔挺的军士。 可幽冷的长阶之上,仍是一副望不到头的景象,看不见尽头,也看不到那传说中的平台。 莹白的光被前方登阶之人交错的空隙之中透出来,不得停留太久的百姓们无人离开,被军士们催促着登上了那道成仙之路。 一开始,可供多人并行的阶梯之上,人们大致分为了三部分,一部分是年龄衣着混杂的人,一个部分大都是青年人,一部分则是清一色的年幼者。 到了中途,人们逐渐拉开,青年们走到了远处,只剩下拖家带口之人和老幼之人。 父母们轮流了抱起了家中的孩子,亲戚们帮起了独自带孩子的寡母,书院的先生们,无论男女,在力竭的时候,都想办法拖起了那些年幼的孩子。 “唯有到达第一个平台,才算成为仙人的子民。” “成为仙人子民的江水人越多,仙人的恩赐就更多。” “爬不动就放弃,让我们带你们下去。” 这几句阶梯之下就已经听到过的话,也在沿途军士口中不停重复。 有远远停在前方的少女,想起那些光芒耀眼却消失不见好久的同窗,咬了咬牙,不再向上攀爬,而是等待那些老弱过来,也帮着搀扶起了大家。 “哎,你怎么不走?”少女的同伴喊道。 “你们先走,我爬得动,我多带一个人上去!”少女喊道。 闻言,有少年嗤笑一声,反倒加快了前进的速度,甩开了身旁的同窗,也有少女少男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思考起来。 最终,有十几人放慢了脚步,加入了那些缓慢的队伍。 见状,一些后来居上的壮年工人,也有人停了下来,看向了那些和他们素不相识的独身老人。 不管是有人扔下同伴独自离去,还是有人不管家人提前往前跑,抑或是有人主动去帮助那些已经走不动人,两侧的军士对此都是视而不见,只机械性地喊着那几句话。 有站岗的军士被同窗认出是书院的学子,军士们也全然不管。 被认出的学子神情庄严,同样对同窗的招呼充耳不闻,只是喊话的声音变得更加大了。 阶梯上方,是看不到头的白光。 阶梯下方,是源源不断地还在登上阶梯的人们。 121. 开启 登上平台,人们才发现,这个圆形的平台上,已经没有了阶梯,只在最前方,升起了微微高凸出来的平台。 等到天色微亮,平台上的人们还是不敢有丝毫逾越,只敢呆在原地静静等待,有孩童试图探索庞大平台的边界,可大都没走多远,就被父母拎了回来。 一直到清晨的日光照耀了平台,将莹白色的平台映照得闪闪发光,那不住有人过来的阶梯,才终于有了变化。 被阳光照耀得散出橙光的阶梯与明亮如海水般的灵石交相辉映,将台阶上之人的身影反射得有些模糊。 被安排到台阶附近的人伸长脖子看着,终于看清了台阶之下的场景。 那是几个外来的流民。 几个手脚并用正在缓缓攀爬的流民。 外来流民受到的神赐并不如江水居民这般多,这几个害怕再次被扔出去的老流民,在来了后,更是日夜不敢停歇,几乎是玩命地干了这些天的活。 这就让他们的体质,被其他人拉了一大截。 孩子有父母、先生、军士照顾,江水老人也有家人朋友和认识的文吏军士相伴,唯有他们几个,早早就落后了众人。 但在得知不管用时多久,只要不放弃仙人就允许人们爬梯后,几个历经磨难的老人一合计,都拒绝了军士的帮助,势要自己爬上这个对所有人来说都无比轻易的梯子,势要让仙人看到他们的决心。 幸福的江水人和短视的年轻人不知道,他们却是早已看清,两位仙人,一直关注这片土地。 说不定,此刻,就在注视着他们。 如同在家乡那般。 光是想到仙人在看他们,就让几人浑身充满了力气。 有想帮忙的军士本有些不解几人的做法,可看到几人不自觉地哭着低唤仙人名号,然后拼尽全力往上攀爬的样子,也沉默下来,默默跟在几人身后。 等到携带罪犯的军士们也尽数上了阶梯,留守到最后的军士们,也开始沉默地攀爬着这条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提前爬过的阶梯。 不过,后来的军士们,也并没有超越这最后的几人,只是默默跟随在后面。 到了此时,大家已经明白,这几人迟早会到达那个地方。 大家愿意陪伴这几个想要抓住机会的人。 几个老人在回程队伍中并不出众,他们老了,学习能力不行,记忆力不行,体质也不行,就连胆量,也不太行。 前几日的闹剧其实也波及到了流民区,但和没见过大仙人徒手劈山手段的江水人不同,流民们大部分,不止知道大仙人的实力,也都知道小仙人在皇宫中一剑碎宫殿的事迹。 除了极个别的想要趁乱捞钱的人,大部分流民,都老老实实苟在新区,不敢参与。 但做工时,总是不可避免地会接触江水人,也接触到这些事,有为仙人出头的流民被带进了城中,第二天才放出来,可看着那些毫发无伤的人,大部分人,还是保持了沉默。 一直到,前两天,那些敢为仙人鸣不平的流民们被带走的当夜,江水就出现了能够记录所有人日常言行的光幕。 明白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们才发现,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们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 有老人爬到力竭,可回头看看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军士后,又喘着气继续爬着。 “卖豆的,这好像,还是,呼,咱们,呼,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着吧。”老人笑着对身边的人道。 卖豆老人看着眼前的光,也喘着气笑了。 是啊,这辈子,哪里会有这么多人,愿意花时间等待他们。 若不是来到这里,若不是仙人在上,他们这些生来为民的人,怎么能有机会,在军户和其余人之前,浪费他们的时间。 等到最后一个流民踏上平台,立刻有侯在一旁的军士走了过来,将几人带往前方,路上,见证了几人历程的军士们,纷纷鼓起了掌。 平台上,老人和孩子在最前方,平民青年站中方,官吏和军士,则是在最后方。 几人踉跄着往前走去,所过之处,都是掌声。 官吏和军士都知道几人的情况,赞美得真心实意,前方江水城民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可眼见着官吏和军士们都在在鼓掌,也就跟着鼓了掌。 “娘亲,咱们是在干嘛呀?”有孩童拍着手问道。 几个老人看向那个孩子,孩童懵懂地回望过来,小肉手还在不停地拍打。 最先撑不住的老人将手放在了心口,这里不知为何,跳得无比之快。 初时,他是报着被仙人看到的念想往前爬的,中途,累懵了的他数次想求军士带他上去,可看着那些跟在他身后,不肯超越他们一步的军士,他在开心之下,又隐秘地产生了恶趣味,想要看看若他们一直上不去,这些军士该当如何,可到了后来,他已经无力去想这些了,他只想死死抓住眼前的那道光,就像在饥民之间抢食那样,就像在地里抓土喂进嘴里那样。 他本无比期待上去之后的奖励,他本无比期待仙人将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可被所有人用尊敬的目光注视着时,他突然回到了年少时候。 回到了那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时候。 原来,这就是奖励。 这奖励也不错。 “是在给我们奖励呀小朋友。”老人笑着道。 这一刻,他已经不再期望融入江水,也不再害怕被驱逐出去,从上来的这一刻,他就是这里的人了。 “奖励?”被母亲捂住嘴又松开的小孩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再答,只是含着泪看向了身边的老伙计,几个伙计同样热泪盈眶,相□□头。 等到军士们尽数上了平台,阶梯便消失不见,阶梯连接处,也被晶莹剔透的灵石栅栏取代。 凸起的高台之上,百里珍走到了台前。 百里珍身后,则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白色光幕。 “各位乡亲们好,我叫百里珍,是江水城城主,现在,由我来向大家说明一下神赐大典的流程。” “第一项流程是,汇报一下城内近期的工作情况,并针对城内近日来的事件,公布一下奖惩情况,对有贡献者进行授星,给予仙人赐福,同时,公布对罪犯的处理情况,并现场一些死刑犯进行处决。” “第二项流程是,为全城人测试一下修仙资质。” “第三项流程 则是,开启登仙梯,根据资质和贡献,放人进入登仙梯。” “第四项流程则是,根据贡献和登仙梯攀爬情况,放人进入仙人所造秘境。” “不管是授星、处决,还是测试,又或是登仙梯实时排名以及秘境闯关景象,所有流程都会由神幕直接播放出来,大家可自行选择感兴趣的观看。” 百里珍说着,巨大的白色光幕上,也同步出现了她的脸和声音。 有百姓惊疑未定地看着光幕,可眼见着身旁的流民没看光幕却在看他,又收了情绪,装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百里珍并没有管台下的那些小事,只是又开始了说明。 这些时日来,她和那些新的官吏们走遍了江水的土地,也摸清了江水的大致情况。 江水方圆本不足百里,可百里珍不管,但凡神雨滋润过的地方,都当成了自己的地盘,至于地盘上的人,也一并算作了自己人。 至于那些地方原来的管辖地会不会有意见? 从江水异象过后,本来作为寻花之地的江水再无外来人出现,就可见一斑。 被神雨滋润过后的土地和那些普通土地有着天壤之别,百里珍派人去外面借牛借马借人时,就已经派人在那些地方附近散播鬼神谣言了。 百里珍来者不拒,只要是范围内的都要,这就导致了,原本只剩两万七千多点人的江水,人数达到了将近三万多人,再加上那外来的三千多人,江水如今已经有了三万三千多人。 三万人,看起来多,可分散到各地,却根本不够用。 更别说种植那些肥沃的土地,开发那些被标记的矿藏,扩建本不算大的江水城池。 这段时日来,为了江水的建设,才把人都集中到了一块,等之后,人们四散而去,别说工作,就连书院的课程,可能都要稍作调整。 说完了江水现状,百里珍只简单提了一下之后要做的工作,便开始拿出一份名单,按照罪名由重到轻的顺序,开始念着上面的名字,以及名字主人犯下的错和将要受到的刑罚。 “段德财,犯渎神罪、买凶杀人罪、虐待罪、强迫罪、阻公罪、传谣罪,判死刑砍头刑。” “段德财,犯渎神罪、虐待罪、强迫罪、阻公罪、传谣罪,判死刑砍头刑。” “刘世荣,犯渎神罪、虐待罪、阻公罪、传谣罪,判死刑砍头刑。” …… “段一,犯虐待罪、杀人罪、欺瞒罪,判死刑刀刑。” “段来福,犯虐待罪、杀人罪、欺瞒罪,判死刑刀刑。” “段四,犯虐待罪、杀人罪、欺瞒罪,判死刑刀刑。” “方耀宗,犯虐待罪、杀人罪、欺瞒罪,判死刑刀刑。” …… “方来弟,犯虐待罪、杀人罪、包庇罪,判死刑刀刑。” “段三丫头,犯虐待罪、杀人罪、包庇罪,判死刑刀刑。” “段稻米,犯虐待罪、杀人罪、包庇罪,判死刑刀刑。” 初时,大家还明白百里珍在说谁,也听得懂砍头刑是什么意思,可到了后来,那一串罪行一致的死刑名单,就让许多并不知晓军队行动的百姓,特别是流民们,摸不着头脑了。 刀刑? 122. 行刑 砍头刑执行得很快,一个个死刑犯被拖上了高台,在他们每个人的头顶,还有个其作奸犯科的记忆重现,那些漠视人命的对话,让许多本不愿让孩子接触这类场景的父母,都气血上涌,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去行刑。 以往,城中只有以示惩戒时,才会执行这样的刑罚,而且大部分时候,也不会一次执行完毕,而是延长行刑周期,以达到警示他人的效果,可这一次,城内是大批量执行的。 站在台前的孩童和老人,是看得最为真切的。 有父母想要冲到前方挡住孩子眼睛,可看着周围军士的模样,又停住了动作。 出乎许多父母意料的是,那些孩子,竟然大部分都没有害怕,甚至还有不少小孩叫起好来。 也不知是懵懂天真,还是无知残忍。 等到砍头刑的尸体被拖走,一个个即将被执行刀刑的人被拖上了台,和大部分砍头刑犯不同,这些刀刑犯,竟一个个伤痕累累,显然已经受了不少刑罚。 刀刑执行者也变了,不是军士,而是一个个身形瘦弱的女子,里面,甚至还有孩子。 “段来福,劫杀六名过路男子,虐杀四名女子,摔死三名女婴,虐待数人,判死刑刀刑。” “段四,劫杀四名过路男子,虐杀两名女子,买卖四名女童,虐待数人,判死刑刀刑。” “段一,劫杀四名过路男子,虐杀一名女子,摔死女婴四名,买卖女童耳鸣,虐待数人……” 不同于之前,这些人犯被提上来时,百里珍口气淡淡地在一旁念着几人犯下的罪孽,与此同时,那些人犯事的场景,也一一浮现在其头顶。 台下,大部分百姓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惊讶段家村居然出了这么一只,有人恍然为何寻花巷中这么多女童,有女童见状在台下恨得眼睛鼓起,有女人见到那一晃而过的女子惨象不由得唾弃起了台上人。 也有人觉得城里大题小作,还要把女童女婴之事特意提出来。 不过,那些人也只敢想想,如今,能留下来的男子,大部分已经知道,女性的重要性了。 有军士不着痕迹地靠近了那几个面露不屑的男人,站在了他们身后。 等到百里珍把犯人的罪行尽数念完,一个个执行者也提起了刀,在执行者之后,还有一些带着黑色面罩,身形掩盖在暗处的人。 若有懂行的人在,便能一眼看出那些行刑者的刀锋,有的锋利,有的却并不怎么锋利。 这一次,执行得就没有之前这样顺利的,有人不敢动手,也有人跟疯了一样,把手中的刀砍到卷刃,还有人在动手途中,误伤了也要同时行刑的人。 有前方孩童被行刑者的癫狂吓到,哭喊着要找父母,被军士抱去后方。 也有女童看着看着,竟请求军士让其上台,也想动手。 不止女童,几个身着少年院院服的冷脸少年,也恳请军士,让他们上台,有个少年,更是指着某个男人的头顶,说出了那些画面中某两个死者的名字。 平台极大,台上场景也被实时播进了台上的巨幕之中。 百里珍打了个手势,便有军士开始在前排询问有没有学子需要找父母的——年龄未及进入少年院的孩子,都是和父母在一块的。 百里清黛安慰着身边不敢看向台上的同窗,想劝同窗不行就回到父母身边,可一抬眼,就看到了正静静看着台上的张巧儿。 张巧儿一边看着台上,一边双手还不停地在轻拍左右两边同窗的背部,其中着重拍的,是那个找茬小姑娘的后背。 见百里清黛看过来,张巧儿露出了一个极其自豪的笑容,然后轻轻说了几个字。 百里清黛自幼生病,常常观察别人,很早无师自通知晓唇语,她能看见,张巧儿在说什么。 “我姐姐,厉害吧?” 这是百里清黛读出来的那六个字的含义。 百里清黛抱住了哭泣的同窗,将到了嘴边的劝慰之言咽了下来,反而鼓励起了同窗,“阿花,别怕,要是台上的那些坏蛋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以后的师妹了。” 阿花一听,这才鼓起勇气看向平台,平台上,有些黑纱女子揭下了面罩,露出了伤痕累累的面庞。 有个脖颈处已经勒出了一圈凹痕的女子,将手中的钝刀递给了下一个人后,注意到了看过来的阿花。 女子有些不适地摸了摸脖子,然后露出了一个极其别扭,却堪称温柔的笑容,宛若一个母亲正在安慰自己害怕的孩子那般。 阿花愣愣地看着女子,一时间连找在后面的母亲都忘了。 她一点都不可怕。 虽然她拿着刀的样子有些吓人,但她一点都不可怕。 女子朝着身边人低语了几句,身边人疑惑地看向阿花,然后大咧咧地站在台上朝着阿花挥手,“怎么,你也想上来?” 就在阿花连连摆手之时,不远处有个老人慢慢走了出来,来到了前方,“对,我也想上来,地里埋着的那个人,是我那不孝的二儿子。” 女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来排队,刀有点不够用了。” 老人强忍着眼泪,看了看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罪犯,然后握起了拳头,“我用手。” 阿花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她看不清老人的脸,可不知为何,听到这段对话,她突然不怕台上那些边挥刀边哭的人了。 刀刑犯不算太多,可整个刀刑的执行时间却无比长久,许多认出了受害者的人们,在之后的行刑时间中,也加入了行刑的队伍,哪怕被行刑者,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等到刀刑结束,才有人皱着眉头,偷偷询问身边人,为什么台上没有血流出来。 没有血流出来? 周围人一听,这才注意到,台上,确实没有血流出来,许多上台行刑后又回来的人,脚下也没有血印。 就在人们疑惑之际,百里珍又开始念出刑罚,死后要受刑多久的刑罚。 死后?受刑? 百姓们不明所以,就在这时,高处浮现出六个莲花高台,高台之上,有人挥了挥手。 手掌对着的西方,空中浮现出了一道巨大的,不停往外冒着黑气的大门,大门缓缓打开,吸走了台上的血气和尸体。 门内,是不停哀嚎,却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死时之景的形如鬼魅的灵魂。台上,百里珍还在神情淡淡地念着那些人死后受刑的刑期。 看着父亲在门内不住地死去,手脚被绑的刘琦站在人群中央,终于没有忍住跪了下去。 那日之后,他无法接受即将来临的父亲死讯,却又自知无颜面对同窗,两相割裂之下,几天内已经两度寻死的他,又升起了就此解脱的念头。 这一次,他是被同窗给捆起来的。 院长得知此事后,带着当夜审讯的军士来到了刘琦的身前。 “刘琦,你还不能死,你还得救你父亲。”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的院长焦急道。 “救我父亲?”刘琦心如死灰,连头都没有抬,“就算城里不打算杀鸡儆猴,我爹连仙人都敢骂,大家能留他?” 说着,眼睛已经哭肿的刘琦抬起了头,眼中满是绝望,“若他不是我父亲,我会比谁都希望他死。” “可惜,他是你父亲。”军士推开关心则乱的张从德,蹲在了刘琦身前,“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他虽冒犯了仙人,可他做的错事在一众死刑犯中并不算严重,你若真想救他,就帮他早日解脱。” 军士说完,就没有丝毫停留地离开了,只留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的院长蹲在刘琦身旁,让刘琦先活到自己爹死的那一天。 为了不麻烦同窗,下定决心和父亲一同赎罪的刘琦不再挣扎,任由大家把自己绑到了神赐大典的现场。 刚才,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之时,刘琦已经在观察平台的边缘和平台的高度了。 他本想趁大家不备,直接跳过去一了百了的。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军士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爹,你辜负了娘,你该死。你不知感恩还责怪为你疗伤的仙人,你该死。你咒骂对你处处礼让的城主,你该死。你找人散播谣言,你该死。你瞧不起我的同窗,你该死。你连亲儿子都不认,你该死。”刘琦低声道,可说着说着,那声音就带了哭腔,“爹,你该死,你该死啊!” 刘琦两眼红肿地从地上爬起,不知何时,他手脚上的绑带,已经被人解开了。 刘琦神色逐渐坚定,此刻,他眼中终于不再满含死意,“爹,你该死,孩儿会让你死去的。” 见刘琦这般模样,身边的同窗也围了过来,楚辰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段玉行,“老刘,你爹还要受刑十一年,救你爹的事情,我们大家都会帮你的。玉行已经帮你问过他姐姐了,她说,若是你能在登仙梯上走到两百阶,她就帮你恳求仙人,先暂停五年对你爹的死后刑罚。” 刘琦看了看周围关切望着他的同窗,又看了看段玉行,最后,在段玉行的指路下,将视线投向了远处女子院队伍中的段玉珠。 段玉珠本一直在寻找自己那已经下了台的二姨,察觉到有视线的出现,又回过了头,看向了被大家簇拥的刘琦。 见刘琦身前的人看她回头,还一个个都蹲下了身子,不遮挡她的视线,段玉珠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冲着刘琦点了点头。 刘琦强忍泪意,郑重地鞠了个躬。 段玉珠怕他不信,还扬了扬手中的军章,似要以军章起誓。 123. 忘却的记忆 门中地狱般的场景让百姓们短暂地静默了一会儿,但很快,当百里珍不再开口时,有心里没事的百姓鼓起勇气看向了那道大门,这一看,就不得了了。 因为,似乎渺无边际的门内,最前方受刑的人除了今日的死刑犯,还有一些之前已经死去的人,一些平民平常只能缩在角落远远看一眼的人。 “哎哎哎,那不是,那不是,那位大,呸,那不是那个搜刮鬼吗!!!”有买卖人认出了其中一个一直在被火炙烤着的人。 这个人也许在城北只能算一个说不上话的小喽啰,但其凭着油嘴滑舌以及和几家大户的关系,成为了一个在街头维持秩序的小衙役长。 许多普通商户和商贩都深受这个欺下媚上的小吏之害,这人倒也圆滑,有背景的商户,不管做什么,他都不会多瞧一眼,但若是没有背景,那每次遇见,商户们可就得出点血了。 曾有外来商户不堪其扰,决心不服此人的管教,但很快,那个外来商户及其家人,就消失在了街头巷尾。 这也让其他商户更为惧怕此人,还有女商户在惧怕之下,委身于此人过。 也是看到了此人和与他一样的大家爪牙,才让城中许多百姓想起了当初被支配的恐惧。 那时候,普通百姓都对城北讳莫如深,在城北那些老爷出行之时,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别让老爷们觉得自己对他们不敬。 若是真冒犯了老爷们,那自己身死事小,连累了家人才是大。 那些被本地商户吞并的外来商户乖乖交钱还能离开,祸不及家人,再不济,也就是沦落到猪狗巷,或是举家死在江水城。 可城中百姓就不能这样了。 能住进江水城并安稳生存下来的,多半都是几个大族的族人,若是犯错,不仅自己性命危在旦夕,同村族人也会被宗族责罚,这个时候,家人能同自己一块死去,倒还算件好事,因为若是家人活下来,不仅要面对贵人老人们的责罚和宗族的责罚,还得面对同族的亲朋好友的唾弃和怨恨。 有年纪较大的老人看着看着,不由得腿脚一软,被身边人扶住。 “老方,这才过去多久,我,我怎么,就把那些事,都给忘了?”老人不停地轻拍着胸口道。 扶住他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大惊失色地看向中间,似乎在寻找什么。 是啊,这才过去多久,他们怎么就把这种本已经刻进骨髓的等级观念给忘了,年轻人不经事还能说无知者无畏,可他们呢? 他们能活下来,不就是因为胆小听话吗? 对了,老婆子!还有老婆子!老婆子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特别悉心地嘱咐过孩子了,孩子出门时,老婆子也不似之前那般担忧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却的呢? 是血光照耀江水的那十日吗?好像不是。 那时候他和老婆子被天上的血光吓到,一边企图趁物价飞涨前囤点东西,一边又勒令血气方刚的孩子不得私自出门与人产生冲突,可本该上天的粮价不仅没有增加,反倒降低了,那些剩余的店中本该所剩无几的出售粮食,也罕见地大量抛售,主打一个有多少人过来买都行的态度。 为了攒钱给孩子娶媳妇,他们家也算小有家底,所以连续几天就囤积了大量粮食。 可粮食不仅没有减少,反倒量越来越大,价越来越低。 那时候,在城北还算有点人脉的他们,只觉得事情蹊跷,安心却没有多少。 是城主之位空缺那阵子和新城主上位那阵子吗?好像也不是。 那段时日,幸存的大族确实做了回人,担起了一城管理者的责任,可已经算是族中老人,却还是只能依附宗族的老人却知道,那是因为,贵人老爷们害怕城北被彻底清空。 他们当人,不是因为他们是人,而是因为那个人。 是第二位新城主,也就是台上那位上位那阵子吗? 老人扶着老伙计,看向了百里珍。 以前,莫说可以随处见到城主了,就是想知道城主名讳,都得有莫大的关系才行。 城北镇守的那一排排守卫就像一条沟壑,区分了贵人老爷和他们这些平民,一如城外的护城河,区分了他们这些城民和城外的乡巴佬一样。 他们这些胆小甚微的弱小平民,对一个女人当城主,会有意见吗? 不会。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贵人们又不只有老爷,不只有少爷,也有太太,也有小姐。 事实上,在那些大族传谣之前,他们压根不知道城主只能是男人。 让大家与贵人们产生区别的,从来不是性别,而是阶级。 那些男人们欺压女人,也不过是因为,他们认为,女人,比他们更加低级罢了,若是让那些男人,在城北的环境中见见一个真正的贵人小姐,莫说打小姐了,他们不尿裤子,就已经算好了。 毕竟,大部分平民能见到真正的贵人时,已经离死不远了。 那这种对贵人的畏惧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大约是开始于,在城内,日日可见当时还是城主夫人的百里珍太太之时吧,大约是开始于,在江水各个村落,也能见到已经成为城主大人的百里珍城主及其下属之时吧,大约是开始于,平民的孩子,也能在那些免费的书院中,与城主大人的千金成为同窗之时吧。 大约是开始于,城北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被城主大人亲手拆除之时吧,大约是开始于,下九流之人也可以踏入官场,成为官吏之时吧,大约是开始于,官吏军士不再是洪水猛兽,而是如家人一般的人物之时吧。 大约是开始于,连他们这样本会被人盼着死去的人,也能被人看到之时吧。 老婆子从来都是个怯懦之人,怕贵人、怕爹娘、怕孩子出事,说话都不敢大声,就连卖个东西,都是做好了让他出去卖,不过这也是他爹娘为什么在一堆乡下姑娘中选中她的原因,便宜、听话、顾家、能生养,至于那个怯懦的毛病,在当了几年混混的他能收心养家的前提下,也就无足轻重了。 他一直以为老婆子就是这样的。 可相处三十多年,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这个小了他近十岁的身边人。 极其会做饼子的老婆子,除了有一手好厨艺外,还有一手草编绝活,这个被爹娘嫌弃没个城里人样的手艺,在爹娘活着时,只展示过一次。 他一直以为老婆子忘了。 可老婆子没有。 被扔到早晚院却碍于在家几十年实在学不来识字的老婆子,为了逃避那严苛的考核,也为了家人不被逐出江水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鼓起勇气重拾了自己的手艺,企图成为技能课先生,不被识字困扰。 老婆子的盘算落了空,草编鞋还好,比较实用,可大部分进城的零工,都是穷苦人出身,也大都会做这些日常用品。< /p>老婆子在失望之余,为了不浪费辛苦搓出来的草绳,做了一些小玩意儿,送去了少年院,同时也为了提前和少年院的先生们打好关系,给未来好大孙求一些便利。 那些粗糙却颇具神韵的草编动物一到了少年院,就受到了孩子们的喜爱。 城中见状,干脆让老婆子当了三个书院的临聘先生,专门教授草编之法。 孩子们和成人不同,若是教大家编鞋编筐,大家虽也会认真学,可总归没这么欢喜,但若是学编小动物和花卉玩具,那大家可就来劲了。 特别是那些已经初具猴样的少年们。 成为临聘先生后,从来只会怯怯和他说家里又缺钱了,抑或是苦大仇深地让他劝孩子的老婆子就变了。 回家只会把饭一做,就开始琢磨下次要教些什么,不同书院的孩子应该怎么教,该如何才能做得更好,然后拿更多的工钱。 连孩子的人生大事都问的少了。 不仅如此,在城里始终交不到朋友,只会闷在家里无所事事,然后找他哭诉的老婆子,还认识了一些同样被临聘为先生的手艺人,并被朋友们带着去上各种成人院的技能课。 她本是不敢的。 但不知道是谁和她说了一些小话,让老婆子每次不敢做什么时,就会默念一句话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爹娘已经死了,把死人的话放在心上,就是愧对还看着江水的仙人。” 这句有些大逆不道却又十分合理的话,让老人数次想提醒自家老婆子,可是,就像被贵人老爷们毒打后开始认清现实一样,老人也不敢去得罪那位真的存在的仙人。 这种畏惧导致的后果就是,几十年来,他终于开始学做了饼子以外的东西,并且,他那饭来张嘴的倒霉儿子,也学会了如何做饭。 老婆子课教得好,但成人院的考核只是降低标准,却不是取消,为了不被逐出江水,老婆子还是得去面对那些让她头疼的课业。 哦,课业,对了,课业。 老婆子对两父子的关注减少,似乎是从那让她每次回来都要又委屈又难受的课业开始的,实在识字无能的老婆子,几年来还是头一次找儿子不为婚姻之事,而是为了问课业。 想到这里,老人终于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忘却人们之间存在的那道沟壑了。 是从百里珍城主闲暇时刻上门教导三人识字开始的。 城主听闻老婆子因为记不住字都要哭了,便亲自上门,教导了三人一会,想看看是因为老师的原因,还是因为老婆子的原因。 那个原因他们并不知道,因为他们三人都懵了。 大家因为害怕得罪贵人而听不进去,又因为听不进去而更加害怕,自家那个在家人面前主意贼大的孩子,在城主面前,就像个无助的小兔崽子。 百里城主没有介意三人的直愣,只是给三人留了一副学文。 老婆子确实记不住字,可老婆子在几天之内,就把那篇对三人来说都有些复杂的学文,背得滚瓜烂熟,并在半月之内,学会了书写那篇学文。 百里珍城主没有再来,但他们家中,却多了几篇字迹一样的学文。 老人不由得看向了不远处,那个本该和他在一起的老婆子,此刻正轻拍着一个孩子的后背,满面慈祥地指着行刑之门说着些什么。 老婆子的身边,还围着一群比矮小的老婆子还矮小的小豆丁。 124. 测试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认识那些锦衣华服的受刑之人,但那些小厮模样和官差模样的人,大家却是无比熟悉。 一个个曾经仗着身份欺压过百姓的人被认了出来。 连带着部分锦衣华服之人的身份,也被知情人给透露了出来。 这一次,门内之人的头上虽没有任何光幕,大部分人却看得无比满足,面前不再是一个无间地狱,而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现世报之景。 门在人们的交谈间变得越来越大,门内可视的场景也越变越大,但这时,除了小部分心里有鬼的人,大部分百姓都看得津津有味,还开始指认起来,便指认边唾弃。 听着周围人的解释声和惊呼声,完成了接引任务回到学子队伍的段玉珠死死地盯着门内地某一处,姐姐似乎知道这些早已死去的人和城中人有仇,特意把他们放到了人们最容易看到的地方。 所以她看到了那个人,那些人。 那些个让她不得不拿起屠刀的人。 看着看着,段玉珠不由得露出了畅快的笑容,可眼中,却蓄满了泪水。 段玉珠的模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可还是有人搭上了段玉珠的肩膀,打断了她的情绪。 “阿依,我没事。”段玉珠擦擦眼睛,轻声道。 身边人没有说话,只是抱了抱段玉珠,此刻,段玉珠才发现,拍她肩膀的,不是好友,而是小姑。 指着那些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人们,段无面难得露出一个同样畅快的笑容,“看,阿珠,那些人现在遭受的刑罚,是我亲自动手的!” 段玉珠想过小姑会说的话,可这句,还是出乎她意料了。 “什么?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贵人老爷们怎么散播恐惧?就是让平民看到得罪他们的下场,没有依靠还不愿献身于贵人的段无面,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段无面嗤笑一声,“死了又如何?不还是在门里?仙人大人心善,所以给了我行刑的机会,阿珠,你不会真以为,仙人大人有空慢慢一刀一刀地帮他们剜肉吧?” 段玉珠闻言,开始寻找符合小姑所言的受刑者。 她和小姑遭遇差不多,但得罪之人,却并不相同,她其实,根本不认识,也没可能认识那些毁了小姑的人,在小姑说之前,她其实没注意过那些刑罚的区别。 很快,段玉珠就找到了那些人,无他,受剐刑的人太多了。 段玉珠猛地看向段无面。 “不全都是我,仙人大人如此心善,怎可能只给我一人机会?”段无面收敛了笑容,不过面上,却并非一贯的冷脸,而是鼓励,“阿珠,爬高一点,再高一点,仙人大人,也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段玉珠回望大门中那让她又恨又怕的人,那人正在一片火海中挣扎,耳边,是小姑没什么感情的问话,小姑在问,是在火里被烤死比较痛苦,还是被人活活剐肉而死比较痛苦。 “我不知道。”段玉珠低声道,“但小姑,我会想办法得到那个答案的。” 段无面笑了笑,又拍了拍这个其实已经快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小亲戚。 等到痴痴望着火海的段玉珠回过神时,小姑已经回到了她站岗的地方。 没等大家看够门内的美景,百里珍又开始发言了。 台下无人再敢不听,都纷纷将头转向了百里珍这边。 这一次,百里珍郑重地将修改后的土地分配制度重点提出来说了一遍,台下许多之前就悄悄不满过城中制度的男子,在听到女子和女婴地位提升如此之大,而男子地位又再次降低后,下意识地就变了脸色,可眼见着门内受刑者还在无声哀嚎,又只能低下头让自己在人群中显得没有如此异常。 不仅如此,百里珍还第一次将生育福利提到了台前。 女子生育后,将获得三年的福利期,期间内,女子本人可以直接申请住在集中育婴处,衣食住行均由育婴处负责照顾,若不愿去育婴处,则每月日常基础开支由城内直接发放到女子本人手中,福利期的补贴只属于女子本人,若被丈夫侵吞,将由城中直接介入调查。 期间,女子若有丈夫,丈夫也可获得同等时间的带薪补贴期,但申请双补贴的夫妻必须去育婴堂,由丈夫照顾婴孩。 同时,生育过的女子,在年满30岁后,也可通过生育的存活孩子个数按季领取补贴,存活一个女孩每季可领取一月城中基本薪酬,存活一个男孩可领取十日城中基本薪酬。 这项补贴,可以为家庭共同所有。 不仅如此,生育过三个十五岁龄以上孩子的女子,可以无条件每年领取一定数量的专有补贴,生育过五个十五岁岁龄以上孩子的女子,未来将由城内直接赡养。 并且,在这项措施施行后,每生育一个孩子,生育者本人,将获得一次免费上登仙梯的机会,此机会可自用,也可转赠三次。 生育福利只是试行,未来应该还有增加。 这项措施针对性更强,让许多男子都变了脸色,可有不爽之人,也有脑子活络之人,有些男子,已经开始想要去询问那个带薪补贴期是怎么回事了。 百里珍并没有解释太多,这只是顺带一提的事情。 说完这些措施,百里珍又重申了一次其他增令的内容,也就是新的授星制度和外来人入籍制度。 然后,便开始了授星过程。 新的授星制度下,被授星者得到的更多,相对的,评选的标准,也就更加严苛。 金星者,只有2人,那就是最先发现地窖藏人的两个军士。 银者者,也只有10人,那就是最先帮助军士在村中解救受害者的那十个军士。 铜星者,这一次,并没有。 百姓们本来对那十二人没有太多想法,可随着百里珍一项项的奖励抛出,大家看向台上之人的眼神,就慢慢变了。 一个金星就是三次秘境资格、一套房子20亩地和未来每年无条件获得十两银子?一个银星,就是两次秘境资格、一套房子10亩地和每年无条件五两银子? 百里珍说话间,巨大的光幕上,也显露出了几人所做之事,以及,后续解救出来的那些女子的模糊影响。 人们已经听不到后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奖励了,只目光炽热地看着台上之人。 若是这些 军士是通过战场杀敌获得如此荣誉,大家也许只是敬佩,却没有自己也可以试试的想法。 毕竟,军功授勋制之下,只有拿命去拼,才有可能换得那些荣誉,这对只想过好自己小日子的百姓来说,太难了。 可如今,台上之人只是发现了不对,然后闯进了满是武装村民的村民,就获得了这么高的荣誉,那大家,或许也可以试试。 慢慢地,百里珍每说出一个奖励,台下的百姓们就鼓掌欢呼一次,到了后来,台下满是赞许和鼓励之声。 那声音,有鼓励军士的,也有鼓励自己的。 十来名军士也被台下群众的热情激得心脏狂跳,事实上,在军中大部分算弱者的十来个人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拼了一把,就获得这么高的荣誉。 之前的金银星这般多,大家还以为,并不会有太多奖励。 就在所有人都激动之余,十二人脚下,浮现出了金银亮色的微光,两个金色莲台和十个银色莲台出现在军士们脚下,将她们托起。 莲台缓缓漂浮起来,漂浮之间,圆台上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除了吸气声,再无其他声音。 金银莲台慢慢上升,一直到人们已经快看不清台上之人时,莲台才飘到了远在天边的六个莲台之前。 远方,几道金光冲破天际,将天空都短暂地染成了金色。 金光散去之时,十二人,已经回到了圆台之上,或女或男的军士胸口,都闪耀或金或银的光芒。 此刻再看这十二人,人们直觉有种奇异的,让人无比舒服的气息悬浮在其身上,再细看这十二人的脸颊,似乎都年轻了不少。 有老人一个没忍住,跪了下去,开始不停跪拜。 随着前方之人的跪下,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了下去,开始齐齐朝拜起来。 圆台之上,只剩下那些提前被勒令过不能下跪的军士,强忍着心中的澎湃,定定地站在原地。 等到大家心神激荡地拜了许久后,百里珍才由继续主持大典。 这一次,到了为全城人测试资质的阶段。 资质的测试仍旧在平台上进行,圆台上,军士们抬来了近20个大神石,悬浮在半空的神石浑身金色,却暗淡无光。 “若有仙缘者,触碰神石后,会让神石产生亮光。”百里珍在一旁道,然后便挥了挥手,示意军士们带人上来,“等到测试完资质,就将由贡献和资质为准,开始进行登仙梯的攀登。” 这时,头顶的巨大光幕之下,又出现了二十个小型的光幕,小光幕之中,正正是那些用以测试的神石。 没待第一批人准备好上台接受测验,底下的人们又忍不住低呼起来。 圆台东边,慢慢浮现出了一条通往天际的浮梯,浮梯如来时的阶梯一样,白光蓝边,只是这一次的阶梯,光芒更甚,不如来时那般温和,几乎照耀了半个东边。 江水如今有好几万人,按照20人一次的速度,其实测试时间会拉得很长,可望着东边那条撕开天际的阶梯,圆台上的人们,只剩下满心的激动。 至于西边那仍有着无数哀嚎之人的大门,则鲜少有人在意了。 125. 登仙梯 就在人们一批批地排队测试姿势的时候,高空之上,六个莲台之上,问秀和祁羡正在打坐修炼,凌霄正在放空神识巡查四周,无悔则幻化出一张面庞,正在用肉乎乎的小手往嘴里塞吃的,至于刘团长和张小花,则既忐忑又兴奋地期待之后的秘境开启。 “喂喂喂,你们俩,不会塞了很多怪东西进去吧?”无悔见两人嘀嘀咕咕的样子,在一旁提醒道,“塞怪东西倒是没问题,可咱们先说好了啊,训练秘境得有人过得去才行,要你们设计的秘境没人能过,那就找当地人设计了。” 刘团长嘿嘿笑道,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我让小花试过了,准能过!” 张小花也在一旁期待地搓搓手,“是的首长,我过了几十次就过去了,现在我已经完全掌握山地实战单兵如何作战了!” “几十次?”闻言,问秀也睁开了眼,“这边的人们精神力不够,那得过到什么时候去?有入门级的吗?” 刘团长挠了挠头,将头偏到了一边,津津有味地看起了身旁的云朵。 “我就知道。”无悔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群莽夫,有点坑人的机会,就一个个都收不住了。” 刘团长只当无悔在说别人,身子都没晃一下,只剩下有些无措的张小花看着几人。 祁羡睁开了眼睛,“我和无悔先生,已经准备了几个地形较为简单的秘境,可供初入者学习如何探索秘境。” 说着,祁羡又看向了完全没看这边的凌霄。 那夜过后,他依旧没能进门,不过凌霄做事并没有避着他,他本以为琢磨了一堆出场方式的凌霄,会真正出现在人们面前。 可即使已经在几人面前幻化出颇具震撼力的巨大人像,凌霄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在人前露面。 那天凌霄和他说起巧儿时,他还以为,凌霄这次会在众人面前露面。 为了家人,也为了江水。 不过,凌霄的几个老乡倒是没有这种惊讶,相反,他们竟是很开心凌霄如此选择。 “害,现在有啥好给人看的,就几万个人,没意思。”无悔道,“等以后咱们的队伍扩大了,再露面也不迟。” 几人也随声附和。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个以后,怕是没有了。 因为不管露没露面,凌霄该做的,也已经做到了。 或者说,凌霄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鼓舞人心的。 承担众人因果这件事,从最开始,凌霄就已经开始做了。 …… 天空黑了又亮,亮了却没再黑下去,大门将西边染成了血红色,天梯将东边映成了蓝白色。 等到圆台上的人们都测试完资质,百里珍对着那无一人有仙缘的结果并无太大反应,只神态平静地宣布开启登仙梯的进程。 第一次举办神赐大典,仙人对第一批子民自然是有优待的,所有江水人都可以去尝试攀登天梯,而未加入军队的流民们,则需要通过神石的问心考验,才可以攀登那条望不到头的天梯。 说是问心考验,其实不过是个幌子,实则是莲台上的六个人在那儿利用神石搜魂。 凌霄看得见人身上的颜色,这么多天的实证下来,凌霄基本确定,周身围绕着黑红两色的人,身上基本都背过几条人命。 但这里的情况和故乡不一样,只要是被逼无奈或是有正当理由,大家都不会介意的。 所以神石问心不过是走个过场,身上没这两色的人由张小花亮一亮光就得了,身上有颜色的人,再由另外三个老乡来练习练习搜魂。 虽然不用承担更为艰巨的搜魂任务,但肩负亮光重任的张小花还是心头打鼓,整个人紧张得不行,生怕误了大家时间。 搞得连带着祁羡在内的另外五人都笑得一脸慈祥,时不时就过来和孩子说话逗逗孩子。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人家小花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多紧张啊,还和人说话让人分心!”无悔怼几人道,边说,还边控制莲台爬到张小花身边,“来,孩子,吃点点心压压惊。” 张小花一脸感激地接过点心,就着江水甜酒酿几口吃完。 可吃完点心,张小花才看见台上那些无措地望着神石的流民。 张小花又开始手忙脚乱地开始控制神石亮起,身边,是同乡们的笑声,其中声音最大的,是在他身边的肉团子。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敢一个人拿着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的英雄少年!”无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小花臊得灵体上的脸都红了起来,正当张小花委屈地看过去时,身旁,是一张不太可能出现在孩童脸上的欣慰笑脸。 “小花,虽然没能让你看看乡亲们的美好新生活,也没能让你看见咱们祖国母亲的新气象,但你可以放松点的,至少在这里,不需要你以命相搏了。”问秀也飘到张小花身边,“出岔子也没关系,你看,经历了光亮延迟的大家,是不是比其他人更加珍惜这次机会?这叫有失必有得。” 张小花望着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发现了他的不安,年岁和家中姐姐一般,光是看着就让人想要依赖的姐姐,认真地点了点头。 “嘿嘿,你这样刚好,等一会儿出现要重点注意的人,大家才知道神石不亮是为啥。”刘团长也凑了过来,“就当提前演习了,哈哈哈哈。” 张小花感动地点了点头,然后见几个同乡又开始笑得促狭,才想起来自己又忘了亮光了。 就在张小花又再次手忙脚乱时,他才发现,台上,神石已经亮起,人们已经换了一批。 不远处,是坐在莲台上对着张小花点头的祁羡。 张小花对着祁羡感激地拜了拜,然后握紧了拳头,鼓起了勇气,“两位领导,问秀姐姐,你们,你们别逗我了!我要工作了!” 三人正要笑着离开,闭目的凌霄凑了过来。 “花啊,没问题吧?”凌霄问道。 张小花鼓起了脸颊,没有回话,只继续工作。 “怎么到我问话,这小子就不理了?”凌霄摸了摸脑袋,紧接着厉声道,“士兵,回答我的问题,工作有没有问题!” 张小花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没问题,长官!” “很好。”凌霄声线回稳,看向了几个老乡,“我把要注意的人标记出来了,红星和黑星,我有点事,你们先看着。” …… 就在莲台上的老 乡们疑惑凌霄要干啥去之时,坐在一旁的祁羡,已经早以看到了登仙梯队伍中的那个小姑娘。 不管是深夜的集合,还是仪式前的爬梯,又或是登仙梯之前的测仙资,凌霄都没有管过自己家里人。 集合是张家几口人带着巧儿一块去的,爬梯大家本也在一起,但很快,遇到同窗们的巧儿,就去了朋友所在的队伍。 孩子离开了,张家人也开始分散,刘翠菊本不想和儿时伙伴一块,可眼见着伙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望着书院的队伍,又只好在家人的劝告下去安慰伙伴。 已经做好拒绝别人邀请的张大木,带着父母走了一段后,这才发现,他居然才是连累父母,最终被抛下的人,张家村的女老人们走到了一块,叫走了张奶奶和绣娘奶奶,老父亲也被老年木工队的伙伴叫走,徒留张大木一个人在一旁叹气,没招,张大木只好找了个落单的老人,带着老人一块上去,并在途中遇到了他想象的场景,收到了认识许久的方老六的邀请,然后如愿以偿地拒绝了好友。 等到了圆台,张家人也没有全都聚在一起。 巧儿和三位老人去了最前方,并且分属两块区域,张大木和刘翠菊来到了中央,并且分别被知情的好友们围到了两边。 这样的格局,一直到登仙梯活动的开启。 活动开启后,人们目之所及的东方,除了登仙梯,又出现了一个圆台,那个圆台的作用,人们一开始并不知道,可后来看到了力竭的小孩被一朵朵莲花接引到圆台上时,再笨的人,也知道那个圆台是干嘛的了。 不仅如此,在人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西边的受刑之门悄悄地往外面挪了不少位置,播放百里珍主持活动的巨大光幕,也悄然拉长、扩大、分裂,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主屏和周围环绕几个副屏了。 登仙梯一次可以上一百人,当孩子们爬得高些时,底下的人们才能看清孩子们的位置,有父母虽然注意到了那个有许多多角度画面的光幕,也在光幕中见到了孩子,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登仙梯那边看看孩子。 于是人们的聚集格局就变了。 想看孩子的父母们去了东边的登仙梯之下,渴望看着孩子前进,其他看不见登仙梯情况的人们,则看向了空中的巨大光幕。 此刻,第一批孩子们还没有拉开差距,也还没走出人们视线,所以除了囊括所有孩子的主屏外,其余副屏,其实没多少人看。 毕竟,大家讨论之时,还是根据主屏来的。 画面中的孩子,除了那些孤儿外,大部分小孩,已经被他们的父母和亲朋认了出来。 就在孩子们逐步拉开差距,已经有孩子停在阶梯之上时,圆台上,百里珍才又开口了。 “一切都还在实验,鉴于第一批进去的孩子们压力最大,所以,仙人特许,孩子的父母亲朋们可以上台,对着神石说出想对孩子说的话,同样的,若是有人有想对孩子们说的话,也可以排队上台对着孩子们说。” 百里珍话音未落,就有两个人从东侧扑上了神台,对着百里珍所指的常亮神石大吼道,“方二蛋!!!给爹娘好好爬,你爬上多少阶,爹娘就给你吃多少个鸡蛋!!!” 126. 偏心 方二蛋,也就是那个停在阶梯上的孩子,在听到父母声音的时候,连喘气都顾不上了,连忙回头看父母在哪,没在底下找到父母,这倒霉孩子还往下走了两步,气得他的父母声音都变了调。 “给我上去!!!臭小子你找死啊?”方二蛋的父亲气得叫出了鸡鸣声,把身旁本来也气得发狂的方二蛋之母都给吓了一跳。 两人声音太大,别说被叫的主角方二蛋了,阶梯之上,有些脚步已经放慢了的小孩被这么一吓,也跟着吧嗒吧嗒开始往上爬。 其余排队的父母一看,也有些迟疑了,不知道要不要现在就上台去说,毕竟孩子已经没在松懈了。 有人壮着胆子去问了问百里珍,每个人能去说几次。 被方二蛋和其父母逗得露出笑容的百里珍,在看了看神石旁边瞬间红了脸蛋的两人后,才道,“一人一次,每次最多五息时间。” 一人五息时间,两人十息时间,抢着上台的两人显然已经超出了时间,但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都没人提出异议,大部分人,都只顾着憋笑。 “好了,刚才是我们考虑不周。”百里珍收敛起了笑容,不过嘴角仍旧微微上扬,“现在,请要在下一批登梯的孩子们排队准备,登梯的年龄顺序按5到9岁为第一批,45岁及以上之人为第二批,9到15岁为第三批,其余年龄段的人为第四批,军士和官吏为第五批来排列。” 说着,百里珍指了指在她说话间被军士们清出来的一片空地,“来,请第一批次5到9岁的孩子过来排队,若是不满百人,则由我们来安排。” 说完后,百里珍一边示意周边人引导孩子们排队,一边回头看了看站在神石旁不知所措的方二蛋父母,“好了,再给你们两句话的机会,说完就下来吧。” 方二蛋父母相互对视一眼,竟然没经过商量,就对上了对方的脑电波,“方二蛋,你和姐姐谁爬得高,就谁吃家里的大公鸡!” 方二蛋一听这话,头也不昏了身子也不疼了,扯着腿就开始往上爬。 老实说,方家其实是有些重男轻女的,要不然方二蛋也不会有姐姐,但再怎么重男轻女,家里的资源就这么多,在百里城主上台前,方二蛋其实也没捞着多少好,顶多比姐姐做的事情少点,比姐姐吃的好点。 并且从方二蛋和姐姐方大丫这敷衍的名字来看,就知道其家庭环境也就那样了。 不出意料的话,若不是城里登记时为方二蛋全家改了名,他们全家,就将顶着这敷衍的名字度过一生了。 城里刚改制时,这个进程找活干的小家庭,其实对女子也拥有继承权和从政权是没啥感觉的,对女子拥有的受教育权倒是感受颇大,并且负面的偏多。 因为,方二蛋的母亲,在做工之余,还得去早晚成人院学习,回来并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家里,而方二蛋的姐姐方大丫,在走读成绩不佳后,也被强制押在了书院住宿。 家里一下少一个半劳动力,方家感受不大才有鬼了。 至于方二蛋本人,在家中条件改善,发现住宿没在家吃得好时,方二蛋就闹着要走读了,工钱骤升也能养得起孩子的方家父母,自然也是同意了,并且还偷偷给方二蛋开起了小灶。 不过没多久,少了个人干活的方家,就无比感激女子的受教育权,并且真心实意地开始关注起了大女儿,开始在心中平衡两个孩子的权重。 因为,不知怎的,成绩不佳的方大丫,在住宿一月有余后,顶着消瘦的身躯,为方家拿到了一年的半成税费减免资格。 这是给学院优秀学子的奖励之一。 学院给成绩优异者有许多奖励,其中最高一档的奖励,就是税费减免资格。 半成税费减免资格,还有一年有效期。 方父方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满脸严肃的官吏叫到新名字时,本还无比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因为没适应名字答应晚了惹恼了官老爷,还不停向同乡求助。 可得到的,只有同乡的退后。 但接下来的走向,大大出乎了这对小夫妻和不敢靠太近又没走太远之人的意料。 官吏确认身份后,就掏出了一份布告念了起来,布告上的内容并不高深,只是说明了方枝的优异以及她所获得的荣誉和奖励。 小夫妻上了段时间成人院,但还是听不太懂退税啥意思,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官吏,期望官老爷大发慈悲告诉她俩这是在干啥。 对大女儿有关注但不多的小夫妻至今还记得,文吏大人掏出一张奖状递给两人,便认真道,“我是说,你家女儿考学成绩优异,为你们家赢得了一年的半成减税资格,你们现在要是无事,就和我去城里登记一下,我们把这月的半成税款退给你们。” 见两人还是懵逼状态,文吏叹了口气,道:“你们家大姑娘太厉害了,城里为了你家姑娘,让你们少交钱,这能听的懂不?这听不懂的话,为了你家姑娘,我要带你们去退钱,退钱听的懂不?” 小夫妻使劲咽下口水,这才口齿不清地指着奖状道,“您,您,您,您是说,要给我们钱?退钱给我们?” 面容秀气的男性文吏本一脸庄严肃穆,如今也被整得没招了,一脸认命,“对,你家姑娘厉害,给你们省钱了!我带你们退钱!” 没等夫妻俩再问,文吏突然板起了脸,严肃地看了看小夫妻和周围慢慢挪过来的人群,“不过,先说好,姑娘在女子院获得的奖励可不止减税,税款你们怎么用我们管不着,可要是让我们知道,你们敢在姑娘回来时,私吞城里给姑娘的奖励,那就别怪城里不客气了。” 被周围人用羡慕、嫉妒、不可置信等眼神注视着的小夫妻俩,这时候哪里听得见官老爷在说些什么,只脑子空空身体懵懵地跟在文吏身后。 等拿着钱被周围人簇拥起来询问时,小夫妻俩才终于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大丫出息了!!! 大丫给家里挣钱了!!! 大丫给家里长脸了!!! 还是长大脸!!! 压根没记住文吏大人说了些啥,还是从同乡口中才知道文吏大人警告的夫妻俩,在幸福地应付完身边众人后 ,才急匆匆地找到了同样进城务工的父母,报告了这件喜事。 尚存的三个老人一听,同样喜上眉梢,哪怕不怎么喜欢孙女,此刻,也无比激动。 因为,获此殊荣的,不止大丫,还有其他不少孩子。 因为贫穷,成家后就分家的小夫妻并没有和父母们共同居住,而是被赶了出来,所以尚存的老人们在得知这件事之前,一直在羡慕着别人家的孩子。 大家本以为最有出息的会是家中的男丁,可没想到,最先争气的,反而是大丫这个几乎没给家里添过乱的孩子。 看着那张奖状,三个老人腰也不弯了,走路也不蹒跚了,几乎都在得知消息后,就喜滋滋地带着奖状出去溜了一圈,恨不得把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招呼一遍。 小夫妻还以为拿奖后大丫会回家呢,可奇怪的是,孩子并没有回来,等到坐不住了的小夫妻去了书院,见到了大丫的模样后,大家才知道,为什么大丫能拿奖。 书院的伙食不算很好,但基本顶饱。 能吃饱,在几月前,还是很多人最大的渴望,可随着工钱的增加和城里福利的增多,许多人才渐渐把渴望换成了别的。 但大丫还是瘦了。 她本来就瘦,如今一见,更是消瘦无比,不仅如此,在人们脸上渐渐有了肉和血色时,方大丫脸色惨白,眼下是深重的青黑。 “你们来了正好,这孩子啊,为了学习,都不要命了,你们也劝劝她,若是命没了,还拿什么去挣荣誉?”此刻,小夫妻终于知道为什么书院先生会对他们说这句话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书院的女先生们,像是等了他们很久一样。 方母眼睛一酸,竟在此刻,想到了已经吃得胖了不少的方二蛋。 “大丫啊。”年轻的母亲喊道,可喊完,就梗咽着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她再希望有个儿子,女儿也是陪伴了她十个多月,从她肚子里出来的,生活好了后,她也起过要给大丫找个好婆家的心思,但那只是希望女儿能过得更好,而不是真想把女儿卖了换钱。 若真是想卖女儿,那方二蛋,就不会从小也跟着做活了。 “大丫啊。”年轻的父亲接上了话,“你娘给你带了点东西,可我们走得急,忘记拿了。” 冷脸站在一旁的方枝听到忘拿这两个字,抿了抿嘴,竟是将头偏到了一边,打断了父亲的话,“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知道?”年轻的母亲下意识地如同以前那般烦躁道,可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你在这儿等我们,我们这就去把东西给你拿过来。” 方枝低下头摇晃了一下身子,竟是直接转身走了,转身之际,似乎有水珠从她的脸上滴落下来。 年轻的母亲眼睛一瞪,就看向了自己的丈夫,“是不是你爹又找大丫说了些什么?” “我还想问是不是你娘和大丫说了些什么呢!”丈夫回嘴道。 但吵完,两人又看向了女儿远去的背影。 在此之前,大丫哪怕受了气,也没有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来过。 127. 烤鸡 匆匆离去的两人,没有注意到,相见的庭院之外,站着几个看似闲聊其实一直在关注着这边的先生。 先生们或了然,或担忧。 等见两人提着满满当当地吃食回来时,换了个位置的先生们才变了表情,露出了或释然,或欣慰的神情。 被再次叫出来的大丫显然哭过,两眼肿得不行。 本满心欢喜,以为女儿能开心点的夫妻俩都沉默了,好半天后,才拉着大丫躲去了角落。 “大丫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母亲问道。 方枝摇了摇头。 年轻的父亲双手在身上搓了半天,才低声道,“要是有人欺负你,大丫,大丫,大丫你就和我们说,我们带你去找城主大人。” 闻言,方大丫抬头诧异地看了眼自己这个被爷爷骂得跟个孙子一样的爹,但看完,她依旧没有说话。 母亲却完全没管女儿说不说话,让丈夫背过身子后,就开始掀方大丫的衣服。 这下,方大丫也稳不住了,终于别扭着开口了,“娘,你干嘛?” “我干嘛?”粗布麻衣的母亲刚大声一点,又压低了声音,“我看看你是不是挨打了我干嘛,是不是同学欺负你了?” 真不是她直接忽略了先生们,实在是因为书院的先生们看起来都十分和蔼,不太像是会打人的,再说了,要真是先生们欺负的孩子,先生们还能这么欢迎她俩? “我没受欺负。”方大丫挣脱开母亲,见父母脸上的焦急不似作假,才闷闷道,“我只是,太累了。” “累?”这下,夫妻俩是真不懂了,在他俩看来,能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写字,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这还能累?再累,能比得过艳阳天下地种庄稼收庄稼?再累,能比得过上山背柴下山背草?再累,能比得过两眼一睁就是干活,还吃不饱的苦日子? 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沉默的方大丫见父母这表情,就知道两人在想什么,于是方大丫开口问道,“你俩在成人院学得如何了?” 想到成人院那让人头大的课业,夫妻俩都沉默了,竟是都没注意到土里土气的大女儿,现在说话都文绉绉的了。 良久,父亲才苦着脸道,“确实挺累的。” 年轻母亲跟着沉痛点头,但点完后,就想起了被放在一旁的东西。 “来,大丫,这是给你带的东西,你快趁热吃了。”母亲道。 方大丫看着那堆东西,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看向许久没见的父母。 匆匆在集市上买了一堆的年轻夫妻见女儿神情,又陷入了沉思,这里的东西,对一个小姑娘家家来说,似乎,确实有点多。 想起退税那日在邻里面前的风光,以及府衙中那些官员对女儿的连连称赞,母亲沉痛地下定了决心,“大丫,你吃不完的话,就分给先生们吃吧。” 此刻,年轻夫妻才终于想起以前的事情,当初,两家父母一听说两人要进城送两个孩子上学,第一份反应就是阻止,没办法,之前的城里孩子想要入学,都是得拿东西换的,送一般的东西,先生们还瞧不上呢,更别说收下这两个村中孩子了。 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买都买了,不如给大丫送做人情。 方大丫显然没想到娘亲会这么说,竟下意识地来了一句,“不留给弟弟吗?” “方二蛋?”方大丫她爹一听,脸立刻垮了下来,眼中的嫌弃压根掩盖不住,“那小子也配吃这么好的东西?尝个味得了,一天天的,就知道求鸡蛋吃。” 说完,年轻父亲一愣,又小心地看向了女儿。 方大丫果然察觉到了什么,脸色都冷了起来,“你们,天天都给他吃鸡蛋?还背着我,给他吃鸡?” 如果是以前,一贯沉默乖巧的方大丫不会问,年轻夫妻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 可这段时间以来,方大丫方枝太给两人长脸了,他俩各自的称呼,也从方家那两口子,变成了方大丫爹娘和方二蛋爹娘。 每每被叫做方大丫爹娘时,都是好事发生的时候,这时候的两人,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而每每被叫做方二蛋爹娘时,不是方二蛋课业差了被留堂通知了,就是他俩本人被成人院的先生留堂了,这么几次下来,两人只恨不得所有找他们的人,都叫他们方枝爹娘。 最重要的是,先生们对方大丫的欣赏和对方二蛋及这对笨蛋父母的头疼是同时发生的,并且每每知道姐姐如此优秀,而弟弟父母课业却如此落后时,先生们的神情,直看的人心窝子疼。 先生们压根不责怪方二蛋本人,更多的是,是在无声地谴责这对夫妻。 那痛心疾首的表情看多了,再木的人,也知道先生们是在怪他们太溺爱儿子了。 可两人并没有啊! 或者说,两人一开始并未如此觉得。 直到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女儿,两人才发现,他们,确实疏于对女儿的关注。 “嗯,没有天天都给吃,但隔三岔五都会给一个。”母亲道,“鸡的话,在你最后一次回家那天买了半边烤鸡,但没看住,被你弟弟全偷吃了。” 方枝想到自己在窗外看到的景象,那时候,里面的一家人其乐融融,背对着窗户的父母,一边抱怨着弟弟贪吃,一边把鸡肉小心撕下来全喂给弟弟。 课业不佳被先生几次留堂的方枝,这才认真考虑起先生的建议,那个离开家,住在书院的建议。 她本以为她是家里人的,她本以为她算家里人的。 可等天黑回家后,父母并没有提过那只鸡的事情,只吃着和她一样的粗粮饼,说弟弟已经吃饱了。 于是方枝再也没有回过家,和那些早早就发现自己不是家里人的姐妹们,住到了一起。 并牟足了劲,在月考中冲进了本级前十,拿到了减税的最低入场券,还将所有的物质奖励,都换成了减税额度。 知道她的情况后,先生们把情况类似的获奖者信息都汇集起来,一同上报了城中,这才有了那个三句不离方枝和其余姑娘名字的文吏和官员们。 方枝想过很多次再回家中的场景,可无论哪一个,她都接受不了。 其实和同窗们同住后,方枝就知道,自己的情况不算太好,但也绝对算不上太差,可幻想了无数次风光回家的她,还是没法面对那扇窗户,没法面对那个她并不怨恨,却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家中人的弟弟,没法面对……她也不知道在不在意她的父母。 她再也没回过家。 她兑换了所有奖励,但城中延长了减税期限后,还是把属于她的奖励发下来了。 兑奖的第二日,正值院中的休息日,院中的先生们,还请她们这些留在书院的孩子们,去 吃了一顿大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餐。 方枝混在人群之中,却并没有吃多少东西。 她看到了烤鸡。 她讨厌烤鸡。 可先生们见她情绪不佳,却还是给了她一只鸡腿,并在看着她吃下后,才放过她。 那天,每个女孩都得到了一只腿,在两日后的上课日,没有参加宴席的女孩们,也得到了迟来的一只腿。 已经将所有奖励放回先生房中的方枝再也没忍住,大哭起来,一同哭泣的,除了那些第一次得到腿的女孩,还有之前已经在宴席上哭过的同窗们。 方枝于是不再执着于那扇窗户。 之前,她考学是为了进入那扇窗户,现在,她考学,是想成为和先生一样,带人离开那扇窗户的人。 换做以往,被爷爷奶奶和外婆找上门指指点点时,方大丫只会低着头安静受着,等待着父母赶紧送走这几个瘟神,但当独自面对瘟神时,深觉时间被白白浪费的方枝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叫来了在一旁候着的先生。 三个老人敢在方大丫面前作威作福,却不敢招惹同样是女子的先生,只能悻悻离开,并在走前悄悄让方大丫把奖励送回家给弟弟。 方枝表面没有说什么,但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却又缩短了。 方枝知道先生们担心她,可也知道,先生们,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去寻找她的家人。 所以,当父母找上门来时,方枝只觉得松了口气,有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她本无意质问父母的。 可就像她没想到父母会找过来一样,她也没想到,父母态度和那几个瘟神完全不同。 看着娘亲满脸歉意,却完全没骗她的样子,方枝突然想起来,以前,被瘟神们叫做赔钱货时,父母都会挡在她身边,替她把瘟神送走。 可是,提到那只那方枝难受许久的烤鸡时,娘亲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无比复杂的神情,那种既绝望又认命的表情,方枝此前从未见过。 父母没有让方枝等太久。 父亲的表情也变得和母亲一样绝望,如同吃了屎那般,“那天,方二蛋怕我们抢食,被发现后在吃剩的鸡上撒了尿。” 撒尿?方大丫惊呆了。 年轻母亲一脸生无可恋,“不仅撒尿,撒完尿,还洗都没洗就抱着继续啃了。” “大丫啊,爹娘真不骗你,那样外酥里嫩、鲜嫩多汁、模样诱人、香气四溢、美味可口,咬一口一定满口油香的烤鸡,爹娘长这么大都没吃过。”父亲同样一副死人脸,嘴里吐出的小词,却完全不像一个成人院后进生能说出来的,“但没办法啊大丫,爹娘没办法啊!爹娘赚到了钱啊!爹娘实在是没法吃下那童子尿烤鸡啊!爹娘也没办法让你也吃下那烤鸡啊!” “大丫啊,不对,枝啊,不管你信不信啊,爹娘第二天是想再买半边鸡,让方二蛋看着咱仨吃的。” 母亲舔了舔嘴唇,显然是被丈夫说饿了,“但你第二天就来书院办手续了,我和你爹又不敢来书院,就只好自己把鸡肉吃了。” “放心吧大姑娘!”方枝的爹接话道,“爹娘一口都没给方二蛋吃,任由方二蛋怎么撒泼打滚,那香气扑鼻、外皮焦香、肉质细嫩、汁水丰盈,令人垂涎三尺的烤鸡,都是爹娘独自吃完的!” “一口,一口,都没有给方二蛋吃!” 128. 记忆的角落 见自家那认个字就跟要他亲命一样的老爹,一提到烤鸡就发狠了忘情了,小词一套套地往外蹦,方枝就知道了,他确实没说谎。 方枝突然想到自己这些天来的迷茫和挣扎,父母重男轻女是真的,对她有爱也是真的。 那份少了很多的爱,在恶劣的环境下,也许会化作一缕炊烟,随着根本不够家中人吃的食物一同散去,但在大家都能吃饱的时候,就慢慢浮现在了每个人面前。 也许爹娘,也意识到了她们不够爱她吧。 也不知道是因为家里能挣钱了,还是她争气了。 方枝笑了,然后说出了她其实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爹,娘,你们也好好上学吧。” 父母蒙了,“啊?” “先生们总是既希望我留在这儿,又希望我回家,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年轻的父母默契地别开了脸,不看女儿。 能因为什么?只能是因为,在这个四人小家庭里,他们这三个老是被留堂的笨蛋,是大丫头的拖累啊!!! 此刻,方枝是真的放下了,这个还在就读女子院低年级的小姑娘,对着父母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算了,等我当了先生,再来教你们吧。” “啊?大丫你要当先生?” 闻言,父母又把脸转了回来,但引入眼帘的,是女儿势在必得的笑容。 不知怎的,看到这样的女儿,两人居然有种被先生盯着的错觉。 年轻母亲轻抚胸口,“哎哟,看到大,阿枝这样,把我的馋虫都压下去了。” 闻言,方枝又笑了,如同以前那般,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东西,掏出了被油纸包裹着的还有些许余热的烤鸡,就地坐下示意父母过来一块吃。 坏了,咋觉得大姑娘和那些先生也好像?这是乖乖坐下的父亲心中唯一的想法。 烤鸡的两条腿被方枝撕到了父母手上,望着无措的父母,方枝扯下两个鸡翅,一手拿了一个,“我不爱吃鸡腿,先生给我吃过,我还是更喜欢吃鸡翅。” 见方枝不客气地吃下两个鸡翅,年轻夫妻对视一眼,这才敢吃下那让他俩垂涎已久的鸡翅。 说起来,要不是想让大姑娘吃胖点,他俩还舍不得一次买这么多好东西呢。 两人吃着吃着,才想起来在走廊外的先生们,又连忙招呼自家姑娘把东西送过去。 至于为啥她俩自己不去? 因为不敢。 以前是畏惧先生,现在……也是畏惧先生。 以前是畏惧先生的地位,现在……是畏惧先生的权威! 方枝不复刚才别扭的模样,大方地带着东西,给了一直遥遥看着她的先生。 先生们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会以方枝的名义给孩子们加餐。 等方枝回到原地,地上垫烧鸭的油纸上,两只鸭翅、一条鸭腿和一些撕得细碎的肉条正摆在油纸中间,父母正笑着在一旁招呼她,“来来来大丫,吃鸭!烧鸭!鸭你没吃过吧?你先过来尝尝鸭腿,看看爱不爱吃。” 方枝突然想到了弟弟还没出生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爹娘被分家后的爷爷奶奶赶出了家门,爷奶本就偏心生了两个表兄的大伯家,见她是个丫头,娘亲又迟迟怀不上孩子,在分家后更是不怎么和他们往来,连东西都不曾送过,外婆也是,生不出儿子的外婆尽管有了几个念着她的女儿,但还是不愿和没有儿子的女儿往来。 爹娘只好守着那被族中长辈帮忙扣下的一小亩地,自己建造房子,辛苦做活。 种地之余,年轻气壮的爹爹,在寒冷的冬季,还得跟着山里的猎户们,一块上山去挣点银钱。 但即使是这样,自己也吃不饱饭的爹娘,也没有如那几个瘟神所提议的那样,将她卖到江水,而是时刻带着她,生怕一个不留神,她就被带往了江水。 那时候的方大丫,对江水这两个字,是无比恐惧的。 直到她生了病,村中的草药郎中也无法医治,父母才赶了几十里山路,把她带到了其实离得很近的江水。 方大丫以为自己要被卖掉了,所以在迷迷糊糊中向父母求了个糖人。 父母没有给她带来糖人,但给她带了个土捏的糖葫芦,并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并承诺等她好了,就让她吃上糖葫芦。 骗人。 等她好了,他们也没带她吃上糖葫芦。 城里的药费更是高到吓人,光是请医师看一眼,就是个把爹娘卖了都给不起的数额。 爹娘带着她,去了一个老人的店里,知晓他们难处的老人并没有要太多钱,可即使这样,那个价格,还是太高了。 高到,把她们仨都卖了才有可能拿得出来。 爹娘把她留在了医馆里,回村筹钱,然后许久都没有回来,久到,老人和给她熬药的小童,已经在悄悄商量,该怎么安置她了。 方大丫在混沌中无数次想逃跑,可她没力气,她还得等父母。 “好好吃药,只有你好了,你父母才会来接你。”老人看出了方大丫的害怕,如是对方大丫说道,并直接无视了熬药小童的那句“这小孩一直很乖吃药都不带磨蹭的”。 等到方大丫稍微好点,已经能帮熬药少年看火时,父母才风尘仆仆地过来接她。 一到店里,见到好转的方大丫,一月时间不到就苍老了不少的父母,直接就对着老人跪下了,直把脑袋磕得头破血流,才顺从地被焦急的熬药小童拉起来。 被带回更加残破四处漏风的家中时,方大丫才终于确定,父母,不会卖掉她了。 一直到弟弟会说话后,醒事了不少的方大丫才知道,那些让她恐惧不安不敢回想的日夜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父母回到了各自的村中,求了各自的父母,却得到了丫头没必要救的答复。 几乎跪遍了整个村子的父母,最终还是在两边族老的帮助下,从村民和自己父母那里拿到了还算可观的一部分钱。 但钱依旧不够。 最后,还是爹爹把名下的地卖给了宗族,才从宗族那里换来了足够凑够诊费的钱。 诊费之后,还有药费、还有留宿费,但剩下的那些钱,老人最终都没有要,只说方大丫聪明,给他帮了不少忙,也就两相抵消了。 自那之后,不管家里有没有余粮,爹娘每年都会带着方大丫去城里给老人磕一个头。 一直到弟弟出生,还想带着弟弟去磕头的爹娘才发现,老人,已经不在了,就连老人的店铺,也被其他人占据了。 有了弟弟后,家中的情况好了一点,但也没好多少,终于不再过来只为催债的爷奶送来了些许东西,但那些东西,对于这 个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帮助。 父母无奈,只好带着方大丫和弟弟四处帮工,很长一段时日里,都是父母去村里村外帮工,方大丫就背着弟弟在附近找些野菜野果。 但即使这样,父母,也并没有像其他叔婆那样把气撒在她的身上,方大丫就这样,陪着父母度过了家中最为艰难的时期。 这也是父母为何能成为村中第一个,直接跟着城中队伍送孩子来江水的父母的原因。 那时候的方大丫,已经不害怕江水了。 所以在来的途中,方大丫鼓起勇气,早早地就开始接触,那些容貌艳丽却满目温柔的姐姐们。 也早在入学之前,早在被改名之前,就萌生了一个小小的期望。 这个还模模糊糊的期望,被那扇窗户,推着凝聚成形。 不过,虽然解除了和父母的误会,也解开了迟来的心结,方枝,也就是方大丫,却仍然没有选择回家。 吃饱后,面对父母小心翼翼地询问,方枝只是摇了摇头。 “我就住在书院了爹娘,回家的话,太耽误时间了。”方枝道,“大家都很努力,我不能被她们比下去,也不想被她们比下去。” “可……”年轻夫妻看了看孩子那双仍旧红肿的眼睛,还是有些担忧。 “爹,娘,我哭,是因为看到你们后,我还是想留在这里。”第一次,方枝抬起了头,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姿态,直视了父母的眼眸,“这里不用种地,这里不用背柴,这里不用做饭,这里的生活,比在家轻松多了,我想念书,我能念书,我书也能念得好,你们就让我,好好地在这里为家里挣点钱吧。” 听到方枝的话,夫妻俩才想起来,那传说中的其他奖励。 “是,除了减税外,还有其他的奖励。”一听这话,方枝眼眸暗了暗,但还是嘴硬地说奖励仍在。 娘亲没有多问,只是郑重道,“你好好把东西收起来,别被你爷爷奶奶和外婆找到了,你别听了别人说什么孝道,就傻乎乎地把东西给出去,给了那些瘟神也不会念着你的好,你知道吧?” “对!”年轻的父亲也叮嘱道,“千万记着,东西拿来给先生给你同窗都行,就是别给那几个瘟神,咱家的欠款早就已经连本带息地还完了。” 说来可笑,欠村人和宗族的本息,还没欠父母的高。 方枝愣住了,“你们,不要吗?” “要啥啊,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城里的官老爷们都说了,不能抢你东西。再说了,我们要来干啥?要来也只能便宜方二蛋。哼,给方二蛋?那傻小子知道些什么?他也配用这些好东西?方二蛋想要,就他自己去争取,他又不是没上学。” 说着,年轻的父亲还拍了拍胸脯,“别担心,城里工钱高,咱家现在还是有余钱的!你说你一个人在书院里,想吃点好的,怎么也得花钱不是?” 听到丈夫的话,年轻的母亲才一拍脑袋,赶紧从兜里摸钱,“坏了,来得太急,又忘了给你带钱了,爹娘知道,在书院里,好吃的东西也都得花钱,这点儿你先拿着,别饿着自己,一会儿啊,爹娘就回家再给你送点儿钱过来。” 说着,年轻母亲自己都愣住了。 是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们竟敢把钱直接留在家里了,还敢瞧不上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129. 比起来了 要知道,换做以前,在村里还好大家都认识,也都没啥钱,在城里做工,谁出门要敢不把全身家当藏起来或是带在身上,转头就会被人偷了劫了。 可如今,他们居然大咧咧地把钱放枕头底下就来找姑娘了。 是因为太着急了吗?还是因为城门口的金星守卫,和街道上那些时刻巡逻着的守卫? 年轻母亲疑惑了一下,却也没有多想,只是将自己和丈夫身上的钱都放在了女儿手心,然后满脸关怀,“记住了,不想回家也没关系,等东西吃完呀,就自己花钱去买,爹娘会定期给你送钱过来的,别再像今天一样饿着自己了。” 说着,年轻的母亲望着女儿枯瘦的手,眼泪又差点掉了下来,这个其实自己年岁也不大的母亲低下了头,擦了擦眼睛,才接着道,“别苦了自己了,大丫,哦不,别苦了自己了,阿枝。” 那天,方枝并没有把东西全部吃完,还是留了部分给弟弟,并在了解弟弟的水平后,留了足够弟弟写好一阵子的作业给父母带了回去,能否完成这些作业,便成了嘴馋的方二蛋回家后能否吃上点好东西的评判标准。 以前留堂回家,还能父母吃啥自己跟着吃啥,可姐姐那一堆堆作业下来,方二蛋每日回家,还得用筷子蘸着水在那里写够了才能得吃,这就导致方二蛋对之前无比亲近的姐姐,在亲近之余,又多了层惧怕。 虽然姐姐以前也会悄摸揍他,但那基本是因为他犯了错。 可现在,姐姐则直接放出了话,要是她回家的时候写不出来,就等着挨揍吧。 方二蛋很想求助父母,可父母压根不会管他俩之间的事情,他想求助爷奶和外婆,可一旦求助了,回来等着他的,就不止姐姐的铁拳,还有父母的混合双打了。 姐姐具体有多厉害,方二蛋并不清楚,他只知道,一旦听到他是方枝的弟弟,先生们的表情就会变得无比诡异。 想到这里,本来被父母刺激得只顾着往上爬的方二蛋也收了脚步,又停在了阶梯上,开始歇息。 比学识,他怎么可能比得过姐姐啊!爹娘就是不想给他吃大公鸡! 方二蛋气呼呼地想到,边想,边回过头看向父母所在的平台。 他上得并不远,歇息间,已经遥遥落后于同窗了,所以还能清晰地看到平台上的景象。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突然,方二蛋瞪圆了眼睛,然后头也不回地开始往上爬,像是有谁在后面追着他似的。 台上,方二蛋的父母并未让开位置,却已经低声商量起了该给方二蛋吃多少个鸡蛋了,见到傻儿子那样,两人也发现了,他俩对儿子的要求,似乎有点子高了。 百里珍指挥完军士,见两人还愣愣地,便过来笑道,“登仙梯考验的是人的心性,身体素质是很重要,但在登仙梯上,最重要的,还是意志力。” 百里珍还以为这两人担心的,是小孩体力没他姐姐好。 想到傻儿子快和大女儿一样粗细的手臂,夫妻俩相互对视一眼,都没敢和城主大人说,其实真论身体素质,说不定是这傻小子更好点。 百里珍也不介意,只说他俩再说一句后,就得让位了。 夫妻俩这才发现自己挡着路没让别人过来,可两人此刻,也想不到要对儿子说些啥,毕竟那傻孩子也不知道看到了啥,现在正疯狂地往上爬。 就在这时,一双手轻附在神石上,双手的主人,见无人要此刻给孩子打气,竟是直接过来用了神石。 “看见那写着贰佰的石碑了吗?”身形清瘦的少女声音温柔,嘴里吐出的话,却犹如魔鬼低语,让许多在前方的小豆丁也吓了一跳,“你若过不去,就等着回家一天练50个大字吧。” 神石会将上台之人的话扩音。 这话一出口,莫说场内外的小豆丁了,就是场外平台上的许多大人,也被吓了一跳。 有排队的父母和孩子亲戚,如同台下那些老人那般,不住地抚平胸口,嘴里只念叨着这姑娘看着温柔咋做事这么狠呢。 此刻,倒是没人会质疑这个小姑娘,毕竟,她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话,就说明,她是真打算让被她威胁的小孩,真正过上那吓人日子。 就在有人询问台上上来就会用神石的姑娘是谁时,百里珍没有催促那对年轻的迷糊夫妻,而是温和地和小姑娘打了个招呼,“方枝,你有家人在这一批孩子里?” 她隐约猜到方枝的家人是谁了,但她还不太确定。 方枝冲着百里珍和百里珍身旁的军士都一一行礼后,才叹了口气,指了指傻站在一旁的年轻夫妻,“城主大人,这是我的父母。” 又指了指虽然猪突猛进但依旧落后别人一截的小豆丁,“城主大人,这是我弟弟。” 其实在暗地里也好奇过,小豆丁突然冲刺为哪般的百里珍挑了挑眉,“原来如此,久仰大名,只是未曾见面。” 闻言,方枝的父母双双捂起了脸,只留女儿独自和城主大人聊天。 “你先带你爹娘去一旁吧,还有一句话的机会,到时候想说,就过来排队。”百里珍并没有和方枝寒暄太久,便让方枝带着自己的父母去往一旁,不过,百里珍转头,又提醒道,“对了阿枝,给自己爹娘打打气,一会儿他们也要登仙梯呢。” 百里珍的话一出,许多正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的人也慌了起来。 坏了,怎么忘了自己也要登仙梯了。 想到这里,排着队却不急着给孩子说话的人也慌了神,开始交谈起来。 这一下再看孩子们和那些光幕,人们也开始不再只关注主屏幕,而是把视线转移到副屏上面。 主屏上,是大部队攀爬的远景,如今孩子们差距不大,近百个孩子还能全在光幕之中。 而随着百里珍话语开始漂浮到圆台其他地方的副屏上,则分别在不同的阶梯处、不同的角度间映出孩子们的身影。 有人仔细观察了处于第一的孩子和处于末尾的方二蛋,第一的孩子眉头紧皱,小脸拧成了一只小苦瓜,身子也好似被无形的东西压迫着,被迫佝偻了起来,而方二蛋,虽然也苦着脸,但情绪更为外放,让人一眼就看得出这小孩在恐惧着些什么。 两者差距太大 ,又有有心人开始观察起了其他孩子,前半段的孩子们大都神色疲惫,像是背着什么东西那般,而后半段的孩子们,则只剩下疲惫。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也有相互打气相互拉着手一块往上爬的小孩。 几个小女孩两两牵手,一块攀爬,看样子,竟像是没有其他孩子那般疲惫。 但此刻,仍然还看不出些什么,因为,还没有一个孩子,跨过叁佰那个石碑。 “宝啊!努力努力,争取爬高点,累趴了爹娘背你回去!回去咱们吃好吃的!” “二丫四丫,娘亲已经和张姨说好了,等你们回来啊,就带你们去挑匹布,做件新衣裳!” “臭小子!不是想要骑马吗?你爬高点,爹爹和哥哥这就带你去骑马!” 见有小孩已经累得回头想看自己父母了,传音神石旁边,陆陆续续上去了许多给孩子们打气的人,只不过,大家都是让自家孩子别放弃,多争取一下。 有了一只大公鸡的开头,家长们的价码也越加越高,加到最后,已经有父母放出话来,若是孩子能登到五百阶,就杀五头猪设宴。 “说好啊,真上去了,可不能反悔!”有人高声附和道。 刚说出要杀猪设宴就已经后悔了的父母看了看台下的人,又看了看一旁没有太大反应的百里珍,这才笑着应道,“那当然!既然有人愿意来赴宴,那段某就在此地立誓,不管是哪家的孩子上了五百阶,只要有孩子能走到那块石碑处,段某也会宴请诸位!” 大族几乎尽数被抄,余下的人手中有钱也不敢伸张,不过,既然城主都没阻止,那他这个段氏的幸存者,也愿意为这场盛宴添一把火。 不过,段氏这位因为被排挤反而幸免于难的父亲,算盘似乎要落空了。 因为,三百阶后,难度似乎徒然增加了起来,如今,第一的孩子,也才堪堪跨过肆佰的石碑。 随着孩子们越走越远,有些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就在这时,有个只能在光屏上看着自己孩子的母亲忍不住了,冲到了台上,泪眼婆娑地对着神石道:“娇娇啊,娘亲只想你好好的,你要难受,就别硬撑了,你走多远,娘亲都等着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此言一出,不止许多登仙梯上的孩子们都顿了一下,台下更是一片不赞许之色。 可见这母亲哭得凄惨,大家又不由得看向了在登仙梯排名前几的小孩们。 贰佰的石碑早已被孩子们尽数征服,可来到叁佰之后的阶梯上,孩子们就逐渐撑不住了,早在跨过贰佰阶后,牵着手的小姑娘们就已经没法继续并肩前行了。 而现在,第一的孩子此刻已经没法时刻直立,而是手脚并用,爬行着向前。 他身后的几个孩子,也没能没好到哪儿去。 有个穿着翠绿院服的小姑娘,此刻虽能勉强站着,鼻中却不停地滴处鲜血,不止如此,那孩子眼睛和耳朵也开始渗血。 看着那身形不稳的身影,是个人都知道,那个哭泣的母亲,是在求着谁放弃了。 “第七十九号,出局。” 130. 祁良 “第十三号,出局。” 就在大家都以为第一个出局者是那个名为娇娇的女童时,又有一个孩子坚持不住,选择了放弃。 这时众人才发现,最先放弃的两个小童,竟不是第一批队的那些孩子,也不是落在最后的那些孩子,而是两个在队伍中间的孩子。 小童只有进去的名号,并无姓名,被莲台接走的画面,也是在副屏上展现的。 有家长伸着脖子去看那莲台,企图看清孩子的样貌,可光屏中并无正脸,唯有熟悉之人,才能认出孩子。 不知是没人认识孩子,还是认出孩子的人没有开口,平台上,众人都在等着剩余孩子的家人亲朋去辨认孩子。 有家长十分失望,想要上台再去鼓励一次孩子,可看着那个抱着神石,眼睛死死盯着光幕的母亲,又停下了脚步。 是啊,这些孩子,坚持太久了。 即使众人不清楚全员踏过贰佰阶是个什么程度,可眼见着最前方的孩子们那般吃力的玩命模样,也可窥见这登仙梯的难处。 “第四十二号,出局。” “第三十六号,出局。” “第七号,出局。” …… 随着出局的播报原来越多,许多不好意思上台的人,也上了台,开始说出对孩子的期盼。 但撑不住的孩子仍旧越来越多。 主屏上,能留下的孩子们都爬得无比吃力,而那些出现在副屏上被送走的孩子,无一不是面色发白,满头大汗。 渐渐地,除了偶有几个人上台对着孩子们喊话外,平台上,竟再无其他较大的声音。 安静之间,位于第一,也是距离五百阶最近的孩子,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副屏光幕上,孩子身下的阶梯上,布满了溅射出来的血迹。 有禁卫军忍不住了,和长官打了报告后,来到了台上。 “祁良,加油啊,撑到五百阶就好了!”一个少年模样的禁卫军,带着几个个子也不高的小孩,焦急地来到了神石前。 禁卫军少年说完,便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可眼看着旁边的官吏们无人呵斥他,少年咽了咽口水,又接着道,“信我,五百阶后,会好的。” “祁良,别丢份啊!” “祁良,登上五百阶,你就是我哥!” “野,不对,祁良,冲啊,打倒这帮江……唔,唔……” 有小孩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个头最高的少年给捂住了嘴。 少年心惊胆战地看了看周围,大家虽然都在听着,但似乎并未太关注这边,眼睛死死地在盯着他们头顶的光幕。 等少年松了手,被捂嘴的小孩就怒了,眼神凶恶地看向身旁,“林哥就算了,你们刚才谁推我了?” 少年上去就是一拳,“就你话多,蠢货,不会说话就滚回去。” 刚刚推人的禁卫军小孩翻了翻白眼,也上去一拳捣在了被捂嘴小孩的面门,“提醒你我还有错了?你要真能耐,就先去登仙梯上爬爬再说,就你能?假把式!” 被捂嘴的小孩瞬间跳起,开始和推人小孩厮打起来。 几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不仅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还全都传到了登仙梯之上。 扔在攀爬的孩子们停下脚步,纷纷往底下看去,可看到的,只有一片片浓重的白雾。 主屏上,同样回过了头的祁良揉了揉脑袋,对着身后的后来者们喊了几句,似乎是在解释和道歉。 等到动静减轻,两个小孩并未分出胜负,只是被拉开了。 还在休息的祁良听到同伴再次给自己加油打气,便知道他们已经打完了,于是便艰难地回过了身子,比出了一个中指。 几个小孩见状,又想去骂祁良,可刚起了个头,就看到了带着几个长官一块过来的禁卫军首领。 被捂嘴的小孩苦着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和他过来的几个同伴。 “祁一,你很闲?”首领问道。 祁一行了个军礼,大声道,“报告首领,我,我没有很闲。” 首领抬头看了看已经大亮的天空,这才冷着脸道,“二十鞭,去领罚。” 见首领望天时就神色大变的祁一没有辩驳,当即下跪对着天空磕了几个响头,便要去领罚。 他刚刚还以为至多罚跑个几圈,可首领居然拿出了自从他们全员改名后便再也没有实行过的鞭刑,祁一就知道自己坏事了。 一想到他的行为冒犯的是神明的威严,祁一便不敢再放肆,也不敢提什么一会自己也要登梯的屁话。 旁边,几个参与了混战小孩见祁一的惨样,也没有嘲笑,反而都一脸严肃,等待受罚。 首领刚要开口,就停滞了一下,停顿过后,首领上去踢了祁一一脚,从身上不知何处掏出了一根藤条,扔在祁一面前,“你,三十藤条,他们,各五藤条,你们自行施罚。” 算上祁一,受罚的一共六个小孩。 没等祁一捡过那根藤条,和祁一打起来的小孩就捡起了藤条,示意他们几个去一边。 临走前,首领给了拿条小孩一个眼神。 拿条小孩行了礼,然后在圆形高台的角落,把祁一抽得实在没忍住,搁那儿嗷嗷直叫。 “好你个狗东西,你玩真的啊?”祁一怒骂道。 正在神石旁等着给祁良打气首领翻了翻白眼,示意带这几个小孩过去的少年过去监督执行,“骂一句,加十条。” 角落里,知道自己又要被加十条的祁一满脸气愤,“好好好,你们这,这群好小子这么搞是吧,等着,等我执行的时候有你们好看的!” 见祁一的声音甚至盖过了一旁招呼流民检测的文吏,有了首领撑腰的少年抱着胸口,懒洋洋道,“扰乱秩序,再加十条。” 闻言,祁一苦着脸,想继续大吼,可最终,只得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起打他的小孩。 小孩本来已经减轻了力道,一听祁一这么说,又来了劲,牟足了力气开始抽打祁一。 高台之上,左边是站在一块在商议事情的江水官吏,中间是正在排队做检测的流民,最右边也是最接近东方的地方,是发着光的巨大传音神石,和一些等待着给孩子们传音的人。 而神石后方的角落,是一个被藤条抽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孩。 满嘴脏话的祁一确实不怎么讲规矩,还差点挑起外来人和江水人之间的矛盾,但被他这么一搅合,许多见孩子被送走不禁黯然伤神的百 姓,也不由得被逗得直乐,不再感伤。 那些正想着自己该如何登梯而没有太注意场中景象的人,也被闹腾的祁一把注意力拉回到了登仙梯上的孩子们身上。 如今,上了四百阶的孩子们,都或多或少地出现了渗血情况,其中,最早开始七窍流血的女孩,更是已将一身绿裙染成了血裙。 四百阶之下,只剩下了三个孩子。 见身边人一个个放弃,有本还坚持得住的孩子也选择了放弃,也有本来不甚显然的孩子,坚持了下来,慢慢往前爬着。 排在最前方的祁良身形微颤,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鲜血一滴滴地滴落在地,祁良此刻,已经无法止住鼻血了。 但这时候的他,距离写着伍佰的石碑,不过二十几阶而已。 见副屏上的祁良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首领和其余几个长官走到了神石旁,开口喊了三个字。 “小野种。” 听到这三个字,眼睛涣散的祁良目光一凝,脸上立刻露出了煞气。 “别再让人叫你小野种了祁良,不过二十几阶,给我拿命去爬。”首领道,“就是死,也给我死在阶梯上。” 作为整个禁卫军中登阶最高之人,他自然看得出,祁良,还能撑住。 这一刻,首领再没有说什么撑到五百阶之类的屁话,只是让其余的长官用喊话机会去不停地重复那三个字。 小野种。 祁良擦了擦鼻血,将身子匍匐起来,开始继续攀爬。 就在小野种那三个字回荡在登仙梯上时,血染绿裙的小姑娘目光也变得坚定。 “我叫天骄,我就是天骄,我才不是什么娇娇。” 小姑娘艰难地说着,竟是撑直了身体,直接走着上了台阶。 “娘,我才不要当娇娇,我叫陈天骄,我就是天之骄子。”小姑娘边说边走,速度竟是比刚才快了不少。 平台之上,陈天骄的母亲,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她是少数并不太喜欢城里新生活的人之一,陈家从商,虽并无太大地位,但以她的身份和谋划,是可以给娇娇寻一个好人家的。 可百里城主来后,那一个个被她看中的好人家,都被端了。 大把的钱归于城主府,化作了免费的书院、餐食、津贴,以及给穷人们发的高额工钱。 不仅如此,在登记时,她们还将娇娇的名字,由陈阿娇,变为陈天骄。 陈天骄的母亲,其实数次想向城中抗议,骄傲的骄字,是不能给女孩用的。 可眼见着那些高门大户都一个个倒台,家中做些生意的她,也不敢去违抗这株大树。 去了书院的娇娇变化巨大,从以前的温顺可人,变为了现在这副刚烈的模样,可对于陈天骄的母亲而言,她根本不想要女儿成为什么仙子成为什么先生成为什么文吏,她只希望娇娇能够嫁个好人家,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因为名字,陈天骄数次和她争吵,甚至因此去了书院住宿。 她拗不过娇娇,本以为以后能把孩子掰回来,可现在,看到自己孩子的模样,陈天骄的母亲已经明白。 不管未来江水会不会继续存在,她的娇娇,都只会成为陈天骄,而不是陈娇娇了。 131. 奖励 可孩子才7岁啊。 母亲的眼睛已被眼泪糊住。 可她才才7岁啊。 7岁的孩子,懂些什么啊? 7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自己母亲的良苦用心。7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嫁个人才是最能舒服过完一生的选择。7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个年纪,还不该是妄谈生死的年纪。 此刻,陈天骄的母亲只有i一个念头,那就是对孩子说一声,别走太远了,等等娘亲。 早已说过两句话的母亲又上了台,站到了众人让开的位置前,“天骄,想干什么就去干吧,等休沐日到了,娘就给你做你红糖糕。” 四百九十七,四百九十八,四百九九九…… 伍佰。 终于,出现了第一个抵达伍佰石碑处的孩子。 奇怪的是,孩子趴在阶梯上,停了下来。 等到孩子站起来时,时刻关注着祁良的人们,立刻就发现了孩子的变化和孩子的不同。 在写着“伍佰”的石碑旁,最开始连撑起身子都难以做到的孩子,能够站起来了。 不仅如此,孩子带着血迹的苍白面庞开始有了血色,是那种在光屏上都能看清的血色,孩子整个人虽然还在喘息,却早已不如刚才那般虚弱了。 见状,首领也不再多言,冲着百里珍远远一拜后,便重回之前站着的地方了。 他年岁也不大,所以除了接人外,平台上的驻守任务,压根就没让禁卫军参与。 但就在首领和其余几个禁卫军老人即将下台时,不止台下观众,就连台上的官吏们都望着光屏瞪大了眼睛。 位于第一的孩子祁良并没有休息多久,便要继续向前,可刚一起身,祁良就猛地侧过了头,满脸惊骇。 一同被惊到的,还有其他正在攀爬的孩子们。 已经走到了这里的孩子,早在禁卫军小孩们打闹时就知道,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们这些仅剩的人身上了。 不少从始至终只被学院先生上台嘱咐过的孩子,本是因为不想听到那些父母的传音才把人甩开,可当被迫听了陈天骄和祁良的事情后,再见到这两人渗血的身影时,大家都不再去注意那些身外之事,而是专注于自身。 几乎所有人,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输。 这两人血滋呼啦的,都要往上爬,她们还没到那个地步,为什么不继续? 可就在大家闷头苦爬的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入小孩们的脑海。 “小家伙,想不想看看千米高空长什么样?” 这传的什么破音? 有头疼欲裂的小孩压根不管那声音在说什么,也有能听清楚问题并理解问题的小孩翻了个白眼。 可当剩下的小孩们偶然间抬头望着那块石碑时,不再低头的大家才惊悚地发现,正在歇息着等大家的第一名身旁,竟然坐着一个比大家大了一号的人。 黑衣女子坐在石阶上,正以单手撑脸,一脸慈祥地看着她们。 几乎是见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能在这里的所有孩子,都马上猜出了她的身份。 七人神情激动,竟是都在一瞬之间爆发了巨大的力量,往前走了几阶。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疲惫感和压迫感。 “别急。”仙人仍是那副长辈看自家孩子的神情,声音却如刚才一般懒洋洋的,“慢慢来,等你们都上来了,我就带大家去天上看看。” 这一刻,孩子们再无人手脚并用,而是努力撑起身子,想要走完剩余的台阶。 凌霄挑了挑眉,她是真没想到,她的出现能给这帮小孩这么大的鼓励。 侧过头,凌霄指了指下方,对着跃跃欲试的祁良道,“你已经走过了,想再尝试的话,得从最底层重新开始。” 呆滞过后,已经站起身想和其他人一样从容过关的祁良又坐了回去。 笑了笑,凌霄从怀中掏出两个物件,挂在了手上,在祁良眼前晃荡。 “喏,第一批第一名的奖励,你自己选一个吧。发光的是一颗够你用个一两年的神石,另外一个是个别人做的小玩意儿,名为九连环。” 祁良的目光并未在神石上面停留太久,便看向了铁质的九连环。 凌霄见状,并没有坑人孩子,“九连环是某人做的没错,但九连环本身,是没灵力的哦。” 闻言,本还在徘徊的祁良竟直接选了九连环,这小孩接过九连环,有些骚包地对着凌霄笑了笑,“有大仙人和那些大人在,以后有的是机会拿神石。” 凌霄又再次挑了挑眉。 行吧。 “好小子,不愧是能进禁卫军的料子哈。”凌霄夸赞道。 被凌霄如此夸赞,本还志气满满的祁良低下头,眼中立刻涌现了痛苦和纠结。 痛苦于回忆起那些当个野种四处觅食的日子,纠结于要不要告诉大仙人,他们这群小孩,其实既是备用军,又是备用粮,当备用粮的可能性更大。 “大仙人,禁卫军,很好进的。”想了想,祁良还是准备说实话,“我们中,只有首领他们是真正的禁卫军。” “我是说,你小子,不愧是能进我们这江水禁卫军的好料子。”大仙人歪了歪头,伸手把他的头发揉得杂乱。 闻言,祁良如遭雷击,直愣愣地站了起来,而祁良的心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击打过后那样,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起来。 祁良重新坐下,用亮晶晶的眼睛憧憬地看了凌霄一会儿,才将九连环收进怀中,跟个宝贝似的用手臂捧在心口。 凌霄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神石挂在了祁良胸口。 “送你了。” 被莫大的喜悦冲击,祁良感受着胸口的温暖,想起来了那些江水人所说的金星暖光。 见大仙人如此和蔼,本就亲近两位仙人的祁良更不怕了,壮起胆子问道:“大仙人,能不能帮我封住神力,我想一直带着它!” “别得寸进尺啊你,灵力没了又不会变丑,顶多不发光而已。”凌霄白了这蹬鼻子上脸的小孩一眼,不过,凌霄并没有把路堵死,“以后都会教你们用灵力的,你要厉害点,说不定能赶在灵力耗尽前,自己把灵力留住。” “灵力……?”祁良愣住了。 凌霄瞅了他一眼,没再理他,而是专心等起了台阶上的孩子们。 哪怕年岁不大,祁良还是看懂了大仙人的意思。 大仙人在说,现在问灵力的事情,你小子还不够格。 “仙人姐姐,我们呢,我们有奖励吗?”见祁良拿了东西却并不马上研究,心 里跟痒痒挠在挠似的一个小子开口了。 伍佰石碑处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台阶上的孩子们此刻都在凝神听着,也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出声询问的,是除祁良外的另一个男童,整个场内,只有他和祁良两个男童,也只有他一人,是父母双全的。 见这小子竟敢直接找仙人要奖励,本就痛得烦躁的陈天娇立刻回过了头,恶狠狠地瞪了这小子一眼。 凌霄见两人互动,也是被逗乐了。 “有。”凌霄道。 被瞪的男童只当没看见前面那三位想要吃了他的眼神,只是接着大声问道,“那我可以只要九连环吗仙人姐姐?我可以不要神石。” 没等凌霄回答,祁良先站起来了,祁良一脸愤怒,“叫大仙人大人,姐姐是你叫的吗?” 啊,小孩子的关注点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凌霄见状,也不掺和,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小孩。 感受身后也传来了炽热的视线,男童缩了缩脖子,声音却没变小,“那我可以只要九连环吗大仙人大人?我可以不要神石。” 仙人笑着顿了一下,才道,“我一共准备了八个玩具和八个神石,只要你们到了,都有,只不过,先到先挑。” 男童顶着这么多人的怒视,愣是梗着脖子道,“大仙人大人,我不要神石,我就想要九连环!” “哦?” 凌霄也被这小孩逗得来了兴致,于是掏出从无悔那儿,即时薅来的八七六五四三连环,以及一个稍大铁圈,摆到了台阶上,又掏出六颗光亮从明到暗的神石放在了连环旁。 “既然你不想要神石,那就少放一个神石。”凌霄仍是那副和蔼的模样,只是眼中多了些玩味,“最后一个到的人,没有神石奖励。” 凌霄这话一出,不用回头,男童都知道,他身后的女童们恨不得杀了他的心都有。 男童张着嘴愣在原地,很想说您跟我这一小孩较什么劲啊,可眼见着前方的女孩阶梯都不爬了死盯着他的样子,他又不敢继续放肆了。 “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小子真不想要呢。”凌霄倒也不至于真当一个魔鬼,挑拨一群小孩之间的关系,“除这小子外的其他人,就算最后一个到,我也会补神石的。” 闻言,始终不敢开口的女童们,终于有人和凌霄搭话了。 陈天骄行了个礼后,指着男童对着凌霄发问,“仙人大人,若是这小子是最后一个呢?您还会给他神石吗?” 男童身上并无血迹,只是鼻子的孔洞里在不停流血,显然还有余力,且男童身后还有三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会成为最后的人。 凌霄满脸慈祥,“那当然是不补。” “不过……”凌霄见陈天骄眉宇间拧出的八字,补充道“比起你们使手段为我报仇,我更希望你们能够把精力放到提升自己上面。” “至少在这登仙梯上,我不允许有靠拉踩别人来前进的人存在。” 听罢,陈天骄和另外两个领先的女孩回过了头,不再搭理男童,开始攀爬。 “谢谢大仙人大人!”男童傻兮兮地笑了起来,也学着陈天骄的样子行了个礼。 但就在男童以为稳了要继续前进的时候,男童才猛地发现,他的前方,竟然是六个人,而非三人。 132. 孤儿 男童懵了,恍惚间,一个一直落于于他,从始至终都没超越过他的女孩,竟以惊人的毅力冲了好几阶,直接又上了一个名次。 “你们,你们耍赖!”男童委屈道。 但这一次,无人回头,也无人再搭理他,所有女孩,都在往上爬。 被男童一通折腾后,众人的结局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陈天骄得了第二,拿走了八连环和灵石,其他女孩也分别拿走了其他连环和灵石,唯有男童,落到了最后。 等到倒数第二名的女孩挑选奖励时,拼了老命在爬的男孩彻底绝望了,但这小子也没消停,竟然在台阶上大喊说他就想要铁环,并大声感谢倒数第二的女孩。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没力气了,还是假没力气了。 倒数第二的女童犹豫了一下,放下了三连环,想要去拿铁环,可就在这时,陈天骄和祁良互相对视一眼,开口了,“别管他,选你想要的。” 女孩闻言,抬头看了看笑眯眯坐在众小孩中央的仙人,拿走了三连环。 最后的男孩见状,又嗷地嚎了一嗓子。 伍佰石碑对应的阶梯之上,一大七小身影排排坐着,百无聊赖地等待嚎完短暂地泄了会儿气后,便开始不顾面子的手脚并用的男孩。 等到男孩爬上阶梯,没等众人开口,体力恢复大半的男孩,就喜滋滋地拿走了铁环,还过来和凌霄道了个谢。 这时,包括第一个获得奖励的祁良在内的所有孩子才猛地一惊,有些踌躇地看向了凌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现在道谢。 最终,还是祁良和陈天骄起了个头,带着几人过来道了个谢。 凌霄笑容不变,等到孩子们都松气后,才突然道,“我其实,还挺希望你们能像这小子一样的。” 敢于表达自己也好,放肆也好,不惧怕想象中的困难也好。 凌霄都希望这些同她一样孩子敢去做自己。 “大仙人大人,我有名有姓,我叫段玉回。”被称作这小子的小孩弱弱地提醒道。 “哈哈哈哈哈哈,不过对你们来说,应该很难吧。”凌霄直接无视了这小子,哈哈笑了起来,“毕竟,你们又不像这小子一样父母双全,你们连得到好东西要道谢都还不会。” 何止不像这小子一样父母双全,来到凌霄面前的八个孩子,也就男童和陈天骄两人有父母。 陈天骄的父亲,还早早地就抛弃了母女俩,去了别的城池生活。 这些,都是凌霄看过百里珍的记忆后,才知道的。 这么想来,百里珍能记住这么多人的面貌、名字和事迹,也算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天赋了。 见除了陈天骄和段家那小子之外的小孩,又开始不同程度地变了脸色,凌霄才笑着正色了起来,“我也是孤儿,我也没有父母,我别说见见父母了,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闻言,所有孩子都愣住了,呆呆地看向了凌霄。 其中,又是段玉回当了显眼包,段玉回缩着身子,脸上却是毫不掩饰地惊奇,“仙人也能有父母啊?” 差别真大啊。 段玉回这倒霉孩子和其他人的差别,真是太大了。 凌霄直接无视了这小子,发问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家,也没有家人?” 这问题一出,段玉回瞬间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愤怒视线,全都消失不见了,此刻,就连他,也意识到,这不是能耍宝的时候了。 凌霄完全不在乎场内弥漫的难受氛围,等了一会儿见无人说话,才打算接着问话。 “对我来说,没有家人,更好。”这时,无比厌恶“小野种”这个称呼的祁良开口了,“和我以前的家人比起来,军营里的大人,都算不错的了。” 有被百里珍捡回来的小姑娘也开口了,“我是被他们扔到山洞里的,知道他们死了的时候,我,我,我并不难受,也不开心。” “我爹娘还活着,可我也时刻觉得,自己没有家人,对我来说,书院才是家。”见再无人说话,陈天骄抿了抿嘴,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娘亲不许我住在书院,还时常打我,将我的作业破坏,让我第二日交不上作业,她想让我被先生们提出书院,她不想让我上学。” “对对对,我爹娘也是对我不好!他们经常因为我不做作业,把我揍得嗷嗷叫!我,我也觉得书院更好!书院老师不揍人!”陈天骄的话,让憋了好久的段玉回迫不及待地接上了话,不过话刚说完,段玉回就愣住了,“哎!?” 不让上学?什么鬼? 闻言,老在就想揍段玉回的小姑娘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显眼包,你爹娘为了你都要杀猪庆祝了,这还不好啊?” “对啊,你爹娘这都不好,那也没有爹娘是好的了。”另一个小姑娘也翻起了白眼,“快闭嘴吧你,别逼我揍你。” 自那个大叔祭出了杀猪宴后,后来的叔叔婶婶们,喊话都不攀比了,只期望自家孩子赶紧上500阶去吃席。 显眼包。 大人是显眼包,孩子也是。 段玉回刚想回话,可一细想两人的话,又开心起来,“对啊,我爹说了,杀猪给咱们吃啊!嘿嘿嘿嘿嘿,只要咱有一个上了五百阶,咱们就能吃上了肉了!嘿嘿嘿,咱们有八个人,这得是多少头猪啊!” “笨蛋!” 段玉回的话让人想吐槽的点太多,几个女孩子都翻起了白眼,竟是直接不再看他,又认真地挺起身子,等待着仙人说话。 凌霄笑着看她们玩闹,见所有人都不再搭理段玉回,徒留委屈了一会就开始馋肉的段玉回一个人在那里期待,才又接着问道,“知道没有家,没有家人,意味着什么吗?” 没等孩子们回答,凌霄笑容灿烂,“意味着,天大地大,到处是家,意味着,所爱之人,皆是家人。” “哎?” 见孩子们都瞪大了双眼,凌霄又笑着道,“没有了家人,也就没有了期待,这反而意味着,你们可以任何你们想成为的人,这世界可大可美了,路也可多了,一会儿,我带你们去看看。” 这第一批孩子,其实是特意挑选出来的。 被挑选出来的孩子不止一批,共有三四批。 但第一批,几乎都是在书院中多少让先生有点头疼的孩子,这些头疼,不止有孩子的原因,也有孩子家人的原因。 孩子的原因中,既有课业方面的,也有体质和性格方面的,还有学习态度方面的。 神赐大典虽是凌霄临时提出来的,但对孩子们的考察,却是从书院设立之初就开始了的。 虽然这些问题都可以通过后期的介入改善,可身体和课业的原因还好,而那些学习态度不太端正的孩子们,至少在这一次神赐大典,他们是被放弃的。 但真清点下来,真正自己态度不端正的孩子,并没有多少,偶有一些,也只是一些从小被家里惯坏了的小孩,大部分态度不端正,或是看起来态度不端正的孩子,都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父母。 这群孩子几乎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几乎都是大家族或是不愁吃喝的家中出来的。 学院中的先生们虽大部分都是普通出身,但也不至于因此针对孩子,可一旦涉及利益权衡,先生们便都优先选择了这一批人。 努力的人,谁都会更喜欢。 比起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做选择的先生们和官吏们,都更愿意选择让那些努力把握机会的孩子,去脚踏实地地博自己的未来。 虽然残酷,但这是代价最小的方法。 只不过,大部分孩子都是很好的,好到,需要由大人来决定,哪些孩子需要被牺牲。 “喝点东西吧。”凌霄掏出了几个小碗和一个酒壶,见小孩们想说啥又不敢的样子,又嘿嘿笑道,“不喝的话,一会怕你们冷得扛不住。” 仙人这话过于古怪,祁良见大家都没有动,于是直接接过了小碗,一口灌了下去。 刚喝完,祁良只觉身体发热,像是有一团热气顺着喉咙流进了体内那般,暖烘烘的。 但祁良并没有在意身体的异状,反而满脸惊骇地看向了凌霄。 少年仙人满脸笑意,对着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两人的互动完全没有避开旁人,其余小孩见状,也眼睛一闭心一横,端起了冒出浓郁香甜气息的小碗,一饮而尽。 然后,孩子们就一个接一个地看向了满脸期待的仙人。 凌霄捂着肚子笑倒在台阶上,“哈哈哈哈哈,你们才多大?这种年纪的小鬼还想喝酒?给我长到十八岁再想这些事!哈哈哈哈哈!” “那,那,这是什么?”有之前完全没开过口,如今,还在细品着口中甜味的小女孩不自觉地开了口。 凌霄坐直身体,笑得一脸狡猾,“是以后需要很大的功劳,才能换得的神灵出品小甜汁。” 说着,凌霄还笑着追问了一句,“好喝吧?” “我的大仙人哎!”段姓小孩跪倒在地,恼得双手锤地,“您别这么逗我们呀!” 反正已经是最后一名了,所以他特意晚了一步,观察了大家的反应,才最后一个将那碗东西倒入口中,为了不被酒水辣到,他是直接往喉咙中灌的,只求少受点苦。 可万万没想到,堂堂的一个大仙人,居然会逗他们这群小孩玩。 段姓小孩舔了舔口腔,那里停留的味道香甜异常,显然不是凡间之味。 “呜呜呜呜呜,我什么都还没尝到啊!”段家小娃悔恨道。 见他这样,本对他意见极大的几个女孩都神情微妙,这一刻,就连祁良,也没有纠正他的不敬称呼了。 因为就连她们!也没想到!仙人!会这么逗孩子啊!!! 133. 放弃者 一时间,台阶之上,只剩下凌霄爽朗的笑声。 台阶之外的另一个平台上,无悔翻着白眼嘀咕了一声,“都多大人了,还逗小孩。” 淘汰的孩子们,都被莲台接引到了这个更高一点的平台之上,但家长们所担忧的,孩子们孤苦无依地独自呆在平台上伤心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这些孩子是被用作展示登梯环节的牺牲品是没错,可这同样是个机会,因为早在决定了名额之时,大家就已经决定,会给这批孩子一个新的机会。 通过给予这批孩子全新的体验,补偿他们被做出的牺牲。 不过,由于第一批孩子的实力,大大超过了知情人们的期望,所以,本被用作展示的其他批次孩子们,也就可以自由组队,自由决定登梯的批次了。 虽然在几次测试后,凌霄调整了登仙梯难度,但在开始前,大家是没报有孩子能过500阶的希望的,更别说所有孩子全员过三百阶的惊喜了。 也就是说,刚才百里珍所组织的自由组队、神石喊话,以及后续的登仙梯留言,其实是打算分批次完成的。 没想到,竟然有机会一口气就完成。 于是,从第一个孩子被接引走开始,本在兢兢业业做检测的张小花,就被扔到了平台上,开启了带孩子的新任务。 刚得知自己接到一个艰巨而繁杂的任务时,一口应下的张小花在忐忑之余,又隐约充满了期待。 他本是穷苦人家出生,也过足了时间全被各种事情堆满却得不得太多收获的日子,有机会当兵后,日子也没见得比之前轻松多少,跟着部队打秋风弄装备和日常训练之余,大家还得帮乡亲们挑水劈柴做农活,张小花早就习惯了。 所以他,根本就不畏惧艰巨而繁杂的任务! 战士!渴望任务!战士!渴望功绩! 可一跟着首长来到平台上,张小花就呆滞住了。 他这个战士,渴望的不是这种任务,这种功绩啊!!! 接引孩子们的莲台,全是张小花控制的,大家有意让他练习,压根不插手帮忙,这时候的张小花,其实还挺开心的,毕竟这种练习十分新奇,大家的放手,也是对他的信任。 可孩子们到得多了后,张小花就麻了。 前几个孩子因为陌生,还不敢发泄情绪,也不敢询问空旷平台上仅剩的两个人,只能站在原地盯着这片平台上的光屏,让张小花暂时消停了会儿,可小孩多了后,大家虽不敢接触原皮无悔和张小花,但接触一块登梯一块被接过来的孩子还是敢的。 小童们一开始还只敢盯着光屏窃窃私语,不敢发出太多动静,可眼见着年老的无悔,只顾着看自己手中的东西压根不管他们,张小花一脸严肃地扫过他们却不说话,小童们的胆子就渐渐地肥了起来。 小孩们聊天声变大,不少交流过心得的小孩还凑到了一块,开始讨论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和其他小孩搭话又没太大兴趣看光屏的孩子,便开始探索平台的边界和两个大人的底线。 有一段时间,同时放弃的小孩较多,心思全放莲台上的张小花费了老鼻子劲把孩子们接来后,才发现已经有小孩跑得快只剩下一个小点了。 张小花把那孩子抓了回来,又尝试着管了一下场内秩序,可也许是他太过年轻,孩子们乖了一会儿,就又开始不老实起来,还有小孩见张小花脾气好,还偷偷摸摸地绕到张小花身后,想要去探索张小花身后的平台边界。 张小花又接回了几个小孩,然后看着那个溜远的小男孩,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 老首长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捣鼓着手里的东西,见张小花望来,给了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张小花苦着脸,还是求助了,“老首长,要不,您来管管?” “小花,你想当一辈子的孩子吗?”无悔的老年形态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头发花白,眼神却无比清亮的老人满脸鼓励,“在家里时,你确实可以这样,可到了这里,你就得学着去做那个引领别人的角色了。” 见张小花刚要低头想招,见有孩子放弃又赶紧把人接过来,无悔欣慰地笑了笑,摇了摇铃铛,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又把到处乱跑的孩子们用神力给拎了回来,然后在原地画了个巨大的光圈,告诉孩子们不能出这个范围。 “是,先生!”这一批孩子都是上过书院的,见无悔发话,大家也都站直了身体,乖乖站在了原地,还学着某个先行回答的孩子一样,开始齐声回答无悔。 无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光圈里划出了好几块区域,当着孩子们的面拿出了各种不同的玩具,将玩具分别送到了各自的区域。 小孩们本来努力用稚嫩的小脸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可眼见着那些投壶、竹蜻蜓、七巧板、晶莹小球、摇摇马、皮筋,以及各类玩偶和各个有着一套套小衣服布娃娃们,慢悠悠地飞向各处,目光就被吸引到了不同的地方。 就连刚到平台,心情低落的孩子,也不由得被那些玩具吸引。 “去玩吧小家伙们,这里的玩具你们都可以玩,不过,有一条规则我要提前说明啊,大家玩玩具可以,可不能因为玩具争抢起来啊,想玩玩具,就得好好排队,棑一次队玩一次,不能霸占着玩具啊!”无悔笑着道,不过说着,他又板起了脸,“若是有人敢扰乱秩序,我会把扰乱秩序的人关起来,犯一次关一个时辰。” 说完,无悔挥了挥手,示意孩子们去玩。 张小花如蒙大赦,冲着无悔拜了拜。 “去吧小张同志。”无悔道,“玩具太多肯定有小孩不会玩,你去给他们示范示范。” 张小花看了看登仙梯那边,又看了看没取消接引任务的老首长,沉痛地点了点头,按着顺序去给孩子们示范玩具的用法。 此刻,他终于知道,为啥老首长要把他捣鼓出来的玩具,都给他玩上一遍了。 在示范过程中,兼具接引任务的张小花还发现,老首长给出的玩具也十分讲究,都是些单人就可以玩耍的玩具,少有的可以多人一块玩耍的玩具,也都不是对抗性的,很适合孩子们打发时间,也适合他们管孩子。 但就这么温和的玩具,孩子们也时有小摩擦发生,像摇摇马这样的玩具,有的孩子坐的时间长了点, 就会被等待的其他孩子给提醒,一开始还是提醒,见小孩不马上下来,就有小孩想动手了,若不是被他望见,舍不得下来的小孩立刻翻骨碌下来了,说不定真有小孩要动手。 张小花刚才其实有想过问问老首长,为啥不给弹弓、蹴鞠这样的玩具来着,见到此情此景后,他只想说,首长,你选得真好!就不该给对抗性的玩具! 这样想着,张小花又欣慰地看向了那些围在布娃娃附近的小女孩,还是小女孩好啊,这么多人围一块,还这么谦逊礼让的。 不过随即,张小花就注意到,有小女孩手里虽拿着布娃娃,她身边的小孩也在帮她拿哇的衣服,可小女孩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些玩具身上,始终都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发现这个小女孩后,张小花又注意到了几个同样的情况的孩子。 张小花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依次摸了摸这些孩子的头。 不摸还好,摸了以后,孩子们就忍不住了,等张小花站到一旁注意场内情况时,几个孩子就跟了过来,挤成一团抱着张小花大哭起来。 小孩都是会模仿别人的,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后,许多孩子,也跟着过来一块抱着哭了起来,有些其实并不明白后果也没这么难受的孩子见状,也跟着大家一块,做了同样的事情。 等到新的孩子到了平台,见大家大部分人都在嗷嗷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有孩子哭累了,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时,就见那个如先生般的老人,笑着对他指了指刚刚许多人排队,如今却空无一人的摇摇马,小孩眼睛一亮,立刻在老人鼓励的目光下,去玩起了自己想玩的玩具。 有孩子哭一会儿就去玩了,也有孩子一直在哭,还有孩子就着哭嚎声在看光屏。 这样既混乱又可爱的场景,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浑身僵硬的张小花意识到许久没有孩子过来,猛地转身看向老首长,抱着他的孩子才放开了手。 光屏上,最后剩下的孩子们行为及其异常,仿佛身边出现了一个人那般。 可光屏上,孩子们视线所向之处,空无一人。 “凌霄现身了。”无悔肯定道,“你不老早就知道了吗小张?她老早就在那儿看着了。” “五百……”张小花低声念了一个数字。 登仙梯的测试过程时间很紧,但他们这些能用灵力的人,都是全程在场的。 “嗯,你现在,好好管好这些孩子就行了。”无悔也看向了光屏,“那几个孩子,已经拿到名额了。” “名额?”张小花惊了。 即使难度没有降低,原定的入秘境名额也是要一千阶才能获得,且还是最简单的秘境名额。 张小花知道,既然首长这么说了,那这群孩子只要坚持,应该都能达到五百阶。 可每一个阶段的难度,都是呈倍数增长的,那些上五百阶都要拼尽全力的孩子,不太有可能过一千阶。 让体质达不到的孩子进秘境,就意味着,他们进入的秘境,是为其量身定制的。 “小花,如果是你,你愿意给那些孩子这个机会吗?” 134. 礼物 怎么会不愿意? 如果是他,他也会喜欢上那些孩子。 见张小花的表情,无悔就知道了他的选择,无悔指了指光屏,“那就现在开始准备吧,给这些孩子的秘境,你来做。” “我?”张小花愣在了原地,他从未想过要自己构建一个秘境,这些时日来,他更多的,是在辅助刘团长,他从未想过,若是他来构建一个秘境,他想构建怎样的秘境。 一时间,纷飞的战火、弥漫的硝烟、残破的家园和敌我混杂的尸体,以及,死前远方的乡亲和向他扑来的敌人浮现在眼前。 张小花嘴唇颤抖,有些无助,“首长,我,我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 “小花,你认为,秘境的存在是为了什么?”无悔就像没发现张小花的异常那样,问了另一个张小花同样的问题。 “哎?”张小花再次愣住了,他才刚来不久,很多事都不清楚,“为了,为了提升人们的身体素质?” “提升素质之后呢?秘境为什么要提升人们素质?”无悔继续问道。 就算来得不久,他也跟着囫囵听了个大概。 “……保卫家园。”张小花道。 “不错的想法。”无悔笑了笑,“既然最终目的是保卫家园,那么,什么样的秘境又有什么区别呢?战斗秘境可以提升人们的战斗意识,寻宝秘境可以提升人们的竞争意识,探索秘境可以提升人们的方向感,学识秘境可以筛选有识之人,在这个前提下,你做出的秘境,也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 “再说了,你又不是没试过凌霄整出来的那些秘境,那些压根没奖励纯粹为了好玩的鬼屋秘境、风景秘境、跳崖秘境、飞翔秘境,你能说那些浪费时间的玩意儿没存在的意义吗?”说着,无悔像是看穿了张小花的心思一样,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担心,若是你做出的秘境真的不适合孩子们进入,那换个别的给她们就好了,你放心做。” 说完,没等张小花有所动作,无悔就笑眯眯地招呼那些围在张小花身边的孩子过来。 等到张小花神情逐渐坚定,要去一旁构建秘境时,无悔又突然道,“小花,你自己的秘境,你得自己闯一遍嗷。” 听到这句话,张小花又是一顿脸红。 刘团长玩性大发,同张小花一块,整了一堆难度极高的秘境,那些秘境几乎全灭所有通关者,就连被限制了灵力的张小花和刘团长自己进去闯半天,都过不了关,于是只好先留着修改。 因为此,大家一致决定,谁做的功能型秘境,谁得先限制灵力闯一遍,别整太难了,省得又祸祸了这些江水百姓。 监管者换为原皮无悔后,孩子们明显拘束了很多,不过很快,这些没去玩玩具只想挨在大人身边的孩子,就被无悔手中的木制魔方给吸引了目光。 说来惊奇,叱咤一生,历经各种国际大事的王礼,临死前最大的遗憾,竟然是没能再看看自己做出的玩具墙。 四个老乡里,被执念改变最深的,其实是已经隐约生出自我意识的无悔。 刘团长本体想得较少,打仗之余,就爱看国泰民安、孩童满园的场景。 而较为年轻的张小花和问秀,反而几乎是没有遗憾的。 并不知道遗愿和执念是个啥东西的张小花,早在知道祖国兴盛,侵略者已经被赶跑,乡亲们也回到了家乡后,便一心一意地要跟着几个首长一块,在这儿帮江水乡亲们建设新家园。 而死在山洪之中的问秀,在得知那场灾难只带走了她一人,她所保护的村民们也得到了妥善安置时,便已经放下回去看看的执念了。 对此,凌霄只有一个评价,那就是,人闲了就会想些有的没的。 这倒也是。 另外三人都是死在自己正在建设的事业之中,唯有王礼,是寿终正寝。 虽然无悔也看见,本体死前十分担心后继无人,担心国家未来,但对拥有王礼所有记忆的无悔来说,他的执念,还是童年缺失的玩乐时光。 王礼老了后,只要遇到困难,就会想去孩童多的地方看看,无数次前途未卜的时候,王礼都是在见到那些孩子的笑脸后,才和同志们,作出了自己认为当下最该做的决定。 可那是在外人面前。 人后,王礼在简陋的住所处,做了整整一面墙的孩童玩具,那些在某些时期还算新奇玩意,可没过多久已经算是老古董的玩具,在每次王礼心烦意乱之时,都被王礼拿起。 无数次,无悔看到,一旦拿起玩具,王礼的神态就会立刻平和起来。 别人都以为王礼这是觉得自己亏欠了孩子,可无悔却知道,这些玩具,既代表了被时代裹挟的王礼自己,也代表了被王礼亏欠的孩子,以及……那些被时代淹没的孩童。 本体已经寿终正寝了,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本体一一看过所有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人,最后神色复杂地回到了那面墙前,然后消散在了空中。 无悔不知道那五味杂陈的表情代表着什么,但不知道又如何?反正知不知道,他已经决定按自己的想法,借用本体的记忆,好好在这里重活一次了。 老实说无悔当时还挺伤感的,直到被凌霄一句“就是闲的”给拉了回来。 也不知道这家伙说的是本体,还是他。 “无悔!” 就在无悔闷骚地在一群孩子面前秀魔方技术时,一个声音闯入了无悔脑海。 “准备一下,咱走了!” 啊,玩得太开心,都忘了看光屏了。 九个莲台排成两排,慢悠悠地飘上了平台,却并未落下来,只是悠悠地停在半空之上。 莲台之上,是难掩好奇之色的八个孩子和挥着手的凌霄。 无悔笑了笑,招呼了一声张小花,又回过头,看向这些小萝卜头,“小家伙们,可别吓得哭鼻子了!” 无悔这话一出,立刻有小孩联想到了无悔之前说的什么鬼魂秘境。 无悔压根不安慰撇着嘴要哭的小孩,手一挥,坐在了莲台之中的小孩们,就按照排名连接在了暂列第八和暂列第七的孩子身后,而无悔和张小花,则排在了最后。 凌霄嘿嘿一笑,开着莲台就慢悠悠地飞向了天空,然后在小孩们的尖叫声、嚎叫声和惊奇声中,消失不见。 凌霄消失后,就位于第一排的祁良和陈天骄瞪大了双眼,整个人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莲台小火车穿破云雾,到 了云雾之上。 云雾之上,是一望无际的霞光。 等到小车慢悠悠地路过霞光,小车又再次穿透云雾,到了云雾之下,飞行到了空中,在无悔的保证和鼓励下,不少孩子都伸出了脑袋,往下看去。 莲台之下,是一片片山川和河流,还有一些已经变得极其渺小的城池。 小火车绕着江水领地游了一圈,再害怕的孩子,也在同行者兴奋地“哎,那里是我家”的话语中,壮起了胆子,睁开了双眼。 莲台飞行速度极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飘过装满了江水人的大平台,回到了那个空旷的平台之上。 可这一次,那八个莲台,依旧停留在空中。 莲台汇聚在了一起,下面,是正等待孩子们缓过来,好带他们去放弃点留言的无悔。 “嗯,准备准备,下去就接着爬梯子,爬完了,就在上面准备着进秘境。”凌霄道。 “秘境?”孩子们前后不一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虽然准备时间很短,但先生们还是提过这个东西。 “嗯。”凌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八个孩子中最为惊骇的祁良在凌霄确认后,失声道,“怎么可能?不是要一千阶吗?” “一千阶?”陈天骄愣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祁良话中的重点。 “你们首领不也没进过秘境吗?你咋知道这么多?”凌霄没有否认,只是追问了两句。 秘境测试和登仙梯灵气风险极大,所以测试之人既要有对凌霄的绝对信任,还要有必死的决心,同时也需要一定的生活阅历和处事经验。 这就让城中在挑选测试人员时,直接放弃了那些半大孩子,测试人员中年龄最低的,也都有十六岁。 而这批被祁羡留下的禁卫军,几乎都是后备役和后勤杂役,年龄最大的首领,都没到十六,也正是因为地位低,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听命于人,所以哪怕做了坏事也是被迫的他们,才被祁羡放过。 “首领是没进过秘境没上过登仙梯,但他和其他几个副首领也跟着去那附近了。”祁良解释道,“他们一回来,就跟我们说了当时的情况。” 凌霄这下是真的好奇了,“那你怎么会在第一批?” 祁良低下头,好半天,才抬头勉强笑道,“因为我太弱了,而且,我也想给大家带点情报回去。” 万万没想到,出了登仙梯,直接被送去了另一个平台,压根没空传递情报。 这下,他和大家的算盘,算是落了空。 禁卫军大部分孩子都还在该上学的年纪,但由于一来就赶上神赐大典,大典前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所以这批孩子,并没有被送进书院。 城里本想事情结束就将他们分散到对应的书院,可在行动过程中,这批孩子,展现出了不符合自身年龄的、极强的实力,这让百里珍起了一个心思,那就是将计划中的军事学院,提前建立起来。 江水如今的书院,几乎都是针对文化方面学习的,哪怕也有户外课程,可主修课,始终都是文化方面的。 城里需要人才,特别是识字的人才。 但这并不意味着,城里就不缺军事方面的人才。 135. 测试 护卫军大部分是百里家的私兵和招募的百姓,可大梁并无什么战事,那些私兵养起来也不过是为了防着其他家,里面的兵源素质,除了百里家家奴之外,其他的,都是参差不齐的,基于此,百里珍本人,就在护卫军建立之初,直接处理了很多劣迹斑斑的私兵。 新建立的苍狼也是,虽有阿扎泰这个原野战士在,可大部分军士,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少有的经验,也只是和护卫军对战得来的。 因此,百里珍很早就想着有朝一日,等这一批军士起来后,建立一个军事学院的,专门用来培养未来的军士。 可不管怎样,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不过,在见到了禁卫军后,百里珍开始琢磨,要不要现在就先建立一个军事学前院,以及,这个军事学前院怎么建立。 通过对流民的了解和走访,江水的官吏们已经得知,这群孩子年纪不大,战斗经验却极为丰富,几乎没一个拉跨的。 祁良,就是这一批被城里寄予厚望的孩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祁良体质最弱,学习成绩也不是很好。 行军那些时日,祁良每天都会在心中祈祷,祈祷小仙人别抽中他,就算抽中了,也别问那些难的问题。 是的,平民们并不知道,倒霉的禁卫军小孩们在护卫之余,也要和他们一样,接受文化课考核,只不过,平民的考核是背字写字,禁卫军的考核,是背下数字的写法和做最最简单的算数题。 去平民队吧,要和平民共患难,不去平民队吧,又要挨考核,一根筋两头堵了属于是。 除了体质最差和被叫做小野种会和别人拼命外,祁良从未有任何异于他人的地方,这让祁良难得过了阵安生日子。 一直到来到江水,并在这短短十多日内经历一堆事情后,体质最差的祁良才被揪了出来。 城里并没有安排他们这群禁卫军小孩进测试队伍,这既是因为不了解他们情况,也是在保护他们,毕竟,他们受的神赐,并没有江水人这么厚重。 江水这边的神雨,用的都是极品回血药,而禁卫军这边,由于赶着去城里陪祁羡报仇,所以见这帮子小孩被搜过魂都还这么生龙活虎的,凌霄也就只给了颗中级药丸意思一下。 可禁卫军的孩子们首先是军士,然后才是孩子。 得知结果的首领很不满,暗搓搓地带着人,去和护卫军苍狼都打了一架,再打完后,才带着结果去找了百里珍。 对此,在江水人口中和蔼到懦弱的百里珍直接一口回绝,连仙人那边都没惊动,只让首领挑几个机灵的军士跟着他一块去测试现场。 测试现场确实情况有些惨不忍睹,特别是前两批测试人员,军士都还勉强,出来的官吏,几乎就没有脸上不带血的。 但那些官吏,就和首领所想的一样,不仅不怕,还想再抓住机会进去几次。 对此,百里珍难得发怒。 “还想进去几次?有这一次你们就知足吧!给我好好养伤,把见闻都给写出来,别琢磨再进去的事情了。”百里珍如是道。 于是,出来后没多久就被神明修复了身体的人们,只好扎堆凑在一块,开始传授经验。 等到秘境几乎测试完后,登仙梯的测试,才正式开始。 这一次,登仙梯上,便没有出现有人昏死出来的情况了。 但军士和官吏们身体素质毕竟和城中大部分人不同,再加上还有这么多孩子,所以登仙梯最终确定下来的难度,还是比测试时更低。 首领和其他来打杂的禁卫军观摩了全程,自然也知道城里决定牺牲一批孩子来验证新登仙梯难度的事情。 毕竟,这一次,没有仙人时刻在一旁看着了,能获得多少灵力,全凭自身了。 城中一如既往没有安排禁卫军孩子去做探路者,而是让禁卫军和留在最后的两军一块,等着最后登梯,但首领这次没有听从建议,反而恳求百里珍,让他们送几个废物进探路者队伍。 百里珍还在思忖之时,旁边禁卫军的一句“我们也想有自己人去帮我们探路”,让百里珍立刻同意了首领的看法。 在她看来,只要是仙人认可的,仙人带回来的,就是她的子民,但显然,这些才来江水十多天的孩子,并没有真正认可这个地方,他们认可的,其实也是救了他们的仙人。 于是,祁良和几个小孩就被拎了出来。 其中,最为稳重的祁良和另一个孩子,主动要求进了这第一批。 但首领考虑了一下,觉得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决定把稳重的两孩子分别放在两个批次中。 对此,祁良表示,除了那个稳重的孩子,他不要任何队友。 还队友呢,不在登仙梯上打起来就不错了。 首领看着身上也打出了伤的祁良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于是,体质最差的祁良,便到了第一批孩子之中。 “就你?还最弱?你逗我们呢吧?”咋咋呼呼的段玉回压根不吃祁良那一套,惊呼起来。 本有些嫌弃段玉回的几个小姑娘看了看祁良,又看了看段玉回,竟在此刻,没这么烦这个显眼包了。 因为,段玉回说的,也是她们的心里话。 最弱?最弱了,还是她们这一批人里面的第一? 若不是见祁良说的真心实意,小女孩们已经想吐槽他了。 不过小女孩们没说出口的话,被就不知道体谅别人这几个字咋写的段家小子段玉回给说出口了,“不是吧大哥,你拿了第一,你还弱呢?你都算弱,那我们算什么?” 祁良叹了口气,满脸惆怅,“等看到我们禁卫军的实力,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那天,被挑场子的江水本地军队派出的人中,只有一个女人打赢了他们,其余五人,无一人获胜,而他们中最强的首领,还没出战。 祁良的态度太过真诚,连段玉回都不好再怼他了。 而且…… 在场的孩子们闻言,都纷纷想起了那群身穿黑衣,比大家大不了多少的禁卫军军士。 那些人中,有些军士的个头,似乎还没少年院的普通孩子高,可看人那锐利的眼神,让只是路过的小孩们,都害怕得不行。 祁良看起来,确实是没有他的同伴这样吓人。 不过…… 陈天骄幽幽地看向祁良,“你确定,给你打气,结果说着说着就自己打起来的那几个,都比你强?” 祁良秒切嫌弃脸,“啊,那倒没有,他们就排在我后面,我只是猜拳输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十分容易跑偏,听到祁良这么说,大家都纷纷询问起来,有问猜拳的,有问祁良多大的,有问禁卫军其他人多大的。 祁良一一回答,回答了半天,发现问题不多反少时,才猛地想起来,大仙人还在这儿呢! 大仙人坐在角落,笑眯眯地看着大家,脸上丝毫没有被遗忘的不满。 “大仙人,您,您还没告诉我,秘境是怎么回事呢!”祁良问道,此刻,他终于有了些孩子的样子,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揣测自己会不会惹仙人生气了。 祁良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大家拉回了最初的问题上。 对啊,秘境是怎么回事,一千阶,又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说的那回事啊。”凌霄道。 祁良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一千阶?” 凌霄笑而不语,只是温和地看着她们。 陈天骄注意到了祁良的状态不对,于是在看了看凌霄后,对着祁良问道,“一千阶,怎么了?” “很难。”祁良面色凝重,没有欺骗大家,“五百到一千阶,会比到五百阶这段路,难两三倍。” 闻言,孩子们都沉默了。 她们年纪还太小,不知道凌霄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去追问明显不打算回答的凌霄,是不是要给她们一些优待。 这一次,又是最闹腾的段玉回发问了,段玉回直接问道,“大仙人,我们还没上阶梯呢您就说我们能去秘境,是不是这是不是说,不管我们到没到达一千阶,我们都能进秘境?” 凌霄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向了除了段玉回之外的七个孩子,和每个人对视后,才肯定道,“你们,一定能上一千阶。” 陈天骄本来斗志满满,可听祁良这么说,也没有太多自信了,毕竟,光是一个五百阶,她就已经浑身是血了。 我,我真的可以吗?甩我几十阶的人都不敢妄下论断,那我真的可以吗? 这是陈天骄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来的念头。 “你们是我看着爬上来的。”大仙人似乎看出了大家的自我怀疑,于是慢慢走到每一个孩子身前蹲下,神色温柔却无比坚定地看向了她们的双眸。 “你可以。” “你可以。” “你也可以。” 等到孩子们都被凌霄看得心脏狂跳,脑袋懵懵的时候,凌霄才慢悠悠地走到段玉回面前。 不过,没等凌霄开口,段玉回就冒出一句,“大仙人,你咋不和我说说呢?” 凌霄蹲下翻了个白眼,“我说啥?你小子都快到顶了还有力气闲聊,也有力气想这想那的,你自己能不能爬上去你没数啊?” “嘿嘿。”段玉回挠了挠头,用笑声掩盖他狂跳的心脏,“大仙人,您是不是在针对我啊?” “针对你?”凌霄一愣,被这小孩的跳跃思维给摆了一道,不过,等听清问题后,凌霄便下意识问道,“你很强吗?” 136. 奖励 哎? 段玉回也愣住了,他还以为,大仙人大人会就此顺着他回答,就像之前不给他灵石一样,可大仙人的反应比他的问题还要出乎意料。 这一刻,段玉回懵住了,脑子里闪过无数问题。 比如,会被您针对的,得是很强的人吗?比如,对您来说,什么样的人,才是强人呢?比如,被针对,是好事吗? 段玉回想了一堆,却都问不出口。 “行了,你也可以上一千阶的。”凌霄见段玉回宕机,也给了这小子一个应有的鼓励。 说完,凌霄便对着已经回过神的大家道,“一千阶,并不是你们的终点,只是,接下来的路,我不会在每一个节点,都等着你们。下次再想在阶梯上见到我或是其他神明,就是五千阶的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段玉回感染了,有个此前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小姑娘,突然开口了。 “大仙人,五千阶太长了,得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情了,您,您这一次,能不能,在一千五百阶的石碑那里,等等我们?”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不开口则以一开口惊人的小姑娘,但随即,大家就满眼星星地看向了凌霄。 这一出,凌霄是真没想到。 “行啊。” 凌霄答应得爽快。 早在现身之前,凌霄就决定到时候陪着所有张家人走一程的,反正都会陪,陪谁不是个陪。 见凌霄一口答应,开口的小姑娘却不如刚才那般有勇气了,反而愣在了莲台之上。 “哈哈哈哈哈,是不是觉得我可能不会答应,得你们多求一会儿?”凌霄嘻嘻笑道。 小姑娘抬起眼眸,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凌霄,点了点头。 她还以为,大仙人姐姐会嘴上不同意,然后在一千五百阶的石碑处,笑眯眯地等着她们。 书院中的先生们就是这般,嘴上说着不允许她们求先生陪睡,可入夜时,还是会悄悄来到她们房中,让大通铺上的孩子们给自己留个位置。 “哪儿能呀。”凌霄笑了,“我可是仙人哎,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您的意思是说,您想等我们?”另一个也不怎么说话的小姑娘接上了话。 凌霄见她并不是常发言的几个孩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是呀,我还想你们胆子再大点呢。” 接话的小姑娘也不再如刚才那般将自己缩在角落,同样抬起了头,“那,我想在两千阶的时候,看到您。” 凌霄同样笑着应允。 见状,其他小姑娘低声询问了年纪最大的陈天骄后,也划动着莲台游了上来。 “大仙人姐姐,我想在两千五百阶见到你!” “我想在三千阶见到您!” “我想在三千五百阶!” “大仙人!我还想要在四千,四千五那里见到你。”段玉回道。 “死小子,就你话多,要两个!”陈天骄撇了撇嘴,“大仙人,我和他,一个要四千,一个要四千五。” 凌霄笑着点头,又看向了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祁良,“你呢?大家可都说到五千了。” 祁良抬起头,没有如段玉回期待地那般说出五千五的数字,而是道,“等在一千五的石碑处见到您时,我再说出我想见到您的地方吧。” 哟,还是个务实的。 “我喜欢勇敢的人。”凌霄笑了笑,没有逼祁良,而是看向所有孩子,“这一次登阶,每登上五百阶,我便送你们一次进玩乐秘境体验一次的机会。” “玩乐秘境?” “嗯。” 凌霄看了看下方已经按照排名列好队的小小方阵,冲着底下挥了挥手,“无悔,小花,你们先带人去留言,快好了叫我一声,我带着几个小孩去秘境里耍一圈!” 底下,无悔摆了摆手,张小花则是立正行了个军礼。 凌霄重新看向这群孩子,手一挥,莲台旁边,就出现了一个两米多宽的大洞,洞内,是一个色彩瑰丽的丛林。 没等和底下孩子一样发出惊呼的几个孩子反应过来,莲花就如同刚才环游江水那般,慢悠悠地飘进了不停伸缩仿若正在呼吸的大洞。 …… 台上,92个排列起来的孩子看着那个大洞慢慢消失,才被无悔带去阶梯之上。 孩子们按照放弃的顺序一个个坐上平台上的莲台,只有名次最接近那八人的几个孩子,和几个还有余力但因为大家都放弃而一块选择了放弃的孩子,在被叫到之前,还在痴痴地望着大洞消失的地方。 天上的莲台和地上的莲台,明明都是一样的模样,却仿佛被一道巨大的天堑给隔开了。 就在莲台一个个飘出去之时,第九名的孩子,也是过来后一直未曾哭过的孩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放弃时距离第八名的女孩并不远,只有二十几阶,但女孩在跨越了肆佰的石碑,他没有。 已经跨越过三个石碑的他早就知道,每跨越一个石碑,身上无形的压力就会变多。 他离进入大洞的几人最近,自然也看到了大部分人的模样,在此之前,他甚至觉得把自己爬到浑身是血的那个女孩子有病,竟然如此拼命。 可此刻,停留在肆佰处,身上并无血迹,连鼻血都没流出一滴的他,只想打死刚才的自己。 为什么见到那八人的惨状时,他只觉得庆幸?他在庆幸什么? 放弃后知道所有人目光聚焦于他们之时,他没哭。 听到先生说那八人已经拿到名额时,隐约猜到名额是个好东西时,他没哭。 见到那八人的诡异举动和带他们飞过来的仙人时,他没哭。 可听到仙人说要带那几个还没他厉害的家伙去玩耍时,他绷不住了。 他比那几个人强,他肯定比她们强,他甚至比第一的小子都强。 那两个小子和六个姑娘还没到四百阶时,就弯腰驼背,可他,却是能顶着压力顺顺当当地走到肆佰阶,期间她们还流血,还站不稳,他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可那些不如他的人,被仙人邀请入秘境,而他,却只能去象征着耻辱的地方,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方恒,你个蠢货!”这是第九名的方恒留在四百阶上的话。 孩子们还不太会写字,所以大部分人都是说话,每一个会在阶梯上左右漂浮的蓝色光点,触碰就是孩子们留下的话。 但出身于大姓之家的方恒,留下 的,是自己刻的字。 其余几个呆望着秘境大洞的孩子,留下的,也是差不多的或懊恼或悔恨或希望来人不要放弃的话语。 不过,孩子们也不全是都留得同一种情绪的言,比如被姐姐威胁的方二蛋,在三百零八阶上留下的话语,就是,爹爹娘娘姐姐我不要写大字,我要吃烤鸡。 还有孩子无比开心,在三百六十二阶上留下了一句,不要放弃,哥哥说我最多只能走到两百阶,但我现在走到三百六十二阶啦! 还有些孩子则悄摸留言,坚持住,多爬几步,爬高了能去山洞里玩。 不仅如此,有已经忘了自己爬梯时候想法的小孩,把他认为好玩的玩具,按有趣顺序排了个列,企图让后来者加入他的玩具队伍。 无悔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这也是他们把试炼的孩子们先行隔离起来的原因,若是回到了家长身边,也许孩子们就没法像现在这么纯粹了。 就在登仙梯上位于第一的孩子出现异常时,百里珍就在一旁等着了,一直到孩子们消失在主屏视野,百里珍才开始主持秩序让大家稍安勿躁,并把一些后续的规则也说了出来。 比如放弃后,会直接被送往另一个平台;比如放弃后,可以留下一句话语鼓励后人或是以后的自己;比如每过500阶,可选择一次奖励;比如过了一千阶的人,可以参与后续的秘境挑战,挑战难度根据登阶难度来算。 此刻,虽然只是第一批,百里珍却已经明确表示,若是能走完登仙梯,将会被神明收入门下,进入仙途。 这是人们第一次,明确在一个真有仙人的地方,得知何处可以踏仙途。 虽然看不清登仙梯的全貌,但平台上人们的情绪,还是沸腾了,几万人无一人有仙缘的事实摆在眼前,大家都以为成仙无望了,可现在,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足够人们感到庆幸了。 “不对啊,五百阶可以选择一个奖励?”有人突然意识到百里珍话语中的漏洞,“可那些孩子,明明得到的,是两个东西啊。” 光屏上出现了诡异的画面,可平台上的人们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各个神采奕奕,激动异常。 仙人,肯定是仙人,仙人竟然会直接出现在登阶者面前! 这个猜测让无数人激动,许多人甚至已经没有太过于把希望放在孩子身上了,而是想要凭自己的能力让仙人看见。 “那并非登阶奖励,而是仙人赐予孩子们的礼物。”百里珍注意到了这个人说的话,笑着在台上解释道,“毕竟,就连我们,也没想到,能有孩子上五百阶。” 百里珍这话暴露的信息太多,许多头脑灵活的人一听,立刻满脸惊骇,但惊骇过后,又充满期待。 一是仙人会给入她眼的人礼物,二是五百阶并不好爬,三是登阶奖励另有他物。 看到光屏上出现的八个身影,百里珍也没藏着掖着,“登阶奖励有三,每人可以任选其一,一块糖,一碗水,一颗鸡蛋。” 糖、水、鸡蛋? 人们不由看向了光幕,光幕上,八个孩子手上,都拿着一个形状各异却都亮晶晶的东西,那东西显然就是糖块,可糖块之上,竟然有这一层淡淡的光膜。 那光膜,显然是灵气。 137. 伙伴 “三种物品选择后,在接下来的登阶过程中便不能更改,在登梯过程中,物品对人体的修复能力都是一样的。” “只是,糖的生效程度,按吃下去的多少来算,三千阶后的糖,舔舐有治病和增加灵气耐受度之效;水是喝完就立刻生效,三千阶后的水,有强体和续命之效;而鸡蛋,五千阶后的鸡蛋,可以孵化处能下神蛋的小鸡。” 听完,大部分老人的眼睛里立刻放出了光,开始在水和鸡蛋之间徘徊,水能续命,且水只需要爬三千阶,而鸡蛋,虽要五千阶后的鸡蛋才能孵化,可只要有一只小鸡,在养小鸡的期间,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神效鸡蛋啊! 不过,还是有人提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所想,那就是,东西,能不能带出来。 “能,不过,若是带出不是本人所想,将会当场直接使用。”百里珍肯定道,不过随即,百里珍神情就冷了下来,补了一句,“若是带出者极为抗拒带出奖励的行为,却还是选择了不使用奖励,那,带出者有可能被登仙梯检测到异常,进行搜魂,搜魂后的后果,我想,大家应该知道由谁来承担。” 闻言,许多想让自家女孩带东西出来给自家小子的人都缩了缩身子,企图将自己与人群融合。 不过,百里珍的话也让部分人也有新的想法,那就是,孩子不能带,那自己真心实意地带东西出来不就行了。 百里珍注意到了那些人的表情,却没有多说。 蠢货,真以为五百阶这么好爬? 真这么好爬,仙人会为此现身? 百里珍在心中讽刺后,便开始解释起其他要做之事。 就在人们盘算着要选择哪条奖励之时,八个将糖块挂在胸前的孩子,便出发了。 这一次,几个孩子并没有如之前那般一同出发,但仍然选择不在同一个位置出发。 有时刻注意着孩子的家长注意到,孩子们的出发顺序,竟不是按照排名从高到低来,而是按从低到高的顺序来。 排名第八的段玉回胸前多次欺负,在几次深呼吸后,才回头看了看望着他的七个小伙伴,点了点头。 刚才,在娱乐秘境里,仙人曾经笑着对那六个没有家人的孩子说过,朋友,就是大家可以选择的家人。 同理,未来的伙伴、朋友、伴侣,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家人。 娱乐秘境里,孩子们在进入大洞,见到那个瑰丽的世界后,却并没有停留多久,甚至没人去真正试过那些看起来极为有趣的大玩具。 因为,陈天骄在听到仙人的话后,就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就是,仙人想带她们看的世界,有多大。 进秘境前,她们是跟着第一批的孩子一块飞跃江水的,可知道父亲已经抛弃她们的陈天骄却只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大到,她到了七岁都没见过父亲。 仙人闻言,只说,时间可能不够了,秘境和见识世界,只能选其一。 孩子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到了陈天骄身后。 这种场合下,段玉回又是最后一个,段玉回念念不舍地看了两眼那个看起来极为有趣的跳崖大玩具,才叹着气,也加入了人群。 “想玩的话,你可以留在这里的。”先前想要锤段玉回,但渐渐地没这么讨厌他的一个女孩道。 段玉回撇了撇嘴,“家人,伙伴,哈。” 祁良闻言回过了头,“你说什么?” 段玉回摊开了手,依旧撇嘴,“我家还挺大的,多几双筷子没问题。” 另一个也想过锤段玉回的女孩满脸嫌弃,“谁要吃你家的饭?” 段玉回收敛表情,面无表情,“杀猪宴,吃不吃。” “吃。” 回应他的,是八个异口同声的声音。 本被怼得有些难受的段玉回看过去,那边,少年仙人笑嘻嘻地举起来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什么呀。”段玉回嘀咕道。 这里的小孩没一个像他这般幸福,所以他刚才这样说,也是鼓起了极大勇气的。 不过…… “也许我们以后会分道扬镳,但至少此刻,我们是伙伴。”陈天骄看着大家道。 从她们八人单独被仙人看见,又被仙人带到这里时,大家就已经是一个团体了。 仙人凌霄没有催促这帮也许人生会因此彻底改变的小孩,只是等她们唠够了,才带着她们直接飞向了远方,并以极快的速度,往附近飞了几百里。 然后,带着已经直接在飞行过程中见过大地辽阔的孩子们,直直冲向了天际,飞跃到了云层之上。 “准备好了吗?” 凌霄笑着问悬浮在半空之中的孩子们,然后没等大家回答,便以刀驱散了云雾。 通体漆黑的刀直直冲向云层,以刀为圆心,冲散了云层,金光蔓延至下,云雾尽数散去。 此刻,原本广阔的大江大河,在天空之上的人眼中,已经变成了点线,那在平台上看着无比庞大的地狱大门,已经变成了不细看就看不出来的黑色尘埃。 八个孩子心中的想法凌霄没有问,她们也没有说。 一直到到被凌霄带着降落回了登仙梯之上,孩子们都没有说过话。 “这一程,就送你们到这儿了,能否再次相见,就看大家的了。”这是仙人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仙人和话本里的不一样。 这是发懵的段玉回脑子里唯一想的,她压根不神神叨叨,也不装神弄鬼,比起仙人,她还是像个邻家姐姐多一点。 大逆不道把仙人当成姐姐的段玉回看向了周围,这一刻,大家不用说话,都已经知道,在见到这样的风景后,他们,已经是伙伴了。 失去了竞争关系,伙伴们商量了一会,最终一直决定让走得慢的人先走,力求大家一块到地方,另外,也能由最有东西的祁良在后面,帮大家找出问题和打气。 “家人们,我走了。”段玉回道。 这一次,没有再怼他,身后,全是给他加油的声音。 段玉回感动得想哭,但下一秒,他就回过了头,“你们可别太慢啊,被甩在后面我可不等你们!要知道,我可没你们这么狼狈,我段老八,肯定是咱们中走得最远的!” 这话一出口,难得温情的画面被打破,所有人都翻起了白眼,让他赶紧滚。 段玉回嘿嘿一笑,重新看向了阶梯,“我出发了。” 刚一踩上阶梯,段玉回就立刻感觉到了那巨大的压力,那股压力来得太过猛烈,差点压垮 心神激荡的段玉回。 段玉回一个趔趄,终于稳住了身形,此刻,他再无心思调笑,也没有像刚才一样开心第一个出发之人会得到的万千注视。 “撑不住,就吃糖。”身后,是祁良的提醒。 段玉回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等到段玉回适应压力,终于走到第十阶时,拿到三连环的女孩也出发了。 这次出发的女孩有了段玉回的前车之鉴,并没有轻视压力,也没有趔趄。 每隔十阶,就有一个孩子错位出发,很快,孩子们一个个都上了属于她们的战场。 等到了陈天骄出发时,现在仍在第一的段玉回已经快走到一百阶了。 陈天骄看了看祁良,点了点头,才道,“我走了。” 祁良笑着颔首,在陈天骄要转身时,才突然道,“我会等你上了67阶后,再出发。” 陈天骄回过头。 祁良仍在笑,可眼中,已经有了比较之意,“别被我追上了,老二。” 67阶,是他超过陈天骄的距离。 事实上,他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可用余光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时,祁良就不想在那个人还在场上之时放弃。 陈天骄挑了挑眉,“拿了个第一给你能的!” 祁良嘿嘿一笑,竟和他那些在台上打起来的兄弟笑得一样欠揍。 陈天骄没忍住,虚踹了一脚。 等到陈天骄的身影出现在67阶之时,最前方的段玉回身影已经看被云雾完全遮盖了。 祁良才看向了身前台阶,露出笑容轻声道,“我出发了。” 就像伙伴们还在身边那样。 两千阶之下,每五百阶都可以有人留言一次,可直到祁良出发,场内,都没有任何外界的声音传来。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祁良的前方已经能见到伙伴的衣角。 这时候,始终盯着脚下的路,已经把糖块嚼碎的祁良才发现,他已经跨越了四个石碑,写着壹仟的石碑处,有三个正冲着下面招手的身影。 “输了啊。”祁良低声笑道。 不远处,是仍然身体渗血的陈天骄。 等到祁良和陈天骄一前一后来到壹仟石碑处时,台阶之上,只剩下两个女孩正在慢慢攀登着。 “看吧,我说什么吧?”段玉回见有个女孩已经开始神情恍惚,故意大声道,“都说了你们不行,让我第一,你们就追不上我了!” 闻言,女孩回过神,不顾力气会被浪费,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另一个女孩则对两人的互动和大家的加油声充耳不闻,只手脚并用慢慢地往上爬。 大家都在那里,只要到那个地方,只要到那个地方。 等女孩被众人拉起来时,她还在发懵,彷佛自己还在千阶之下。 见她的模样,大家又开始讨论起来,似乎要决定换不换顺序。 对此,女孩喘了会儿气,没等完全缓过来,就道,“就按之前说得办吧,最后的人先出发。” “可你……” “我可能会是我们中第一个离开的。”这个几乎不怎么说话的女孩说着残酷的话,口气却十分平静,“到时候,我会先在下面等大家,秘境的事情,我来问吧。” 138. 背叛者 事实上,每五百阶是会减轻压力、修复人的身体不错,可停留时间,都是有限制的,这一次,因为他们是第一批,仙人才特许他们能一块走。 可光是走到这里,大家都已经拼尽全力了,就连表现得无比轻松的段玉回,身上的锦缎也早已被血染得大变过一次颜色了。 若不是仙人垂怜,女孩根本没机会再见伙伴们。 “我们,一定要再见到大仙人一次。”女孩压根不管伙伴们的反应,只是说出心中所想。 “好。”最先应声的,是陈天骄。 等最后的女孩缓过来,她便站了起来。 段玉回很想问问她不等等吗,可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又说不出来这话了。 “我们一块给自己打个气吧!”段玉回提议道,“刚才都忘记打气了,难得相遇,打个气再走。” 走到这里,再迟顿的孩子,也知道,大家中间,一定会有人跟不上了。 五百阶的时候还有人加油打气,可五百到一千阶,哪怕还有机会,也无人上台打扰这些一直往前走着的孩子了。 阶梯并不宽阔,八个孩子费劲地调整姿势,将手叠在一起,又一块打了个气。 仪式过后,最沉默,也是最不起眼的女孩看了看大家,在七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向了一千零一阶。 只这一阶,她就喘着气拿出了奖励,含在了嘴里,开始弓着身子登阶。 没等女孩艰难地走上十阶,陈天骄看着女孩的背影,轻声道,“我们一起走吧。” 她没有看向身边,但当她踏出那一步时,各自散开的孩子们,都踏上了条路。 段玉回距离女孩最近,顶着那极大的压力,段玉回在超越女孩时,回过了头,喊了几声,直到闷头苦爬的女孩满头大汗地抬起了头,才道,“喂喂,老六,我们先走了,在上面等你。” 女孩吃力地点了点头,又将脑袋低下。 真好。 在被压得喘不过来气的时候,一心只想跟上众人,不给大家丢脸不给仙人丢脸的女孩莫名想到。 女孩本来十分讨厌这种油嘴滑舌的富家子,也曾不解过为何院中没有把穷小孩和这些富家子分开,而是混在一起上课,但此刻,女孩还是忍不住羡慕了。 羡慕他有父母爱他的父母,也羡慕他能无忧无虑地活着。 羡慕他能在被众人隐隐讨厌时,还能笑着加入大家。 换做她,她做不到。 被人讨厌后,她只想远离那些人。 她也做不到说出自己的过往,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先生们把经历相似的女孩们,和一些小太阳一样的女孩们安排到了一起,想让大家在相处中相互进步,相互成长。 舍友们从一开始地羞于在夜话中说出自己的过往,到后来能够大大咧咧地拿之前恐惧的事情开玩笑,可她做不到。 她还记得大家刚谈夜话的契机,是一个新来者夜半的哭泣。 那个年纪小小的小孩想要不打扰别人,却不知道,她那种低低的、像小兽一样的哭泣声,早在书院还没开课前,就已经是宿舍入夜后的背景音了。 有已经不哭了的女孩没忍住,问了那个小家伙,小家伙别扭了半天,才说自己是被城里买来的,和大家不一样。 闻言,舍友们把曾经的夜话又说了一遍,有说自己是被卖进寻花巷的,有说自己是在庙里偷吃被抓来的,有说自己是从主家那里被城中人带出来的。 但她们都没一个人,像她一样,是被人从山洞里带出来的。 被捆住手脚扔在那个堆满了尸骨的山洞里时,发现身边骨骸竟是失踪朋友的她,并没有太过害怕,还以为所有女孩都这样,还以为这就是她们的结局。 只要吃得多了、长得丑了、不听话了,就要被扔进洞里了。 这是她们从小听到大的话。 可来到了城里,她才发现,原来,她以为的寻常,根本不是寻常。 但不是寻常,也不是好事,作为女孩,还不如死在山洞,因为,如果不死在山洞,就会被卖来卖去,只不过是看卖出多少价钱。 她根本不敢说自己的来处,也不敢说那个山洞的事情。 书院里的先生们很好,给人取了好多名字的老爷爷也很好,可她不想出山洞,不想离开朋友,也不想被取名,特别是被取那个名字,女孩,怎么能拥有那种名字呢? 她也听不进去课,学不会课文,做不好先生们教的武术动作。 出山洞的每一天,都让她觉得,这是个巨大的,虚幻的美梦。 先生们没有斥责她的落后,只是会留堂为她补习,甚至还想找救出她的城主过来见见她,可这,只让她更加惶恐。 她这样一个始终属于山洞的孤魂野鬼,在同窗间传言要选人去当地一批时,还没想过自己会在第一批,一直到有家境富裕的同窗说,第一批的人,都是废物,她才敢肯定,哦,那她就是第一批。 事实也果然如此。 只是,她没想到,朋友留在了的她,会在这个地方,多出七个不由分说闯入她生活的,在山洞外的朋友。 她其实和大家一样,也讨厌段玉回,可太多次,段玉回说出了她心中所想,说出了她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她又和大家一样,开始对段玉回改观。 可哪怕这样,她也知道,自己大概率,又要对不起那个名字了。 对不起那个,让十分想要泯然于众人的她,有一丝丝异于别人之处的名字。 女孩太普通了,记不清模样的父母,和所有村子平凡女孩一样的结局,和所有被找到的女孩一样的命运。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赋予那个名字,她只知道,这一次,因为一块登阶,所以她们成了一体的,并且,她将成为第一个出局的人。 毕竟,她的课业、体能,没一样突出的。 走得最远的,应该是祁良或是陈天骄吧,嗯,也有可能是段玉回那个臭家伙。女孩漫无边际地想着,知晓自己会成为第一个出局者之后,她反而没刚才这么累了。 段玉回太过跳脱,人又贱嗖嗖的,跟只大狗一样,明明知道人的底线在哪,也知道人的耐心在哪,还会感知别人的情绪,但就是谁想去招惹一下。 段玉回,也是八个人中,唯一一个身上一点血迹没有就上了五百阶的人。 不像她,好不容易五百阶 没当最后一名,紧接着就又漏了馅儿。 身上的压力越来越重,重到女孩险些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只能和家禽抢食的圈中。 “再撑一撑,撑到见到他们,撑到见到仙人。”女孩回过神后,如此想到。 从一千零一阶开始,她就已经一副强弩之末的模样了,此刻,已经被压得抬不起的她又变回了手脚并用的姿势,缓慢地,如同野兽那般,往上爬着。 从山洞中回来的女孩没注意到,她短暂地路过一个黑色的身影。 黑影被她无视,却也没有出声提醒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啊,怎么还没听到大家的声音?”周围始终安静,女孩在又一次袭来的恍惚之余,脑袋有些发懵地想到。 “算了,我肯定,肯定还差得远,我再撑撑,不能给大家丢脸,不能给城主大人丢脸,不能给仙人丢脸。”疑惑一闪而过,女孩继续向前。 她虽是第一个出局者,可她,也想不辜负那些不曾嫌弃她的人。 或者说,她终于敢有那个想法,那个不辜负别人的想法。 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女孩又再次回到了那个只有朋友尸骨陪伴的洞中。 洞内,手指被砍断的那摊白骨咯吱作响,似乎要爬起来,随着朋友骨骸的站起,一块块骨骸从小山上滑落,组成了一具具尸骨。 为首的断指白骨动作僵硬且缓慢地向着女孩走来,女孩望着,竟是直接走上前去,抱住了白骨。 “你,你是不是要我留下?”女孩问道,“你,你是不是想让我留下?” 朋友也没有名字,她们互相称呼对方为,你。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抛下你的!”女孩哭着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好了要和你们呆在一起,我却自己先走了。” 在山洞中时,她也曾无比害怕,可没多久,死去多日的朋友,就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和朋友一块出现的,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年龄都相差不大的女孩。 她们笑着陪伴在她的身边,等待着带她一起走。 可她却先背叛了大家,在那些人问她是死是活时,还是强撑着想要说话。 等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到了传说中的城里。 她是一个背叛者。 因为她这个背叛者,那个山洞的洞口直接被堵了起来。 她还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山洞。 而现在,她回来了,能够再次和大家呆在一起。 但让女孩没想到的是,白骨使劲挣脱了她,过程中,还抓伤了她。 女孩茫然无措地站在一旁,好半天,才又哭着问道,“你,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这就回来,你不要生气。” 白骨似乎还有意识,一听她这样说,更是直接挠了她一下。 这样的状态让女孩有些疑惑,因为朋友死之前,从来不会这样对她,或者说,她俩从未像这般,如孩童一样打闹过,毕竟,她俩都没吃的,也都没力气。 白骨下巴咯吱作响,可女孩听不懂,只想上前再抱抱朋友。 白骨见状,后退了几步。 就在女孩愣神之际,其余的白骨围了上来,淹没了女孩。 139. 朋友 白骨将女孩淹没,然后托了起来,就在女孩以为白骨要把她拖进山洞时,刺穿了女孩皮肤的一只只骨手,将她托着,扔出了山洞。 女孩朝着山洞追赶过去,却猛地一惊,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山洞外,而是在登仙梯上。 此刻,手脚并用爬行了许久的她,竟然站了起来。 如千斤顶般的压力仍在,可女孩只是茫然地保持着追赶的姿势,抬头望向了前方。 前方高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坐在台阶之上。 看见身影,急于再见朋友,问问为什么的女孩终于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爬高点,再爬高点,尽可能以一个让观众看得过去的成绩,成为第一个出局者。 因为追逐的动作,而第一次在登仙梯上挺起腰杆的女孩回身望了望后方,那里云雾缭绕,没有伙伴。 是了,大家都在前面。 女孩本想继续匍匐前行,可不知怎的,之前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压力,像是被拿走了许多一样,并没有之前那般沉重。 一想到大家都在前面,仙人也在前面,女孩这次没有继续手脚并用,而是尝试着直起身子跨上台阶,就像之前超越段玉回一样。 等女孩走到仙人面前时,她才发现,或者说,她才愿意发现。 这里,没有人等她。 “大仙人姐姐,大家呢?”女孩问。 发着呆的仙人回过神,直接问道,“你是想问,大家为什么不在这里?” 女孩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新一批的人,已经上来了。”仙人道。 女孩这才抬起头,“啊?” “你没听到吗,下面还挺热闹的,就跟你们爬前五百阶的时候一样热闹。”仙人指了指下面缭绕着的云雾。 女孩往下看去,云雾流动之间,似乎能看见底下的台阶上有隐约的黑点。 “没有。”女孩道,“我,我什么都没听到,我,我刚从山洞回来。” “山洞?” 女孩又低下了头,但随即,她就抬头看向了上面的阶梯。 “说起来,再次见到我,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大仙人问道。 “哎?”女孩又再次愣了一下,“可以吗?这样,真的好吗?” 这样……真的好吗?大仙人已经给了她们这么多优待,还给了她们这么多奖励,也给足了她们休息的时间。 女孩没有继续追问伙伴们的行踪,就是因为,能在石碑处停留的时间,其实是有限制的,只是仙人破例为她们打破了限制,所以她们才能商量顺序,一个个出发,等待着大家一起走到终点。 “可以。”大仙人似乎看出了她现在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实物奖励,“这个奖励,可以是一个实物,可以是一次体验,也可以,是一个回答。” 女孩又再次低下头了,似乎在犹豫。 大仙人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才缓缓道,“之前没回答段玉回的问题,我现在先告诉你答案,是的,就算你们没到一千阶,我也会破例允许你们去秘境。” “之前答应在石碑处等你们,其实是在骗你们的,我只是想给你们一个希望,哪怕只是个虚假的希望。” 等女孩不再垂头,而是看向了仙人,仙人才接着道,“事实上,我虽是仙人,但也无法预测未来,与其说仙人能够预测未来,不如说,在绝对实力之下,仙人能够控制未来走向,但我不想也懒得做这种事情,所以不被看好的你们破五百阶,就已经让我很惊讶了,我从未想过,你们能来到我面前。” “更从未想过,你们竟都能再次与我相见。” 女孩闻言,很想说,您从未骗我们,您若是真想骗我们,就不会在此刻与我见面,但女孩最终只是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是吗,原来,大家已经到了。” “五百阶的时候我对你们说过,人,可以自行选择家人。”仙人伸手揉了揉脑袋,“有些话太早说只会徒增恐惧,可现在我想告诉你们,人生路慢慢,有些路,只能自己走下去。” “这样啊。”女孩有些眷恋地蹭了蹭那只冰凉却温暖的手。 手离开了头顶,在女孩面前摇了摇,“哦,不过那都是扯犊子的,人生路还挺多的,真想有人陪,大不了自己走一条,然后约上别人再走另一条就得了,反正路就在那儿,又不是只有一条,也不是只能走一次,只要自己腿脚方便,想走哪儿就走哪。” 最后这几句,语气完全不如刚才那般正式。 大仙人,您,还真是不擅长安慰别人。女孩在心里想道,却仍是没有说出口。 “姐姐,我是一个叛徒,我刚才回到了山洞,山洞里有我的朋友,我朋友把我推出来了。”女孩说道。 “山洞是幻觉,同时也可以是冥冥之中的指引。”仙人道,“至于她为啥推你出来,我不知道。” “大仙人姐姐,我想要的奖励就是,知道她为什么推我出来,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恨我怨我。” 大仙人不复最初的正经模样,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这个问题我是能回答,但是吧,得看你的记忆或是知道事件全貌,不过呢,小家伙你显然又不想让我知道。” 大仙人手指点了点地,“这样,和你说点我以前的事情吧,你可以参考一下。” “在我所在的家乡遭受大难的时候,我却去了其他人的家乡。” “我数次想要回到家乡,但是我都未能做到。那时候,记忆被掩盖的我,以为是我背叛了大家,是我没能遵守和大家的约定。” “我一直以为大家会怪我。” “可后来,我才发现,我纯纯就是想多了。” “我爱着的,愧疚的,想要再见的人,她们一直在试图拯救我,而我之所以能来到这里,并拥有这么强大的实力,就是家人们努力之下的结果。” 诉说过程中,仙人的坐姿越来越懒散,最后,竟是直接盘腿坐到了女孩面前,活像个村中和人唠嗑的闲人。 “我不知道你说的山洞和朋友都是啥样啊,但是啊,如果是我啊,我是那个山洞里的人啊,我是个在山洞里走不出来的人啊,我要知道我朋友好不容易进城了过上好日子了,还想跟我一块进洞,我高低要戳她几次,问问她是不是脑子坏了,好好的大路不走,来这儿和我挤这破地儿。” “当然了,如果她过得不好,那想跟我一块当个阴沟里的老鼠也是可以的,可她要是过得好,那是就我和你说的,我高低得戳她几手指头,几手指头!” 说着,大仙人还对着空中狠狠戳了几下,似乎在戳着某个笨蛋一样。 女孩突然想起了那个从不和她打闹的朋友,朋 友用骨爪挠她之前,是因为她说了要回山洞的话。 小女孩委屈地抿了抿嘴,很想现在就会山洞看看,告诉她们,她不会再回去了。 可她做不到,她在登仙梯,山洞也被堵住了。 女孩想着,却猝不及防地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大仙人身上满是甜甜的糕点味,缩在那里面,就像是被拉进了街边香甜的糕点铺。 “真奇怪。”被仙人抱在腿上的女孩,有些眷恋地蹭了蹭面前的黑色衣服,然后抱住了身前的人,“您的手明明是冰的,可为什么,身子这么暖?” “呃……”仙人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单手搂着她,从怀里拿出了一包点心,“大概是因为这个。” 大仙人熟练地单手打开油纸,露出了里面被压瘪的点心,然后塞了几块在女孩嘴里。 “你压坏的,你负责吃掉。” 女孩好不容易嚼完咽下去,刚一张嘴,就又是两块点心。 点心融融的,一抿就化了。 很好吃。 没等女孩仔细品味,嘴边就又怼上了一块点心。 这么被喂了几次后,已经有些噎挺的女孩刚想张口,嘴边就怼上了一个水碗。 女孩喝完水,在点心再次出现前,自己伸出了手放在点心旁。 大仙人看了看讨好笑着的她,塞了最后一块,便把点心纸放进了女孩怀里,自己端着水碗发呆。 这种架势下,女孩也明白了,不乖乖吃完,大仙人是不会和她说话了。 等到女孩吃完点心,大仙人才揉了揉她的脑袋,“睡会儿,到时间了我叫你。” 终于能听到下面热切喊话声的女孩张了张嘴,很想说应该已经到时间了,可最终,她还是用油腻的手,环住了眼前的腰。 大仙人的怀抱像是能隔绝掉恐惧,休息的时候,女孩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个山洞。 那个让她不敢接受自己新身份的山洞。 等被叫醒时,女孩只觉得神清气爽,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爬到这里。 “你这不是废话呢吗?”喊醒她后便开始走神的仙人下意识道,但随即,又放缓了声线,“我不是在凶你啊,我是和人聊着天呢,没转换过来。” 仙人抬了抬下巴,看向下面,“那群小家伙,离你,可远着呢,真有人能这么快到这儿,那也不至于测不出仙缘。” “您不凶。”女孩蹭了蹭仙人的脖子,“我不怕。” “哼哼。”被她蹭着的脖颈之上,发出了有些自豪地哼唧声。 任由她抱了一会儿,仙人才把她放下,“行了小家伙,去走完你该走的路吧,我在你的极限处等你。” 小女孩本想问两千阶不等了吗,可随即就想到,对啊,她这个最后一名,已经独占大仙人很久了。 “是挺久了,再给优待,怕你压力大。”仙人笑嘻嘻道,说完,就揉了揉她的脑袋,“去吧小家伙。” 始终只看着前方的女孩没有注意到,当她继续向前没多久,底下的热闹声,渐渐小了不少。 准备之处的圆台上,主屏已经切成了两部分,左边一部分,是正在攀登的新一批孩子,右边一部分,画面中,只有女孩一人。 而主屏旁边,也出现了一个足有主屏一般大小的大光屏,光屏之上,第一的位置,仍然空着。 140. 排行 早在孩子们冲击五百阶之时,平台之上,所有人的视线,就被主屏吸引了。 不管是第一名的惊骇,还是其余孩子们的异常举止,都验证了一个让大家感觉热血沸腾的猜想。 那就是,登仙梯上,有一个大家看不见,光屏上也显示不出来的人存在。 眼见着浑身是血的小姑娘突然蹿了上去,眼见着那几个像是随时能被风吹到的小女孩动作突然快了不少,眼见着最后一名的小男孩每说一句话,都要悄悄看向某处空地,在场之人,不管是不是孩子的亲戚朋友,都抑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上了五百阶后没多久,孩子们就消失了。 而主屏旁,也出现了一个新的半大光屏,光屏之上,是一个巨大的排行榜,排行榜之上,一至八名都还空着,而九至一百名的名字和登阶数已尽数出现。 百里城主又在此刻讲解起了后续的规则。 登阶者的排行和登阶数会尽数显示在光屏之上,只不过,在之后,只有上一千阶者,才能出现在这大主屏之上,其余人,只能在离开前,知道自己的登阶数。 上一千阶者,将有机会根据攀登数,得到进入秘境的机会,若是有人能走完全阶,则将如之前所说那般,获得踏入仙途的资格。 说着,在众人惊奇地看着天空,以及莲台之上的孩子们时,百里珍没多久又道,登阶者离开之时,也有一个给后来人留言的机会。 百里珍话语落下没多久,一个个情绪各异的孩子们出现在了阶梯之上。 “可留字迹,也可留音讯。”百里珍补充道。 画面之上,孩子们或高兴期待,或不甘懊悔,或难受悔恨,但都分别站在了他们离开的阶梯之上,留下了一个个在阶梯之上左右漂浮的光点。 孩子们留言之时,八个孩子出现在了五百阶之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走到了一千阶,一千阶之后,孩子们又重新踏上了前往一千五百阶的征途。 “我会还以为会很难呢……这,一百人里有八人能上一千阶,看来也不是太难啊。”有人秉着呼吸在最后一个女孩踏上一千阶后,才拍着胸脯感慨道。 “是啊,似乎,也不是太难。”有人看着孩子们身上的血迹,咽了咽口水道。 有人心疼孩子,也有人因此判断自己的实力。 “这几个毛孩都能走这么远,看来,想要进入秘境,也并非难事。”有人在心中想到。 可再望向光幕时,却还是难以说出贬低孩子给自己打气的话语来。 光幕之上,已经有孩子支撑不住,昏死在了台阶之上,被送出了登仙梯。 “你们说,这几个小孩,谁能走到最后?”突然,有人问道。 这一问,把刚才小姑娘昏死过去的阴霾瞬间给驱散了,也闹起了场中的气氛。 是啊,这帮小孩,谁能走到最后? “第一那孩子吧,禁卫军那帮小子们我都见过,一个个的眼神可狠了!”有和禁卫军打过交道的人道。 “那个血衣小姑娘也有可能啊,你看她这下都没怎么吐血了。”有一直关注着陈天骄的人说道。 “段家那小子也有可能!”有已经在期待全肉宴的人搓着手道,“那小子是之前唯一一个没怎么流血的啊!” 段玉回的爹娘看了看那人,勉强地拱手拜了拜。 是啊,那混小子是此前唯一一个体面点的,可接近一千阶时,他身上的血迹已经透出了他的锦袍。 一千阶后,外人们便不能再去加油打气了,只能靠孩子们自己走了。 还有机会时,段玉回爹娘数次想上台说些什么,可看着光屏,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之前想追加的猪肉数量,也没有在大声提起了。 光屏之上的孩子们又减少了两个,等到出现第一个登上一千五百阶的孩子时,百里珍开始宣布,第二批孩子入场,并再次公布了一个规则,此后,只要前一批人中出现登上五百阶的人,变到了下一批人入场的时候,若是过了一定时限无人登上五百阶,下一批人也会入场。 新一批的孩子进场,主副光屏被分成两半,部分人的精力被分散,但大部分,还是集中于第一批孩子身上。 孩子们尽数到达一千五百阶,可过了一千五百阶零三阶的孩子,一共才有五个。 上一千五百阶零三阶后没多久,又有两个孩子出局。 最终,只剩下了第一的祁良、第二的陈天骄,以及一个并不显眼,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孩子。 这孩子远远落后于其余几人,在众人猜测之时,名字甚至没出现在众人口中。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一直匍匐、从不抬头的孩子,会如同其余撑不住的孩子那般,很快出局。 可就在落后了几百阶之后,这孩子还是走到了祁良和陈天骄走过的位置。 但和前两人不一样的是,这孩子并没有如前两个孩子那般停留,而是一直在慢慢爬着。 一直爬到,前方的祁良止步于二千四百七十九阶,前方的陈天骄止步于一千九百九十八阶。 排行之上,出现了第二三的名字,唯有第一,一直空着。 此刻,台上的百姓们虽没有开设赌局,可都不由得为前三的排名捏了一把汗。 女孩最终停在了两千四百五十六阶,停留许久过后,女孩如前两人那般开始出现癔症之状,可没多久,一直匍匐在地上的女孩就站了起来。 “哎,您?”女孩愣住了。 百无聊赖坐在阶梯上发呆的仙人明显一愣,“啊咧?” “您怎么会在这里?”女孩自然地坐在了大仙人旁边。 大仙人果然没在意,也没注意到在另一边,仙人看不见的地方,女孩的小手握成了拳又偷偷松开。 “呃……”仙人挠了挠头,才有些心虚地道,“我在你面前装完以后,才想起来我答应过你们,一千五百阶之后,都会等着你们,两千阶,两千五百阶,三千阶,一直到五千阶,每五百阶都要等你们。” 女孩低头偷笑了一下,才笑着问道,“您是不是觉得,我们可能爬不了多久?” 大仙人把头扭到一边,不看女孩,然后津津有味地看起了,一旁的空气。 女孩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那个看来看去,就是不看她的大仙人。 “好吧。”好一会儿后,大仙人转过身子,诚恳道,“是的 ,我觉着你们爬不了多远。” 女孩又短暂地偷笑了一下,才问道,“那,若是我们差距太大,有一人在两千五百阶,有一个人在两千阶呢?” 她来时始终没有看见任何人,云雾遮挡了上下两方的画面,若是等等,也许能趁着云雾飘荡的空隙望见前面的场景,可一旦上了台阶,她就再无心去想这些事情了。 想必,大家,也已经到了前方,站在高处,正等待着看见后方来人吧。 “啊,那个啊,看时间呗。”大仙人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有些神秘又有些骄傲的笑容,“两头跑,或是分身。” 大仙人从不屑于在她们面前作假,能这般说,想必已经实践过了。 女孩不再问话,凑上前去抱了抱大仙人,便要继续登梯。 “咋,不休息够了再走?”大仙人坐着不动,“和我呆在一起就这么难熬啊?” 女孩突然想到这两次和仙人的单独相见,相处中,仙人总在开始前会发呆,她以为那是发呆,但看样子,显然不是。 女孩将手背在身后,又握了握拳头,“我现在觉得精神振奋,想要一鼓作气先爬爬看,我,我也想追上大家。” 仙人挑了挑眉,“行吧,那再见,小家伙。” “说起来,你叫什么?”突然,大仙人问道。 本已有了洒脱之意的女孩再次低下了头,“我没有名字。” 想象中的追问没有出现,女孩看了好一会儿底下的台阶后,才鼓起勇气看向了身前的仙人。 大仙人正好奇地看着她,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又把心中所想给表现了出来。 “高远。”女孩道,“当时先生让我在念安、平安、高远、路遥之间选择,我选了高远。” 仙人眨了眨眼,想了一下才道,“哦哦,是那个在山洞里等死的小姑娘啊,害,真不喜欢自己名字,就先叫着在山洞里呗,以后有喜欢的再说。” “哈?” “我说,你干脆就先叫着在山洞里,等你上了会儿学,有点文化了,再给自己整个喜欢的名字。” 小女孩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又低下了头。 “江临宵。”仙人没有催促,只是又冷不丁道。 “什么?”小女孩又抬起了头,等她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并因此捂住嘴时,被冒犯的仙人压根没注意到,而是用手指在台阶上写下了三个字。 “我的名字。”仙人笑着道,“我是在一家江姓婆婆主管的孤儿院长大的,被送去孤儿院那天,正好距离我们那边一个叫做元宵节的节日没几天。” 说着,仙人又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凌宵。 “我在孤儿院待到十几岁时,有两拨人同时看上了孤儿院的地皮,其中一波,带人打了养我们到大的婆婆,还砸了我们的家园,我在他们第三次找茬时,用另一拨人提供的武器,捅死了领头的人,逃到了别处,还改了个新名字。”仙人指着凌宵两个字道,“喏,就这个。” 见女孩想要说些什么,大仙人却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只是笑眯眯地用手指抵在唇间,轻轻嘘了一声。 然后,又在台阶上写下了凌霄两个字。 141. 凌霄 “我少年时期犯下的错事,最终还是被江奶奶和孤儿院承担。”仙人笑着道,“婆婆把地皮贱价卖给了给我提供武器的人,然后带着剩下的孩子们去了更加偏僻的地方生活,而我,则在三年牢狱生涯过后,去了一所,嗯,读书人很多的大书院当小工。” “我很想完全改名,可那些捞我出来的人,只让我用着和原来名字同音的名字。” “婆婆在他们的监控之下,我不敢脱离监管,只能顶着那个名字在书院里战战兢兢的生活,一直到那两伙人都被我们那边的官府抓了,我才开始思考改名的事情。” “有书院的先生,发现了我对名字的抗拒。” “她不知道我的过往,不知道我根本没脸改回原名,也不知道我害怕这个同音的名字再给我爱的人带来灾难。” “她还以为我是不喜欢宵这个字。” “于是,她帮我改了新的名字,凌霄。” “披云似有凌霄志,向日宁无捧日心。” “听不懂这句诗吧?我也听不懂。我只记得那时候,老师说,凌霄花虽是攀附着大树生长的,可若是凌霄花没有向上生长之心,它又怎能随着大树一同直冲云霄呢?” “所以我接受了凌霄这个名字。” “也接受了因这个名字而到来的命运。” 少年仙人说着,眼中满是怀念和感慨,不过随即,她就看向了女孩。 “被官府带去审问时,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完了,还以为又会连累大家。” “可是你看,我来到了这里,还成了仙人。”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向别人言说自己的名字,但不管原因如何,那都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 “想继续叫这个名字就叫,不想叫这个名字就随便改一个,然后等自己有了喜欢的名字,再叫那个你认可的名字。” 说完,少年仙人轻轻揉了揉女孩的脑袋。 “去吧,百里高远。” 百里高远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我,我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不配,与那个人,同一个姓。 “咋,被冠以百里姓,让你挨排挤了?让你挨揍了?让你挨欺负了?”仙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咧咧地问道。 “没有……” 相反,因为百里这个姓,书院的先生们对她寄予厚望,可是,她一个背叛者,根本学不会那些书上的东西,也练不会那些简单的健体招式。 “害,我还以为啥事呢。”仙人见她没有说谎,又坐了回去,“你知道祁良为啥叫祁良不?” 这个问法过于古怪,心思敏感的百里高远一下就注意到了不对。 “和我一样吗?” “对啊。”仙人指了指天上,“救祁良的那小子姓祁,所以就给祁良冠了自己的姓,不止祁良,禁卫军除了两个小子外,其余的,都姓祁,他们的名字,都还是救人那小子一个个现取的。” 说着,仙人无比认真道,“取得极其没有水准,还没你的高远好听。” 没待女孩说话,仙人微微侧头,像是在和什么人交谈那般,哈哈笑了起来,“好好好,都是以后要改的,都是以后要改的,哈哈哈哈哈!” 您,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吗?女孩见状,很想如此问道,可自从名字被知晓,她又回到了之前那般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样子。 “小家伙,这不是我们在登仙梯上的第三次相遇。”突然,仙人凑了过来,将头伸到女孩低垂的头下,看着女孩的脸道。 “什么?”女孩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她抬头后又下意识地低下,仙人又蹦了起来,笑眯眯地弯下腰,无比温柔地注视着女孩眼眸,“登仙梯上的相遇,也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女孩懵了,她听不懂。 在此之前,她可以肯定,她从未见过大仙人这般模样的人。 望着女孩,凌霄想起了在百里珍记忆中,让百里珍无比难忘的一幕。 昏暗潮湿的山洞旁,是一个手脚被捆住,却挣扎着爬到了山洞之外的女孩。 女孩不知道被扔进去了多少天,是依靠着渗进山洞中的神雨雨水才勉强撑了下来,她也根本不像自己记忆中的那般,是被大家进洞带出的。 从始至终,从那堆满骸骨的幽深洞穴中走出来的,都是她自己。 不仅如此,女孩手中,还握着一节有些残缺的手指关节。 神雨滋养大地,洞穴入口隐蔽,若非女孩自己爬了出来,只是路过的视察队伍,根本不可能发现她。 也不可能发现其余山洞中可能还有活人这个情况。 身体擦伤严重的女孩倒在林间,见到她们的第一句话,却是,洞中,还有她的朋友。 百里珍和队伍中的人进了山洞,却只找到了累累白骨。 于是百里珍将女孩带回了城中,并在第一时间,把最宝贵的神水,直接给女孩用了,还直接冠己之姓,偷偷为她取了几个名字。 可女孩醒来后,却记不住她所做的一切,也无法面对那节指骨,还对自己在城主府的生活感到无比惶恐。 于是百里珍便把人送到了书院, 成为百里高远后,女孩的状况也不是太好,听不进先生的话,学不会大人教的东西,唯有听同龄人说说话,才能让她状态好点。 如此,书院便把她安排到了拥有一堆话痨的宿舍里。 可即使如此关怀,她也还是在书院的末尾。 选人时,百里珍曾犹豫过,要不要放她在第一批,可一想到,所有人都将有机会登上那个地方,那个能让人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恐惧的地方,便还是放弃了给她开后门的准备。 同理,百里珍也曾犹豫过,要不要把明显是被家人拖累成书院末尾的陈天骄和其他人抽出名单,可最终,还是按照先生们列出的排名来安排人。 凌霄读取百里珍记忆为她设置秘境时,也没想到,占据百里珍大部分记忆篇幅的,并非是她远在皇城的家人和近在府中的家人,而是那一个个让她印象深刻的人,和一些些让她看法不停改变的事。 不过,见过那些记忆后,凌霄也记住了那个让百里珍反复想起的场景。 幽深的洞穴,累累的白骨,泥土上的血痕,潮湿的洞口,倒在洞外的,喊着救我朋友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自 己这么差,配不上百里这个姓?”仙人问道,不过,没等女孩回答,她就自顾自地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 女孩一肚子话想说,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仙人一听,更是哈哈大笑起来,好不容易收住了笑容,脸上却又换上了奇异的期待神情,“嘿嘿,先去登梯吧小家伙。” 女孩见她如此,张了张嘴,最后只来了一句,“仙人姐姐,你在想些什么坏事吧?” 她本想说,您这样,没在憋什么好屁吧,可她还是不敢。 啊,要是段玉回在就好了。女孩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个念头。 仙人姐姐果然不在意她的冒犯,闻言更是笑倒在地,好一会儿,才起身笑着道,“先等你爬完,先等你爬完,哈哈哈哈哈!” 女孩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她刚才本有些想哭,可如今,被仙人姐姐这样一闹,却又哭不出来了。 “他们呢?”女孩问道。 祁良、陈天骄、吴美玉、吴月牙、刘遥、方远、段玉回。 “仙人,我想,我可能不会和别人做朋友,就算是伙伴,也只是暂时的。”没等仙人姐姐回答,女孩就又道。 面对着这个小女孩,凌霄明白,她是想说,她大概率不会有家。 “那你就一个人呗。”凌霄道。 说完又触发了底层代码把头低下的女孩明显一愣,抬起了头。 仙人太像家中姐姐,所以她还以为仙人会像先生们一样,将那就先把书院当家,换作那就先把人今天一同爬梯的伙伴们当成家人。 见到小女孩错愕眼神的一瞬间,凌霄就知道了她在想什么。 真可爱啊,这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谁说人一定得有家?”凌霄就当没看出女孩的想法,揉了揉她的脑袋接着道,“真没法和别人呆一块,就一人成家呗,这样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了,嘿嘿。” “哎?”女孩还是那般错愕模样,她还以为,她还以为,她还以为……仙人姐姐会劝劝她呢,会给她说说道理呢,会给她讲讲自己的故事呢。 “哈哈哈哈,懵了吧?”大仙人笑得得意,不过随即,她就掏出了一个小布包,“说起来,有样东西我得给你。” “东西?”女孩只觉仙人姐姐的行为太超乎想象,几乎快让她忘了德不配位的痛苦。 “嗯,别人托我转交给你的,可能有点疼,你得忍忍。”仙人姐姐道。 在女孩懵懵的状态之下,凌霄拿出了布包中的断指,用断指轻轻地在女孩脸上划了几下,那几下力道不重,却让女孩脸上出现了几道血痕。 和山洞中一样的,被朋友抓出的血痕。 凌霄将断指挂在了胸前一堆东西的女孩身上,“先说好啊,这可不是我故意欺负你,是你朋友临走前让我这么干的。” 看了百里珍记忆后,凌霄就去了那个山洞。 洞中,还残留着许多颜色纯净的怨魂,怨魂们看见了受刑大门之内的场景,又随凌霄到了江水,没多久,便消散在了书院里。 “哦,对了,临走前,她们还有句话。” 凌霄补充道,还清了清嗓子,试图夹起嗓子模仿小女孩生气的语气。 142. 祁良的同伴 “我们辛辛苦苦松土给你引水,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吗!” 见女孩自断指出现后就僵硬着身子,始终不语,凌霄摸了摸鼻子,道,“对了,和你说个事儿,你上课走神不听讲和健体课不好好锻炼时,可能会时不时地感觉到冷,那可能是她们在戳你。” 这话就纯是在逗孩子了。 见女孩瞪大了眼睛,终于有点反应,凌霄又别开视线道,“我不确定今后还会不会这样,反正你注意点,要是身上有啥异常又查不出毛病,就可以来金星祠看看。” 山洞中的魂灵消散之时,凌霄用灵力蕰养了一下她们,所以大部分灵魂碎片,都散到了书院的花草树木和水中。 想起陪祁羡在他家乡的万人坑中看到的,以血肉当躯,由人们的灵魂和执念组成的生灵造物,凌霄又心虚道,“以后要是被花啊树啊水塘里的鱼啊啥的打了挠了,也可以来金星祠看看。” 这话就没在逗孩子了。 大兴亡魂和怨魂的存在,都说明人界也存在着超乎寻常的事情,既如此,没有升天而是融入草木水源的魂灵,未来变成个什么精怪,自然也有可能。 大仙人的话过于奇怪,可却让双目失神的百里高远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大……”女孩刚说着,就被推上了一阶。 “哦,时间到了。”大仙人如释重负,“快走快走,你的极限见。” 女孩回过头,“您不是说每五百阶都会等我们吗?” 大仙人喜悦的神情一收,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对哦,那下一个五百阶见。” 这一次,大仙人不再如之前那般加一些鼓励她的话语了。 女孩回过头,看向了阶梯。 那里,有她的伙伴,有她的家人。 …… 还未登梯之人所在的平台上,流民们已经尽数检查完毕,除了几个零星的流民被军士们带走外,其余流民都被官吏们按照年龄,安排到了等待登梯的队伍中。 这其中,大部分流民,都被统一安排到了最前方。 和小孩老人们一块的最前方。 西边是无尽哀嚎的如地狱般的景象,东边则云雾缭绕有如仙境。 阶梯连接着天穹,尽头笼罩在云雾之中。 有被安排到了前方的流民向四周望去,不由得眼睛一酸,流下泪来。 此刻,身处这里,他们终于明白,能和仙人朝夕相处的那几天,是多大的幸运。 可惜,他们没能抓住那个机会。 他们甚至不敢在有人煽动对仙人的对立情绪时站出来。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如今,已经上去第三批孩子了,等到最前方的孩子们走完时,就轮到他们走上了登仙之梯了。 排行榜还在不停变化,主屏却已经固定了两半,一边,是一个越走身形愈发矫健的小姑娘,一边,则是稀稀拉拉分散在各个阶梯之上的孩子们。 第二批有孩子过了五百阶时,第三批孩子就入场了,而这第三批孩子中,便有着之前在台上打闹被罚的几个小孩。 此刻,这几个小孩,竟是已经超越了第二批还在慢慢攀爬的孩子。 不仅如此,几个相隔不远的孩子,竟是较上了劲,开始互相攀比,硬是顶着流出的鼻血在那加快速度。 几个孩子到了登仙梯上,也是一如既往地吵吵嚷嚷,特别是那个祁一的孩子,衣服都被抽得发皱的祁一完全没有被抽的痛苦,只不住骂骂咧咧,责怪同伴打他时没有给他机会脱下衣服。 对此,他的同伴则在不远处疯狂揭短,“打你的时候说不让脱你衣服说能打轻点,现在还怪我们了?废物!” “我说不脱你不会给我扒下来啊!”祁一扭头怒骂,“还尽打一个地方,坏了怎么办?坏了你赔啊?” 这是他最好的衣服了。 没进禁卫军时,衣不蔽体的他就靠着能打被人带走,但进了禁卫军,也没过得多好,顶多多了一套粗布麻衣,还是缝缝补补依旧有破处的衣服。 大小仙人来的当晚,被放过的他们,才从那些大人身上扒下衣服,有了身能穿的衣服。 等到小仙人再次过来收编他们时,他们才真正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套好衣服。 材质结实的、崭新干净的、不像他们这些泥腿子能穿的,好衣服。 刚才太气了,还以为自己穿的那件扒下来的死人衣,等意识到为了这个大场面穿上了自己舍不得穿的好衣服时,衣服已经被打得染上藤条颜色的祁一就裂开了。 “收收你那穷酸样吧!”有同伴骂道,“别在江水人面前给我们大兴人丢脸了!” “你不丢脸!”因为下意识要和江水人比较而被罚的祁一这次学乖了,压根不接茬,只怒骂道,“说得好像你小子没脱衣服一样!” 对此,爬得最远,也不怎么说话的,和祁良一样稳重的小孩只揉了揉脑袋,一言不发地疯狂往上爬,试图甩掉这几个二货。 “喂喂喂,祁闻你干嘛呢,你小子居然偷跑!”有孩子发现了祁闻的做法,在后面怒骂道。 对此,祁闻充耳不闻,只是加快了速度。 “哟,这小子!看我的!”一看祁闻的样子,祁一就知道他要干啥,“想甩掉我祁一大爷?你想得美!” 说着,祁一几步并作一步,直接一步跨三阶,冲了上去。 身前身后,几个衣着材质一样的小孩,也吵吵嚷嚷地跟了上去。 有被他们超越的第二批孩子,本无比难受,想要放弃,可那几人太过吵闹,又跑得太快,让孩子们心中也横生一股怨气。 超我就算了?还吵我?吵我就算了,还视我于无物?视我于无物就算了,还说些啥江水人大兴人的?等着,等我爬上去好好和你们说说的! 其实孩子们间本没有摩擦,可几人过于吵闹,还说什么大兴江水的,这就让许多或早已对江水有了归属感或才刚刚建立对江水归属感的孩子十分不爽了。 有几个落后于几个禁卫军小孩,却也能堪堪跟上他们的孩子,在难受间相互了对视了一眼,都发现了彼此眼中的不服。 没有商量,没有对话,几个孩子同时加快了速度。 此刻,已经无关男女了,而是!关乎江水!和大兴! 禁卫军小孩的体质确实异于常人,或者说,能在那个恶劣环境下活下来并被禁卫军带着的孩子,多少都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可这并不代表,江水这边的孩子们就差于他们。 登仙梯,比的是,意志力。 因为第一批那群强大到被大人们当成对手的孩子,以及那个此刻仍 在场上的不起眼女孩,第二批的孩子们,意志力也远超众人想象,大部分出局者,都是撑不住昏死过去被带走的。 在看到那些昏死后才被抬出去的前辈们后,大家都看到了另一条路,另一条,大家也想试试自己行不行的路。 而有了这几个闹腾的家伙后,第三批那些看到大部分前辈都是昏过去才被带走,几乎没人直接放弃,从而有些担心自己放弃会被骂,以及自己可能撑不住的孩子们,在阶梯上时,只剩下了愤怒和被这几人激起来的比斗之心。 真不是大家想针对外乡人,毕竟书院先生们很早给大家打了预告,不允许歧视外来孩子,也不允许欺负外来孩子。 说句难听的,外乡人还没来之时,他们地位就远高于他们这些本地人了。 可是! 可恶的外乡人! 我不嫌弃你,你倒是嫌弃上我了! 禁卫军这几个能被踢出来当探路牺牲品的倒霉孩子,着实是让人头疼,有长官在身边时,他们还能收着点,如今,他们独自在登仙梯上,还是大家一块带着,孩子们就放飞自我了,虽都记得不能骂人,可时不时,就会在口中流露出对江水人的比较之意。 起初,祁闻还会劝劝,但发现自己劝着劝着就差点在登仙梯上和同伴打起来后,祁闻就放弃了。 他决定,爬高一点,再高一点,高到有一个副屏能观察到他,到时候,他再像长官表露自己的无奈。 对此,一眼看出他意图的同伴们则表示,想甩掉他们?祁闻想都别想!放过一个想跑的祁良就够气的了,还能让留下来的他跑了? “死了这条心吧祁闻,你去哪儿,我们都会去哪儿的,祁良也是!”对此,那些不仅不拉架还试图加入战局的同伴说道。 不过说着说着,大家就开始嘲笑起了连两千五百阶都没过去的祁良,并严正表示,他们一定能超越祁良。 光屏上只有画面,并无声音,但早已在另一个台上等着他们的祁良,已经在台上的传音神石上给众损友传了话。 “哟,这就打起来了?”祁良不复在登仙伙伴面前的沉稳,吊儿郎当道,“才走几步就这么飘!还想超越我?超越我?再练个几年吧你们吧!” 祁良一句,让差点打起来的禁卫军小孩短暂地放下了一会儿成见,短暂地结成了一会儿盟。 等几人又有打起来苗头时,祁良等到他们真打起来时,才阴险传话。 “打得好啊打得好啊!再打狠点!出血了就可以验证下首领说的了!”祁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这看你们被踢出登仙梯,多是一件美事啊!” 几句话,让兄弟们为他放弃了争斗。 发现那帮小子果然被吓到,已经没了传话次数的祁良,不由得在神石旁哈哈大笑起来。 见祁良这般模样,伙伴们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好奇,“被踢出登仙梯,什么意思?打架会被踢出去?” “那倒没有。”一旁,因大家都过了考验而不用立刻制作秘境的张小花接话道,“打架不会被踢出登仙梯,会触发被踢出登仙梯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阻碍别人。” 陈天骄指了指光幕,“他同伴都打起来了,这不算阻碍别人?” “不算。”张小花笑得欣慰,“他们想打,那就不算。” 143. 留下的理由 “放心吧,他们要真敢踩底线,活不到现在的。”祁良看了看还在盯着光幕的陈天骄,“也就是小仙人好说话,给他们脸了。” 陈天骄被戳破心中担心别人的想法,倒也没有恼怒,只是白了祁良一眼,“好歹也是你同伴,我们未来的同窗啊。” 闻言,祁良哈哈大笑起来,竟是全无在登仙梯上的稳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祁良指着光幕,让陈天骄好好辨认下那些家伙的口型,“你信不信,这群混球,现在肯定正疯狂骂我狗东西。” 闻言,正想过来问他们被踢出前都看到了什么的段玉回止住了脚步,满脸纠结。 见在大仙人面前都口无遮拦的段玉回居然会体谅别人了,其余几人都笑得一脸开心。 “被踢出前,你看到了什么。”陈天骄问道。 祁良垂下眼眸,好半天,才笑道,“小野种。” “我嫁人了。”没等祁良发问,陈天骄便道,“我没顶住。” 止住脚步的段玉回凑了过来,把两人拉到大家旁边,然后嘿嘿笑道,“你们咋都想这么多?我们就没这样。” “你们?那你们怎样了?”陈天骄这才想起来她一到场地上,就一直盯着光幕,都忘了找自己的小伙伴了。 “死去的爹娘问我们,能不能留下陪他们,我们就留下了。”一千六百一十一阶的方远和一千五百零二阶的路遥同时耸了耸肩。 一千五百零一阶的吴月牙也耸了耸肩,“我变得很厉害,可爹娘求我把自己卖了给家里换钱时,我还是答应了。” 同样是一千五百零一阶的吴美月,则神情复杂地看着另一个平台的方向,“我看见了吴姨,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吴姨,但她求我留下时,我也答应了。” 这一刻,只剩下来最为欢脱的段玉回。 “我,我……”一千六百八十七的段玉回,完全能在几人之中当第一的骄傲,反倒支支吾吾了起来。 “怎么了?”祁良见状,又回到了贴心大哥的角色,声线都温和了不少。 “他?” “他看到了一大家子人。” “哦,还有他养的狗和马。” 几个女孩一脸嫌弃地接上了话。 大家的幻象太过让人心疼,搞得兴高采烈说完的段玉回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他还是弱弱地补了一句,“我,我还看到了你们啊!我,我不过舍不得的东西,有点多而已……” “是是是,你还看到了我们。”没等刚来的两人发问,其余女孩就一脸嫌弃地接上了话,“我们都舍不得你,恨不得你一辈子陪着我们。” 说着,已经戳过段玉回好几遍的女孩们还是没能忍住,上了手,“你家人让你留下就算了,我们怎么可能让你留下啊!你清醒一点!” 段玉回委屈地缩在中间,任由她们戳他,“我怎么知道嘛!你们,你们不也留下了吗!” “那能一样吗蠢货!我们能为了几个刚认识的人留下吗!你清醒一点!”女孩们一听,更是怒了,又上去对着段玉回戳戳戳。 其实四个女孩一开始也没想对段玉回动手的,直到段玉回委委屈屈地在那里说她们在幻境里不许段玉回走,还说段玉回敢走就揍他,他是怕挨揍才留下的。 女孩们就怒了,成全了段玉回。 陈天骄看着几人互动,本来难过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嫁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突然,祁良道。 就在陈天骄皱着眉头看向祁良时,祁良才接着道,“你所担心的未来,不会来的。” 没等陈天骄说话,祁良就笑嘻嘻地拉着陈天骄上前去戳了戳段玉回,然后笑道,“大家,我是个小野种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嫁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愿意被家人卖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想和父母想和爱的人在一起也挺好的。” “不是,祁哥,你……”就在段玉回等半天愣是没等到自己,气呼呼地直起身子看向祁良时,才发现,大家都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祁良笑了笑,轻轻碰了碰段玉回,“能想为这么多人留下,你也挺好的。” 祁良不是第一次产生幻觉了,可有了经验后的他,却没能再走出去,实在是因为,那个幻象,太让人留念了。 他从未见过爹娘,只知道爹娘是私逃的。 可第二次的幻境里,他看到了那两个人对他的悉心照料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那些景象,让一直当个野种的他,无比沉沦。 “打架这件事,就这么让你们沉迷是吧?”接近五百阶的登仙梯处,一个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自登仙梯上响起。 见那群没脑子的小子,被灵气压得耳鼻流血,还要凑一块你一拳我一腿的比划两下,禁卫军的头目就忍不住了,“臭小子们,给我等着的,你们要上不去一千阶,就等着被送去书院吧你们!” 此言一出,几个爬着爬着又凑到一块的小孩,挣扎着散开了点。 太狠了吧头目! 天天挨揍都行啊,怎么能把人直接扔去书院! 等到几个小孩难得消停地到达五百阶时,兴高采烈领到发光糖块的他们,才愣在了原地。 五百阶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正在打坐的黑衣身影。 小仙人。 “本想罚你,但念你心存百姓,今日便免了这一罚。”祁羡道。 祁一他们吵闹不堪倒是不假,但正是因为他们的吵闹,反倒激发了身边孩子的斗志,拉高了这一批孩子的质量,这让本把禁卫军全都放到了后面的百里珍都起了心思,决定在每一批队伍里面,都放几个比众人强点但没强多少的人进去。 祁羡没罚祁一也很简单,几人最开始要打起来之时,祁一本来都撸起袖子要和祁闻干架了,可刚要冲过去踹祁闻,祁一就发现了祁闻附近来了个绿衣女孩。 虽然登仙梯每阶距离奇宽,容纳几十个人站一排不成问题,但为了不耽误女孩爬梯,祁一还是愣忍到女孩走远,才冲上去要和祁闻干一架。 不过他俩那一次也没干起来,因为祁良那家伙传话了。 等到他俩又找到机会要过上两招时,几人还特意卡了个没啥人的台阶,才动起的手。 “心念百姓?”祁一挠了挠头,满脸疑惑,“这啥意思啊小仙人?” 祁羡没有回答,只是接着道,“你们各自之间打闹我不追究,可若是你们敢阻碍其他人登梯,亦或是敢借由打闹之名拖垮他人,那就别怪 我不客气了。” 闻言,祁闻拉了拉还在发愣的祁一,和几个禁卫军小孩一块行了个军礼。 …… 仅有一人的半边光幕之上,女孩步伐轻松,竟是有了出游之姿。 她已经再见几次大仙人了,每见一次大仙人,她的登梯的压力便少了几分。 这其中有几次,她也曾深入幻象,再回那个山洞,再回那个山村,再回那个需要她与鸡鸭争食的家中,可她都走了出来。 不是因为其他,全因仙人姐姐之前所说的奇怪之言,以及……不知道是第几次相见时,仙人姐姐对她的态度。 那时候的仙人姐姐一脸心虚,显然是怕自己再说漏了什么,一见她靠近,便马上看起了四周的风景,等她休息了一会儿,将刚拿到手的新糖吃完时,一直发呆的仙人姐姐才一脸晦气地回过了神。 “宝啊,你有事儿吗?”仙人姐姐问道。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一如既往地看着她,一直注视到她被推上新的台阶。 等到下一个五百阶的石碑处,同样的场景被复刻后,仙人姐姐才一脸嫌弃地挥挥手,“你要没事儿你就自个儿玩去吧,下面还有需要我看着的孩子呢!” 女孩下意识地发问,但仙人姐姐目光放空,嗯嗯啊啊地嘟囔了几句,却并没有回答她。 这是女孩从未有过、新奇的被忽视体验,她短暂的人生中,曾被人忽视无数次,因她是女孩,因她即将被送到山洞,可从未,因她不需要被照顾,而被忽视。 事实上,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自从被取了那个名字,遇到的人,不管是先生、同窗、恩人、军士,大家都会尽力去照顾所有她,或者说,大家都会去尽力照顾每一个少年院的孩子,而不是像仙人姐姐这样,直接挥手让她自己玩儿去。 五百阶时,仙人姐姐不与她说话,是因为她不敢与仙人姐姐对话。 而现在,仙人姐姐不与她说话,是因为有更需要仙人姐姐照顾的孩子。 女孩悄悄地笑了笑,还是一点一点地挪到了显然在照看着别处的仙人姐姐身边。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般信任。 仙人姐姐已经不再担心她,也不再小心翼翼地照顾她了。 一想到这件事,女孩就觉得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此刻,她也知道,她应当是走了很远了,她应当,不会是第一个出局者了。 此后的台阶之上,她又再次遇到了朋友和山洞中的大家,可这一次,完好无损的朋友和一堆白骨却在挽留她。 女孩在洞中停留许久,一直到自己身体支撑不住才离开。 她很早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幻象而已,真正的她们,应该在书院的某处,正等着悄悄吓她。 可她还是想在这里多看看她们。 她甚至还期待了起来,想再见大家一面。 不过这样的期许,在她离开山洞后,并没有实现,压力之下,她看见了和记忆中完全不符的和善村人和无比爱她的父母,以及……一个带着百里高远这个名字名垂青史的未来。 但女孩并没有停留。 仙人姐姐就在台阶之上等她,仙人姐姐还在台阶之上等她。 144. 成功 等到女孩再次从幻象中走出,并步伐轻快地向前时,她才发现,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她已经来到了一个巨大的莲台之上,莲台之上,盘坐着三个身散金光的人。 女孩猛然回头,身后,是笑嘻嘻在台阶之上看着她的仙人姐姐。 “仙人姐姐,这是?”女孩懵了。 仙人姐姐笑得狡黠,示意她细看下方。 女孩凝神望去,底下,云雾之间,是一条长长的阶梯,阶梯最下方,是许多正在阶梯之上攀登的人,距离实在太远,那些人影在女孩眼中只剩下了一个个小点,可数量细数起来,确实有着不少,看样子不下于五百之数。 “这,这……”女孩知道自己走得很远,但具体远,她没个数,因为,她总能看见仙人姐姐,即是这样,那她应该还未跨越五千那个台阶。 “恭喜你,你已经走完了登仙梯,成为了第一个有资格踏入仙门之人。”仙人姐姐清了清嗓子,难得正经起来,不过没等女孩作出反应,仙人姐姐就笑嘻嘻地问道,“有什么要留给后来人的话吗?” 女孩懵了,万千思绪只化作了一个问题,“啊?我这就走完登仙梯了吗?” 下方,正在不停上人的平台之上,能入少年院的孩子们已经上去得差不多了,只余零星几个踌躇不前的孩子正在纠结,不过并没有纠结多久,就连他们的目光,也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被引到了光屏之上。 大光屏之上,只剩下了女孩踏入莲花台的背影,而一旁的排行版之上,第一的名字刷新,刻上了百里高远四大打字,而在登阶数量那一栏,却没有任何数字,只有几个小字,登阶成功,将习仙法。 在登阶数字后,也同步刷出了新的一栏,勉后寄语。 而百里高远的勉后寄语上,则明晃晃地显示了一句不像寄语的话语。 【啊?我这就走完登仙梯了吗?】 有一直观察着百里高远为她计数的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恍然失神,嘴里念叨着,“登仙梯,只有七千五百四十六阶吗?” 这人的话语被淹没在人群的声音之中,可很快,就被听见的人大声念了出来。 对此,盯着屏幕许久,好半天都没回过神的百里珍才道,“并非,登仙梯没有尽头,有人走过万阶都不一定能走完,而有些人,或许百阶就能成仙。” 说着,连百里珍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就连她,也没想到,这一次,居然能出一个走完登仙梯的人。 见明显了解情况的百里珍都这个模样,有人在人群中不由发问,“城主大人,您家孩子,是如何过去的?” 百里高远这个姓氏太过明显,让部分百姓不由得将她的成功联想到她的出生上去。 周围众人一听,却没有跟着发问,而是跟着恭喜起了神情感慨的百里珍。 百里珍笑了笑,拱手谢过众人,才言明她也不知道。 百姓有没有全信百里珍的话暂且不说,只是,当有了第一个挑战成功之人后,剩余的人,只剩下了激动,以及,也许,他们也能上的隐秘渴望。 等到百里珍反应过来时,她本想告诉众人她的生身女儿还在阶梯之上,而且体力明显有些不支,可后来,却什么也没再说。 看到百姓有人敢质疑之时,她心中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或自怨自艾,而是,看来她做得真不错,连百姓也敢对着以前稀松平常的事情提出质疑了。 就在百里珍暗自为那个孩子欣喜之时,排行榜上,暂居第二的祁良和暂居第四的陈天骄也刷出了勉后寄语。 两人的勉后寄语,都是其离开留言,祁良的是,原来我不是没人爱的野种,而陈天骄的则是,不要妥协不要妥协不要妥协!!! 三人的勉后寄语差别过于巨大,让许多认字的百姓,和需要别人给他们念念榜上之句的百姓,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不管如何迷惑,大家心中,都开始急速跳动了起来,特别是那些即将上台的老人们。 等到愿意前去的孩子们尽数上完台,登仙梯就短暂地关闭了,但大家对此毫无异议。 因为,谁都想看看,是否,还能再出一个能去求仙问道之人。 登仙梯上,百里高远走完登仙梯,获得仙法修习资格的事情,也由一个苍老敦厚的声音同步传音到了登仙梯之上。 同时传来的,还有百里高远留下的那句疑惑。 爬完登仙梯都不知道自己爬完了?那是不是说明,登仙梯没这么难啊? 此刻,不管之前如何作想,大部分孩子,听到百里高远懵懵的问话时,都牟起了劲,誓要走到最后。 许多在五百石碑处见到过仙人的孩子更是,只为再见仙人一面。 只为再被那鹤发童颜的仙人再轻抚一次脑袋,只为再被那铁马金戈的仙人笑着拍拍肩膀,只为再被那神情悲悯的仙人温声询问一句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只为再得那少年模样的仙人一句走到这里孩子你真棒,只为再得那青年模样的局促仙人一个拥抱,只为……再见一次那只敢在城中远远遥望背影的仙人一次。 孩子们尽数入场后,人们才意识到,登仙梯的难度,可能不如他们想想那般简单。 因为,除了第一批的一百个孩子,有大半是自我放弃的外,后面的孩子们,几乎只有零星几人是自我放弃的。 其余的,全都是昏迷在登仙梯上,被莲台接走的。 而昏迷在阶梯之上的孩子,有许多,都是在五百阶之下。 见有人因低阶孩子们的离去而伤感,有人因孩子们的实力差距而产生轻视,还有孩子因害怕被笑不敢上前,百里珍又拿起了领口能扩音的神石,似是而非地道,“我说了,登仙梯的长短,取决于个人,这些早早面对极限的孩子,未必就比那些极限来临较晚的孩子差。” 说完,百里珍便不再发言,只是静静地望着光幕,光幕之上,左右两边的画面,已经早不同于刚才了。 五百阶之下,只有刚刚上去的那些孩子,和一些显然状态不对,立在了原地的孩子。 五百阶之上,则是许多正在跨越极限的孩子。 这其中,就有着百里清黛这个城主女儿,以及,张巧儿这个传说中的仙人妹妹。百里清黛也是在五百阶前,就狼狈不堪,可她就如那八个占据了光屏很长一段时间的孩子一样,手脚并用着,爬到了五百阶,并如她所愿的,见到了那个曾在她院中大树上歇息的人。 “哟,这不是小家伙吗?”仙人姐姐笑眯眯地和打了招呼,并极其自然地掏出了点心,“吃不吃?这个不烫。” 那个点心如愿到了百里清黛嘴里,还顺便到了另一个不远处的小孩口中。 穿过身边显然也在和人说话的小孩,见他们也得到了点心时,百里清黛立刻意识到,台阶之上,还有其他仙人,其他,她看不见的仙人。 “哈哈哈哈哈,真聪明啊小家伙。”大仙人听她说出观察,下意识地想揉揉她的脑袋,但随即又收回了手。 百里清黛主动将头凑了过去,还拉了拉同样被仙人姐姐喂了点心的女孩。 “您是忘了我叫什么吧?”百里清黛见她压根不提自己名字,轻声问道。 仙人姐姐嘿嘿一笑,揉了揉她俩的脑袋,“忘记了,你俩说说,下次见面,我就喊你们大名。” 等另一个木讷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念了自己的名字后,百里清黛才拉着她的手,坐到了仙人姐姐身旁,并将最近的位置,让给了那个小女孩。 然后两人跟个小仓鼠一样,被仙人姐姐不停投喂。 时间耗尽之时,百里清黛心中的疑问也没有问出口,但仙人姐姐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那样,“巧儿已经走远了,她和我呆得久,应该会很晚才能到达极限。” 百里清黛于是收了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拉了拉新的小伙伴,然后踏上了新的路。 每五百阶会存在的休息处像是有着其他空间那般,上多少人,都没有拥挤,百里清黛看着远方,只想追上自己的好友。 而她的好友,张巧儿,也是现在的排行榜第四,则一脸期待地走在登仙梯之上,想要再见到姐姐。 发现自己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时,张巧儿一开始是有些恐惧的。 在姐姐来家中之前,张巧儿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或者说,在那个环境下,要想不给爹娘添乱,只能当个乖孩子。 在母亲卖豆腐,父亲做木匠,却攒不出钱送她上学堂的环境之中,已经有了爹爹娘亲爷爷奶奶满满之爱的她,只能当个乖孩子。 母亲曾无数次心疼小小年纪却只能跟着自己卖豆腐的她,也曾无数次心疼只能在父亲铺子旁边看蚂蚁的她,可她却十分开心,因为这样,就能和爹娘呆在一块了。 一直到邻巷的哥哥要教她识字前,她都是这样和父母呆在一块,被父母护在身边,偶尔她多看了几眼极贵的玩具,没多久木雕版的小东西就会出现她的床边。 父母总觉得亏欠于她,可张巧儿却觉得,父母爷奶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了,她也最爱他们了。 她只是不能上学堂而已,又不是失去了其他的东西,更何况,她还有愿意为了让她识字而低眉顺眼求着哥哥母亲的爹娘。 以及……后来那个天天接送她去哥哥家,带着她出去玩耍,天天给她带点心的姐姐。 145. 巧儿 在遇到姐姐前,巧儿虽然天真,却也只敢在父母爷奶面前这样,在外人面前,巧儿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可姐姐来后,张巧儿的胆子就悄悄变大了。 她倒也不是天生这般胆怯,只是,只是,只是…… 外面的泼皮无赖和达官贵人太多了,她只有这样当个乖孩子,才能不给爹娘惹事,而且若是爹娘受了欺负,她这般模样在一旁求助,街上的婶婶伯伯也会帮她和爹娘说话。 可每次见她这般懂事,娘亲都会无比愧疚。 但对巧儿来说,能帮到娘亲和爹爹,她就很开心了。 这种不敢肆意发笑不敢四处乱跑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姐姐来到家中。 姐姐的到来,让街坊邻里有了可以议论的对象,认识的人们都说姐姐像个疯子,可对巧儿来说,和她同吃同住几天的姐姐,就是照进家中的一道光。 自姐姐来后,娘亲的摊前再也没有出现泼皮无赖,爹爹暂用的铺子也没有人再过来找茬,就连经常得偷偷过来家中帮爹娘撑腰的二爷爷,也来得少了。 就连恨不得每时每刻把她栓在身边,连送去习字,也要时不时就托人看看她有没有走丢的娘亲,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害怕她不见。 姐姐刚来时大家还说的没这么难听,可没多久后,因为姐姐的目中无人,他们就都说姐姐不太对劲,不太像人。 他们说姐姐是披了人皮的鬼魅。 他们说,姐姐不管看谁,都像是在看一摊死肉那般。 这样的姐姐,甚至吓退了那些耀武扬威的大人和街头的小毛孩,可张巧儿知道,姐姐只是没来过江水,姐姐只是不太懂人们都是怎么生活的。 姐姐甚至不认识钱,一提能换东西的钱,姐姐从兜里掏出来的,都是巧儿从没见过的闪闪大金坨子和银色大方块。 可钱不是这样的,钱是灰扑扑的,是一串串的,是丁零当啷的。 张巧儿至今还记得,那时候的姐姐,见她用自己的私房钱去给她俩买吃的,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那般,满眼星星地望着她,一脸惊喜,“巧儿竟然如此厉害?那再带姐姐去看看别的。” 嘿嘿,哪有这么厉害啦。 小巧儿开心地低下头,有些害羞地牵起了姐姐的手,鼓起勇气带姐姐去逛了她从小走过无数遍的街道。 那天,因为私房钱不多,她俩只买了些便宜的吃食,大部分时间,都是她领着姐姐在认路,不过,等走到娘亲摊前时,听到她俩闲聊内容的娘亲,还是去买了些糖碎,给她俩做了碗甜甜的豆腐,又包了豆腐,让她俩送去七味坊。 “哈哈哈哈哈,这不是刘氏豆腐家的小家伙吗?怎么还领了个大家伙?来来来,吃两块点心,我们小家伙也成个能干的孩子了。”这是七味坊的东家爷爷给她俩塞点心时说的话。 “哎呀,来得正好,正愁做坏了东西没人吃呢!可别嫌弃我老婆子一身病气啊两个小家伙!”这是七味坊身体日渐虚弱的东家婆婆给她们塞碎点心时说的话。 巧儿下意识地要拒绝,可看了看又开始走神的姐姐,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点心,并郑重地谢过了两位老人。 七味坊的点心价格极高,哪怕是碎料,也让普通家庭有些肉疼,但因为喜欢她,两位老人总会时不时送点碎料给她,娘亲每每知道后,都会往店里送一些较软的豆腐。 所以巧儿并不会每次都接,只会在馋得不行,或是要去哥哥家习字时,才会偶尔接下,接下后,也会立刻告知母亲。 张巧儿看了看身边的姐姐,姐姐站在她身旁,却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姐姐的眼中,没有热闹的街景,没有温暖的阳光,也没有她张巧儿和周围人。 这样空洞如人偶的姐姐初见时确实会让人不敢接触,可…… “姐姐?”张巧儿轻声喊道。 每每听到她的声音,那个眼中一片虚无的人,就会下意识地对着她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 “我在。”而每次回应她的呼唤,那双如同死潭的眼眸,就会慢慢染上浅浅的光,“怎么了巧儿?” “咱们要走了。”巧儿道。 像是魂魄刚回到身子的姐姐一听她这话,便会笑嘻嘻地学者她的模样和别人相处,她道谢,姐姐就会道谢,她道别,姐姐就会道别。 自姐姐来后,姐姐就每日和她呆在一起。 教习哥哥家那个让她又期待又畏惧的小巷,也因姐姐的存在,也变得不一样了。 巧儿以前期待离开,是不想再面对那个婆姨审视中带着挑剔的目光,可有了姐姐后,巧儿便开始期待到巷口,呼唤那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猫着的姐姐。 姐姐不认识钱,只能被她和娘前带着出去溜达,可经历了几次被投喂后,姐姐开始往家里带那些她爱吃的东西。 巧儿这才知道,原来大金坨子和银块,也是钱。 更大的钱。 姐姐抱着她爬到了树上,笑嘻嘻地拿出了七味坊的点心油纸,张巧儿还记得,那时的她,在接连吃了几块后,才想起来要给娘亲和爹爹留点点心。 那时候的姐姐笑得一脸灿烂,从身后又摸出了一包点心,笑眯眯地说她已经先留出了点心。 巧儿于是开始安心地吃点心。 并且每天都安心地吃着姐姐买来的东西,玩着那些姐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玩意儿,并任由姐姐跟折腾个娃娃一样折腾她。 她喜欢一抬头就能看见姐姐笑容的日子。 一直到娘亲突然带着她回了爷奶家,巧儿才突然回到了那若有似无的恐惧中去,在爷爷奶奶家的日子也很幸福,每日有爹娘相伴,还有爷奶宠着。 可巧儿还是时常怀念姐姐,就像娘亲每日担心姐姐那样。 一直到姐姐来到她身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才突然消散。 大仙人,是怎样的呢?这世间,真有仙人吗? 张巧儿不知道,她只知道,回到城中后,一切都变了。 无论是曾经私下谈论过姐姐的人们都开始不敢提姐姐的名字,还是她不用再去那个让她畏惧的小巷,抑或是突然热闹起来的南城外,都让张巧儿隐约有种,骄傲。 上书院后,她开始变得忙碌。 其实巧儿不太跟得上书院的节奏,但一摸到胸前姐姐送到小金石,一想到姐姐,巧儿就不愿认输。 这些天来,日子变化太大了,不管是城里,还是张家这个一整天都难得凑上一次的小家庭,时间溜得太快,张巧儿对此都没什么印象了。 好不容易等来了姐姐,巧 儿却记不清被姐姐接回来的自己,是如何迎接姐姐的了。 她只记得,她做了一个梦,一个让她很难受,想要立刻醒来的梦。 那个梦模模糊糊的,里面没有姐姐。 可现在,张巧儿只想要,一直登梯,一直,一直,一直,见到姐姐。 “姐姐,我这样,好吗?”不知道第几次见到姐姐后,巧儿问道。 底下的大家都在奋力挣扎,可她,不仅没有痛苦,反而十分舒适。 仿若,她不是在这登仙梯上,而是在那个让她感到温暖的家中。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姐姐了,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能和姐姐单独相处了,除了落水那次,姐姐如之前那般带着她到处溜达了一会儿,其余时刻,姐姐都无比忙碌。 而她,不敢,也不想打扰姐姐。 这种渴望再见,又渴望被看见的想法,让张巧儿,在登梯之时,竟忘了和朋友的约定,走到了前方。 “怎么了?”姐姐笑着问道。 姐姐变了,姐姐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像是鬼魅,相反,现在的姐姐,哪怕身着黑衣,却给人一种虚无缥缈之感。 像风。 握不住的风。 张巧儿鼻子酸酸,撇了撇嘴,想哭,却又不知道她想哭些什么。 “她们都走得好累,可我一点都不累。”张巧儿道。 我也想被你鼓励,我也想让你骄傲。 “啊……这个啊……”像是飘远了的姐姐挠了挠头,变成了记忆中的模样,“巧儿,还记得你娘亲爹爹睡过头没能出摊的事情吗?” 娘亲爹爹睡过头的事? 怎么会不记得。 自巧儿有意识起,爹娘就从未,从未,在没有任何打算的时候睡过头,可姐姐来后没多久,娘亲和爹爹还有她,就一块睡迟了好几次。 那时候爹娘还犯过嘀咕,认为自己就是烂命一条,吃不了好东西,一吃好东西就犯困。 娘亲甚至因此开始提前准备处理豆子,生怕又睡过头,不过,每当姐姐带了点心回来,娘亲还是会跟着一块吃。 “那应该是我没控制好灵力,给你们吸晕过去了。”姐姐尴尬地道,尴尬归尴尬,姐姐却又补充道,“你爷爷奶奶在家时的嗜睡,应该也是我没控制好力道。” “啊?”巧儿懵了。 “所以你不累是正常的巧儿。”姐姐一脸心虚,“你早累过了,还累了挺久。” 巧儿沉默下来,在姐姐满脸的心虚中,好半天,才冒出一句,“姐姐,你原来真是仙人啊?” 闻言,姐姐本人,也就是凌霄,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想了一堆巧儿的反应,愣是没想到过这个反应。 不是,这还不明显吗?难道真要她在众人面前装一波?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啥孩子会是这个反应啊!!! 见姐姐整个人都裂开了,张巧儿没忍住,又低下头,开心地笑了。 嗯,很久没见,姐姐还是姐姐。 “姐姐,我现在,要干些什么呢?”张巧儿走上前去,抱住姐姐的腿。 姐姐如以前那般顺手将她抱起,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家巧儿当然是想干什么都可以啦。” 146. 可能性 “可是,巧儿,能干什么呢?”张巧儿茫然道。 事实上,她是想问,作为仙人的妹妹,她又能干些什么呢? 若姐姐就是姐姐,她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可姐姐是仙人,那她就不得不想了。 “巧儿。”凌霄正色道,“你是我妹妹,你知道,成为仙人的妹妹,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是什么呀姐姐?”巧儿压根不怕姐姐这般严肃模样,相反,她喜欢这样的姐姐,姐姐这般模样,让巧儿觉得,姐姐很重视她。 “是你将拥有成为任何人的可能性。”凌霄道,“是仙人的妹妹,就意味着,你可以成为仙人,也可以成为凡人,你可以成为官吏,也可以成为医者,你可以成为先生,也可以成为小贩。” “巧儿,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凌霄说完,就见她心爱的妹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凌霄也知道,这些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来说,还太早了,可既然来到了这登仙阶,凌霄就不会把巧儿当成个小孩子,不管她的宝贝小家伙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她都会把她当个小大人来对待。 事实上,凌霄也无数次想过,要如何对待张家人,要如何对待她心爱的妹妹,可凌霄想不到,也想不出来。 凌霄并不在意世俗的金银财宝,亦不在乎世俗间的权力地位,她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并不明白,这个世界的孩子,想要的是什么。 凌霄甚至记不起来,自己是个小屁孩的时候,想要的到底是些什么。 想不出来,干脆就不纠结了,直接让孩子自己去想。 老实说,一想到她的宝贝巧儿,凌霄就有过无数种幻想,不管是好的坏的,都有。 可正是因为在乎张家人,凌霄才终于确定,在亲情之上,她更在乎,心中的公理。 若是有一天她在乎的张家人及其血脉,变成了凌驾在别人之上,靠吸食百姓血肉过活的利益阶级,那她,也不会顾及昔日情面。 所以,她能给宝贝巧儿的,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一个可以成为任何人的可能性。 “那姐姐,”思索半天,巧儿胸口起伏半天,才捏着小拳头抬起头,“你让我看看那个幻境吧,我也想知道,我能不能走出来。” 巧儿和百里清黛成了好朋友,自然也知道些许内幕。 也是这一刻,凌霄才意识到,她这个姐姐有多失职,她居然忘记和巧儿说这些了! 不,不对,她是也想看看,她爱的人,能走多远。 “好。” 凌霄点了点头,正欲挥手重建这一段登仙梯,就被巧儿阻止,张巧儿看着下方的好友,满脸期待,“等一下姐姐,我还有事情想做。” 台阶之下,是一群还在努力攀爬的孩子,以及许多才入场不久的老人。 老人们的情况和较为均衡的孩子们不同,一来就出现了极大的区别,江水老人们,普遍比流民老人们,走得更远。 有身强体壮的江水老人速度极快,短时间内就攀爬了许多阶,看那劲头,竟是比孩子们还要利索。 也有不少老人,才踏上登仙梯没多久,就原地站着不动了。 而攀爬极为困难的老人,大部分都是流民,只有零星一两个江水老人。 这其中,有一个老人没踏上几阶,便陷入了迷茫,迷茫过后,这个精神崩溃的老人并未被踢出登仙梯,可他不仅没有继续向前,反而开始倒退,甚至在重压之下出现了癔症,还出现了自残的情况。 不止于他,高处好几个流民老人也隐约出现了这种征兆。 流民老人癫狂的样子,让大家不由得把关注点放在了这些来了后就被分散到建筑区和新区各处的外来人。 许多较有眼力的江水老人隔着光幕仔细一瞧,瞧过后又细看还没上去的年长流民,这才发现,这些头发干枯花白的外来人,真实年龄,似乎要比他们的样子小上不少。 从医多年现在已经稳居江水医师之首的秦苍木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才对着身边老友下了定论,“这群孩子,似乎年纪还不到40啊。” 都是白发,秦苍木这称呼多少有点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可对于年近七旬的秦苍木来说,小了他快三十岁的人,的的确确还是些孩子。 江水这边的白发老翁,多半都是花甲之年,可这群流民,身上的皮肤和其苍老的面容佝偻的体态完全不符,显然是受了大难之人。 “不到40……”秦苍木话一出口,身边和他有着同样判断的老友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他们,不是也受了神赐吗?”有周围不明所以的百姓不由失声问道,“怎么可能如此年轻就,就,就……” 就变成这般模样,就这样被划作最年老的那一批人,就这样被提前送上去。 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让这么多人,成为这般模样。 此刻,哪怕此前没有接触,许多江水人看那群流民的眼神都变了。 的确,流民中是有忘恩负义不敬仙人的人存在,可那少数的几个折腾的人,并不能完全代表江水这一批流民,只不过是会让江水人对大兴流民的印象差一点而已。 若不是发现流民们年纪和面容不符,江水大部分人,心中都还只是接纳那些个敢为仙人说话,不畏惧他人权威的流民。 可现在,再看向混入人群中的流民时,大家的眼神都变了。 能和流民排到一块的,几乎都是有点年纪有点阅历的人了,大家自然知道,流民身上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秦苍木叹了口气,和老友们商量了一下后,干脆原地开诊,招呼起了身边的流民,要帮他们诊诊脉。 神赐的确能治愈身体的伤痛,可许多人身上久存的伤痕,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匠人的手茧、医师的腰背暗疾、洗衣妇的体寒、商人的喉嗓病、小贩被压弯的肩膀,哪怕当时治愈了,在之后的日子中,若是不改变生活方式,还是会慢慢形成。 生活条件还算不错的江水人尚且如此,就更别提这些可怜人了。 有心思敏感的流民感受到周围人的善意,一时没忍住,痛哭了出来,而之前还和他们保持距离的江水群众,也默默围了过来,轻拍着这年岁不知几何的人。 江水毕竟受神赐已久,站在这里的人,大都也仙人子民自诩,见状,其他江水人也凑了过来,开始关心身边的流民,拉着别人问长问短。 有流民本情绪还好,可一被人拉着询问,情 绪就绷不住了。 流民们不愿谈及过往,可又受不住江水人的关心,于是,被排入江水队伍的流民们,不是无措地站在一边,被人拉着手脚询问,就是被偷偷带了吃食的江水人拿着东西投喂,还有靠后的年轻流民,被前方过来的江水老人拉着问婚配情况。 有本许多本来一脸严肃备战登仙梯的流民,在江水的热情之下,也慢慢放下了心中的成见,有流民见江水人居然把宝贵的食物直接送于旁人时,第一反应是这群人疯了吧,第二个反应则是,真好,能被仙人带到这里,真好。 事实上,在流民眼中,生活富足被仙人保护得极好的本地人,对他们不好才是正常,对他们好的话,对他们好的话,对他们好的话…… 还让他们怎么暗戳戳地和本地人竞争啊! 这般热闹景象之下,前方登梯的步伐,竟是生生慢下来不少。 负责主持的百里珍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派人维持秩序,把那些试图当场给流民们上上课的先生们止住。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许多事情,别说她了,就连仙人们,估计也没有想到。 而仙人们,确实也没有想到。 若不是职责在身,性子最急的刘团长,说不定已经飞到了登仙梯之上,对此,也在时刻关注着流民情况的问秀则一边安抚着刘团长,一边在群聊中让凌霄过去看看。 “凌霄,这登仙梯你是按照什么原理建造的?”这是无悔在群聊中的问话。 至于无悔身旁的张小花,眼睛已经快贴到光屏上了。 “就按剧情里的来的。”凌霄回道,“我建立了它,可在它之上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说是这么说,凌霄本人,已经到了那个最为严重的人面前。 眼前的流民跪倒在地,正在疯狂地用头撞击灵石幻化的栅栏,可是,栅栏看似坚硬,实则绵软如棉花,撞上去根本不会受伤。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他们,在濒死时刻产生的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这是萦绕在众人心中的疑问。 凌霄隔空和坐在刘团长问秀身旁的祁羡对视一眼,终究是叹了口气,然后伸出了手,覆到了正在求死的流民头上。 “我想,大概是看到了被自己吃掉的妻子、孩子和父母吧。”台下,有神情恍惚的流民轻声道。 关心之下,许多流民都从无措变到了试着接受,可也有人,从懊悔变到了羞愧、悔恨、自厌,甚至有流民,在还没有踏上那登仙梯之时,就已经出现了登仙梯上流民的症状。 等到以头撞地的流民被打晕过去,才有精神状态也有些不对的流民,道出了其中缘由。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寂静下来,整个平台,像是被按下了静止符,连台上传话的人,都没有再发声。 但随即,就有人上前抱了抱说话的流民。 “没事了。”秦苍木将这个宛如老翁的孩子抱在怀里,“没事了,带着大家的份活下去吧。” 流民死咬住嘴唇,没有让眼泪低落到老人肩上。 “可是,可是,可是……”流民一直说着可是,却始终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147. 裂缝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是害怕被仙人厌弃再回到那无间地狱,还是无法融入这些幸福的江水人之中。 “可是,该活下来的,不该是我,而是他们啊!”这个流民没说出口的话,被另一个崩溃的流民哭喊着说出口。 流民本没有崩溃,也不会这么快崩溃,可为什么,为什么江水人不责怪他们,为什么不嫌弃他们,为什么还对他们这么好? 见状,许多有着同样经历的流民,在此刻,也不再忍着,纷纷痛哭出声。 时局震荡,战乱连年,粮仓被毁,又逢大旱之年,在各个城中那一小挫人还能夜夜笙歌时,大部分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 在那片连老鼠都活不下去的土地上,哪怕没有仙人的出手,朝堂被无路可走的百姓踏平,也不过时早晚的事情。 说什么王侯将相,天皇贵胄。 在将死之人注定成为口中食之时,还分什么血脉高低? 这也是为何流民们被救后大部分都沉默而温顺的原因,温顺到,连有人诋毁拯救了他们的仙人,他们都没有出声。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愿,也不能。 除了那些落难不久的白眼狼外,能被仙人带走的,大部分都是被周围饿得眼睛发绿的人盯上的食物,多年的苦难,已经让大家,不敢相信未来了。 一直到,他们来到了江水,看到了这边的气象。 此刻发疯的,都是仙人被污蔑时,想站却没敢站出来之人。 不论是在迁徙途中,还是在前几日的动荡里,那些敢站出来的流民,在站出来那一刻,就已经和他们有云泥之别了。 尚还有理智的台下流民没有再抬头,而是看向了登仙梯。 他们这般不知感恩,仙人,还会愿意将目光,投放到他们身上吗? 登仙梯上,求死不成的流民,已经痛苦到开始用手扼住自己的脖子了。 凌霄叹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你这般寻死,是因为看见的人,不想让你活吗?” 凌霄的手并没有收回,还覆在那个流民头顶。 流民终于不再狠掐自己脖子,随着神智的慢慢恢复,流民眼中流出了泪水,“仙人,大家就站在那里,我怎么都过不去。” “你还看到了什么?”仙人问道。 流民的眼中短暂地又闪过了一丝茫然,可很快,流民就有些口齿不清地道,“我,我看见了我这一辈子,我,我,我看到了许多我记忆中根本没有过的事情。” “你觉得,你为何会看到那些事情?”仙人收回手,口气不再如刚才那般悲悯,反而多了几分疏离。 流民跪坐在地,开始无措地看向四周,无助地像个孩子,“我,我不知道,他们,她们,它们,在怨我吗?” 身前的仙人不再开口,显然,这个回答她不满意。 流民跪坐半天,才突然想到记忆中的事情,又赶紧跪下,哐哐磕了几个头,“仙人,仙人,我还看到了您,那些人诋毁您时,我没敢站出来,您,您是不是会怪我?” 刚刚还在轻抚他头顶的仙人依旧没有说话,一直到恐惧到发抖的流民痛哭流涕,开始喘不过气,才有一声轻笑自流民头顶传来。 “你会在意路边的蝼蚁是否诋毁你吗?”仙人的声音,回到了当初稳坐高台之上的冷淡,不过,她终究还是把目光放到了蝼蚁之上,“抬起头来。” 流民依言抬头。 凌霄看着眼前这张与实际年龄完全不相符的苍老脸颊,这张脸的主人不到四十,却早早地白了头发,哪怕被她用灵药治疗过,脸上却还是沟壑纵横,背脊也依旧不自觉地弯下,仿若那即将枯死的稻草一般。 “我且问你,你可知道,你为何能看见那些已逝之人,又为何能看见你毫无记忆之事。” “我不知道。”流民说完,就见仙人只是静静凝望着他的眼睛,似已知晓他心中所想。 流民下意识地低下头,可随即,他就又跪着抬起了头,颤抖着嘴唇道,“他们是在怨我,他们想留下我,我,我也早就是个该死之人了。” 仙人垂下眼眸,轻轻勾了勾嘴角,然后,黑衣仙人抬起了手,手指之处,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却仿佛要把一切都吞噬进去的黑色裂缝。 裂缝出现的一瞬间,不止登仙梯之上的人,就连几个平台之上的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裂缝初时不大,可随着仙人的不断注力,短短几息,就已经划破了半片天空,而裂缝之外,是不断扭曲挣扎的空气。 受刑之门出现时,人们还敢正视天边的大门,可看起来更无害的裂缝出现后,就连心智最为坚定的军士,身体都不由自主开始颤抖。 压力之下,仙人就像是没注意到众人的异常那般,口气平淡地开口,“你如何想都可以,若你真想离去,我眼下便可予你从此不入轮回的机会。” 仙音渺渺,却响彻了整个天地。 黑衣仙人没有逼迫整个人都陷入混乱的流民,只是看向了平台,看遍了平台之上的每一个人,“你们也是,若想就此跳出轮回,可在此刻告知于我。” 说完,黑衣仙人又看向了登仙梯之上的人们和已经离开登仙梯的人们,“跳出轮回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你们,可要想好了。” 仙人没有明说跳出轮回的方法是什么,可那条让人心惊胆战的裂缝,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人鼓起勇气看向了裂缝,可光是一眼,就让人头疼欲裂几欲以头撞地。 仙人的目光没有停留,最终看向了登仙梯之上莲台。 莲台之上,是一个刚刚还在给她传音说可任由她差使,可任由她使用的人类。 “你也是。” 黑衣仙人对着高处说完,她的身边,就出现了另一个更加稍矮的黑色身影。 矮个身影直面那令人害怕的裂缝,好半天,才道,“我还是想再试一次。” 黑衣仙人没有过多反应,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身前的流民,“决定好了吗?要怎么选?” 流民又开始跪地哭泣,边哭泣,边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仙人,我不知道。” 黑衣仙人一如既往没有逼他,而是看向了此刻已经只余幽幽蓝白之光的平台——那裂缝生长极快,已经快吞噬完整片天空了。 “你们呢?”黑衣仙人问道,可目光,却只看向了平台的某一处。 那一处角落之上,刘翠菊定定地望着凌霄,轻声道,“阿霄 ,知道有你在,我就不怕什么轮回了。” 闻言,凌霄轻轻一笑,然后将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她熟悉的面孔,张家人、百里珍、秦老爷子、秦玉竹、段家小姑娘…… “无人愿在此刻跳出轮回?”黑衣仙人轻声笑道,“那将来可要记住了,这是你们自己选的。” 随着仙人的轻笑,吞噬了天空的扭曲空间就此消失,明亮的天光瞬间洒满了天地。 而那道黑色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登仙梯之中。 “你可知道,为何你能看见那些已逝之人,又为何你能瞬间看见自己的一生和那些你毫无印象之事?”还留在登仙梯之上的较矮黑影轻声问道,他的声音,同样了响彻了天地。 没待流民回答,身影就又道,“因为,那个被你遗忘的自己,想要从中找到拯救你的办法。” 说完,光幕之中同样看不见人影的黑色身影手一勾,就在众人眼前,将一名值守军士的短刀,隔空取到了登仙梯之上。 短刀落到莹白的台阶之上,发出清亮的响声。 响声并不大,可流民距离登仙梯太近,平台之上的所有人,又都秉着呼吸,所以那声异响,就这么清脆地掉到了周围人耳边。 “她予你轮回,我准你往生。” 留下这句话和那柄刀后,这个新出现的黑色身影,也消失在了登仙梯之上。 然后,在登仙梯上的某一处,来到了凌霄身边。 凌霄远远坐在能看见张巧儿的石碑旁,正发着呆,见他到来,也不惊讶。 “不问问我?”良久的静默之后,祁羡先开口了。 ?问什么? 凌霄眼珠子转了一圈,将心中的疑惑尽数展现,才有些头疼地道,“你有啥事要不直说吧,我实在不懂你们这些小孩在想些啥。” “问我,到底都知道些什么,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就此跳出轮回。” 刚才,一见凌霄那架势,猜出她要干什么的祁羡就已经给她传音了,想要任由她差使,说是差使,不如说,想要变成那柄剑,替她劈出那条跳出轮回的路。 没曾想,凌霄自己,居然就能找到这条不在此界之内的裂缝。 凌霄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脑袋要裂开了。 刚刚照顾完一个小朋友,又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倒霉孩子。 “首先,你知道的,都是我告诉你的。其次,你就算有点什么我不知道的,你也会告诉我的。”凌霄叹着气道,“最后,这不是废话吗,又没到最后谁愿意放弃抵抗啊?” 见祁羡低下头,凌霄再次深呼吸道,“行了,我现在听不见你心声了,你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这小子本来想的就多,凌霄还以为他承受得住呢,才顶着剑祁羡的嘱咐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现在想想,最了解自己的,莫过于自己了。 知晓真相后,这小子显然已经自动把一切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凌霄不想去揣测剑祁羡那小子有没有坑她,故意让她别说引导她说出一切,凌霄只想对着这个把她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小子来一句。 “我说,若一方世界的存亡,全都寄于一个小孩之手,那这个破地方,还不如直接完蛋了得了。” 148. 血光 “行了行了,别杵着了,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咱们过久要咋去仙界,路上能带些啥好东西回来,有啥顺路的好风景可以去看看。” “哎?”垂着头的祁羡一听清内容,就瞬间抬起了头。 看风景? 去仙界认路带东西是大家早已决定的事情,这看风景,又是怎么回事? “看我干嘛?咋,真一路赶过去啊?去都去了,不得体验体验沿路的风土人情啊?”凌霄白了他一眼。 “可是,可是……” 祁羡下意识就想要提起曾经那些事,无论是凌霄第一次和他谈话时说起的十几年之约,还是未来那场不知何时到来的大难。 可随即,祁羡就意识到,凌霄,已经找到了另一种处理办法了。 祁羡猛地看向那道裂缝刚出现的方向,又满脸惊骇地看向凌霄,“你不会,你不会,你不会打算……” “啊,”凌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耸了耸肩膀,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后,才点了点头,“我的确打算,若是不成,就把你们全都丢进裂缝。” 这个世界,显然存在着一些,妹妹光点也不太清楚的事情,凌霄懒得去分辨那是妹妹没在意,还是妹妹被蒙蔽。 既然这么多人都在轮回里沉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无法改变的痛苦,那不如直接掀桌子把人送出轮回。 其实,不管是最初的煞笔恋爱任务,还是恋爱线下暗藏的世界线任务,凌霄一开始都还打算做做的,哪怕她已经隐约能够看见这个世界的力量,并慢慢地忆起了一些前世界的事情。 可那诡异血河和剑祁羡的出现,以及刘姨的异常,都说明了,在世界线下,还暗藏着巨大的暗流。 一环套一环,一娃套一娃。 既然如此,那还折腾啥。 与其踏入不知道有几层的棋局,寻求其中真相,不如直接掀翻棋盘,另寻一条出路。 裂缝,就是凌霄给大家寻求的另一条出路。 能根据妹妹和剑祁羡给出的信息,探查出这个世界的大难源头并解决的话,那是最好不过,若是真没办法,那她就毁了这个鬼地方。 反正她老早就烦透了这个少数吸血蚊站着一堆人头上拉屎的世界。 或者说,她早就烦透了这些靠一两个人谈恋爱就能决定世界走向的煞笔世界。 “这,真的可以吗?”祁羡心神震荡,不由得追问出声,此刻,这小子才终于有了点小孩的样子。 “当然。”凌霄肯定道。 没见过的仙人能不能跳出轮回暂且不说,反正凡人扔进去一个魂飞魄散一个,都魂飞魄散了,还轮哪门子回。 “不过,这只是最后的办法。”凌霄上前揉了揉祁羡的脑袋,“咱们不是分析过了吗?妖魔之乱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一小撮人躲在幕后企图奴役众生,你别管那撮人我打不打得过,总之,我能结束大家的痛苦。” 至于咋结束,这你别管。 “哈。”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祁羡茫然地后退几步,无比悲怆地笑了几声,眼中还随着笑声就流出了眼泪,可随即,祁羡的笑声就变得无比畅快。 “凌霄。” 祁羡走到凌霄面前站定,眼中含泪却笑容明媚。 “知晓那晚的事情后,我便将自己代入那柄剑,做了无数次推演,可每一次推演,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同归于尽。” “凌霄。” 祁羡又唤了一声凌霄的名字,才认真道,“你想做的,便是我想做的。” “你清醒一点。”虽然孩子显然斗志昂然,但凌霄还是没忍住指出了话中不符之处,“你没进轮回,你不必承担骨剑的使命,你要做的,只是偿还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没等祁羡开口,凌霄就赶紧补充,“你要做的,顶多就是去趟仙界,在仙界学个一阵子,再带点仙界的好东西回来和咱家里人交流一下,顺便提前给我弄个在仙界的落脚处,这就够了。” “哦哦,对了,你要厉害点,你就想法子进个仙界第一宗门万剑门,你要实在不行,就随便进个你能进的地方,等我到了仙界,在你准备的落脚处歇息过后,你小子欠我的,就算还清了。” “至于未来你想呆在哪儿,那都由你,喜欢仙界就待仙界,不喜欢仙界,就回家来。” 见这小子又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凌霄人都麻了,早知道,就多在这小子面前装装逼了,省得他老是一副担心她的样子。 想到这里,凌霄突然挠了挠头。 不对啊,她干嘛要在意这小子想啥?她干嘛要在此刻就考虑这小子的将来? 难道是在愧疚,她居然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提前知晓自己沉重的未来? 那也不对啊,直到此刻,她还是觉得这小子不该承担剑祁羡的使命,而想要不走上老路,就得提前知晓一切。 脑子乱成了麻花,凌霄干脆不再管这事,打算先去看看周围情况。 就在凌霄转身的一刹那,低着头的祁羡才终于开口了,“凌霄,我就是那柄剑。” 他就是那柄剑。 从再回故乡隆中,踏上家乡土地,进入百姓尸谷之时,他就已经决定当那柄剑了。 “知道了知道了。”被祁羡拉住的凌霄敷衍地摆摆手,“你爱当啥当……” 突然,天光乍泄,血红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大地,覆盖住了凡人肉眼可见的地方,但诡异的是,在人们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时,所有人,就停滞在了原地。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凌霄话音未落,整个人就瞬间严肃起来,许久没背的长刀也瞬间出现在手中,而她的身影,也瞬间消失在了祁羡面前 远处,一抹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的血光正急速从天边坠下。 血光来势汹汹,速度却变得越来越慢,甚至在快要到达江水空中时,还出现了悬停的迹象。 就在浓郁的血光在原地小幅度晃动时,一双手出现了血光之后。 “哦噗——” 一个东西被捏住的声响过后,笼罩了天地的血光瞬间消失,被凌霄抱住的东西,又成了那个熟悉的金色光点。 “老妹?”凌霄疑惑问道,问话间,手却没有松开。 “二姐,别装了。”被捏成了两团的光点在凌霄怀中挣扎半天,终于给自己调整了 一个舒服的身位,“你刀鞘都没拿掉呢。” 凌霄嘿嘿一笑,没有放开她。 虽然妹妹依旧没有无关,但凌霄仍能看出她此刻很是享受。 “你怎么来了宝?”凌霄问道。 这段时间她其实满肚子问题想问乎问乎妹妹,可一想到孩子正在和世界意志作斗争,就没过去打扰孩子。 被挤压到变形的金色光球拱了拱凌霄的脖子,才没好气道,“我的姐姐突然撕开了空间,我不得过来看看?” 说着,光球还气呼呼地补了一句,“就是在拉屎,也得马上赶过来啊!” 闻言,凌霄突然想到了她不愿回忆的前几个世界。 那时候,只要她濒临死亡或极度痛苦,放养着她的系统管理员,就会出现她的眼前。 想来,妹妹是害怕她又提前嘎了吧。 “咋,就这么不相信你姐?”不过感动归感动,凌霄却也没和妹妹煽情,毕竟以后,这种事情还多着呢。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如果我不管,你得捅出多大篓子的问题。”听到二姐这么说,光点也瞬间意识到了二姐的想法。 ?难道不是担心她? 凌霄放下光点,任由她漂浮在空中,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我,有捅篓子吗?” 圆球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飞到了空中,把自己撕成一条细线,悬挂在天际,又变回圆球,缩回凌霄怀里。 凌霄看了看裂缝所在之地,困惑道,“这算篓子吗?” 开道裂缝而已,也算捅篓子吗? 这地方这么脆弱的? 圆球脑袋上幻化出大大的问号,问号变换,又很快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团,线团在脑袋上缠绕半天,才被圆球收回。 金色的发光圆球也有些不确定地道,“不算吧?” 不过随即,圆球又膨胀起来,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哼,我不管,就是怪你。” 就是怪你,突然清空了大量蓝条和血条,还得我以为你这边出事了。 见状,凌霄好脾气地笑道,“是是是,都怪我,害我宝担心了。” “哼!”圆球气呼呼地炸了会儿毛,被凌霄抱着摸了会儿,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我就知道,二姐最会搞事了!” “好好好,对不起。”凌霄没有在意妹妹的抱怨,只是将变小的光球抱在怀中轻轻揉捏,嘴里继续轻声地哄着这个赶过来的大宝贝,“宝,以后这种时刻会有很多,你不用每次都来。” 自她决定要保护江水起,眼中朦胧的世界,就逐渐变得清晰,自她带着祁羡到达大兴时,这个世界的一切,在凌霄眼中,就变得无比清晰了。 等到剑祁羡出现的那夜过后,这个慢慢向凌霄敞开的世界,就彻底呈现在了凌霄眼前。 轻灵的风,飘荡的气,人身上若有似无的颜色,一切,都看得清晰了。 在开启了神台,了解了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则后,这个世界的一切,便具象化地出现在了凌霄眼前。 圆球亲昵地蹭了蹭凌霄,圆球之中,甚至还伸出了一双惨白且不太对称的手臂,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了凌霄的脖子,但在触碰凌霄的那一瞬间,又变成了曾经的金色触手模样。 149. 妹妹 凌霄眼神微暗,脸上笑容却是没变。 曾经她还有短暂地难受过自己的躯体太过强大,导致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的。 可自她心态改变,想要依靠自己给大家留一条后路时,她就无比感激妹妹,能给她这么强大的实力。 随着她与世界的联系加深,凌霄才逐渐意识到,也许,妹妹并没有说谎,她是本就很强,所以才能发挥出躯体的实力。 也不知道当初的妹妹,看着自己信赖的姐姐变成那般脆弱模样,会是怎样的心情。 不过,妹妹当初的心情,一定很快就会被其他情绪所取代。 “宝,我打算先去仙界边上瞧瞧,找找路,等到你说的那个时间点,再进去仙界。”凌霄也蹭了蹭妹妹,“这过程中若是无事,我还打算进裂缝看看。” “好啊。”被蹭得晕乎乎的光球一口答应,不过马上,光球就猛地飞出了凌霄的怀抱,但很快,又飞了回来。 “怎么了?”凌霄明知故问道。 “没什么。”光球又缩回凌霄怀中,“本来想说里面没啥看的,但二姐你要是实在想看,就去呗。” 凌霄突然想到妹妹之前事无巨细地嘱咐自己的场景了。 那时候还在扮演任务管理者的妹妹,总是会在进世界前,就说一堆任务要点,时间能细化到具体某天的某个时间段,可任务之外的感情线怎么走,妹妹就说不清了。 一被凌霄询问,她就总是一副爱上你不是理所应当的表情,让凌霄都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 现在想来,原来从一开始,妹妹就露出了马脚,可她,却什么都没察觉。 “嗯。”凌霄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愿意死在我想前往的路上。” 光球在凌霄怀中拱来拱去,却没有说话。 “宝,你憋得很辛苦吧?”良久的沉默过后,凌霄突然道。 “什么?” 装作和我不认识的模样,装作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装作一副才不会关心人的模样。 一定,一定,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没什么。”凌霄见她不明白,也不直说,只是又上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现在这样乖乖的就很不错嗷宝,以后都别直呼你二姐大名了,知道吗?” “嗷?”光球猛地转了个圈,在头顶打出了大大的问号,“我什么时候直呼你大名了二姐?” 嘿嘿,这傻瓜。 自从原寻花巷一别后,妹妹,就再也没有直呼过她的名字了。 不仅如此,妹妹的态度,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虽然还是会和凌霄斗嘴,可那斗嘴,怎么看,都像是在撒娇,显然,她的年岁并不大。 也是她这般模样,才让凌霄更加心疼。 凌霄笑得温柔,开始搓揉怀中的Q弹光球,没有再提之前妹妹一直在直呼她大名的事情。 抱着球在天际飘荡了好一会儿,直撸得光球都舒服得摊成了光饼,凌霄和妹妹短暂的重聚时光才将要结束。 发现自己已经瘫成个饼后,光球立刻弹了起来,使劲摇晃了一会儿自己,直说她要走了。 不过,飘荡了一会儿后,光球又神秘兮兮地飘了过来,让凌霄出发去仙界前,先去南边她标记的坐标点看看。 “哦?怎么?”凌霄问道, 光球没有说话,仍是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看着妹妹圆胖之躯上的大大笑脸,凌霄突然想起了审判前夜,她遇到百里珍时的场景。 那时候见百里珍一愁莫展,凌霄便带着她去看了自己偶然发现的观景点位。 一城之主百里珍本严阵以待,可真看见风景时,整个人情绪骤变,都快裂开了,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笑着轻叹了一声。 模模糊糊的记忆中,凌霄也曾和几个让她倍感安心的身影,一块去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的美景。 一座和观景点位差不多的高峰之上,一个似乎也是十分紧要的关头,大家见她兴高采烈地抱着一个身影指着远处的朝阳,或抚额,或抬手,或跺脚,均是一副无奈模样,可身体,却都诚实地转向了凌霄所指的方向。 “什么呀,二姐~” 女子嗔怪的声音自记忆中响起,将凌霄的思绪拉回到现在。 凌霄捞过身子软绵宛如大棉球的妹妹,把她环在怀里,笑眯眯道,“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自己去看看,我的宝贝妹妹给我带来了什么大好消息。” “嘿嘿。”瓮瓮地声音自光球上传来,“会是让你大吃一惊的东西!” 几人共观一景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凌霄眉眼弯弯,将下巴抵到了光球之上,“是吗?我想,那应该是对完成任务很有帮助的东西吧?” 回应她的,只有光球自顾自地咯咯笑声。 见她完全不急的模样,凌霄突然想到一件事。 “宝,还能留多久?”凌霄问道。 “最多半小时,怎么了二姐?” 闻言,凌霄抱着球,慢慢往下方的发光之处飞去,“走,带你去认认亲戚。” 下方平台上,停滞了好一会儿的大地早已恢复如常,除了少部分人外,大部分人都没察觉到刚才的血光和消逝的时间,登仙梯上的前进者们更不用说,哪怕有人察觉到了异常,也只以为是自己极限快到了。 但就在无人可见的角落,祁羡已经不在原地,而是踏上了好几阶台阶,正伸出手,似要抓住什么。 “哟,咋了,被定住了?”凌霄惊奇的声音,自在台阶上站了许久的祁羡耳边响起。 祁羡怅然地收回手,勉强定了定心神,才看向了出声处。 同一阶上,凌霄姿势怪异地站在一旁,正疑惑地看着他。 刚抱着妹妹去和几个老乡打了招呼,见祁羡居然还在原地,凌霄就带着妹妹过来了。 “这是你麻袋哥,哦,弟弟,麻袋老弟。”凌霄指了指祁羡,差点说错了嘴。 真不是她下意识地看低妹妹,实在是和这小子一比,傻啦吧唧的妹妹咋看咋像那个更小的孩子。 想到此,凌霄不由得单手捂脸,就妹妹这傻乎乎的样子,居然还能忽悠她这么久,看来,她也是个傻的。 ! 孩子,该不会是随了她吧!? “你好!” 光球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还友好地伸出了触手,但奇怪的是,妹妹的触手伸向了远处凌霄所指的方向,而祁羡的手也并没 有握上去。 凌霄歪了歪头,又朝着祁羡介绍道,“麻袋,这是我妹妹。” 祁羡轻轻蹙眉,定睛在凌霄身上看了一会儿,才道,“凌霄,我看不见你妹妹。” “哈?” 凌霄一愣,又看回了被她抱着的大光球,疑惑开口,“宝,你刚才在和谁打招呼,说出那人的衣着特征。” “就是你指的那个人呀,”光球懵懂道,“黄衣服,矮个子。” 凌霄依言望去,并未发现什么人,于是释放了神识,在几百里外的山上看见了站在山巅的黄袍青年。 嗯,很好,不愧是妹妹。 虽然搞不懂姐姐为啥要介绍几百里外的人,但既然是姐姐介绍的,那就打个招呼吧~ 凌霄欣慰想到,然后单手环抱着妹妹,用一只手指了指祁羡,照着祁羡的轮廓画了一圈,才道,“怪我没说清楚,宝,人在这里,黑衣,散发,十几岁,到我下巴。” 然后又戳了戳一动不动的祁羡,指着妹妹的轮廓给他描述道,“我妹,目前是金色圆球模样,抱起来大概这么大。” 祁羡朝着凌霄一无所有的怀中伸出手,“你好,宝宝,我叫祁羡,你也可以叫我麻袋。” 凌霄的手似在指引着什么,等到凌霄的手快覆到祁羡的手上时,祁羡的手心才以人类察觉不到的程度轻轻震动了一下,祁羡眉眼含笑,待凌霄收回了手,才笑着道,“那这样,我们就算认识了。” 凌霄皱着眉头看了看,才迟疑着问道,“宝,你看不见他?可你当初不是能和我对话吗?” 妹妹和祁羡从未打过照面,但陪祁羡历劫的时候,妹妹曾来和她聊过天,不太像没见过的样子啊。 触手亲昵地蹭了蹭凌霄,凌霄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了出了一些第三视角的画面。 零散的画面中,凌霄看见了自己自进入这个世界后的大部分轨迹,无论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还是飞在天上悬停,亦或是神智恍惚地杀人,都有。 只不过,都并非第一视角,而是旁边某处的第三视角。 显然,这是妹妹时不时过来看她时的视角。 等到了江水也是,无论是初入张家,还是寻花巷杀人夜,亦或是济民堂修炼,都有一些鬼头鬼脑的视角。 可自和刘姨打过招呼后,画面再出现的时机,基本就都是妹妹和她打招呼的时候了,不再有零散的,似偷窥的视角了。 想到其中缘由,凌霄不由得露出笑容。 但很快,她就发现,无论是渡劫期的视角,还是此刻实时转播的视角,都没有出现祁羡的身影。 可明明,祁羡就在她身边。 “宝,你不是能看我的记忆吗?试试复刻一下我的记忆。” 凌霄说道,可随即,下意识就觉得妹妹能自己记忆的她,又突然想到,不对,如果妹妹能看她的记忆,那为什么当初妹妹还会怪她骗人? 失去的记忆,傻不愣登的妹妹,与妹妹所言不符的模糊记忆,又灵魂碎片拼凑出来的记忆复制体老乡。 想到此,凌霄的脑子突然乱成了一滩乱麻,一个令人无比恐惧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出现在脑海之中。 “我,也是个复制体?” 150. 钥匙 巨大的恐慌瞬间袭来,不过转瞬,又如潮水般褪去。 还在扮演管理员的妹妹曾说过,唯有灵魂体才能成为任务者,若她是记忆复制体,那她不可能独自在这么多世界穿梭。 不过…… 是记忆复制体又如何? 若她真是复制体,那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她就改个名去找寻自己的人生,若她不是复制体,那就更好了,她就用着凌霄这个她认可的名字去过自己的日子。 凌霄收敛情绪,指了指脑袋,“宝,看看我的记忆,然后把你看见的一切告诉我。” “你就是我二姐。”光球没有接茬,只是闷闷道,“你是我姐,是我从雪里挖出来的,我不可能复制你的。” 闻言,凌霄轻轻揉了揉妹妹的身躯,“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任你。” “世间诸多凌霄,唯有你,和我共度了那段时光。”光球声音变低,将自己延展成了一个人型,抱住了凌霄,“因为你,那段在回忆中本该无比痛苦的日子,都变得五颜六色了。” 模糊的记忆再次袭来,无数零散的画面中,凌霄身上,都或抱或拎或扛着一个虚幻的影子,仿佛带了一个人形挂件。 “抱歉啊,是姐姐错了,不该怀疑我宝。”凌霄抱着影子,任由影子在自己脖子处拱来拱去。 等到怀中单薄的身躯再次变成一个圆球,凌霄才道,“宝啊,不生气了吧?那快看看姐姐的记忆,再复现给姐姐看看。” 说着,凌霄又猛地把球捧到了眼前,“能看的吧?记忆。” “能啊。”光球道,“但我才不看呢,要是看到你说我坏话怎么办?” 啊这。 真可爱。 “我宝,有没有可能,我要说你坏话,当着你面就说了……”凌霄道。 光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圆滚滚地转了个圈,生了个胖气,搞得凌霄实在没忍住,把头侧了过去,使劲憋了会儿笑。 “我倒是希望,你能说我坏话。”突然,光球闷闷道。 闻言,凌霄也沉默下来,将球给抬了抬。 妹妹越是这般懵懂,她就越是心疼。 到底是沦落到怎样的境地,才需要这孩子去独自面对。 “他应该和我一样,是钥匙。”妹妹没沉默太久,便开口道。 “钥匙?” “对,钥匙。”光球给凌霄又传输了一些画面,画面中的人有男有女,行为各异,但相同的是,所有人身后都跟随了众多的人,“出现异常的世界才会被介入,但有些世界的异常,并不来自内部,而是来自外部世界间的纠缠,在这个时候,原世界中可以对抗外界的希望,就被统称为,钥匙。” “而钥匙,是不会被外界的威胁看见的,对吧?” “对。” “钥匙,有多少?” “有很多。” “这样啊,那这些人,就是所谓的气运之子?” “嗯,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钥匙,大都执念特别深,也都有些特别之处,至于运气,应该也算吧,毕竟要活下来,才有机会成为钥匙,哦哦哦,对了,要是还得很聪明!” “噗——”凌霄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呃…聪明?” “看我干嘛,我可聪明了好不好!” “嗯嗯,我们家乖宝是聪明乖宝!” “姐姐~”光球气呼呼地再次膨胀起来,大到凌霄双手都快抱不住了。 “我是说他,我是说他,我是说这小子不像个聪明蛋,看起来不像是能当钥匙的!哦对了,他是个啥子天生剑骨,这是他成钥匙的原因吗?听说那个剑骨还挺稀罕的,就是夭折得贼多。” “这还差不多。”光球被顺毛撸了一下又变回原样,整个球都瘫在了凌霄怀里,“不是吧,应该是有啥执念吧,毕竟执念重,好利用。” “执念重,好利用?”凌霄也开始正经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光球的头顶出现一团乱七八糟的光团,光团消失,一大段画面进入了凌霄的脑海。 画面一闪而过,严肃看完的凌霄,脸色难得阴沉了下来。 “这就是钥匙的真相?”凌霄强压着怒火道。 “我也不知道。”光球道,“这些只是我经历和看见的一切。” 凌霄没有说话,但刹那间,方圆千里的天地瞬间黑暗了一瞬。 “好,钥匙的真相暂且放在一边。”凌霄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才道,“所以,钥匙之间……” “所以,各个世界的钥匙之间,都不能看见彼此?”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麻袋接话道。 “啊咧,他咋能听到我们说什么?”等凌霄转述完,光球就好奇地开了口。 凌霄再次沉默起来,没等她再次开口,妹妹就好奇地身出触手戳了戳凌霄刚才所说的有人之地,“你为啥能听见我们说话?你刚刚是装的?” 见似有所觉的麻袋望过来,凌霄扶了扶额,“我妹妹在和你打招呼。” 麻袋从善如流,伸出了手,“你好,凌霄的妹妹。” 手部不远处的空间再次诡异地扭曲了一下,麻袋轻轻笑了笑,待那扭曲退去,才收回了手。 “宝啊,要不你还是叫他哥吧。”凌霄突然道。 “为什么?我比他大!”光球疑惑道,边疑惑,还边在头顶开始做起了计算,“大很多!” 这傻孩子。 凌霄揉了揉孩子身体,没有逗孩子的意思,“他看不见你,他是通过我说的话,来判断出我们对话内容的。” 闻言,已经挂上了营业笑容的祁羡实在没忍住,嘴角幅度变大了许多,连眼角都带上了笑意。 “哦哦哦哦哦,怪不得看不见我呢。”光球恍然大悟道,但随即就抗议道,“那我也不叫哥,比我聪明又不是比我大。” “也是。”凌霄点头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各个世界的钥匙之间,是都不能看见彼此吗?” “不是,本土世界中的世界意识,只会在受到威胁的时候,才会隐藏钥匙。” “所以,你们看不见彼此,是因为你被归于入侵者那一类?” “对。” “宝,本地钥匙是只有你看不到,还是所有系统都看不到?” “这个世界的钥匙,应该是所有外来系统都看不到。” “哦……” “看我干嘛?我不会在这里呆着陪你认人的!” 见妹妹只凭一眼就知道她在想啥,凌霄嘿嘿一笑,“嘿嘿,那以后拐个外来系统试试。” “那不可能。” “不可能?” < p>“这世界太凶险了,系统和任务者来一个吞一个,没剩几个敢来的了,若是再不成几次,这里就要被流放啦。” “这样啊……那你还放我进来?” “哼!”光球自豪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们的世界更凶险!” 还挺骄傲。 “可我们不是都死了嘛?” “但我们赢了啊,我和剩下的大家成功毁了我们的世界啊。” 凌霄垂下眼眸,没有去问,到底是怎样的绝望,让所有剩余的智慧生物都选择和世界同归于尽。 不过随即,凌霄就发现了不对,“不对啊,为啥我能同时看见你俩?我不也是外来人?我不也是任务者吗?” 光球闻言,将身躯翻了个面,只当自己没听到这话。 “算了,你长大了,有想法了,翅膀硬了,姐姐懂了。”凌霄没有过多纠缠,“这种小事就先别管了,走,去认认亲。” “哪有!”光球又转了回来,但分不清她正反的凌霄,已经抱着她招招手示意祁羡和她一块去下面了。 平台之上,短短一会儿时间经历裂缝、血光和瞬黑的百姓们,一小部分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登仙梯上的光屏,另一小部分,则正在官吏们的引导下,看向了一个正在刷出前人离开留言的光屏,还有一小部分,则是在听某个官吏讲解如何饲养五千阶可孵化的神鸡。 至于更加敏感的军士们,除了值守的那些,则被允许自由活动一阵后,各自围成了一个个小圈,正在听从某些前辈的指导,有不少百姓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还凑了过来跟着一块听。 和家人分开的刘翠菊与朋友呆在一块,正踮着脚担忧地看着前方,企图越过前方的骚乱人团,看清上去的人中有没有自己家的长辈,然后又伸长了脖子,看向了光屏之上,已经有些吃力的女儿。 至于其余人惊惧、震惊、嫉妒、羡慕的复杂眼神,刘翠菊压根不在意。 可很快,刘翠菊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了。 刘翠菊收回视线站定,这才发现,周围居然清空出了一片空地,而前方,是一个身形怪异的黑衣身影。 “哟!刘姨!”双手抬起环扣,似乎在抱着什么东西的黑色身影大咧咧地走了过来,“来嗷,喊刘姨,你之前见过了!” “刘姨好!”一个少女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了脑海中,却让刘翠菊有些茫然。 黑色身影手肘往虚空处怼了怼,“来嗷,到你了,你也见过了。” “刘姨好。”一个轻柔得不辨男女的沉稳声音自刘翠菊脑海中响起,刘翠菊惊疑未定地看向了那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 “哦,刘姨,今儿我妹妹过来,所以带她过来和你们打个招呼。”黑色身影依旧是那副怪异的抱姿,“至于这小子,来都来了,就一块带来招呼了。” 刘翠菊脸上神情变幻半天,终于还是伸出了手,摸索着在凌霄的引导下,摸了摸凌霄怀中的空气,又摸了摸凌霄旁边的空气。 等到招呼打完,见凌霄要走,刘翠菊还是触发了自己的底层代码,“阿霄,小宝能留多久?你看这次来也没给小宝做点东西,要不吃了饭再走?” 大女儿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 身前,是一阵吹拂过来的风。 151. 风 “留不了多久,所以才带宝来打个招呼。”大孩子勾了勾手,微风又从刘翠菊耳旁吹拂而去,“可惜巧儿还在登梯,只能等到她长大再见了。” “阿霄!”刘翠菊不由得往前追了两步,眼中满是无助,“你要走了吗?” 明明出门前还见过,可此刻再见,孩子就变成了一阵让人留不住的风。 一晃眼沉稳了许多的大孩子了然地看过来,笑容明媚,“早着呢,还没到时候。” 刘翠菊无措地点了点头,没再说我等你回来,而是回应了刚才的约定,“那,等巧儿长大了,让她也来见见小宝。” 大女儿这次再提离别,没再如之前那般补充具体时间了。 她不给出承诺,刘翠菊也不愿用等她回家来绑着她。 黑衣身影面带笑容,一手环抱空气,一手朝着刘翠菊挥了挥,便转身离去,消失在了人们让出的空地之上,只留下无比怅然的刘翠菊。 不远处,期期艾艾盼着那人过来的玉竹等得望眼欲穿,却终究是没等到她过来。 玉竹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师傅还没上去,凌霄一路打着招呼过来,始终在吃瓜第一线的玉竹,早早就侯在一旁,期待着凌霄给长辈打完招呼就过来喊他。 骂骂他也好啊。 瞪他一眼也好啊。 “别哭了,姐姐她们自家人说话,和你又没关系。”一个熟悉声音在玉竹耳边响起。 委屈得不行的玉竹头都没回,就带着哭腔回道,“怎么没关系?我是师傅的徒弟,她和师傅说话,就是拿师傅当家人,她拿师傅当家人,那就是也拿我当家人!” “那她不理你不也是你活该?” “活该什么!”一听,玉竹气呼呼地测过了头,这才发现,那熟悉的声音,竟然是阿珠的。 段玉珠抱着手,站在他的身边,一脸嫌弃。 一见是阿珠,玉竹又熄了声,委委屈屈地拿背对着阿珠,但刚转过去没多久,又转了回来,“对不起,是我的错,没能让她原谅我。” 闻言,段玉珠眼中才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刚才,她也挤到了玉竹身边,期望姐姐能看到她,能和她招呼。 可就在接近玉竹,听到周围人都在夸赞玉竹,说他是仙人召唤之人的徒弟时,段玉珠又默默退了出来。 若是只能因为和玉竹的关系,才能被姐姐看见,那她宁愿不要这种优待。 于是段玉珠挤到了和玉竹完全相对的方向,一块在人群中早早等待起仙人姐姐过来和刘姨打招呼。 果然,没在玉竹身边时,早早就注意到了玉竹的仙人姐姐并没有和她打招呼,段玉珠对此早已意料,只是心中难免酸涩。 可就在离开之际,似有所觉的仙人姐姐轻轻捏动手中的空气,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 段玉珠没有在意周围,而是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回应了那个跨越了多人,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对着她打出的招呼。 宛如人呼吸般的热流拂过手心,触碰得人手心发痒。 段玉珠脸上划过一道泪痕,仙人姐姐依旧没有看她,只是含笑换回了之前的姿势。 玉竹这个蠢货只顾着看热闹没注意到,可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段玉珠却分明看到,早早就有东西拂过了玉竹的脸颊,激得他脸皮发痒,忍不住挠了几下。 “哼!”想到此,段玉珠狠狠瞪了一眼玉竹,将现在还在隐隐发烫的手心隐在袖中,转身离去。 玉竹见状,更难受了,整个身体都耷拉下来,就像只被遗弃的小兽那般颓唐地站在原地。 不过没等他消沉太久,他的衣领就被人揪了起来。 段玉珠折返回来,拎着他往他所在的队伍中走去。 “阿珠,阿珠,阿珠……”玉竹被这么一打断,也来不及消沉了,“别这样。” 段玉珠充耳不闻,只是头都不回地背着手提他走着。 “阿珠!”玉竹停了下来,也顾不得会不会被骂了,强行把阿珠的手掰了下来。 没等阿珠看过来,玉竹就严肃道,“你生我的气可以,可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身体啊!这样反手拧东西很容易伤着手筋的!” 见阿珠回过身子,玉竹的气势又弱了下来,口气也变得不如刚才,“你,你要真生气,就等这阵子过了,再过来打我,别耽误了正事。” 段玉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玉竹,只看得玉竹头都快埋进地里去了,才转过身让玉竹跟上。 不过,段玉珠的手,还是伸了出去。 等了许久,手上还是空空如也,段玉珠回头白了一眼怂怂跟在她身后的玉竹,没好气道,“手,拿过来,牵手总不会伤着手筋吧?” 玉竹咽了咽唾沫,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上了那只才短短一段时日,就已经出现了手茧的纤细手掌。 段玉珠实在难以掩盖心中的嫌弃,还是来了一句,“笨蛋。” 少女的口气像极了之前天天来蹭饭的某人,搞得被手上的温度弄得脑袋晕乎乎的玉竹又想起了前事,没忍住看向了心爱的阿珠。 啊,阿珠的神情也和那人无异了。 “阿珠,你,你……”玉竹本不想说出口,可看着那张脸,还是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你变了,你,你怎么变得和那家伙这么像!” “那家伙?” 阿珠的口气瞬间变得危险,惊得玉竹小伙立马立正了,“变得和济世救人心怀慈悲博览群书的大仙人一样了!” 不知为何竟隐约希望玉竹还是保持原状的段玉珠没有追究,只是突然有了一个疑问。 “秦玉竹。”段玉珠突然叫了玉竹全名,无比认真地问道,“若是和你相遇的,是现在这个像姐姐的我,你还会喜欢上我吗?” 姐姐就是她的目标,她也想变得和姐姐一样。 玉竹的口无遮拦她是知道的,可每每见她生气,宁愿被打也不会改口的玉竹,就会马上过来哄她,就像刚才这样。 若今日生气的人不是她,玉竹定然不会改口,还是会唤姐姐为那家伙,甚至顶着被打的风险,也要坚定他的立场。 这让段玉珠不由得开始思考,玉竹喜欢的,是那个初见时无比柔弱和无助的她,还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断不是在玉竹表现出来的模样。 以前迫于无 奈,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可现在,在仙人脚下,她不想在伪装自己了。 她不想再装做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她不想再装作一副娇弱无力的样子,她不想再回到那个无能为力的地步了。 若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需要伪装自己,那她,那她,那她……宁愿哭着放弃这种关系。 可被她询问的人,还是那副生怕自己说错话的谨慎模样,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眼神。 “说话,秦玉竹。”段玉珠不耐道。 一想到秦玉竹喜欢的,有可能只是一个娇弱的女子,她就感到烦躁。 瘦弱少女不顾母亲劝阻,执意拿起屠刀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被步步紧逼的秦玉竹将脸别到一旁,闷闷道,“我喜欢的,一直都是阿珠。” 相识数日,这是秦玉竹第一次捅破窗户纸,亲口承认他喜欢她,可段玉珠丝毫没有开心之意,反倒皱了皱眉头。 可正欲追问之时,段玉珠就看见了玉竹红得发紫的耳朵,和耳朵旁被染红的半边脸颊。 见他连脖子都开始发红,段玉珠也不追问了,只是轻笑一声,拉着人往军士所在的队伍中走去,“行了,走吧。” “阿珠,你现在真的好像凌霄,连说话的口气也像。”脸红得快要滴血的玉竹悄悄看向前方,还是没忍住,低声道。 段玉珠这次没有纠正玉竹的称呼,也没有回过头,只是面带笑意道,“那当然,我是姐姐带出来的兵嘛。” “嗯。”身后,是低到被周围声音遮盖的回应声。 “你说什么?”段玉珠回过头。 头都热到冒烟的玉竹又嘟哝了一句,可段玉珠还没听清,一直到段玉珠凑到了玉竹跟前,玉竹才鼓起勇气直面他悄悄注视了多年的阿珠,破罐子破摔道,“我说,我喜欢你,你像不像凌霄,我都喜欢你。” 说完,玉竹就低下了头,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 玉竹的声音太大,压过了周围嘈杂的声音,见四周突然噤声,段玉珠看向了周围,玉竹这一嗓子过后,所有人身体都朝向了她们这边,只是并没有围过来。 段玉珠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笑着挥了挥另一只空出的手,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如同姐姐在众人面前那般。 “啊……年轻真好啊……” 在众目睽睽下拉着玉竹离开的阿珠没有注意到,人群深处,一个魁梧的壮汉见状,气得把自己的手掌捏得咔咔直响。 壮汉旁边,是一个笑得开心的妇人,妇人轻拍壮汉后背,“好了好了,孩子大了,这是早晚的事情。” “那也不能这么早啊?”壮汉瓮声瓮气道,“神医徒弟了不起啊?” “可不是了不起?要我说啊,玉竹这孩子,前途无量啊,比起你呀,那可是强多了!”妇人一边给壮汉顺毛,一边却又在煽风点火。 “比我强?”壮汉这下是真的怒了,“你说别人比我强我都认了,这小子能比我强?就他那细胳膊细腿?” “人家还小,医术又高明,可不是比你强?”妇人完全不在意壮汉的怒火,只是指了指登仙梯,“哎,一会儿你可记得爬高点,可别让神医看轻了我们阿珠。” 152. 悄然的变化 壮汉和妇人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大部分人的目光,还是有意无意地放在了刘氏豆腐坊的主人身上。 虽然老江水那一片的人基本都知道了刘翠菊家的事情,可这还是第一次,那个在大家口中连名字都不敢提的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事实上,因为城里的政局和政策变动,大部分百姓虽都还会羡慕别人。 可眼见着曾经因口无遮拦多管闲事被大家嫌弃的老爷子,一朝入了府衙大门,成了为大家调解矛盾的吏使;眼见着寻花巷那腌臜地方的男男女女们,因自身才能成为一个又一个能担任重职的官吏;眼见着某个拾孤老人,因其捡来的孩子在书院争气,而住上了新建的房子,领上了城中补贴;眼见着那些外地乡民来后,在短短的时日,就积攒了以前一年都不一定能拿到的工钱。 人们就不再去羡慕别人了,或者说,不把大部分需要打发的时间,拿去空羡慕别人了。 以前,除了税赋调整外,其余的,无论是政策调整,还是统治者和官吏变动,抑或是其他的隐秘信息,都是不被百姓所知晓的。 当官的皇族和贵族,只要家道不中落,就一辈子都是当官的;修习技艺的,只要传承不中断,男丁就代代都是传承技艺的;种地的,若无任何意外,就一辈子的都是种地的,甚至可能从生到死,都没走出过那一亩三分地。 若无天灾人祸意外,普通百姓,自生到死,日子都是一眼望得到头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成不成仙的另说,至少,官位,不再是贵族直属,而是属于有才之人的,吏位,也不再是贵族亲信专属,而是属于有能之人的,更别说,那对常人来说,遥不可及的学识殿堂,已经直接向所有人敞开。 读书识字对于年纪较大的人来说确实有些难,可府衙路外聘小吏和成人院技能课先生职位的出现,让许多无力习字的百姓都看到了希望。 卖豆腐的可以去教做豆腐,杀猪的可以去教怎么砍肉,学医的可以去教如何认识草药,做木工活的可以去教大家怎么修缮家中坏物件,打铁的还能教大家怎么强身健体,甚至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的,还因为熟识天气粮食被城中聘为大先生。 这怎能不让百姓们眼红,这怎能不让百姓们觉得自己也行? 更别说大家还看到了那些本平平无奇,甚至在以前是被当成祸害或是累赘的人,在书院或其他领域展现自己后,一举改变新生活的事迹。 一想到方家村那个因为吃得太多不会干活而一直嫁不出去的大姑娘,仅仅因为力气大就进了苍狼精英小队,凭一己之力改变了家里现状;一想到混迹在城中做些小偷小摸之事的孩子,因其飞檐走壁的本领被书院和军队看重,小小年纪就已经被多方势力培养,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城中人对小偷的印象;一想到那些被扔掉被忽视的女娃里,出了这么多能拿到津贴的孩子,人们就忍不住对照自家情况。 然后,百姓们突然发现,无论什么身份,什么来路,什么年纪,似乎,只要肯努力,就都有机会在江水看到出头之日。 真正的,出头之日。 无关成仙与否的,出头之日。 就连那些天生残缺、被留下逗乐的侏儒,都能找江水找到个自己的位置——敲钟、布施、打理金星祠,江水特别将一些操作简单的岗位,分派给了这些神水都无法改变的人们。 看到那些所谓的“奇人”,都能依靠双手养活自己,怎能不让百姓热血沸腾,觉得自己也可闯出一番新生? 更别说那些曾让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的人,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派重型犯挖矿的矿场,本离江水城很远,还需要翻山越岭才能去,可当城中发出临时监察岗时,还是有许多深受其害的百姓,抢着报名,也不为那点在哪儿都能挣的工钱,就是想要过去看看那些人的惨状。 说来也是奇怪,这才过去多久啊,现在能站着这个平台,等待着登上登仙梯的百姓,竟都不怎么把自己的时间,全都放在羡慕别人身上了。 大部分人哪怕面上不显,心中都有隐隐的不服和信念,那就是,别人都可以,自己出人头地,也是早晚的事情。 暗地里注意一切的百姓中,有家中亲属既有在城里工作也有在军队工作的百姓,如今已经开始盘算,等到江水开疆扩土之时,要如何展现自己的价值了。 有悄悄膨胀野心的,也有无心这一切,只是想着先前城主提到的生育补贴,该怎么想办法拿到的百姓。 但不管如何,大家在等待仙人妹妹、城主女儿和一些被重点关注的小孩成绩之余,又悄悄多了几个重点注意的人,那就是,刚才被仙人打过招呼的人们。 “翠菊,你还好吧?”等了老半天,都没见好友动弹一下的刘翠菊姐妹终于忍不住了,悄声喊了喊姐妹,“你爹娘他们已经在排队了,估计快要上去了。” 姐妹的声音叫醒了刘翠菊,目光死死盯着女儿离去方向的刘翠这才回过神,刘翠菊看向姐妹,眼睛转了转,才突然道,“翠花,咱俩比比谁爬得高吧?” 一听这话,刘翠花背脊一挺,双手往腰上一插,身子不瑟缩了,声音不小心翼翼了,“比什么比呢?你这不是作弊吗?谁能比得过你啊?” 刘翠菊也眼睛一瞪,“还没爬呢你怎么就认输了?这是我家阿霄弄的没错,可我也没上去过啊!” “你没上去过?” 刘翠花惊了,她一直没问,就是以为不好意思提自己是仙人家人的翠菊已经上去过了,只是不愿意说而已,合着是真没上去过? “没……”刚有些生气的刘翠菊答道,声音又开始怅然起来,“她怕我们出事,没让我们去试。” 刘翠花突然想起了这几日好友的怪异状态,随即叹了口气,没像之前那样和好友打闹,而是拍了拍刘翠菊的后背。 “行,那就比比。”刘翠花道,“谁赢了,谁就叫另一人一个月姐。” 闻言,刘翠菊瞬间满血复活,“我都说了我比你早生,你怎么就是不信?哼!等着吧,让你看看姐姐的厉害!” …… 介绍完后,凌霄就抱着球去了高处,开始给妹妹介绍起了金星祠几人组最引以为傲的秘境。 光球听的咯 咯直笑,还兴致冲冲地打开了几个秘境试试水准,并在寻宝秘境的拐角处,阴暗处、视野盲区等地都阴险地加了陷阱,还在大地图战斗秘境里也加了相同的淘汰机制,并一边加一边嘎嘎笑着说愤怒也是可以转换为能量的情绪。 凌霄呆在一旁,也跟着嘎嘎直乐。 不过快乐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到圆球身上的金光逐渐被血光取代,就到了两人要分离的时刻了。 这一次,除了提醒凌霄去南边看看外,妹妹再也没有嘱咐其他事情。 “对了,二姐,你要去哪儿?”光球迷迷糊糊地问道。 凌霄笑着揉了揉黏黏糊糊的妹妹,“和你说过了呀宝,我要去找找前往仙界的路呀~哦,对了,出发前还要先去我家大宝贝标记的地方。” “对哦。”光球点了点头,紧接着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边笑还便认真道,“一定要去看看嗷二姐。” “当然。”凌霄眼中笑意变浓,“这么重要的线索,我可不能错过。” 闻言,光球又瘫了下来,流到了凌霄怀里。 怀中有东西在蹭自己的触感早已消失,可凌霄依旧保持了良久的环抱姿势。 一直到祁羡过来找到凌霄,凌霄也依旧是那个未变的姿势。 “怎么了?”凌霄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你妹妹。”祁羡下意识道,又改了口,“巧儿那边,状态有点不对。” 凌霄这才将目光再次投向登仙梯。 登仙梯上,停滞许久的巧儿不仅没有登梯,反而在看到好友的那一刻,往下走去。 登仙梯上行和下降的压力并不是一个量级的,往下走的话,本就是上行几倍的压力会越来越大,等到巧儿咬着牙走到好友身边时,她已经快神志不清了。 可巧儿并没有昏死过去,也没有如其他人那般进入幻境,只是牵起了本已经挺不住,可看到巧儿过来时,反而爆发了巨大力量的百里清黛之手。 不知百里清黛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只知在光屏之上,险些昏死的百里清黛又重回登仙梯,和巧儿一块走到了那象征着休息之地也象征着巨大天堑的石碑之上。 接到了百里清黛后,仍旧顶着巨大压力的巧儿却没有和好友一块前进,而是继续走下了石阶,奔向下方的另外一个好友。 对于不到七岁的张巧儿来说,目前能算得上好友的,一共就只有三个人,一个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友,也就是翠花姨姨家的灵儿,一个是来书院后第一个和她打招呼,在她被当作妖怪妹妹时也没有离开她的同窗,米店家的小姑娘阿满,一个,便是刚认识的百里清黛。 至于那个过来直接找茬的小姑娘,则只能算朋友。 刚才,她们四个,已经都上了登仙梯,且都被刚才爬梯爬得太开心的她甩在了身后,如今,登仙梯上,只剩下了百里清黛和阿满。 在被姐姐鼓励过后,张巧儿就决定,要先陪她们走完这一程,再去走自己的路。 那个让人恐惧的梦境里,她总是第一个离开的。 可巧儿不再当第一个离开的人了。 153. 选择 “并无不对。”凌霄收回视线,垂下眼眸,低声笑了笑,“相反,巧儿的状态,好得出乎我的意料。” 事实上,若不是妹妹的突然到来,凌霄是打算为巧儿单独开小灶,为她开辟另一条灵力重压之路的。 难得能和妹妹相处的时光,让凌霄短暂地忘却了还在登仙梯之上确认自己本心的巧儿,没曾想,巧儿自己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 一条,在此之前,没人能想到的道路。 为了不让人回头,也为了不让人在登仙梯耗时间,往下走的压力,是要比上行的压力强大很多的,且直接呈现递增之势,可在登仙梯上如履行地的巧儿,还是选择了回头。 没猜错的话,那些个早早就被她偷偷用灵力滋养的人们,最终,都会在感觉不到重压之时,选择这条路。 凌霄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才抬起头,用力拍了拍祁羡的肩膀,“哈哈哈哈哈,看见没,我妹!” 见状,本想问问凌霄要不要去看看的祁羡也不说话了,只是任由凌霄拍着他的肩膀大笑。 “袋阿,你说,我要抱着巧儿在城里城外溜达几圈才比较好呢?十圈咋样?会不会太少了?” 见凌霄一副要带着妹妹出去炫耀的模样,祁羡轻轻勾了勾嘴角,建议道,“一天十圈怎样?” “一天十圈?”凌霄愣了一下,随即又嘎嘎笑起来,“对啊,又不是只能遛一天。” 没等祁羡再说话,凌霄就兴冲冲地往下飞去,边飞还边朝着底下的老乡大喊,“哎哎哎,问姐,看见没,那个自己往下走的小孩,我妹!哈哈哈哈哈哈!” 祁羡站在原地,手刚伸出,就又收了回来。 没再如之前那般傻站着不动,祁羡笑着叹了口气,也飞了下去,来到了登仙梯上。 如今,因为已经有老人被淘汰,最上方的平台上不再只有一个个小豆丁,所以无悔直接把带孩子的任务,给了那些老人和一些已经初具领袖气质的小孩,只和张小花一块,各留一个分身,在一旁看着。 就在张巧儿的排名迅速下滑,甚至掉出了排行榜前十之后没多久,城主百里珍的女儿,就以三千四百六十七阶的成绩,止步于登仙梯,拿下了排行榜第二。 早已在少年院就自发开始帮助先生维护秩序的百里清黛,一到平台,还没来得及伤感,就受到了包括同窗和各老人之间的极大欢迎,直接开始上岗管理台上之人。 好不容易听清职责,熟悉了接下来要干的事情,伤感又被其他事情给挤到了一边,已经隐约形成小团体的第一组八人,在段玉回的召唤下,一块来到了百里清黛身边,询问她都看到了什么,并熟门熟路地开始自报自己被送出登仙梯理由。 哦,其中还包括了另一个百里姓之人。 另一位百里刚自我介绍完,还没说完理由呢,就被众人打断,“行了行了,打完招呼赶紧好好去练习你的仙法吧,听了你的名字,谁还不知道你在这儿的理由啊!幻境内容我们替你说,我们替你说!” 百里清黛看着大家非要带上明显有些不善言辞的百里高远来问话,也有些乐了,显然,百里高远已经有了新的任务,可一边是任务,一边是伙伴,百里高远选了伙伴。 伙伴们一边嫌弃她居然放着仙法不练非要加入社交,一边又老早就把人给喊上了。 在大家的七嘴八舌之下,百里清黛才知道,这个她此前从未主动接触过的姐姐,竟然会为了见到一些再难相见的人,而主动选择陷入幻境。 也是这一刻,百里清黛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姐姐,能获得修习仙法的资格。 想到这里,百里清黛猛地看向了光幕。 排名下滑后,主屏之上的特别视角上,已经没有了巧儿的身影,唯有大全景和一些副屏景象,才能看到巧儿的身影。 光幕上,接了她一程的巧儿,此刻已经浑身是血地站在了阶梯之上,等待着好友走向她。 见百里清黛的模样,一旁打闹的几人也不再玩笑,同样看向了光屏。 看到那血色身影后,不仅平台下的大人们,就连她们,都隐约有种预感,若是不出意外,排行榜上的第二位,也将会被固定下来。 “真是无情啊……”突然,祁良叹了一口气。 此刻,祁良才真正明白,作为试水的第一批人,失去的是什么。 “别想太多了。”百里清黛看出了几人的怅然,肯定道,“就算我们看见了高远姐姐,也提前知道高远姐姐是怎么走完登仙梯的,在那个时刻,我们依旧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这话是说给几人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的听的。 功亏一篑的幻境中,她看见了那个长卧于病榻的长大自己,也看见了陷于深闺恨自己不是男儿身的年迈母亲,在即将离开之际,百里清黛仍旧一直试图拯救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母亲和自己,没能狠得下心离开,最终错过了继续攀登的机会,直接被送到了平台之上。 可哪怕是此刻,百里清黛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恨自己终究没能救下母亲和另一个她。 “是啊……”陈天骄也接上了话,“那时候我已经忘记自己还在登仙梯上了,为救家人,自然只能嫁人。” “对啊,忧愁些什么?”终于确定自己是被父母卖掉的女孩大咧咧道,“祁良看到了自己的父母,我确定了自己父母是个人渣,以后再努力就是了。” 一朝失败,这个女孩反倒多了几分洒脱之意。 “是啊。”其他女孩也接上了话,边说还边努嘴看了看百里高远,“成仙也没看起来这么好的吧,你们看看高远,现在就得开始练习,听说以后不仅要加课,上完课还得去金星祠继续修炼,这谁顶得住啊?” 说是修习仙法,实则是被单开了一个幻境认字的百里高远头脑发懵,抬起了头,“啊?” “没事没事嗷。”女孩揉了揉她的头,“修你的仙去。” 闻言,百里高远表情苦涩,差点哭出来,但很快,她就忍住了,因为她可以肯定,一旦说出她现在是被加练文化课,一定会被不相信的伙伴们嘲笑。 每每想到此,百里高远才明白,为什么那个老爷爷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先行举办一个为她传授仙法的小小仪式。 太 难了,谁能想到,要修仙,先得文化课达标? 不对! 想到这里,百里高远就神情诡异地看向了祁良和段玉回,已经不远处已经和祁良友好交流过的禁卫军小孩。 一想到这群看到字就头疼的家伙,达成目标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去认字,百里高远就开心得不行。 “高远,你怎么这个表情看我?”在新伙伴中间时,祁良还是挺靠谱的,至少口气都是很温和的。 已经在期待这群人赶紧过登仙梯,一块来感受学习快乐的百里高远满脸情真意切,真诚道,“我真心期望大家能够过登仙梯,特别是祁良你和你同伴,还有段玉回。” 人在痛苦中沉沦的时候,多少还是想拉人下水的。 百里高远的笑容过于古怪,让周围没被单拎出来祝福的女孩们都没在意这件事,反而也跟两个男孩一样疑惑起来。 “高远,你这是……?” 幻想过后,百里高远满足地笑了笑,道了声没事后,又苦着脸,进入了意识空间。 不过,意识沉溺前,百里高远猛然道,“大家,记住,登仙梯不是终点,只是起点!这是老仙人和我说的!” 这话其实已经说过无数遍,可百里清黛,还是第一次听到。 见周围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百里清黛笑了笑,主动去了她管理的地方,开始思考人生加管理小孩加关注好友动向。 不知是仙人现身的场面太过振奋人心,还是张巧儿的举动太过惊世骇俗,自凌霄兴高采烈地和每个老乡都吹嘘了几遍自己家巧儿之时,登仙梯上上人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 那个在初时还被担心没多少人能上去的五百阶,此刻已经不是担心有没有人上去的时候,而是要琢磨人们都多快能达到的问题了。 流民的平均速度都还好,毕竟他们所受神赐并没有江水本地人多,可江水人就不一样了,那些不知为何精神振奋的老人,速度竟是已经赶上了测试之时的军士们,不少老人,还比军士的平均速度都快上不少。 这其中,甚至还没包括同样看起来在闲庭信步的秦老医师和其老友。 台上,刘翠菊神情紧张,视线却一直在变幻,如今,巧儿和爹娘都在上面,爹娘接触神石神药的时间不长,此刻已经有体质不支之象,而巧儿,在陪另一个好友走了一程后,又继续往下走着,如今,刚才幻境里出来的巧儿,正朝着自己的爷奶走去。 不出意外的话,巧儿,除了陪她的爷奶,还会陪体力更加不支的张奶奶走一程。 若是巧儿坚持时间再久点,或许,她们母女,能在登仙梯上相遇,若是巧儿坚持的时间……再久一点…… 刘翠菊想着,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比起让巧儿成仙,她更希望巧儿好好的。 可轮回,似乎也给巧儿留下了痕迹。 刚刚从幻境中出来时,巧儿张嘴说了些什么,几乎是在女儿张嘴的一瞬间,一直关注着她的刘翠菊就知道了女儿在说些什么。 她在说,爹爹,娘亲,巧儿这次要陪你们走到最后。 154. 目标 女儿的话,让刘翠菊不由想起了血夜那天,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六个结局。 虽然凌霄和麻袋说话并没有避开她,可她还是没法把自己带入那什么轮回、仙魔大战中去,刘翠菊只是本能地,不想再经历幻境中的事情。 哦,大女儿和孩子们打起来的热闹除外。 巧儿才这么小,若是她也能记得那些可怕的事情,就太残酷了。 刘翠菊这般想着,可很快,她就没法再细想了,因为,官吏们已经过来开始核对年龄了。 少年院年纪的孩子、老人、中壮年、青年,少年院年纪之下的孩子和其家人或监管人;百姓、官吏、军士。 这样的登梯顺序之下,属于中壮年的百姓刘翠菊,很快就被指引到了前方。 光幕上,五百阶石碑处的人们对着空气连拜带磕的异常表现,已经说明了,只要达到五百阶,就一定能看见那传说中的仙人。 且仙人垂怜,不分年龄,不分性别。 这比虚无缥缈的成仙之事,更让人百姓震动。 更别说那两个少年仙人现身之时,石碑处的人们仍旧老泪纵横涕泪涟涟,这岂不是说明了,神仙大人,不止一个? 大家日夜敬拜的金星祠神明,真的存在。 大家在金星祠长诉自己困难渴求神见时的错觉,原来真的不是幻想。 能见到神明的激动,比排行榜上的数字和城主所说的奖励更加令人惊喜,更别说,光幕上的人们,显然是和能神明大人说上两句的,这让许多老人和流民都精神振奋,爆发了极大的潜力。 特别是流民们。 光屏之上,有大批流民浑身流血,却只是死命地往前爬着。 已经坚持不住的流民们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默念着一些周围人都听不太清的话语,虔诚地趴跪在地,挣扎着往上爬。 鸡蛋、糖果、神水。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早已不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而坚持了。 曾被仙人拯救时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仙人救人并未直说,被凶神恶煞的官兵们带走时,大部分流民,都已经认了命,直到吃了几天不算饱但能活命的食物后,如牲畜般被单拎出来管理的他们才知道,自己是被仙人给救了。 而他们的命,也将是仙人的。 事实上,遭逢那般大难后,哪怕听到仙人这个称谓,大家也都以为,这不过是什么贵人的称呼罢了。 但仙人给饭,那他们就是仙人的人。 迁徙途中,小仙人换着法的折腾大家,大部分人也只是顺从地听着,从未敢像某些并未饿过多久的小头目那般藐视仙人。 对大家而言,顺从于小头目,和顺从于仙人,并无多少差别。 毕竟,小头目,是小仙人选出来的。 可来到江水,看到那些趁乱作恶的小头目的下场,大家才逐渐发现,似乎,并不一样。 等到顺从的大家被安排到江水新区开始干活时,许多人那不安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对嘛。 哪有什么都不要人干,就养着别人的好事? 需要他们干活,这反而能让大家没这么害怕。 可没安稳多久,江水本地,就出现了那些诋毁仙人的事情。 而他们这一批并未被他人看中的人,大部分也一如既往的温顺,温顺到,不敢去和本地人起冲突,温顺到,不敢赌江水人无比信赖的新政权。 和诋毁仙人者起冲突的人,不是当时就被带走了,就是前几天被带走了,总之,都有几日没能出现在众流民眼前。 可在登仙梯上时,大家分明看见,那些消失的流民,出现了江水城的官吏队伍和军士队伍中。 这让大家,无比后悔。 后悔到,无以复加。 但见光幕上之事,再听周围江水人的诉说,又见仙人下场和人打招呼,流民们知道,要想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只能是现在了。 这就让许多流民,迸发出了远超自身想象的潜力。 最初的那些不知仙人现身的流民,本有人已经早早就坚持不住,可在后来者的诉说下,都纷纷咬起了牙关,誓要昏在登仙梯之上。 同行的江水人也是,听到仙人现身和五百阶可见神明之事,也是眼珠瞪大,把五百阶定做了目标。 和没法分散精力的小孩子们不同,许多老人在仙人和神明的一系列表现中都明白了,比起天赋异禀之人,仙人们更看重的,是品行良善坚持自我之人。 有看清这一切的老人有些坚持不住,便开始大喊着让前方坚持不住的人再爬爬,爬到五百阶见见神明再放弃。 说来也怪,老人本已经口中喷血,可当他喊出这些话后,身子却轻盈了不少,仿佛刚才吐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口浊气。 见状,许多老人也喊了出来,喊的话中,什么都有。 有期待再见儿女的,有后悔当初的,有让前面四百多阶的人别放弃的,还有开始说憋在心里老多年八卦的。 说八卦的那位,直接引爆了附近人的好奇之心,许多坚持不下去的老人和爬得慢的孩子,都开始默默关注说八卦的那位,并在心里猜想陈年老瓜的主角到底是谁。 一片祥和之中,说八卦说得自己气喘吁吁的那位陷入了幻觉。 “哎哎哎,擦地的!你都没昏过去呢!怎么就在盘算下去了?”而老人身后不远处,一个老妇见大家喊完话后身子居然稳了不少,也终于把心中的话给喊了出来,“给我往上爬,我可拿你当目标呢!你走了,我拿谁当目标去?” 老妇所喊之人,正是一个在金星祠擦地的侏儒。 侏儒年岁已大,在当今的城里,算是一个极大的奇迹,城中曾想过要不要为这类残缺之人单开后门,可最终,还是把大家都放到了正常人中去。 前方的侏儒听到老妇的喊话,身子不由一抖,攥起的拳头,也松松紧紧,好半天,才彻底放开。 目标? 目标? 目标! 怎么会有人,愿意把他这等神厌之人,视作目标? 可老妇光凭他的动作,就一眼看出他的想法,显然是观察他许久。 啊。 有人把我当作目标。 老年侏儒光是想到这一点,就不由得浑身发热。 阶梯上,处处回响着登梯者家人的传话,随着登梯者越来越多,传话声也不绝于耳,哪怕是他,也有人关注。 可侏儒知道,那只是官吏们 例行的关照罢了。 那只是她们人好罢了。 可现在,居然有人把他当作了目标? 别人的鼓励也好,众人关注的趣事也好,老年侏儒都充耳不闻,不管有没有被达官贵人当成逗趣的玩意儿,从小到大的他自己,本就是别人关注的对象。 只是那个关注,大部分时候,都是恶意的。 可现在,居然有人把他当作了目标? 那声音他并不熟悉,显然不是他的熟人,已经有了退意的侏儒红着眼,回过了头,想看清到底是谁在说那些话。 台下,是一群在老妇喊话后,还有余力抬头的人。 人们抬起脑袋,目光所及之处,是他这个走在大家前方的人。 侏儒看着下方,最远处,已经汇集了淡淡的云雾。 听说,一般人,只能望见两三百阶的场景,在那之后,就只能看见云雾了,而能穿破云雾看见各中景象的,便是真正有天资的之人。 我,竟然已经爬了这么远? 一时间,侏儒忘记了自己所想之事,只是震惊于他走过的路。 但他身后的人可没放过他。 有老者和老妇见他回头不懂,脸上渐渐起了嫌弃之色,“干嘛?看到我们爬不过你,瞧不起我们啊?” “就是啊,赶紧的继续爬,站这儿炫耀什么啊?” “哎哟,我本来都爬不动了,可一想到我连个矮冬瓜都爬不过,我就气得肝疼。”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又将侏儒的思绪拉了回来。 “别告诉我你要放弃啊!”先前的老妇已经距离侏儒不远了,此刻,她正气喘吁吁地叉着腰,“你连幻境都没进呢,就想要放弃了?哎哟,不行了,一想到这老小子幻境都没进,我的肝又开始疼了。” 早在下面时,城中官吏就见缝插针地,趁着闲时和大家解释过台阶上之人的反应是为何了。 所以大家基本都知道,站着不动的,就是进入幻境了。 或者说,进入了,临死之际。 “还真是!”有人听到老妇的话,想了想也道,“这擦地的,还真是现在都没进幻境!” “难道,个子矮,受到的神威也小?”另一个老人接话道,“就跟天塌下来了有高个子顶着一样?” “应该是吧,不然为啥我和另一个高个这么早就陷入幻觉了。” “不是吧?这老小子真一次没到过极限?我都陷入两次幻觉了!” “谁不是呢?” 说着说着,众人话题跑偏,不再聚焦于侏儒身上。 侏儒被赶上他老妇戳得回过了身,刚一回身,侏儒眼中就有眼泪落下。 可惜,他身体并未到极限,连血都没有,完全不能掩盖他的局促。 侏儒擦干眼泪,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攀爬。 但没爬多久,他的思绪就又被到了他后面的大嗓门老妇给拉了回来。 “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老小子就是故意想放弃的,你瞅他爬多快啊!”身后,是老妇夸张地大喊,“我倒要看看,这老小子啥时候进入幻境!” “说不定,他也是个能上排行榜的人。”一众江水人的讨论中,一个全程围观的流民,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155. 福兮祸兮 “哈?他?”尚有余力说话的江水老人们佝偻着身子,指了指侏儒。 另一个流民也接上了话,“你们看那些上排行榜的,哪个不是前期压根进不去幻境。” “对啊!”有上来就陷入幻觉的流民忍不住羡慕道,“哪像我们,才到这里,就陷入了好几次幻境。” 流民们也不全是两耳不闻身边事的,只是碍于身份和大家所说之事他们听不懂,才一直没插话,如今,终于来了个流民们也能说得上话的话题,憋了许久的流民也忍不住加入了。 此刻,难得清明的流民们身上也不咋痛了,心里也不咋后悔了,就想着把心里憋的话也说出来。 有江水老人听到流民的话,倒是没有第一时间问侏儒的事情,反倒安慰了一句,“现在已经出现几次幻觉啦?那不是挺厉害的嘛!” “对啊!出现幻觉了还在爬,这不是挺好?” “说起来,城主不是说过吗?登仙梯不看你能爬多高,看你多久能看清。” “那照这么说,早点出现幻觉反而是好事?” 话题再一次跑偏,偏到流民们相互看看,都掩饰不住彼此眼中的惊喜。 这帮江水人的话,显然并不是为了安慰他们,那,那,岂不是,这反而真是好事? 有流民回过神,突然发现,是啊,从幻境中走出后,他们的步伐,似乎就没被限制在那起初的十几阶之上了。 老人们聊得热切,但除了大家都接茬那会儿,总的时间线其实拉得极长,除了那位说八卦能一口气说半天不停嘴的老妇外,大部分老人都是爬了一会儿才猛地想起来要回一句,完了某个听进去的老人在喘气时,又冷不丁地接一句。 接到最后,接话的人,还会把自己接的什么话给说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了想头,聊起来后,除了深陷幻觉的八卦大娘外,大部分参与者,竟是都没有再陷入幻境,只埋头苦爬。 等到散瓜老妇挣扎着从幻境出来,誓要和大家说完某老爷的某小妾的某情夫是某老爷之孙这一大瓜时,这才发现,大家竟然都走远了。 老妇气得大骂一句,两步并作一步,开始往上爬。 旁边,有新观众听到老妇的咒骂,好奇地询问了一句。 老妇思索片刻,步伐一缓,展颜欢笑,兴高采烈地又把那她特别留到后面的大瓜给说了出来。 闻言,老妇周围能听清其声音的人们精神都为之一振,有人眼看着支撑不住,可一听老妇的话,身体又来了劲头,竟是连连上行了几步,企图占个好位置吃瓜。 听到下方的动静,最早开始吃瓜的人们,不由得也笑着摇了摇头。 老妇上方两百阶的位置上,被众人时刻关注的人,除了早已上了五百阶,正在五百阶上痛哭的侏儒外,已经变成了几个头顶冒汗却在不停发言的流民。 “呼,我说,呼,老宋啊,那年轻后生说的可都是真的?天生有残缺的人,更容易,更容易,有立足之地?”有老人佝偻着身子不住网上爬,边爬,边问道。 他喊的老宋,便是一个也坐在五百阶处哭着吃着神赐食物的人。 老宋看了看身边显然也无比期待的侏儒,又看了看含笑望着众人没有开口的老神仙,正欲说话,话就被老人口中的年轻后生打断了。 脸上沟壑纵横,实际年龄也就比众人的一半多不了多少的年轻后生本已经快失去神智,听到有人说他,又勉强抬起满是血污的脑袋,心中默念幻境晚点来。 他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受,他喜欢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他实在不想和那个散瓜老妇有着同样经历,即,在最兴奋之时被拉入了幻境,等到解除了幻境,上一批围观群众却早已远去,只能苦苦追赶。 “真,真的。”就在年轻后生强忍疼痛之时,另一个年轻后生开口了,只是,他也只是又说了一遍大家都说过的话,“大小仙人当时选人,最想要的,就是那些天生残缺之人,而我们被仙人打走,只不过是因为,若是不走,再发生饥荒,我们就是第一批食物。” 那时候,大仙人负责稳坐高台,而小仙人负责维持秩序,每每入夜,小仙人在修炼之时,总会找大仙人聊上一会儿,而他俩的对话,是不避着众人的。 那时候,能靠近仙人附近的,都是考核比较优秀的队伍。 大家这么听话,努力想要做好一切,除了怕被扔下,另一个,就是希望能听听仙人之间的对话。 流民们来到江水也才不到半月,并未和江水人有太多接触,哪怕和部分工头还有熟练工有所交流,却也没说过这些事。 若不是今天提起,流民们甚至不知道,原来,他们能见着仙人的时间,比这些江水人还多。 得知此事后,流民们不由得精神振奋,早已佝偻的腰背,也悄悄挺直了些。 而对于江水老人们的询问,流民们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能被放到前面登梯的他们,知道的事情,是要比那些在后的人少上许多的。 被提到的年轻后生勉强稳定了自己的呼吸,才道,“宋叔的远方家门,宋,宋守义老爷子你们应该知道吧?老爷子就是因为记不清人脸,才变成现在这样厉害的!他现在仅凭一眼,便能直接认出谁是谁!” “对对对!听说啊,盲人很容易学会听声辩位,矮个子可以去干一些探索的杂活,左撇子干嘛都比较困难但练成了就特别厉害!”另一个老人中的年轻人补充道,“还有!特别丑的人,打仗也厉害,别人一见就被吓到了!那时候大仙人可难受没带回几个残缺之人了!” “嗯,我也记得,大仙人很想带个天残之人回来。”前方,已经到达五百阶的老宋也补充道。 俩后生说的话逻辑并不通顺,可其中代表的含义,却让大家视作目标的侏儒精神更加振奋,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后生口中的宋守义老爷子大家初时其实并不知晓是谁,可一提到那个找人找物找家禽贼厉害的老刑官,大家就都知道了。 推理能力极强的人性扫描仪宋守义一来江水,就解决了几桩陈年悬案,见已经激发江水本地刑官衙役的攀比之心后,宋守义便不再插手江水事务,只是帮着府衙路的小吏们去解决一些日常小事。 陈年大案的侦破并没有打出宋守义的名声,可帮着街坊邻居和新区百姓 解决了不少东西失窃案和东西遗失案后,老刑官的名声就传遍了江水的大街小巷。 仙人神力精妙,连手脚被砍之人都能恢复,可却恢复不了天生的残缺。 发现街上的瘸腿乞丐、断手小偷都恢复了正常,而自己和那些同伴也并未恢复时,老年侏儒也曾无比痛苦过,可他不敢表露出来,他不敢问仙人,不敢怨仙人,不敢恨仙人,只敢在众人的帮助下,勉强过上新生活。 其实神雨过后,侏儒和另个几个同伴的日子比之前要好上不少,可随之而来,就是不解。 为何仙人连乞丐小偷都能治疗,却不能治疗他们呢? 侏儒心中反复回想,却从未说过,连表露都不敢有所表露。 一直到阶梯之上,被众人怒怪爬得太快,他心中那丝阴云才散去不少。 说来可笑,被大家无礼地责怪一个侏儒也爬这么快时,他的心中,竟然隐秘地升起了一丝,自豪。 身材矮小,天生侏儒又如何? 他还不是比这些人爬的快? 如今,这种不该出现在侏儒身上的正面情绪被流民们一刺激,便掩饰不住了。 侏儒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要转身继续登梯,身后,是老人们的呼喊。 大家在说,别跑这么快,等等他们,给他们一个念想。 侏儒叹了口气,又臊着脸,在老神仙看穿一切的笑容下,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上坐下,等待着这一群磕磕绊绊却一路跟在他身后走来的人。 不知道是坐在那里的侏儒鼓舞了大家,还是大家聊得太开心,想要继续这段美好的时光,这一批能看见侏儒的人,包括两个本来落后许久看起来早就不行了的小孩,都上了五百阶。 一到五百阶,拜见过老神仙后,心存敬畏的大家便在这神奇的空间中休息了起来。 一个一直想说话却累得发不出声的老妇等到衣服变干,便兴冲冲地挤到了流民这边,再次确认了几人的姓名、年纪、家世和职业。 流民们不明所以,一一作答,还把下方几个看起来有希望上五百阶的流民信息,也一并上报了。 他们还以为,这是例行的盘问。 “你们刚才说,再也回不到梦中的家乡了?”老妇满意地听着,将流民们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这才冷不丁冒出一句,“若是有机会,你们愿不愿意,和人组成个新的家庭?” “哎?”这下,连最稳重的宋守义刑官的家门宋姓流民都愣住了。 老妇丝毫不在意几人的懵逼,而是看向了几个流民中样貌最不错的那位,“我有一个侄女,侄女带了个小孙女,我家侄女才刚刚丧夫不久,还是想找个能照顾她们娘俩的依靠,我看你小子不错,要不要考虑考虑我侄女。” “好啊你这老家伙!”没等几人作答,远处,一个老妇顾不得仙人在前,就猛地吆喝了一声,才气呼呼地也跑了过来,“我也有侄女!” 问话的老妇丝毫不在意另一个老妇的争抢,反而笑眯眯地指着过来的另一个老妇,笑着道,“她侄女,早些年遇人不淑,伤了身子,但神雨过后,应该就无大碍了,你们中若是有脾气好的,也可以考虑考虑。” 156. 做媒 老妇早在爬梯时就已经盘算了。 能登上这仙梯,别的不说,人品一定是可以的,不老实本分的,都过不了神石那一关,再加上孑然一身还过了这五百阶,这招来做家中婿,不是正合适? 因此,对于另一个老妇想要抢人的动作,老妇毫无芥蒂,甚至帮忙介绍了起来。 城中新进的流民这么多,又不缺这几个,干嘛非得抢得面红耳赤? 再说了,她的小侄孙,还是个能获得减税资格的大宝贝呢! 正是担心有人冲着小侄孙来娶侄女,已经和侄女一块居住的老妇才一直没给侄女寻摸夫家。 若是以前,带女儿的寡妇才留不住这么久呢,还是城里换了新城主,她和侄女才不用在那一众歪瓜裂枣里随便挑一个。 另一个赶来的老妇闻言,也没这么急了,反倒满脸狐疑地看向开口的老妇。 “吴掌柜一家都没出现,你没注意?”首先开口的老妇道。 听到吴掌柜,另一个老妇脸色大变,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吴掌柜,西街酒楼的掌柜,这家人素来重男轻女,曾做出过悄悄仗杀生女小妾的恶事,新城主到任后,这家人也屡教不改,还是苛责家中女性小辈,所以这家人的女性小辈,几乎全被接到了书院中改了姓名。 据说城中当时还解救了其他女子,可却遭受了吴掌柜老母的阻拦。 “抢走了女牙子还不够?还要抢别的?哎哟喂,这还要不要人活了!大家都来看看,城里抢人啦!”这老母也精明,在宅子里的时候不声不响,等到人被带出了大街,才追了出来。 在吴掌柜老母撒泼打滚下,为首的女官反倒笑了,“您不是说女子不如男,女子点用没有,女牙子伺候男人都不配吗?我们带走了没用的废物,不是遂了您的意?” 一见有人,就开始嚣张的吴掌柜老母眼睛一瞪,“那也不能谁都带走啊?我们可是花了银子的!你们现在连我孙子的奶娘都要带走,你们还要不要我孙子活了?” 女官还没说话,周围就有人其他家人帮腔,“怎的,连您儿媳妇都带走了?” “不是儿媳,是奶娘!” 有人搭话,吴掌柜老母就开始来了劲,开始细数城中人恶劣的所作所为。 城中人对她吴家干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带走家中女婴女娃,带走家中奴仆,带走家中小妾,还有……想要带她和媳妇去上课。 为首的女官神情淡淡地听着,一直到吴掌柜老母骂出早知道就连带着孽种一块打死那句话后,神情才有了变化。 女官眼中闪过愤怒,但面上,却是一副有些害怕之意。 “您是说,您让儿子仗杀了那女人,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女官有些惶恐地问道。 女官的变化太过突然,连围观的百姓都看出了不对,往后退了退,可被女官询问的老妇却挺起了胸膛,“那当然!我们吴家在城里,还是有关系的!” “哎,吴周氏,你不是姓周吗?”百姓中,有知晓情况的人突然冒出一句。 “我进了吴家的门,就是吴家的人!我家儿子,可是酒楼掌柜的!”老妇恼怒道。 身前,是神情阴晴不定的女官。 女官神色变换许久,才问道,“您确定,是您让您儿子杀了那女人,并且杀死后,并未受到惩罚。” 老妇头一昂,“当然。” “可井中的尸体,明明是自杀的。” “谁说杀人,一定要自己动手的?”老妇嗤笑一声,“生不出儿子的母鸡,就该死。” 你也不是女子吗?女官的神情似乎很想这么问,但她并没有说出口。 女官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群,笑了,然后手一挥,让身后早已十分愤怒的军士们拿下了老妇。 “吾名,哦不,我叫望月,曾是城主大人的贴身侍女,如今是城中女官,今日,因此人言,我越权将她拿下,审讯结果,城中会通知大家。”虽然那一身装扮已经能说明其身份,但女官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牌,“这是我的铭牌,大家自可记下,十日内,必出结果。” 周围,是神色不一的围观百姓,和身居家中不愿配合的老妇不同,大部分百姓,此时都已经进成人院上过几堂课了。 看热闹归看热闹,但基本的是非道德观,大家还是有的,早在老妇嚷嚷着要杀掉孽种时,就有许多人脸色大变,神情变化之下,人甚至低下了头,那起哄说吴周氏不算吴氏中人的,就是其中之一。 就在已经逐渐习惯城中极快效率的百姓们,以为还是要个几天才会出结果时,城中的动作快得让人想象不到。 下午抓的人,晚上连夜张贴的审讯公告,第二天就下发了新的命令。 长辈以孝之名折磨晚辈,情节严重者,将入罪,违背女子意愿逼迫其嫁人者,也入罪,逼人自杀者,与杀人同罪。 与之一块被抓的,还有将女儿卖入吴府的一对父母。 那之后,城中又严查了好一阵子的此类事件,无论是以孝逼迫小辈嫁娶,还是丢弃杀害女婴,抑或是打杀妻妾,都查。 查实也都抓。 但这些事毕竟涉及家事,所以还是有不少人没敢说出实情,但随着城里的严查,公婆虐待儿媳,丈夫殴打妻儿,父母贱卖儿女的事情,在明面上,可以说是断崖式下跌。 等到有实在受不住虐打的无孩儿媳,在课上说出自己的遭遇,被先生上报城内,直接喜获自由并由城内接手其短期生活后,许多憋着不敢说的女子,在想清结果后,也悄悄来到了府衙路。 对此,城里来者不拒,都带人去金星祠起誓,也都带人去查明情况。 这样许多年轻时曾磋磨过孩子的父母,都有些害怕,哪怕城里有诬告反坐制度,但他们曾对孩子做的,也都是真的。 城里做事公正,前因后果都会张贴在告示上,还会叫人专门守着念告示,所以作为导火索的吴掌柜一家,让许多城中百姓,都印象深刻。 老妇提到吴掌柜一家,就是想告诉另一个老妇,她不会做逼迫侄女嫁人之事。 至少明面上不敢的。 “也是,那咱就先给侄女相看相看好了。”赶来的老妇,一想到被城里教化许久,还是冥顽不灵最终被送去矿区的吴掌柜正妻,就瞬间冷静了下来,对啊,现在不是长辈说话决定一切的时候了。 说着,两个老妇就开始介 绍起了各自的侄女和身边还想嫁人的姑娘,两人压根不在意流民们越来越局促的模样,反而还开始询问起了流民们有没有别的伙伴,直问得几个流民短短一会儿就面红耳赤起来。 等到心满意足地问到了所有想要的信息,两个老妇才在众人有意无意的围观下,心满意足地停了询问。 不过,赶来的老妇却突然冒出一句,“我说,方吴,吴大,不对,你叫吴意了,吴意,你不是也没了老伴许久了吗,你看小宋咋样?” “说什么胡话呢!这孩子小我十几岁呢!怎么着也得找个年纪相仿的吧?”老妇恼道,说完还安抚了一下被吓得呆住的宋姓流民,“别担心啊小宋,你这么棒,一定会有归宿的。” 其实相处下来,老妇最中意的是这个沉默寡言成熟稳重的宋姓小伙,可惜,他年纪太不上不下了。 “我我我我。”因年纪没怎么被询问的宋姓流民我了个半天,却始终没能说出那句我不想成家。 事实上,刚才被俩老妇这么一闹,本觉得格格不入的他,也开始有些期待接下来的生活了。 或者说,所有听到老妇她们言语的流民们,都心头泛起了一股热流。 这种想要给他们做媒的行为,虽并未直说接纳,却已经像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对,对。”不远处,是几个还没登上五百阶,但几乎竖着耳朵围观了全程的老妇。 老妇已经累得不行了,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等,等,等我们上来,给,给你们,介绍,介绍,我们身边的,小,小姑娘。” 不知道是八卦的力量太强大,还是五百阶和大神仙近在眼前,这附近的登梯者都早已一副力竭的模样,却无人被淘汰。 “可,可以给我们也说说媒吗?”有还没到五百阶的流民道。 “可以,都说,都说!” 闻言,五百阶上的江水老者和阶梯上的江水老者也加入了话题,“不是,也给我们说说啊?” 对此,有正在攀爬的老妇直接回应了某一老者,“去死吧糟老头子,小心我告诉你家孩子!” 一旁的老神仙安静听完,将新人接引过来,这才轻咳一声。 待众人都被微风引导着看向老神仙时,仙风道骨目光清正的老神仙才神情严肃地看向众人。 “我本不欲插手人间之事,可倘若内中有不平之事,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老神仙老神在在地说完,便不再言语,一如刚才那般伫立在一旁。 众人凝神看去,立刻就注意到了本轻抚长须的老神仙手中不再空无一物,而是拿起了一只大到可作武器的砚台。 而老神仙身后,也隐隐约约显出几个模糊的身影。 身影身形不一,却都有着各种相似之处,身姿挺拔,长身玉立,身后或手边,都隐约透出其武器的模样。 最初的老妇左右看看,猛地跪下,无比虔诚道,“老神仙,我,我,我没有想逼迫侄女嫁人,我只是想给侄女挑个中意的人,我不会做逼迫她人嫁人之事的!” 老神仙轻轻点头,手掌轻抚了一下老妇额顶,便不再理会众人,仍端的是那副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模样。 157. 安排 “还是得有经验的人让人省心啊。”灵气群聊空间中,仙气飘飘对接了大部分老人的无悔已经化作了被捏出来的小孩模样,正坐在他自己捏的椅子上感慨道。 先前的测试中,参与者都是江水青壮年的精锐,所以并不需要鼓舞士气。 那时候造梯子造得头脑发懵的凌霄,在看见包里猛增的功德石后,不仅开始考虑靠信仰获得功德石,还曾天真地想过,要不要整点免费送鸡蛋送种子的活动提升人们参与积极性,但这个提议,刚一出口,就被所有人否决,包括懵懂的张小花。 而凌霄,也在众人一脸你忙傻了吗的神情中,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离谱。 也是,免费的才是最不被重视的。 再说了,本来就是超级无敌大回馈,还送个der的东西,真被东西吸引过来的,也不是能制造功德石的人。 于是,出于第一届多少还是整点福利的初衷,大家琢磨半天,最终还是确定了五百一次奖励,五千一次质变奖励的方式。 不过,不送东西归不送东西,发现信仰浓度增加修炼都变快了的大家,还是希望人们能够尽全力来登梯的,毕竟有大家在,又死不了。 只不过不能本末倒置而已。 在五百阶让登梯者见到某一位“神明”,便是大家一致的决定,至于多的,就没有了。 事实上,在血夜过后,不仅凌霄有了变化,老乡的复制体们,也有了不同的变化,凌霄不知道这些变化算好算坏,但这些都无所谓,因为老乡能来到这里,就证明了大家的信念是不可动摇的。 当一个系统建立之后,系统的运行,就不一定按建造者所期待的那般运转了。 说来也有趣,人们所见的神明,其实也不由“神明”本人控制,能在登仙梯上看见谁,全凭登梯者想见谁,或者说,想见到什么特质的神明,来决定。 与试的女军士们羡慕凌霄,也渴望得到成为凌霄,所以大都见到的是凌霄。 女官们大都身心受过伤,不敢表露野望,却也渴望真正被人看见,抑或是拥有一份真挚的情感,所以大都见到的是问秀和凌霄。 而男军士们,由于心中所渴望之事五花八门,所以几位神明,都能见到,不过其中最多的,还是刘团长和张小花,特别是张小花。 也许是因为张小花真的为所守护的一切在战场上献出了自己,所以大部分年轻军士和新军士,见到的,都是一提到敌人就气势骤变的张小花。 而见到刘团长的,大都是脾气和刘团长差不多的军士,或是那些想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军士。 至于城中其余的文职官吏,有些奇特的是,许多人心中所见,竟然并非无悔,而是祁羡。 这点还是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因为,祁羡所统领的禁卫军,并没有一个参试者,不过见到祁羡的人有男有女,有文有武,经历各异,有点不好归类,大家讨论了一下,也就没有深究。 在整个测试过程中,反而成为最闲的那个,无悔不但毫无芥蒂,还十分欣慰,开心于大家心中都有想要成为的目标,而非一个虚无缥缈的,最有仙人像的他。 不过,真开启登仙梯后,原皮状态下的无悔,反而一跃成为了最受欢迎那个。 无他,实在是这小子本体的气质,太能打了。 不仅老人想见,就连许多小孩,在幻想仙人模样时,最早想出的,也是无悔现在的扮相。 对此,凌霄只想说,是时候引进西游记了。 咋一想到神仙,就没幻想个女性神明出来咧? 老乡们和一无所知的祁羡张小花并没有无视凌霄的叨叨,只说意识领域的高地要占领,但有些东西不是现在就该出现的,得先整点朗朗上口又能传达仁义礼智信价值观的小故事给大家调剂调剂。 也是在发现不识字的张小花居然没听说过西游记时,凌霄才发现,自己,有点想当然了。 “该死的世道。” 凌霄低骂一声,骂完,还是不得劲地加了句,要不把故事加到书院作业里去。 回应凌霄的,只有老乡们,特别是问秀姐姐的微笑。 知道百里珍和老乡们比自己想得周全的凌霄恍然大悟,只说下次想到些啥还是会说,便揭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登仙梯上老人们的表现,还是出乎了凌霄和城中的意料。 于是在任务骤减后,凌霄还是花时间测了测登仙梯的灵气。 没比测试时候少多少啊。 这么多坚持不住的人走下来了,还真纯纯就是,八卦、伙伴和信仰的力量? 凌霄不知道,正根据登梯情况安排人上去的城里也不知道。 百里珍是提过可以自愿上去,但这么提过后,许多人反倒不敢上去或是想要晚点上去,最终还是到了点兵点将那一步。 不过,有几个淘汰的人给大家留的话,倒是让城里有了新的想法。 那几人都是既吃了散瓜老妇瓜,又目睹了江水老人和想给流民做媒的,所以在身体撑不住时,几人最后想说的话,竟然都出奇地一致。 不是问瓜后续,就是想知道做媒后续的。 这几人留的话,别说城里了,就是还没上台的人,也没想到。 这几条留言排名并不高,但来的莫名其妙,还是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有本来苟在后面等召唤的好事者,为了弄清这几条留言是咋回事,还主动去排了队,想早点爬完早点过去问问。 有思维散发的,仅凭留言和光屏上的画面,就开始猜测起了登仙梯上的事情,还绘声绘色地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也有流民对做媒之事很感兴趣,在准备之余,又多了几分期待。 还有人,都没登梯呢,就开始观察起了那些流民。 百里珍见状,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让一旁显然有些绷不住在憋笑的官吏去安排一下登梯人员配置。 流民那边她们不熟,但江水这边的人们都和官吏们相处许久,大家的性格也都被分管的官吏给熟知了。 所以在留言刷出后,老年队这边每次登梯的人员配置就变成了,几个爱说话的,加几个爱凑热闹的,加一些看起来比较沉默寡言的,再配上一些年迈的流民。 决不让队伍出现全是闷葫芦或是全是吃瓜爱好者的情况。< /p>在城里的授意下,还出现了几个茶楼的说书人,在场内吆喝大家,让大家和他们一块登梯,在五百阶处免费听书的事。 对此,有不明所以的某吃瓜第一线爱好者十分不满,也跟着吆喝了起来,直说要在登仙梯上爆出已故大族的族内秘事。 现场,竟然搞起了预热。 见状,城中官吏和周围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的军士们也都神情奇特,显然在憋笑。 还有年轻队伍里的百姓一脸渴望,也想跟着大家去看看热闹。 但年轻人左右看看,压根没年轻人和老人挤,又不好意思自己当那个显眼包,只能慢悠悠踱步到正在预告的说书人和吃瓜爱好者附近,企图打探点小道消息。 不过,热闹昙花一现,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增快,中壮年都去了前方,年轻人和书院学子也不远了。 登仙梯上的人越来越多,吸引了大家视线之人也越来越多。 最初的八个孩子,除了百里高远外,几乎全都被人遗忘,无数人攀登的仙阶之上,处处是值得关注的人。 可纵使众人被分散了注意力,登仙梯上,一个几乎只会在大视野屏幕中的人,还是被人时刻惦记。 那就是,短时间内冲到排行版前几,又迅速下落的张巧儿。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仙人家的小姑娘,到底想干些什么。 此刻,张巧儿浑身是血,可眼神,却不如当初那般懵懂。 小姑娘明亮的眼眸之中,满是超越年龄的坚定。 下行之人已经享受过石碑处的神赐,哪怕再次路过石碑,也不会再得到任何的修复和休息时间,所以,如今的张巧儿,已不再是一身绿裙,而是一身红裙。 鲜血滴落在阶梯之上,溅起朵朵血花,却又很快又被稀释风干。 一次恍惚过后,张巧儿神色骤变,神情不再如刚才那般坚毅,反倒满脸局促地看向四周,可环顾四周景象,发现家人都在梯上后,张巧儿眼含热泪,远远望着梯下的母亲,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便开始尝试着往下走去。 这时的张巧儿每下一步,唇上的颜色都会更白上一分,脸上的汗珠也混和着血珠滴落。 可走着走着,小姑娘的神色不再局促,步伐也越来越稳,甚至,还有了刚才攀登之时的轻快之感。 等到眼中再次渗出血液,模糊了双眼之时,张巧儿回头满是眷恋地看了看登仙梯上的爷奶,又对着缓缓爬着却始终都在注视着她的母亲父亲挥了挥手。 然后,再次陷入了幻境。 等到神智恢复清明之时,张巧儿又全无刚才的稳重和坚定,身上写满了拘谨,眼中,也满是无助和彷徨。 可那受惊小鹿般的神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再次看清四周景象后,张巧儿如上一次那般,偷偷给自己打了打气,便在远处父母的注视下,再次开始了下行。 一心下行的张巧儿没有注意到,高处的爷奶,也咬着牙跟着她一块再下行,力图不走出她的视线,而低处的父母,除了父亲有几步并作一步快速爬到母亲身前的行动,其余的,便再无动作。 大家,都在等她。 158. 心愿 和下行的张巧儿不同,张家人的举动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众人注意,因为不管是停下还是回头,都是人们会在梯子上做的事情。 可当张家爷奶也跟着走回头路时,连不明所以的人,也开始察觉了不对。 两个老人下行的距离并不远,几乎只维持在一个巧儿回头就能看见他们的距离,这距离,也并不是根据巧儿的视野来判断的,而是根据老人的视野来定的,但光是下行这小段阶梯,就已经让两个老人头顶开始冒汗,耳鼻中开始渗出鲜血。 眼神已经开始发懵的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握到了一起。 台下,是俩人心爱的孙女,孙女之下,是自他们昏睡那晚后,便有些心神不宁的儿子儿媳。 正当两人对着孙女怎么看都看不够时,屏幕之外,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到了两人不远处。 竟是又出现了一个下行者! 张老绣娘。 自被凌霄一块接到城里后,张老绣娘就一直和姐妹同吃同住,一直到姐妹要和自己丈夫下行之时,她们仨都还呆在一块。 这也是三个老人爬得极慢的原因。 可自小巧儿跟个游魂那般路过姐妹和姐妹丈夫身边后,张家爷奶就停下了脚步,等到巧儿的不对劲连个陌生人都能看出来时,两人就绷不住了。 两人告别张老绣娘,便顶着压力往下走去,想让孙孙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能看见她们。 张老绣娘看着她俩远去,心中突然升起了巨大的无助感。 她其实也有儿孙,可当她瞎了,老了,不中用了之后,丧父的她就被留在了张家村,被从小一块长大的姐妹和其他村人一直照顾着。 等到眼睛好了,又变得有用了,还能回馈村人时,儿孙又找上了门,可他们在乎的,是她的参赛作品能不能获得利益,而不是,她这个老母老奶是否安好。 唯有姐妹,在她眼睛好后,不仅增加了送饭的频率,还时刻关注着她,生怕她再把眼睛熬坏了,到了后来,更是直接将她接到了家中。 老家的家中,和城里的家中。 姐妹一家,从未抛弃过她。 可当更光明的未来近在眼前时,已经打定主意要陪孩子的两人,便不再拉着她一块下行了。 “死老太婆!你们别想丢下我!” 情况糟糕到不行的张老绣娘委屈道,甚至罕见地对着姐妹爆了粗口。 儿孙关心她眼睛,是想让她继续被他们吸血;村人关心她眼睛,既有对她本人的关心,也有对比赛的关心;唯有姐妹,生怕她再回到那被人抛弃,只能在家等死的境地。 可现在,姐妹抛下她走了。 “我,我才不在乎什么成绩呢,你,你们,别想跑!” 张老绣娘眼睛也渗出了血,血迹模糊了视线,可她就像是看得见那般,对着姐妹和姐妹的丈夫道。 初时,她还会不分昼夜地刺绣,想要拿作品告诉别人,她年轻时候真是能进贵人府上当绣娘的,她不是个吃白食的,后来,她的绣艺得到了村中认可,又得到了城中认可,可她依旧没有停下这种近乎癫狂的作息,一直到姐妹看不下去,把她接到了家中严加看管,她才慢慢地,不再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那根帮了她又毁了她的针上。 她,只是,看起来脾气好而已,她,只是,不敢有脾气而已。 但现在,张老绣娘生气了。 于是她生气地别开脸,躲掉姐妹伸过来的手,喘着气脸鼓鼓囊囊地站在了姐妹的旁边。 不过,她太累了,她没力气了,所以没能躲掉姐妹牵过来的手,也没躲掉姐妹递过来为她擦拭眼睛的小布。 又一个老人的下行,引发了两个看台上人们的震动,可这一切,都和登仙梯上的人没太大关系。 就算有人看见了这一切,也想和人讨论讨论这一切,也都没人在几人附近说这些。 或者说,即使他们说了,几人也不会注意。 重压之下,巧儿的幻境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一看到家人俱在就流下热泪的巧儿下行后再次陷入幻境,莫默数着次数的刘翠菊才怼了怼身前为了不遮挡她视线,已经蹲下身子的张丈夫。 “大木,你还记得那晚的梦吗?”刘翠菊问道。 张大木的回答和血夜过后一样,声音也一如那时一般闷闷的,“不记得了。” “一说谎就上脸。”刘翠菊掐了掐丈夫泛红的脸颊,才道,“多看看吧,那是咱家巧儿啊。” 张大木头也不回,却从怀中掏出了木条,递给了身后的妻子。 不用猜,翠菊此刻,一定眼含着热泪。 这眼泪滚烫。 滴落在他的背上,像是女儿喷洒出来的血液那般,烫得人皮肤生疼。 …… “我上去了。”台下,一个挽起发髻,显然已经嫁人的妇人,神情严肃地对着一旁指引的官吏点了点头。 官吏也幅度轻微的点了点头。 周围有百姓注意到了两人的举动,却都没说什么,只是,暗自舔了下嘴唇。 等到这一批人进入仙梯,官吏才看向了一旁候着的队伍,更年轻的队伍中,也有人冲着官吏点了点头。 “哎,你说,这话她们能带上去吗?”等候的队伍中,一个年轻男子看了看身旁的陌生流民,悄声问道。 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才被流民注意到。 一直抬头看着光幕嘴里不知道在嘀咕啥的流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用手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和我说话?” 因为把身边好友都烦了个遍,已经没人搭理自己的男子翻了翻白眼,“不然呢?” 流民神情变换半天,才道,“我不知道。” “你也觉得她们带不了话?”男子见流民肯搭理,顿时来了兴致。 “我不知道。”流民的眼神还是放到了光幕之上,“不管她们能不能带话,我都会帮那个孩子带个话的。” 说着,流民还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三个老人和那个母亲已经出去了,只剩下孩子她爹,对吧?” 男子秒答,“对,上一批进去的时候,豆腐西施还没走。” “豆腐西施?”流民一听,还是不由得追问了一句。 “对啊,豆腐西施,那个年轻女人,就是西街刘氏豆腐家的,我跟你说,她以 前可凶了……”男子嘿嘿一笑,不怕人问,就怕人不接话。 周围,一些江水女子白了这个男子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开始凑在一块讨论起来。 等到第六次无助过后,从幻境中回过神的下行者小姑娘才猛然发现,自己的家人,竟然一直在自己的视线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一直没太多情绪表现的小姑娘,立刻就在阶梯上大哭了起来。 哭声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不少人都围了上去,大家早就在悄悄注意这小孩了,只是一直没敢让孩子发现而已。 此刻低处的阶梯上已经再无年轻小孩,就算这孩子不是仙人家的孩子,也不妨碍大家过去安抚她。 等到孩子爹娘冲进人堆后,孩子才停止了哭泣。 光幕只有画面,并没有实时声音,所以阶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台上的人们并不清楚。 只见孩子父母赶到后没多久,跟着一块哄孩子的人和孩子父母就各自散开,开始了攀登,而孩子父母的速度,显然比其他人快了很多。 等到孩子父母赶到已经深陷几次幻境的孩子长辈身边时,三个老人看了看下方站着的孩子,也跟着一块往上爬了起来。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围观的那一批人彼此间都交流了什么,那一批人虽各自散开,却都会在休息时时不时地朝着身边人说上几句话。 这种诡异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等到第一个老人出局时,大家就都从老人的留言中,隐约得知了一些真相。 那个似乎并非仙人家人的女老人出局后的留言并不是留言,反倒是一个留言。 “请下一批上来的人帮帮我,帮我告诉我们家巧儿,绣娘奶奶已经先出来看着大家了。” 这话说得奇怪,但大家都能猜到,话中的巧儿,一定是那个低处阶梯上的小姑娘。 等到有几人附近的人出来后,大家才知道,原来,小姑娘想要看着父母家人离去,再离开登仙梯。 小姑娘的心愿很是奇怪,但听到老人留言和知道小姑娘心愿的大家,却还是在想方设法地给小姑娘帮忙。 登仙梯上的人离开后是被转移到高处看台的,中间并没有和即将登梯之人有接触的机会,唯有留言,可以穿破三个地方的界限。 有人离开后才知道一切,还有些难受地叹道,“早知道,就帮他们传个话了。” 至于她自己的留言,她记不清了。 那时候她在幻境中,实在是太恨了,恨到想不起来幻境究竟是什么,所以被淘汰时,还有些恍惚。 叹气的人本不在意自己的留言说的乱七八糟,可知道老人的留言后,便升起了后悔之意。 不过,那条留言并没有被淹没。 副屏之上的留言,既有文字,又有人声,且是不停滚动的。 这么多没上去的人,总归是有人看见的。 有人听到了女老人这没头没脑的留言,虽然不太懂,但还是跑到前面报告了一下,并在报告途中,喊住了那些即将登上阶梯的人。 “哎哎哎,有个老人让你们给梯子上的小姑娘带个话,小姑娘的绣娘奶奶出来了。”年轻男子大声嚷嚷道。 159. 接力 事实上,城中人虽时刻关注着登仙梯上的情况,却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老人的请求,值得关注的人太多了,除了关注攀登者的排名外,大家的关注点,更多的还是集中在登仙梯上的秩序方面。 而老百姓就更不用说了,除了自家有人在上面的,排名之外,大家大都在看有没有乐子,至于留言,关注者不是没有,只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更好奇那些被自己关注之人的离开留言。 登仙梯上的人太多了,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再专心的人,注意力也会被分散。 所以一直到男子开口,大家才发现了老人的请求。 男子关注留言倒也没什么特别原因,纯因为他比较闲,自知自己可能就是个打酱油的人后,男子就开始琢磨自己该留个什么言,才能让大家关注到自己。 之前有小孩就是,连五百阶都没到,可他的留言,却一直被大家念叨。 因为,他是第一个指出五百阶能见到仙人的。 而小孩懊悔于自己没能见到仙人爷爷的话,也成了许多止步于五百零几步之人的动力。 这也是这个名为刘志远的小孩,名字被许多人记住的原因。 不过,当看到老人的求助后,男子就忘了自己关注留言的原因了,见没人讨论老人的请求,男子问了周边的军士,就急匆匆地去了前方。 在男子一路的吆喝之下,许多还在排队的,也注意到了那条留言,等到男子跑到前方,要找官吏说明情况时,已经有官吏指引了一个高级女官过来。 见到这个架势,男子咽了咽口水,才道,“大官人,有老人在留言上说,想请大家给那个往下走的小姑娘带个话,说她绣娘奶奶已经出来了。” 此刻的等待平台,大家是不知道任何情况的,奇异的是,小姑娘明明就是仙人家的,可仙人,似乎也并没有帮小姑娘带话。 “好。”衣着谈吐明显和普通官吏不同的女官点了点头,“城中会帮忙的。” 说完,女官又叫住了要回去的男子,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依言答复。 女官头颅微微低下,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等待再抬起时,女官却并未问男子为何这么快就注意到了这条与众不同的留言,只是道,“今后,城里会招募一些特别的人为官府做事,你愿意来试试吗?” 男子一愣,整个人瞬间懵住了。 他之所以完全不关注排行,就是因为,他体力不太行,在早晚院,也属于让先生头疼的那一批,属于想找媳妇都得被媒婆收双倍价格的那种混子。 女官没在乎男子的反应,只是又道,“不必此刻给予答复,待到时机成熟,再告知我们你的决定便可。” 就在男子无比懵逼,差点还挡了别人的路,还得靠先前那个官吏引导着回到原位时,那一批上去的许多人,哪怕没接到命令,却都在听说那个请求时,做好了帮老人传话的准备。 只不过,有靠近女官和男子的人听了其对话,也和男子一样好奇,为啥女官仅凭这一个举动,就要招募这个平民,甚至还有人私下盘算,是不是自己也去做做这样的好事。 但女官选择这个男人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别人没注意到的事情,并迅速判断了周围的态势,在确定确实没什么人看见消息时,几乎没有犹豫,就要过来请城中定夺,并在过程中,还自发地帮老人传播请求。 男子或许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事情,可他的每一步,其实都需要勇气,而他几乎没有思考就去做,甚至没达到需要勇气的地步,就说明了,他的本心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这家伙似乎完全没有自己上去传话的意思,但他的做法,已经就帮到了老人。 而这么跳脱渴望被人看见的人,竟是在先前的污蔑仙人闹剧中完全没出现,显然说明这小子爱看热闹,也会看热闹。 至于他为啥先前没被城里发现是个人才,那不要紧,现在看到了就行。 在男子一番吆喝过后,许多人也逐渐注意到了这条与众不同的留言,并真如男子所愿般,开始将他围在中心,询问情况。 等到第二条求助留言刷出来时,注意到的人就更多了,传话的内容,也跟着随之改变。 说来也有趣,许多人心中有了帮人传话的念头后,登梯时反倒不会第一时间感到有压力,而是在路过那个小姑娘,了却其心愿后,才逐渐意识到,这身上,咋个好像有点重哟。 张巧儿所在的位置并不算高,但在有许多流民上来就早早陷入幻境的先例下,也不算太低。 可就在张巧儿等待着家人这段时间,新进入者,竟几乎没有在见到张巧儿之前就陷入幻境的人,连流民也没有。 也不知是传话的念头起了作用,还是因这批人已经逐渐年轻,本就更为强健。 许多有心人其实在进入前,也想过要不要自己去传这个话,毕竟城里显然是找了靠谱的人去传话的,可爬着爬着,这念头就变成了,谁知道传话的人能不能走到人小姑娘面前,反正来都来了,说句话的事儿,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在这种心理下,许多人甚至把小姑娘定成了第一个目标。 被当成了路标的张巧儿也是。 在众人的友善之中,慢慢有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改变。 站在那个位置,对小姑娘来说似乎并不算易事,可到了后来,一旦发现有人望向她,小姑娘就会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奶声奶气地开始喊人,并直言自己就叫巧儿,问来人是不是要和她说话。 巧儿其实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在幻境中遇到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后,巧儿便主动留在了那灰扑扑的,看不见尽头的街道,让那个长大的姐姐自己,去见见爹娘。 等到一个又一个的姐姐自己出去后消失不见,再见不到新的自己后,不知为何能看见一切的巧儿,才迎着光,走出了那条街道。 街道之外,是明亮的登仙梯,和一直在看着她的爹娘爷奶张奶奶。 “这一次,我想当留到最后的人。” 小巧儿说出了大巧儿的心愿,于是爹娘爷奶张奶奶便依言开始离她而去,走向更加明亮的高处。 不过,巧儿也没想到,将家人已到尽头这个消息带来的人,不是姐姐 ,而是一个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 初次被问及是不是巧儿时,咬着牙忍着疼的小巧儿还短暂地发了一会懵,好半天,才意识到,别人是在和自己说话。 等到确认她的身份后,那个发问的婶婶只说了一句,你张绣娘奶奶先去平台等你了,便揉了揉巧儿的脑袋,继续上爬。 婶婶旁边,是几个同样在等待答复的婶婶叔叔。 其余婶婶叔叔没有再问话,只是不再向她靠拢。 但离开时,还是有个婶婶,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这一下,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有已经往上爬的婶婶见状,竟是顶着疼,过来也摸了摸她的脑袋。 见状,其余不知所措的叔叔婶婶,竟都一个个地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有人继续说了一句张绣娘奶奶先去平台了。 底下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有些听不清对话,可见大家都过来给巧儿摸摸头,于是不管说没说话,在路过小巧儿时,也都过来轻摸了一下小姑娘的头。 被一堆人当成吉祥物的巧儿懵懵地接受着这一切,好半天,才意识,好像发生了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很想问问姐姐,可她也知道,姐姐这些时日以来,有多忙。 于是巧儿只好学着以前的样子,开始笨拙地和这些陌生,但是都散发着善意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相处。 等到了台上只剩爹爹娘亲时,路标版巧儿已经无比熟练了。 打招呼,露出笑,闻声好,听传话,让摸头。 一套流程走得明明白白。 整个过程中,也不知道是那一个个过来给她传话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给了她鼓励,还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巧儿竟然觉得,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竟然在慢慢消失。 留言不断刷新,有先前不明所以,后在登仙梯上得知真相的叔叔婶婶在离去时,还把留言变成了对真相的解析。 这之后,也有人悄声问过巧儿,为何她的仙人姐姐,不帮一帮她。 对此,小巧儿也悄悄答道,因为整个梯子,都是姐姐用仙气在维持的。 等到娘亲和爹爹都一一离开,消息被人带到小姑娘这里时,小姑娘笑了笑,才开始直言放弃。 她,也成了登仙梯上,第一个放弃的人。 “想好了吗?离开的话,你不会再出现在排名上。”许久未见的姐姐出现在巧儿身旁。 “想好啦姐姐。”小小女孩露出了大大的笑脸。 “先说好啊,等你大点了认的字多点了,你肯定是要学习仙法的,能不能学会的另说,学是肯定要学的。”凌霄将小女孩抱起,却还是补了一句。 一被抱起,巧儿就没有先前在登仙梯上的沉稳模样,将手往凌霄脖子上一环,就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姐姐的怀里。 凌霄嘿嘿一笑,也不召唤莲台,直接就将人抱到了几个老乡的本体面前,兴高采烈地介绍道,“我妹!巧儿!登仙梯,是她自己琢磨出来新走法的!” 见祁羡和张小花还没回神,还过去戳了戳两人,“我妹!巧儿!她自己下的登仙梯,厉害吧?” 160. 第二人 在小姑娘身影消失的那一刻,屏幕上短暂地刷出了她的结局,可没等大家琢磨出那大大的放弃两字是什么意思,所站位置位于登仙梯底端的张巧儿,名字便消失在了排行榜之外。 仙人没有为小姑娘破例,只留千阶之名的排行榜,自然也没有小姑娘的位置。 有还没登梯之人,看着小孩消失的身影,还有些失落。 不过…… 失落之人看向了四周,心中却又渐渐升起了比较之意。 因为流民的存在,前方老人的比例才增加了不少,可如今,排队等着登梯的,除了部分抱着孩子还在犹豫的人外,其余的大部分,都是身强力壮之人了。 有较为年轻的失落之人举了举手,去了另外一个正在排队的队伍。 一进队伍,早在排队之人被新来者这么一打量,只是刚一对眼,就知道彼此之间,在想些什么了。 新来者一昂头,便往队伍后面走去,在他之后,是不知何人发出的一声冷哼。 就在年迈之人尽数登梯后,城里便开始派出官吏,挨个询问仍在排队的百姓,愿不愿意主动去某一队伍,待人满后再行登梯。 两列队伍,一左一右,一男一女,其中所站之人,均是粗布麻衣,脸上却满都是傲气之人。 照官吏所言,若是队伍凑不齐人,将会由军士补齐。 排行榜上是一堆稳居高位的老人孩子,登仙梯所示之处是一个在等着别人给她带话的孩子,之后的时间里,是竞争肯定更加激烈的官吏军士。 比起此刻就去加入一个不知何时凑满的队伍,许多人还是更愿意在一旁观望,直到被城里按年龄名册点名到前。 再说了…… 许多先前有些动心的人看向了台阶上的小姑娘,此刻不管是男是女,大家还是更想给小朋友带个话,给小姑娘来个摸摸头。 可随着小姑娘父母同样下行的举动,大家都知道,小姑娘等着大家带话的时间,也不多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一前一后在同一个地方开始下行的那对夫妻,几乎都是在陷入幻境的一瞬间,就被淘汰了。 下一波上去的队伍中,有在心里暗自演练了几遍要怎么和小孩说话的女人,见小姑娘消失,才在询问了周边人好几遍后,将目光投到了不知何时就被她抛之脑后的排行榜。 一脸凶相的女人在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后,终于确定,在前方不远处,再没有一个肯定不怕她还会对她笑的小姑娘,才晦气地啐了一口,伸手报告要离开队伍。 离开队伍后,女人立刻就被指引去了那正在招募中的队伍处,可远远望见那两排只有零星十几人的队伍,女人便满脸不爽道,“哟,我江水这么多人,除了那群书院孩子和军士官吏,竟然凑不出两百个有种的人?” 女人声音极大,其中话语更是扎耳,激得周围许多人都满眼愤怒地朝女人看来。 如今除了那些牙牙学语走路不稳还需家人看护的孩子,这附近,已经尽都是年轻之人了。 女人对那些男子的目光丝毫不惧,反而一脸煞气地看了回去,“干嘛?我说错了?” 有男子本十分不爽,可一见女人样貌,再见其气势,便将目光悄悄移开,还有人气得要和女人争论,刚上前一步便被身边人拉住。 “孬种。”女人见敢对她不满的都是男子,更是不爽了,便又对着附近的女子较多处低骂了一句。 只是,她以为的低声,其实音量还是很大。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有男子这下忍不住了。 就在女人梗着脖子要骂回去之时,一个女子从女人身后窜了出来,不住地对着众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心情不太好。” 见状,其余人也不好再发火,嘀咕了两句便不再说话。 可女人见那群女人竟是没一个敢站出来怼她的,整个人更加生气了,“怎么?苍狼把有血性的人都抢走了?留下的,都是废物?” 哟,合着不是冲自己来的。 苍狼两字一出,愤怒的男子们立刻冷静了下来,看向了四周,周围,是一些敢怒不敢言的女子和一些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女子。 “哎哟我的好姐姐哎你快闭嘴吧!”窜出来的女子一脸头大,使劲拉了拉自己的好友,“不就是没能和小姑娘说上话吗?以后再去找她不就完了?” 说着,窜出来的女人又不停弯腰给周围人赔罪,“对不起,对不起,她心情不好,我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了,对不起,求大家别计较。” “哼。”见状,一脸凶相的女人才重重地哼了一声,抬腿走向那尽是赞同神情的队伍。 但没走两步,女人又回过了头,“你跟着我干嘛?我不说话了,行了吧?” “谁跟你了,我也去那个队伍。”自出场这腰就没直起来过的女子一脸嫌弃,“又不是去那个队伍就变厉害了,你装什么呀?” “哼。”女人又哼了一声,“你我厉不厉害我不知道,反正那里面,肯定有厉害的人。” 女子偷偷瞟了那队伍中排着的人,确定那些人并不在意她们这边的事情,才挺了挺腰,哼道,“谁知道呢?谁说看起来不厉害的人,登仙梯就一定不行?你没看排行榜啊?上面的人,又不全都是大家觉得厉害的人。” 说着,女子又对着女人翻了个白眼,“也是,你个连和小孩说话都怕被小孩嫌弃的笨蛋,连刚才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注意到,肯定没注意到排行榜。” “什么动静?” “你看看排行榜。” 女人依言望去,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几次张嘴欲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而她身边替她赔礼道歉半天的女子,此刻已经支愣起来了,就在一旁抖着腿等她求自己。 女人见状,气呼呼地把头一转,“什么玩意儿,我还不看了。” “你是看不懂吧?” 身边,是一个希望她赶紧走的男子,男子听完了全程,本只想等她俩离去,让自己和大家落个清静,可等了半天,这俩人就是黏在这儿了。 男子一见这女人粗鲁模样就知道她识字课一定上得不好,于是本着赶紧送走瘟神心态的男子撇了撇嘴,指了指榜上,“第二个成仙的人,出现了。” “第 二个成仙的人?”女人嘴里重复着男人的话,又皱着眉头观察排行榜,这才发现榜上的不对,在榜上细数第二的位置上,人名之后,不再是那些数字,而是八个和第一名的百里高远之后一样的大字。 登阶成功,将习仙法 小姑娘成功时,众人都在讨论,所以再不怎么识字,女人也大概知道第一那一栏的字都是些什么意思。 “我,会,嗯,我,嗯……什么,大,什么,的。”女人皱着眉头开始念哪一行的字,“王,嗯……安?” “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大家的。”一旁,是男子凉凉的声音,“王唯安。” “王唯安?”女人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儿听过,可不对劲啊,城里,没几个王姓之人啊,“江水的?” “还江水本地人呢!”男子抱起了拳,眼中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多上了这么久的书院,还没我这个流民认的字多。” 是的,流民。 开口的陌生男子,是一个流民。 还是一个在祁羡的百般折腾之下,迅速发觉出自己识字潜能的流民,只不过当时,在那群从小读书识字的小组长面前,他的能力,还有些不够看。 不过这都问题不大,来到江水后,没能扛起那些巨石的他,还是靠在几家蔑仙事件中为仙人仗义执言,而被吸纳进了护卫军。 此刻他身在百姓队伍,也不是因护卫军和城里瞧不上他,而是为了执行城中新派发的任务。 早在祁良和其同伴拉高了队伍平均水平之时,见榜样的作用这么大的城里,便立刻安排了一些护卫军生面孔混在百姓中,力图激发大家的好胜之心。 这里有他,他处自然有苍狼的人。 “你!”女人刚想谢他,见状就怒了,“你不过是看了热闹知道了情况罢了!” 一旁,腰刚直起来的女子又赶紧上去给女人捂嘴,整个人的腰杆,又再次弯了下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谢谢你给她解答。” 说着,女子又锤了锤女人,“别江水啊大兴啊,你们啊我们的,我们大家都是仙人的子民,我们都是一家人!” 女人挣开朋友的手,狠狠瞪了一眼男子,才没好气地问道,“那个王唯安,到底是谁啊?长什么样子?” 她这一次,倒是没问是不是江水的了。 “抱歉,也是我的错,我也不该怄气。”没等女子开口,男子倒是先对着女子道歉了,不过,道完歉看向女人时,流民男子又是那副嫌弃的死样子,“学学你朋友吧,别给人添乱了。” 情况乱成了一锅粥,这一次,女人的话还没出口,又被自己的朋友打断, 女子本来还能控制情绪,被流民这么一好言相待,顿时也怒了,女子没好气地瞪了女人一眼,“王唯安啊!这你不知道是谁?人家这么感激你,你居然记不住别人名字。” 感激? 被朋友这么一瞪,女人也懵了。 谁能感激她啊?就她这副凶恶的长相,莫说小孩了,就是大人,敢靠近她的也没几个,还有人能感激她? “那个得靠你帮忙买食物的矮墩墩啊!” 161. 打手 “怎么可能,矮墩墩他不是叫短……”女人听罢,直接开始否定,可说到一半,女人就闭上了嘴。 女人低下头,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等到抬起头时,女人才不可置信地指着光幕,再次发问,“王唯安,就是那老小子?” 旁边,是女子肯定的神情。 王唯安,王唯安。 他根本不叫王唯安。 短脚奴,矮奴,逗趣之物,才是他的名字。 “成仙……”女人喃喃道,不知思索了什么,才失声道,“怎么可能?” 若是王唯安都能成仙,那岂不是,她也可以?若是王唯安都如大家所说得这般厉害,那她,岂不是,也挺厉害?若王唯安都能过上正常日子,那岂不是,她也可以。 不,不对,王唯安走完了登仙梯,等待着他的,不可能是他所渴求的,正常的,寻常日子。 女人和王唯安已经相识已久了,或者说,她和那名短脚奴已经相识许久了。 女人也是为寻花巷做事的。 但和那些美丽的物件不一样,她是个看场子的人力,是个难得的女打手。 而走投无路的她当上打手也简单,因为脸,和身体。 女人本就长得凶恶,在女子个头普遍不高的江水,更是有着如男子一般的高挑身躯,再加上她脸上那两道贯穿全脸的疤痕,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她是个好人。 这也是女人渴望被人想象的形象。 她本是个被人捡来养大的村人,在两国交界处的村中,村人大都由各部流民组成,多地结合之下,就有了她这个个子极高的弃婴出现。 一次土匪劫掠之下,她和村中多名少女一块被掳走,可不知为何,那伙人在某日查看大家现状后,将她扔到了一个山崖之下,让她找空逃了出来。 也是在找路回村的途中,从未远离过村庄的女人,发现了自己竟有一个连她都想不到的天赋,她能记得所有她走过的路。 可当她挣扎着回到村落附近时,却听到出来搜索大家的人在讨论。 那些曾经无比和蔼的各女子父兄,竟是已经判定了自己女儿的死亡,还说若是女子回来,身子也被玷污了,不如就此死在村外。 等到长大后,女人才明白大家那番在恐惧之下说出的绝情话语到底为何,可当时的她,一心只想回到家中,又不想给养母添乱。 几番挣扎之下,身上已有许多骨裂擦伤的女人,将目光看向了周围的残枝碎石。 说来也怪,也不知是不是担心自己的计谋败露连累养母,用树枝石片划开脸上皮肉时,女人竟然感觉不到痛,哪怕日后回想,也不曾有疼痛的印象。 脸被划伤后,她还咬着牙,把自己身上的伤弄得更重些,这才挣扎着回到村里。 脸上的伤太过惊人,回村后,连夜找医师救治她的村人们,从未在她和养母面前说过女子贞洁方面的闲话,只是不停地询问一无所知的她,其他少女去了哪儿。 待她伤好,见什么都问不出来的村人们,才在村子周边,为那些失踪的少女立了碑。 村人是不说女人的闲话了,可大家也不敢接近她了,有失去女儿的村人,更是联合起来搬走,不待在女人和其养母附近。 女人怨恨村人对自己的做法和对那些少女的冷漠,也怨恨自己的无能,在养母死后,便随走山的货郎一块离开了村子,来到了江水。 但她的脸让她免于男人的骚扰,却也让她没法得到大家正常的对待。 女子无继承权名下也不能有田地,也是在经历了一路的毒打过后,女人才明白,原来,村人让养母和她住在村里,还给她俩地种,地在养母死后也没有收回,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这样的发现不仅没能让女人下定决心回去,更是让女人,再无颜回到那个一直照顾着她的故乡。 走投无路之下,女人被有心人带到了江水城外围,一番好吃好喝招待之后,经过训练的女人,便成为了寻花巷的一名打手。 她的脸,她的名。 寻常百姓见到被养得膘肥体壮的她,气势上便弱了三分,再见她那张可怕的脸,更是连理论的胆量都没有了。 至于巷中那些逃跑的物品,更是连和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在带路人的哄骗之下,她一直以为寻花巷是城中的支柱,里面对达官贵人曲意逢迎的女人,都是自甘堕落的人。 可当她已经能被叫去处理尸体没多久,女人便在布袋里见到了,某位和儿时朋友很是相像的废弃物。 女人的心态彻底崩了。 说坏话做好事的村人她看不清,说好话做坏事的坏人,她深信不疑。 女人已经不想探究当初的自己在想些什么,不管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在蒙蔽自己,那都无所谓了。 她本就无颜再回故乡,此刻,更是没有回头路了。 于是女人决定,既然都来到了这里,那便再在这上面灯火通明,下面尸骸遍地的地方待上几年,为村人查出当年土匪劫人的真相。 若是可以,别让当年的失踪少女,再成为废弃物了。 可小小的愿望,在这条看不见阳光的街道,也无法实现。 在店家的赏识之下,实则受城主府指派的女人,慢慢坐上了她当值这家店的打手总管,再偷卖了几个废弃物回家,并贴钱给了领路人单独的孝敬后,在领路人的默许下,女人开始联系城里,偷偷私卖江水附近的废弃物回家,并会在新货物到来时,留出检查时间,给江水本地的货物家人报个信,让人去凑钱赎人。 几番经营孝敬下来,女人已经不用当值于某家,而是彻底转到了城主之下,成为了领路人的下属。 领路人十分欣赏她下手果断不会拖泥带水的作风,给了她很大权限。 也是在那时,她发现了想要偷跑出去买食物请医师的矮墩墩。 矮墩墩出逃之时,正值寻花巷整治疫病的非常时期,有外来客人带着疫病死在了巷里,于是整个巷子都被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店家护卫有余粮暂且能过,疫病过后,店里的货物也得接客,所以也都有食物供给,可这些苟居于巷子深处,只能夜晚出来活动,给店家打杂给达官贵人逗趣的侏儒就撑不住了。 饥饿之下,有人似乎也感染了疫病,于是,年纪最大的矮墩墩,在请求无果之下,决定偷跑出这他自出生以来就没有出去过的地方。 抓到他的,正是女人 的下属。 女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当着下属的面,把人打晕扔回了那矮破的笼子,并放话出来,若是再敢私跑,就抓到一个宰一个。 那场封锁持续了近一个月,对于寻花巷来说,已经算非常长的时日了。 可奇异的是,那群没人管的侏儒,竟全都活了下来,一些还有救的货物,也俱都撑到了开巷请医师那日。 几年的光景下来,女人的目标已经从查明真相,变成了为大家报仇,可她始终没找到复仇之法,她,甚至不知道,得杀多少人,才能结束这一切,这期间,女人的手下,也多了几个全身蒙面,帮她处理废弃物的心腹。 受她敲诈废弃物家人再利用废弃物的做法启发,寻花巷里,也多了一些新花样,比如,将废弃货物,扔到无权无势外乡人的院中,由此敲诈外乡人之法。 女人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在此基础上,给各私自行动的店家,加收了保护费。 至于那些外乡人,如果可以,她是真希望有一个铁板出现。 可惜,等了许久,都没有。 寻花巷的楼阁之上,甚至出现了某国王储,可即使这样,寻花巷,依然屹立不倒。 那个疯子闯入的那一夜,早知她杀人不眨眼的女人,是怀着期待的心情,前去赴死的。 等她和其他城主府的卫兵磨磨蹭蹭地赶到时,那几家店的血腥味已经远远可闻了,周围都是弃甲而逃的卫兵,而女人,走向了和他们相反的方向。 疯子浑身是血,看不清面容,虽个子极高,却能看出是个女人。 女人举刀冲上疯子,可疯子只是歪了歪头,就无视了女人。 脚下,是死命抱着她,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腹。 那夜过后没多久,一个女人就悄悄带着人,前来寻花巷寻找幸存者,女人衣着华贵,身着丝绸,面容却是如村中慈祥的老妇那般。 女人并未和货物一块被带走,相反,她被关了起来。 可没关多久,在心腹和侏儒带领下,她又被放了出来。 和心腹们还有侏儒们一块居住的日子,是女人被山贼掳走后,最快乐的日子。 可一场神雨的到来,让难得宁静下来的江水,又开始沸腾起来。 她脸上的伤没了,心腹们被她划得面目全非的脸也恢复了,连带着一起离去的,还是她们各自的旧疾。 沉寂下来的江水开始忙碌起来。 隔壁的货物们都去了一个叫苍狼的地方,心腹们虽都没去,却也看出向往之意,所以,女人逼着她们,离开了她。 只有一人,直接掏出剪子,以死相逼要留在女人身边。 无奈,没能救下一个村人的女人,只好同意了这家伙的要求。 大家都离开后,幸存者小院的主人、心腹、货物、一些衣着名贵却行事利落的女官,都叫女人也去那个叫苍狼的地方。 可女人被骗怕了,也被自己蠢怕了,短暂的安宁日子,让女人确定了,自己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 “平民百姓?就你?”心腹指了指女人的脸,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女人摸上自己的脸颊,那里,已经没有那些凹凸不平的触感了。 162. 女工头 “拉倒吧,老大你就是怕面对她们!” 自发现以死相逼能逼女人就范后,心腹就像变了一个人,比以前放放肆了不知道多少,“都说啦,大家都很好的,大家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谁说我不是故意的?”女人反问道。 “哼。”心腹嫌弃地哼了一声,脸上,却是灿烂的笑意。 若老大是故意的,那背巷那堆矮墩墩就不会活下来,若老大是故意的,那她们这几个没有父母家人的废弃货物,就不会有机会被“某个家人”赎走,改头换面活下来,若老大是故意的,那寻花巷被灭那晚,老大就不可能活下来。 那之后,在幸存者小院呆了许久的女人,不顾大家劝阻,执意要出去自行找点事干。 也许是当了太久的打手,也许是日常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也许是不安之感一直包围全身,哪怕脸上再无伤痕,女人还是一脸凶相,没法让自己皱巴巴的脸不这么紧绷,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女人又发现,嚯,她原来是就是长得凶。 这种凶相,正常的场子本该无人敢用,可也不知道城里是怎么了,大家居然并没有拒绝她的找工请求。 可历经浆洗、帮厨、打杂等普通活儿后,女人不由自主地走到城门守卫身边,想要触摸其武器,这时她才惊觉,自己似乎,有点融入不了这个地方。 一定是她不知道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对,等她熟悉了,就可以了。 女人去了新区工地,并毫无阻碍地得到了一份靠苦力干活养活自己的机会,在那里,她看到了无数个奋力扛起重物的女子身影,也是在那一刻,女人才知道,为什么那个工头什么都没问,就让她领牌子过来了。 这片土地已经变了。 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虽当过打手,可工地上的日子,对女人来说,还是有点辛苦,不过,女人还是坚持了下来,毕竟,能依靠双手踏踏实实挣钱的感觉,还也不错。 女人给自己换了人更少的租房,之前她手里倒是有钱,可那些,都是脏钱,所以,她把钱给了矮墩墩和心腹们,让大家能过得更好点,可大家并没有收,而是带着她,去了曾经的寻花巷,如今的府衙路,将钱捐了出去。 “老大,我听说啊,以后咱们还要新建城墙呢,到时候啊,捐过钱的人都能在砖头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嘿嘿,老大,现在我们没钱,就先靠你给我们留名,等以后有钱了呀,我们就自己去捐块砖头,嘿嘿。” 还记得,那时候的心腹,自从那个地方出来,就一直美滋滋的,似乎早已忘记当初的痛苦,还提前看见了刻着自己名字的砖头被砌上墙头的样子。 一块跟着喜滋滋的,还有一众陪和女人一块去捐款,并在女人的要求下,也留下了自己名字的心腹和矮墩墩。 那场景过去许久,却还有如昨日那般,总是浮现在眼前。 等到女人见到新室友时,每日都很疲惫的女人,就再无空闲时刻去想下一步了。 心腹,跟着来了。 不仅跟来,心腹还穷得不行,需要靠她接济。 心腹也一分脏钱没留,自己出来找了活干,可她太体质太弱了,弱到靠自己打短工,根本住不起这般只住两人的房子。 但那家伙压根不惧,发现女人的新落脚处后,就直接搬出了幸存者小院,软磨硬泡劝走了另一有意向之人,不由分说地住了进来,还理直气壮地让房主找女人要钱。 “老大,为了你,我连待遇优厚的苍狼和大家都放弃了,所以你得赔我!”心腹如是说道。 听到这话的女人,只觉头都要裂开了,只想赶紧让心腹滚,可女人也知道,只要她敢赶人,心腹就真的敢死给她看。 于是,她俩一个去工地,一个去帮厨,就这么在屋子里住了下来。 这期间,女人发现,她脸上明明没有疤痕了,但!咋个都买起糖块了,那些馋得不行的小孩还是不敢靠近她? 听说她特地买了糖去逗工友的孩子,却反把孩子吓哭后,心腹对此毫不意外,反在一旁哈哈大笑,直说自己早说了她就过不上寻常日子。 女人不信邪,于是又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一直到那日天变后,一旁守卫大家疏散的女人得到了颗银星,日子才好了起来。 可银星消失后,孩子和陌生的大人们,又开始害怕初见的她。 虽说有星星也没亲热到哪儿去,但至少,孩子看见银星不会哭了不是? 几番折腾之下,女人最终来到了成人院的课堂,可同窗躲开就算了,咋先生和她说话,都要给自己偷偷打气哟? 此情此景之下,曾数次被认作苍狼人或苍狼外勤,又或是城中衙役的女人终于确定,想要过上幸存者小院中那宁静的日子,似乎还需要很久。 可她还是想试试。 她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适应普通平民百姓的生活。 结果显而易见,她自己倒是能适应,可她周围的人,不太能适应。 好吧,其实她也不太能适应。 她太凶了,也太直脾气了,这让那些习惯了轻声细语不打搅别人的百姓,十分不适应。 在工地上还好,她的能力和性格,短时间内就让她成了个工地的一个小工头,专门用来管理那些为谋生而来到工地的女子。 女人本有些不爽这群人还是按性别来给她分配工作,可一到岗,帮手下的女工处理了一次骚扰事件后,女人又默默把心里的不爽憋了回去。 城中格局变换,可百姓的观念,并不是一朝一夕能转变过来的。 现在这些女工,敢出于对城里的信任,来干这种苦活,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在这种基础之上,大家就算受了欺负,也还是不太敢告诉城里,或者说,在许多女工看来,被揩油或是被开黄腔,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女人就是混风月场所的,作为看场子的一员,她当然看得出来那些男人是无意还是恶意。 在手下人被欺负后,女人也曾想找过那个女工,可眼见她生怕失去这份工的模样,女人又把话默默咽了下来。 然后,女人就直接找了男工的工头。 找之前,女人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这人敢不管男工或是嘲笑她手下女工,她就给这小子来一套狠的。 不过出乎女人意料的是,工头知道后,对此事十分上心,当即就叫来了工人让她辨认,还找其他工头说了此事,把队伍里的害群之马都给揪了 出来。 “还是大姐你厉害,一来就让人对你敞开心扉了。”说话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文绉绉的工头一脸感激,“我此前也察觉到了此事,可不管我怎么问,她们不敢和我说话,我还以为这些事你不会现在找我呢!” 提供了一堆害群之马样貌特征和名字的女人没有马上和人客套,而是看着工头陷入了思考,这小子,该不会,是城里派来的监工吧? “应该的。”女人道。 这三个字,就成了女人一直当这个工头的理由。 那天过后,手下的女工们一如既往地干活认真,也一如既往地是那副害怕丢了这份活路的模样,可渐渐地,大家不再沉默寡言,也不再如之前那般不愿接触任何男工。 而女人的房门外,总是会多出些什么东西,有时是自家做的咸菜,有时是自家做的糕饼,有时,是一些治手的草药。 东西之多,让帮厨的心腹都有些难办了,直说她快吃不下了。 不过,没有难办多久,心腹就带着东西,喜滋滋地去苍狼找了曾经的姐妹,还破天荒地在那里住了一夜。 头一次身边没人的女人独自度过了久违的一夜,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不如自己想的那般,开心。 明明只是一夜,可女人却像度过了无数个日夜那般难捱。 心腹回来后,沉寂了一夜的小屋又活了过来。 回来的心腹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原来,女人保护手下女工的事情,老早就传到了苍狼。 被提出建筑队的男工们不服,纠集起来,将状告到了城主府,这群手脚不干净的人倒是知道形势,并没有说出自己所做之事,而是颠倒黑白,说苍狼工头看不惯他们,故意要赶他们走。 苍狼,工头。 一听此事,城里十分重视,当即就派出了调查队前去查看,还把苍狼军的首领都给叫了过来。 可事情还没查到女人那里,几个正被城中暗中调查的男子,就被揪了出来。 原来,那说话时不时会变得文绉绉的工头,真是城中的监工。 城中在各处建筑队都安插了人手,通过这些打入大家内部的人,掌握百姓那边的消息,如此,才能不被上面的蒙蔽,能得到最真实的反馈。 男工对女工的骚扰和调戏,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女工和大家的干活状态,这苗头若是不掐灭,男女之事且放一边,建筑队那边的进度,可就不太能赶得上城里的动作了。 不过,没等监工搜集到证据,女人就直接过来把事情解决了。 女人早就注意到了这一批人,这群精虫上脑的家伙,连她也不放过,也曾企图开黄腔,不过,见她无所谓,那些人也便放弃了。 但女人可没想放过他们。 女人早就记下了这群人的名字长相工队,只待有朝一日在私下里解决了,只是,涉及自己女人还能等待,可涉及别人后,女人就已经不耐烦了。 更别说,在此期间,她还当上了那群女工的头,虽说和她想的相去甚远,但也问题不大。 都是穷苦人过来的,监工也不想做得太绝,只是将人赶走,只上报了部分带头之人,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群家伙,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163. 确认 有了暗中调查之人手中的证词,再加上这群人状告的,是苍狼。 案件在建筑区的工人和苍狼那边人到了之后,便很快就结束了。 经此案件,女人这个被藏起来的人,终究还是入了苍狼几大首领的眼,几个苍狼长官身着守卫着装,来建筑区来来回回观察了女人好几次,还有人忍不住过来接触女人,可女人的回答一如当初,她对从军没兴趣。 女人本以为自己不会动摇,可独守空房彻夜难眠的那一夜,又让女人忍不住开始细想,自己,到底要干什么,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以及,心腹,到底想要什么。 一回来,心腹便兴高采烈地说着在苍狼的见闻,可直到入睡,心腹都没有如其他人那般,提出那个让她去苍狼的要求。 一夜未眠的女人,在心腹回来的那一晚,也依旧没有入睡。 不过,虽然没想出来自己想干嘛,女人到还是确定了,她喜欢闹腾一点的地方,更具体点的就是,她喜欢看到孩子到处乱跑,大家脸上喜大于忧的场景。 只可惜,她本人,就是这种场景的终结者。 女孩还好,见到她就只是怂怂地离开,而那群倒霉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见她,都要一边害怕,一边嗷嗷叫出自己的害怕。 这让女人的拳头,就和那些小子一脸尴尬的家人一样,瞬间硬了。 这一次,好不容易能有个和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接触的机会,可她,却还是没能抓住。 更让她气愤的是,城里都把可能有点东西的百姓分成了男女两队,却还是没人站出来,加入到里面。 那其中,还有些,是她手下的女工。 女人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于是口无遮拦地挑衅了所有人,可那些人,还是如此温顺,就和以前的她一样。 女人本想闹得大点,最好能畅快地打上一架,可她的希望落空了。 那只跟屁虫跟着来了,而周围能留下的百姓,也都不是会找事的。 也是在亲眼看到心腹给她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的问题所在。 她愤怒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可她,却连踏出那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个人,不管不顾地跟在了懦弱的她身后。 也是在这一刻,女子决定,既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那就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 “我是一定能成仙的。”女人肯定道。 在逐渐被领路人视为心腹之时,女人就发现,除了认路的天赋外,她还有许多自己未曾发现的天赋,比如,她能记住自己想记住的一切。 那天,那个见人就抓头的疯子,只是和她对视一眼,就放过了她。 她本以为是因为她俩同是女子,可后来却得知,那个覆灭了整个寻花巷,为她和许多人报了仇的疯子,对谁下起手来,都是毫不留情的。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可得知那个疯子就是传说中的仙人后,她才知道为什么仙人不对她搜魂。 因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仙人,就认可了她。 这个念头只是她隐秘的自我安慰,但既然矮墩墩都能在仙人手下成仙,那她的念头,就不是自我安慰。 压力、幻境、取舍。 这是根据各个留言拼凑出来的登仙梯上的考验。 女人曾经不确定,也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过。 可那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的念头,却让女人终于确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孩童的喜欢,不是守卫手中的兵器,也不是得到银星后别人的尊敬。 而是,能够堂堂正正地,回到最初的地方。 回到那些,一直对她不离不弃,却从未被她考虑过的地方。 “先说好,我不会等你。”想通一切后,女人气势突变,没有了刚才逮谁骂谁的疯劲,取而代之的,是此前她从未在人前表露出来的,沉稳。 她是不识字,也实在认不进字,可多年浮沉下来,她早就知道,仙人的恩赐,城里的动作,绝不会只限于江水这片小小的土地。 她是渴望宁静的生活,可她更爱,那种让她觉得有意义的生活。 “你能爬爬,爬不了,就放弃。”女人看向为她操碎了心的心腹,“放心,只要你活着,我就会带上你。” 女人身旁的女子眼睛一酸,只得将脸别过去,不服道,“那当然,你就算是死了,也别想甩开我。” 她在杀人疯子面前阻止老大送死时,就没想过自己独活。 不过,谁曾想,那个杀神,居然是个仙人。 呸呸呸,怎么能这么想仙人! 见女子嘴里嘀嘀咕咕,还打了自己一巴掌,女人叹了口气,不再停留,反倒有些期待地走向那个队伍,“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小姑娘,还在梯子上?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 女子回过神,斜斜睨了一眼自己老大,“老大,放弃吧,你当不了普通人的。” “可当然,我可是要成仙的人!”女人下意识骄傲道,但随即,她就翻起了白眼,“我只是想和人小姑娘说两句话,你想哪儿去了。” “成仙?哼哼!”女子压根不接小姑娘的茬,也跟着翻了个眼白,可正欲开口讽刺之时,她就沉默了下来。 “我说,你就不能自己找点事情做?别时刻想着跟着我走了?”女人见心腹魂都没了还跟个甩不掉的尾巴一样,便刺激她道,“矮墩墩都能成仙,那我肯定也是能成仙的,你又成不了仙。” “我……你!”女子一听,顿时气道,“那我也不管,我管你成不成仙,反正你不带着我,我就死给你看!” 若是没有老大,早早染上花柳病的她,早就活不下来了。 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后,女人不再和这个跟屁虫对话,而是昂起头,眼神自上而下的扫了一眼一旁给她解惑的男子。 流民男子自女人说自己能成仙后,表情就一直很嫌弃,此刻见她看来,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小子,以后在战场上,你最好别需要我救你。”见他不仅不遮掩还直接在她面前翻白眼,女人倒是没像刚才一样开口就喷,反倒极其突兀地来了一句。 “哈?就你?”憋了半天地流民男子表情彻底绷不住了,半边嘴巴歪斜得都快能塞下根小萝卜了 ,“我需要你救?” “你最好不需要。”出乎意料的,女人竟仍然没有回怼,只是在说完后,便转身离开。 在她的身后,仍旧跟着一个小尾巴。 见瘟神离去,盼了许久的流民男子看着两人的背影,却罕见地没有长舒一口气,而是沉默了下来,开始细思女人话中的意思。 两名女子大咧咧地穿过人群,压根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 而真正让周围人敢怒不敢言的,自然不是因为前面那个女人凶神恶煞的长相,而是因为她人高马大,身体健硕,比之一般男子,不知道强壮了多少。 等到女人带着身后的跟屁虫,慢悠悠走到那人数稀少的队伍附近时,不远处,新一批的队伍已经上去了,眼下,正在排列的,是另一批百姓之队。 女人和两列队伍中的男女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眼,便停下了脚步,朝着那十几人虚虚一拜,领着心腹,去了即将登梯的那一边。 “老大?”心腹蒙了,“咱不排了?” 明明都要走到管事官吏面前了。 “我现在就要去登梯,说不定小姑娘还在那上面等着我呢。”女人道,说罢,她又冲着下属挑衅一笑,“你要是害怕,就先去后面缩着。” “哼!”心腹狠狠地瞪了女人一眼,蹦跳着跑到了她身边,“想甩掉我?才不会让你如愿呢!” 女人两番变换主意,但负责排队事宜的官吏压根不介意此事,也没问缘由,便直接听从她意,让她和她身边的女子,排到了最前方。 前方形势多变,队伍还都是百姓,见有人愿意冲在前面试水,大家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责怪女子插队。 等时间一到,女人就如愿和心腹,最先登上了登仙梯。 真上了登仙梯,女人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身上的重压,而是,失落。 那个小姑娘,果然去找自己家人了。 害,她还以为,只是因为光幕的焦点不在小姑娘身上,她还以为,只是因为她视力不太好,在排队处,看不见底层阶梯处的模样。 不过,短暂的失落过后,就是无尽的动力,女人回头看了看心腹,轻轻点了点头,便松了松筋骨,几步并作一步,速度极快地攀登上登仙梯。 她打算先登上五百阶,见见那个仅凭一眼就放过她的疯子。 被落下的女子也没有失落,刚一进来,她就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仿佛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她心头。 可一见老大的模样,女子就知道,并不是登仙梯太难爬,而是,她太弱了。 她早就知道,老大的未来,不止于此,她早就知道,老大的未来,并不在老大一直渴望的平凡之地。 不过…… 既然是老大把她从裹尸布里抱出来的,那老大就得为她这条命负责。 “老大,你别想甩掉我。”女子低声道。 说罢,女子放缓呼吸,继续慢慢往上走着。 就在两人所在的队伍上去后不久,不远处,一群女子竟是自行脱离了等候区,来到了那只有零星十几人的队伍前。 其数量,竟是有上百之众,且其中,也并无苍狼军士和城中官吏存在。 164. 薪火 就在喷了一堆人的女人和其身后的跟班上去不久,一群女子在官吏的指引下,来到了那需要排满才能上去的队伍之中。 这群女子体型各异,但衣着都相差不大,且其身躯之上,都有着不少的肌肉。 “你们说,我们这算不算,占了苍狼的立功机会?”有排列到前方的女子突然开口道。 她们人数众多,早已过百,城中官吏已经决定将其定为下一批登梯之人。 先前城里曾有言在先,若是此队伍编队不满,便会由军士补充,当然,这也就意味着,这队列中的人,得随队伍,留到最后。 这显然是一个将自己登梯时机延后的好时机,但百姓们谁也不愿去赌,赌这个在众人面前丢脸的机会,毕竟,真凑不满,那同队之人,可是军士啊。 大家,丢不起这人。 “算吧。”这群女子显然都认识,于是有人接话道,“毕竟咱们中,也就头儿能和她们比一比了。” 不过,没等她们这些人继续聊下去,原队伍中,就有女子接上了话。 “怎么?还没上去呢,就这么自轻自贱,认为自己低人一等?”原队伍中的女子,一脸轻蔑地挑着眉道。 “你!”有后来的女子下意识地想怼,可眼见那女子身上的锦衣,又咽了声。 “好了,马上上去了,不管结果怎样,我们,也都算对得起头儿了。”一个显然干惯了粗活,手上已经生了一层厚厚老茧的女子摆了摆手,“一会儿出去了,就好好和头儿道个别吧。” “对啊,人家也没说错啊。”有刚才四处联络众人的女子接道,“怎么能还没上去,就认为自己不行呢?咱们不是比很多男子都力气大吗?谁说军士一定力气大的?再说了,王唯安都能成仙,难道咱们比王唯安还惨?” 女子一番话,让有些不忿的女子都平静了下来,大家看了看光幕,开始暗自给自己打起起来。 不过,见事情平息,手生老茧的女子却冷不丁来了一句,“生气倒也挺好的,放之前,咱们还不敢生气呢。” 闻言,被聚集起来的女子们都沉默了下来,看向了这个手生老茧,却找人联系了众人的女子。 她也是被调戏却不敢发作的女工之一,当初头儿一来就去别的工队找事,为的,就是她。 可直到今日,她都从未鼓起勇气,去道过谢,只敢偷偷观察,送些头儿喜欢吃的东西给她。 不过,在听到头儿和那小帮厨的对话后,女人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头儿,大概率,不会再是她们的头儿了。 女人本有些恐惧,若是头儿走了,那她们该怎么办呢? 可一想到这些时日的相处中,在头儿的带领下,大家不再忍气吞声,也会争取自己利益,还敢去城里偷偷报信,让自己的工钱不再被私下克扣,女人就知道,大家,已经在变了。 头儿走了之后该怎么办? 女人不知道。 她也做不到别的,最多也就是,请大家和她一起,去加入那个头儿本来想去的队伍,提前登个仙梯。 也还好现在前面已经有两个成仙者出现了,一个第一队的城主家小姑娘,一个也是早早上去的金星祠擦地侏儒,这才让大家对一块早点上去这件事,没什么抵触。 不过,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还是在看到队伍中的人时,溃散了不少。 因为,站在这个不知为何组织出来的队伍中的人,不是锦衣华服,就是气势逼人,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像是好惹的。 想到这里,女人不由得地笑了出来。 被看起来是贵族的人瞧不起,大家,竟然敢愤怒了,这,怎么不算好事呢? 头儿一次次带着她们去和别的工队理论,也是希望大家看清自己的处境,萌生这种她们本不允许拥有的愤怒吧。 “好了,不管结果如何,一会离开登仙梯了,就去找头儿好好道个谢,再好好道个别吧。”女人笑着道。 远处,一个和女人差不多的女人终于敢抬起头,同样手生茧子的女子远远望着女人,嘴里低声道,“阿默,你变了。” 而她,也变了。 城里按年龄排列,打散了各家的连结,这让独自呆在陌生队伍里的女人,在遇到工友时,终于有勇气,跟着工友,一块去往这个头儿曾经想来的队伍。 不过,在整个过程中,哪怕知道家人可能已经上去,女人还是不敢抬头,生怕被家人认出。 原队伍中的女子们,见这批新来的女子似在按照某种顺序排列起来,也不再出言讽刺,只是站直了身体,看向了她们即将前往的地方。 只不过,不少原队伍的女子,嘴角还是带上了根本压制不住的笑意。 而她们身边,是七八个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的男子。 …… 平台,如今已有千数的光幕排行榜上,第三人的位置又被人占去。 【段春水,登阶成功,将习仙法。】 【勉后寄语,段春水:我等你们。】 在百姓们相互私语,询问有没有人认识这位名为段春水的女子时,后方的苍狼队伍中,部分军士眼睛一酸,竟是抱头痛哭了出来,就连正在执行执勤任务的军士,都眼含热泪,硬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军士们虽排在最后,但这么大的动静,想不注意到都难。 于是百姓们相互私语的内容,又变成了,这名建筑区的女工头,肯定是苍狼的外线。 若不是外线,该如何解释,苍狼人见她登阶成功,会激动成这样。 城中官吏中间,身着苍狼军服饰的盼月副官,在台上遥遥望向底下的同袍们,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下,段春水就是想不加入她们,也难了。 底下,留守的段无面翻了个白眼,口型动了动。 盼月瞧得清楚,那家伙在说,还惦记呢?人家本来就打算加入了。 哼。盼月头一偏,只当看不懂这家伙在说啥,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光幕之上,她的另一个目标。 此刻,她的目标,爬得并不高,可就才几百阶的距离,她的目标,已经狼狈不堪到满脸是血了。 “顾涟漪,你虽是风月女子,可朕愿封你为皇贵妃,只要你肯放弃此人。” 巍峨的宫殿中,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跪倒在地,她的身旁,是一个昏死过去的甲胄女子。 顾涟漪? 华服女子没有细听面容模糊的老皇帝 在说些什么,只是在口中不停喃喃着顾涟漪这三个字。 “顾涟漪?顾涟漪是谁?我,我叫跟水啊?”女子说着,竟是陷入了混乱,“不,不对,我也不叫跟水,我叫媚儿。” 随着女子陷入混乱,空空荡荡的皇宫之中,竟是多了许多侍卫,侍卫一拥而上,试图拖走那个浑身血污的甲胄女子。 华服女子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就扑到了甲胄女子身上,“谁敢动她?谁敢动她!谁敢动她,就是和我媚儿过不去!” 近处,皇帝的面容被黑雾笼罩,可口中华语,却是轻声细语,“媚儿,听话,放开她,只要你放开她,朕便封你当皇后。” 媚儿? 我不是顾氏嫡女吗?怎么又变成了媚儿?不,不对。 女子头脑陷入混乱,可下一秒,她就死死抱住了女人,“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她活,我要她活!” 此刻,在家族帮助下,已经贵为贵妃的女子神情茫然,却不许任何人伤害这个莫名出现在堂上的护国将军。 女子头疼欲裂,却在间隙中发现,身下之人,已经没了呼吸。 父母的宠爱,家世的显赫,前途的明亮。 这一世的美好时光在眼前一闪而过,女子茫然回神,有些不可置信地探了探甲胄女子的呼吸,然后,主动抓过侍卫的长枪,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而登仙梯七百左右处,一个恍惚的女子流下眼泪,脑海中,却不停地回忆着刚才在阶梯上响起的某人声音。 她说,我等你们。 眼泪冲刷了血迹,女子摇了摇头,咬着牙,继续手脚并用,艰难地往前爬着。 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止步于这区区几百阶,连少年院的小孩子,都不止这几百阶,她要跟在那人身边,怎么能止步于几百阶? 可没爬几步,无暇顾及周遭的女子,就又陷入了幻境。 这次的幻境更加歹毒,她,她,她竟然已经成了皇后,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梦里,还是出现了个护国将军,还是出现了伤痕累累的那个人。 再次靠自杀走出幻境的女子愤恨不已,目光都变得凶狠。 为什么? 听说别人的幻境都是帮自己看到以前的事情,为什么,她的幻境,却是这些她根本没兴趣的事情。 哦,不对,也不是她不感兴趣,这些,都是媚儿,最渴望的东西。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女子很想问为什么,可一想到那人,女子就眼神发狠,继续往上爬着。 几次幻境过后,女子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再也不用看到那什么皇帝,什么侍卫了,她终于,把那些东西,都给杀了。 她终于,不用再见那人死去的样子了。 可没等她松气,她就看到了自己,和老大。 老大笑容温和,带着她走出了那条没有尽头的巷子,陪她去了别处,帮她找了中医的婆家,一直陪伴着她直到老去。 临死前,女子心满意足地看着那面目未曾改变之人,轻声告别道,“再见,老大。” “再见,媚儿。”老大笑意温和。 可就是这一句话,让临死的老妪猛然坐起,失声发问,“你是谁?” 165. 春水涟漪 问话过后,老大的脸如同破碎的镜子那般四分五裂。 碎片消失,女子又重回登仙梯之上。 女子眼神空洞,却挣扎着站了起来。 女子僵硬地转过身子,其神情惊怒依旧,但嘴角,却诡异地翘了起来,“我,我叫顾涟漪。” 光是站起这个动作,似乎就耗费了女子所有力气,重压之下,女子竟然清醒地看到了曾经。 “你叫什么?”登记之人头也不抬。 “疤面。”高壮的女子道。 “哈?”显然是忙晕了的女子不耐烦地抬起头,“别捣乱。” 脸上已经再无疤痕的女子几次张嘴,最终还是只能再次说出疤面两个字,而其身旁满脸期待的女子,也在这一声声疤面中,眼神黯淡了下来。 此刻,登记的女子也意识到了不对,女子使劲揉了揉脸,才问道,“有真名吗?别怕,有仙人在,真有冤仇,城里会为你做主的。” 显然,这名女官,并不清楚幸存者小院那边的事情。 高壮的女子暗自松了口气,见女官已经开始翻书要为她现场取名,才道,“段春水。” 偏村段姓的老妪,在春天的水流中捡来的孩子。 “段春水?”女官轻声复念了几次这三个字,“挺好听的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说着,女官还嘀咕起了一些别人难以启齿的名字。 狗蛋狗儿小狗大狗,大头小头大眼小眼,大丫二丫三丫,大蛋二蛋三蛋。 女子身后的跟班听着,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倒是提醒了女官,“你叫什么?” 矮个跟班立直了身体,下意识道,“我叫媚……” “媚?媚什么?”女官见她不说话,还以为自己忙晕了没听清。 “我叫,顾媚,不对,顾一,也不对,顾,顾,顾跟水!”在女官的威严之下,几度改口的女子,瞬间给自己想了个新名字。 不过,在听到她叫自己媚儿时便脸色沉下来的老大,却抬手阻止了女官,并请女官给她取个新名字。 “老大,你干什么呀?我就叫跟水啊!”矮个女子拉过高壮女子,“人家女官多忙啊,你别给人添乱了。” “我说了,我以后会找人帮你改名。”高壮女子一脸严肃,“这是我允许你暂且叫阿一的原因。” 说罢,高壮女子看向女官,“她不叫顾跟水,您帮她取个名吧,她姓顾。” “那就叫随水,谢水,爱水。”矮个女子鼓着脸道。 “你!”高壮女子生气了,可这一次,矮个女子没听她的话,只看向女官,让她记名字。 女官见两人僵持不下,干脆把东西一收,让两人在第二天这个点商量出个结果来。 不过到了第二天,两人还是谁也不服谁。 再次登门的女官见状,也没管两人的矛盾,直接把自己琢磨了一夜的名字写了出来。 “顾涟漪?”高壮女子在女官的指引下读出这三个字。 “涟漪?”顾涟漪懵了。 不是,这人咋不按套路来呢?直接让她叫顾跟水就完了呗,怎么让她叫涟漪,叫顾小水都比这个中听啊? “怎么是这么难写的字?”而老大的关注点,却是十分奇特,“她不过让你多跑一趟,不至于这么折腾她吧?这名字叫她怎么写?” 女官得意一笑,招手让高壮女子附耳过来,悄声在女子身边说了几句话。 一通耳语和一通莫名其妙的展示过后,高壮女子就拍板定下了顾涟漪的名字。 女官仍旧不管高壮女子是如何劝孩子的,只让高壮女子找时间带上顾涟漪,再去府衙路做个登记,便收拾东西离去,临走前,还留下了其为两人写好的名字。 “涟漪,涟漪。” 春水截断,涟漪泛起。 春水将断,涟漪潜底。 春水不断,涟漪相顾。 自那之后,老大就总爱叫她涟漪,完全不管她气呼呼的模样。 她本无比讨厌这个和老大完全不搭边的名字,一直到她去了苍狼。 那日,她本不愿抱怨自己的名字,可聊着聊着,得知大家早已在入队时就敞开心扉后,她也把近日来自己心中最大的心结给说了出来。 那就是,她想叫个和老大有关的名字。 实在不行,和改名似骄阳的阿四一样叫个似水也行啊。 顾涟漪仔仔细细地自己定名把那两天的场景,都给好友描述了一遍,可她们都是样貌并不出众的低等小倌,未曾有机会学习过,在成人院上的这两天学,也根本不管用。 于是好友不顾顾涟漪劝阻,找来了苍狼最有文化的人,盼月副官。 盼月副官初听时还一脸思索,可一听到段春水是如何定下的顾涟漪名字后,就立刻露出了笑容。 那时候的老大,本还在犹豫,却在见过被那名女官搅动的水面后,便立刻定下了顾涟漪的名字。 没错,除了那通窃窃私语外,那个女官的古怪动作,就是带着两人去水缸旁,然后轻轻搅动了一下水缸。 顾涟漪虽样貌比不过其余人,可能叫媚儿,可见其性格还是有点东西在的。 只一见盼月副官的样子,顾涟漪就知道,盼月副官,肯定已经明白老大为什么要让她叫顾涟漪了。 见她焦急,听完前因后果的盼月副官却卖起了关子,在短暂的离开过后,命人带着自己和顾涟漪,去找寻了一汪流动的溪水、一条奔腾的河流和一处被截断的水面。 并告知了顾涟漪,涟漪这两字的含义。 在说明含义后,盼月副官,竟还从顾涟漪断断续续的回忆中,拼凑出了老大时不时就会盯着顾涟漪念出那三个句子。 春水截断,涟漪泛起。 春水将断,涟漪潜底。 春水不断,涟漪相顾。 每每念叨那三个句子,老大都会笑得一脸温柔。 这样的笑容太过令人沉溺,搞得顾涟漪始终都记不清那三句话,到底是什么。 “有春水的地方,就会出现涟漪。” 那晚,带她在溪边过夜的盼月副官和她说了许多,可顾涟漪,只记住了这句话。 其实那两天天气并不好,并没能如盼月副官的愿,出现阳光照耀溪水,映出水面磷光的美景,可那汪溪水,还是流进了顾涟漪心中。 那两日,盼月副官了解了一切,却并未像之前那般让她劝劝老大,只是让她回去好好和老大相处,别再因为误会而和老大置气了。 本不愿找 盼月副官的顾涟漪感激不已,回去当日,就寻了当初给她取名的女官,给人送上了自己的谢礼。 这之后,顾涟漪就喜欢上了这个名字。 等到琢磨清楚那三句话的意思后,顾涟漪还得寸进尺地找了自家老大,让老大跟着她姓,因为她觉得断春水这个意向有点不吉利。 对此,老大回应她的,只有一个白眼。 “倒反天罡啊你?当初是谁说自己姓顾,死都不会忘也不会改的?我听你的没让你改姓,你倒好,还让我改掉我奶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老大如是道。 也是。 “那以后我孩子叫顾春水。”顾涟漪嘿嘿一笑。 “那是你的事。”一直说不想养她的老大嫌弃道,“你孩子爱叫什么叫什么,但有一点你记着,我养活一个你不成问题,别为了和我怄气随便找个人嫁了。” “哼,明明之前还说要帮我找个好人家嫁了。”顾涟漪娇嗔一声,上前抱住了老大的胳膊,“怎么现在又改口,让我不急着嫁人啦?” “我!” 老大下意识想反驳,可一个我字出口,老大的神情便失落了下来,只一瞬,那失落转瞬即逝,满不在乎的笑容又挂上了老大的脸颊。 “那能一样吗?” 那能一样吗? 当初被困寻花巷,能寻个好人家嫁了,已经算是老大能替她想到的最好结局了,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们走了出来,自毁的容颜也恢复了。 她们的路,不再只有那窄窄一条了。 “嗯,不一样了。”顾涟漪附和道。 寻花巷消失了,老大也不用再愁自己死后她该怎么办了。 可那该死的幻境,竟让那些可恶的东西,顶着老大的脸,做出老大根本不会去做的事情。 想到此,登仙梯上的女子眼神发狠,竟是咬着牙,返身往下走去,就如同她跟随的人那般。 女子刚下一步,整个人就猛地一震,再次陷入了幻觉。 幻境中,顾涟漪身份变换,从一阶平民,一路变为了大家小姐,女官,女帝。 仅仅下行几步,顾涟漪就已经在恍惚中度过了几辈子,可那几世轮回中,并没有那人的身影。 一直到,她决定势要成仙。 自她确定了自己的道路后,大家小姐身旁有了护卫,女官身旁有了女将,女帝身旁,有了护国将军。 待到即将触碰到仙途那一刻,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东西,才露出了獠牙。 “涟漪,别走。”那东西顶着那人的脸,满脸哀求,“留下来,和我过完这一生,好吗?” 数次的恍惚下,顾涟漪两眼发直,直勾勾地盯着那东西,“你说什么?老大。” 说着,顾涟漪思绪回神,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老大。” 惊疑过后,顾涟漪眼中含泪,双唇微颤,“你说什么?老大。” 让她留下的东西,此刻却没有继续劝她,而是在良久的沉默后,才道,“和我共度一生,不是你平生所愿吗?” 顾涟漪双眼垂泪,眼圈发红,“我的平生所愿,是和老大共度一生。” 闻言,那东西反而笑了,还将手中的剑递给了顾涟漪。 “如此,那你便杀了我,去寻她吧。” 166. 成功 【顾涟漪,登阶成功,将习仙法。】 【勉后寄语,顾涟漪:老大。】 登仙梯内外,难得一见的播报,继刚才段春水的播报后不久,再次响起。 “顾涟漪?这是谁啊?” 这是两个平台上大部分人心中的唯一所想。 “不是?这么复杂的名字,真在榜上,我不至于没注意到啊?”有时刻关注着榜单的好事者满头雾水地对着身边人道。 “是啊。”有人也附和道,“第一第三好歹冲上了榜十,那个小矮子,呸,王唯安大人好歹大家也一直注意着啊,这顾涟漪,是真没看见她名字啊?” “哟,人家没成仙前喊人小矮子,现在成仙了,又叫上大人了?”有人嫌弃道。 “你厉害,你有本事去人面前叫人小矮子。” “哼,到时候看看王唯安大人会干啥,我再叫!” 有人说着说着就聊偏了,可一直到这时,大家,还是没能琢磨出这顾涟漪,究竟是谁。 光屏上的榜单最多容纳千人,除了关注相识之人,其余的大部分人,都只会关注登仙梯上高处之人,可即是这样,大家也能确定,榜单上,没有顾涟漪这个人。 那她是哪儿来的?又是怎么成功的? 等待的平台上,倒是有人认识顾涟漪,可见先前的苍狼军士们又哭作一团,剩下的百姓们,也不好过去问问。 也不知道是听到了百姓们的心声,还是仙人们也想要鼓励大家,在登阶数量那一栏,登阶成功的四行小字后面,都刷出了其各自的成功登阶数。 百里高远,七千七百八十一阶。 王唯安,四千九百六十二阶。 段春水,三千六百七十一阶。 顾涟漪,六百九十九阶。 “六百九十九阶?”有人见到顾涟漪后面的数字,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让旁边的人给他确认一遍。 也不知是不是又听到了大家的心声,那久违的播放,竟是同时在登仙梯上下平台和登仙梯之上响起。 其播放内容,正是四人的名字、登阶数和勉后寄语。 只不过,这一次的勉后寄语,并非本人的留言,而是由那个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念出。 “老天爷啊,真是六百九十九!”登仙梯上方的平台上,有千阶失败的百姓听罢,整个人都懵了,开始不住地念叨这个数字。 而登仙梯下方的平台上,不管是正在准备登梯的百姓,还是被留到最后的书院学子和官吏军士,也都表情突变,暗自在心里思考起来。 而让众人无比震惊的顾涟漪本人,却还未彻底走出那个幻境。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顾涟漪癫狂地哭喊道,“你应该让我留下,不让我走,你不该,你不该……” “我是你的护卫,是你的将军,也是你的老大。”身前明明已经无人,可那个已经被她捅了数刀的女子,却还是满脸笑意地望着她,“我自然不会阻碍你。” 那人的脸再次如破碎的镜片那般裂开,临了,顾涟漪只听到一句。 “接下来的路,就由她陪你走了。”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顾涟漪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消散的碎片,“老大,老大?老大!老大……” 但她抓住的,只有一双冰凉却散发暖意的手。 顾涟漪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身前,是她在五百阶处遇见的温柔仙人。 仙人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乖,没事了,没事了。” 仙人的声音轻柔,冰冷的身体却散发着暖意,那温暖将顾涟漪包裹,让她忍不住放松心神,沉沉睡去。 “哟!涟漪!” 在登仙梯上消失了许久的女子一出来,就见到等候在一旁的老大。 一见自己,装备上了新武器的老大,便兴高采烈地和她打起了招呼。 顾涟漪还以为自己刚才是失败了,还想拉着老大到无人处聊聊,可马上,在众人艳羡和尊重的眼神中,顾涟漪就意识到了不对。 等到同自己的老大一块,晕乎乎地走完最初的授仙仪式后,顾涟漪使劲掐了自己好几下,才终于确定,她不是在幻境之中。 但她终归还是受了幻境影响,生怕这是幻境留下她的手段。 礼毕后,顾涟漪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连拜别仙人的举动都没有,就拉着老大就去了远处的平台角落。 “老大。”精神恍惚的女子从欣喜中逃离,眼神冷了下来,“我要是成仙了,你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到你前面罩着你啊!”身旁的老大愣了一下,大手就轻拍到了顾涟漪头上,“怎么?爬懵了?不知道你老大我已经成功了?” 这话是老大说的没错,可顾涟漪眉头仍旧紧皱,毕竟,她也不知道,幻境,会在什么时候露出獠牙。 顾涟漪又想到了幻境中的某一幕。 那时候,老大坐在她俩的小房子里,笑着让她别想什么成仙了,就留在家里陪她。 老大老老实实和她一块去过幸福安宁的日子,这是顾涟漪这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事情。 可顾涟漪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老大,是不会为了她而停留的。 寻花巷还在时,老大就有无数次机会离开那个地方。 可老大却始终呆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干脆利落地手刃同胞,一次又一次地,偷偷去救那些还有活命希望的同胞。 老大,不过是,还没能看清自己内心想要什么,也还没能,现在就去面对她那颗被污血遮盖的炽热内心。 “老大,若有一天,我有机会能走得比你更远,那时候,你会怎么办?”女子问道。 “什么怎么办?” 段春水只觉这家伙出来后神神叨叨的,但脸上刚有不耐,段春水就看清了这个跟屁虫的神情。 段春水沉默了一下,才道,“能怎么办?跟在你后面喽!” 见跟屁虫还是那副神情,段春水撇了撇嘴,才补充道,“若是有一天,你能走得比我远,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把你踹到那个位置。” 听到这个回答,状态明显和平常不一样的顾涟漪,脸上才有了些笑意,“哦?我都比你远了,你还能踹我?” “哼。”段春水嗤笑一声,就开始数落起了这个小家伙,“走得远怎么了?” “瞧瞧你那副哭哭啼啼要追着人跑的死 样子!” “我都不用猜,就算真有机会,到时候你一定又会犹豫。” “不过,虽然你这家伙不可能胜过我,但我还是把话放在这儿了。” “你若是敢为了我而放弃更加远大的前程,我一定不会允许,就算得打断你的腿,我也会去做,然后把你推到那里。” 顾涟漪安静听完,才抬头有些委屈地问道,“不留留我啊?” “留你?”段春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般,“你先比我强再说这话吧,还留你呢!不给你打晕扔出去,已经是念旧情了!” 此刻,顾涟漪才终于确定,她出来了。 也是,她都看见那位仙人了,当然是走出来了。 “老大,看来你很想甩掉我啊。”顾涟漪满眼笑意,紧绷的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你想得美!嘿嘿嘿,我说了吧,不是看起来厉害的人,才能过登仙梯!” 在刚才的仪式中,顾涟漪也知道了自己最终才走了六百九十九阶,或者说,她跌到了六百九十九阶。 想到此,顾涟漪猛地抬头,看向了天空。 此刻,顾涟漪才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她能知道老大下行过了,那不是她的幻境,而是,仙人在偷偷帮她。 不过,老大却没有让她的思绪沉浸太久。 “涟漪,你,看到了什么?”老大用她并不擅长的,对付小孩子的口气迟疑着问道。 顾涟漪抬头看向这个在幻境中将她推出来的人,“我看到了很多。” “这样啊。”段春水低下了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其实,更想问问,为什么,涟漪,这么久,才出来。 顾涟漪显然也知道她想问什么,良久,才扬起脑袋,得意道,“我在仙梯上睡了一觉,仙人姐姐抱着我睡的。” “哈?”段春水不乐意了,“仙人?仙人抱着她妹妹呢,怎么可能抱你?抱你睡觉的话,小巧儿怎么办?” 闻言,顾涟漪也懵了,思考了半天老大的话,顾涟漪不再回想那个让她心碎至极的幻境老大,而是和她要共度一生的老大对了对两边的情况。 “老大你见到了抱着小巧儿的大仙人?小巧儿还对着你笑让你摸头了?” “涟漪你见到了金星祠中的仙人姐姐?仙人姐姐不仅给你看了我的登梯画面,还抱着你睡觉了?” 对完情况,两人都惊了,惊讶过后,两人都不由得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空上,是几个遥遥发光的莲台。 良久,段春水才抬着头道,“涟漪,你,看了我,对吧。” “嗯。”顾涟漪刚想否认,就记起了自己离开时的留言,“我看到了很多人,寻花巷的大家,我的爹娘,还有,你。” “幻境里,发生了什么?” 无数个幻境浮现在眼前,最终,顾涟漪张了张嘴,说出了最让她心痛的幻境,“老大,我看到,我成了开国女帝,而你,成了我的护国将军。” 她没有说出那个幻境中的老大,也没有说出,那人主动握着她的手,将刀插入自己胸口的事情。 “看来,是我不如你啊。”段春水叹道。 “怎么了老大?” “我看到,我帮你做上了后位,成了你的外戚。” 167. 选择的权利 “哟,咱家老大还知道外戚这个词儿啊?”顾涟漪笑着调侃道,可笑着笑着,她的嘴角就耷拉了下来,“我也看到了,老大,我也看到了。” 段春水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收敛。 涟漪端坐后位的场景,是她看见的所有画面中,最美好的一幕了。 “那老大,你是怎么成仙的呢?”顾涟漪问道。 她杀光了幻境中的所有人,才得以脱离,那老大呢? “我本成不了仙。”段春水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走到顾涟漪身前,将身子正面向她,“是你,杀了幻境中的所有人,包括你我。” “是我奶,在我面前自杀,成全了我。” “是大家,倒在我的身前,提醒了我。” “是你们,拔剑刺向了我,打醒了我。” 顾涟漪静等老大说完,才开口问道,“那老大,你,又是如何做的呢?” 幻境中每个人对自己的驱赶出现在眼前,段春水将气长长吐出。 “我,遂了所有人的意。” 一张张死在她手下的年轻脸庞浮现眼前,段春水神情悲悯,却嘴角含笑,伸手握住了神赐的武器。 “我,离开了大家。” “这算什么呀老大!”顾涟漪听完,才勉强笑道。 段春水难得不回怼,只是笑着问道,“涟漪,你的梦中,也有我,对吧?” “当然有你!”顾涟漪扯了扯嘴角,“我可是,把幻境中的人,全杀了呢!这其中,还包括你哦。” 段春水听罢,没有细究顾涟漪话中的含义,只是郑重道,“涟漪,在幻境中,有个如你一般的人,替我扫清了所有障碍,我,也想叫她涟漪。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那人握着她的手,替她做出决定的画面浮现眼前,顾涟漪眼神放空,“当然,我怎么会介意呢老大?能陪在你身边的,是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涟漪才猛地回过神,询问段春水,看见小巧儿是怎么回事。 闻言,段春水神情也不忧伤了语气也不低沉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姨妈笑,手指还不自觉地开始摩挲着掌心,似在回味着什么。 “嘿嘿,我在五百阶才有的石碑处,看见了小巧儿。” “什么?” “不止于此呢,你看看登仙梯。” 登仙梯? 顾涟漪依言望向光屏,她的目视能力其实并不算太好,可不知为何,从登仙梯上出来后,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各项体感能力,都提升了。 登仙梯上,并无异样之处啊…… 不,不对! 顾涟漪不可置信地看向光屏,还擦了擦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五百阶之上,还是一如既往,可五百阶之下,每隔一百阶,两侧的围栏旁,便站着两个显然神情有些紧张的孩子。 “这,这是……?”顾涟漪懵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涟漪。”老大指着光屏,满脸骄傲,“你不到千阶就斩断尘缘,让仙人觉得大家未来无限可期,所以,仙人们特许未到五百阶的人们,上去值守,为后来人指明所在之处。” 顾涟漪并没有依言望去,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老大。 好半天,顾涟漪才伸出手,将身边人那只伸出的手握住,“是有我的原因没错,可老大,你别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才想赶紧上去的。” 只是登个仙梯,却已经恍如隔世的段春水仔细回想了半天,才想起了自己当初那个可笑的理由。 “我想给巧儿带个话,怎么了?” 幻境中,顾涟漪虽坐上过官位、后位还有帝位,可其中,并无过程。 不过,此刻的顾涟漪却神情笃定,沉稳如那些城中女官一般,“我想,仙人此意,既是为了给后来人一个念想,也是为了看看,曾经的失败者们,有没有可能,因此得到一些机缘。” 仙人姐姐既然愿意偷偷让她望见心中所想之人,那自然,也愿意,给大家,一个机会。 一个无关未来成就的机会。 见老大已经开始挠起了头,顾涟漪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由衷地感激道,“能遇仙人,百姓之幸啊。” 不管是抱着她睡觉的仙人姐姐,还是老大遇见的大仙人,又或是,大家在登仙梯上望见的其他仙人。 段春水挠着头思索了半天,最终,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涟漪,你真要当女帝啊?那可有点累哟。” 这话题转换有点快,正在感慨的顾涟漪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最终,只来了一句,“我累不累另说,你,反正得是我的将军。” 回应她的,只有身边人肆意的大笑声。 登仙梯上,一开始只会把头埋进姐姐怀里,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的巧儿,已经能够泰然自若地缩在姐姐怀里,甜甜地开始和那些陌生的大人打招呼了。 就如同她独自一人在登仙梯之上的时候一样。 她刚一放弃,姐姐就兴高采烈地将她接走,抱着她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神明大人打招呼。 见人和见神,终究是不同的,特别是面见那些她曾无数次礼拜过的神明。 但是姐姐一无所觉,反倒抱着她嘎嘎直乐,那笑意太过具有感染力,让本有些心里闷闷的巧儿,都忘记了在登仙梯上的难受。 等到真的见了神明大人,巧儿才发现,啊,神明大人和秦爷爷好像,都是白头发亮眼睛,神明大人也和那些来教大家强身健体的军士叔叔们好像,都是膀大腰圆手指粗粗,神明大人还和院中先生们好像,都是满脸温柔,笑意盈盈。 神明大人,也和姐姐好像,都好年轻。 巧儿一一和大家打招呼,在大家的温柔中,慢慢地,不再是最开始的怯怯模样,等到和那位叫小花的害羞哥哥打招呼时,巧儿已经反客为主,主动问别人能不能抱她一会儿了。 姐姐压根没等那害羞哥哥回应,就直接把巧儿塞进了哥哥怀里,然后便和其他几人一样,看着如临大敌的害羞哥哥哈哈大笑。 笑闹间,姐姐又带着她,再次和天天都能见到的小哥哥,打了个招呼。 小哥哥一如既往地神情温和,还如姐姐那般,熟练地掏出了个糖块,塞进了巧儿嘴里。 小巧儿接过糖,不由自主地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搂住了害羞哥哥的脖子。 见抱着她的哥哥身子又是一僵,周 围几人,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等到招呼打完,姐姐就接过了她,抱着她,去了登仙梯之上,让她继续当个小路标。 “还是那句话嗷巧儿。”姐姐揉着她的脑袋道,“成不成仙、能不能当厉害的大人另说,现在,你要担起仙人妹妹的责任啦!” 闻言,小巧儿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期待。 其实,在落水后没多久,她曾问过姐姐,如果她将来一点都不厉害,一点都配不上姐姐的名头,该怎么办。 那时候的姐姐再三确认了几遍,巧儿到底问的,是巧儿自己该怎么办,还是姐姐作为姐姐该怎么办。 确定巧儿是担心自己不配成为仙人妹妹后,姐姐一脸茫然,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 “巧儿,这个世界上有锋利的刀,也有不起眼的磨刀之物,没有磨刀的东西,再锋利的刀,也会有不再锋利的那一天,磨刀之物于大家来说,平常并无用处,可你能说,磨刀之物的存在没有意义吗?” “同样的,这在世界,有人成为刀,有人成为药,有人成为花,人生,并不是只有成为刀这条路,如果一朵花能为人们带来一时的欢乐,如果一颗果能解某个生灵的口腹之欲,如果一根草能够清热解毒或能当花的陪衬,那它们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 “就算是一块普通石头,也有无数的可能,它可以成为道路基石,可以被用来当作防身之物,还可以被用来雕刻成精美之物,赋予石头意义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你能成为厉害的大人物我很开心,你能平安长大我也很开心,你不必因为我,而去逼迫自己成为厉害的大人。” “作为你的姐姐,我只希望你拥有选择的权利,仅此而已。” 其实,巧儿并没有听懂姐姐在说什么,说到后面已经开始挠头的姐姐自己,估计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可姐姐想表达的意思,巧儿已经接收到了。 姐姐想让她,能够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人。 在发现姐姐身为仙人,却如此重视她的问题,还如此重视她这个妹妹后,巧儿就已经,没有任何恐惧了。 此刻,听到此前一直避讳提及仙人妹妹相关话题的姐姐,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拿出这个理由,巧儿只觉得,刚才放弃登梯的那丝害怕,已经消失不见了。 “嗯。”巧儿将脑袋再次埋进姐姐脖子里拱了拱,等到抬起头时,那张小脸上,已经满是坚定了。 不过,和人打招呼也好累,可看着那些哥哥姐姐叔叔婶婶的模样,小巧儿,也开始学着刚才那般,自己找机会和人打招呼,给人缓解登仙梯的痛苦了。 那种痛苦她懂,身体上的疼痛她无能为力,心里上的痛苦,她想帮人缓解,可其实,巧儿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存在,对于大家来说,到底有没有意义。 虽然姐姐一直在说,能看看小孩的笑脸,和和小孩说上两句话,就足够让许多人充满动力了,可巧儿,还是不敢确定,大家,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接受她的存在,还是,因为她真的能帮到大家。 这个暗搓搓新萌生的心事,一直到见到那个如姐姐一般的姐姐后,才烟消云散。 168. 意义 那时候的春水姐姐,也不知道为何,直接端过水碗就喝了起来,喝完连招呼都没和姐姐打,便毫不停歇地踏上了五百阶之上的阶梯。 可才走几步,春水姐姐就猛地回过了头,看向了抱着她的姐姐。 在顶着压力下来和姐姐打过招呼后,春水姐姐就不知所措地搓起了手,放缓声音和她打招呼。 已经无比熟练的巧儿本下意识地露出营业笑容,可看到那双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后,巧儿突然意识到,这个姐姐,是冲着她来的。 “春水姐姐好。”这是巧儿对着那个姐姐说的第一句话。 “可以的话,春水姐姐能抱抱我吗?”这是巧儿对着那个姐姐说的第二句话。 “姐姐一直抱着我,我怕她累,想让她休息会儿,可以吗春水姐姐?”这是巧儿对着那个姐姐说的第三句话。 紧随着巧儿话的,是直接把她递出去,然后开始甩胳膊的姐姐。 春水姐姐果然接住了她,在那个僵硬的怀抱中,巧儿不再自己调整姿势,而是撒着娇,让这个为她而来的姐姐,为她调整一个让她舒服的姿势。 这一次,指挥着别人为自己调整姿势的巧儿,并没有像对待那个哥哥一样老老实实的,而是环抱住了这具僵硬的身体,将脑袋短暂地埋进了其胸口。 “哎呀,小巧儿怎么就要这个姐姐抱啊?我们不也在旁边吗?不要我们也抱抱吗?我们也能替仙人分忧呀!”有一旁休息的婶婶笑着道。 “哪儿能呀,我宝这是体谅你们呢!”已经开始站起来伸懒腰的姐姐回道,“你们要能像她一样壮实,那我早把人塞给你们了。” 虽然春水姐姐是顶着压力抱的她,可在听到那砰砰的心跳声后,巧儿便心安理得地在人怀里呆了许久,连打招呼,也是在人怀里,由姐姐指引着去喊。 一直呆到,姐姐伸手把她捞了回来。 待到再见春水姐姐时,春水姐姐,已经在千阶处,等了一会儿了。 巧儿不懂为什么她的位置会一直换,也不懂,为什么她既能看见五百阶处的大家,又能看见不在五百阶处的春水姐姐,她只知道,春水姐姐,确实,是为了她而来。 因为,春水姐姐激动地拜见姐姐过后,就会下意识地开始在一旁寻找。 她在找什么呢? 也许,是在找还没被姐姐带到春水姐姐面前的她吧。 对上春水姐姐欣喜的眼眸时,巧儿打心里觉得,自己的存在,很有意义。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意义,从何而来。 想到此,告别春水姐姐后,巧儿不由得地把目光,投向了刚刚离开登仙梯的两个爷爷身上。 平台之上,秦苍木无力地站在一旁,神情落寞。 第二次登阶,他仍旧,停留在了当初的地方。 这一次,那些他想救却没能救下来的人们,和那些被他救活,对他感激不尽的人们一起,站满了那窄窄的猪狗巷两侧,还在中间,为他留出了一条离开的通道。 可他,仍是选择回到了那个深巷中的医馆。 和凌霄认识良久,他知道的事情,远比城中其他人知道的,更多。 秦苍木没入过所谓的轮回,也无意打听自己的结局,可一想到未来他再不能继续与这些百姓相伴,未来他再没法给那些本有机会获救的人一个机会,他就无法接受那个结局。 凌霄待他不薄,凌霄家人有的,他也有,只要他肯开口,凌霄定会为他私开后门。 可即使如此,在走得更远和安于现状之中两相抉择,他还是选择了安于现状,就像凌霄的家人那样。 如果可以,秦苍木愿作为一个医师死去。 “秦医师。”一个老者来到了秦苍木身边。 是那位曾帮他和玉竹解决了猪狗巷新身份的刘姓主簿。 只见秦医师的模样,刘家二叔就知道他内心的犹豫,不过刘家二叔并没有给秦医师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 “别伤心了,过来准备准备,过会儿新活动开启,你得侯着给人治病呢。” 新活动? 秦苍木一愣,看向了远处被光芒围起来那片地方。 光芒之中,正好将仪式一结束就跑到一旁的段春水和顾涟漪笼罩在内。 “来来,说说你们是怎么出来的,若是可以,也给大家传授传授经验。” 鹤发童颜目光炯炯的老者招了招手,将两人唤了过去,然后让两人准备准备,以后给大家传授传授破除迷障的方法。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犹豫。 她俩幻境不一,却都是杀光了幻境中人才走出来的,这,这,这,这说出来不太好吧? 想到此,两人猛地看向了老者身后的小姑娘和矮矮的王唯安。 不对,这两个小家伙,怎么看怎么不像能杀人的啊。 老者像是看穿了一切,并不急着催促,只是让几人在这里先聊聊,说完便离开了。 仙人离开后,反倒是最矮的王唯安站了出来。 几乎是看到段春水神情的一瞬间,已经和百里高远聊过的王唯安,就大概猜到这家伙是怎么出来的了。 看她出现在平台上那杀气腾腾的样子,怎么看,都和他走的路,不是同一条的。 “疤面,你,在幻境里,杀人了,对吧。”王唯安委婉道。 有孩子在,他也不好直接问这家伙,你是不是,把里面的人都屠干净了才出来的。 “叫什么疤面呢,我老大有名字,叫段春水!”顾涟漪一听,不乐意了,“臭矮墩墩!给我叫老大春水姐!” 看了看眼神在三人间提溜着着转来转去的小姑娘,段春水不由得扶了扶额头,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手下的脑袋,“涟漪你也给我放尊重点,叫人矮,呃,叫人王叔。” 等到顾涟漪委委屈屈地喊了王叔,又逼着她王叔赶紧改口别叫疤面后,一旁的小姑娘才脆生生地和大家再次打了个招呼,并问出了心中的问题,那就是,她们仨,其实认识吧。 几人对了对各自的信息,这才直面了最初的问题。 那就是,她们,是怎么破除迷障,走出幻境的。 见状,反而是年纪最小的百里高远首先站了出来,将自己在幻境中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是最先成功的,出来后又马上被伙伴和同窗们包围,早就把自 己的经历说了八百遍了。 有不太熟的同窗,在后来的老人们面前吹嘘她的厉害,怕老人们不信,还期期艾艾地闯过伙伴大关,把她给拉了过去,又给新来的老人们说了好几遍她的遭遇。 待到百里高远说完,其实也被大家拉着在人群中走过几轮的王唯安也开口了,不过,和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啥能成仙的百里高远不同,早已看清内心的他,话倒是并不多。 “我无数次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正常人。”王唯安道,“但一想到我是江水城的矮墩墩中,活得最长的一个,我就想再次回到这里,让那些绝望的小家伙们知道,自己的人生路还长。” 这话说的简单,想要真的做到,却是十分不易。 这就像一个断腿多年无法行走的人,突然在幻境中重回正常人之列,这样巨大的惊喜中,大部分人,在回想起绝望的现实时,都不会想要回去。 而王唯安,在无数次的选择,都选择了回到那具不堪的身体中去。 闻言,顾涟漪看了看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才道,“我和老大,都在彼此的幻境中,杀了对方。” 见王唯安一脸了然,顾涟漪突然想到小姑娘好像不清楚她和老大的羁绊,可正要解释之时,百里高远就抬头看着两人,眼中亮晶晶的,“两位姐姐,你们的关系,就跟我和山,是一样的,对吧?” 好友没有名字,所以,险些被改做在山洞里的百里高远,在出来后没多久,就为好友和好友们取了一个名字,山。 为好友们取名后,一直害怕见到的群山窄洞,也变得亲切了起来。 “对。” 两人都知道,这群山,对于百里高远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恭喜你们呀!”百里高远笑眯眯地走过来,将两人的手拉在了一起,“你们出来后,还有好多好多和对方相处的时间!” 百里高远完全没问她俩为何在幻境中杀了彼此。 “嘿嘿,也就是我朋友力气小,要是她们力气再大点,估计就直接把我扔出山洞了!”百里高远看着两人认真道,“要是她们再再厉害点,或者我再厉害点,我应该也会和你们一样。” 小姑娘完全把在幻境中的死亡,当成出去的路了。 “你们瞧,我朋友,给我留下的!”小姑娘松开手,喜滋滋地指了指脸上的伤痕。 这伤痕极其突兀,让许多人看到她时都忍不住欲言又止,但百里高远却很开心,因为,这是大家留给她的。 若不是仙人姐姐不帮忙,她还想一辈子保留这个伤痕呢。 段春水和顾涟漪对视一眼,都相互释怀地笑了,然后两人盘坐了下来,拉着小姑娘和王唯安,诉说了彼此在登仙梯上遭遇的一切。 是啊,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两个大人,居然还要被一个小姑娘安慰。 等到互相说完自己的经历,四人才又开始共同面对仙人的要求,那就是,该如何,像大家,传授自己破除迷障的经验呢。 四人相互看看,最终,却都将目光投向了王唯安。 这个人在出来后,拒绝了仙人神赐。 而仙人的神赐,正是,帮他更换一副正常人的躯体。 169. 印记 “就告诉大家,让大家,保持本心吧。” 王唯安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事实上,刚听到仙人们要为他更换躯体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登仙梯之上,但当仙人让他坐着莲台在江水的天空之上溜了一圈后,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出来了。 仙人们并没有太在意他的僭越,只是凑在一块开始讨论,下次要如何加个成功结算画面。 成功结算画面? 王唯安听不懂,但仙人们也没解释的打算,只是再次问了他一遍,要不要为自己更换身体。 这一次,知道自己已经回到现实的王唯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下方的登仙梯和平台,问了仙人们一个问题,那就是,和他差不多个头的人,除了他,还有谁过了登仙梯。 一直到所有矮个子的人们都各自走到了终点,得到了只有他的答案后,已经将掌心的皮肉掐出血迹的王唯安才正式的答复了众位仙人。 王唯安本以为自己这般不识抬举,会惹得仙人厌弃,不说所有仙人都厌弃,但至少,会有这么一两位,并不赞同这个答案。 可引入眼帘的,是所有人欣赏的目光。 唯一一位能在城中见到真人的少年仙人走向前来,指了指她身后的众位仙人,笑着问了王唯安一个问题,“小家伙,你也侍奉我们许久,你可知,他们为何,从不以真身现于人前。” 王唯安望向其身后的几人,一时有些恍惚。 静不下心来时,王唯安总会去神物所在的大厅打扫,借着神物沉稳的呼吸声,来让自己不这么羡慕他人。 轮值的官吏早知他会偷藏于殿内,却从未赶过他,只是默默换上足够燃烧一夜的长烛。 殿外风雨侵袭,殿内祥和平静。 不知为何在殿内睡得极为安稳的王唯安,常常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一个年轻女子和两个中老年男子的交谈声。 他们说的什么,王唯安听不清,他们是个什么,爬起来的王唯安,也看不清。 王唯安只知道,每日醒来时,他的薄衣,总是好好地盖在他身上,可他,就是知道自己安稳后睡觉会不老实,怕自己下意识地去抢孩子们的被子,才独自一人,偷偷来到这日夜供奉的大殿内安睡。 “嘘——小声点。” “这孩子还睡着呢。” “好了,别靠近了,他又看不见咱们,别吓着他。” 这是王唯安在梦中,最常听见的三句话,说话者有男有女,声音也有粗有细,唯一不变的,就是其中的暖意。 是啊,神明大人,为何,从不以真身现于人前呢? “仙人,我不知道。”王唯安苦涩道。 少年仙人蹲下身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因为,他们也不愿舍弃自己的身体。” “哎呀!凌霄!”仙风道骨的老年仙人在后面没好气地叫了一声,走上前来,其身形,竟在几步之间,由一个老人,变为了一个比王唯安还矮的孩子。 小孩努力地踮起脚也摸了摸王唯安的脑袋,这才嫌弃地看向少年仙人,“你懂不懂留白的意义啊?这道理,要他自己悟出来的,才更有意义。” 少年仙人乐不可支,嬉皮笑脸道,“你们想让他自己悟的,我又没说出来。” 说话间,一个更为年轻的仙人走了上来,蹲下冲着王唯安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祁羡,是你未来的先生之一。” 说着,名为祁羡的仙人看了看周围人,才神情平淡地又补了一句,“若你能坚持下来的话。” 这话说得极为古怪,可仙人们并没有给王唯安反应的时间,便一个个走上前来半蹲下来,朝着王唯安自报家门,打了个招呼。 第一次,王唯安能站着,平视这么多他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 也是在这一刻,王唯安真正确认,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 从不甚关心到自报家门,从高高俯视到蹲下平视,这之中,只隔了一个问题的答案。 此情此景之下,王唯安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莲台带他飞向高空,俯瞰这辽阔大地的景象,想到此,王唯安的心中,突然涌现了无尽的豪情。 而仙人齐聚,笑着围在他身前的景象,也成了王唯安心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印记极深,深到,纵然后来的王唯安,已成为一域之主,被派到万里之外的疆域为仙人管理大地,却仍还靠着这枚印记,紧紧地与江水这片土地相连。 …… 自登仙梯上连出两位成仙之人后,后续的上人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倒不是城里故意将时间提前,而是,后面上去的人,速度越来越快了。 紧挨着连出两位成仙者的队伍之后的,便是那排列已超过百人的纯女子队伍,那群女子有高有矮,有瘦有壮,早在进入登仙梯之前,便和先前的百姓队伍有了些许区别。 自站在仙梯脚下起,女子们就一个个神情严肃,哪怕有人相识,也几乎没有交流。 等到上了阶梯,除了有相识之人分别之时会相互对视一下之外,其余人,几乎都没有关注登仙梯上的事物,只一味攀爬。 最多的,也不过是在路过不知何时被安排到阶梯上当吉祥物的小孩时,会停下给孩子摸摸头,多的,便没有了。 有女子的位置并不靠边,所以在过程中,甚至没发现边上站了个人。 待到段春水成功的消息传上阶梯时,许多仍留在梯上的女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直到段春水的留言声在登仙梯上回响时,才有闷头苦爬连家人传话都懒得听一下的女子,惊讶地抬起来了头。 等到第四位成仙者顾涟漪喊老大的留言传到阶梯上时,这一轮登仙梯上,仍还剩下许多在其后面加入队列的女子。 虽是那个头儿的手下,可对大家来说,这个小帮厨的声音,才更为熟悉。 因为,大部分时候,都是这个小帮厨在得知老大惹事后,过来打圆场,老大有时候恨铁不成钢说话不中听了,也是这个压根就不是工队之人的小帮厨过来帮老大道歉。 就在还剩下的女子们震惊之时,和她们一块攀登的人里,还有更惊讶之人,那就是,先前就一直排在队伍里的女子们,以及,后来主动去百姓队伍里,动员了一群男子过来参队登梯的男子们。 这些人都是大家旁支之后,在主支几乎尽灭的情况下,这群人算得上是城中少有的大家子弟。 城中本对这群压根看不上城内活路的人采取放任态度,期望他们在看见城中变化后,主动加入到城中事务里来,可事发仓促,既然到了这里,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激激百姓的斗志。 于是,这群这群年纪早已过了十五之人,除了浅浅地参与城中事务完成任务外,也不加入书院做学子或先生,也不加入军队为民效力的人,就被某个官吏挑衅到了队伍中去,连先前准备的异路人都没用上。 得知城里早有准备,那些全身心认可城内做法的原大家子弟已经侯在一旁,就等着官吏失败后和先前的熟人过过招,只想赶紧结束任务的官吏,甚至都没使用什么方法,只来了一句。 “既然你们自诩天命之人,那你们就凑在一块,和那些敢于你们相伴的泥腿子一起,去登仙梯上见见真章。” 仅凭这一句,那些曾经极难请动的公子小姐,就将目光从光幕上挪开,各自间相互较起了劲,自己列成了两队,似要比比谁更强。 官吏愣了一下,也没再提什么你们连一个小矮子都比不过这样的屁话,便将人列队,自己去请走了远远候着的同僚们。 对这群人来说,若是登仙成功之人,是曾经的大家子弟和贵族子弟,或天赋异禀之人和天生神异之人都还好,可就和所有人一样,他们也没猜到,最先成功的,是一个前期平平无奇的小姑娘,而第二个成功的,竟是一个个头不及常人腰部的小矮子。 至于那些让百姓们无比看好的有声望的人们,却都一个个在登仙梯上折戟沉沙。 这让他们不经怀疑起了,这个登仙梯的选人标准,到底是什么。 但无论公子小姐,等当真正上了登仙梯,也真正比那些百姓强上不少时,久久没能进入幻境的他们,也都明白了,登仙梯,并没有对那些泥腿子放水。 可为什么! 那个高壮女人能成功就算了,连她身边的小丫鬟,也能成功? 难道他们,还比不过一个小丫鬟,比不过一个小矮子,比不过一个,小女孩? 就在公子小姐们胡思乱想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又出现在了已经安静下来的五百阶之上。 流民,祁兴,登阶成功。 流民? 他们现在,连那些饭都吃不上的流民都比不过了? 一产生这个念头,那个先前和工人女子呛声的大家女子,就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她似乎,从一开始,就认定了,那个高壮女人可以成功。 她也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敢拿自己,和那个看起来用拳头都能打死一个成年男子的女人,去比较。 “我怎么能……”想到此,女子瞳孔放大,连身上的重压都给忘了,“我怎么可以,只拿自己,去和那些废物比较?” 临近千阶,却还未陷入过幻境的女子猛地看向了四周,身前身后,大部分都是粗布麻衣的百姓,百姓们有人在攀爬,也有人立在原地,似是陷入了幻境。 大家女子本既期待陷入幻境,又想看看自己的能力到底几何。 可现在,女子的心神瞬间乱了。 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和真正的强者比较那一刻,本还能承受的压力,瞬间如千斤顶那般,将她彻底压垮。 170. 一轮杀 当仅剩的大家子弟开始入场时,早早关注着一切的人们才发现,在早期营养和身体素质方面,百姓们和那些从小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之间,确实差距极大。 由于江水也是尽九成的人供养着那近一成的人,而那近一成的人又被仙人和城里清理得差不多了,所以就算偶有登阶者身体素质好,前期时,大家还看不出差距,可当那批眼高于顶甚至不愿正眼瞧人的华服男子和女子入场后,哪怕并非官吏,也能看出其和粗布百姓的区别。 那群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女,尽数都上了五百阶,若有有心人一直关注着他们,则会发现,这一批人,没有一个会在五百阶之下,陷入进幻境。 别说许多人要拼尽全力才能到达的五百阶了,就连第四位成仙者顾涟漪成仙的七百阶,对这批人来说,似乎也不算什么挑战。 “我还是更喜欢段家那一家子。”突然,有学子开口说道,他在底下便一直关注着那批让城里有些头疼的人。 不管是跳脱的段玉回,还是其豪气不吝啬还接地气的父母,都比这群人看着顺眼多了。 “我也是。说起来,方间他堂兄不是不愿去参军吗?那就看看他堂兄,到底能撑过几次幻境。”有同样想法的学子接话道。 明日高悬,登仙梯上无日夜,但一直等到现在,莫说一直在关注着一切调整策略的官吏和军士们了,就连百姓和学子们,也已经看出,登仙成功与否,确实如城主所说那般,并不看你的位置高低,而是看,你到底能闯过多少次幻境。 四位成仙者,最低阶的那两位,都是在中途,或主动或被动地下行过,显然,下行压力巨大,重压之下,就更容易看见自己的心结所在。 更别说,仙人的家人们,都曾经下行过。 在此情境下,已经有学子和军士开始暗自思索,要不要,就别管那五千阶的奖励了,等到了水到渠成那一刻,干脆直接往下走直面幻境算了。 就在还未登阶者心中思索时,登仙梯上,已经有华服青年陷入了幻境,可几乎就是在第一次陷入幻境那一瞬间,许多华服年轻人,就直接被送出了登仙梯。 反观那些远远落于他们身后的寻常百姓,虽行进极为艰难,可人们大都,度过了至少三次及以上的幻境。 也是,在身体素质差异极大的情况下,不能与这群人共处一屏的百姓,早在之前,便已经被送出了登仙梯。 “哼,不过如此。”平台下,早就听到同窗讨论,却死死盯着光屏不加入对话的方间,在看见堂兄一轮杀后,终于冷笑出声。 虽属旁支,可堂兄自幼习武,有得一身好武艺,若无意外,江水下一任的城防长官,就是他方间这位入了主家眼的堂兄。 可现在,这个堂兄,这个爬到一千七百阶,才第一次陷入幻境的体质异禀之人,竟然就这么出来了。 被赶出的家门,被没收的资产,被当成叛徒的无力,被众人羞辱的怨恨,在领头人被一轮杀的那一刹那,都浮现在了眼前。 因自己的选择而连累了家人的方间手握成拳,暗自给自己打起了气。 有知晓实情的同窗见他模样,走上前来,拍了怕方间的肩膀,“方间,你一定比你堂兄,走得更远。” “走得更远?”方间笑了,那笑容冷冽,没有一丝暖意,“不,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我,一定能成仙。” 从他主动加入青年院,从他被家族赶出,从他宁死不回,愿与同窗共学习的时候,他就和那些还做着大族美梦的可笑之人,不是一路了。 同窗没有多说,只是有些茫然地看向了登仙梯,“你说,我们的困境,是什么样的呢?” “我们的困境什么样我不知道,”方间也看向了那高处被云雾笼罩的登仙梯,“可我知道,他们的幻境,一定是与家族家道中落有关,他们,一定会在幻境中,失去家世的光环,直至变成和大家一样的人。” 说着,方间又开始了冷笑,“说不定,还不如,普通百姓。” 比普通百姓,还不如? 不可能。 这不是我。 我怎么能变成这样? 我应该是另一个大族子弟的正妻,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才对。 登仙梯上,心神震动之下,直接进入了幻境的大家女子,此刻正茫然地看着身上的衣服,思索自己是谁。 啊,她想起来了,她是吴氏这一代最耀眼的女子,虽不被允许读书识字,却自幼习武,她是,能与方家那被众人吹捧的小子战上几轮的,贵族女子。 可为什么? 她现在会佝偻着身子衣不蔽体,在烈日之下,将双腿插进泥水之中。 啊,她又想起来了。 城中权力变换,新城主和老城主不对付,两相争斗之下,一直两头下注,没进入核心圈的吴家,被两边当成了眼中钉,首先清理了。 吴氏整族被抄,家产被占,吴氏幸存族人,也被新城主收下,成了奴隶。 而她现在,正是在为新城主耕田。 “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想到此,女子眼神震动,想要逃跑,可泥水牢牢缠着她的双腿,让她施展不开。 “什么可以不可以?”远处,一个男子烦躁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脚飞踹。 女子不知道为何男子离她颇远,却能一脚将她踹进泥土之中,只知不停地在口中喃喃,这不是她。 “哦?你接受不了?”远处,男子面容模糊,声音却让女子无比熟悉,“没把你变成官妓,已经是我们手下留情了。” 什么? 女子艰难地爬起来,想要用手擦去脸上泥水,可那同样污浊的手,却只是把她的脸擦得更加脏污。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日子,我不要——”身体越擦越脏,泥水越擦越多,女子情绪崩溃,“这样的日子,我宁愿死——” “死——” 场景变换,记忆涌现,华服女子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阳光下,锦袍波光粼粼,一尘不染。 女子茫然地看向了四周,周围百姓对她的模样见怪不怪,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只是将目光死死锁定在登仙梯之上。 “走吧。”方家那练武小子走了过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女子看向这小子,不知为何,总觉 得他怪怪的。 一直跟着这小子走到了曾经的社交圈中时,女子才明白了他的怪异所在。 他没有再昂着头,顶着那不可一世的模样了。 等到和这群几乎都是一轮杀的相识之人聊过后,女子才发现,她也是,没能再抬起那高傲的头颅了。 周围百姓的反应也是。 莫说那些年轻人了,就连那些老人和小孩,都没有将目光放到他们身上的,偶有孩子看向她们这边,也会马上有人拉着孩子低语几句。 说的什么,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没人再看他们了。 女子突然想起记忆中的一件事情,那时候父亲带着她去城外的庄子里纳凉,酷暑之下,庄内,是家中的亲朋好友,庄外,是她吴家的田地。 族中长辈宠她,所以对她溜出去玩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她不尽兴,还亲自带着她和弟弟去视察了田地。 田地之中,既有打长短工的佃户,也有她吴家的奴隶。 那时候的她,看到田地中有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女,还问了长辈那少女是谁。 “一个懒惰奸猾、不思上进的女人而已。”长辈笑得和蔼,“没把她变成官妓,已经是我们手下留情了。” 还记得,这掌握了吴氏生杀大权的长辈说完,还满脸笑意摸了摸她的头,一脸认真地告诫她,做人一定要有目标,不能做这等碌碌无为之人。 她一直以为田地中的人,就真的如长辈所说那般,不思进取,懒惰奸猾。 可现在,长辈死了,吴家许多厉害的大人物也死了,而田地中的人,若能活着的话,应该是进了成人院。 若能厉害点的话,还能进入那个,叫做苍狼的地方。 想到此,女子又忍不住看向了四周,想要寻找那两个让她既不愿比较又害怕比较的人。 平台之上,孩子们在规划出来的区域中玩耍,老人们在一排排木椅旁或站或坐,肉眼看不到尽头的角落处,被光笼罩,不知里面有什么。 “别找了。”声音都低了许多的方家小子一眼看出了她要找谁,“仪式过后,成仙者就被仙人带走了,不在这里。” 没等女子继续发问,方氏体质最好的那人,就带着她去了一处有多人聚集的地方,指了指天上的屏幕,“真要看的话,她们,在这里。” 如今的光幕之上,是一个个头极矮的男人,男人神情温和,笑容平和,正对着大家轻轻点头。 若不看其身材,只看其气质,许多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位在自己领域极为有能耐之人。 “各位,请直面自己的内心,保持自己的初心。”这是男子所说的话。 男子之后,是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女子,女子背负一把重锤,神情淡淡,整个画面中,只有一句话,“我能出来,是因为我杀光了所有敢阻挠我的人。” 画面再次变换,这一次出现在画面中的,也是一个女子。 不同于先前女子的高壮,这名更为年轻的女子个子矮矮,笑容明媚。 可其口中话语,却听得人心惊。 “我也是,杀光了所有人,才出来的。” 171. 愤怒 就在女子目光瞪大,开始思索之际,画面中,又出现了一个脸型削瘦却目光炯炯的男子。 男子衣着简陋,裸露在外的皮肤粗糙,显然并非位高权重之人,可其语调,却与其相貌并不相符,充满了诡异的,威严之感。 “我救下了所有人。”男子笑着道,可那双弯起的眼眸中,却是晶莹的泪水,“大家,我救下了所有人。” 听完四人的话,一次幻境都没能撑过的大家之女站在人群之中,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之中。 等到被同伴拍肩,女子才再次抬头看向了光幕。 沉寂了一会儿的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 女子猛地瞪大双眼,对,这个小姑娘,才是真正的第一人。 女孩显然没其余人这么从容,看向大家的眼神还略显羞涩,可微风拂过,忍不住摸了摸脸上伤痕的小姑娘,在抓起胸前的饰品时,整个人的气质,也如其余人那般,随之一变。 女孩笑着抬起头,似在听人说些什么,待到听完,女孩看向了大家,笑容明媚,“我看见了我死去的朋友,我很开心有机会能再见她们,也很开心,能够再和她们重逢。” 女孩说完没多久,那个侏儒男子,就再次出现在了光幕之上。 此刻再看,男子背脊挺拔,目光沉稳,哪里像一个只能当作逗乐品的天残之人。 女子痴痴地看着,一直看到那个她瞧不起的跟班出现。 这一次,思索良久的她才发现,赔笑跟班眼中的无畏,比之那个高壮女子,相差无几。 女子不禁想到自己的幻境。 家变、田野、看守。 以及,完全不敢挥刀向看守和罪魁祸首的她。 “别看了,准备一下之后的秘境吧。”身边,同样一轮杀的方家小子声音低沉道,“城中发布了新规,除上一千阶者外,闯过五次幻境的人,也可以进入秘境。” 女子置若罔闻,只是从人群中挤出,去了另一个人群聚集的区域。 区域上方,是一个能看见近四千阶的光幕和罗列着各项信息的副屏。 区域之中,其实有很多的椅子,可此刻聚集在此地的百姓,根本没法安稳地坐在椅子之上。 因为,在那群照顾孩子的年轻人登上仙梯之后,便到了青年院和女子院的学子登梯之时了。 接手不少小孩后没多久,城中的官吏们,就抱着孩子,开始在先生们的引导下,指挥着学子们等在登仙梯下方。 女子看着看着,这才注意到,这个平台之上的光幕,竟会实时播放下方平台的动向。 看了看周围焦急的父母长辈,女子也不由得开始在那光幕之上,开始寻找家中那些很久未见的妹妹们。 自书院创立以来,那几个旁支妹妹和她们母亲,便不再留在家族与她们为伍,而是执意去到那些泥腿子才会去的地方。 “你说,方间,会不会,爬得比我更高。”方家小子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 女子目光定格在下方平台上的某一处,并没有回头,“一定的。” 一定比他,比她,比他们,比她们高的。 见她们女子队人直接凑齐,方剑他们也坐不住了,去剩下的百姓中又激又骂,总算凑够了百人跟了上来。 可那些只是凑数的泥腿子,不管男女,几乎都能闯过至少一次秘境。 百姓尚且如此,被城中极为看重的学子们,就更不必说了。 想到此,女子叹了口气,又将目光投向了登仙梯旁等待的区域,“说不定,我那个私下跟着刘吴氏跑了的废物妹妹,也能成那边中的一员。” 那边,那片只有五人留言的屏幕。 这话说完,身边恨不得拉着她私聊的人却没有立刻回话,周围嘈杂的声响,也随之消失。 女子疑惑地回过了头。 身材高大的青年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她身旁,两人身边,不知何时竟然清出了一片真空区域,区域外,是一个个神情冷漠的百姓。 “刘吴氏?”一个手指肿胀,显然干惯了粗活的女子眯起了眼睛,“这三个字,也是你能叫的?” 不同于以往,城中官吏的姓名和职位,都被登在了府衙路的墙壁之上,这其中,自然包括地位仅次于城主的实权副城主吴新生。 和花了许多时间才获得百姓信任的百里城主不同,早在百里珍城主的丈夫入主江水城之前,被家族派去联姻的吴氏女刘吴氏,就已经在江水百姓中颇有名声了。 不管是收成不好之年开仓放粮,还是灾祸之年赈灾济粮,这些活动中,都有她的身影。 也是因为刘吴氏,刘氏吴氏两支才能在百姓中有一点好的风评。 当初寻花巷覆灭,也是刘吴氏在第一时间,组织了人手去寻花巷,将幸存者私藏了下来。 要知道,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江水城来了个大仙人。 更别说,在之后的日子里,无论是管理金星祠,还是管理户部,吴副城主,也和百里城主一样,事事亲力亲为。 说句难听的,在两位城主上任以来,许多一辈子没见过大官的百姓,见到她们的频率,比见自己村长的频率都还高。 而此刻,竟有人当着众百姓的面蔑视一心为他们做主的人? 若是十日前,大家可能还不敢表现得如此明显,可如今,大家都是仙人子民,大家都是上过登仙梯的人,许多人,可能还比这些人爬得更高,这让百姓们如何能忍。 有百姓神情愤愤地怒视两人,似要和两人比划比划,可想了想,还是气冲冲地跑出人群,请来了不远处的老仙人。 等到王礼模样的无悔来到现场时,现场还是一片诡异的景象。 愤怒的百姓们将两人围在中间,却都没有擅动,只是冷冷地盯着两人。 见此情况,早就得知一切的王礼明知故问道,“发生了什么?” 见他来临,许多百姓们下意识地要跪拜,在被王礼阻止后,才七嘴八舌地还原了当时的事件。 “老仙人,这两人承蒙仙恩,不知感恩就算了,还对吴城主出言不逊,实在是不该!”有老者在一旁道。 王礼听罢,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事件中的两人。 “对啊老仙人!”有百姓道,“她瞧不起我们就算了,可她也不是多厉害啊!她凭什么瞧不起吴城主?” 见王礼一言不发,脸上仍是那淡淡的笑容,有本十分怯懦的百姓,也鼓起勇气开了 口,“老仙人,这样的人,也可以登上仙梯,进入幻境吗?” “对啊!凭什么她这样的人也能登上仙梯?” “老仙人,求您取消她的资格,她这般不知感恩,不配呆在咱们江水!” “哼!还吴家人呢,我呸,和你一个姓,真是吴城主倒霉!” 仙人来了,百姓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该说的不该说的,敢说的不敢说的,都一口气吐露了出来。 王礼欣慰地听着,待到大家情绪激动处,才开口问道,“她只提了刘吴氏这三个字,并未辱骂诋毁刘吴氏,对吗?” 人群对立之处,是一个神情从茫然、无辜,到疑惑、愤怒,最后到倔强、不服的青年女子。 这一句话,让百姓们安静了一瞬,可随即,最先说话的说书人老者就开了口,“老仙人,她当初说的话原句是——说不定,我那个私下跟着刘吴氏跑了的废物妹妹,也能成那边中的一员。” 其实女子确实并没有直接诋毁吴城主,可她话语中的傲慢,以及压根不在意吴城主的态度,才是真正刺进百姓内心的那根刺。 许多人都不禁在心中产生一个疑问,这锦衣玉袍的年轻小辈,连吴城主那样的人都不看在眼里,那他们呢? 吴城主做了这么多为民解忧的事情,都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那他们呢? 这种人,凭什么,能留在这里,堂而皇之地当仙人子民,凭什么,能一边享受着仙恩,一边敢对仙人看重的人不敬。 百姓都是很容易满足的,若不把其比如绝境,百姓是不是揭竿而起的。 可现在,大家在登仙梯上看到过自己困境,也都经历过仙人被抵毁之事,她们、他们,又怎么能忍受事情重演? “他所说的可是事实?”王礼看向这个女子,女子初时还十分害怕,可现在,眼神已经变得有些愤愤了。 “是。”女子头一偏,昂着头道,“要抓要杀,悉听尊便。” 王礼点了点头,仍旧是那副笑容淡淡的模样,和周围瞬间愤怒的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可愿让我搜一番魂,验证事实真假。” “不用搜他了,话是我说的。”女子踹了一脚身边的男子,直直走了过来,昂着头站在了王礼身前。 “跪下。” 王礼收敛笑容,轻声道。 女子看了看四周,再看了看身前面容已经有些模糊的老仙人,有些犹豫不决。 不过没等她犹豫多久,她就直接被人踹得跪倒在地。 方剑将女子的头摁在地上,也将自己的头磕到了地上,“请仙人搜魂。” 王礼将手覆在两人上方,金光闪耀过后,王礼冲着说书人点了点头,“你说的分毫不差,你的记忆力十分不错。” 老说书人被这么一夸,瞬间害羞起来,咧着嘴,手掌不自觉地腰上摩擦。 “提刘吴氏三个字确实不算诋毁。”王礼低头看向两人,“可你们明知我是个老人,却还是如此不敬,这点着实不该。” “如今,女子已不再是某家附庸,今后,切不可再提此类名号。”待两人抬起头,王礼才道,“至于今日之事,这样吧,你们向四周百姓道个歉,这事就算过了。” 172. 欣慰 “什么?处罚如此之轻?” “什么?我向他们道歉?” 王礼此言一出,不仅女子不服,连周围百姓也不服。 王礼抬起头,压下众人的气愤,看向了明显不乐意的女子,“怎么?不愿?” “当然不愿!”女子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周围的百姓,“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向他们道歉?” 见女子被身边的男子不停地拉拽,却还是梗着脖子不愿低头,王礼垂下眼眸,似在思考些什么。 有不服的百姓见状,突然想起女子对老仙人的不敬,瞬间不满了起来,“你不给我们道歉也行,你得给老仙人赔罪!” 见有人提起,早在女子见到仙人不拜之时就无比愤怒的百姓也应了声,“对!老仙人还没让你起来呢,你凭什么就站起来了?” “对!给老仙人赔罪!” 幻境中看守的针对和自己的软弱浮现眼前,女子挣开身边人的束缚,朝着周围人眼睛一瞪,“老仙人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身前的老仙人始终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状,女子还气道,“再说了,我不过提了一句刘吴氏而已,我又没骂她!” “你!” 有百姓闻言,直接撸起了袖子要上前理论,不过没等他们上前,他们就被几个显然常干粗活的妇人阻止,“我们来。” “我们有什么资格?”那几个妇人走了出来,边走还边道,“你这样不敬我们的神明,而我们作为仙人的子民,要教训不敬仙人的人,还需要资格?” 就在女子下意识地想要掏出武器,却在两手空空后满脸严正以待之时,老仙人才抬起眼眸,笑着用眼神制止了那几个要动手的百姓。 见大家愤怒之下还这么听话,王礼笑意变深,轻声夸赞了一句不错,才看向了身前的女子。 “我想你我都知道,你所说的刘吴氏,意味着谁。”王礼道。 都愿意被搜魂了,女子自然毫无隐瞒,此刻仍是那副不愿低头的模样,“那怎么了?” 王礼笑了,“你叫什么?” “你都搜过我的魂了,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心中隐秘被一览无余,女子想到此,也顾不得什么礼义了。 面前的老仙人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搜了一日之内的记忆。” 见面前的老人果然并不在意她的冒犯,女子心下一松,面上却仍是倔强模样,“吴盼。” “吴盼,我且问你,既然你觉得叫别人刘吴氏没什么,那么,你可愿意,在嫁人后便失去自己的名字,从此变成方吴氏、刘吴氏、段吴氏?”面前的老仙人轻声问道。 “什么?”吴盼一愣。 “照你所言,叫一位嫁人的吴姓女子为刘吴氏并不冒犯她人,那我可否这么认为,你只是暂时拥有吴盼这个名字而已。”老仙人嘴角含笑,眼中却毫无笑意,那双明亮眼眸的瞳孔之中,直直照出了有些茫然的吴盼模样,“你并不叫吴盼,你不过是未来一个某吴氏。” “什么?”吴盼神情茫然,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刘吴氏,刘吴两家最大的耻辱,在新城主人选还未定之时,就私下组织人手,架空了其丈夫的权力,在百里珍上位之时,更是直接将两家积攒的财富,白白拱手相让。 不过是发了几次粮,不过是救了一些下贱之人,不过是…… 不过是…… 成了这群欺负她之人最敬重的人之一。 在吴盼瞳孔震荡之时,一双手覆上了她的头颅,惊得自幼习武的吴盼浑身一颤。 “若今后不愿呆在这里,便归还仙力,就此离去吧。”老仙人轻抚吴盼脑袋,笑了笑,“不过,今日这歉,你是必须向大家道的。” 说完,老仙人微微侧头,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还笑着叹了口气。 “老仙人,她这般不讲理,为何不把她赶出江水,还留她在这里接受神赐。”说书人看不下去了。 他比周围人要看得更加清楚,自然也知道,仙人此番,是让她道一个歉来揭过此事。 “对啊,不如将她赶出江水!”有百姓道。 “这些狗大户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城里留着她们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她不仅不感恩,还蔑视吴城主和您,这口气,您能忍,我们不能忍!” “那可不,在下面的时候她们就瞧不上我们,挨得近点还生怕我们脏了他们的衣服,本以为她们只是瞧不上我们这么平民,没想到,对城主他们也这样!” 周围的百姓们愤愤开口,本来不大的小圈,不知何时,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见状,本有些茫然的女子反而又梗起了脖子,看向王礼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愤恨。 王礼只当没看到女子的表情,只是看向了大家,轻声问了一句,“难道,大家,想要回到那个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掉脑袋的时候?” “哎?” 见众人懵了,王礼微微一笑,“她不过说了一句刘吴氏,这的确不该,可也确实算不得什么罪。” “若我们仅仅因为一个人说了句无心之言,便要将她驱逐出去,那我们和那些鱼肉乡里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让她向大家道歉,是因为,这本就是一句道歉便能过去的小事。” “不过……见到大家敢说出心中不平,我很欣慰。” 王礼欣慰地看向众人,“发现大家在愤怒之下还能保持冷静,这让我,十分开心。” 王礼抬起头,遥遥看向天外,口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周围百姓无比振奋,甚至想要出去跑两圈或是大吼发泄一番。 “今后,你们还会遇到如挖矿犯那样的人,还会遇到比那些挖矿犯更加猖狂的人,还会遇到一些不配称之为人的人,可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勇敢地面对这些人,救出我们还在受苦受难的同胞。” “我也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好好对待那些正在受难的同胞。” 王礼缓缓地看向围在他身边的人,笑着点了点头,“大家,我很期待,我们,都很期待。” 等到王礼说完,周围百姓,已经跪下了一片,远处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孩子远远看到,也跟着跪了下来。 老仙人笑着朝大家拱了拱手,刚要离开,却又歪了歪头,突然冒出一句,“是啊,谁让我王礼,是咱们这群家伙中,活得最久的一个呢?” 等到有不明所以的百 姓偷偷抬起头,这才发现,众人跪拜的中心,只有两个无措站着的青年人,而老仙人,早已重回到了那莲台之上。 见状,跪拜着百姓一脸晦气地爬了起来,不再关注这两人,又将目光移向了屏幕。 突然,还是有人突然冒出了一句,“老仙人叫王礼?那王唯安的姓,不会是老仙人赐予的吧?” 王姓在其他地方是大姓,可在江水,却实属罕见,偶有一两个王姓之人,也均是过客。 “不是。”有知情人道,“那侏儒就姓王。” 说着,那知情人还仔仔细细地把那些侏儒的身世都说了出来,熟得仿佛人就是他带进寻花巷的那一样。 闻言,百姓们也不再聊这个话题,只是再次神情紧张地看向了光屏。 不过,静了没两秒,又有人冒出一句,“是不是跟大人物一个姓的,都要厉害点?” “快别说了吧你。”有人怼道,“老段家不也出了一个段春水?咱城里总共就这么几个大姓,哪个姓氏没出过大人物啊?” “对啊,说不定啊,我老方家,马上要出第一个成仙者了。” “说什么胡话呢?” “你看头顶啊!” 百姓依言望去,在说话之人的指点下,看向了那个老方家的希望。 就在上方平台大家各自聚做一团时,下方的平台上,书院学子们,已经上去好几波了。 少年人的攀爬速度显然和之前的队伍不一样,大部分人都速度极快,是之前队伍的好几倍。 可少年人的登仙梯上,却远远没有之前的登仙梯热闹,在这批孩子攀登的前五百阶之上,既没有各个学子家人的加油呐喊,也没有需要传递的话语或任务,就连八卦分享和相互间的加油打气,都是寥寥无几。 虽只上了几批,可几乎每一个在登仙梯上的学子脸上,都是满脸的坚毅。 可即使所有人都在奋力向上,这其中,还是有人很快脱颖而出,将众人甩在了身后。 方枝,方间,方雁, 这第一梯队中,有三人,都姓方。 虽然各个大族之间亦有好坏之分,可眼下出了五个成仙者,却只有一人是江水大姓之人,这怎能不让江水的百姓揪心。 并且,严格算起来,这名段姓成仙者,也算不上段氏族人,也就是说,这五人,都并无一人,是江水城中人。 已经失败的百姓没有机会再上一次阶梯,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些还没上去的人。 想到此,各个百姓之间,不论身份,竟是都暗戳戳地根据姓氏聚集到了一起。 莲台之上的几人远远看着,并未多说什么,接收到台上实时转播的城中官吏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 百里珍看着大家这般模样,摇头之下,竟是轻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城主。”吴新生见状,上前问道。 百里珍摇了摇头,眼中的笑意,却是抑制不住,“没什么。” 吴新生看向了光幕上暗搓搓按姓氏聚集的百姓,也笑着摇了摇头,“都是江水人,还分什么你我。” “是啊。”百里珍笑着接话道,“以后在外,仅凭一个江水身份,人们,就是一家了。” 173. 方间 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上去的学子无论男女,都几乎没人在意别人的喊话。 见状,有心焦的父母早已来到传音神石面前,却在犹豫过后放弃了传话。 “娘,怎么了?”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懵懂问道,这孩子年纪太小,几乎是上去的一瞬间,就被送了出来。 “没什么,咱们就别打扰你二姐了。”孩子母亲将孩子递给他父亲,自己偷偷背过身去开始抹泪。 自己在登仙梯上还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看着孩子咬着牙也要上爬的时候,却怎么也忍不住心疼。 “三儿,你说你两个姐姐,会在上面看到什么呢?”孩子母亲整理好情绪,红着眼睛轻轻逗弄自己的三儿。 她不知道丈夫在登仙梯上看到了什么,丈夫不肯说,她也没有问。 她其实也害怕,丈夫会来问她,她看到了什么。 早在出来之时,这个三个孩子的母亲,就已经决定,不会把自己的幻境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丈夫和孩子。 因为,在那个闯不过去的幻境中,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没有孩子、没有丈夫、没有嫁人的自己。 虽遭非议,可大龄未嫁的她,最终,还是在幻境中,等到了江水的女仙人、女城主、女官吏、女先生、女军士…… 孩子母亲深深叹了口气,拉着丈夫下了台阶,加入到可以进入秘境的人群之中。 登仙梯之上,大部分经历过幻境的学子,步伐都会比之前稳健不少。 不过,女学子们进入幻境的阶梯数,普遍比男子要低,但奇异的是,女学子闯过幻境的概率,却远高于男性学子,除了零星几个女学子外,大部分女学子,都至少能过一次幻境。 而男性学子那边,就有些两级分化了,粗布麻衣者,几乎全员闯过一次幻境,而衣着服饰较好之人,不是一轮杀,就是越战越勇。 不管阶上阶下,不管年龄几何,还没被送到最上方平台的人们,几乎都知道了一个城中没有明说的规则,那就是,若是下行,将会承受巨大的压力,而重压之下,才是最容易看清自己的时刻。 许多学子上去前也曾想过,要不要在直面内心的恐惧后,直接不要那五千阶的奖励,到三千阶以后,便开始下行。 可最终,大部分人在经历过第一次幻境后,还是放弃了下行的想法。 三千阶到四千阶之间,是仙人家人和那个成仙者开始下行的区域,先前的许多百姓,甚至没能到达这个位置。 不过,这个原因还是其次,主因还是因为幻境太难面对了。 太痛苦了。 还是得缓缓。 一直处于第一梯队的方枝,再次从那个家中回来后,便开始不停喘气。 这一次,她变成了窗户内的人,变成了让弟弟无比羡慕的人,变成了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变成了那个依靠身份欺凌弟弟的人。 可她方枝,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她受过的苦,她不想别人受,哪怕那个别人是自家恨不得抢走所有食物的笨蛋弟弟。 方枝剧烈地喘息起来,在抬头看见那个笑容温和的仙人姐姐后,才逐渐缓了过来。 不远处,一个青年院学子也剧烈地咳嗽起来,方枝侧头看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当初,为啥要和弟弟比较?和青年院的人比不好吗? 方二蛋那个傻蛋才五百阶不到,她居然把自己看得这般低,要和这个傻蛋比较。 若是以往,方枝可能还会暗自难过,自己竟然会对那种小事耿耿于怀,可现在,地位转换于幻境之中,可她却丝毫没有兴奋之感,那就说明,她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厉害。 “方枝啊方枝,你还真是,记仇!”方枝暗自给自己打气,“你已经路过三次石碑了,再过三次,超过十个二蛋!” 远处,见方枝扫他一眼便充满斗志后,在幻境中和族中兄长们都打过一道的方间调整好呼吸,也开始往前爬去。 登仙梯的活动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他们这些被留下的人,早在等待的过程中,了解了许多官吏们没有明说,却在聊天中提到的事情。 比如,心之所向,目之所及。 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更容易在五百阶上遇见怎样的仙人。 五个仙人,改变江水的少年女仙人,温柔如地母的女性仙人,和蔼睿智的男老仙人,气势逼人的中年男仙人,赤胆忠心的年轻男仙人。 方间一直以为自己会见到老仙人和那两位年轻仙人,可万万没想到,他见到的是一个,年纪极小却气质沉稳的小仙人。 发现仙人是个比自己小的孩子后,方间一时愣在了原地,小仙人对他的不敬置若罔闻,一直到他要离开,才淡淡地来了一句,“报复固然重要,但你的人生中,还有许多比报复更重要的事情。” 方间双眼瞪大,不知这小仙人是如何看出他心中所想的,可等他要回头行礼询问时,他却已经被送上了上一个阶梯。 小仙人收回视线,显然是不打算再和他说话了。 等到第不知道多少次陷入幻境,方间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小仙人,要对他说那句话。 那时候在幻境中,已经改名换姓、位及人臣的方间,在多年之后,终于重回故土,来到了那个把他、把他家逐出江水的方家领地。 方间本想处死与方氏有关联的所有人,可在犹豫之时,那句话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方间脑海。 几番犹豫之下,最终,方间只处理了几个尚在人间的主犯,放过了其余所有人,并在回到朝中之后,上报帝王,改革祖制,断绝了这种主家掌握旁支生杀大权的家族宗法。 在他呕心沥血写出的策论上交之时,方间本人,也离开了那个幻境。 幻境中写出的策论到底是什么,方间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出来后,他无比后悔没有好好在幻境里记记他写出的策论。 那策论精妙绝伦,集他方间几十年的经验之大成。 可他! 记不住了! 方间冥思苦想半天,终于颓丧地确定,现在的他,根本记不住自己在幻境中的呕心沥血之作,也想不起来这呕心沥血之作的任何一条。 继续上行的过程中,方间也在琢磨幻境中的策论。 直到看到同窗,方间才突然想起来,对啊,他怎么把方剑那个家伙 给忘了。 因为名字相似,方剑从小就和他方间不对付,以前被主家压着还好,主家倒后,看好方剑的那一支成了新主家,方剑就开始明着针对他方间了。 方间本以为他们不会做得太过分,可没想到,因为他主动退出了水韵书院,加入了青年院,新上位的主家,就借此,把他们这一支赶了出来。 若是没有经历过幻境,方间还是会继续恨着方剑,也会继续痛快于那家伙一轮杀没他爬得高。 可现在,虽然还是记不住自己那精妙绝伦的文章,但记得住幻境大概内容的方间,还是明白了,那个侵吞他家家产的决定,根本不是一个小小的方剑能够主导的。 新主家,很早就盯上了他家。 方剑,不过是一个棋子而已。 想到此,方间才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在方家出事,方家新家主和其爪牙都被抓的情况下,方剑和他的家人还能暂时安然无恙。 “哼。”方间冷笑了一下,“你最好识趣点,现在,不过是没空处理你们罢了。” 想到这里,那句话又印入了方间脑海。 报复固然重要,但你的人生中,还有许多比报复更重要的事情。 是啊,一个小小方剑算什么?一个小小方家又算什么? 再说了,这方剑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和他的惊世之作相比? 他方间!可是!能位及人臣的大才! 惊世大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五百阶,最多五百阶,若是五百阶还不能陷入幻境,还不能回到那个能写出遗世策论的空间,他就直接下行,一步到位直面一切。 五百阶很快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方间太想想出那策论了,他居然,愣是,在疼得要死的情况下,没能陷入幻觉。 方间费力地撑起身子,环顾了一下台阶上的景象。 上下左右都有人。 他并不是独自一人。 “真好。”方间低声笑了,“真好。” 真好,他的政策,有实施者啦! 方间回过身子,轻轻对着满头大汗的上行同窗点了点头,然后,毅然向下,走向了他心心念念的策论。 底下不远处,段玉珠注视着满脸笑意的方间走向幻境,突然十分想看看书院队伍中大家的神情。 一直到有学子登梯之时,在大家的心目中,青年院最有可能成功的人,都是当初树林队伍中最出众的几个,楚辰、段玉回、江肆、吴新材。 方间的名字,可以说,就没出现在这个话题当中过,虽然他也是参与者之一。 可万万没想到,竟是最不出众的方间,首先获得成仙资格。 “姐姐,我也变厉害了呢。”段玉珠低声道。 行进中,她已经超越了几步一幻境的方间,可只凭方间下行的表情,段玉珠就知道,青年院,要出现第一个成仙者了。 多久出现,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方间看起来很幸福。 就像,傻蛋玉竹提起他的药材和针灸那般。 就像,爹爹拿起他的大刀分解大猪那般。 就像,姐姐摸到她的刀那般。 174. 第一次分歧 人一波波地上去,渐渐地,在这个过程中,最上方的平台上,人们聚集在一起,神情紧张地看着光幕,人数众多的平台上,也变得没之前那般热闹了。 而平台上,被送上登仙梯当指引者的孩子们,也逐渐从一轮八个,变成了一轮十六个。 这番安排,倒不是害怕时间不够,还有符合资格的孩子没能重新上去,而是因为,自书院学子们上去后,大部分孩子,都会被直接无视。 书院学子上去的排列顺序,是根据平日的课业成绩来安排的,可课业不佳,并不代表没有斗志,所以,从一开始,上去的学子们,就已经开始暗自比较。 和热闹过的前方队伍不一样,这批上去的少年人,在登仙梯上几乎没有交谈,偶有人相互鼓励,也是凤毛麟角。 这番无视,就让许多上去接引的孩子,心中产生了不安。 于是,登仙梯两侧的孩子,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顺序,仍是按照登梯顺序来,爬得越低的,上去的越早。 关于顺序的安排,其实六人还短暂地有过一段讨论,常年带兵,适应了老带新节奏的刘团长,强烈建议让一个厉害的孩子带一个差点的孩子。 可这番建议,直接遭到了问秀和凌霄的否决。 问秀说出口的意思是,这样不方便安排,又需要凌霄多费力气。 而凌霄的理由则干脆多了,她直接将问秀姐没有说出口的话给说了出来,那就是,厉害的孩子,没有这个义务,去带一个本来就被验证过没这么坚定的孩子。 “再说了,干嘛啊?”凌霄眼中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上学时候给闹腾的男孩安排乖巧的女孩当同桌,就是牺牲了乖巧孩子的权利,咋,现在这些倒霉孩子自己爬不上去,自己呆不住,还得牺牲那些有机会更进一步的孩子啊?” 登仙梯上,低阶就失败的孩子有男有女,但大部分,都是男孩,而许多女孩,都是败在压力最大的四百多阶附近。 “我今儿话就摞这儿了。”凌霄看到那些在登仙梯要哭不哭的小鬼就烦,“就算那些低阶的孩子全是女孩,高阶的孩子全是男孩,我也不会同意,让厉害的孩子,去一对一帮扶那些低阶的孩子。” “你这孩子!”刘团长被这么一呛,摸了摸鼻子,才道,“咱们不能落下一个人啊!” “拉倒吧。”凌霄白了他一眼,“刘叔你也看到了,那个一百六十阶就失败的孩子,见没人和他打招呼就在那儿哭,我就问你,要是你家孩子现在在四百九十九阶,你是愿意让你家孩子跟这样的孩子呆在一起,被浪费时间,还是愿意让你家孩子跟一个心智坚定的孩子呆在一块,一块重新尝试突破自我。” 这是第一次,凌霄明确地提出自己的反对。 刘团长低下头,好半天,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老刘。”王礼变回无悔的模样,飞到群聊空间之中,拍了拍刘团长的肩膀,“我们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若我们真要落下那些后进生,那那些低阶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再上一次登仙梯。” 听到孩童模样的无悔这样道,刘团长揉了揉脸,这才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也是,他就是悠闲太久了,才开始变得优柔寡断,确实,他们已经很够意思了,总不能真去当儿童教师一口饭一口饭地给孩子喂吧。 见刘团长冷静下来,一直没说话的问秀,才突然开口了,“其实,刚才阿霄提到的事情,我也十分在意。” 见众人看过来,问秀才微微一笑,“咱们的义务教育工作已经做得很全面了,可,在现实中,不管是义务教育还是更高级的教育,大部分女孩,和那些成绩优异却乖巧老实的孩子们,却都变成了一个班级降低意外风险的牺牲品。” “多少成绩优异的孩子,被叫去和那些捣蛋闹腾的孩子当同桌,被赋予改变坏孩子的任务。” “可,乖巧老实,就意味着要被强加本不属于她们的任务吗?” “坏孩子变好了,是那坏孩子自身和教师的功劳,而真正居功甚伟的孩子,却常常得不到夸奖;坏孩子变坏了,就变成了好孩子的问题,变成了好孩子被指责的原因。” “可,这真的对吗?这真的是那些无法反抗的好孩子的锅吗?” “总不能因为好孩子乖巧听话,不敢发声也无法发声,就忽略掉这种不公的现象吧?” 问秀看向刘团长,“刘叔,在帮助大家过上好日子方面,我做了许多的工作,我的同事做了很多工作,我们这些基层工作者全都做了很多工作,可,我想你应该知道,有些人,是不值得被救的。” “我很幸运,遇到了很好的乡亲们,可我的同事们呢?” “她们、他们,给老乡们建造了新的房子,为老乡们送去了鸡、鸭、家禽,教老乡们因地制宜种植和养殖,许许多多的老乡因此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却也有好吃懒做的人,在大家的照料下,变成了贪得无厌的人,杀了给他们养殖的鸡鸭,荒了村中划分的土地,最终,却将一切归咎于,工作者们做得不够。” “这一切,真的能够归咎于,是我的同志们做得不够吗?” 还活着的时候,乡亲们的真心,给了问秀工作下去的无限动力,可当听说同事们的事后,问秀却还是忍不住询问自己,到底是该把精力和财富,给予那些仗着自己是弱者就以弱撒泼的人,还是该把最重要的精力,放在普罗大众身上。 问秀直视着刘团长的眼眸,后者在她说话的过程中,已经陷入了思考状态。 “那些不够厉害的孩子呆不下去登仙梯,真的,可以怪罪于那些没在其身旁的厉害孩子吗?帮助那些不够厉害的孩子上进,真的是那些厉害孩子现在的首要任务吗?” 战争期间,村中有人分到了土地,却不愿去安稳种地,非要捞偏门的记忆浮现眼前,刘团长郑重地向着问秀点了点头,又郑重地看向几人,请求由他来负责这件事。 见状,无悔又变回王礼模样,“给年轻人一个表现机会吧老刘,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一旁,早已开始清点孩子名单的张小花也笑着道,“是啊老首长,我对灵气还不太熟悉,别的事情我也做不了,您就别和我抢了。” “对啊,别折腾了,一会儿有你忙的时候。”凌霄也嫌弃地开口,“刘叔你要闲着没事,就趁现在有空 ,赶紧多想想,该怎么开导那些见你的军士。” “你,你们!”刘团长麻了,他难得认错想改正,几个老乡却压根不给机会。 “是啊,还是去准备准备,等着和军士们接触吧。”问秀也笑着道。 一旁,祁羡围观了全程,他本不想开口,可眼见着刘团长显然是想带他加入一下话题,想了想便道,“刘叔,烦请您去检查一下秘境,我现在有些忙不过来。” 没等刘团长开口,一旁,其余几人就轻声笑了出来。 刘团长看了看祁羡,又看了看周围,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害,居然沦落到靠一个孩子来安慰我,好吧好吧,我去检查秘境。” 在目前最闲的刘团长给自己找事情做后没多久,登仙梯上,就出现了第六个登阶者。 方间。 这个消息一出,安静了不少的平台某处,瞬间爆发出庆祝之声。 而大家祝贺的主角,却还沮丧地站在莲台之上。 他没能成功。 他没能想起来自己的策论。 他没能在幻境中实施出心中的想法。 “方间啊方间!”方间冥思苦想半天,终于愁眉苦脸地冒出一句,“书到用时方恨少,有空一定要多学多学再多学!”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再也没能复现那精妙绝伦的文章。 因为,幻境所展现的,都是他心中所想,可不管如何幻想,都会限制于他自身的实力,这也是他在幻境中看不清帝王之相的原因。 至于那些长得和同窗一样的朝堂同僚,嗯…… 【方间,登阶数,三千四百六十二,登阶成功,将习仙法。】 【勉后寄语,方间:我就不信我写不出来!】 这两句话出现在沉寂的登仙梯上之时,与方间短暂相逢的段玉珠,已经走出一千阶之远了。 “这么慢?”又累又疼的段玉珠嘀咕道。 她已经历经多场幻境,可始终,都没能遇到姐姐给予的秘境之景。 秘境中,段玉珠只记得那夜以继日的训练和一些未来之景,其余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可她总有预感,那就是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被她所遗忘的。 因为,虽然才过去没多久,可她的心,却时不时地,会抽疼一下。 是什么呢? 段玉珠开始回忆自己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人和事,并将其和幻境之景想对比。 想着想着,段玉珠不由得摸向了腰间,那里,曾经有一把屠刀。 一把让她在茶棚里免于被占便宜的屠刀。 可段玉珠明明记得,那日,她并未带上屠刀。 “不对不对,不是屠刀。”段玉珠使劲摇了摇头。 她在幻境中看到了许多让她无比心痛的场景,不管是被逼嫁人,还是早早死去,又或是被怪物吞噬。 可那些,都不是她心悸的来源。 “爹、娘、奶奶、阿婆、二婶、表妹、子依、姐姐……”段玉珠开始细数那些对她很重要的人。 这些人,都在幻境中出现过了。 奇怪,还少了谁呢? 175. 秦夫人 等到想起那被她刻意遗忘之人的时候,又是一千阶过去了。 段玉珠神情悲伤,回身望了望只有零星几个人的阶梯。 那人和她们不同,并不需要全天上课,所以,并无全科成绩的他,自然被排到了后面。 “你,你要下行吗?”同窗抬起头,轻声问道。 段玉珠摇了摇头。 “也,也是,都,都拿到奖励了。”院服之中露出补丁内搭的少年已经累得不行了,可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段玉珠说话。 段玉珠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道,“我,要去面对真正的选择了。” 少年抿了抿嘴,好半天,才笑道,“好,再见。” 再过石碑,他身上的血迹已经消失不见,可他却越来越恐惧向前。 段玉珠没在看他,转身往上爬去。 少年撑起身体,怔怔地望着段玉珠的背影,眼中尽是彷徨。 为家里挣一只神鸡的念头支撑他走到了现在,可神鸡已得,他,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自己,该为何前进。 “嘿嘿,我是第二了。”就在少年茫然之时,跟在少年身后许久的一个少女美滋滋道,“现在,换你追赶我了。” 见少年猛地侧头,出声的少女大惊失色,“你怎么没进幻境?” “我,我只是在休息。”少年道。 少女脚步不停,赞同地点了点头,“那你先休息吧,我就先走了。” 可她话音刚落,身侧的少年就抬起了腿,几步并作一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身后,是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喂!我说,你不是要休息吗?爬慢点能死啊?” 回应少女的,是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闷头往上爬的少年没有看见,身后似在气愤的少女在看见他的背影时,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而声音挺大步履却丝毫不乱的少女也没有注意到,一直有意无意和她们保持距离的同窗,也在其身后,露出了与她一样的神情。 除了最初的百里高远和放弃的张巧儿外,其余人,包括那些成功登仙者,都没有达到过五千阶梯,如今还能相处看见的大家,已经是城中的佼佼者了。 都到了这一步,不管出发的理由是什么,大家,肯定都不希望自己的竞争者放弃的。 也是到了这一步,大家,也起了好奇之心,那就是,若是下行的压力巨大,那往上呢,往上,又是一番怎样的风景呢。 想到此,豪气满满的少女回头看了看不远处也笑得意气风发的少年,便不再回头,一心往前走去。 待到那些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学子,也开始陆续踏上登仙梯之时,段玉珠,终于知道她一直舍弃不了的,是什么了。 是玉竹。 是江水。 是那嫁人生子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安稳人生。 前期的幻境中,她并不认识玉竹,心中意愿也一直被违背,所以她能看破幻境,破除迷惘。 可有玉竹出现的幻境,实在太凶险了。 玉竹比现实中的他,更加善解人意,更加未来可期,更加……让人难以舍弃。 但,那人,那一味听她话,只爱她一人,为她可以不顾病人的玉竹,那人生,那成为被玉竹捧在手心的秦夫人的人生,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在开始怀疑这一切时,大梁知名神医的妻子秦夫人,闯到了正在看诊的秦神医面前。 秦神医一如既往地温柔包容,竟是直接停了针,笑着问她发生了什么。 秦夫人看着这让自己地位跃升的丈夫,嘴里,却有些不讲道理地冒出一句,“你,为什么,不帮他看完病?” 秦神医将针收进针匣,从身后拿出了一个花环,不答反问,“阿珠,你看,我给你做了什么?” 秦夫人看向身着锦袍的病人,又重复了一边问题,“你,为什么,不帮他看完病?” “王爷的病并无大碍,此次施针,不过固本而已。”秦神医轻声笑道,边说,还边把花环,戴到了秦夫人头上。 秦夫人死死地盯着秦神医,又指了指旁边,“那他呢?他也是固本?” 秦夫人所指之地,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病弱百姓。 “你啊,总是这么见不得民生疾苦。”秦神医笑着摇了摇头,便拿着针匣走向了病人,“我这就去帮他施针。” 段玉珠一把扯掉头上的花环,走过去拎起了那个男人的衣领,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不是秦玉竹,你,只有这么点把戏吗?” 那张与玉竹相貌无异的脸庞如砖瓦般破碎之时,段玉珠,也回到了登仙梯之上。 段玉珠红着双眼,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前路人,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往下走了。 再次回头看了看阶梯,确定所见之地,还有同路人之后,段玉珠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转过身子,继续往前走去。 她太愤怒了。 愤怒到,都感觉不到登仙梯上的压力了。 秦玉竹和她有没有未来她不知道,可她能确定,自己,绝不会爱上一个只会攀附权贵、视平民如草芥之人。 不管是在最初的相识中,还是在相处中的点滴处,段玉珠一直都知道,秦玉竹那家伙,就是个视自己的医术如命的蠢货。 玉竹一直以为她俩的初见是在那个树林,可其实在很早之前,段玉珠就知道他了。 或者说,是知道他师傅的事情。 初逢大难,段玉珠也曾怀疑过人世间的真情,可得知许多人,明知秦医师和其徒弟就在猪狗巷,却闭口不言时,以为世界非黑即白的段玉珠,才开始真正触碰到这个灰色的世界,才真正敢抛头露面去做杀猪活。 对那时候的她来说,能作为一个屠夫死,比成为某家的几夫人活,要好很多。 玉竹就是她开始跟着父亲出摊的时候进入她视线的,那时候的秦玉竹,时不时身上就会多几道伤痕,可每一次,不管是出门还是回来,那背着药篓的家伙,都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 段玉珠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乐观。 直到听到某个婶娘和玉竹的对话。 婶娘心疼玉竹的遭遇,要请玉竹吃东西,还问玉竹为什么明知会被打,却还是如此少年心性。 “嘿嘿,婶娘!你看我被打成这样都什么事没有,就应该知道我师傅可厉害了!”可维 护师傅完,还得独自处理伤口的秦玉竹,却喜滋滋地吃着东西道,“我现在还没出师呢,被打了就成病人了,我自己给自己处理伤口呀,就相当于得了个给自己看病的机会了,嘿嘿,不过,在我出师前,你们要是想看病呀,就去那儿找我师傅。” 说着,玉竹还傻乎乎地补了一句,“哦哦哦,我没在咒你啊婶娘。” 那婶娘和玉竹说了什么段玉珠听不太清,但那句被打了就当得个机会练手的话,却印到了段玉珠心里。 于是,在那之后,每每难受于那次大难时,段玉珠就会告诉自己,这次大难,就当给了她一个能当屠夫的机会了。 若不是她家出了因为此事欠了一大笔债,那古板的家族,是肯定不会允许父亲教导她一个女子,去学习宰猪解牛之术的。 相识之后,玉竹在她面前,却和在别人面前完全不一样。 这个因为说话不中听惹怒了好些人的家伙,对待她,根本不像对待别人那般口无遮拦,相反,这家伙和她说话处处小心,声音也极其温柔,一副生怕惹哭她的模样。 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家伙,在她面前,乖的就像只小牛,而小牛手中,还时不时地送出一些,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玉竹这家伙会送出的礼物。 比如,自己做的花环,自己准备的画册,自己选的钗子,和那,怎么看他都买不起的甜点心。 段玉珠其实并不喜欢这样,她其实,更希望,玉竹能平常待她。 可她也知道,在玉竹面前,她也并没有真正敞开心扉做自己,面对玉竹,她总会不自觉地伪装出人们口中,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这种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唯有一点,让段玉珠无比在意,那就是,当真正遇到那个人,那个改变了她和大家命运的人时,她心中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上去感谢人家,而是,玉竹认识的姐姐,会不会把她真实的样子告诉玉竹。 这种忐忑的念头,一直到真正确定,那个姐姐,就是传说中的仙人时,才彻底放下。 倒不是段玉珠不在意了,而是,她一眼望到头的人生,突然间多了许许多多的可能性。 逐渐熟练的宰猪杀牛、梦寐以求的读书识字、未曾想过的军旅生涯,这些她明明已经开始接触,却还是不太敢相信的事情,占据了她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 让她再不用去揣测别人的心意,再不用去忐忑自己的未来。 嗯,看玉竹再遇她三个表兄的呆傻模样,就知道玉竹肯定不清楚,表兄的乖巧是被她打出来的。 嗯,仙人姐姐,一定没这么闲,会管这些事情……吧? 脑海中冒出一句句玉竹对仙人姐姐的吐槽,段玉珠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甩出脑袋。 对!就算玉竹说得是真的,就算仙人姐姐,真的是一个大字不识,只知道蹭饭的人,仙人姐姐,也一定……没把她的事情告诉玉竹! 想到此,因为羞耻而加快了速度的段玉珠,步伐又沉稳了下来。 段玉珠收敛神情,冷着一张脸,看向了高处。 秦玉竹,根本不是幻境中的那玩意儿。 “若真要考验我,就拿出些真东西来。”段玉珠低声道。 176. 溪流 说完,段玉珠的脑海中,就突然浮现出了行动过后遇见玉竹的景象。 不管是在军营中,玉竹对别人粗生粗气却见到她秒跪,但一边跪一边又让她先别阻扰自己行动,还是在树林中,玉竹一边顶着别人的怒视一边对着别人的伤口侃侃而谈,能回忆起来的画面中,玉竹其实都没有太在意她,可就是这样的不在意,才是让她真正喜欢上玉竹的原因。 “我倒要看看,你能伪装到什么地步。” 在接下来的几次幻境中,初不知自己在幻境之中的段玉珠,每一次,都能在分辨出那东西不是玉竹之后,从幻境中脱离。 当她逐渐胜券在握时,段玉珠才猛地回头,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看身后人了。 她记不清自己的步伐了。 其实,虽然没有明说,但挣扎到了三四千阶后,她们这一批能相互望见的同窗,就已经逐渐形成了一个没有明说的默契, 那就是,尽量处于大家的视线中,这样,不管是走是留,都能给后来人一个提醒。 这也是过五千阶后,她也不曾往下走的原因。 因为,她的身后还有人,大家抬头时,还能望见她。 可她,她这个在过程中逐渐走向最前方的人,却忘了这个最初的约定。 还有石碑,每五百阶都有石碑,石碑处,她偶尔会看见姐姐抱着一个小姑娘的身影,但就像在人群中的相见时那样,姐姐只是对她眨了眨眼,然后遥遥捏着小姑娘的手,和她打了个招呼。 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面对面的交流。 看着姐姐神情温和地抚慰其他人,面对她时却只是挥了挥手让她一旁呆着,段玉珠只觉得,欣喜。 若姐姐没觉得她们关系甚好,若姐姐没觉得她一定可以,那姐姐待她,也定会如待其他人那般,和风细雨。 远方石碑处并无人影,段玉珠有些颓然又有些庆幸地走向石碑,坐在那奇异的阶梯处休息起来。 六千五百阶。 和同窗道别,是在五千五百阶附近。 也就是说,一千阶梯之内,她陷入了八次幻境。 还好,频率尚可,虽比不过下行之人的速度,却也是人能承受的范围。 更何况,这个计算,还除去了刚才抵达石碑行进的距离和,与同窗共进退的距离。 段玉珠坐在阶梯上发着呆,她记不清了。 记不清自己的步伐频率,记不清身上的压力几何,记不清中途有没有休息,她只记得,她能够清晰地想起,和玉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以及,她能够清晰地判断出,幻境中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玉竹。 等休息时间到了,段玉珠都没能再见那些陌生的同窗。 段玉珠继续向前,途中,便不停地回想着自己的幻境。 对于幻境内容,她是能够完全记住的,可既然她已经能够轻易地分辨幻境真假,能够毫无障碍地从幻境中出来,那她却又是因为为什么,还在登仙梯之上? 登仙梯选拔的,幻境测试的,姐姐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的要她和玉竹在那幻境中过完一生吗? 不,不对! 登仙梯是姐姐造的没错,可从始至终,姐姐从未撮合过她和玉竹。 就连找她搭话,直言不会把所见之事告知玉竹,都是在被她多次跟踪之后,实在看不下去才过来的。 段玉珠猛地看向了上方,又回身看向了底下。 天上脚下,皆是一番云雾。 段玉珠尝试着下了一阶,那压力骤增,落到段玉珠身上,却让她感到了久违的温暖,一脚上阶,一脚下阶,段玉珠悬停于登仙梯之上,开始细细回想着自己所经历的全部幻境。 在看见玉竹之前,她所见到的,都是那些她自小恐惧遇到的事情,和那些她害怕度过的人生。 失去自我,家破人亡,沦为玩物,依附男人,生儿育女,苟且偷生,重复轮回。 那些仿若真实发生的场景压在心头,让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可她闯过去了。 她满身血污地闯过去了。 在遇见玉竹之后,幻境就变得毫无攻击力,只要能分辨出玉竹的真假,只要她想,她就能结束幻境。 她甚至感受不到压力了,如果不下行的话。 可她已经走了这么远,幻境,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父母,长辈,亲人,姐姐,玉竹,先生,同窗,战友…… 啊,对!先生!同窗!战友! 段玉珠眼睛发亮,对啊,她的人生,早已不是只有嫁人生子一条路了。 爬了这么久,她怎么把自己最初的目的给忘了。 成仙太远,做自己却近。 是啊,她一开始的目的,虽有成仙,但更多的,是想让大家知道,男孩能达到的高度,女孩也能达到,男孩能做的,女孩亦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 这也是,她后来一直走在最前方的原因。 出现玉竹的幻境一次次浮现在眼前,除了秦夫人那次她没有姓名,其余的幻境中,她都是段玉珠,段姑娘,段学姐,段先生,段女官,段军士,段……仙人。 可每当玉竹出现,她分辨出此玉竹非彼玉竹,她就会脱离幻境,偏离幻境中既定的轨道,离开那……可以成为任何人的,未来。 到了此时,段玉珠才终于明白,高阶的幻境,到底考验的,是些什么了。 在被无尽拉长的人生长河中,和玉竹相识相知的日子,不过是汇入水流的一小汪溪水而已。 若她为溪流,那玉竹就是她的全部。 若她为江河,那玉竹就只是她的一小部分。 若她为江海,那玉竹,不过就是一条溪流而已。 不止玉竹,未来会遇见的人,也都是这样。 她的人生,不止于此。 她的人生,怎能停滞于此? 她怎么能,觉得认出玉竹,就万事大吉了? 她怎么能,觉得能分辨出真假,就可以登仙成功了? 她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而放弃看到前路、走向前路的可能性? 此刻,段玉珠才意识到,她真正错过的,是什么。 还好,还好,还好,登仙梯留下了她,姐姐,包容了她。 段玉珠笑中带泪,收回向下的脚步,神情坚定地看向了前方,此刻,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的方间,会下去得义无反顾。 实在是因为,那高阶幻境中呈现的未来,光 是想象,就让人充满无限动力。 “就让我,先失败在成为段将军的路上吧。” 段玉珠看向阶梯,她已经等不及了,但她还是不想向下,于是,她做出了和许多流民一样的举动,以头撞地。 可百阶处的登仙梯不会伤害平民,六千五百阶处的登仙梯,亦是如此。 脚踩坚实石阶,却头撞棉花,段玉珠也不急,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挥拳砸向了自己的脑袋。 头破血流间,段玉珠如愿以偿,其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她们,这是在,主动陷入幻境吗?” 底下,有还没上去的人,在看到段玉珠的失智行为时,纷纷不确定地发出了疑问。 “看来,段家有可能,要出第二个成仙者了。” 高处平台上,许多经历过幻境之人见状,不由在心中想到。 许多人恐惧未知,也害怕直面内心的恐惧,恨不得不要陷入幻境。 可那群登仙成功之人,无一例外,都会在某一个时刻起,开始主动选择进入幻境。 “我想,这才是凌霄设立登仙梯的真正用意吧。”秦苍木站在角落,突然感慨道。 “是啊。”身旁,是另一个知情人刘家二叔。 他俩都知道,凌霄神通广大,早就给所有人测试过资质了,也都知道,唯一一个有资格去仙界的人,已经坐到了莲台之上,可即使这样,凌霄还是造了一个登仙梯出来。 一个,普通凡人,也能上去一试的地方。 “不管成功与否,能见一见想见之人,还是挺不错的。” 想起那些没能救下的人,秦苍木年轻了不少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 可突然,那抹笑容,就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是啊,去登仙梯上走一遭,也能让你更加珍惜身边的人,想到这个,我家下面那些个倒霉孩子,也顺眼了不少……”刘家二叔望向那些在梦境中早早死去的孩子,一脸庆幸,可马上,他就注意到了秦医师的不对,“哎,你怎么了秦医师?” 幻境中的场景在脑海中逐一闪过,秦苍木目光炯炯地看向刘家二叔,一脸郑重地恳请道,“刘主簿,我想开启义诊,烦请你帮我安排一下!” “嗯?义诊?行啊!包在我身上!不过秦医师,你怎么好端端地,又开始义诊,在下面的时候,不是已经开过了吗……”刘家二叔说着,突然也闭上了嘴,同样目光炯炯地看向了秦苍木。 老医师笑得开心,眼中,还充满了期待。 刘家二叔看了看平台上的江水百姓,思索了一下,转身朝着流民聚集处走去,边走,还边道,“大家的身子都好了不少,秦医师你想治的病,大概率是碰不到了,所以这次,还是先给外来人看看吧。” 说着,刘家二叔又猛地停住了脚步,“秦医师,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健体的方子?我想给孩子们补补。” 不仅要给孩子们补补,今后,还得让孩子们把强身健体放在第一位。 秦老医生笑着摇了摇头,“是药三分毒,无病不吃药。” “也是。” 刘家二叔没有纠缠,朝着相识之人吆喝了几声,便同几人一块,去了大部分流民凑在一块的地方。 177. 最初的选择 失败了。 重回登仙梯的那一瞬间,段玉珠心中,便浮现除了这三个字。 失败早在预料之中,只是没曾想,这次,竟是败在最初的宗族手中。 这是第几次幻境了? 段玉珠已经记不清了。 自明白高阶幻境能提供的是什么后,段玉珠每次主动进入幻境,都会在心中默念,这一次要成为些什么。 幻境之中,她重走了一边当初的路,一路从段家小姑娘,走到了段屠夫,段先生,段女官,段军士,段仙人的位置上。 路途中,有成功,也有失败。 她成功在幻境中成为了段屠夫、段军士、段文吏、段将军,却没能成为段女师、段女官和段城主。 其实,从第一次失败起,她在登仙梯的道路上,就能看见一道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是什么,段玉珠隐约猜到了,却一直没有过去触碰。 每一次从幻境中出来,光芒都会离她越来越近。 这一次,光芒已经近在眼前了。 段玉珠深深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着,金光如影随形,始终在她身前一步。 其实,早在上一次时,段玉珠就已经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因为想不出,所以也没能控制幻境的走向,于是,在幻境中,她又再次被迫面对最初的抉择,那就是,当宗族这个庞然大物吞噬一切时,她是宁愿坚守本心不肯屈服呢,还是为了家人朋友妥协于人苟且偷生呢。 段玉珠选择了前者。 幻境中,她的不服招致了之后令人难以接受的后果,父母和玉竹身死,江水城破人亡,她沦为烟花女子,一直到染病惨死。 幻境中,欺压她的宗族子弟,派人一直呆在她的身边,只等着她跪地求饶,段玉珠曾无数次想过要不就从了吧。 可在乎的人一个个离去,在乎的地方一个个消亡,段玉珠,逐渐也没有了牵挂。 她也曾无数次梦回那个拒绝宗族的午后,可渐渐地,段玉珠不再后悔于当初的举动,因为,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有些选择,是不会改变的。 “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你竟还要我改变想法?”临死前,段玉珠对着那一脸得意的锦袍男子,呸了一声,“你最好再找个医师,帮我续续命,让我再痛苦一会儿。” 死前的恨意浓厚,可奇异的是,再回登仙梯,段玉珠心中却无太大波澜,既不恐惧那可怖的未来,也不妄想下一次幻境攻守异形。 段玉珠识字较少,很多时候,会想不明白城中那些举动的含义,所以在幻境中,她也无法成为女官女城主,可即使这样,段玉珠还是隐约意识到了,这个复现的幻境,和其他幻境的联系。 不管内容为何,至少,幻境的共同目的,都是想要让人看清内心,坚定自我。 “哼。”想到这里,段玉珠忍不住对着幻境中的锦袍男子嘲讽道,“你们不会得逞的。”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她都会继续走下去的。 段玉珠侧头看向金光,然后,再次抬起手,砸向了已经被石碑修复过的脑袋。 等到在阶梯上看到了那个期待相见的人时,段玉珠就知道,在登仙梯上的路,到头了。 “抱歉啊姐姐,我又失败了。”段玉珠笑着道。 当初在姐姐为她个人设置的秘境中,她就没能坚持到最后,如今,在登仙梯之上,她也依旧没能成功。 最后一次幻境中,她成了一城之主,还拥有了仙人之力。 可她还是没能像府衙路的大家那样,解决掉百姓的苦难,也没能管理好自己的领域,她在幻境中唯一做成的事情,也就只有靠仙人之力宰了当地大族一项而已。 杀人容易治城难,底下人阳奉阴违,既不愿意让女子为官,也不愿意放权给百姓。 于是,在幻境中,段玉珠成了一个嗜杀的疯子。 她一路从小城中,杀到了大郡之中,最后,杀到了国都之上。 领头人的死去并没有给百姓们带来好日子,相反,国土大乱,地方割据,唯一的净土,只有段玉珠坐镇的那个地方。 “我再也不认为院中知识比不上军中训练了。”段玉珠道,“姐姐,我会好好在院中学习的!” 不管是之前的幻境,还是最后的幻境,她的失败,都在于自己的能力不足。 还好,她还年轻,她还有机会去弥补。 姐姐歪了歪头,像是有些没听懂,不过,姐姐也没有多说,只是招了招手,召唤来一个莲台。 这莲台段玉珠见过,是送人走的。 “阿珠就交给你们了。”姐姐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可话中的意思,却并不是对着段玉珠说的。 正当段玉珠不明所以之时,一只肌肉紧实的手,把段玉珠捞上了莲台。 段玉珠这才看到,这有着古怪圆盘的莲台之中,竟是还有着两个人。 小巧儿?和……春水姐姐? …… 【段玉珠,登阶数,七千四百七十二,登阶成功,将习仙法。】 【临别寄语,段玉珠:抱歉啊姐姐,我又失败了。】 熟悉的播报再次在三个地方响起,可播报口中的主角,自出现在顶上平台后,却一直晕乎乎的,一直到每个人都有的授仙仪式都结束了,还眼神发直,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方那般。 这般异常的状态,让周围相识之人想接近都不敢接近。 每每有人想要靠近这个一直被老仙人留在身边的登仙者,也都会被身边人劝退。 可段玉珠恍惚的状态太异常了,异常到,那个一直不敢上前的人,直接冲到了仙人身边,想要给段玉珠施针。 “老仙人我叫玉竹我和她认识的她是不是出事了我带她去看看您不要介意。”秦玉竹一口气把心中所想全说了出来,见老仙人笑着说阿珠无碍,也不反对他带走阿珠,便直接拉着阿珠去了远处没人的角落。 阿珠的脉象并无异状,身体状况,也极其优秀,比之以前,好上了好几倍,可不知为何,阿珠始终一副头昏脑胀的样子。 于是玉竹搬了个凳子,将人放在了凳子上,便在一旁等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段玉珠才缓了过来。 段玉珠使劲揉了揉头,看清身边景象后的第一句话,便是,“秦玉竹,你没成功?” 蹲在一旁的玉竹点了点头。 “你看到了我?”段玉珠直奔主题。 “我看见了我娘。”玉竹轻声道,“阿珠,我 看到了我娘。” 他失败得太早了,早到不配于当神医弟子,早到不配于当军中三级军士。 平台上的大家听他成绩,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看开点,可一想到阿珠,他就看不开,特别是,在阿珠这么厉害的情况下。 在等待阿珠的台上,玉竹内心纠结万般,迟迟下不了决定,可最终,在看到阿珠浑浑噩噩的模样时,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幻境之中,身为襁褓却尚有意识的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细心呵护他的人,为了他,翻越了寻花巷那堵高墙,将他送出了城外,可娘没能等到接走他的人,却等来了城主府的私兵。 仓惶之中,娘只来得及将他草草扔下山坡。 “求求你了我儿,一定别发出声音,求求你了。”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的玉竹,又重复了之前的人生轨迹,只不过,是更好的人生轨迹。 现在想来,梦中,归来的亲母继父变成了凌霄和麻袋,就早已经是提醒了。 可他,却还是沉沦在那虚无缥缈的幻象之中。 玉竹想到自己的幻境,便开始嚎哭起来。 嗷嗷哭了半天,玉竹才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抬起头看了看阿珠,然后,又重新抱住了阿珠的大腿。 “阿珠!你能不能带我认识认识你在军中的漂亮姐姐们!”玉竹大声请求道。 “哈?”段玉珠绷不住了,这小子! 被阿珠挣脱开来还被阿珠踹了一脚后,玉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我想见见我娘。” 回应他的,是一瞬间有些动容但立刻换上嫌弃脸的阿珠。 见阿珠满脸嫌弃,玉竹这才想到,他还没说自己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他不说,段玉珠也没催。 玉竹沉默了半响,才将幻境中所见,尽数说了出来。 等到一切都全盘托出,玉竹抽噎着鼻子,口中的话却并不是道歉或是服软,“阿珠,我想,就算提前知道你这么厉害,我,我还是会选择留下。” “什么?”阿珠一愣,像是没听清那般。 秦玉竹抬起脑袋,用挂满泪痕的红肿双眼,直视了爱人的眼眸,“阿珠,就算这个选择会导致我没法和你在一起,在登仙梯上看到我娘时,我还是会选择留下陪她。” “阿珠,就算我不认识凌霄,就算再没有机会爬上登仙梯,就算……我们没有以后……”玉竹仍在抽抽噎噎,可其眼中的彷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坚定的眼眸,“就算那是假的,我也会留下陪陪我娘。” 不过,玉竹一如既往帅不过三秒,立刻就怂怂地补了一句,“前提是,我娘得真是我娘嗷。” 这也是他最在意的点。 “是真的。”阿珠无比肯定道。 “嗯?” “秦玉竹,你看到的娘亲,是真的。” 玉竹不知道阿珠为何如此笃定,不过,他也不会去细究,毕竟,他认识登仙梯的建造者,他知道那家伙虽然可恶,却不会开这么恶劣的玩笑。 “嗯,那就好。” 玉竹微微低头,对着面前的爱人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那就好。 那他便不会再难受于这个决定了。 178. 飞行 见阿珠并不像如他害怕的那样,既没有因为他的失败骂他,也没有因他的坦白离他而去,玉竹也不像刚才那般紧绷了。 可心神刚放松,玉竹就猛地看向了坐在一旁的阿珠,把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阿珠并没有如以往那般喊他玉竹。 玉竹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也只是委屈地瘪了瘪嘴,没有多说,“你刚才昏昏沉沉的,是怎么了阿珠?出什么事了吗?” 段玉珠闻言,神情微妙了起来,脸上既出现向往之情,又出现了心有余悸之感。 阿珠欲言又止地看了看玉竹,又转过身子远远看了看光幕和排行榜,这才面向玉竹,一脸的为难。 玉竹见她样子,瞬间便猜到了,阿珠似乎经历了什么事情,那事情并非所有人都能去做,没猜错的话,唯有登仙者可以体验,所以阿珠还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是登仙成功后的事情吧?”玉竹问道,见她表情一瞬间松动下来,便摆了摆手,“不能说就算啦,阿珠你没事就好。” 见阿珠坐着椅子上陷入回忆,脸上的表情既满足又带着点纠结,玉竹等她回神,才幽幽来了一句,“这是凌霄干的好事吧?” 问是问好事,但口气,怎么看怎么像在问,凌霄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阿珠闻言,刚想苦着脸点头,但马上,眼睛就瞪了起来。 玉竹拱了拱手,蹲在一旁,幽幽地又再问了一遍,“是凌霄仙人干的好事,对吧?” 阿珠的反应他在自己身上见得多了,之前,每每说漏嘴提到凌霄的事情,他就是这副鬼德行。 “不认识,没见过,也不好奇。”这是玉竹对任何有关凌霄之事的态度。 玉竹一直以为自己表现得天衣无缝,直到某次在树林外和阿珠一块,遇到了鬼混回来的凌霄,凌霄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在路上频频回头看他俩,可回到馆里,就贱兮兮地学了一晚玉竹的样子。 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口也封不了。 无奈,玉竹只能气呼呼地把自己闷在房里,但凌霄学他的样子,他还是记下来了,毕竟,那家伙一整晚都在作出为难或是转移话题的样子,做完还会贱嗖嗖地朝着玉竹挤眉弄眼,并且补上一句是这样吧玉竹。 想到这里,玉竹不由得表情复杂,既想感激阿珠的不询问,又想知道阿珠为什么不问问他。 就在玉竹思索之际,一旁始终看着他的段玉珠却想偏了。 “登阶成功后,有一个仪式,不是台上那种。”段玉珠思索了一下,才开口道,“那仪式需要人去感知和控制仙气。” 见玉竹看过来,段玉珠才神情一言难尽地道,“姐姐她,呃,姐姐她很相信我们,所以直接给我们上了最高的难度。” “啊,那家伙想看你们出糗。”玉竹秒解码。 段玉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回忆起刚才场景,再想到那个毫无仙人模样的人,她便找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在踏上这个平台之前,姐姐让春水姐姐接上她和巧儿,一块坐着莲花台,在空中阅遍了江水土地。 空中之旅初时还十分惬意,可等到旅程结束,其他登阶者也一同出现在莲台之上后,事情就变得不可控了起来。 短暂地打招呼环节过后,忽大忽小的莲台就彻底定了形。 也是在此刻,段玉珠才知道春水姐姐所在的位置旁,那个圆形的木环是干嘛的。 是控制方向的。 老仙人按顺序点了次名,并将操纵方式说了一遍,便消失不见,而姐姐,在确定巧儿已经背下所有操纵规则,能够随时给大家提供讲解后,也消失不见。 随着两人的消失,莲台也开始无风自动,缓缓飞上了天空,然后,猛得开始坠落。 等到七人手忙脚乱地根据莲台和巧儿的提示,依次完成简单的操作,确保莲台不掉下去后,姐姐就又出现在了莲台之上。 “我说嘛,大家肯定能行的啦。” 姐姐拍着胸脯,不知道在和谁说话,等到问过稳稳被众人抱着的巧儿后,姐姐在莲台之上等了片刻,一直到圆形发光木环,出现在明显有些兴奋的百里高远小姑娘手中时,才摸着下巴笑了笑,让此时抱着巧儿的顾涟漪姐姐抱紧点。 只这三个字,就让严阵以待的众人打起了万分精神。 但大家万万没想到,这速度,会这么快啊啊啊啊啊! 姐姐出现前,莲台只是坠落得极快,但稳定后,其实速度和带大家兜风时并无多少差别,可姐姐出现后,这莲台就跟疯了一样,不仅稍有不慎就往下掉,速度还快得离谱。 不止如此,之前换人的时间也十分稳定,让大家都能有所准备。 七人只要呆在自己位置上,算好时间,等着身前木环出现就行了。 可莲台加速后,七人轮换的速度也变得极其不稳定,上一轮是百息一换,下一轮就变成了六十息,上一轮还是六十息,下一轮就变成了两百息。 最丧病的是,有一轮,是十息一换。 相当于写几个大字的时间,就得立刻切换视角来操控莲台。 好几次,段玉珠都险些驾着莲台撞上山峦,若不是她的下一位就是极其厉害的百里小姑娘,大家的这段旅程和大家的小命,就要葬送在她手里了。 不过,莲台之上的其余人,都没怪罪过段玉珠,因为,大家各有各的绝望。 啊,对了,等到了后来,就连操控的顺序,都不是按之前的顺序走了,这让练了几次就稳如老狗的段春水姐姐都麻了,甚至有些顾不上不知何时就固定她怀中的巧儿了。 从那个见鬼的莲台上下来之时,七个人都天旋地转,恨不得直接躺在地上缓缓,一群人中,也就完全不用操控的巧儿稍微好点,可就连巧儿,都满脸紧张,生怕自己阻碍了大家。 其余人都好,可以直接去划出的区域中休息,其中,祁兴大哥和段春水姐姐简直怪物,几乎只休息了一会,就活蹦乱跳的了。 可她不行,她,还得参加另一个仪式。 其实老仙人也问过她,要不要等等,可当姐姐出现在她面前时,段玉珠就梗起了脖子,说自己能行。 操纵莲台过程中完全不见人影,只能听见笑声的姐姐劝都不劝,就笑嘻嘻地把她推出了那片区域。 其实,刚一出去,段玉珠就后悔了,因为,一来到平台,头痛欲裂的她,好悬没直接跪下去。 强忍着难受走完仪式,段玉珠才有空照着巧儿说的方法,开始着手解决自己灵气不耐受的问题。 也是神志清明后,段玉珠才不得不面对一个她不愿细想的问题,那就是,他们在莲台上的遭遇,是不是姐姐故意的!!! 姐姐倒是没让大家闭口不言,可她一句,难道你们不想让后来人也体验体验这种刺激,就让大伙一致决定,绝不对后来人提起这段经历。 不过…… 段玉珠看向玉竹,还是把这件事给说了出来,只是补了一句,不能告诉任何人。 玉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直说他办事阿珠可以放心,可保证完,玉竹就收敛了笑容,换上了认真的神情。 “阿珠,那你,又在登仙梯上,看到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段玉珠的神情又变得微妙,不再费心辨认玉竹后,她的幻境里,玉竹就没多少出现机会了,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那重回最初的幻境,可即使这样,玉竹,也不过是她做抉择的衡量而已。 段玉珠心虚地看了看蹲在一旁的玉竹,玉竹此刻满脸好奇,显然并不是她想象中会找她要名分的样子。 听说出来后,会先和成功后的大家呆在一块时,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可万万没想到,她上头了,上头到老仙人将她带在身边,时刻关注她的动向。 也没想到,玉竹居然就这么上去把她领走了。 更没想到,身体恢复时,玉竹,就守在她身边。 如果清醒后的身边人不是玉竹,她还能更加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幻境,可是,就是玉竹。 就在段玉珠思绪纷飞的时候,玉竹突然又开口了,只不过这次,他的表情并没有小心翼翼,“不想说的话,也可以的,阿珠。” 怎么句句不落下她的名字?段玉珠幽怨地看向玉竹。 让这家伙能够开口喊她的名字,她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玉竹脸皮薄,和她认识近一月,都叫她段姑娘,还是她在某次难受时,说最喜欢听人叫她阿珠了,玉竹才红着脸喊了她的名字。 在她面前时,玉竹也是能不叫她阿珠就不叫她阿珠,若不是她在玉竹居住的巷子附近徘徊过好几次,她根本不知道,这家伙背地里一口一个阿珠的叫着。 听到从玉竹口中说出的阿珠两字,本让段玉珠十分开心,可现在,这却成了让她犹豫的因素。 “怎么了阿珠?”秦玉竹此刻仍是那副担心的模样,这让段玉珠的心脏,突然砰砰地急速跳动了起来。 为什么跳这么快,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以前,只有担心她的时候,玉竹才能这么坦然地叫出她的名字。 段玉珠叹了口气,也蹲了下来,然后,在不看身边人表情的情况下,将所经历的幻境,都大致说了一遍,这其中,也包括,玉竹在后面幻境中,没啥戏份的事实。 身边人久久不说话,段玉珠深深吸了口气,这才鼓起勇气看向身旁。 可刚一看去,段玉珠的神情就变得疑惑起来。 179. 秘密 身边,玉竹已经双手抱膝,将脑袋埋进了膝盖里。 段玉珠很想认为他在难受,可玉竹那红得发紫的耳朵和已经快冒烟的脑袋,又似乎在告诉她,你想多了。 等了许久,见玉竹仍是那副害羞模样,就连偷偷看她,都只敢快速地瞟一眼然后将视线移走,段玉珠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来。 听到身边人笑声,玉竹更是用袖子将整个脑袋遮起来。 “玉竹,我要走了。”段玉珠道。 “啊?阿珠你要走?去哪儿?” 玉竹猛地起身,映入眼帘的,是少女了然的笑容,顾不得几乎烫得他喘不过气来的脸颊,玉竹轻哼了一声,“你也跟着凌霄学坏了。” 阿珠仍是那副好看得他不好意思细看的笑颜,只是这笑颜,再不如从前,已经从温柔娇俏变成了从容淡然。 段玉珠侧头看了看远处的老仙人,又看了看被仙气笼罩的区域,这才问道,“玉竹,听完我的经历,你都想到了些什么?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玉竹思绪纷飞,最终只真诚感慨出六个字,“阿珠,你真厉害。” “哦?” “在那些情况下,你还能选择反抗。” “你也可以的。” “什么?” “秦玉竹,你也是个不服输的人。” 娘亲温柔唤他留下的场景出现眼前,玉竹侧过头,“你不用安慰我了,阿珠。” 段玉珠笑了笑,也不继续,只是仍用那副看穿一切的眼神望着玉竹,“刚才,为什么脸红?” 玉竹恨不得自己的脖子能再灵活点,让阿珠看不到他窘迫的模样。 见玉竹又不答,阿珠也不逼问,只是频频看向老仙人。 “阿珠……你……在幻境里的丈夫,真的是我吗?”玉竹见她模样,就知道她没骗他,她是真的要走了,于是玉竹强忍着害羞,问出了心中的问题,只是,话一出口,他就没忍住再次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中。 这一次,玉竹没有拖延太久,几乎是蹲下的一瞬间,人又站了起来。 “笨蛋,你说呢?”面前的少女神情娇俏,用手轻轻锤了锤他的胸口,“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就记住了这么一件小事?” “对不起。”玉竹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却还是强行给自己泼了一道冷水,“我的幻境里,没有你。” 也不知道是为幻境中没有她道歉,还是为只记住一件小事道歉。 “哼。”段玉珠此刻终于有种前辈的感觉了,“才经历过几个幻境啊,就敢说自己的幻境里没有我!” 说到这里,段玉珠脸色突然严肃了起来,“若还有下次,你记住,我,不会阻止你奔赴更光明的未来。” “嗯,你不会留我,对吧?”玉竹道。 段玉珠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笑眯眯地上去摸了摸玉竹的头。 玉竹下意识地摇头想要挣脱阿珠的手,可意识到是她后,又生生停了动作,甚至弯了弯腿,让她摸的方便点。 见阿珠不急着走,玉竹左右看看,还神秘兮兮地让阿珠凑近点,要告诉阿珠一些秘密。 等到秘密听完,段玉珠才眨了眨瞪大的双眼,朝着大家让她集合的区域走去。 “哦对了玉竹,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个证明?”走到一半,段玉珠又折返了回来。 可那家伙等蹲在地上,傻兮兮地在那儿嘀咕。 段玉珠见着他一边念叨着“阿珠想和他在一起”,一边发出蠢得不行的傻笑,抿了抿嘴,回身不再发问。 等顶着压力进入到那片区域,段玉珠才发现,这片区域的覆盖范围,似乎有些大了。 “哟,还以为你会忘了约定呢,咋,和秦医师聊完啦?”一见她来,正费劲巴拉地捏着一个金色圆块的方间,就眼尖地注意到了她。 “怎么?羡慕我有相好的你没有?” 段玉珠看着大家人手一个金色物件,也走过去,到了唯一一个没人的金色物件前。 “你可真如和传闻中一样凶啊段姐!”一旁,方间指了指金色物件旁的标识,这才感叹道。 一旁,和方间隔了一人的顾涟漪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瞬间怒道,“说哪个段姐呢方家小子?” “这个姐,这个姐,我旁边的姐,段玉珠。” 方间也是怕了她了,刚才他也口花了下,问大段姐是不是吃得多所以恢复得也快,没曾想,大段姐还没说啥呢,顾姐一听他那口气,就上来拎着他的领子去给人道歉了。 段玉珠白了一眼方间,这家伙以前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别说和人说笑了,连话都没两句,每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可登阶成功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那样。 见显然被派来教导她的方间被顾姐缠住,段玉珠便自己去琢磨现在要做的事情。 显然,大家凑在一块,都是有任务的,那任务,想必就是那金色物件了。 段玉珠看向标识,标识上,只写了一句话,把它捏成球型。 段玉珠又看向金色物件,物件显然由灵石组成,只是现在灵气逸散,样子并不规整,看到这里,段玉珠便瞬间想起了刚才玉竹所说的秘密。 “没猜错的话,你们用的灵气,是凌霄自己的灵气。”这是玉竹的话中,最让段玉珠震惊的一句。 “什么?” “我们,哦不,你们,都不具备成仙的资质。”玉竹丝毫不觉自己所说的话有多让人震惊,“整个江水,唯一有资格去仙界的,只有麻袋一个。” 就在刚刚,因段玉珠冒着风险和他说了操纵莲花台的事情,玉竹也向段玉珠吐露了一个秘密,那就是,所谓的成仙,不过是仙人凌霄,把自己的灵力,分给了凡人。 若是没有凌霄,她们这些登阶成功者,不管在未来取得多大的成就,也将变得和凡人无异。 “这,这,这……” 这秘密和她所隐瞒的那些秘境相比,实在过于震撼,让她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 “是真的。”玉竹说着,在身上摸索了好一会儿,但却什么都没摸出来,玉竹挠了挠头,“坏了,忘记把灵石带上了。” 不过玉竹并没有过于纠结,便继续叙述起来。 “灵石和灵气分为两种,你到时候可以细细去看看,一种为金色,一种为蓝色,一暖,一冷。” “金色的灵石和灵气,便是凌霄用自己的灵气凝聚而成的,而蓝色的灵石,也就是登仙梯和平台旁的那些蓝色栅栏。” “对没有仙缘的凡人而言,蓝色灵石,其实是有毒的,因为其内灵气过于浓郁,凡人承受不住,承受不住,变回爆体而亡。” “听麻袋说,凌霄建造登仙梯时,就已经决定,若是没有人能承受蓝色灵石的灵气,未来,就由她来提供足够的金色灵石。” “但即便这样,凌霄也没有控制过登仙梯的结果,登仙梯之上,一切,都是公平的,这样才能保证,选出来的人,是她想要的人。” “也就是说,你们这一批登仙成功的人,很有可能是第一批,去尝试以凡人之身,接触仙界灵气的人。” “我本来以为这没什么难的,毕竟,麻袋虽然老是被最厉害的蓝色灵石撑得晕过去,可他吸收金色灵力,又看起来很容易的样子,” “但听你这么一说,你们似乎,在凌霄的控制下,都没法很快很好地掌控灵气,我又有些担心。” 说着,从未后悔过的玉竹,还难得地叹了口气,“早知你要先经历这些,我,我,我就再努力努力了。” 对此,段玉珠只是笑着轻抚了一下爱人的脸颊,“没关系,我先去试试,我等你。” 事实上,段玉珠一直认为,玉竹会是成仙者中的一员,就算他不认识凌霄,仅凭他跟着秦医师浮沉这么久,就知道玉竹的心性,早已成型了。 可没想到,他在两千多阶的时候,遇到了从未见过的母亲,还是为他付出了一切的母亲。 虽然玉竹没说过,但段玉珠知道,若是遇到那些凶险的幻境,玉竹反而不会败。 这一点,仅凭这家伙,在不认识凌霄的时候,就常常被人打得浑身是伤一事,就可见一斑。 挨打虽有小部分是因为他口无遮拦,可这家伙大部分时候挨揍,都因为他明知自己维护师傅会挨打,却还是次次维护师傅。 “那可能要很久了。”玉竹叹气道。 “哦?” “凌霄要去仙界了,这期间,不管神明大人们能不能开启登仙梯,她们,都会等凌霄回来的。”玉竹毫无自己又爆出一个猛料的自觉。 姐姐要去仙界?为什么要去仙界?那留在这里的我们,又能干什么呢? 段玉珠一听玉竹口气,就知道玉竹似乎还隐瞒了些什么东西,可既然是大嘴巴玉竹都不肯吐露的事情,那想必是涉及更广的事情。 “去仙界,要很久吗?”段玉珠问道,见玉竹也是一脸迷茫,又换了个问题,“你觉得我能等你多久,玉竹。” “至少得五年。”这次玉竹秒答,“我是说,你,至少需要等我五年。” “哦?怎么?” 玉竹抬起眼眸,看向他连在一起都不敢幻想的人,“登仙仪式结束后,我要和寻人队出去一趟,这一趟,短则半年,长则几年。” “登阶仪式结束后,最多两年,江水,就要开始扩张了。” “没猜错的话,这期间,就算我不外出,咱俩相见的时间,应该也没多少了。” 消息一个接一个,段玉珠已经有些麻木了,但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你是说,仙人离开的时候,城里,要扩张?” 玉竹看向阿珠,“阿珠,你难道不想,让凌霄看看,凡人能做到什么程度吗?” 180. 灵气 玉竹的问题,比他所说的秘密更加直击人内心。 段玉珠沉默了良久,才突然问道,“玉竹,是不是,若我能使用蓝色灵石,吸收蓝色灵气的话,姐姐就不用,分灵力给我了。” “是。” “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眼前的困难,对于今后需要翻越的高山而言,不过是个土丘而已。 按照方间所教的方法,段玉珠尝试着静下心来,细细辨认并梳理那些逸散的灵气,试图将这团看似柔软实则无比坚固的不规则物体,变成了一个球形。 这过程极为艰难,仅是认出灵气和抓住灵气,就花了段玉珠许久的时间。 在长时间的聚精会神下,段玉珠的脑袋又开始出现之前的症状,段玉珠本欲继续,可一旁的方间,却直接喊了一声高远妹妹。 段玉珠并不知道此刻为何,方间会喊高远妹妹,可眼见着人小姑娘翻咕噜从地上蹭起来,要过来找她,无奈,段玉珠只得停下动作。 尴尬之下,段玉珠刚想问问方间,就见他已经沉浸于眼前的金色物体之中,一副打扰不得的模样。 等到小妹妹过来给段玉珠解释了一番,段玉珠这才知道,在她被玉竹带走后,久等她许久的老仙人,就把这堆金色物件摆在了众人面前,要求大家把物件捏成各个形状。 老仙人只提要求,却并未给出任何教学,至于别的,老仙人却是没说。 见最小的百里高远有些茫然,无从下手,老仙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召来了一个年纪最小的那位仙人。 可年纪最小的那位仙人,在发现众人也无从下手后也懵了,愣了一下,才问众人,看不见灵气的模样吗。 众人这才在两位仙人的看护下开始凝神观察灵物。 一无所获。 最上头的方间,甚至把自己看晕了过去。 等了许久,发现几人暂时连灵气都看不清后,两位仙人凑在一块商量了一下,干脆直接释放出灵物中的灵力,灵气被激活后,灵物也漂浮在了空中,所幸被仙人控在原地,才没有出现灵物飘走的状况。 这也是段玉珠能一来就看见灵气的原因。 “你们先试试,若是不行,我们再调整。”这是小仙人临走前留下的话。 几人将两位仙人的表现看在眼里,小仙人虽未明说,可其对众人看不见灵气一事的反应过于不可置信,还是有些伤了几人的心。 都是度过登仙梯的,也是被拉到人前夸赞过的,可在江水人群众脱颖而出的她们,却似乎连仙缘的门都摸不到。 于是在两个仙人走后,所有人,包括年纪最大的王唯安和祁兴,都把自己看晕过去过。 几乎是晕过去的一瞬间,人就被未曾现身的仙人救醒了。 这么接连几次后,除了流民祁兴外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晕过去过了,就连一开始发懵,后来有些欲言又止的小姑娘百里高远,也都晕过去一次。 几人身前的灵物光芒散去,变成了透明的晶体,除了仍漂浮在空中外,其余的,再看不出其神异之处。 “啊咧咧,不是刚破除迷障吗?怎么又陷入执念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神物中出现。 一听到这个声音,除了顾涟漪、方间、王唯安外的另外三人立刻眼睛一亮,其中,祁兴更是直接跪伏在地,直愧于自己之前不敢出头的所作所为。 “嘛,能捏捏,捏不了拉倒。”懒洋洋的女声中,尽是无所谓的口气,“既然连现在的你们都看不清,那你们就当先行者呗,琢磨琢磨怎么看清楚灵气,怎么引动灵气,怎么通过控制灵气走向改变灵石形状。” “可是姐姐……”见大家神情激动之下却没人开口,百里高远反而站出来了,“王爷爷说,这个秘境开启后就要用。” “害,多大点儿事啊,又不是缺了你们捏的这几个玩意儿,秘境开启后就没东西用了。”听到小姑娘的声音,神物中的女声明显多了几分温柔,“没事的啦,修行路漫漫,慢慢来就行了,你们是第一批,总归是要艰难一点的。” “能捏出来最好,捏不出来,就看看这个过程中,能总结出什么经验,教予后来人。”说到这里,女声也变得温和很多,“说起来,我们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你们竟然连灵气都看不见。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看不见,不代表以后看不见,现在用不了,不代表以后用不了,只要一天比一天厉害一点点,就可以了。” 听到这里,段春水突然插了嘴,“大仙人,在这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得等你们能不通过我们,就能看见灵气的时候,才能给你解答。”女声道,说着,女声的口气又变得嫌弃,“对了,晕过去了是吧?差不多得了嗷,三次机会,用完不救你们了嗷。” 啊,果然是因为大家晕过去了,仙人才过来的。 几人神情微妙地对视一眼,然后又默契地看向了晕厥次数最多的方间,方间左右看看,朝着神物和左右两边心虚地拱了拱手。 等到众人互动完,大家这才发现,神物已经重新发亮,而那个女声,也消失不见。 由于方间晕厥次数最多,于是大家严令禁止他再透支自己,并把一会教导段玉珠的任务,交给了方间。 方间自然同意,且不说他确实仗着有仙人当后盾死命研究了几次,就看这个位次,也是他这个在段玉珠前方的人接引段玉珠。 外面看不清里面模样,里面人却能看清外面样子,所以,方间能时刻掌控段玉珠的动向。 摸索间,方间也逐渐能掌控自己的极限了,于是,等到被玉竹带走的段玉珠开始去拜见老仙人时,方间就卡了个时间,等待着段玉珠过来。 在此期间,被所有人盯着的他还关注了大家,并在心中记录起了大家的沉浸时间,这也是段玉珠一来,他就能马上打招呼的原因。 见小姑娘刚好处于休憩期,方间也放心地把教学任务交给了小姑娘。 虽然众人接到捏灵物的任务并没有多长时间,可心里憋着一股劲的大家,还是很快总结出了一些经验,并且已经能够初步捏出灵物雏形了。 而这些经验,在各自的休息时间中,都同步交流到 了大家耳中。 此刻,小姑娘又将这些经验,交给了段玉珠。 段玉珠安静听完,这才谢过小姑娘,开始继续辨认灵气,可刚要进入状态,段玉珠就问了一句,下一个人来时,是不是她负责接引。 排行榜上,似乎,又要出新的成员了。 小姑娘看了看周围,见大家都沉浸在灵物之中,这才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用小姑娘嘱咐,段玉珠也知道,她最好也开始计算自己的沉浸时间,挑战突破自己的极限。 也不知道是不是初衷变了,最开始要捏神物时,想要一步登天的她,反而会把自己弄得头晕脑胀,可听完大家的经验,将目标从捏出灵物,变为看看下一次能不能比上一次的自己更优秀后,她反而不会再将自己弄到那般田地了。 而且听了秘密后,可能心态变了吧,段玉珠竟然并不觉得这有多难,哪怕刚上手时,看着那团到处乱窜的灵气,她人都懵了。 小姑娘离开后,段玉珠沉心静气,将灵气梳理完毕,又将那一缕缕灵气引到该呆的位置,再控制着灵气开始改变形状时,一心想着下一步的段玉珠没注意到,身边的其他人,在休息过后都不再继续,反而一脸认真地看她动作。 等到段玉珠将灵物捏出初步雏形,开始有些吃力后,她才停下了动作,一停下,段玉珠就懵在了原地。 身边,竟然围着六个人,而她,什么都没注意到。 “小姑娘,你,你是怎么做到的?”祁兴惊讶地出口,“你看得见灵气?” 段玉珠歪了歪头,“看得见金色的灵气。” “金色的灵气?”段春水察觉到她口中的异常,也立刻指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灵气还分颜色?” 想到小姑娘刚才说大家看灵气和梳理灵气都废了老鼻子劲了,第二次就一把成功的段玉珠,也不好奇大家为何围在自己身边,只是点了点头,“对,你们看到的,也是金色的吧?” “是……”方间点了点头,“可我们,并不知道,灵气,还分颜色。” 若是之前,见段玉珠懵逼,方间定不会如此坦然,反而会拐弯抹角地询问,可眼下大家都是同路人,段玉珠也没有丝毫隐瞒的样子,那他也没必要搞这些小动作了。 “啊?”段玉珠愣住了,然后猛地看向外面,老仙人所在的方向。 坏了,秘密听太多,她居然没注意到这也是机密。 老仙人并未看向这边,神物也毫无异状。 “你们,看见的,都是金色的灵气吗?”想了想,段玉珠问道。 回应她的,是众人齐齐的点头。 段玉珠又再次看向了老仙人,可老仙人,仍旧没有看向这边。 见大家目光灼灼,段玉珠看了看四周大家捏的形状,又看了看自己身前的灵物,这才斟酌着道,“灵气,有金色和蓝色的,金色的是仙人恩赐,凡人也能用,蓝色的,只能是真正能去仙界之人,才能用。” 说完,段玉珠神情忐忑地看向了老仙人和天上莲台的方向。 等待了许久,并未出现任何异样。 181. 本心 单独划出来的空间中,不止段玉珠,其余人,也是一脸紧张。 等了良久,确定仙人并未注意到这边,也不打算管她们,段玉珠才松了一口气, 静谧的空间,因为这沉重的吐气声而变得有些生气,顾涟漪也凑了上来,“阿珠,去仙界,又是什么意思?” 闻言,段玉珠又立马一僵,坏了,听玉竹说得理所当然,她还以为大家都知道。 “去仙界的意思就是,你们目前还不够格。”一个轻柔的声音加入了话题,随着声音出现的,是刚才出现过的小仙人。 小仙人对着众人微微点头,这才对着段玉珠笑了笑。 段玉珠呆呆地看着这个小仙人,她并未见过他,可他似乎对她很熟悉。 想到玉竹口中的病人,段玉珠微微欠身,和小仙人打了个招呼。 小仙人走上前来,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段玉珠制作的东西,才道,“先把它完成。” 说完,小仙人手一挥,几颗灵石便漂浮在了空中,除了一颗金色的灵石外,其余灵石均是蓝色,只不过,成色由劣到优。 仙界? 这对他来说,都算遥远,对这些人,更是了。 连简易版的灵气都还没摸透,连最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任务都没完成,就想着知晓后续的事情了?想到此,祁羡眼神变冷。 若是这样,那这登仙梯的选拔,还有意义吗? 刚才,在得知这些成功者,竟然全员不能看见灵气时,祁羡有一瞬间心态是崩了的,不仅为了凌霄,也为了他自己。 这些凌霄也不知道是谁的登阶成功者,已经算是江水的佼佼者了,可若是连她们,都看不见灵气,那凌霄和他现在所做的、未来要做的,还有意义吗? 难道,真的要把希望寄于凌霄一人身上吗? 这个直击内心的问题一出现,就让祁羡,短暂地不再为未来的离别而感到痛苦。 不管别人的答案是什么,至少,他的答案,是,不行。 当要守护的家园受到袭击,他也会成为站出来的那一人,哪怕……这意味着,他不能呆在那人身边。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离开那个让他久违地感到安心的地方。 想到此,看了看周围众人,祁羡也不再多说,只是对着段玉珠笑着点了点头,便直接离去。 段玉珠看着那个在玉竹口中无处次出现过的麻袋消失,这才开口,将玉竹告诉她的一切,都说了出来,除了玉竹和麻袋的关系。 话刚一出口,王唯安就有些不安地打断了她,“段小友,这说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段玉珠肯定道,“放心,小仙人同意了。” 大家安静地听完后,这才陆续露出果然如此的样子。 果然,江水的版图,绝不仅限如此。 见状,段玉珠冲着众人点了点头,便坐了下来,沉心继续捏东西。 至于那漂浮在空中的灵石。 金色灵石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光芒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可细细看去,又让人感到眩晕;而那些蓝色灵石,则散发出阵阵冷意,蓝石内部越清澈,那冷意就越浓重,就连颜色最为清浅的低级灵石,都让人仅仅是看一眼,就有些头脑发昏。 其余几人看了看蓝色灵石,都抑制住内心想要探究的念头,也坐回原位,开始捏起灵石。 刚才,段玉珠不仅说了她所知晓的一切,还将她是梳理灵气的方法,也一并说了出来。 说是方法,其实也只是把沉浸过程中的心理状态说了出来。 而段玉珠的心理状态,就是没有任何心理状态。 她压根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很差,也没想过仙人会不会很失望,更没想过若是失败了会怎样,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最最最简单的一步,并且,若她们真的做不到,姐姐,也会想办法,帮她们做到。 既然如此,那还怕什么? 只有登阶成功者才能进入的区域再次安静下来,一直到新的成员到来,但面对新成员的加入,大家也无暇顾及太多,只在休息期间轮换着为新来的少女讲解。 哦,还是顾及了一点的,心痒痒的方间,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也为了防止自己一个不留神就挪到蓝色灵石旁边,和少女多聊了两句,询问了一下排行榜上,大概还有些谁可能会加入。 并在闲聊过程中,得知少女只乘坐了莲台观光,却并未得到操控莲台的机会。 闻言,正巧休息的人,都露出了古怪的期待表情。 少女被大家笑得心里发毛,在得知任务后,便匆匆加入了队伍。 而即将成功的段玉珠,也在最后关头退了出来,指导了一下少女。 小仙人过来后的举动过于奇怪,也并未透露多少消息,可若他真是麻袋,那没猜错的话,这个小任务完成之时,就是下一个任务开启之时。 她能接受失败,但不想失败,也不想为了一时的成功,而消耗下一次任务的精力,这样,太过得不偿失了。 见大家身前的神物都已成型,少女点了点头,暗自握紧拳头,给自己打了个气。 等到段玉珠第一个完成任务之时,一切,却都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她的身前,又多了一团杂乱的灵气。 几人中,王唯安是第二个完成捏球任务的。 从听到段玉珠说她什么都没有想的时候,王唯安就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了。 亏他还告诉后来人要保持本心,他自己,在面对仙人时,都差点没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他是在幻境中体验了其他的人生,那那些或璀璨或辉煌的人生中,没有一次,是真正面对仙人的。 当无比仰慕的仙人下发任务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一定要完成任务向仙人证明自己,第二个反应,则是害怕完不成任务,会惹恼仙人。 当注意到仙人因发现众人无法看见灵力而微微变大的瞳孔时,王唯安只觉自己无能,辜负了仙人,想到此,再去完成那个简化版的任务时,王唯安就更加努力了。 可越努力,他,越做不到。 当带着必须让仙人满意的思想枷锁前进时,他,便被绊住了脚步。 灵气未成型前,不管捏成什么样子,下一次开始,杂乱的灵气都会恢复原状,虽没空注意大家,可王唯安也知道,应该没一个人像他这样,一次比一次差。 感 受到小仙人对大家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时,王唯安手足无措,仿佛又变回了当初的玩物。 他明明是第二人,可他却什么都做不到,还不如别人一个小姑娘,所有的成就,不过是场仙人给予的幻梦罢了。 但当段家姑娘要说出那小仙人认为大家还不够格听的秘密时,王唯安还是站了出来,不愿让她冒犯仙人。 可段家姑娘神情坚定,直言仙人不会在意。 王唯安静静听着,这才突然想到被他遗忘的大仙人所说之言,大仙人话里话外,都在让他们别着急,可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反而觉得那是仙人再对他失望。 当听到段家姑娘说自己心无旁骛,才能最接近成功时,众位仙人蹲于他身前的画面,又再次浮现在了王唯安眼前。 是啊,面对凡人时他能甘当侏儒,面对仙人时,他亦是甘当侏儒,早在那时,他就获得了仙人的认可。 可他却被现实的恐惧绊在了成仙的第一步。 王唯安终于明白,原来,跨过登仙梯,只是成仙的第一步。 想到此,王唯安也不再忐忑,反倒全身心沉浸于灵气之中,成为了第二个将灵气彻底固定成圆球形状的人。 休息间,王唯安看到了静静望着他的段春水。 她也快成功了,或者说,大家,都快成功了。 因为,至少此前,大家的困境都是一样,都想证明自己,反倒因这个想法,而无法证明自己。 当彻底摒弃这种靠别人的评价而塑造自己的想法后,所有人,都能更加清晰地,看见那漂浮在空中的灵气,和其运行轨迹。 待到第五人完成任务后,小仙人又短暂地出现过一次,留下了新的长短期任务和任务奖励。 新的长期任务则是,学会利用灵气控制住火候大小,学会利用灵气将水均匀地洒向某地,学会利用灵气托举种子飞入土中。 至于奖励,则是,能够得到一块没有被激活的金色灵石。 任务没有期限,小仙人显然并未打算让大家现在就完成。 新的短期任务便是,捏出百个圆球。 但除此之外,他们这七人,还得到了一个新的任务,那就是,准备一下,待下一批七人凑齐之时,控制其节奏。 小仙人来去如风,任务一交代完就消失不见。 见前辈们神情古怪地看向自己,少女和另一个新来的少女心里发毛的感受又浮现出来。 “怎么了,几位前辈?”最后来到的少女只觉浑身汗毛竖立,不由得轻声发问。 年纪较大的几位前辈看出她们的担忧,闻言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可那笑容看在两个也是从幻境中闯过来的少女眼里,就是不折不扣地下手前的安慰。 方间看了看众人,这才戳了戳段玉珠,表情难受地开了口,“我其实老早就想说了,怎么年轻的成仙者,除了一个我之外,都是女孩?” “你想说什么?”段玉珠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就是想问问。”方间看向那远远的清晰光幕,“如果全是姑娘,你们下得了手不。” 光幕之上,排名前几的,全是少女。 可明明,男女上去的比例,是一样的。 182. 江柔 “当然下得了手。”代替段玉珠回答的,是女子中年纪最大的段春水。 “对啊,这有啥好问的?”只要老大表明立场了,顾涟漪肯定是无脑跟,“不对她们狠点,这才是对她们的不负责!” “是啊……”平时一直被照顾,但实际上任务中多次被当成救命稻草的百里高远小姑娘,也跟着接了话,“若不是刚刚走过那一遭,我现在都泄气了呢。”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将灵气捏整成型。 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在控制莲台时,她一次都没出过错,就算接手时已经要撞向山峦了,她也能带着大家逃出生天。 更何况,姐姐都说了,每个人擅长得不一样,她还小,有的是机会去尝试。 见小姑娘笑得甜蜜,方间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阿远,你的朋友和仙人姐姐偷偷给你传话了吧?” 小姑娘一愣,顿时把头一歪,只当没听到他在说啥。 方间只当没看见小姑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只是将视线挪向了王唯安,“王叔,先说好,你不许放水。” 本打算让自己这段时间当缓冲区的王唯安身子一僵,也转过了头,开始津津有味地看起一旁的空地。 见方间把目光投向自己,祁兴沉稳点头,“我会根据情况来。” “那就好。”方间嘀咕道,这才看向了身边的段玉珠。 段玉珠翻了翻白眼,“怎么?管人管上瘾了?” 方间没有提醒,只是又幽幽地来了一句,“你知道的那些东西,是玉竹和你说的吧?” 他老早就发现了,在莲台之上时,段玉珠还是一副懵懂模样,可自从从外面回来后,段玉珠每次短暂地发懵过后,就会立刻露出了然的神情,此刻,他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心中所想。 “怎么?羡慕我有相好的你没有?”段玉珠丝毫不接招。 方间抿了抿嘴,沉痛道,“羡慕你有同伴,我没有。” 闻言,段春水招了招手,将方间唤了过去,在其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方间面色大变,身子立刻挺直了,回来后眼神也不乱瞟了,神情也不幽怨了,只认真地看向两个试图从他们对话中发现点什么的少女,严肃嘱咐道,“趁现在好好凝神静气梳理灵气,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回响起那几次差点带着大家一块升天的经历,方间的表情不由得变得沉痛,“等一会儿,有你们受的。” 见他这般模样,段玉珠的神情也变得沉重起来,顺序既定时,她的前方正是倒霉催的方间,所以她也数次差点带大家翻车,等到顺序打乱时,段玉珠才真正确定,对于控制莲台这件事,她,多少是真的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一遭莲台飞行下来,什么失败,什么踌躇,什么失意,全没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带着大家翻莲台。 想起自己那时候的经历,段玉珠不由得走向两人,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给两人鼓了鼓气。 等她们人齐后,段玉珠一定会复刻出最难的节奏,看看旁人是如何在那种情况下操作的。 “各位前辈,我俩要面对的,是好事吗?”少女中,后来的那位不确定地问道。 刚才她俩有问过要面对什么,但大家都闭口不言,可见大家模样,又感觉不纯是坏事,特别是少年院小姑娘没头没脑的话,给了她俩莫名的勇气。 回答她的,是七人齐齐地点头。 “好好感受吧。”自被人拉过去耳语后,方间不再犯贱,也有了个前辈的样子,“没猜错的话,等下一批七人到来,你们这七人,也会接到和我们一样的任务。” 这话说的明白,让两个有些忐忑的姑娘,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诡异的期待。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一想到还有人跟着倒霉,就感觉,嗯,没这么糟糕了。 想到马上有人和他们一样倒霉,方间也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然后在顾涟漪警告的眼神中,又装了起来。 见状,王唯安不由得凑了过来,在段春水蹲下时轻声询问她刚刚和方家小子说了什么。 “没什么。”段春水低声道,“我告诉他,既然觉得只有男孩算他的同伴,那我就让他当不了男人,这样,他就有同伴了。” 王唯安嘴角抽了抽,看了看安分了不少的方间,又再看了看段春水并未开玩笑的神情,默默竖起了个大拇指,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看着捏好的灵物和尚未成型的灵物,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办到小仙人口中的长期任务。 不管是控温,控制大小,还是利用灵气烧火浇水施肥,他都还是挺感兴趣的。 看了许久,王唯安仍旧毫无头绪,但他也不急躁,转而同其他人一样,继续沉浸于捏灵物的过程。 也许是有了任务,在此之后,登阶成功者再从幻境中出来,就不像前几位那样有大量的时间和平台上的人们相处了,几乎是莲台观光、授仙仪式、重录勉后寄语一条龙后,就直接被送到了这个散落着大量不规则灵物的区域。 也是在发现越到后面,人们出幻境的最后一句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心中所想而非勉后寄语后,最初的勉后寄语也变为了临别留言,而每个人的勉后寄语,则重新阻止书院学子带人上去重录。 至于最初的百名小朋友,因其经验,本就是离开后再回登仙梯上留下的,则并未重录。 区域中,唯一的年轻男性方间在琢磨控温失败后,也一头扎入了捏球的海洋,灵气团越来越大,他能在休息时分散出来的精力也越来越少,可即使如此,方间的眉头,还是没能忍住,在休息期间皱了起来。 因为,不知时光流逝的这段时间里,新加入的三个人,都是女子。 并且,均是统一的女子院院服,且其院服内里露出的布料,也出自城主府。 这就意味着,新进的五个女孩子,都是没有家人或家境贫寒、只能暂被女子院养着的姑娘。 算上段玉珠,那就是,有六个女子院的登阶成功者了。 这其中,除了刚才的两个新面孔加一个新面孔外,剩下的两个,都是熟面孔。 那都是曾和大家一块参加游行,一块被段玉珠折磨,一起……负伤也要爬回来力求不拖累同伴的伙伴。 “是你们啊。”见段玉珠正和她们打招呼,方间也走了过去。 这两人,正是当初在林中扭伤腿脚,却强忍着疼痛爬回来的两个姑娘。 那时候见玉竹正在治疗,所以大家只是问问,并未全部凑上去添乱。 可这两个姑娘和那个小子的名字,都被大家悄悄记在了心里。 毕竟,就算不提其为了同伴的所作所为,就凭这仨人能顶着疼痛,拿患处给人练手一事,就足以说明这三人都是狠角色。 那种,能把命交给这仨的狠角色。 “江柔,江懿,你们果然来了。”方间对着二人打招呼道。 江柔、江懿、江肆,这便是那日那三个狠人的名字。 江姓,在江水,其实并不多见,可以说,城中冒出的这么多江姓之人,都是城里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回来或赎回来的。 在取名时,这些孩子们若是愿意,可以与其喜欢之人或是某个文吏、官员同姓,若是没有决断,则被暂冠江姓。 可以说,在江水,每个冠以江姓之人,都是被城中捡走改变命运的,并无多少亲人在世。 这也是那三人拼死也不愿掉队的原因。 她们、他们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怎么也不愿再把自己,变成累赘拖累同伴一次。 江肆都还好,这走街串巷的乞丐小子虽然偷没偷明白、乞讨没乞讨明白,但他记忆力极好,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和面容,识字也是上手极快,并因此早早就被书院关注起来。 江懿也还好,被城外的老乞丐捡到后,虽只能作为一个假小子活着,可也避免了被抓进寻花巷的命运。 至于江柔,江柔是被下乡统计人口的官吏发现的,发现时,她已经差点在村中后山被饿死了。 江柔不愿说出自己的信息,城里也不逼她,只是方间一直有一事想不明白,那就是,取名的人,为啥要给她命名为柔啊? 且不说这家伙很有可能是自己从家中逃出来,就凭这家伙腿都坏到得靠爬才能行动了,还主动提议拿坏腿给人练手一事,她这个人就和柔这个字,点儿都不沾边好吧? 总不能因为她个子矮,就觉得她温柔吧??? 总不能因为她平常闷不做声的,就认为她是个弱□□??? 总不能因为她对谁都温温柔柔的,就觉得她是个善茬吧!!! 每每看到江柔,再想到这家伙的名字,方间吐槽的心情就抑制不住,以前还好,他还有心事,现在好了,心事没了,这想去问问这家伙,咋就选了江柔这个名字的欲望,就控制不住了。 算了,都是以后的同僚。 方间强行平复心情,看了看远处的排行榜,才问道,“江肆呢?才刚上?” 登阶成功后,他的目视能力,就比以前远了不知多少倍,眼下,排行榜百名内,并无江肆之名。 江柔和江懿齐齐摇了摇头,“不,我们一块的。” ? 闻言,方间大惊失色,又细细地看向了排行榜,两人一个六千多阶,一个五千多阶,若她们仨是同期上来的,那江肆应该有名字才对啊? 183. 共性 莫不是,江肆也和他一样,奔下去了? “二百八十七。”段玉珠道。 闻言,方间秒懂,看向了排行榜的第二百八十七位,就在他看过去时,江肆的实时排名又掉了两位。 三千四百六十三阶。 这个位置不算太低,可和另外两个冠江姓的姑娘比起来,就有点太低了。 方间看向四周,不知下面平台如何,至少这个平台上的光幕,已经有近二十个之多了,在登仙梯上的人越来越多,人们能达到的地方也越来越高,如今,平台上已经是五百阶一个光幕了。 方间找到了江肆所在的光幕,光幕上,江肆身子微弯,正一动不动。 “说起来,似乎到了后面,大家就都不怎么流血了。”突然,方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他也曾浑身是血地挣扎过来过,可到了后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身体是怎样的了。 毕竟,每过一次石碑,他的身状态都会被重置一次。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七窍流血、手脚并用挣扎着向上的短暂时光,却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因为他实在想不起来,等待幻境到来的过程,到底有什么困难的。 “原来,身上不疼了不是我的错觉。”高阶光幕上大家的模样,方间又冒出一句。 周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但方间也没有在意,毕竟都是能站在这里的人,他记不住疼痛只记得幻境,其余人,想必也差不多。 感慨过后,方间才猛地看向了两个熟人。 这也不对啊,她俩快拉江肆一倍的高度了。 江柔江懿对视一眼,双双摊了摊手,“我俩都在山里待过好一阵子。” “那他以前还是乞丐呢?”方间脱口而出道。 “哦哦,江水以前啥样你们是不知道,官兵出行,乞丐若敢不躲远点,碍了官兵的眼,被打死都没出说理的。”见不仅眼前的三个姑娘一脸嫌弃,就连休息的新人也诧异地转过了头,方间又补充道,“他还活着,说明跑得也不慢啊。” 新人和沉默寡言的方间不熟,闻言只皱了皱眉头,似在内心打算了些什么,但段玉珠被他烦多了,便面无表情地看向方间,“之前我同情你,现在,我同情方剑。” 倒血霉了碰上这小子。 “咳咳。”方间偏过头轻咳了一下,但其脸上,却毫无羞愧之意,“别这么说,我以前,可是一个胆小慎微,谨言慎行的人啊。” 段玉珠见他说得认真,没有继续纠缠,只是突然问道,“怎么?认为江肆几率更大?” 从始至终,方间都没问过那日的领导者们如楚辰、吴新材、段玉行等人的情况。 方间也看着段玉珠,正色道,“他以前可是乞丐啊。” …… 等待上行的队伍里,楚辰静静地看着那已经快看不清人影的阶梯,连自己一直悉心照料的刘琦都给忘了。 除了方间外,一个登阶成功的青年院学子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但每批队伍上去的人中,青年院和女子院的人数,几乎都是相当的。 可现在,登仙梯上,有望成功的青年院学子,只有寥寥十几个,其余的,都是女子院的学子。 而方间之后的成功者们,除了和他们一块参加过活动的段玉珠、江懿、江柔三人外,其余四人,他们,都不认识。 咋咋呼呼的段玉行早在上去前,就已经不说话了,遭逢大难的刘琦也被青年院这边的沉重氛围感染,不再独自沉浸痛苦,开始向女子院的同窗打听榜上的女学子和那些成功的女学子的情况。 青年院这边氛围沉重,可女子院那边,也并未如青年院学子想象得那般得意,相反,女子院这边,气氛却更是凝重。 少女们一边为相识之人加油鼓气,一边,却是神情严肃地开始思考,该如何在幻境中应对。 七人啊! 朝夕的相处的同窗中,出了七个成功者啊! 有知晓七人情况,甚至和其情况也相差无几的少女,更是激动得双手发颤,既担心课业更佳的自己不如她们,又期待于站上那个舞台。 因为,这七人中,虽有大姓之人,却无一人是来路平坦之人,更无一人,是大家之人。 这也就是说,家境不显、身份不显、甚至体质也可能不佳的她们,也有机会和那七人站在一起。 这也就是说,家境优越、身份尊贵、学识体质远超同窗的她们,远比那些一跃踏过仙梯的同窗,更为具有优势。 这样的可能性,光是想象,就让少女们无比激动。 此刻,女子院的还未上去的优秀学子们,已经无心和青年院之人比较了,她们的更多的,是将目光聚集到那个,能彻底改变自己一生的地方。 至于青年院之人的询问,知情的少女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只是隐去了别人隐私,将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也告知了青年院之人。 就在排在最后的楚辰即将踏上登仙梯之时,青年院除方间外,终于再出了登阶成功者,还是一口气除了两个。 江肆、吴新材。 一个早早登梯,却因身体原因,在四千阶附近举步维艰;一个较晚登梯,却在某次幻象过后,毅然决然在石碑休憩处之下,走下了阶梯。 江肆,孤儿。 吴新材,父亲宠妾灭妻,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暗中诛杀他们母子二人。 没一个过过好日子的。 楚辰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刘琦,拍醒了这个死死盯着屏幕的人,“刘琦,没猜错的话,你会是我们中,最有希望的。” 刘琦仍旧不肯挪开视线,只是有些自嘲地苦笑道,“是吗?” “是啊。”后方的段玉行也接上了话,“方间死过,江肆死过,吴新材死过,你……也死过。” 部分登阶成功者的情况他们不太清楚,但根据女子院那边传来的消息看,那几个姑娘,也度过了很长一段光是活着,就得拼尽全力的日子。 想到这里,段玉行突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家道中落后,我能不能顶得住。” 若是在现在的江水,他家被抄了也就被抄了,可若是,若是,他回了以前的江水,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顶得住。 别说被抄家后能不能活了,光是将自己带入到玉珠姐和苍狼段姓副官的遭遇里,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想起那个从来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残废乞丐,段玉 行浑身就起了许多鸡皮疙瘩,段玉行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哪怕把我放到方间的处境中去,我可能都撑不下来。” 楚辰见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居然怵了,立刻喝止道,“别胡思乱想。” “没从江里爬出来前,方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下来。”楚辰皱着眉头道,“你别忘了,方间还有仇要报,真要自己想成方间,也要把他的仇恨也一块记上,换做是你,你真甘心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仇人逍遥?” 见段玉行脑袋一歪,眼睛突然瞪大,楚辰又将视线挪向不知何时已经回头的刘琦,“你也别忘了,你还有爹要救。” “是啊。”听到楚辰提起自己的爹,刘琦反而眼神放空,“希望我爹,能真的改邪归正吧。” 刘琦的话里,已经默认自己会坚持到最后了,可其神情,却满是悲切,像是不信自己能走到最后。 楚辰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一旁的官吏喊了名字。 在即将踏上那阶梯前,楚辰的身后,传来刘琦宛如幽魂的声音,“楚辰,被抄家都好,你,能接受自己和至亲之人,都是个畜生吗?” …… 另一边,当段玉珠之后的人中,有人成功捏出第一个灵物后,其身边就立刻出现了新的杂乱灵气团,但仙人却没有出现。 于是,正巧闲着的顾涟漪便走上前去,将新的任务传递给了新人,新人看看身边沉浸于灵物之中的伙伴,郑重地点了点头。 面前的姐姐并没有让她主动教导下一个人,但她已经决定,就和大家一样,在休息时发现谁有困难,便上去帮忙。 等到下一批人组齐时,所有人的任务进程都被打断了,在第六人之后,有两人一前一后登阶成功。 来都来了,后面这一批人,便是八人。 没等两个新人反应过来,他们,就和其余人一块,来到了莲台之上,一块体验了前面七人的绝望。 初时还好,控制的七人和莲台上的八人都在熟悉过程,等到控制组的人学会如何操控莲台后,那八人就遭了老罪了。 发现飞行的路线几乎是固定的后,控制组的七人,除了百里高远外,其余六人就彻底放飞了自我,纷纷在新人身上试验起了自己不能适应的换人节奏,并且极其歹毒地如当初控制莲台的仙人一样,等快撞上或是坠落时,直接换了一个满脸惶恐祈求不要是自己的人上去。 等到八个新人如大家一般头昏脑胀地在空地上休息时,七人还意犹未尽地呆在一旁,开始商讨刚才过程中的失误。 在初时,百里高远和王唯安,其实没和大家一样,歹毒地专找倒霉蛋换位,也并未忽快忽慢地换位,可段春水直接过来搂着小姑娘和小矮子的肩膀,笑嘻嘻地问两人,真的要浪费帮同伴进步的机会吗,两人的心态就跟着彻底放开了。 特别是百里高远,莲台操作水准几乎是几人中最高的她,是最知道路线难点在哪儿的,所以到了后期,她专找最易撞上的拐角处和狂风处换人,把人折腾得够呛。 但小姑娘并不满足,还在那八人怒气冲冲的目光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怪我,要是早点明白这是为大家好,就能让大家在最难的那个山头多玩一会儿了。” 184. 交流 闻言,正在休息的八人都实在没忍住,满脸煞气地看向小姑娘。 其实,刚下来时,大家的情绪都还算稳定的,直到听到那七人对她们开始了逐一点评,点评就算了,还要嫌弃她们操作不行? 不是? 虽然不清楚仙人是怎么给这群家伙训练的,但仙人肯定都是有分寸的,哪里会像这群家伙,把人忘死里整。 尤其是闹得最欢的那三个,恨不得她们这一轮的人真的全员翻车! 头昏脑胀无法动弹的时间里,八人听了半天,终于确定,另外四人虽然下手狠,但都是为她们好,而段春水、顾涟漪和方间三个家伙,纯纯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姑娘人本来都没这么狠的,硬生生被洗脑得开始后悔没有一开始就下狠手。 不是,真让她一开始就下狠手,她们还有活路? 想到这里,本来怒视小姑娘的八人,又把视线投向了在一旁笑得开心的三人。 段春水被几人瞪后,不躲反乐,还笑嘻嘻地上前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问人小姑娘,若是真一开始就下狠手,该从哪里开始给人上强度。 小姑娘不假思索地直言在莲台上升途中换人,因为下降时人精神会高度紧张,可上升时眼看高度合适便会松懈,松懈之时,就是她上强度之时。 八人听着,又苦着脸看向小姑娘。 她们刚刚就是这样,本怒视这七人,听着听着,就变成了怒视那三个始作俑者,无奈看向那四个被劝得也疯狂想招给她们找事的四人。 老实说,三个始作俑者跳归跳,杀伤力却不太强,似乎都是将其无法掌控的节奏用在她们八人身上,可另外四个人就不一样了,小姑娘以外的还好,再狠也会收着力,小姑娘就不一样了,见她们八人啥节奏都能接,就啥损招都往她们身上使。 不仅损,还无私。 其余人请教,她还知无不言。 这就导致八人精神极度紧张之时,莲台的速度和换人节奏反倒平缓,可众人一旦放松,那强度就上来了。 好不容易摸清点路子,知道山峦来了就是困难来了,小姑娘又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降低了莲台速度,让众人在极度缓慢中度过了山峦那段路。 想到差点翻车在低矮山峦和风口处,八人就有些欲哭无泪。 就连刚从幻境中走出,情绪还无法平复的江肆和吴新材,都在这种折腾之下,忘记之前萦绕心头的思绪是什么了。 这两人,一人终于从冰冷宅院中走出,接触广阔天地,一人终于从空旷街道走向渴望已久的家园,从无根之木变为有根之人,却都没能细细回味那段美好,就被拉入了更加狂野的新世界。 吴新材人已经麻了,甚至有些开始怀疑人生了。 但那七人压根不给他好好休息的时间,还在热热闹闹地总结整人经验。 “你、你们……”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却让那热切讨论的七人都闭上了自己的嘴。 开口的少女喘着气,死死摁住自己的太阳穴,“你们,能不能,别,别,当着,我们的面,说,说这些啊。” 这少女自来后就一直沉默寡言,始终处于没人搭话就不会主动开口的状态,眼下主动出击,也是被逼得没招了。 “对啊!!!”一个也十分微弱却情绪极浓的少年音也响了起来,“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他都快忘了让自己流连忘返的最后一个幻境是啥了!!! 少年的话,把第二轮莲台之上所有人的心声都说了出来。 “可以倒是可以。”段春水走了过来,蹲在几人中间,“但第三轮的人一齐,你们不是马上要去给她们控制莲台了吗?你们就不想听听我们的经验?” 闻言,或躺或靠的八人都精神一振,纷纷坐了起来。 对啊,咋把这事给忘了! 上莲台前,这大姐就曾让她们好好学着点。 “我、我……”江柔举起了手,“姐姐,我头疼,你们,你们,说慢点!” “害。”段春水听得一乐,“没事儿,我们这不是在总结经验吗?等一会儿你们都缓过来了,我们再和你们细细说道说道。” “对。”祁兴也走了过来,“一会儿你们神物时可以注意一下,看自己入神和控灵的速度是不是更快了。” 捏神物?刚来的两人两眼一蒙,旁边就立刻有少女上前为两人讲解接下来的任务。 说来也怪,少女本头疼得控制不住自己,可讲解时,反而没这么难受了。 两人听完任务,不由得看向正在一旁对着他俩挤眉弄眼的方间。 方间笑容灿烂,“兄弟对你们不错吧?为了让你们领悟控灵的技巧,还特地请大家给你们上了难度,嘿嘿,别太感谢我嗷!” 听到这家伙的话,饶是情绪稳定的吴新材,也不由颤巍巍地将手抬起,直指方间的鼻子,“方间,你就是……” “说起来,要是楚辰他们争气点,说不定你们能帮楚辰他们控制莲台。”方间压根不在乎吴新材的动作,只看着远处的排行榜说道。 两只来自不同主人的手握上了方间的双手,两手的主人真诚开口,“方间,你就是我们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请务必教教我们!” 虽然沉默寡言的他们,其实和同样沉默寡言的方间没啥交情,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人经此一事建立的浓厚兄弟情! “喂喂喂。”一旁给两人讲解任务的少女看不下去了,“要不要这样?” 方间一听,回过头,乐呵呵地看向少女,没说什么你刚才不也精神一振的话,反倒开始在口中报出一个个名字。 “楚辰、刘琦、段玉行、李子依、江武、江文、百里白、方不求、吴雨……” 排行榜上的名字被方间一个个报了出来,方间也不嫌累,直将榜上仍在登仙梯上之人的名字,全都报了出来,边报,还边贱嗖嗖地走来走去,恨不得凑到每个人眼前去一趟。 在他报名期间,坐起来休息的少女们,也都纷纷在听到某个名字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等到方间报完名字,那八人,都目光炯炯了。 “嘿嘿,赶紧恢复。”方间笑得奸诈,“恢复了,咱们好好交流一下。” 经方间这么一闹腾,第二轮的人,恢复速度,竟然比他们第一轮的人快上了不少。 十五个围坐在一起,乐滋滋地开始讨论起来,少男少女们,聊着聊着,还 时不时地傻乐出声,活像已经见到了第三组之人的倒霉样那般。 十五人都没注意到,她们围坐一群讨论的样子,也被实时转播在了仙人小队的群聊中。 刚学会开分身就忙得脚不沾地的张小花见状,直满脸羡慕,其余的几个老乡看见他的模样,也都没有点出,只是相互对视一眼,眼神交互间,已经暗自做出了一个大家共同同意的决定。 “你小子,怎么跟个老年人一样。”凌霄和大家对完眼神,才对着一旁不为所动的祁羡开口道。 祁羡微微歪头,似有些不解。 “哦,还不如中老年人。”见刘叔和无悔明显看得开心,凌霄又道。 祁羡看向画面,过了小会儿,才咧嘴嘿嘿笑出声。 “太假了。”凌霄面无表情道。 “我对此并无兴趣。”祁羡收敛笑容,“凌霄,我并非争强好胜之人。” 凌霄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挥手示意他继续去守五百阶和检查秘境。 见祁羡模样,无悔突然叹了口气,“这世道,把孩子逼得都不像孩子了。” “还把人逼得不像人了呢。”凌霄接话道。 “没事。”问秀和刘团长共同接话道,“我们在,会让孩子当个孩子,人当个人的。” 从一开始,一直和百里珍对接的仙人小组,就没有骗过百里珍,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竟然能出这么多登仙成功的人。 或者说,都没想到,能出这么多,敢直面死亡,直面自己平凡的人。 …… 登仙梯之上,段玉回看着离开的刘琦,心下有些戚戚然。 他是真的没想到,他最寄予厚望的刘琦,会这么早离去。 比起刘琦的失败,段玉行最为感慨的,是刘琦的命运。 若是刘琦能更早一点碰到并看清他家里的那些事情,他也许就能和家产早早被人侵占的方间一样,成为他们中最耀眼的一员。 可惜,刘琦想不开。 段玉行看向阶梯,他明明也是被青年院大家寄予厚望的人,可身体极为强健的他,却比许多同窗,都更深地陷入了幻境,每次从幻境中出来,他的身边人都会换一茬。 除了刘琦。 刘琦也同他一样,在幻境中无法自拔。 段玉行叹了口气,本想沮丧,可一想到刘琦离开时,特意对他露出的释怀笑容,又觉得,他还没到沮丧的时候。 他不知道为什么刘琦明明失败了,却笑得一脸释怀,他只觉得,自己应该把那段兄弟没能走完的路,替兄弟走了。 毕竟!他!段玉行!可是挺过了家道中落这一道大关的人! 他!段玉行!可是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子,变成了一个能依靠自己能力养家糊口的男子汉! 他! 应该,不会惧怕自己家人为救自己而死,自己也成个残废被人养着的命运吧? 咽了咽口水,段玉行看向上方的阶梯,走过的幻境中,虽然家道中落、家人逝去,可幻境并未露出真正的獠牙,他还身强体壮,家人也没有遭逢大难。 他并不在意身上的剧痛,他害怕的,是那些真正发生在那些段氏女子身上的事情。 185. 变成女子 段玉行失败了。 被踢出幻境那一刻,恢复意识的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刘琦离开时一脸释然了。 他也是。 因为神智恢复后,他就意识到,让他感到犹如地狱一般的生活,不过就是普通女子之前所一直过着的生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极其害怕的幻境之中,段玉行,变为了一名女子,一名,主家段氏的女子。 幻境之中,他并未经历发生在苍狼副官的事情,也并未经历发生在他玉珠姐身上的事情。 他极其幸运地在幻境中,衣食无忧地长大,并平安顺遂地度过了自己的前半生。 可就是这么一个让无数底层平民和各个女子羡慕的人生,却让他无比绝望。 因为,明明他比哥哥弟弟武功高,可他得到的,不是夸奖,而是打压。 打哭几次兄弟后,族里不再允许他参加武课,可武课取消了,文课也没能得上,他被迫去学习了如何操持一府,如何教养子女,如何为母家牟利,如何……如何变得诱人、如何取悦男人、如何为夫家生子。 段玉行烦透了那些女诫妇训妻范,于是便仗着武功高强,溜出了关押他的宅院。 溜达到那有着朗朗读书声的书房时,段玉行这才想起来,他忘记了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上过那些让他无比厌烦的文课了。 不,应该说,他,从未有机会,能去上过那些让他无比厌烦的之乎者也的破课。 可为什么,他明明没有上过,却如此厌烦? 他明明如此厌烦,真不用上了,他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愤怒。 神情恍惚的段玉行很快被仆役发现,带回了宅院。 可就这么一件在书房外听了一会儿的小事,却让他被族老开堂审判,“段玉行,你生来便是无德之人,怎可如此不孝,妄想接触神识。” 圣识?段玉行不由笑了,“几个破字而已,还扯上神灵了?神明都让女子去习字,你凭什么不让?我又没去上课,我只是在外面看看?” 顶撞尊长,狡辨是非,不知廉耻,冥顽不灵,妖孽之兆…… 那些老头子骂的什么,段玉行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之后,他被折断了双脚脚掌。 但他的生活,仍旧是锦衣玉食的。 只不过,他不再能够习武,也不能再翻越那高大的院墙了。 段玉行心如死灰地活过一阵子,终于在一次举家纳凉之时,有了出去的机会,可他,仍是和一些脚掌并未被折却安静听话不会乱跑的姐妹呆在一起。 姐妹们喜气洋洋地讨论着谁家公子已到嫁娶之龄,谁家公子样貌好看,谁家公子性情温柔,并争相憧憬起了未来。 憧憬起了,嫁作他人妇的未来。 这些话题段玉行也曾和兄弟聊过,可段玉行听着听着,便一脸不可置信地强行加入了话题。 “为什么要嫁去别家?为什么要炫耀有公子看上自己?” “你绣花这么好看,可以当个绣娘的呀?” “你不是偷学了这么多字吗?为什么不去当个文官?” “你的武功、你的骑技、你的射艺这么高强,为什么不去当个军士?” “一个公子而已,有什么值得你们聊这么久的?” 模模糊糊的记忆中,段玉行看见,那些他本以为会凑在一块讨论男人的少女们,正快快乐乐地讨论怎样拉弓手不受伤,如何更快地记下课上那些深奥的内容,如何提升自己羸弱的体质。 讨论着着讨论着,少女们的话题就变味了,变成了,哪道饭堂的饭更好吃,哪家的免费朝拜糕点更好吃,如何更快地抢到饭堂的饭,如何在七日一次的休沐日里找到人少点的时间段。 统一服饰的少女们衣着并不华贵,可那一张张看不清的脸上,却都是飞扬着的神采。 是他面前的段氏族女们面上没有的神情。 她们是谁? 她们嘴里吃的咯吱咯吱响的东西是什么?怎么他们青年院没有? 想到这些,段玉行脑袋一痛,险些昏死过去,等他回神,车马已经来到段氏的土地上,段玉行掀开马车,这才看到,农户们都被赶到了一边,个个都低着头,生怕抬头触怒了贵人。 奇怪的是,这时见他掀开帘子,一旁族老派来的仆役却没有阻止,反倒兴致勃勃地看着那群跪伏在低的人,露出了高高在上的得意神情。 他不管,段玉行就一直掀着帘子,等车马离开那段区域,段玉行才在那些枯瘦干枯的男男女女脸上,看到了不少羡慕中带着嫉妒的神情,但更多的,是麻木。 原来,他的生活,是别人可望不可及的。 想到此,段玉行不再反抗,安静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也是这时,他的人生又发生了巨变,家宴时,他一如既往地来到了桌上坐下,可诡异的是,桌上所有人,都将目光直直地对向了他。 “放肆。”诡异的沉默过后,族老将筷子一摔,“本就是祈福神明保佑,如今女子上桌,萌生不详之兆,真是罪不容诛!” 段玉行被赶下了桌子,恍惚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从未,从未,有机会和爷爹兄弟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那之后记忆模糊,段玉行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这一次,他的腿,彻底救不回来了,一直到被送入外表如礼盒,内里却逼仄的红轿子时,他的腿上,都还带着那道深深入骨的枷锁。 但段玉行丝毫不觉疼痛,他只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他连吃饭,都不能和自己的爷爹兄弟坐在一块。 至于那不祥之兆,段玉行只当那老家伙是在放屁。 他的想法让他挨了很多苦头,但段玉行并未在意,也记不住,他只是很奇怪,为什么,他不能上学,不能上桌吃饭,不能走出那个宅院。 这样的疑问,在他成为某一家的夫人后,又变成了,为什么,他都和那个男人成亲了,却仍旧,不能,在闺房以外的地方,和男人一块坐着吃饭。 他很想说,大家一块吃饭,是很正常的事情,学院里都这样,家,家,家里…… 可一想到家里,段玉行就头疼欲裂,印象中,只有爹娘和他的时候,娘还能满脸慈祥地看着他吃饭,可一旦和外人一块吃饭,娘就不见了。 只有爹爹,只有他。 段玉行很快就生了儿子,等生了儿子后,已经早有死意的段玉行才终于确定,就连那个尚在襁褓中的 婴儿,都比他地位高。 婴儿能上桌,他不能。 段玉行彻底崩溃了,但他已经被打断了双腿,还带上了镣铐,他已经,不敢去和那些人对抗了。 但他还是逃出了夫家,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着那些迫于生计才能抛头露面的女子,看着那些欺压百姓的达官贵人,看着那些仅凭心意就可以随意处置百姓生死的官兵。段玉行彻底绝望了。 他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些人将他押回那个府邸,痛苦之下,他的灵魂飘出了身体,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脚下早已没了枷锁,他的腿脚,也早早就长好了。 可无形的枷锁,已经牢牢地印在了他的心中,将他禁锢。 知道自己失败的那一刻,所有记忆涌入脑海的段玉行对结果没有任何怨恨,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连这么幸福的生活,都没能挺过去。 虽被区别对待,但一开始,他也能跟着习武,一直到打穿了段氏的男子。 啊……想到这里,段玉行突然木然道,“怎么把我会武功这件事都给忘了。” 虽被关押,但生活仍旧锦衣玉食。 虽被处置,但在新夫家也生了儿子,地位也算稳了。 稳了…… 稳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地位稳固,不是靠自己,不是靠母家,是靠生儿子? 段玉行双目通红,恨到极致,此刻,他唯一感激幻境的,就是,他没在幻境中生出和他一样的人。 他不用让幻境中再出现一个和他体验一样人生的女孩。 想到此,段玉行闭上双目,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此刻,再看向不远处女子院的少女们,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女子院,能出这么多成功者了。 若他是女子,若他是女子,若他是女子…… 想到此,段玉行不由得再次闭上双眼,掩盖住眼中的泪水。 他终于知道幻境里是从哪儿变出来的了,那就是他那些表姐表妹的人生。 他短暂地路过过她们的人生,却因为自己人生太过顺遂,没能注意到,原来,她们,早已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了。 就连日日管教他的母亲,其困境,也没能被他看到。 “母亲,您不用再管我了。”段玉行睁开眼,流着泪道。 父亲羸弱,他的强健体质,源自于他的母亲。 母亲骑射刀枪样样精通,可就是这般优秀的人,却只是成为了一个段氏夫人。 就连姓名,也因为大家前期不受城中管控,而没有从段方氏变为原名。 可母亲,明明这么厉害啊! 母亲若是去了苍狼,也是一个耀眼的军士啊! 想到这里,段玉行猛地瞪大双眼,开始在四周找寻母亲。 一直管教着他,恨不得时时拎着他耳朵的母亲,此刻,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来到他的身边。 可偌大的广场中,却并未如之前那般按年龄将人排列整齐,还是许多出来的学子,是和其家人呆在一起的。 段玉行待在场上等了许久,直看着那些与家人相聚的学子,抿了抿嘴,没有多说。 大部分能被父母第一时间接到的,都是青年院的学子。 186. 娇骄 段玉行找了良久,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母亲。 母亲独自一人蹲在角落,身边没有任何人。 没有父亲,没有族人,没有奴仆,也没有……她的朋友。 母亲早已没有朋友了,就算有,她的朋友也并不在江水,就算,在江水能说上话的算朋友,那其中大部分,也在那血色笼罩的夜里,被清理了。 段方氏。 这是母亲的称谓。 他只知道,在此之外,母亲还被人称作段夫人,段太太,三房媳妇,阿行他娘,可母亲到底叫什么,母亲没说过,他也没问过。 他一直以为,母亲,就叫段方氏。 就像各个姨娘们叫做段刘氏、段吴氏、段楚氏、段张氏那样。 直到段氏和城中最为密切的那几支管事人被灭,活下来的姨娘们,纷纷被改回了原名。 成人院热火朝天地开了许久,可并不识字的母亲,却始终都没去过那里。 逐出江水尚能威胁平民,却威胁不了仍算地头蛇的段氏,未出嫁的女孩还能被抓去书院,嫁作人妇的女子若有意愿,也会被城中强行带走,可面对城中的询问和招募,母亲,一次都没说过自己愿意。 母亲衣食无忧,城中官吏忙得焦头烂额,多次上门后,也就暂时放弃了带走母亲的想法。 可从水韵书院来到青年院的段玉行,却无数次看到,从不去水韵书院亲自接他的母亲,在院墙外,等着接他回家。 因为这件事,偶尔会逃课的段玉行,还和母亲大吵了好几架。 那时候,逃了课业的他几次在院外遇见母亲,还以为,母亲是故意过来抓他的,但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吧。 看了看正和族人呆在一起庆祝的父亲,段玉行穿过人群,走到了母亲身旁。 他的脚步并不轻,可母亲根本没发现身旁多了人。 段玉行沉默地看着母亲癫狂地在地上写出一个个血字,血液渗进发光的白色地面,慢慢地被地面吞噬,可就是在字迹会慢慢消失的情况下,母亲身前,还是已经积攒了一大片或深或浅的血字。 方娇,方骄。 两个名字交替着出现,可字迹却丝毫不同,孩童般的字迹下,方娇两字清晰可见,而方骄的骄字,却让段玉行辨认了许久。 母亲并不识字,更不会写字,她指下的骄字,连笔画都不对,可即使这样,那字还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大到母亲开始失声痛哭起来。 比起让母亲去成人院上课或去城里任职,城中官吏上门,更多的,是为了让母亲改回自己的本名。 可对待旁人很是不错的母亲,却一反常态,态度恶劣,情绪激烈,直言不会改名,多次应对下来,声称自己永远都是段家方氏的母亲,甚至撕破脸皮,几番将那几个代表城主府和仙人的女官赶走。 女官们也不恼,这次走了下次还来,最后一次,甚至请来了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和母亲说了什么段玉行并不清楚,他只知道,放课回家后,母亲已经去了柴房,将送来的柴火劈了一地。 那时候的母亲,也如同现在这般癫狂,将奴仆吓得不行,可没有一个奴仆敢去知会父亲,因为,听到惊恐的奴仆要知会父亲后,母亲便举着柴刀,直言若是父亲因此提早回来,她就砍死他们。 又惊又怕之下,奴仆们只得呆在庭院,看着母亲在那里劈柴。 待到段玉行回家,母亲也没有丝毫变化,段玉行拿出惯用手段,直说自己饿了,想吃母亲亲手做的羹汤。 可母亲不仅没有扔掉柴刀,反倒将刀锋指向了段玉行,神情似笑非笑。 “小兔崽子,还有脸要吃我做的饭?滚回去,再多说一句,宰了你。” 那时候的段玉行,还以为母亲这是知道他提前回家了,也被吓得不敢多言,麻溜地回到书房开始写课后作业。 可现在想来,当时的母亲,神情和幻境中绝望的他,如出一辙。 想到此,段玉行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时,一双手,拉走了段玉行。 是刘琦。 自他出来后,刘琦就一直在他旁边。 他不说话,刘琦也没开过口。 “刘琦,你在幻境中,变成了谁?”回到原地,段玉行突然问道。 他的问法极其突兀,大部分人,都是问别人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可段玉行可以肯定,刘琦,一定是遭遇了和他一样的幻境。 刘琦果然没有过多好奇,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家的家仆,茶棚里那个。” 茶棚中,那散播谣言的家仆被刘琦认出后,便被愤怒的人群打了个半死,可城中审理后,却放过了那个家仆。 在先前上去的队伍中,刘琦看到了他。 也是看到了家仆以后,一心救父的刘琦,心态才彻底崩溃了。 因为,若家仆能站在登仙队伍中,就说明,家仆当初所做的一切,都是受到了他父亲的逼迫,而家仆遭受的毒打,都是因为他。 “他也登上登仙梯了,三百九十七阶。”刘琦继续道。 “什么?”闻言,段玉行大惊失色,整个人在惊讶中彻底活了过来。 “他上登仙梯了。”刘琦神情复杂,“城里搜魂下来,他是被逼的。” “能上登仙梯,能上登仙梯,能上登仙梯……”段玉行不停地重复着着五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绝望地指了指远处成为背景板的受刑之门,神情复杂地看着刘琦,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刘琦深深叹了口气,“我爹是个畜生,我也是。” 都对身边人的困境视而不见,还将别人的苦难当作天经地义。 “呼——”段玉行长吁一口气,这才道,“怪不得你对楚辰说那话。” “是啊。”刘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沉浸于情绪,反倒戳了戳段玉行,示意段玉行看向自己的父亲。 “怎么了?” 多日的清理下来,地位自动变高的父亲,如今正和一群城中的段氏族人呆在一块,正骄傲地指着排行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爹,有变成那些老爷子的征兆了。”刘琦说道。 闻言,段玉行皱了皱眉头,这才注意到,众人环绕的父亲身边,并无多少城外的段姓之人,有一旁衣着简陋的乡野百姓想要加入话题,也会被这群段氏族人隐隐排斥。 段氏的村人并没有注意到城中人对他们的排斥,只是聚集在段屠夫 身边,也乐呵呵地在说些什么。 “这怎么行?”段玉行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就要去找父亲,可幻境中的景象,让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 “跟男女无关。” 段玉行并没有来得及告诉刘琦自己的幻境,可刘琦就像是知道他经历了什么那样,直接点出了段玉行的顾及之处,“你是男是女,都不会改变你没有话语权的事实,信不信,就算你现在过去闹腾一通,他们该排外的,还是会排外。” “他们不是也经历过幻境吗?还这么狂?这也配当仙人子民?”段玉行一听此话,再看看那些城中人捏着鼻子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挪动,瞬间怒了,想要上前去问乎问乎他们。 “哼。”刘琦冷笑一声,“真以为登上仙梯,城里就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了。” 说着,刘琦还指了指不远处聚集的方氏族人,“这也就是城里这一批的人里没出成仙者,要是出了,你爹的位置,估计就保不住了。对了,你别说段氏了,哪里都一样,你看看,方家那边不也是这样?方间一成,所有人都去捧着他家疏离方剑家了。” “那我不管。”段玉行掀起袖子,“我爹是不是话事人都行,他们现在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瞧不起别人,那仪式结束后还得了?还敢这么对我玉珠姐她爹?他们活腻了吧?” 父亲身旁,还有另一个被簇拥之人,那就是他玉珠姐的亲爹。 可就算女儿成了仙人,也被拉进了核心圈,段屠夫,也隐隐被排斥于核心圈之外。 “哼,他们在等自己宝贝儿子成仙呢。”刘琦冷笑道,“让他们让位给一个杀猪屠夫,他们怎么会甘心?真恶心,搞小圈子的时候,记不住城中提倡子民人人平等,现在段玉珠成了仙人,他们倒和段屠夫搞起了子民平等。” “我去和我爹说。”段玉行沉下脸,“妈的,我都知道城里不会留下什么氏族大家,他们还装不知道!” 不论是血色十日,还是前几天的抄家之日,段玉行他爹这一脉,都没有被抄。 前者是因为他爹并未进入权力核心圈,后一次……则大概率是因为,城里暂时腾不出手。 其实早在这之前,段玉行就隐约有种感觉,他家这一次能被放过,也许,是因为他爹曾经递出去的一份善意。 那把被苍狼副官随身携带着的武器,在如今,化作了他家被城中暂时放过的理由。 得知有乡野段氏惹怒了老城主的小儿后,江水段氏上下都默不作声,只漠然看着那个美丽的女人变为一具残缺的行尸走肉。 嚣张跋扈的城主小儿恨极了敢伤害他的段氏,废掉了她的手脚,毁去了她的面容,却不允许她死去,把她扔给了段家之人。 段氏不愿为此人惹这一身荤腥,在一番揣摩过后,将人扔到了热闹的东街,并时不时喂点能吊命的餐食,让其身体日益衰落下去,也让小公子得个舒爽。 段玉行本不知道那乞丐是谁,可知晓她的事情后,总是忍不住过去瞅瞅。 可在族长的三令五申下,身为段氏族人的他,也不敢为了这个乞丐而惹恼城主府。 他只是有点莽,不是笨。 一直到有一天,他撞见爹爹叫下人偷偷送包东西给那个同姓的乞丐。 187. 意外 段玉行一路跟随,想看看乞丐得到点好吃食的样子。 可没想到,那东西,竟是一把小刀。 一把,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刀。 有人在监视乞丐,段玉行是知道的,这也是他不敢接近乞丐的原因,可那天夜里,乞丐周围,并没有人。 段玉行想不明白为何爹爹要送刀,怕挨揍他也没敢去问,他只知道,那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乞丐并没有死去,城主公子也并没与消气。 可爹爹却将他叫来,严令他不能再接近乞丐。 段玉行至今还记得,爹爹确认乞丐没死后的表情极其复杂,像是钦佩,像是惋惜,像是害怕。 可不管爹爹怎么想,那之后,但凡他有一点要接近那乞丐的想法,都会被仆役拉走。 而爹爹,在那之后,也无数次神情担忧过。 爹爹在思考什么,段玉行不知道,爹爹在担忧什么,段玉行也不知道,段玉行只知道,他好几次都听见,娘在房中劝爹爹别想太多,说那只是一把刀而已。 可娘,一边说,一边也露出了和爹爹一样无奈的神情。 他们在害怕什么? 害怕一把刀?害怕一个获得刀的乞丐? 那只是一把刀,一个残废乞丐而已啊。 刀和乞丐,是段玉行在登上仙梯前对此事的困惑。 等到从登仙梯上下来时,段玉行再忆起此事,就只觉无奈和愤怒。 幻境中的苦难,说到底,只是一桌饭,只是一堂课,只是一个名,只是……代表着“权力”两字而已。 呼—— 想到此,段玉行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神情坚定地看向了父亲那边。 现在,已经不是杀死一个当权者儿子怨恨之人也会引来灭族之祸的时候了。 待段玉行迈步走向父亲时,身后,刘琦抬了抬手,便唤来了几个散落在他们周围的同窗。 “爹。”人群外,段玉行没有挤进人群,只是在给段屠夫及他身边人打了招呼后,便远远站在一旁,高声喊道,“你在干嘛?城主大人不是说了吗,各大族不可以再拉帮结派。” 闻言,没等段玉行的爹亲自回复儿子,其身边一个老人就怒而先开口了,“三房家小子,说什么胡话呢?庆祝都能说成拉帮结派?书院就是这么教你的?” 只一眼,段玉行就知道,这个敢开口的人,是清楚他们一家三口都失败了,才敢这么对他开口的,若没猜错的话,这个老家伙的家中,有比他段玉行爬得更高的人。 段玉行冷笑一声,神情同自己好友无异,“我说没说错话暂且不提,你张嘴就怪书院没教好我,是对书院有意见?” “你!”段氏老人下意识要骂,可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看远处的高台,又改了口,“你小子,不过是个五千阶都没到的人罢了,有什么脸面上来就骂长辈?” “真会扣帽子啊!”记忆的一角浮现眼前,段玉行看着这个对自己妻女动辄打骂的男人,神情越发冰冷,“我叫我爹,你个老东西自己跳出来指责别人,现在还倒打一耙怪上我了?登阶数这么重要,怎么不见你好好对我段三叔?” 段屠夫在家,也排行第三。 “你,段三,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区区四千阶,就如此不敬长辈!”老人见段玉行油盐不吃,竟然开始斥责段玉行的父亲。 这番前恭而后倨的做派,让围着段屠夫的百姓,都看出了不对。 但没等段玉行和父亲有所动作,一只绵软的鞋,就带着一阵劲风,重重砸到了老人的头上,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个风一般的身影就冲进了人群,抡起拳头砸向了老者。 “老畜牲,还有脸怪我儿子四千阶?”满脸是血的女子拳拳到肉,却没下死手,只把人打得满身是血,并未将人打晕,但随着女子一声声怒骂,呆在一旁不敢拉人的人群,突然意识到,这女子,似乎,是故意的。 “连流民都比不过的二十七阶废物,还怪上别人了?” “真以为招弟盼,呸,真以为我们家方明月方明日厉害了,你就能支愣起来,我呸,你妄想!畜生!” “老东西,以前段氏还在,老娘也就忍了,到了现在,你还有脸靠明月明日来找我儿子的茬?想死吧你!” “狗东西,不是打我姨娘很厉害吗?怎么?打不过我这个一千四百阶的人?” 女子越打越怒,下手也不再顾忌轻重,周围有人要去拉开女子,却被女子一把挣开,女子站起身来,本就布满血迹的脸上还在滴落下新鲜的血迹。 女子环顾四周,指着昏死的老人,眼里满是恨意,“怎么?你们也想拉我?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你们,难道不知道这畜生做了什么?” 段玉行的父亲看了看自己的妻子,抬手阻止了身边人,但有害怕事情闹大的人,还是想要去拉女子。 此刻站在此地之人,只有女子一名女子,宅院之事,百姓们并不懂,但哪怕是传统观念太过深入人心,短时间不能扭转,可周围的段姓百姓,却都没有上前,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女子。 女子笑了笑,直接抬手扇倒一个试图阻止她的段氏城中人。 看着倒地的男人,女子嘲讽地笑了笑,“哟,段老爷,这身边没了下人,你也不过如此嘛!” 没等倒地的男人起身,女子一脚踹进其心窝,将人踩踏在地上。 “三十九阶的段老爷,你莫不是真以为,城里真不打算追究你的事儿吧?” 女子一脚将人踢晕,再次看向四周,其脸上,竟是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你们做的事情,仙人追不追究,城里管不管,我都不在乎。” 女子指着丈夫身边的人,一边对着一旁站着的百姓们道,“那个老畜牲,殴打妻女下人;这畜生,曾打算进贡十岁亲女给当初的城主;那个三十四阶的,曾想送人去寻花巷攀附城主府,是城主瞧不上……” 女子指出五个人和其做的事情,这些人,都是段家曾想作恶却因无权没法作恶之人,这几人在外在内没有地位,只能撒气给更底层的人。 如今也是,他们几个是最嫌弃那些段氏百姓的。 “还靠登阶数划高低,这群五十阶都过不了的废物,城里没几个比他们更废的了。”女子说着,突然冲过去,将其余三人打倒在地,然后,一拳一拳地将每一个人,都打得昏死过去。 周围百姓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台上并无官吏,管理者也都是仙人临时选出的,至于仙人…… 有百姓已经鼓起勇气去高台上寻找仙人了,可仙 人只是遥遥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呼……舒爽了。”女子站起身,冷淡地撇了一眼丈夫,这才将视线投向段屠夫,“段三叔啊,你女儿成仙了,真是了不起啊。” 段屠夫看着女子,点了点头,想要掩盖自己情绪,可粗狂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夫人对小女的夸奖。” 虽同为段氏,可他并不认识女子,他本就没有资格接触女子的丈夫,更别说在层层都有仆从看护的院中见到女子了。 “哼。”女子见他没有误会自己,也露出了一个轻浅的笑容,“什么夫人,以后,或许还得靠你帮我说说情,让我少挖点矿。” 早在动手时,她就已经知道了动手的后果。 她是并未去过成人院,可她,已经无数次,在一墙之隔外,听了许多次书院课了。 去挖矿又如何,她气顺了就行。 她被关在深宅中十多年,才彻底接受自己由武功盖世的方娇,变为活动范围不过宅院、有任何事都需丈夫做主的段方氏。 可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她好不容易认了命,她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 一群她意想不到的人上了门,看着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女官,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不愿再变回方娇,也不愿去接触那宛如幻梦般的世界。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仙人没注意到的事情,她来提供证据,城里没腾出手管的事情,她来管。 “哼,还以为你们多能耐呢。”女子接过丈夫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笑得不屑,“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这句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除了被她打的这五人外,其余被她注意的人,虽都未到五百阶,但或多或少都比平民们吃得好,可他们,无一人敢拦她。 包括她的丈夫。 握着手帕,女子没好气地看了一眼丈夫,将手帕扔回,“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过去听孩子说话啊!” 扔回手帕后,女子又对着段屠夫点了点头,还对着周遭的段氏百姓,露出了一个勉强算是和善的笑容,“我去旁边缓缓,等官吏她们来问话了,你们如实说就行,我愿意接受搜魂。” 说完,女子又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然后看不都不看远处呆滞的儿子,转身离去。 不知何时已经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的圆圈中,自动为女子打开了一条道路。 而女子口中的儿子段玉行,此刻已经彻底呆滞了。 不是,娘啊,合着你打人是真疼啊?那怎么还骗我说是我不抗揍? 事态发展过于出乎意料,可段玉行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 但段玉行的父亲没给他太多思考时间,自听身边人耳语几句后,便走过来,让段玉行和他的同窗自个儿一边玩儿去。 然后,便拱了拱手,请求段屠夫和周围百姓,帮他把家中族人摆放整齐。 段玉行的父亲,是这群华服之人中,最早便与大家打招呼的,百姓们见状,也没在说些啥,招呼了一声,就把昏死过去的五人,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人群中央。 至于段玉行,段玉行已经蒙了。 虽然是他开的团,可他娘加入战局后,战局中,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188. 榜样 段玉行晕乎乎地被同窗拉走,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刘琦眼睛发亮的样子。 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平台上的孩子们仍旧凑在一块玩耍,江水百姓们仍旧按照某种分类凑在一块观看光屏,流民们扔按照上工组或居住组那般聚集在一起,那被仙光隔出的区域仍然也在金光频闪。 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唯有地面上多了五个昏死过去的人。 昏死过去的人身体微微起伏,其四周仍旧有着不少人,可一切,似乎又都变了。 方、吴、刘、段、张五个大姓之人的聚集,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只有男子聚集,不少本姓或外姓媳妇也聚集在一起,开始聊着什么。 且这聚集,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按照城里人和外城人那般划分,许多城中人或外城人,竟主动加入了之前不曾接触的圈子。 流民们那边也是,除了那些在后来和江水民众搭上话之人,大部分的,都还是按照之前的圈子聚集。 有江水居民看到登仙梯上的景象,有心接触流民,可看着他们的架势,也不太敢接触。 但不知为何,等女子大闹一通后,许多江水老人,反倒敢自然地招呼着认识的流民喊上自己相识之人过来,不少有心撮合流民和自家亲戚的人,更是喜滋滋地单刀赴会,直接一个人就去了中意的流民圈子。 而流民们,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拘谨,也敢凑到江水人之中去了。 还有听了女子伤人来龙去脉的女性,装作看热闹的样子,不经意地凑到那五人身旁,偷摸地踹了几脚。 五十阶。 这么说吧,除了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和路都走不稳的孩子外,城中就没人出过这么低的阶数。 就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崽,也有硬生生靠着想吃糖的动力,爬到五十阶之上的。 千名以外的人不会出现在排行榜上,除了最初的老人上去得早,有人确实注意到其低得离谱的登阶数外,其余四人都未出现在排行榜上。 可那又如何? 就凭那名陌生女子任凭城中搜魂的架势,以及这群人连反抗都不敢的样子,百姓们就知道,这些被女子唾弃的曾经高高在上、到了如今还端着架子的人,也不过如此。 有目睹一切的女子并不知打人女子的底细,看她细胳膊细腿一身绫罗绸缎的样子,还以为她是被登仙梯强化了身体,也由此对自己有了信心,并暗自开始比较自己和丈夫的登阶数,计算自己打赢的概率。 以及,开始考虑,城中女官们说提的,和离之事。 还是那句话,固有观念深入人身,哪怕有女官和仙人撑腰,对许多饱受夫家欺凌的女子来说,能踏出走出家门那一步,就已经很是不易了。 城中抓人也并非犯点错都抓,除了两个曾打死几人妻子的人外,其余人,其实是暂时被放过了。 城中有言在先,以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可一旦再犯新罪,那就按新律法来了。 新律法中,多了女子可以主动提出和离这一条,只是,直到现在,暂未有百姓真的来户部提出过这一条。 有女子想了许久后,突然跑去问了身边相识之人,终于在旁人口中得出丈夫的登阶数。 “四十九阶。” “哈哈哈哈哈哈,四十九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十阶不到!” 女子确定后,竟是原地癫狂地大笑起来,笑罢,女子眼神变冷,神情,竟是和刚才打人的女子无异,“我说呢,为什么会不来找我的麻烦。” 在各家开始暗搓搓地比较自家成功者人数的前后,百姓们,一直都有在交流,也都有偷偷对账。 能成官吏的,都是能人,但这不意味着,能人,都是官吏。 百姓中,也有尚未被吸纳进官府的能人。 几个说书人听完消息,已经将一些规律总结出来,几人本欲将消息隐瞒,当作资源,可看了看台上目光悠远的老仙人,几人咬了咬牙,在上前拜会过仙人后,又各自分散,将百姓召集起来,开始说出大家共同总结出来的规律。 目前,能确定的就是。 一、第一次进入幻境的时机,是根据各人体质而定的,体质强者爬得高进的晚,体质弱者爬得低进的早。 二、进入幻境的时机并不影响成仙的几率。 三、登阶成功者不看阶梯数,登上多少阶梯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能否在幻境中,过了自己心中那一关。 四、这一次,五百阶石碑,必然能看见一位仙人。 五、五百阶石碑处看见的仙人,就是自己心中最渴望成为或最渴望见到的那一位。 六、每五百阶的石碑,都会消除之前的所有痛苦。 七、登仙梯和神赐之物给身体带来的益处,能带出登仙梯之外。 八、下行者再过石碑,不会再得到恢复。 这八条一出,许多百姓都将其熟记于心,虽这次用不上,可既然说书人都说了,登仙大典肯定会再办,那就一定会再办。 毕竟,上头老仙人就看着呢! 想到老仙人,许多百姓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心下再次确认自己的选择,那就是,选了前期作用最小,后期能下蛋的神鸡。 事实上,这几乎可以确定的八条出来,大家讨论度最高的,并不是那些规则和经验,而是第七条的,登仙梯和神赐之物给身体带来的益处,能带出登仙梯之外。 这说明什么! 说明选了鸡蛋,上了五千阶或成仙,不仅自己能在登仙梯上得到吃鸡蛋的益处,还能在外面也给家人分享这种神赐! 在登阶成功者人数变多,且有好几个都未过五千阶后,老仙人笑着在授仙仪式上加了一个奖励,那就是,登阶成功且未满五千阶者,将会直接获得五千阶的奖励,奖励之物,按先前所选之路来定。 这一条让许多认识登阶成功者家人的百姓,难受得捶胸顿足,活像是自己选错了那般,因为,那几个没满五千阶的成功者中,除了王唯安外,其余人,全都选择了恢复能力更强或是吃起来更有滋味的水和糖果。 不过,成仙者虽多,有家人的却没几个,百姓们哪怕自己上过登仙梯,也不由得在心里犯嘀咕,是不是,更惨的人,才更有机会成仙。 这一点说书人们也曾想过,但随着区域的封闭,成仙者一个个仪式结束后直接被送进 区域,并无多少交流机会,所以说书人们并未把这一条加进去。 不过…… 待那个段家的夫人打人过后,说书人们又凑到了一块,等到那个同样癫狂的大笑女子,冲过去把自家丈夫也给打了一顿后,说书人们眼见着好几个女子,在问完登阶数后,也笑中含泪去把丈夫打了一顿。 说书人们人缘好,消息灵通,几人凑一块嘀咕半天后,又加上了一条。 九、五十阶之下的六岁之人,身上定有罪孽。 这消息并非平白无故所加,实在是因为,许多曾经将死的老人,也挣扎着上了五十阶。 而那几个女子所报复的对象,虽大部分也都十分瘦弱少有壮硕之人,却都比女子看起来好很多。 远处,段玉回看着其他女子也引发了不算骚乱的骚乱,从压根不拉人纯看热闹的人群中走出后,才看向了排行榜。 看着排行榜,段玉行突然看到了一个未来,一个,女子也能走上台前,登上大雅之堂的未来。 再说了,大雅之堂又是什么? 不过是一群人创造出来,用以标榜自己与旁人不同的地方罢了。 不过是,一群人,享受着身份地位赋予的特权,却创造出来,用以区分自己和自己眼中的贱民贱女的无理说辞罢了。 若还处于没登上仙梯的时候,段玉行想到这样的未来,还会有些不服气,想要和她们比试比试,像那群家伙证明自己,可现在,光是想到能看见这样的未来,段玉行就无比激动。 说到底,男和女,贵和贱,不过是当权的凡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划分出来的对立阵营罢了。 领导者,是男还是女,是贵还是贱,不过是看,站在什么立场,代表着哪方的话语权而已。 身为享受了一切的男子,段玉行自然希望还是男子当权。 可男子当权,他们就好过了? 不过是一个当权者子嗣所不喜的乞丐,不过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刀,就有可能给他们这一脉的段家,引来杀生之祸,这样的世界,就好呆了? 更别说,他在幻境中,还体验了一遭母亲、姐姐、妹妹、女儿的人生。 如若那不是幻境,而是他的来生呢?他又该当如何? 不过,不管是男是女,又都如何呢? 在仙人领地,一切,都不过是仙人施舍给凡人的权柄而已。 想到此,段玉行也不再恐惧那个可能成为女子的未来,真成为女子又如何呢? 人生不过短短百年,大不了从头来过就是了。 就算有机会成仙,若不能如仙人所言那般好好做人,有如何能当好为民保驾护航的仙人? 仙人仙人,不懂做人,如何成仙? 没有仙人,他们什么都不是。 想通一切后,段玉行告别好友,去角落里找到了已经不再写字的母亲。 母亲见他过来,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随即又有些心虚地大声开口,“你小子不和同窗交流,来这里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想哭啊!” 满腔豪情壮志被母亲浇灭,段玉行撇了撇嘴,“能来干嘛?城主大人不是让您大典结束了赶紧改名吗?” 189. 方骄 “哈?就为这个?”母亲眼睛一瞪,眼中心虚消失不见,“你小子故意过来气你娘是吧?当初是谁信心满满说自己肯定能当仙人?现在当不了了,就要给你娘找事,好让老娘忘记这件事是吧?” 一瞬间,段玉行只觉脑瓜子嗡嗡的,差点都要忘了自己过来是干嘛了。 “我不是想说这个。”段玉行强行拉回节奏,然后在一脸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弄什么幺蛾子表情的母亲面前,将心中打好的草稿,打了个大大的折扣,说了出来,“娘,你就去做自己吧,做谁都行,你儿我都支持。” 其实,来之前,他有想过,自己会不会说着说着,把娘感动得和他一块抱头痛哭,毕竟,他来到这里,是想告诉娘亲,他知道娘亲的困境,也能懂娘亲的处境,更能支持娘亲的任何决定。 但显然,这个画面是不会发生了,因为,他的老娘一脸这小子是不是脑子坏了的神情,压根没听懂他在说啥。 这瞬间,从幻境中出来无比心疼自己母亲的段玉行也绷不住了,段玉行嘴角抽了抽,不是,就他娘这德行,谁能看出她的苦楚啊? “娘,你天生就这德行吗?”段玉行嘴角抽搐道。 “你小子现在说话怎么和那些老畜牲一样?”段玉行娘亲皱起了眉头,“怎么?幻境里功成名就,开始学着老畜牲一样要教育人了?觉得你娘不好了?” 闻言,段玉行猛地一惊,“我并非这般想你,娘。” 听到段玉行的话,段玉行娘亲眉头皱得更深了,“我说,你小子,不会真被老畜牲附身了吧?怎么说话文绉绉的?” “你说什么胡话呢娘!我怎么会和那些人是一样的!”段玉行有点委屈了,他一心给娘当后盾,娘倒好,一直在攻击他,就没停下来过。 “那些人?”段玉行他娘本来还没太在意,只当倒霉儿子又在整什么幺蛾子,闻言终于正视起了段玉行,“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我儿子!” “我怎么会不是你儿子?”段玉行更气了,下意识想跑开,又怕挨亲娘揍,只气得跺了跺脚。 见儿子跺脚,段玉行娘亲眼神发冷,开始上下打量段玉行,然后,冷不丁地问出一个问题,“还记得你最后一次要睡我们房中吗?那时候你尿床尿哪儿了?” “你才尿床呢!我这么大人了怎么会尿床!我那几天,只是怕你们担心,怕你们担心而已!!!” 段玉行裂开了,娘这都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水被血光笼罩,周围惊叫最浓的时候,早就独睡的段玉行,久违地,扭扭捏捏地,说东扯西地,来到了自己父母房中,要和他们同睡。 床榻早被撤去,奴仆也都害怕,段玉行就没这么讲究,自己抱着被褥就去了房中,在罗汉席上将就了几夜。 可那时!!!和现在!!!相隔不超一年!!! 他怎么会尿床啊!!! 他最多,最多,最多,也就是害怕那个疯子,呸,那个仙人,来到他家。 “哦,是你啊。” 听孩子这么一说,段玉行他娘瞬间确定这就是她家那皮猴,“你怎么变得这么文绉绉的,老畜生不是你先叫出来的吗?” 没等段玉行开口,他娘又道,“死小子可别说什么你怕挨打,老娘藤条都断了不知道多少了,你不也还是对着那些老头子,一口一个老东西老畜牲的叫着?” 闻言,段玉行猛得瞪大双眼。 是啊,为了改掉他骂人的毛病,爹娘不知道打了他多少次,一直到他口无遮拦骂了族中长老,害得父母被迫带着他去庄子里避避,还让出了铺子,他才学会收敛一点。 等后来到了水韵学院,入了同窗的眼,族中才又因为他被城主侄孙看上,又将他家勉强纳入了核心圈,他就又变回之前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那个同窗长什么样,他记不住了,他只记得,每每同窗找他,族中长老总是让他处处让着那个同窗,不要惹恼了同窗。 他面上听话,私下该怎么对同窗,还是怎样对同窗。 没多久,同窗就随家离开了江水,去了更好的地方。 而他家,也因为同窗的关系,再没有被赶出城内。 同窗走后,段玉行又收敛了不少,可当着父母面时,还是一口一口老畜牲老东西地叫着。 被打了他也不怕,因为,这是同岁的同窗对那些族老的称呼。 而那群欺软怕硬的老家伙,在被同窗如此侮辱时,硬是眼睛眯笑地捧着同窗,对着同窗一个小儿自称老畜牲,还夸同窗看人精准。 呸! 他怎么把这个事儿给忘了。 想到这里,段玉行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双腿,这双腿,在幻境中,不止一次被折断,也不止一次被带上枷锁,就连他的嘴也是,不止一次被缝上,也不止一次被拔掉舌头。 但幻境中只要他想,他就能走,只要他敢,他就能说。 可是一次次地规训,一次次地潜移默化中,他逐渐成了一个所谓贵女该有的样子。 也逐渐忘记了他是谁。 直到他被踢出登仙梯。 现在,他回到了现实,没有人在束缚他了,可他,却已经被影响得,自己给自己戴上了镣铐。 “娘。”段玉行张了张嘴,很想把自己在幻境中的一切说出来,可是,话到嘴边,那些能对同窗直言的话,却再也无法对着真正这般过来的人说出口了。 “娘,我就是想过来帮帮你……”段玉行轻声道。 方娇眼神一滞,看了看自家傻儿子,嘴角抿了抿,似是有些触动,可出口的话,却仍是中气十足,仍是点儿都不中听。 “别别别,段公子,您可别,您只要好好上课,好好听讲,少旷点课,少和同窗打点架,少让我挨点先生骂,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救命,他在自己亲娘眼中到底是个啥模样? “娘~!!!”段玉行再次跺了跺脚,哼哼唧唧、扭扭捏捏、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娘。 现在想来,幻境中那对从未有过面容的父母,早就在提示他了,可他沉浸在所有人都在围剿女子的环境中太久,已经认不出自己,也察觉不出异常了。 “你怎么娘们唧唧的?”方娇皱了皱眉,“咋,幻境里挨揍了?要娘给我们行儿抱抱吹吹揉揉不?” 段玉行此刻彻底确定了,他娘就是个 木头!!! 段玉行猛得扑上去,将自己高壮的身躯拱进母亲矮瘦的怀中,使劲在母亲怀中蹭了半天。 方娇轻拍着大狗一样的傻儿子,眼神中充满了心疼,可等孩子看过来时,她又立刻满脸嫌弃。 “娘,我就是娘们唧唧的。”从来都是死要面子的段玉行开口道,“不管我爷不爷们,我都会支持你所做的任何决定。” “行啊。”方骄点了点头,“现在就有个事儿要你帮忙,城主大人不要我改回原名吗?你给我记住了,你老娘叫方骄,骄傲的骄,天之骄子的骄。” 这个字,还是在第一批队的陈天骄崭露头角时,被她所听到的。 在此过程中,方骄听着知情人说着陈娇娇改名的原由,又看着陈天骄一步步追上自己新名字,于是,还坚持自己是段方氏的方骄,就在心里悄悄下了个决定。 如果,如果,如果,真的要被逼着改名,那她就叫方骄了。 以前不谙世事,还以为这名字是父母对她的期待,可听到陈家阿娇名字的含义和陈家天骄名字的含义后,逼着自己成为段方氏的她,就不想再叫回那个名字了。 方骄,正好。 她也不识字,为了让这个名字显得更加顺理成章,她还请教了旁人,狂练了半天名字。 嗯,别的不说,这俩字,她可以骄傲地说,自己写得贼好! “娘,您还知道天之骄子是什么意思呢?”段玉行凑过来问道,见他娘立刻板起了脸,又猛地站直了身体,行了个军礼,“知道了娘,您就是方骄,骄是天之骄子的骄。”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骄没好气地白了傻儿子一眼,“还有事没?没事就滚。” 她刚想明白一些事儿,还没法好好面对傻儿子,再者,她也不敢去问,傻儿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娘~”段玉行又委屈了,以前娘恨不得他乖乖呆在他身边,现在就差没把不想见你说出口了。 想了想,段玉行还是觉得离开,不过临走前,他还是问了一下自己娘亲,为什么娘亲觉得他被老东西附身了! 见他又开始捏着拳头跺脚,方骄撇了撇嘴,一副无奈的样子,“我说,你小子,还记得自己以前生气是个什么猴样吗?” “猴样?”段玉行愣住了。 方骄嗤笑一声,然后,开始躺在地上,嗷嗷嗷地滚来滚去。 这番举动不禁惊呆了段玉行,也惊呆了段玉行在远处候着的同窗。 但被人们悄悄注视的方骄,丝毫没有尴尬的模样,滚完就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撇着嘴看着自己的儿子。 “原来,这才是我啊。”段玉行看着母亲,眼中突然流下两行清泪。 记忆回笼,段玉行终于想起了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小倔牛犊子,窜天大皮猴,易燃烟花筒,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兔崽子。 这些,才该是他。 可最终幻境里那短暂的时光,却让他在现实中,将自己遗忘。 对他来说,那只是幻境,对表妹们来说呢? 那就是她们的有苦难言的一生。 190. 确认 而幻境中所感受到的一切,还只是他作为一个旁观者注意到的部分,那些他以男儿身份无法触及的伤痛,或许正在吞噬着他的母亲、姐姐、妹妹。 虽然他并无姐姐和妹妹。 “娘,若我是个女孩,你还会对我这般好吗?”段玉行突然问道。 他知道答案。 娘一定会对作为女孩的他好的,但那好,不会达到对一个男儿的程度。 “我不知道。”出乎意料的是,娘亲并没有如段玉行所想那般骂他昏了头,骂他不相信自己老娘,对他说男孩女孩都一样。 方骄看向远处,那边,聚集着许许多多的少女。 和没去寻找父母的少年不同,少女们大部分,都没有可以求炫耀或求安慰的去处,许多神色恍惚的少女,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找着谁,可环顾可见之处一周后,她们才发现,那些让她们无比依赖的先生们,还在登仙梯之下。 有下来后神情反而坚毅不少的少女见状,便走过去,将那些要哭不哭的女孩,拢入自己的怀中。 待少女歇斯底里的哭完,就见搂着她们的少女在其耳边低语几句,哭泣的少女擦干眼泪,又开始环顾四周,然后,变成了将人搂入怀中的那一人。 方骄看着她们,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行儿,你要是女孩,娘也会对你很好,可再好,娘想你也知道,达不到现在对你的程度。” “行儿,娘无能,娘没法保护女儿身的你,像如今这般无忧无虑地长大。” 方骄看向段玉行,眼中竟也是含了泪水,“行儿,不管你是男是女,你都是娘的孩子,都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崽,可打心底里说,不管是为我还是为你,娘都很庆幸你是一个男儿。” 若儿子是个女儿,她一定会被逼迫着再生个儿子,若儿子是个女儿,那她的地位定不会像现在这般稳固,若儿子是个女儿,那她连去书院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通过和同窗交好逆天改命了。 方骄再次看向那群相互安慰的少女,眼中泪水不自觉地滴落,“行儿,如果仙人没有出现,如果城主没有变成女人,如果咱们不在登仙梯之上,娘一定能给你那个,你想要听到的答案。” 看不见未来,自然也就可以将未来随便拿来许诺。 可现在,那个渴望的未来,正在具象化地出现在她眼前,所以,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用欺骗儿子的方式,来欺骗她自己的内心了。 她已经不需要时刻告诉自己,女人和男人都一样,只不过女人的使命是相夫教子、无德为上,而男人的使命是加官进爵、富甲一方。 哪里一样了? 哪里一样了! 一点都不一样!!! 哪里有地位一样的一方,会被装进一个礼物盒子,被送给另一方,当作另一方炫耀的战利品? 若真一样,为什么女人不能识字,女人不能学武,女人不能见人,若真一样,为什么女人不能当官,女人不能做自己,女人不能拥有姓名,若真一样,为什么,女人,会变成,男人的附属品。 若真一样,为什么,同是管家之人,她这边要做什么决定,还需要去问问玉行他爹? 若真一样,凭什么男子只要是个男子就行,而女人,却需要温柔善良乖巧可人美丽漂亮,顾家顾夫顾子? 若真一样,凭什么男子可以学文学武学政学策,女子,却只能学针线、学管家、学交际、学讨好别人? 若真一样,凭什么!女仙人才两个,而男仙人,竟有四个之多! 想到这里,方骄愤愤地看向了台上的老仙人,老仙人私有所觉,却只是对着她微微颔首。 方骄重重哼了一声,也不顾自己是不是不敬了。 段玉行朝着母亲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母亲居然在对老仙人不满。 亲娘哎,你在干什么! 段玉行想要赶紧阻止母亲,可眼见着母亲收敛的模样,又收了回来。 这一刻,段玉行才发现,他根本不了解母亲。 母亲,也许比他想象得,要胆大得多。 啊,就是比他想象中的胆大得多,不然母亲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揍人了。 想到这里,段玉行这才发现,即使回归了男儿身,他也依旧怯懦。 怯懦于男女之别,怯懦于权威,怯懦于,那些他不敢直面的权威。 这样的他?竟还妄图成仙,竟还妄图去拯救他人,竟还妄图可怜那些或许比他走得更远的姐妹。 “娘,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段玉行问道,察觉到自己的自大和自卑后,段玉行,也回不到当初那般洒脱了。 方骄看向自己的儿子,“能看到什么?不就是你变成女人后遇见的那些事?” 方骄压根不管大惊失色的儿子,反倒有些疑惑地道,“我在幻境里遭遇的事情倒是都和别人差不多,只是,很奇怪,我并未在五百阶时遇见任何人。” “哈?”段玉行愣了一下,琢磨过后,又再次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五百阶处,一定会有一个仙人的!” 这是所有五百阶之人的共识。 “娘,你没问问仙人和大家?”段玉行问道。 “我怎么问?你当老娘跟你一样有这么多朋友啊?”方骄翻了个白眼,“至于阿香她们,都把她们放回家了,干嘛还以主人的身份去打扰人家。” 段玉行沉默下来,想了好半天,段玉行坚定了神色,“娘,我帮你去问问仙人。” “哟,你小子还狂起来了,怎么,仙人连这种问题都会回答?”方骄嘲讽道。 “会的。”段玉行肯定道,“会的,娘。” 除了在登仙梯之上外,他其实并未和仙人有过任何接触,可不管是那个比母亲不知道温柔了多少倍的大仙人姐姐,还是高台上的两位仙人,段玉行都相信,只要他敢去问,那对于可以解答的问题,仙人,一定会为他答疑解惑。 这与他是男是女,是贵是贱,都无关。 仙人连一个乞丐都愿意救,又怎么会看人下菜碟,仙人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拯救大家,本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够依靠自己的双手,创造那世间尚无的美好未来。 想到这里,段玉行突然定住了。 人生十几年的时光,快速地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多个幻境中经历的所有时光,也快速在段玉行眼中浮过。 一次次的选择浮现眼前,段玉行眼神经历过短暂地发慌后,又变得愈发坚定。直面内心,保持初心 相信本心。 杀光了所有人。 救下了所有人。 想写的策论没写出来。 失败了。 想救的人没救出来。 想见的人没能得见。 怨恨自己是个女孩,庆幸自己是个女孩。 没能走出宅院也没关系。 见到了渴望的家。 …… 登阶成功者们清醒后重录的寄语一条条在脑海中闪过。 成与败,得与失。 到底都指向着什么? 仙人选人的目的是什么,登仙梯的选拔,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余仙人段玉行不清楚,可玉珠姐口中的姐姐到底是为了什么,段玉行在此刻能确定,她是为了让人们,能够亲手建设家园,亲自扩张家园,亲自保卫家园。 也是在此刻,段玉行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城中传言无一人有仙缘,可登仙梯,还是出现了。 登仙梯给人们最珍贵的礼物,并非那象征着得失的结果,也并非那每五百阶会出现的奖励,而是一个可能性,一个,看到不同未来的可能性。 幻境的画面再次在段玉行眼中一幕幕闪过,最终,停在了最后一个幻境之中。 段玉行看着自己从活力无限到死气沉沉,看着自己从肆无忌惮到谨言慎行,看着自己从心有志向到心无志气,看着自己,终于在最后时刻醒悟过来,走向了死亡。 “哼。”幻境在眼前破碎,段玉行露出了笑容,“你们别想,让那样的未来成真。” 这个你们,也不知道是指的谁。 幻境中的未来,就是女子们的过去。 可现在,段玉行已经不在乎那些了。 成仙与否,都不会影响他的路。 是男是女,是将是民,都不会影响他,不允许那种未来到来的决心。 “娘,别想这么多了。”段玉行回过神,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等城主她们来了看看,你若是被罚挖矿,儿子就陪你去挖,给你减少刑期,以后你想干什么,也可以喊上你儿子,刚才我老想上去踹那些老东西几脚了,但就是没敢去。” “好。” “娘,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看着老仙人?”段玉行问道。 这个问题,他刚才不敢问,但现在,反正已经决定代娘受罚了,那问问也无妨。 “我在想,凭什么两个仙人都是男的。”方骄道,“凭什么,六个仙人里,只有两个女仙人。” 此言一出,段玉行只觉心头一紧,他知道娘大胆,可没想到,居然胆大到妄论仙人这一步。 不过,随即,段玉行就笑了,“既然您不服,那就想办法成仙,成为女仙人喽。” 这话过于不敬,不管是对仙人,还是对自己母亲,但方骄只是笑了笑,然后揉了揉儿子的头。 台上,老仙人偏过头,看向这一处,嘴角竟是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方骄看到了老仙人的模样,知道他正是在望着她笑,可方骄也不惧,反倒扬起一个笑容,对着仙人,挑衅地抬了抬头。 方骄头也不回,突然道,“行儿,此刻,娘真心希望,你是一个女孩。” 191. 蓝金仙路 “哼!希望也没用,你家孩子,就是个男孩。”段玉行哼了一声,还补充道,“就算我不慎断子绝孙,我也是个男儿。” “这样啊。”方骄仍旧没有回头,老仙人见她挑衅,竟是不怒反乐,一直笑眯眯地盯着她,怎么也不肯挪开视线。 方骄与老仙人对视许久,才莫名问了儿子一句,“怎么,在幻境里变成了个阉人?” 段玉行不知娘亲在干嘛,只无奈地撇了撇嘴,“差不多。” 女孩,和阉人,都差不多。 老仙人嘴角微动,似在说些什么,明明隔了老远,方骄却清晰地从老仙人口中,读出了其所言之事,老仙人在问,你们说完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方骄做口型道。 她不明白老仙人这是何意,但她能确定,老仙人就是在问题。 方骄回过头,“哎,儿子,你,在幻境里,遭遇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老早就想问了,但被太多的事情阻拦了。 “娘你不是能猜到吗?” 段玉行没正面回答,只是看向了那高高的莲台,莲台远在天边,正在散发着微光,似是并未在意这人间之事。 可段玉行知道,若真不在意这人间,他这等凡人,连得见莲台的机会,都没有。 “以前的事情就别提了,总之,娘,你想看见的那个未来,儿子陪你一块去创造。”段玉行说着,又看向了地面,地面莹白无尘,遮盖了下方景象,“将来,为官为将,为吏为兵,为师为工,为贩为民,为奴为犯,都可以。” 段玉行说完,等了半天,始终没等来娘亲的答言,无奈,段玉行再次抬起头,看向了母亲,准备迎接她嫌弃和震惊的神情。 嫌弃他一介小儿口吐狂言,震惊于她儿居然突然这般有文化。 可引入眼帘的,是母亲欣慰中带着羡慕的目光。 “娘……”段玉行刚想说话,声音就被一道道响彻平台的播报盖过。 【段玉行,登仙悟道,证己凡心,将习仙法。】 【段玉行,登仙悟道,证己凡心,将习仙法。】 【段玉行,登仙悟道,证己凡心,将习仙法。】 播报连发十遍,三台共振,声浪重叠之间,竟是让段玉行隐隐有些站立不稳。 段玉行猛地看向自己母亲,可身体,却被一股温柔的风指引着,离开地面几尺,缓缓飘向老仙人所在的平台。 段玉行接管身体,缓步向前,所过之处,旁人无一不是震惊之色。 刚才帮腔骂过段玉行之人,更是神色惊骇,恨不得赶紧将自己隐藏起来,不被段玉行看见。 段玉行茫然地穿过自动让路的人群,痴痴走向平台,那过程既缓慢,又快速。 等来到平台,经历了前人都走过的授仙仪式后,整个人都宕机了的段玉行下意识地要走下平台,前往那个所有成功者都会前往的区域,可老仙人却拦住了他。 没等段玉行和周遭震惊的观众反应过来,一道类似的播放,又一遍遍地响彻平台。 【方骄,登仙悟道,证己凡心,将习仙法。】 【方骄,登仙悟道,证己凡心,将习仙法。】 【方骄,登仙悟道,证己凡心,将习仙法。】 播放仍旧连发十遍,可十遍后,播报,却并没有停止。 “为奴为犯,为奴为犯,为奴为犯。”仪式结束后,方骄不再看向儿子,而是低下头,一遍遍地复述着儿子最后所说的话。 早在儿子被仙气指引着向前时,她就明白了仙人问话的意思。 可即使儿子已经要成为至高无上的仙人了,她一个当母亲的,却只能不停地说服自己,儿子一句为奴为犯,不过是戏言而言。 绝不是他在幻境中遭遇了什么。 绝不是。 “呼——”方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不管儿子遇见了什么,她这个当母亲的,都不能让儿子担心。 儿子不能成仙时,她们要为他谋划未来,儿子能成仙了,那她们就更不能拖累他了。 可一想到有生之年能看见儿子能成仙,刚刚冒犯过仙人的方骄又不由得开始幻想,幻想,她的崽是个女儿的未来。 “算了。”方骄低声道。 男仙人多怎么了?现在的成仙者中,不是女孩更多吗?就算最后男仙人还是多,那,她就努点力,争取,争取,争取…… “方姨!” “方姨!!!” “方姨!!!!!!” 耳边,少年的惊呼声终于吵醒了方骄,方骄背过身子擦干眼泪,这才看向出声处。 一直跟在儿子身后的少年和几个少男少女正心急如焚地看着她。 “怎么了?行儿出什么事了吗?”方骄问道。 可回应她的,是孩子们瞪大的双眸,“方姨,你听不到?” 听到? 听到什么? 方骄思绪回归,满心疑惑,凝神听去,这才听到那震耳欲聋的播报声。 方骄站直身体,眼眸也如孩子们一般瞪大。 身前,是一条金蓝两色的道路。 空灵的金色仙气飘荡在道路左侧,飘渺的蓝色仙气在道路右侧随风摇曳,道路中央,是地面莹白的灵砖。 方骄茫然地走进灵气之中,感受着一左一右,一冷一暖的温度。 走了几步,方骄才猛地回过头,“你们,要一起吗?” 眼前,是几个孩子踌躇的模样。 方骄看向老仙人,老仙人笑意盈盈,正抚摸着胡须。 方骄于是再次回过头,问道,“你们,要一起吗?” 没等孩子们想好,刘琦拱了拱手,就踏上前去,可在道路两侧还好,刚一走近中央,刘琦就面露苦色,强忍了一会儿,还是被弹到了道路两侧。 还在犹豫的孩子们见状,反倒不犹豫了,纷纷走上这条道路,然后一个个满脸痛苦地离开。 “两百人,你选。”耳边传来一个冷淡的女声,“多出一人,你便难走一分。” 听到两百人时,方骄还有些无措,可听到后面之言时,方骄却笑了。 “你们!要来吗!”方骄冲着四周大声喊道。 她所在的角落偏僻,既有学子,也有老幼。 闻言,不少围观的人,也走了过来,踏上了孩子们的路,然后,同样满脸痛苦地被送了出去。 但也有人,走到了方骄的位置处。 方骄见状,往前挪了挪,继续招呼着人。 最先踏上这条路的孩子们此刻缓了过来,纷纷朝着方骄拜了拜,然后, 也跟着招呼起了平台上的众人过来走这条仙路。 与方骄接近的少妇神色痛苦地站在一旁,直到有了新人来,才神色稍缓,可人数增加后,方骄本来洪亮的嗓音,却降了下去。 等到最早过来的人们被无形地屏障阻隔时,方骄才试探着往前方走了几步,走了约莫十步后,屏障消失,一直注视着方骄和身边情况的女人没等方骄喊话,便踏上了这条不宽不窄的路。 女人没能撑到少妇最初的位置,便已经被送出了仙路,而少妇,也在追随着方骄的路上,神色痛苦地被送离道路。 二百人后,十步五十人。 很快,才走了三十步的方骄,神色就变得痛苦起来。 等到走到第四十步时,方骄已经浑身浴血,有如在登仙梯之上那般。 但方骄此刻,反倒笑了,还有余力,朝着一直紧紧跟随着她的孩子们道,“去,管好秩序,别让人插队。” 方骄喘着粗气,看着老仙人,眼中是势在必得的笑容,“让我来给你们,一次再入幻境的机会。” 等到六十步时,方骄骨骼咔咔作响,整个人已经瘫倒在地,但倒下的是身体,不灭的是意志。 方骄慢慢地向前挪动,每挪一步,都让她痛苦万分,可一想到自己放出去的豪言状语,再看到那在高台上似笑非笑的老仙人,她就不愿让自己昏死在这里。 “不过,不过是,一些,一些,一些,幸运儿,罢了。”方骄口齿不清道,那幸运儿说的是谁,她其实,也不知道。 她很想让身边的孩子们管管队伍,别让那群她讨厌的家伙上她的仙路,但此刻,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成仙? 在此刻,这已经不是第一目的了。 她既然让那些人上了仙路,她就为此承担后果。 还有,她也想给那个老仙人看看,仙人,并不只有男子能当! 这般可笑的信念,竟是支持着她,在极度的痛苦中,保持住了头脑的清醒。 段玉行看着母亲凄惨的倔强模样,数次想要上前帮忙,都被老仙人阻止。 还是年轻仙人于心不忍,告诉他,这是他母亲的选择。 仙人施恩,特许她母亲带两百人上路,可她母亲,却违背了规则,让更多的人,都踏上这条特意为她准备仙路。 如今多上了三百余人,灵气已经开始侵蚀他母亲的身体。 这是她的路。 段玉行想了半天,才问道,能不能,由他代母亲受过。 老仙人直接拒绝,等到多次拒绝后,才对着一直苦苦哀求的段玉行似笑非笑道,“你可以下台,但若你前去,你的仙人身份,就保不住了。” 段玉行听罢,没有犹豫,跳下了平台。 甚至没有听完老仙人的后一句,唯有你娘走到终点,你才能重拾仙人身份。 两股仙气汇集之处,方骄终于爬过了九十步。 前三十步,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脏污。 三十步后,她的身体开始大量渗血,血液滴落石板,却又被石板吞噬。 六十步后,她的骨骼开始咔咔作响,大量骨骼依次碎裂,骨碎之间,方骄的身体却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九十步后,方骄瘫软在地,碎裂的骨骼开始重组,更加剧烈地疼痛袭来。 192. 路 剧痛环绕,方骄神情痛苦,偶尔清明的眼眸,却愈发明亮。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新生的血液充满力量,重构的骨骼,无比坚固。 成仙,原来这般痛苦吗? “不是哦。”冷淡的女声再次出现在脑海,只是这一次,女声多了些许情绪,“成仙并不痛苦,真正会痛苦的,只有无法成仙的凡人。” 这样啊…… 方骄颤抖着伸出已经接上碎骨的手掌,借力将身子往前探出了一点。 “可仙人,我还能感受到痛,就说明,我有资格了,对吧?” 有资格,去争那虚无飘渺地可能性。 “……暂无。”女声这次沉默地有点久,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了她。 闻言,方骄反而笑了。 她就说,这种痛苦,凡人如何能忍受。 她就说,为何仙人明明说了每多一人,就难一分,却限制了多出的人数。 左边是温暖如火的金光,右边是冰冷刺骨的蓝光,方骄咬着牙,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将自己,彻底置入蓝光之下。 蓝光之外,是一双双人类的脚,脚主人的模样,方骄看不清,也不想浪费力气看清,她只是喘着粗气,趴地开始等待自己的骨骼修复。 “你这样,会死哦。”仙人的声音不再如初闻时那般冷漠,反倒多了些,期待。 “我早就死了。”方骄道,“仙人,我早就死了。” 从只能退让那时起,从再无姓名那时起,从屈居人下那时起,她就死了。 方娇,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行,那你就去试试。” 仙人话音落下,在方骄看不到的地方,金色的灵气,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变成了蓝色。 蓝金道路的后半段,已经变成了一条幽蓝的仙路。 段玉行跳下平台,来到母亲身边,可那条路,他却始终进不去。 心中发慌的段玉行一边看着母亲,一边在入口处反复尝试多次,这才终于想起刚才仙人的话,仙人只应允他下台,却并未同意他代母亲受过。 来不及想这样值不值得,段玉行涕泪横流,只得又来到母亲身边,看着她的身体如发狂般抽搐。 见她这般模样,入口处的人也在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向前。 入口处那妇人堵了许久,都未踏上那条路,排队之人,也并未催促,方才小仙人对段玉行说的话,也有周围百姓听见,所以正在排队的人们也知道,每多去一人,方骄的成仙之路就难上一分。 妇人犹豫良久,这才大声对着老仙人喊道,问自己有什么办法报答方骄。 老仙人摇了摇头,“并无。” “若我以寿命相抵呢?”妇人不依不饶道。 此言一出,让周围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可踏上过这条路,再逢一次幻境的人们,却眼睛发亮,似是也要以寿命相抵。 “不可。”老仙人道。 “那,若我以性命相抵呢?”段玉行突然道。 老仙人仍是那般风轻云淡的模样,“不可。” “那,老仙人,我们该如何才能帮帮她?”一些上过仙路的年轻人问道。 老仙人笑了笑,摇了摇头。 见状,就连围观的群众都看不下去了,认识方骄的,不认识的方骄的,纷纷询问老仙人,大家有什么办法帮她。 要知道,她可是,已经被仙人认可,可以去学仙法了的啊,要是因为助人踏仙路而遭受苦楚,大家怎么能看得下去? 老仙人仍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有人见老仙人这边走不通,便去寻问其身旁一脸不忍的年轻仙人,可年轻仙人面露难色,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曾说过的话。 “这是她选的路。” “可……”百姓看着骨骼一直咔咔作响,身体以常人不能及的姿势不住扭曲的方骄,同样面露不忍,“这,这,这也太……” 见方骄模样,说话的百姓甚至都没能将话说完。 还有人突然想到方骄刚才的所做作为,竟对着仙人指责道,“老仙人,她是打了人不错,可,可也不该这样戏耍她啊,那几人我们可以作证,都是曾经鱼肉百姓的坏人,她没罪的,她没罪的啊,老仙人!” “莫要作伪证。”老仙人直接略过方骄的事,也没有在意百姓的不敬,只是提醒道。 “可,可,可……”这名压根没见过段氏族人,也没可能认识段氏族人的流民看向方骄,也说不出话了。 见老仙人虽态度坚决,却几乎有问必答,不少压根没去排队的百姓也靠近平台,开始给方骄求情,更有甚者,直接将玩乐设施中茫然的小孩都给抱来当救兵了。 “老仙人,她会死吗?”人群中,一个之前从未开过口的男人问道。 他已经观察了许久,不知为何,自仙路后半段全部变蓝后,他的心里就一直有着不好的预感。 这个夹杂在一堆求情声中的问题并没有被老仙人忽视,老仙人肯定地点了点头,“会。” “若她撑不过去,我可以以我命,换她停下吗?”男人问道。 这个问题,老仙人并未回答。 “问来问去的,你们何不问问她?”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出现在授仙台之上,随着声音出现的,是四道逐渐清晰的身影。 说书人口中的六位仙人尽数出现,平台上的百姓一愣,没等有人组织,便开始大面积地跪拜下来,临危受命看管孩童们的人,也赶紧招呼着孩子们跪下。 但大家没能真正跪拜到此前从不现身的仙人,一道微风吹来,阻挡了众人跪下的节奏。 “打个招呼得了,你们,还没走到,能让我们接受你们一拜的那步。”开口的仙人道。 说书人反应最快,很快大喊着让大家给仙人鞠躬。 几位仙人摆了摆手,算是对大家参拜的反应,然后便统一地将目光投放到了方骄身上。 这时,一直混在人群中渴求能帮帮母亲的段玉行,突然重回了母亲身边,也趴俯在地,问母亲心中如何作想。 见母亲神智涣散,段玉行和同窗们,便七嘴八舌地把大家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对此,骨头已经接了大半的方骄只有一个念头,“行儿,告诉你爹,我只会死在这里。” 不知是气的还是恢复好了,方骄说完,还强撑着身体,站起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 “七、八、九、十。” 方骄口齿不清道,她的左手还在诡异地扭曲,但她本人的状态,却比刚才好上了不少。 “行儿。”方骄轻声道,“让大家继续。” 时刻注意着母亲的段玉行听到她数数的时 候,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如今听到母亲开口,只得含泪点头同意,然后大声喊着入口处的人上路。 入口处,还是那个要以寿命来报答方骄的妇人。 妇人闻言,咬了咬牙,也踏上了仙路。 人们一个个上去,有犹豫者,环顾四周后,也会默默离开这个队伍。 方骄终于看见了那条路,那条变得面目全非的路。 她是没上过学,也没去城中任职,可这个段氏三房的主母,却经常身着粗布麻衣,出现在一个个原来的江水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府衙路、建筑区、新区、官府廉租处、书院、金星祠、免费饭堂、施食处。 她早就知道,城中,并无人有仙缘了。 真正的,仙缘。 “我偏要试试,这仙缘,能否强求。”方骄不服道。 一想到丈夫居然想让她停下,她就恨得牙痒痒,不管她能不能成,不管他送不送命,他都不能,也不配,替她决定她的路。 方骄稳定心神,开始感受着这刺骨的灵气对身体的侵蚀。 又是十步,方骄已经快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了,她的手恢复了,身体却好冷。 再十步,方骄又再次跌倒在地。 这一次,是她的五脏六腑。 痛苦之余,方骄突然看向一旁,儿子此刻正担忧地看着她。 “一千人。”方骄口吐鲜血,含糊不清道。 段玉行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母亲在说什么,没等母亲解释,段玉行就福临心至,认真道,“一千人是吧?娘,儿子知道了,那,儿子这就离开了,您放心,我不会让那群老畜牲和老东西踏上这条路!” 余光之外,是儿子远去的身影,蜷缩成一团的方骄笑了笑,短暂地躺在地上,看了看明亮的天空。 啊,天空,果然还是在高墙之外更美。 入口处,听说只有一千人的名额时,正要上去的女人愣住了,没有思索太久,女人一把薅过一旁主动维持秩序的少年,将人推入了仙路。 少年张了张嘴,没等她说话,女人就大声冲着队伍后面的人招呼道,“快快快,让孩子们过来,只有一千个名额,让那些孩子先来!” “没有一千个了。”女人身后的男人道,“别忘了,前面还去了这么多人。” 说完,反应过来的男人也开始吼道,“快快快,有没有青年院和女子院的孩子,快过来。” 队伍中,有人想到了什么,开始招呼身边人,“去,你们去,把那些看孩子的小崽子们也叫来,只有这么点名额了,她们才是真正该上这条路的!” “我去叫,我去叫!”人群中,有人喊道。 方骄位置虽偏,仙路却并不长,才约莫四百步的样子。 排队的人虽多,道路两侧,却也都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此时各院的尖子均以登梯,可以说,全城大半的人,都到了这个平台之上。 就在这么热闹的时刻,那些被仙人临时赋予看护使命的孩子们,却都仍在坚守岗位。 还有在排列队伍附近维护秩序的学子们也是,此刻,平台上并无城中官吏或军士,仙人也始终并未发话,但就在无人带领的情况下,有学子主动站了出来,开始维护起了秩序。 但一千人的限额一出,接管秩序的,就成了那些年纪较大的百姓了。 193. 念头 正在排队的人四下看看,看准了某个孩子,就直接把人拉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自己去顶替了孩子的位置。 有少年嘴里嗷嗷喊着他要在这儿维持秩序,却被大娘更大的嗓门盖过去,“维持什么维持,快去排队,你大娘我管人不比你好用多了?” 还有少女干啥都不过去,就呆在原地,想换她的男人没有办法,只好喊周围的女子把人架过去。 见同窗们不愿走,守在入口的段玉行想起刘琦所说的上路经历,再次福临心至,大喊道,“别推辞了兄弟姐妹们!只要你们能在这条路上成仙,就能再多一千个名额!没见那姐姐走了这么远吗?除了管理者必去之外,其余的,让最有希望的上!” 说完,段玉行心虚地看了看远处的授仙台,见六位仙人眼神都没给一个,又立刻挺起了腰杆,仿佛他说的就是真的一般。 闻言,学子们也不推辞了,默默地被拉过来,默默地鞠躬感谢,默默地排在队伍里。 有学子站在队伍外,见有人还要拉他,赶紧大喊,“我去过了!我去过了!我们都去过了!别管我们了,快去抓那群管孩子的过来!” 这时,大家才突然想到有人去叫那群管小孩的学子了。 可那边始终没有动静,想了想,接管秩序的其中一个大娘,直接点了十来个百姓,让他们去把学子们带过来,百姓男女都有,见自己被点到,也环顾了一下周围,不由分说叫上了自己的熟人出去拿人。 很快,几十人就走出了众人留出的通道,那气势汹汹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去抓犯人的。 儿童玩乐区,那群学子果然不愿前来,哪怕知道上了仙路就多一次机会,她们也不愿意离开。 在所有人都不愿离开的情况下,就算有人想走,也不好意思离开。 但后来的人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百姓们点了点学子的人数,又朝着热闹那处招呼了许多人过来,按性别分了组,直接将学子们驾到了排队的队伍中。 并且,给人塞到了最前方。 人群中,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听好了学子们,你们的任务已经变了,现在,你们的任务是上仙路,帮助方姐成仙,若有抵抗者,就地捆起来!” 对学子们来说,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不少人都不由得看向出声处。 然后,认出说话人的学子们,眼睛都不由得瞪大了起来。 方间。 不止方间,所有登仙成功者,都混进了人群,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帮助方姐成仙?什么意思?”有百姓见出声者似是知道些什么,不由也高声询问道。 出声之人没有再回答,接过话茬的,是一个笃定的女声,“仙路越难,成仙者越厉害。” 这女声极具气势,听着就非常人能发出之声,可周遭的百姓们,也只觉得陌生又熟悉。 高大女子说完,没多久又大声安排道,“来啊,除了排队者,其余的,矮个来最前面,高个去后面,那个谁,你往后面走,那个谁,你过来!” 女子说着,仙路两侧的不同区域内,也响起了差不多的指挥之声。 声音声线不一,出声者年龄也不一,但指挥的内容都差不多,大抵都是让最前面的人蹲下,矮个者在蹲者之后,高个在矮个之后。 有人认出了指挥者是书院学子,还想让其去排队,但指挥者只是摆了摆手,说自己上过了,还有人认出了先前出声的高壮女子,正是那个在台下大骂大家的找茬之人,可当初就没人敢出头怼她,如今她已成仙,就更没人敢忤逆她了。 越来越多的人认出,那些出声之人,正是那些登阶成功者,尤其是那出声的矮个男子、和那头矮矮声音稚嫩的小女孩,两人特征太明显,大家想不认识都不行。 有了人带领,体验过登仙梯的百姓们都自发组织起来,维护起了秩序。 有人发现出声者可辐射的范围并不大,于是便主动开始指挥起了身边人。 有人发现人数太多,前方的人还好,知道情况比较听话,后方之人不明所以,疯狂想往前挤,于是便在一旁大声讲解者仙路两侧的情况。 还有人喊来了说书人,让情况说予了说书人,让说书人将那些挤不进来的人召集起来,实时给那些人讲解其中情况。 有序的混乱之中,真正的主角,一个字都听不清的方骄,反倒在众人没注意之时,安静地行走了几十步。 一直跟在方骄身边的刘琦蹲着看了看周围,很想说,可以继续上人了,可见大家热火朝天的模样,还是默默守在了好友母亲身旁。 “你去吧,这里我来。”突然,刘琦身边响起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刘琦闻声望去,想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正是段玉行的父亲。 “你来啥?你来阻止方姨啊?”刘琦还没开口,其同窗就一脸怨气地开口了。 少女看了看完全不在意周遭的方骄,这才道,“要走你走,我们不走。” 男人丝毫不在意少女的抵触,只是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和他相处多年的妻子。 “阿娇,你管你要干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男人低声道。 方骄头发微动,似有所觉,但她却没有回头,只是仍在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若是以往,方骄一定会怒不可遏,问问丈夫他陪什么,陪在她身边,然后阻断她的前路,为她做决定吗? 可现在,血液置换、骨骼重组、经脉重连的方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一定要!撑住! 撑到!那一千人!都上了路! 刚才,刘琦方瑶他们把行儿说的话说给她听了,她虽然没有反应,可封闭的五官,还是汲取了她想要的信息。 这个问题,她在心中,问了那位仙人。 “是。” 仙人的回答很简单,却让方骄精神大振。 她开启了这条路,获得了这一千个机会,若有除她之外的人能走到尽头,那人也能为大家争取来一千个机会。 她不知道仙人为何为她单开一条仙路,但仅有的这些信息,就足以让她无比兴奋了。 兴奋到,愿意为此付出生命。 很快,方骄就抵达了那条幽蓝之道的起点。 在这个过程中,她已经历经换血、碎骨、洗髓、塑身四个痛苦的步骤了。 方骄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身旁。 儿子的同窗刘琦和方瑶始终跟在她身侧,那个男人也是,一直跟随着她,至于她最骄 傲的儿子,则还在入口处,为她把关。 方骄看向了身后,蓝金仙路之上,如今只剩下四个人,一个正在碎骨的老妪,三个还在换血的孩子。 方骄温柔地冲正蹲在一旁仰望着她的学子们笑了笑,然后毅然决然走上了那条路。 早在途中,仙人就告诉过她,若她死亡,会带她去天际看看。 步骤重启,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温暖的灵气修复她的身体。 方骄感受着那冰冷刺骨的气息,蓝色光芒不断侵蚀她的身体,似要将她吞噬的,终于,在濒死之际,方骄抓住了那道蓝光的破绽,将其吞噬。 …… 砰!砰!砰! 巨大的烟花出现在天空之上,在两个平台之上,还有已经停滞许久的登仙梯之上,都绽出了绚丽的烟花。 烟花于白日朗空出现,却清晰可见。 烟花绽放了许久,久到,等在道路尽头的方骄,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人,离开了这条她开启的路。 “哎呀,真是可惜,还是我这个你不喜欢的男仙人为你主持仪式。”授仙台上,老仙人笑眯眯地揶揄道,年迈的面庞上,竟然在此刻浮现出了孩童般的戏谑。 方骄面色一红,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这个一把年纪的老仙人,很想问问他干嘛老大岁数了,还和她一个小辈计较,不过想到老仙人的态度,方骄又乐了,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难以言明的喜悦之情。 老仙人对他人和煦,对她却锱铢必较,这不正正说明,老仙人觉得,她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无妨。”方骄大言不惭道,“待我成仙,我来给后来人主持仪式。” 说来可笑,最后支撑着她的在绝境中找到生机的,不是儿子,不是丈夫,不是旁人,不是她自己,而是这个可笑的,凭什么男仙人比女仙人多的念头。 正是这份自心灵中产生的不忿,让她发现,蓝光,也有破绽,蓝光,也可以为她所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仙人闻言,竟是不顾形象地捧腹大笑起来,边笑,还边对着不知何人佯装埋怨道,“凌霄,看看你选出来的人,和你一样,都是一副不知尊老爱幼的鬼样子!” 自她走到终点,后来的四道身影,便再次消失不见。 显然,仙人,是为她而来。 不知被提及之人回答了什么,老仙人笑罢,才再次笑眯眯地看向方骄,“小家伙,可要我变为女子模样,为你主持仪式?” 闻言,方骄眼睛瞪大,不知想了什么,好半天,才道,“不用了,老仙人。” “好吧。”老仙人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我还十分想看看,我会是何女子模样呢。” 这次方骄着实忍不住了,“您要真想看看,您就自个儿变,别拿我的当借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人抚须畅快大笑,笑罢,才对着方骄正色道,“你似乎从未好好观看过授仙仪式。” “现在,请你记住授仙仪式的所有流程。” “毕竟,接下来,为人授仙,就是你的任务了。” 台下,段玉行眼中含泪,正笑着站在入口处,望着他的娘亲。 方骄思绪纷飞,最终,也只能朝着面前的仙人,和天上的莲台,遥遥一拜。 194. 烈火 “哦,真是可惜,你儿子的仪式,也是我主持的。”老仙人见她回神,笑眯眯道。 闻言,方骄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感激之情,瞬间烟消云散。 方骄哀怨地看了一眼老仙人,老仙人浑然不觉,完全不顾自己被嫌弃了,只不住地大笑。 授仙仪式流程并不复杂,老仙人将人唤到台上,念明其成仙缘由和简短生平,让金色灵气漂浮在成功者四周,这简短的仪式,也就结束了。 “怎样,能记住吗?”仪式结束后,老仙人问道。 方骄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身上灵气是不同于常人的金蓝亮色,但她和行儿的授仙词,其实和旁人差不太多。 仙人,甚至没用书院先生上课所用的词句,就用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懂的大白话。 “那么,去和大家打打招呼,再完成一次大家的任务,便过来将我换下。”老仙人笑着道。 大家? 方骄突然想到了那些被众人讨论的名字。 在她和儿子之前所有人的勉后寄语,她都看了不下五遍。 “哦,对了,记得带上你家的小朋友。”老仙人指了指下面已经和被同窗环绕起来的段玉行,“他似乎误会了些什么。” 闻言,方骄心情再次大起大落,面对这个老仙人,她只觉一阵子无力。 还误会! 不都是你个老仙人故意逗人孩子玩吗? 这次,想归想,方骄却只是点了点头,又再次拜了拜这个老顽童。 “娘?” 被亲娘拎出来时,努力告诉同窗自己不失落的段玉行,还是差点委屈得哭了鼻子。 “走吧,仙人们已经给你留够时间了。”方骄道。 “什么?”段玉行一愣,没搞懂他娘在说什么。 这时,一只脚踹上了段玉行屁股,“说你成仙了,该去完成成仙者的任务了。” 是刘琦。 刘琦一路跟随,早早就知道段玉行仍是成功者之一,但看段玉行那非要在人前逞强的蠢样,又乐得看他犯傻。 “是啊,快走吧,段家麒麟儿。”自仙路出现后一直护在方骄身边的方瑶道,说着,方瑶还恨恨地骂了两句,“靠,都是一样得年纪,你小子成功了就是段家出了麒麟儿,玉珠成功了就是段叔叔踩了狗屎运,什么东西!” “什么?段家又出了一只麒麟儿?”这是许多人知道段玉行成功后的第一反应。 可与之相对的,是一直遥遥领先的段玉珠的遭遇。 段玉珠成功时,几大家族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遗留下来的族老族叔,第一个反应却是,“段屠夫真是踩了狗屎运,要凭女儿一飞冲天了!” “妈的,什么东西?”方瑶怒骂道,“都是成仙,明明玉珠才更厉害!凭什么只捧你小子?妈的!还好方姨威威!” “还有这种事?”听到有人骂自家孩子,方骄不怒反赞,“对啊,凭什么?这小子是麒麟,那玉珠就是凤凰!没事儿嗷小瑶,再有人这样欺负人,姨帮你们出头!” 段玉行听着两人说话,缩了缩脖子,没敢插话,只是悄悄和刘琦再次确认了一下,在得知刘琦已经从年轻仙人那边得到准确答复后,段玉行才兴高采烈地跟着母亲,前往了那片普通人过不去的区域。 不过很快,段玉行就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他的玉珠姐看到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早知道他能成,就下手狠点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听不懂。 但那四个陌生的少女,和那四个认识的家伙脸上不坏好意的笑容都让段玉行有了不好的预感。 段玉行看向像是引导者的方间,方间会心一笑,过来锤了锤方间的胸膛,“放心,你可是我的兄弟啊!” 方间沉默寡言,很享受自己的个人世界,段玉行不会看人脸色,也十分享受方间的个人世界,所以闲着没事就过来找方间。 一来二去的,他俩就混得老熟了。 虽然怎么看方间怎么像段玉行的玩具,但那都无妨,能在这里相聚,就是缘分。 “好兄弟,在心间!”段玉行感动道。 八人丝毫不在意两人互动,只拍着胸脯保证道:“请前辈们放心,我们一定汲取经验,痛下狠手,保障新人体验!” 方间:“这我兄弟,大家额外关照着点!” 虽然折腾不了楚辰那个废物,但既然段玉行犯在这里了,那也行吧。” 明明方间是在帮他说话,可八人那信誓旦旦的保证,和方间微妙的态度,都让段玉行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短暂当过领队的段玉行问道。 八人谁都没理他,反而态度和善地给段玉行和方骄讲解了接下来的任务,然后嘎嘎笑着挪到一旁,开始嘀嘀咕咕。 至于方间,方间那两人打完招呼就撤了,话都没多说一句。 段玉行看了看自己娘亲,对着那挪到角落的八人蠢蠢欲动。 方骄一看这小兔崽子的模样,就知道他在自己身边呆不住,于是主动向前,将段玉行领了过去,一见两人,八人就停止了讨论,但少男少女对段玉行随意,对方骄却是十分礼貌,还温声询问有什么事。 方骄笑着问了八人在讨论些什么,见八人面面相觑,在看向最初的几个登仙者后,又面露难色,也便不再追问,只是笑眯眯地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是折腾人但能让快速成长的事情吗?” 闻言,八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八人同时露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还都同时回答了一个是。 “好。”方骄笑了笑,“机会难得,下手重点。” 八人看了看恨不得上去蒙住自己母亲嘴巴的段玉行,又看了看笑眯眯的方骄,相互对视一眼,纷纷郑重地向方骄答应道,“方姨,您放心,一定让你们不枉此行!” 说着,认识段玉行的四人纷纷赶苍蝇一样,摆着手赶着段玉行道,“滚滚滚!快滚快滚,捏不出灵物可没资格成为操控者!” 八人并未说明操控者是什么,可方骄仅凭八人的态度就大概猜出,八人原本是被操控者,如今才变为操控者。 操控者? 要操控什么呢? 方骄另有任务在身,不知自己是否要参与八人正在讨论的活动,但此刻,虽然不知道那未知的东西是什么,可 光是想想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在等着着她,她就觉得,接下来的日子,真是令人期待。 方骄不再搭理死乞白赖要赖在那边打探消息的儿子,来到了属于她的位置上。 位置上,正漂浮两团与众不同的灵气。 一金,一蓝。 不再想任务结束后的新任务,方骄沉下心,开始观察两团灵气。 就在方骄沉寂之时,已经停滞了许久的登仙梯也恢复了运转,停滞的登仙梯之上,已经有了些早已参与过登仙梯测试之人的身影。 人们在登仙梯之上、等候上梯的平台之上,目睹了方骄走完那条与众不同仙路的全程。 在大家心神震动,无比震惊之时,身兼数职,当了好久的登仙梯运行管理员、石碑鼓励员、灵力提供员的凌霄,同样也感慨万千。 世界向她敞开之后,开启神台的她,已经能够操控神台范围内的世界变化了。 可即便如此,用自身灵力供给众人的她,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多被登仙梯规则认可的人,更没想到,在麻袋之外,竟然还能有人,可以抗住本土灵气的侵蚀,并将灵气化为己用,且那人,还是一个,没有任何仙缘的人。 仙缘是什么?如何确定?结合剑祁羡和妹妹给出的信息,凌霄心中已经有了推测,只不过那猜测,需要真正去仙界看看所谓的仙人长啥样,才能够验证。 可没想到,那验证时刻,来得如此之快。 一千七百多阶的方骄,其实在登仙梯上,谁都没有看见。 无法被现存的几人特质锚定之人,一般都会来到凌霄这里,可方骄,却直接无视了凌霄,只看见了她怀中的巧儿。 凌霄反复确认了几次,终于确定,方骄,只看见了巧儿,并未看见她。 思来想去,凌霄只有一个猜测,那就是,方骄有想见之人。 方骄并不服她。 也不服他们这群所谓仙人中的任何一人。 虽然这般揣测,但毕竟人源源不断地上,后续活动不停再变,储物袋所存之物以外的东西都需要她凌霄提供,所以凌霄标记完方骄,也没有太注意这个人。 直到,方骄身上爆发出烈火一般的光芒。 火苗自方骄打人起开始出现,在她主动领罚时开始燃烧,于她说出凭什么授衔仪式只有男仙人主持时迸发,最终,火势在她挑衅无悔时,猛地暴涨,几乎吞没了她本人。 凌霄看着那团已经没有了人形的火焰,让无悔先行为她的儿子主持了仪式。 如果没有方骄,身上光芒从微弱到鼎盛的段玉行,也算得上意外之喜,可有了方骄这团烈火,自行汇聚了天地灵气环绕自己身侧的段玉行,就显得有些不起眼了。 登仙梯的确是凌霄所造,其运转也需要凌霄提供灵气,其运行更是需要大家一块努力,可有了自行好恶的登仙梯造出后,其运转情况,就不由大家控制了。 就在段玉行无意识地吸引了登仙梯注意时,注意到登仙梯渴望的大家,也曾讨论过段玉行的去留。 但当那团烈火出现时,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条仙路,既是对方骄的考验,也是对段玉行的考验。 195. 成败 倘若段玉行对自己母亲没有丝毫爱护之心,那就算已经举行过授仙仪式,他的资格,也会被取消掉。 即使他是第一个自行吸引了灵气缠绕之人,也不行。 还好。 登仙梯没有走眼,凌霄给登仙梯设置的良知底线仍在生效。 如今的凌霄,就像是一个游戏制作者一样,在世界中创造出基础的设施,可设施的运行和与人的交互,并非凌霄可以预料,可不能预料不代表不能控制,在凌霄看来,至少使用她灵气的人,人格底色必须是善良的。 她能看清人类原世界修仙体系上天赋,却不能确定每个人的性格。 既然如此,反正都没啥天赋,不如直接选自己认同的人算了。 至于那些可能被遗漏的天才。 都是天才了,在哪儿不能发光。 爱去哪儿去哪儿,别用着她的灵气,伤害着她爱的人就行。 抱着这样的心态,凌霄自觉自己已经看开了,可真正望见方骄时,她还是被震撼到了。 在此之前,无论是她看重的百里珍,她爱着的刘姨,还是锋芒毕露却隐藏颜色的剑祁羡,身上,都没有迸发出这么耀眼的光。 除去神智混沌的那些年,她在这个世界也呆了许久了,可她从未见过有一个人,一个原本平平无奇的人,能在神识视野中,把自己变成一团火。 不,不对。 百里珍,初见时的百里珍,身上曾经出现过这样的火苗,火苗自百里珍说出仙人是女子,城主亦可是女子,国主也可是女子时升起,可却也没有燃烧得如此之旺。 百里珍身上的那团火,始终如一。 或者说,她见到百里珍时,百里珍身上的火始终如此。 想起百里珍,在联想到方骄变成行走的火焰时说的话,凌霄突然笑了,然后,给了方骄一条路,一条此前她从未打算给如今的凡人打开的路。 若失败,方骄会死。 即使凌霄能留下她的灵魂,那具□□,也会消亡。 方骄,也会死。 不过,早在给出那条路时,凌霄就做好了放任这个灵魂离去的准备。 她不会允许这样的灵魂,陷入那种无聊的轮回。 火焰被冰火同时淬炼,又撞上了冰山。 然后,在凌霄的期待中,融化了冰山,吸收了冰山,将冰雪化作了她的燃料。 方骄的成功,让凌霄的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不管凝成冰山的灵石是不是低级的都无所谓,重点在于,一个压根没可能掌控本世界灵力的人,驯化了这股只需一点儿就能制其死亡的灵力。 方骄,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也把没有仙缘无法修仙,即没有灵根无法修仙,这一个被所有人包括曾经的凌霄都默认为真理的事实,推翻了。 她的成功,将凌霄曾经的随口戏言,具象化地实现了在了凌霄眼前。 那就是,将这个没有灵气的地方,变成一个新的仙界。 凌霄对世间的发展,世界的变迁没有兴趣,她注定是一个要离开的人,可如今,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她遇到了一片正在荒原中生长的花草地。 此刻,凌霄真正确定,凡人不及仙人,不过是一句妄言而已。 凡人和仙人之间差了许多,但归根究底,不过一个机会而已。 而本欲等死的她,正是这个机会。 石碑处,凌霄的本体拢了拢怀中的小姑娘,小姑娘已经陪她见证了许多人的坚持与无畏,眼中却丝毫没有疲惫,只有越来越亮的光。 “我们巧儿也是长大了呀!”凌霄感慨道。 谁能想到,软乎乎的小姑娘,竟然能如此坚韧,在短短的时间里逼迫自己学会这么多东西,不管是独自面对这么多大人,还是学着随她一起当石碑鼓励员,这些,都是凌霄所没有想到的。 凌霄曾无数次幻想过巧儿的未来,她不想暴露身份,不想让张家因她而改变,不想让张家随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是因为她从很早开始,就注意到了自己要走。 哪怕没有记忆,她也不会停留。 她不想让她爱着的人,世界因她而转。 直到此刻,她才再次发现,她从未了解过身边人,她才是被身边人保护的那一个。 虽然巧儿并未立刻成为登阶成功者,未来也并不会因为她妹妹的身份直接越阶成为修行者,但凌霄想,等她离开时,巧儿应该已经遵从自己内心,选择出她自己想走的路了。 哈哈哈哈,再说了,选不选又有什么所谓?能有得选,就很不错啦。 她会让巧儿,让和巧儿一样的女孩,都能够有着,更多的选择。 觉得自己选错了?没关系,路有千万条,她会为她们开辟。 一直到,她们能够自己去开辟那些道路。 她们一定可以的,毕竟,她们中已经有人,开辟出了连凌霄这个所谓的仙者,都没能设想出来的一条道路。 …… 当在登仙梯上停滞许久,观看完全程的楚辰被淘汰下来后,一直在等着他的刘琦仅凭一眼,就看出了他败在哪儿。 “等玉行出来,和他聊聊吧,他和你一样,也败在同一个地方。”刘琦如是道。 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在远远注视着好友,并未靠近好友,所以他并不知道好友都和自己母亲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好友是如何在失败中悟出本心的。 但作为一个见证了全程的人,他的心中难得平静,没有家族,没有父亲,也没有他自己。 有的,只有接引一个个同窗的目标。 “刘琦,你变了。”楚辰没有否认,只是在端详好友良久后,才冒出这么一句。 刘琦无奈地笑了笑,“时过境迁,变化也难免。” 明明两人只是一会儿没见,可两人都明白,刘琦话里的意思。 “是啊……”楚辰看向了那个被所有人关注着的授仙台,和台上刚主持完仪式,此刻正在控制捏灵气球的方姨。 他并不相信女人也能有未来,他并不相信阶级、出生、分工并不同的每个人,都能拥有同样美好的未来。 哪怕外表伪装得再像,可骨子里,他仍是一个推崇男尊女卑,森严等级,至上皇权的人。 哪怕有幸看到了不一样的仙路,他仍然,不相信这条路可以走通。 他仍然,排斥一切异常的事物。 这 种骨子里的观念,让他在幻境中变为段玉珠时,无法直面那些宗族礼法,对其指令做出任何违背的举动。 可他还是败了。 楚辰天资聪颖,早在看到那一批成仙者的寄语时,就已经意识到,成败,并不在于作何选择,而在于,能否忠于自己的选择。 幻境中,意识恢复的他,并未去反抗那些让他成为人上人的礼法,任由那些铸就了他的东西将他吞噬。 可他败了。 “我想,我可能,并不适合在仙人治下当个臣民吧。”看着挑衅仙人却最终踏上仙路的台上之人,楚辰突然道。 在这里,那些他所害怕的异常,仿佛才是正常。 作为义务接引员,刘琦见多了大家的模样,闻言并没有太多劝解,只是道,“行啊,那你走之前记得告诉我一声。” “喂喂喂,他说这话,是想让你劝他吧?”一旁,方瑶听不下去了,过来戳了戳刘琦。 身为另一个义务接引员,在登仙梯上看清了自己恐惧的方瑶,也一改先前打死不愿和青年院学子接触的风格,主动注意起了那些情绪不好的青年院学子,在此过程中,方瑶,也和刘琦一块,见证了段玉行和其母方骄的登仙全程。 认识恐惧,和敢于直面恐惧,是两件事。 她和刘琦是最早乘了方姨东风的人,却也都没能打破那片屏障。 不过,那又如何呢? 再一次的失败,让她再一次确认,她恐惧的事情是什么,这就够了。 “劝什么?”刘琦道,“接下来的秘境、挑战,还有以后的树塔、扩张,哪一项不是让人血脉喷涌的事情,这他能走?那才奇了怪了!” 被方瑶这么一戳,静下来就宛如幽魂的刘琦,瞬间变得鲜活。 “嗯……?”方瑶歪了歪头,好一会儿,才狠狠拍了拍刘琦的肩膀,“对哦!你小子记性可真不错啊!对哦!还有这么多有意识的事情等着咱们呢!得得得,你们聊,我去告诉我姐妹她们!” 刘琦揉了揉被打得生疼的肩膀,不由得嘀咕道,“早听说女子院的姑娘野,还以为只是个例,没想到一个两个,都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样子。” 良久没说话的楚辰并未安慰好友,只是突然冒出一句,“刘琦,你没少在大家面前说我坏话吧?” 刘琦动作一僵,又很快恢复如常,刘琦直面楚辰,笑得一脸戏谑,“那不然呢?你要不这么废物,大家能说你坏话?” 好啊,还针对起他来了。 “哦?大家?都还有谁?”楚辰沉稳问道。 刘琦嫌弃地看一眼装模作样的他,拉着他一块去接引下一人,“你自己不会猜啊?别告诉我,大名鼎鼎的楚才子,会猜不到有哪些人正在盯着你。” 楚辰再次看向那个授仙台。 台上,方姨仍在控制着灵气,并未注意到那些身外之事,而她身边,不少年纪和她相仿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如楚辰一般注视着她。 “猜不到呢。”楚尘道,“再说了,猜出来也没多大意义。” “哼。”刘琦笑了笑,“猜出来敌人是谁当然是有意义的。” “只不过,这里没有你的敌人,所以,才没多大意义。” 196. 凭什么 当书院压箱底的学子都被送上仙梯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书院的先生们和城中的文武吏了。 文武吏之后,便是军士,军士过后,才是将官。 最先上去的一批先生和文武吏中,既有流民,也有城中招募的奇人异士,还有书院的先生们。 不少原本揣揣不安的流民新吏,如今神色已经不再担忧,反倒无比激动,到了现在,再蠢笨的人,都已经看出,留到最后的,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而他们这些才来了几日,因为有着基本是非善恶观,敢和城中人站到一起的人,也早在做出决定那时,就已经被大家接纳。 登阶流民超两千人,却最终只出了祁兴一人,剩余人虽然嘴上不说,可心中,还是会有些不服,其实,早在之前看到许多江水人不仅不珍惜如今的生活,反倒觉得仙人和城里做得不够多时,敢站出来的流民们,就十分不爽了。 如今,看到这么多生活无忧的孩子都能登阶成功,这种名为不服的情绪,也便浮上了心头。 只不过,到了现在,作为需要维持秩序时刻关注百姓情况注意百姓动态的这一批人,他们中,已经不会有也不需要有人来激励大家了。 年轻的先生们相互看看,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燃烧的光,大家刚刚把孩子们送走,还没来得及调整情绪,便被带到了队伍之中,成为即将踏上仙梯之人。 作为教书育人的先生们,不管男女,能留下的大家,对自己教导的学子情况都了如指掌,相互之间,也有交流过那些成功的孩子们信息,先生们虽只能看到留言,暂无孩子们的登阶情况,可仅凭目前的两院成功者中,大都是历经苦难或遭逢大难之人,先生们心中也隐约有了谋算。 至于那些衣食无忧一生顺遂的孩子有无成功者,有自然是有的,可至少到目前,唯有段玉行一人,且段玉行,也并非是在登仙梯上成功的。 和学子们仅关注相识之人不同,女子院和青年院的各班先生们在管理秩序之余,还在默默算着自家那群孩子,各自都登了多少阶,度过了多少次幻境,从第多少阶开始陷入幻境。 统计结果,其实和接引台上说书人们总结出来的差不太多。 家境良好,体质强健的孩子,对灵气的耐受度都相对较高,陷入幻境的时间大都较晚,可同时,生平顺遂的孩子,度过的幻境,大都在五次以下。 而家境贫寒或生活艰苦的孩子,大都体质较弱,对灵气的耐受度相对较低,陷入幻境的时间都比较靠前,甚至有许多孩子,都是在五百阶前就陷入了幻境。 可同时,这群较早陷入幻境的孩子,度过的幻境,却大都在五次以上,更有甚者,直接登仙成功。 由此,交换了情报的先生们将情报上报后,便开始思及自身,开始认真地思考,于自己而言,真正过不去的坎,到底是什么。 虽为先生,可三院大部分的年轻先生,都并非真正德高望重可开班立派之人,无论男女,大家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学识比目不识丁的普通百姓强点,才被拉来做先生的。 年轻先生们有的是店铺账房先生,有的是水韵书院打杂偷学之人,有的是上过几年学的幸运儿,有的是大家幸存书童,有的……则是寻花巷幸存者。 年轻先生中有没有有志之人或大族族人,有的,只不过,也并不多。 所以,当即将登上仙梯之时,就算是先生们,也会有些忐忑。 并且,在想得比常人更多的先生们心中,还有一个疑惑。 那就是,段玉行母亲方骄的成仙路,为什么是蓝金双色和蓝色的。 登仙梯之上却是散发蓝光没错,可先生们所见的仙人们,身上的光,都是金色的。 金光,和蓝光,有什么区别? 这个疑问萦绕心头,去只能真正登上仙梯,才能获得答案了。 思索之时,第一批人,已经按部就班地上了登仙梯。 登上了登仙梯,这个短暂困扰了大家一会儿的问题,便被抛之脑后,先生们,也终于明白,孩子们,到底面对的是些什么困难了。 而在此面对困难的过程中,大家如今所属的身份,却给了大家走下去的动力。 有流民早早地便陷入幻境,幻境之中,忘却了一切的流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忿,不忿于,自己的人生才刚要重新开始,就要止步于此。 不忿升腾而起,冲破了幻象,将人带出幻境。 有体质较弱的先生同样早早陷入幻境,重回曾经的梦靥之中。 书童端茶立于书房,静候主子学习归来,也静等那个被当成泄欲工具的未来。 可听着一屏之隔的那些学文,早在主子吞吞之时,书童便将先生所问之题,详细地解答了出来,不仅如此,听着先生的讲解,书童皱了皱眉,只觉其傲慢至极,丝毫没有因材施教,一点没注意到小主人的学习能力与大主人不符合。 “既然你说这篇学文所言之道浅显易懂,是任意学子定会之文,那为何,你不为小主人讲解学文何意,其中道理如何,反倒直接怪罪小主人悟性不佳?”书童走进屏风,直面那掌握着无上知识之人。 小馆丫鬟端水侯在床外,等待着客人享乐完毕。 客人与丫鬟侍奉的姐姐鱼水之欢过后,见她直直盯着自己随手写下的词句,便招了招手,将丫鬟唤去,开始一字一句地教她识字。 时光变迁,曾经的丫鬟变成了新的小倌,才艺双全,一跃成为馆中头牌后,小倌也有了自己的规矩,文人墨客银钱减半,浅薄粗鄙者银钱加倍。 这样不讲理的规矩,不仅没有让小倌生意冷清,反倒让小倌生意兴隆。 小倌一路风光,直到自己不幸染病、年老色衰,被置于荒地。 濒死之际,求助曾经客人的小倌这才发现,什么文人墨客,什么风流才子,自他们来到她面前,那他们就只是一个恶心的客人。 小倌原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可看到那些书院先生道貌岸然,看着那些文人墨客侃侃而谈,看到那些所谓的风流才子盗用自己妻子文章才名时,她的内心,便升起了一股怨气。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拥有学识,她只能身陷花楼自由无门,而那些恶心的客人,却可以凭身份地位得到官职? 凭什么!女子只能诗词文章拱手让人,独守空闺恨无功名? 凭什么!被欺凌的是她,被唾骂的,也是她? 凭什么! 凭什么! 她不服! 怒火燃烧了幻境,小倌变为先生,被四面环声送入了仙门。 在书院的先生们和新旧任文武吏尽数上梯后,便要到普通军士了。 百里珍望着背脊挺直等待 着上行的苍狼军士们,脑子里突然回想起了刚才仙人传音给她的一句话。 “方骄在登仙梯上最想见到的人,是你。” 这句话没头没尾,仙人也并未解释,可百里珍在想清楚个中缘由后,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去,轻轻抹了抹泪水。 这句话太重了。 登仙梯上能见之人,是仙人啊? 怎么会,怎么能,怎么可以……想见她呢? 百里珍在下意识地自我否定过后,又很快恢复了情绪,那,这是不是说明,方骄,在她百里珍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呢? 百里珍看向了上一位成功者的留言,女子院先生的留言不明不白,却直击许多人内心。 我不当先生了,我要掌权,我要成仙,我要你们也能考取功名,我要你们也能读书识字,我要你们也能不被压制,我会誓死捍卫,你们想做的事情。 先生所言的你们是谁不言而喻。 想到此,百里珍心中也升腾起一股炽热的暖流。 方骄看到了她。 看到了女子当权的可能性,看到了女子当权的现在,看到了女子当权的未来。 直到此刻,百里珍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的段夫人,既不愿意改名,也不愿意来城中任职。 因为段夫人不相信,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事实上,虽然管理城中许久,可一切对于百里珍而已,也像一个幻梦,一个像是用来消解将死之人怨气的幻梦。 可现在,不是梦了。 因为,这些人的出现,不是她百里珍,能够幻想出来的。 直到此刻,百里珍才想明白,为什么,在分秒必争时间紧迫的抄家之夜前夕,仙人会带她去做一些看起来十分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因为,人的成功,并不在于某一刻的突破,而在于一次次的选择,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积累。 那时候的百里珍在遇见仙人时,是想汇报自己近日来工作情况的,可一阵风拂过,再睁开眼,百里珍就发现,她们,已经到了一座山峰之上。 山峰前,是一道悬挂在天空之上的彩虹。 “往周围看看。”倚坐在树下的仙人道。 百里珍闻言转身往四周看去,然后便瞪大了双眼。 越过彩虹,天空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蓝色,越过蓝空,是一望无际的火红霞云。 一空三象! 百里珍失神地往外走去,想要看清空中为何这样,却没注意到,脚下已经没有了土地。 艳丽的火烧云延绵不断地布满了右侧的天空,百里珍踩着金光,悬浮了半空之中,痴迷地望着这美丽的景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百里珍才猛然回头道,“仙人,您是想告诉我,世间万物变化繁多,人不该过于紧盯一处吗?” 待远处的仙人笑着朝她招手,百里珍才发现,自己竟然漂浮在了空中,她的脚下,是一块块泛着金光的神石。 这一低头,百里珍又愣住了,此处高峰林立,峰间云雾缭绕,又别是一番景色。 等再次沉浸于美景的百里珍试探着走回来时,她又问一边刚才的问题。 从地上起身的仙人歪了歪头,仍旧是那般笑意盈盈的模样。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好看,想带你过来看看。” 197. 搞事 人生之事,哪能时刻如自己预料。 仙人带她看景是这样,方骄梯上盼她是这样,书院先生一幻成仙也是这样。 而她,作为江水城的城主,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为守护大家留到最后,成为大家眼中的可能性,将不可能变成可能之人。 在女子院的先生,以三四十二阶的低阶数一幻成仙后,响彻三台的播报再次响起,比女子院先生更早进入幻境的青年院先生,以更低的三百三十九阶的登阶数,同样一幻成仙。 两人因何成仙,见何幻境,为何突破常理,大家都不得而知,但其其中缘由,都可从两人留言中窥见一二。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妄称先生?教书育人,教书育人,育人才是最重要的,你懂不懂? 这是青年院先生离开幻境时说的话,其人在来到授仙台之时,都还花了许久,才接受了自己刚才所经历的一生都是幻境的事实。 但曾经的书童如今的先生幻境中的大儒,并未执着于那桃李满天下的幻象,只是和自己的上一位前辈对视一眼,相□□了点头。 见两人模样,本来兴致冲冲的上一轮成功者们都有些迟疑了,不过迟疑并未持续太久,相反,确定是如此特别的成功者后,大家眼中,都燃起了热烈的光。 “我说,你们,在想什么坏事吧?玩归玩,可别乱来啊!”养孩子也有好一阵了,青年院先生江无名光凭孩子的神情和动作,就能判断出他们在闹什么幺蛾子,所以在认清现状后,江无名秒切长者模式,板着脸严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孩子们。 前辈女子院先生吴铭指了指他身前的神物,“怎的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孩子们爱干嘛就干嘛,仙人在上,她们能干什么坏事?” 江无名看了看这位和他同名却不同姓的人,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询问了那个问题。 吴铭笑了笑,“还能看见什么,和你差不多的东西喽。” 家养娈童走出宅院,将自己泼洒在各个偏僻村落讲学的经历浮现眼前,江无名不由得再次看向了四周,周围,都是登阶成功者。 成仙者们有清醒之人,也有沉浸之人,大家面容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眼中不屈的光。 “也是。”江无名点了点头,也看向那两团漂浮在空中的神物。 可刚看去,江无名就一脸惊悚地看向授仙台,台上,是那个经常来青年院接自家倒霉孩子的母亲。 “先完成手里的活,再去看热闹。”吴铭将他的头强行扭过来,“你我可是师长。” “不愧是当先生的人啊!”不远处,正在歇息的段春水听到两人对话,没忍住戳了戳自家跟班,“涟漪,要不,还是去上个学吧?” 顾涟漪动作被打断,下意识地想喷方间,一看是自家倒霉老大,又嫌弃地翻了翻白眼,“咱们肯定要被加课的,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吧老大!” “加课?不是吧?我,我,我能打不就完了吗?”段春水一听,整个人头都大了。 “哼。”顾涟漪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光屏,“你信不信?就是阿扎泰将军,登阶成功了也得过来乖乖被加课!” 两人声音并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幻境中,却显得极其突兀,尤其是顾涟漪还带着一个怨气,说的声音老带感情了。 发现两个新人先生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这边,顾涟漪又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别担心,你二位都是先生了,肯定和我们这种大老粗不一样。” 见两个先生同时露出了期待的目光,顾涟漪白了一眼自家老大,又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也别高兴得太早,就你俩这小身板,高低要被加练体能。” 顾涟漪扫视一圈,直接略过自家老大,好半天后,才憋出一句,“至于练到什么程度……等会儿有军士上来,我再指给你们看。” 军士还没等来,队伍中,就又多了几名先生。 人数一下子凑齐,前一轮的孩子们也懵了,咋先生比同窗都多了,彼此之间,都再次不确定了起来。 但仙人没给大家反应的时间,直接坐上莲台的人和莲台操控者都扔到了相应的位置上。 见孩子们有些不敢动手,仙人还直接接手了一阵子,并直接留言,再敢放水,就干脆别修仙了洗洗睡吧。 学子们看了看莲台上的两位大先生,两个大先生那魂都要吓掉了,却还在疯狂告诉自己,自己是先生,其中,已不再年轻的副院长还实在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可粗口过后,面色发白的副院长就立刻板起了脸,恨恨道,定要让下一批人好好瞧瞧他的厉害。 听到老头的话,八个学子相互对视一眼,纷纷拿出了自己从前辈们那里学到的真本事。 混乱之中,默默总结规律的女子院副院长突然冒出一句,“你们说,咱们之后的,是城中人,还是军士?” 孩子们的思维太跳跃,她实在总结不来,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此坐以待毙。 闻言,心中嗷嗷叫骂面上却不敢表露的段玉行瞬间眼睛一亮,也开始学着总结换人的规律和观察周遭地形。 整兄弟算什么本事,真男人就整大人! 女子院副院长吴彩玉一句话,就立刻扭转了莲台上的局势,想到有可能让熟人体验自己如今遭遇,就连年纪最大的老院长,都抵挡不了这种诱惑。 这一刻,学子、先生、下属、领导都达成了共识,大家,要齐心协力度过此劫,然后!给后来人上一课! 见莲台上的人反应突然平淡下来,前一轮的八人相互对视一眼,也纷纷燃起了斗志。 在高强度的训练之下,莲台还是出现了失控之兆,在第三次莲台即将坠落之际,青年院的副院长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若是就此共生死,倒也不错。 紧要关头,还有人说这话,就连副院长底下的先生都忍不住了,江无名一脸紧张地看着正在操纵的另一个孩子,头也不回地叹道,“我的刘叔啊,你可少说两句吧,你活够了我们可还活够呢!” 见先生优先发言了,段玉行立刻跟上,“对啊对啊,院长您别说丧气话了!咱们就要胜利了!” 副院长笑了笑,突然指了指天空,“看,彩虹!” 正在操纵的学子下意识地听指令看去,险些又带着掉地上。 被自己搞得陷入混乱的莲台之上,大家短暂忘记了身份,纷纷开始埋怨起了搞事的青年院副院长。 女子院副院长看了看远处的彩虹,又看了看即将撞上的大 山,轻声笑了笑,“怕什么,仙人费尽力气将我们选出,不会这么轻易让我们死去的。” 快要结束了,刚才飞的时候,她就观察过了。 莲台看不到的地方,不知是仙人,还是被挑起了斗志的学子,见女子院副院长这般从容,立刻将刚刚操纵过莲台的女院长切了上去。 女院长再无刚才的从容,面色惨白地开始操纵莲台。 一旁,男院长搞事之心不死,又道,“若是在彩玉操控之下死去,那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闻言,没等女院长开口,一群被固定在莲台之上的人,就伸着手过去,想要捂住这人的嘴。 “你可快闭嘴吧刘叔!” “对啊!你想死,我们可不想死啊啊啊啊!” “对啊对啊,那谁,那小孩,把你们院长嘴给封住!” 混乱之中,副院长又贼心不死地冒出一句一会儿还有急坠区,这次没死成下次一定行,堵又堵不住,骂又不敢骂,绝望之下,有人冲着天空喊道,“算我们求你们了!别让这老头操纵莲台!” 这话不喊还好,喊完,在即将撞上山峦之际,操纵人就从最不熟练的那几人,直接切到了副院长。 副院长哈哈一笑,直接操纵着莲台冲向地面,又在即将触底之时,让急速飞行的莲台重新跃起。 这一次,没等换人,就有人接手了莲台的操控。 是吴铭。 吴铭挣脱束缚,上前一拳捣翻副院长,嘴里还愤愤骂道,“靠,臭老头子,本来还敬你是长辈,既然你不当人在先,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吴铭直接将莲台跃升,飞翔在山峦之上。 “靠,越想越气,都是成仙者,凭什么你非要仗着自己资历和年龄欺负我们?”吴铭一边操控着莲台,一边回头指着中年男人骂道,“真当我们是软柿子啊?要死你死,别拖我们下水!” 江无名看了看顶头上司,又看了看愤怒分心的吴铭,只默默伸着脖子,观察前方情况。 “我不会改的,我还是会这样的。”中年男人仰靠在一旁,失神地望着天空,好一会儿,才道,“下一次到我,我还是会这样的。” 下一次面临选择,他还是放弃守护多年的彩玉,选择他的道。 “他最怕被人挠痒痒。”僵持之下,有人冷不丁冒出一句。 是女子院副院长吴彩玉。 中年男子大惊失色,“彩玉,你……” 没等他说完,憋着一股气的另一位年轻先生,就近水楼台先得月,直接上手开始挠院长痒痒。 “对,就这样!”吴铭大声喝道,“来个青年院的,一直挠他!” 剑拔弩张的架势一解除,吴铭就被换了下来,但她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愤愤地看着这糟老头子。 “救,救……我……错……”青年院副院长含糊大叫,可他的下属和学生丝毫不手软,让他扭来扭去,话都说不出来。 等到他好不容易上了操控台,打算大干一场时,吴彩玉面无表情在一旁对着青年院的人道,“你们副院长,年轻时候连鸡都打不过,捉鸡被鸡追着啄了三条街。” 青年院副院长身子挺直,秒认怂,“对不起大家,是我错了。” 198. 咋又上课了 不过嘴上认怂,已经算老头的副院长下手却一如既往地狠,只带着大家往底下冲。 待到莲台即将冲向地面之时,新的一人被换了上去,是八人中最为沉默的一个先生。 那青年院先生早早已经操控过一次,正发着呆数着位次,压根没想到下一个会是自己。 等青年院先生骂骂咧咧地将莲台拉回正轨后,被换下来的青年院先生才发现,大家正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他。 “怎,怎么了?”先生问道。 这一台子上的人其实都算是老熟人,哪怕是之中唯一一位少年院的先生,也在日常中和大家有所交集。 “没什么。”最终,还是段玉行开了口,段玉行一脸一言难尽,“赵先生,真没想到,您骂人,这么顺。” 闻言,赵姓先生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可下一秒,又立刻挺直了身体。 就在刚才,赵姓先生大惊之下,国粹一段段地脱口而出,一句话都不带重样的,不仅下意识骂了乱来的院长,还把操纵人给骂了。 在此之外,赵姓先生不仅虚空以不知名之人的族谱为半径骂了半天,在其中还夹杂了数句污言秽语,那言语过于激烈,惊得几个在场的长辈都忘记捂住两个小孩的耳朵了。 其中,最为惊讶的,是青年院副院长刘耀宗,因为自他接管青年院以来,这位小赵先生,就一直是一副悉听尊便惟命是从的模样,不管是给啥任务都做,不管给啥猴子都管,甚至连怨言都不曾有一句。 如今,初见小赵先生另一番模样,刘耀宗竟然有了些许欣慰。 难得恢复自由的刘耀宗满意地摸了摸胡子,丝毫不在意刚才小赵先生对他的咒骂,“看吧,我的努力还是有成效的。” “有个鬼的成效啊!” “对啊!院长你可少说两句吧!” “我的老院长哎,我还是在你旁边吧,我是真怕你被打死啊!” 闻言,莲台上的立刻七嘴八舌地指责起了这个罪魁祸首,不再关注赵姓先生,也没有关注面无血色的操纵学子。 可言谈间,突然有人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们说,这天,有多高?” 是吴彩玉。 闻言,所有人又再次沉默下来,竟是在这紧张的时刻,纷纷琢磨起了什么。 莲台线路固定,会不停下坠,速度也不可控,这些,大家已经猜到了,可莲台之外的事情,大家,确实没想过。 “我,我,我来!”这时,因为院长先生在侧而压力巨大的学子突然喊道,边喊,边努力操控着莲台往天上飞去。 虽踏过幻境,可对师长的敬畏和人体的本能反应仍在,这也导致了他刚才十分紧张,待到看到先生上去揍了院长,他的心态才稍微平和点。 嗯,和先生们一比,他这算啥啊? 眼下,有人提出了问题,作为操纵人,他就立刻去验证了那个问题。 莲台越上行,阻力就越大,操控难度也越大。 学子额头冒出细汗,体力逐渐不支,待到他满头大汗身体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致之时,段玉行接过了他的位置。 段玉行刚一上去,就差点没瞬间见到自己的太奶。 可眼见着比自己瘦弱的院友撑了这么长时间,段玉行也不服气了,死拗着不让先生接替他,强撑着让莲台往上飞了一点后才让开。 操纵台人员更替,一直到被众人留到最后的青年院副院长刘耀宗和提出问题的女子院副院长吴彩玉都操控一次后,注视着这一切的上一批人才再次开始接管位置的变换。 天空高远,终点却并非他们这一批人就能抵达的。 那一番尝试后,副院长不再挑衅众人,其余人也不再精神紧绷生怕带着大家共赴死。 高处的灵压,已经和放众人跨过那道坎的灵气差不多了。 大家都十分怀疑,若非是在莲台之上,仅凭那个灵压,大家是真的,有可能再见家中已故之人。 待到这一批人回归,回到捏球的区域,那诡异的沉默氛围才再次被打破,折腾大家的八个猴子压根没给大家缓冲的空间,就兴冲冲地过来询问众人感想。 有将赵姓先生换上去的女学子一脸沉醉,对自己那神来一手无比回味。 也有原本沉默寡言的女学子,贼兮兮地靠近敬爱的院长,询问其对自己安排的位次作何感想。 八人中,几个先生都张了张嘴,欲骂又止,唯有段玉行和另一位学子,眼下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了,直直指着八人骂骂咧咧,连好友之外的人也不放过。 江肆吴新材被骂得浑身舒爽,一脸陶醉,甚至贱嗖嗖地过来让两人多骂点,其余几个女学子,也是同样如此。 爽! 太爽了! 这哪里是责骂啊? 这是夸赞啊~! 亲切交流半天后,学子们才美滋滋地询问八人登高的感受如何。 闻言,六位先生终于找回自己主场了,纷纷开始总结这次的经验和他们登高的感受,并直接接管了场面,开了经验交流会。 控制组的八个学子懵懵地被先生们叫去分享经验后没多久,又懵懵地被先生们总结了实操中的优点和不足。 等到发现一旁休息的第一组人都被拉了过来,还大都一脸惊恐后,学子们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不该是经验传授交流会,咋又在被上课了? 有女学子一脸恍然,想要离开,可没等她开口,一旁的先生就注意到她看灵力团的眼神。 “看来,大家都有事情要做,这样,大家此刻就此去做自己的事情,咱们约定一个交流时间,我们这就把经验总结出来,等会儿你们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若无补充,便就此给后人,若有补充,就在交流时间进行补充。”离开莲台后,刘耀宗又变回了曾经不怒自威的模样,“你们看,这样可以吗?” 刘耀宗说完,无一人反对。 莲台上的事情大家都已经通过气了,可被刘耀宗眼神这么一扫,就连刚才给过他一拳的女先生吴铭,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行,散了吧。”见状,另一个地位相等之人吴彩玉摆了摆手,让大家散去。 休息时被拉来参会的段春水咽了咽口水,等先生们回到自己位置上,才小心翼翼地拉过自家小跟班,偷偷指了指那几位正在讨论的先生,“涟漪啊,书院里的先生们,都是这么,这么 ,这么……” 她很想说凶,可是吧,那几位先生,确实也不凶。 可不知怎的,刀山火海都过来了的她,愣是没敢违背拍板那两位。 顾涟漪也一脸劫后余生,“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吧?” 她知道老大在说啥,事实上,就连幻境过后已经隐约开始怼天怼地的她,刚才也没敢在那几双眼睛之下径直离去。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看了看流民祁兴。 刚才,祁兴在休养过后,其实并无参会的想法,被硬拉过去时,也直接拒绝了。 可先生们并没有放过他,他不去,几个先生就直接带着大家过来,让祁兴分享操控经验。 等祁兴说完,又想进入幻境时,先生们又让他等等,待听完总结再走。 面对祁兴的无视,最讨打的刘耀宗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你既然想救人,为什么在能学习的时候不学?你既然想救人,为什么在能记住经验的时候,不好好记住经验,以后让大家少走弯路?” 祁兴叹了口气,加入了讨论。 不过讨论也并没有耽搁大家太多时间,毕竟所有的先生们,都早在莲台之上时,就开始琢磨一会儿有什么经验要分享了。 这也是当先生这段时间养出来的习惯。 放眼整个江水,大多数的百姓文化程度其实并不高,几院的学子们大都是第一次当学子,而几院的先生们,也大都是第一次当先生。 经验丰富的水韵书院先生,除了刘耀宗和另外两个先生外,其余的,并不愿屈尊来到这新兴的青年院、女子院当先生,更别说成人院和少年院了。 说到底,这个世道之下,能当先生之人,在哪里,都是稀缺的人才。 就算水韵书院先生们全员加入,江水城中仅有的几个私塾先生也全员加入,对于急缺各个书院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在这种情况下,百里珍一锤定音,直接让有点学识、年龄也符合之人,当了各院的先生。 在新城主治下的书院,先生们的职责,其实也和曾经的书院不太一样了。 除成人院外,其余免费开放的三院都有提供住宿,先生们不仅要负责日常的教课任务,同时也肩负着学监、舍监、安监的任务。 这也是那个指着百里珍鼻子骂的年轻先生能当上副院长的原因。 实在是人才太少了。 瞒着家族或是和家族闹掰而过来当先生的有志之士不是没有,可大家,也都是第一次当先生,压根不太懂该如何和孩子们相处,也不太会把握尺度。 有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来到书院,想要好好开导自己的学生们,带学子们看到更广阔的未来,可还没大展宏图呢,就被孩子们身上的故事整得天天回宿舍嗷嗷哭,反让孩子们集体过来安慰她。 有历经苦难的女子一朝成为先生,却发现有些女学子,根本不珍惜能在书院学习的机会,反倒扰乱秩序,认为是书院毁了自己,一时无法接受差点被学子骂哭。 有好不容易熬出头,从书童变为先生的先生,实在看不过去部分学子不仅不学还带头扰乱秩序,便和学子打了起来,直闹得学子家长都找上了书院的门。 199. 我 学子挑事的事情常有发生,先生一朝身份变换欺压学子的事情也并非没有,不过城中对此的态度都很一致,才起步嘛,有摩擦是正常的。 只要能直面问题,解决摩擦,那就行了。 再说了,起步的不止是书院,也是新成立的城中官僚体系。 建立新政、发布措施、统计人口、管理户籍、更改人名、新建外城、供奉金星祠、新修道路、管理田地、建立新军,事情桩桩件件都需要人,也都需要登记在册,城里忙得就差没把识字的半大孩子给拉去当驴用了,还管这些? 在此期间,别说忙得飞起的新任先生们了,就连成绩优异的学子,都得被拉去干活,更别说那些还没入学就被拉去给金星祠站岗的小孩子们了。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小摩擦了,就是先生和学子真打起来了,城里来人的时候,也是先把人拉去先干会儿活再处理事情。 这种你们看着办的态度一摆出来,临危受命的四院院长也没招了,都尽量将事情内化在书院内部,在此期间,知晓金星祠里是真的有神明的青年院院长张从德,还数次前往金星祠和神明诉说烦恼。 连带着的,还有其余三院的院长。 没事儿就开开总结会的习惯,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形成的。 得到神明指引后,总结会的范围从几个身兼数职的书院领导之外,扩展到书院先生和学子代表们的身上。 待到城中决定重大事件,邀请书院代表前去参议时,书院这边忙得头秃的院长副院长们才发现,嚯,好家伙,城里也是同一套流程。 不过,在书院内部时他们是拍板人,虽能理解学子代表和普通先生也能畅所欲言的激动,却感触不深。 等到他们以一介书生身边参与城内决策、提出建议,甚至跟着制定规则、改进规则时,就连曾当过很长一阵子城主的张从德院长,都有些激动。 张从德还记得在会上,听闻他提出可以对闹事的学子实行以工代罚、以劳代罚的建议时,妻子那无比欣赏的眼神。 那时候的他,见自己的提议被大家认可,甚至还被人在会后被单拎出来,讨论代替范围和学子派遣部门,便实在没能忍住激动,整个人乐得丝毫没有一个院长之威,也无城主之夫的风范。 他是院长没错,他是城主的夫婿也没错,他是曾经的城主更没错。 可那些,都并非因他这个人的才华、学识而得到的。 得到青年院院长一职,并非因为他学识最高,而是因为,他是学识极高的那一批人中,地位最高的; 至于阿珍的夫婿,从很早起,一介白身甚至连寒门都称不上的他,被人介绍时,就不是介绍他张从德,而是张家那小子,百里小姐看上之人,百里家的赘婿,百里家所庇佑之人,攀上百里家大树之人。 而曾经的城主?呵呵,若非皇族之人无人愿来,若非百里家在朝堂斗争失势,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来到这里,当上偏僻之地的城主。 也是来了江水以后,张从德才知道,为什么当初的老城主,愿意在这里呆上个几十年不挪窝,这老东西,早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谁不愿远离朝堂,自留一地,闷声发大财,在一方世界称王称霸呢? 江水人敬他张从德,不过是敬老城主之威罢了,虽然老城主和他在外的子女,根本不似张从德所想这般死而不僵,可张从德骨子里的文人志气,还是让他无比厌烦这些。 而现在,那直直夸赞他建议提得极好的妇人和小姑娘虽然年轻,虽然有些没礼貌,可,那她们,是因为他这个人,因为他做的事,因为他提的建议,才看到了他。 这才让张从德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少年一般无比激动。 见在私下里会忍不住嗔怪他又包容他的妻子,此刻却神情平静,沉稳地在推进流程,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张从德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欣喜,和其余同僚对视一眼,将他们讨论出的细化条件,在会上分享出来。 等到以工代罚的细则商讨出来,一位张从德并不认识的年迈老者却突然来了一句,不如去请示一下金星祠,若神明允许,则再有学子打架,不如在惩罚之外再加一条,那就是,让打架之人同吃同住同罚一阵,并将惩罚结果与两人的劳动都挂勾。 出声那位老者,正是后来的仙人之母刘翠菊的老叔。 听闻可以请示神明,会上的氛围都诡异地静默了一瞬。 这个想法,大家不是没想到,而是,具体实施,暂时有点难度,仙人态度不明、行踪不定,城中事情又太多,根本腾不出手来处理那些残留的大族,而书院中和书院外城中真正和百姓起冲突的,恰恰是这些大家残余之人。 普通百姓找事的不是没有,只不过,概率很低,大都是一些口角之争,经常是城中派人过来,还没介入呢,怕被处罚的双方,就握手言和了。 可这些幸存大族之人,不管是其中族人,还是一些耀武扬威惯了的奴仆,就十分不一样了,若非被族老吩咐过,这些人恨不得也和城中之人起个冲突。 这倒也不是他们真不怕死了,而是,按大梁压根不对百姓广而告之的律法来说,唯有上级任命、颁发官凭的人,才真正算得上官家人。 城中虽建立了许多部门,任命了许多官员,吸纳了许多文武吏和衙役,甚至还在百里家私军之外建立护卫苍狼两军,可在大梁的政治体系中,这些,都是江水城自己的过家家。 若按照大梁律法来算,张从德,才是真正的城主。 许多大族都和郡中其余城池有联系,自然知晓这些,可一时的屈服,不代表所有人都乐意真正将积攒多年的家业拱手让人,大族明面上配合,可暗地里,却使了不少绊子,还有人一直不停地派人向外求援。 这也是城里没咋管书院的事情,因为真正要解决的,并非闹事的学子,而是其背后的人。 不过,当这个提议由最可能联系到仙人的人提出后,大家就都默认这个建议能行了。 在众人默默点头后,城主百里珍,却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老人。 堪称城中最德高望重之人的秦医生。 秦医生抿了抿嘴,叹了口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能直接联系并求助到,那个行踪不定的仙人,也只有他知道,那个给予江水律法的仙人,到底是谁。 那日之后,各个书院中还是摩擦不断,可先生和学子互殴,学子狂妄怒喷先生的现场,却几乎没有了。 原因很简单。 那日讨论出的决议,全部通过了。 在此之外,一直没动剩余大族的城主府和府衙路,也派出了养了月余的两军,直接强行接手了大族掠夺的大部分田地,并强行释放了大部分留在宅院中的仆人。 局势变动在书院中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当初让书院管理层最头疼的事情,自己消失了。 因为城中直接来了命令,若再有学子无端闹事,便直接逐出学院,扔到矿山。 这命令其实引得许多学子家人不满,但城里压根没管,重压之下,本来胆小怕事、性子温和的文吏在面对找事的家长时,就差没指着别人鼻子骂了。 虽然险些发生文吏和大家奴仆打起来的事件,但总体来说,这件事还是解决了。 一直到仙人久久不露面,难得平静的江水城才逐渐又起了波澜。 可那对于已经成长了的先生们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哦,还是有所谓的。 谣言四起时,有书院先生气不过那些人诋毁仙人,愤而加入战局,然后喜提府衙路几日游。 在府衙路当了几天帮工的几个书院先生,出来心态就平和了,面对自己教导的那群猴子,短时间内也不愤怒了,只觉当个书院先生还可以,并自发地在空闲时刻,溜达到府衙路附近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不过,没等先生们适应新的生活,更广阔的天地,就朝着大家,展开了。 如今成功的这几位先生之中,有为仙人奋斗过的,也有没能替仙人说话而后悔不已的,有赞同孩子们做法的,也有虽不赞同孩子们做法却对猴子们有所改观的,可唯一不变的,都是其对自己未来道路的坚定。 所以,当面对不愿配合的人时,先生们,也就产生了论道的想法。 虽然程度远没有达到那里, 可在先生们看来,大家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后来人铺路,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在乎眼下这一点点时间? 一个登仙成功的人,理应有这样的心胸。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止年纪最大的两人,其余四位先生,也都看出了这个任务的背后用意,不过是为了让大家有点事情做,早点熟悉未来要做之事而已。 “抱歉,是我迷障了。”祁兴见六人模样,拱了拱手。 此刻,他也想明白了,争夺这一分一秒,并不会让仙人对他高看一眼,也不会让他失去对灵力的掌控。 “无事,我们很快结束。”刘耀宗摆了摆手,立刻将心中准备的问题给抛了出来。 在此过程中,八人中最不显眼的那位女先生静静听着,已经和大家一样,在心中开始思索如何整理出一份规范的问询流程和可用总结了。 200. 奇人 一直以前辈自居,恨不得和每一个后辈都打上一次招呼,并和大家唠上两句的方间,在此过程中,却罕见地沉默了起来。 倒不是他害羞了,而是,他发现,先生们,几乎一来就会主动开口询问,压根用不着他自己凑过去。 除了一开始没缓过来的江先生外,其余人,包括他并不熟悉的女子院先生,也都会主动找休息之人询问情况,而江先生确定自己没在做梦已经出了幻境后,第一个反应,也是找人了解情况,这就让一旁偷摸着的方间,没啥用武之地了。 毕竟,自第一个先生了解完情况后,她就自发地担任起了引导者和解惑者的角色。 方间很想凑上去,说其实约定俗成的是,上一位成仙者引导下一位成仙者,可看着先生们热切讨论的样子,方间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没有上去搭话,而是老老实实地继续修炼。 这期间,前期明着和他较劲,企图提前抢夺人才的顾姐也是安静如鸡,不被人搭话坚决不开口,只在听到讨论停滞时,才插上两句话。 两人已经伪装得够隐蔽了,可第一位先生,还是早早看出两人的小心思,并笑眯眯地过来说了一句方间曾对别人说过,却从未对这位先生说过的话。 那个在方方面面都堪称创造了奇迹的先生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别这么紧张,我们是对手,可也是战友。” 她看出了两个前人和她目标一致,也知道了只要继续往前,她们终将会抵达各自的终点,并早早就确定了,抵达终点的途中,她们不会散。 因为天大地大,有的是土地,有的是资源,有的是大家可以征服的领地。 想到此,方间来到了正在和自己老大嘀嘀咕咕的顾姐身前,认真询问道,“顾姐,你说,我跪下来求军士们当我手下将军的成功率,有多大?” 虽给自己的定位是幕僚,是文臣,是国家顶梁柱,可他方间,到底是个少年人,想征战四方的心,还是有的。 顾涟漪嘴角抽了抽,刚要问问方间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就听身旁的老大口气认真地道,“如果有人跪下来求我,所求之事也正好是我想办的,我会愿意听话的。” 若不是涟漪的脸是她亲手刮花的,她都要怀疑现在怼天怼地的涟漪,是因为口无遮拦得罪了人才被人毁去的容貌了。 涟漪跪在地上,以死相逼哭着求她的场景浮现眼前,让段春水不由得庆幸,当初的自己,能够有一定的能力,庇佑住她。 凭心而论,段春水会更愿意追随那些强大的人,可她才登阶成功没多久,就已经被这里的氛围感染,知道了曾经不想依靠别人的自己,有多给人添乱,所以若是她,她愿意跟随那些能为了自己所谋之事拉得下脸的人。 就像一直四处为她擦屁股的涟漪。 方间一愣,他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也做好了顶着责骂不解尝试一番的准备,没曾想,这个比男人还壮的大姐头,竟然觉得他做法不错? “那大姐头,你愿意当我手下的将军吗?”方间问道。 “不行!”这一次,顾涟漪抢答了,“你想死吗方间?和我抢上人了?我告诉你,就算老大是个废物,我也不会允许她离开我!” 说着,顾涟漪又指了指那些少男少女,“再说了,你有这么多同窗,你就不知道发掘一下你的同窗?非要和我一个没啥朋友的人抢人?” 方间依言看向区域内的少年男女,又将目光投到了屏障外正在场内溜达,主动维持着秩序的同窗们。 “你问的是军士们能不能当你的将军,我不是军士,所以,我不会当你的将军。”段春水道。 “嗯……”方间点了点头,感激地拜了拜,又回到了座位上。 就在刚刚,见先生们这么厉害,他短暂地慌了神,回到了当初无能为力的境地,如同被抄家时那般,如同被欺辱时那般,如同,人生无望时那般。 但方间很快调整了情绪,来到了肯定会骂他的那人身前,企图被人骂醒,却没曾想,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方间回到原位,又将目光投向了区域内的人。 先生们此刻已经讨论完毕,开始各自整理起了灵气团,同窗们有人在修炼,有人在休息,有人在发呆,有人在默念着什么,似乎并未察觉到场内气氛的改变。 “想这么多干嘛?”段玉珠见他回来,一边控制着灵气,一边头也不偏道,“真以为跨过登仙梯,这一生就顺遂无虞没有挑战了?” 灵气团快速成形,在最紧要的关头,段玉珠反而看向了方间,“你不觉得,有挑战,才更有意思吗?” 难以控制的灵气团在少女手中如棉絮般柔软,像是能被人毫不费力塑造那般,可方间知道,这样的操控精度,到底有多难。 “你不一直都是话最多的接引员吗?怎么?先生来了,就不敢和先生说咱们定下的规则了?”段玉珠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方间,“先生们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这样固定下来的路,就一定是对的吗?你连在先生之外,给后来人一条新的路,都不敢吗?” 从始至终,段玉珠和学子们,都并未对先生们的做法产生过任何异议,可段玉珠是被流传下来的纲常礼法迫害过的人,她知道先生们总结经验的做法是对的,可哪怕知道是对的,她也仍愿对代表着权威的先生们所提出的事情,始终保持一种怀疑的态度。 “谁说直接听一堆总结,就是最好的路?”灵气成型,额顶冒汗的段玉珠脱离操控,上前轻踹了一脚方间,“我有些姐姐上学晚,记的东西少,你记得上去提醒提醒她们。” 方间听着,终于没忍住,开口了,“我说玉珠啊……呸,段姐啊……呃,不对,段同学啊,你咋不自己上去说呢?” 段玉珠罕见地沉默了。 她没有方间这种轻易挑起别人愤怒, 激发别人斗志的能力。 “因为你说了。”段玉珠面无表情道。 “你这是甩锅吧?”方间见大家有意把引导者的机会让给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想让段玉珠请他去说。 见状,段玉珠反而笑了,“好,那我说,我说完阿懿她们说。” “别别别。”方间知道她说一不二,赶紧阻止,“我来我来,小的来,小的来接引,您几位就在一旁好好看着,有什么不足的您十几位再补充!” 他喜欢和人交流,他喜欢看人因为他而改变主意的样子,他喜欢被人真心实意感激或是怨恨的样子。 “那家伙说些啥呢?不是前一个指引后一个吗?咋他来接引了?”不远处,段玉行疑惑道,可那音量,怎么看怎么像是直接指着方间的鼻子问。 “哟~这不是先生们来了,咱们方大才子觉得自己没位置了吗?”本沉默寡言,却被方间他们折腾得恨不得找到机会就怼的江肆大大咧咧道。 没等和方间相识的吴新材开口,一旁某个不认识的方间的休息少女就一脸惊奇地对着身边人感叹道,“我就说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还真是哎,好像谁来了方间都在,没想到他人还怪好的。” 外人面前冷淡熟人面前闷骚的吴新材闻言秒接话,“那可不,他恨不得和每个姑娘都说上两句话,你们可别被他骗了。” “是吗?”有少女没听完全程,只听吴新材这句话,便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不至于吧?能过登仙梯的人,能是个满脑子想找相好之人的废物?” 闻言,大家都望向了这个少女。 只不过,少男多是疑惑,而少女们,则一脸赞同之色。 能过登仙梯之人,当然,不至于是这样的人,不过,就连一直监听着一切的几位仙人,也不确定,登仙梯的选拔标准到底是个什么。 因为,现在,登仙梯之上,出现了一个连记忆阅历极其丰富的王礼都看不懂的人了。 此人满眼坚定,在登仙梯上如履平地,已经开始了下行,并在下行过程中,一脸坚定地在嘴里念叨着“我要钱,我要很多很多钱”这句话。 按理说,这样的人,并非登仙梯会选择之人,可他身上光芒大放,已经隐约有可以承受本土灵石之势。 开了分身的凌霄看着此人,也觉得十分有趣,还直接和大家共享了她的视野。 在她的视野里,此人身上金光大盛,可这金色,却是坚实如黄金那般的实心金芒,而非凌霄和老乡们共有的淡金色光芒。 最有意思的是此人每次陷入幻境前,都会大喊一句,“我要钱!!!” 并在出了幻境后,不甘心地大喊一句,“我的钱——” 在其下行过程中,已经自主运行的登仙梯,其实已经开起了传送通道,就如同给予段玉珠的那般。 可此人对通道视而不见,只是一门心思地要搞钱。 201. 抠门 好奇之下,凌霄还联系了百里珍,并在百里珍的口中得知,这人只是一介乡民,还因太过抠门而被乡人嫌弃,可由于他是难得的会算账之人,所以还是被城里拉来做了个户部的外勤。 至于此前这人有些什么特殊之处? 并无。 若抠门算特殊之处的话,那这就是此人唯一的特别之处了。 此人是家中幺子,家中还有两个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家境在乡中,其实并不算太差,可由于早年的父母过于不当人,一拿到钱便不会用在孩子身上,导致此人从小就被哥哥姐姐带着四处去各家打秋风,所以长大后,此人便继承了哥哥姐姐们的节俭。 是的,像他这么抠门的人,还有三个。 只不过,哥哥姐姐们大了成婚后,便迫不及待地分家离去,而此人,在年纪到了后,不成婚,不分家,不想着延续后代,在父母身体变差,需要人照顾之时,在某个不知名的日子,给他父母的家底全给掏了,从此,开启了精打细算严格控制父母支出的日子。 乡人一个钱掰成两个用并不罕见,毕竟大家都没有余钱,可此人不同,自从接过照顾父母的担子起,在哥哥姐姐们成家后终于能不看村人脸色的此人,便又回到了儿时四处打秋风看人脸色度日的日子。 每天地也不种,家也不打理,破衣服一披,就四处去村子里乞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回家来用,捡坏到连牲畜都不会吃的食物回家来吃。 并时刻在村附近溜达,严禁父母拉下面子去求人要口吃的。 两个老人饿得受不了,身体每况愈下,恨不得跪下求此人拿点钱出来换点粮食,可此人丝毫不为所动,并直言他和父母吃的一样,为啥他能吃父母不能吃。 这个村紧挨江水,还是个大姓村,并不算贫穷,所以在长期吃了这些东西连改善伙食都做不到后,此人的父母终于崩溃了,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日子里逃了出去,并体力不支倒在了去江水的路上。 奇异的是,此人找到昏死的父母后,竟花了大钱请了大夫医治父母,可刚一回到家,此人就立刻出了门,在村里求了一圈将坏食物回来。 面对此情此景,前来帮忙的乡亲们,也不再吐槽此人的抠门和那根本不可能兑现的报答了,纷纷一脸晦气地回到了家。 “叔叔婶婶弟弟妹妹们的恩德我都记下了,以后你们要是走不动道儿了,我一定会带着大家去医馆的!” 这是此人的原话。 若不是都是同村,都是同族,都是亲戚,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前来帮忙的人都想直接把此人的父母扔在半路上了。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呢!不带这么诅咒别人的,呸! 可惜,后来的事情证明了,这人除了人轴点,还是有些值得称道之处的。 此人言出必行,还真在村民们走不动道儿的时候,给人抗去了医馆。 那时候江水风云骤变,被无边无际的紫黑雷霆笼罩,整个天空都黑了下来。 来打零工的乡人哪见过这般景象,当时就被吓得四下逃窜,若不是雷霆悬于半空不曾落下,外城有人维护秩序,金星祠也依旧岿然不动,说不定百姓们自己踩踏受伤的人,比真正被雷霆所伤的人还要多。 可即使这样,在灾难来临那一刻,还是有人没能第一时间离开。 灾难当头,这人正在金星祠外的各商户分发免费吃食的点位上候着,等着白嫖一顿,等着顺便捡点东西给父母带回去,可正在角落吃着软磨硬泡来的炊饼,琢磨怎么组织父母出门务工呢,此人就见同村的一个婶婶在人群被推搡受伤,被文吏带到一旁休息。 此人这才发现天空的异象,情急之下,此人放弃了手中的炊饼,抄小路将无法行走的婶婶扛到了金星祠,又出来捡了几个人回去,并在慌乱之中,从地上给父母捡了点吃食揣兜里。 不仅如此,在得知婶婶伤得严重,需要治病就医时,这人又顶着吓人的天象,扛着婶婶去找了医士。 等到事情结束,此人不出所料被授予了金星。 可被他所救的人,以及被他惦记的父母,却没能等来真正的救赎,反而被鬼一样的他给缠上了。 老实说,所有被救过的人,哪怕事后得知是虚惊一场,心中都还是感激的。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大家想对此人另眼相看都不能了。 因为!!! 他就跟鬼一样缠上了几人,每天过来混吃混喝,吃喝的也不多,要的也不是啥好东西,可正是因为他要的不是好东西,大家才没法给他。 因为,能给的,都给了!!! 不管是坏了一半之前没舍得扔的碗,还是快要馊了的吃食,家里能找到的东西,都给了!!! 可这人还是跟鬼一样天天过来。 许多人已经无力到想要去求城里做主了,可看了看最惨的那位和此人相识的婆姨,又觉得,倒不是不能继续撑撑。 那被此人放弃的半块面饼不知滚落到了何处,总之此人回去后怎么也没找到他的饼,于是从那刻起,此人见到婆姨就只会说一句话,婶婶,你害我丢了一块饼。 相识婆姨做了几顿好饭想要招待此人,可此人就挑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吃,完了又开始心疼他的饼。 忍无可忍之下,婆姨去了炊饼店,买了一兜子炊饼给此人送去。 但此人不仅不收,还责怪婆姨浪费,买一堆吃不完的东西放着,并直言要婆姨家没吃完,等快坏了他会过来的。 婆姨人都麻了,又委屈又气愤,最终还是哭着进了府衙路。 由此,这位金星拥有者,才正式进入江水高层的视野之中。 真不是大家没注意到他,而是!金星拥有者可以得到很多优待,可这人,一次没去过城里,再加上他也不打零工,每日就往返于家中和新区,混迹于各大免费供餐处,见他顶着金星问东问西要这要那,还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家都默认他是城里派出来干活的。 万万没想到,他就是纯混!!! 一直到此人被带到了府衙路,时任户部一把手的吴新生才发现,她们居然漏了这样一个人,也是由此,城里才加快了户籍统计的速度。 打个秋风莫名其妙就入了职,此人想了想被他贡在家中的父母,情绪也还算稳定。 可当知道金星拥有者居然可以让身边人沾光时,此人的天都塌了。 想起这些日来,那些被他 各种纠缠的人,每一个都情绪稳定眉眼弯弯恨不得他多待会儿,此人就痛心疾首后悔不已。 可恶啊,早知道收点钱了。 金星拥有者中,此人算是金星消失极快的那一批。 不知是金星持续时间短,还是就是此人天赋异禀,总之,不愿和别人分享金星荣耀的此人,愣是在短短时间内,就造完了自己头顶的金星。 自进城之后,此人就留在了城中,并厚颜无耻地每日穿梭于哥嫂姐姐家中,还多次去城中要求,把要给他的奖励全换成钱,换成钱,换成钱! 他不要工作不要津贴不要免税,他就要钱! 对此,忙得飞起的上司也受够了他的屁话,直接把他打包去了粮库,让他在内统计城中粮库库存,在外统计各商户的粮食库存。 不料,此人如鱼得水,竟是早就凭借其高效领白食的毅力,早早便收集到了各摊数据。 不过,此人最初,却并未将数据报出,而是找上司讨价还价,企图辞去城中职位,对此,上司只用一口破口的锅,就收买了他。 “有意思。”凌霄听完,只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自己手下的造物登仙梯。 其实,若是这人真的爱钱,也愿意为钱献上自己的一生,她是不介意给这样的人一个机会的。 再说了,追求哪有高低贵贱。 有人爱名,有人爱财,有人爱己,有人爱民,有人爱利。 这些又没啥。 爱什么都可以,想追求什么,也都可以。 只不过,人容易在追求名利钱财的过程中,迷失自己,丧失良心而已。 凌霄从不觉得,与自己理想不一致的人,就不是同路人。 不过,这个人,显然只是拿爱财当借口。 他若真的爱财,出来后定不会如此“我的钱我的钱”地嗷嗷嚎。 嘿嘿,凌霄才不管这人怎么想,反正用了她的灵气,就得为她干活,就得为她守护这个地方。 等到金光来到身前,此人享受了仅此一份的优待,那就是,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跨过登仙梯。 此人的父母和亲人此前已经登过仙梯了,整个家中唯剩他一人还在登仙梯之上。 鉴于这人在府衙路任着职还时不时想要溜走去抓父母回来孝敬,拿着津贴还时不时藏起袖章企图混进百姓中间去领免费餐食,凌霄一时间也拿不准,这货是真喜欢这种折腾父母的生活,还是愿意向前看往前走。 既然拿不准,不如直接让他选,反正凌霄也不缺这一个小小的锚。 “赶紧选。”凌霄道,“不愿成仙不愿担责就赶紧滚,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在这儿吸我宝贵的灵气。” 此人看到的人并非凌霄,而是问秀。 可凌霄多体贴啊?知道她问秀姐肯定说不出赶人的话,就自己代劳了。 果然,那人一听灵气宝贵,便猛地多吸了几口灵气,把自己胀得一激灵。 在高处看着的几人见状,都不由得一乐,唯有最为年轻的麻袋神情不变。 金光浮现眼前,这头是光,那头是路。 这在传说中的仙人面前都毫不掩饰自己抠门的人,终于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202. 命运 凌霄懒得等待,干脆把人拎到了一旁,那人以为自己要被踢走,在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那道光。 熟悉的播报再次响彻三台,不明所以的百姓都乐呵呵地听着热闹,还有与此人同姓之人满脸骄傲,胸膛都挺了起来。 可认识此人,和此人打过交道的人们,包括台上已败之人和台下未上之人,都满脸菜色,神情跟吃了屎那样一言难尽。 “神仙大人,成仙了能免费管一天饭吗?” “一日三餐都可免费管饭?那我能带家人来吃不?您放心,绝对不多带,也就带上我大哥大嫂和仨侄儿,二哥二嫂和俩侄儿,大姐大姐夫和三个侄儿,你放心,绝对没多带!” “能带上?都能带上?那……我修完仙能回家住不?我想在父母面前尽孝!放心,我绝不偷拿饭堂食物!” “得住城里?那管住处不?要不您把住处这换成钱给我,我回家得了,就当修炼了!” 这是此人一出来对着接引的方骄所问的话,方骄本还神情温和,可渐渐的,额头就冒出了青筋,等到此人已经又开始让方骄给他换钱,方骄终于忍无可忍,招手找了个人往此人嘴里塞了个大果子。 也是这一刻,她才明白,那些时不时就上门劝解她的文吏们都经历了些啥,也终于明白,为啥那些初见时还温温柔柔的小女子们,咋后面变得这么狂躁。 想了想文吏面对她的不解人意,还强行保持情绪的模样,方骄也学着那些姑娘一样,使劲揉了揉脸颊,挤出了一个礼仪上挑不出差错的礼貌笑脸,为嘴巴被封住的此人主持了仪式,并找学子给人接引到了其该去的地方。 这玩意儿,就让先生们去操心吧。 做完这一切,方骄也没忘记给自己的承诺打补丁,为了稳住这人,她啥条件都答应了,可她是真没想到,这货居然在大庭广众下都这么不要脸,于是方骄特意下了台,招呼了显然就是被这人蹭吃蹭住的他的亲人。 此人口中的哥哥嫂嫂纷纷表示,自己有手有脚,不会去城里吃白食,此人的父母更是痛哭流涕,义正言辞地表示不用此人津贴,只求此人别回家。 各大龄老人被接到江水这几天,江水的文化课也没停下,还是天天召集了老人们上课,只不过是识字课为主,技能课和交流课为辅,对于上课,别的老人都恨不得时间短点,可唯有此人父母,恨不得就住在临时着急的学堂里。 既然是被城中带来的,城里自然也管了一顿饭,不过,并非什么大鱼大肉,而是老农们平常就在吃的瓜果蔬菜和粗粮。 此人的父母吃到正常食物时,差点没哭出来,可眼见着此人带着白嫖的东西过来找父母的样子,又不像故意在虐待父母,毕竟,连身形瘦弱的此人自己,也都吃的是他带来的那些东西,见状,不明所以的先生,还是偷偷上报了城里,然后得到了这家人的消息。 知道此人家里的事情后,再看那两位可怜的老人,劝解过一次也被鬼缠身的先生们,也说出了曾经村人劝人别帮那几个孩子的话。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家事就让他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解决吧。 果然,不出方骄所料,此人到了登阶成功者才能去的区域里,就被先生们治得服服帖帖。 先生们并不知此人身世,也不知此人对家人的区别对待。 只是在对话完便实在忍不住,开始了蓄力,等听到此人一直嘀嘀咕咕,嘴里左一个要带人免费吃东西,右一个要再去城里求城里给他换钱后,便开始对此人的教学。 最先开始的,是水韵书院的副院长。 “我不管你家里有什么事情,可你作为一个大人,就不该在有这么多孩子的情况下,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只顾自己,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话并不该在孩子们面前说?”青年院副院长刘耀宗一脸严肃,“什么带家人免费吃饭?什么要城里给你钱?城里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城里是没岗位了还是克扣工人工资了?你有手有脚,你的家人有手有脚,你只顾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或许会让他们也难以做人?” 此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旁吴彩玉就主动打断了自己的任务,接了话,“你既然能站在这里,就说明你知道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要承担什么,你可以不付出,你可以不承担,但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你就得做出符合这条路的样子。” “对啊。”吴铭一脸嫌弃地接了话,她并非这人的指引者,可连最闹腾的方间都被问得没招了求助了别人,就知道最后的那位同僚压根对付不了这人,“找什么城里要东西?你就是要找,也是找仙人,你懂不懂,从你成功那一刻,你的地位,就比城里许多人都高了!” 沉默寡言的男先生见江无名让了说话机会,也说出了大家劝他和另一位先生的话,“也许你还认为自己是个弱者,但在你来到这里时,你已经比许多人强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学着转变心态了。” 连绵不断的温柔刀袭来,此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委委屈屈地来了一句,他就是想问问城里而已。 事实上,作为缠人鬼的他也清楚地知道,这群人,也都和他一样是个犟人,此刻若是不服,先生们是真会拿出时间给他说服了为止。 “问问城里?”负责接引他的女先生闻言,嘴角抽了抽,“你说了十几遍了,好吗?” “行了,别打扰别人了,你不上进,别人还要上进呢!”最终,最先发言的刘耀宗见有孩子好奇地往这儿看,便一锤定音,结束对话,“我知道你苦,我知道你也是从孩子过来的,我知道你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可你也要为那些让你走到这里的人想想,你觉得你变成这样,他们会开心吗?” 说着,刘耀宗上前拍了拍此人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想想你的哥嫂,想想你的村人,想想,那个让你溜进水韵书院的老门房。” 此言一出,此人眼睛瞪大,满脸不可置信。 可刘耀宗并未看他,只是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此人嘴唇微颤,眼中不自觉地蓄满了泪水,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没想到,却是一个自以为的秘密。 就在此时,此人身上金光大现,一条蓝金仙路从外面的人群中向着 此人铺来,连接着两片被隔开的区域。 见状,区域内外,仙路两侧的人们都满脸震惊地围了过来。 “要去吗?”刘耀宗问道。 方骄成仙时他并不在场,只是在光屏中看到了一切,可现在,仙路刚一出现,刘耀宗就知道了仙人的用意。 “去不去都可以,不去,你仍是登阶成功者,去了,失败了,你就将失去登阶成功者的身份,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刘耀宗道。 他并未提到跨过仙路后的事情,也不打算在此刻提,毕竟,这孩子,还没法想象、面对、和接受成功后的一切。 登阶成功者们身前的灵气团消失,隔绝成功者们的仙气消失,这片区域彻底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人茫然地看着仙路,仍是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仙路上出现了数字,且数字还在不断缩小,显然,这是给此人选择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个问题都能追问半天的此人,却没有四处找寻可以为他解惑之人,也没有问,刘耀宗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他只是,颤抖着嘴角,看向那条路。 他从来没去过书院。 之前是逃了成人院的课,后来是进了府衙路,不用受考核了。 他从来没去过书院。 之前是家里穷,父母不在家,他和哥哥姐姐们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上书院了,后来是长大了,不能再去书院了。 他从来没去过书院。 但这条路,这条似乎独属于他的路,就这么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没有征兆,不讲道理。 可他从来没去过书院,也不是读书那块料。 他从来没去过书院。 就在此人纠结万分的时候,给了他新选择的凌霄也感慨万分,因为,别说这人的路,在他自己看来是突然峰回路转的,就连背后的始作俑者,凌霄本人的生活,也是在她完全没有预料的时候,噶一下就发生巨变的。 救大妈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因此来到江水,来了江水后,她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因为别人的善意,在这里停留这么久,真停留了以后,她也万万没想到,自己平静的生活,居然会轻易地被一个出现家中的麻袋,彻底改变。 真接受了自己是个啥人后,有仇必报,上去就是干,不会因为有所爱之人就会妥协的凌霄,也万万没想到,报仇和杀人是爽了,所在之地众人的生活,却因此发生了巨变。 硬着头皮开始修炼,承担了其实根本算不上承担后果的结果后,彻底和任务和解,决定接受自己任务者身份的凌霄,咋个也没想到,自己不就喝个酒应个激失个忆,咋个就突然如此轻易地拯救了这么多人,改变了这么多人的命运。 发现自己在这儿却是牛逼得不行后,凌霄终于遵从本心,直接送钱从行动上去帮助新的城主重建江水,从环境上改变家人的生活,可她万万没想到,她会被一个没她大概率就噶了的小姑娘揪住,带着见了小姑娘的母亲,也万万没想到,那次相见,将彻底改变她从浑浑噩噩变得无所事事的生活。 203. 预料 不过是说了两句话,不过是送了两个会呼吸的大星星,在当惯了穷鬼的凌霄看来,这些帮助,还没她送的那箱金子来得费劲。 金子还得她在储物袋里翻翻找找,星星是灵石直接捏的,当时还不知道是老乡的记忆碎片是直接塞的,至于说话,那更不值一提了。 但就是这么一点对她根本算不上事儿的小事,却影响了这片区域的走向。 初见时的豪言壮语,纯纯是有感而发,发完了,她就不知道该咋整了,不仅不知道咋整,似乎还用自己对未来的彷徨和担忧影响了刚起步的百里珍。 可百里珍走下来了。 不仅走下来了,还几乎没有打扰过她。 嗯,是没打扰,似乎都是她直接上门提要求,然后百里珍就给她满足。 这么想来,她所做的,甚至还没在医馆里倒腾出一部律法雏形的麻袋小子多。 她启动了江水变革的开端,却并未真正左右其走向,也未对其抱有任何幻想。 可这片新生与腐朽共存的土地,还是在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里,长出了自己的血肉,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其中固然有凌霄和被称为神明的老乡们的作用,可归根究底,还是这片土地的人民,自己站了起来,自己抓住了那道光。 出乎意料的事情,哪里只有现如今登仙梯上成功走过仙阶的人们,哪里只有没有仙缘却能撑过灵气侵蚀的人们,哪里只有登仙梯上互帮互助、互相传话、其乐融融的场面。 寻花巷覆灭,缩在角落的幸存者却被人偷偷救走。 城北覆灭,在粮商为保命主动降价之前,就已经有人偷偷在地下贩卖了平价粮食和食盐。 金星祠的极速建成,城主的让权,女子书院的建立,各大家族短暂的齐心协力。 女城主的出现,新政权的建立,女子当政的实现,女先生的出现,女性官吏、女性军队的建立。 平民翻身的希望,任人以才的可能,科举晋升的雏形。 少年院和成人院的建立,平民识字普及的开展,城乡户籍的登记,平民百姓的姓名更替和新建,官民融合的场面。 平头百姓对官府和军队由惧道信的态度转变,新任官吏军士由劫掠民生到以百姓为重的思想转变,孩童对未来的期望转变。 江水百姓对外来人的接纳,两地百姓们对自己身份的认同。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凌霄所能预想到的。 或者说,凌霄知道也许能实现,但凌霄没想到,会这么快。 哦,说起来,还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事情,那就是,那群被她扔地狱之门里反复受难的人们对她和老乡的态度转变。 大爷的,仗着她对百姓态度可亲,想在她头上拉屎她也认了,可他们竟然因老乡良善,就试图毁掉老乡和百里珍,和新政权,和一众百姓们的新气象,将大家拉回那个腐朽的时代,那她可就不能忍了。 这么想来,她还真是没有一个仙人的自觉,几乎都是在事情已经往前狂奔了老远,才发现,哦哦哦哦哦,大家这么牛逼呢! 事实上,就这次神赐大典,也是让她触不及防的一件事,虽然是她随口提的,但并不妨碍她没准备好,不仅筹备大典的官吏军士忙得焦头烂额,就连意识到自己到底许诺了啥的凌霄,也是赶鸭子上架。 回城血夜的出现,根本就没在她的意料之中,麻袋小子的变异、世界观的展开、轮回的出现、仙人两界的知识,这一切的一切,也全都没在她的预想之中。 作为江水最为至高无上的仙人,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能决定走向,只是被事情推着往前走,可来都来了,那就这样呗。 作为搅动他人命运的那个人,凌霄其实并不在乎被搅动之人的未来如何,她只是想在看到那些人的时候,给她们或他们一个选择。 曾经的她没有选择,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 现在,仍被困住的她,成了给别人选择的那个人。 就像那个奇奇怪怪的人,这个人的未来是怎样的?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给他一个选择。 她以后的未来是怎样的? 她也不知道。 她的头上有妹妹在守护,妹妹的头上,也有更高层次的存在,那更高层次存在之上呢?是否有更更更高阶的层次存在呢? 她不知道,也不执著于知道。 凌霄只知道,在当下,遵从内心,做好自己,那就够了。 世界能否安宁,灾难能否解决,命运能否确定,这些,在眼下,都不重要了。 选择,其实是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能够做出选择的机会,被环境裹挟着往前走,浑浑噩噩的度过一生。 也是在发现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后,凌霄才放下了必须陪伴张家人走到最后的执念。 因为,已经有不在妹妹和剑祁羡给出的信息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自登仙梯上出现第一个成功者,也就是她一路陪伴到最后的百里高远小姑娘起,她才研究了十天不到的神台空间中,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虚影。 虚影和小姑娘差不多大小,可在凌霄广袤无垠长达千里的空间中,就仿若一粒尘埃那般,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若不是凌霄进神台检查灵力,而那亮晶晶的虚影在洁白且空旷的空间显得有些突兀,凌霄或许都没能发现这个变化。 后来,每多一个成功者,那广阔的土地上就又多出一个小小的虚影。 虚影有大有小,颜色各异,在凌霄广袤无垠的幻境中,既宛如一粒尘埃那般微不可见,又宛如萤火那般流光溢彩。 虚影身上那条细细的线,漂浮在凌霄身边,就像曾经凌霄身边无处不在的狗毛一般,痒痒的,仿佛已经存在了许久。 凌霄在问过小姑娘后,曾试着接触那个虚影,然后,小姑娘的记忆、心情、现状,就直接展现在了凌霄面前。 察觉到这是小姑娘的人生后,凌霄并没有继续,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些变化。 虚影出现后,或者说,人们上了登仙梯之后,她的神台范围,就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扩大。 想到自己这般看不见前路之人,都有这种远超常人料想,也远超自己预料的能量,凌霄开心之余,又不由得想到传说中的仙界,想到和她仙阶一样之人。 几万人在登仙梯上消耗的灵气,不足她灵气储量的千分之一,连外来者的她,都能拥有了这种强到和人类不像是一个物种的实力,那仙界的人呢? 他们是人,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凌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再根据答案,决定,自己是否进行审判。 想到这里,凌霄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正在莲台上专心致志控制分身地的祁羡。 可恶啊,都是因为这家伙。 若不是他的闯入,她根本不会这么快面对这一切。 “怎么了凌霄?”祁羡轻声问道。 凌霄爬上小孩所在的莲台,着实没有忍住,上去死命摇晃了几次这小孩。 “我还没准备好啊啊啊啊啊——” 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世界,她还没有准备好和这些人产生联系,就被这突然出现的小孩给打断了一切。 祁羡神情疑惑,任由凌霄摇晃着自己。 发泄完,凌霄再次哀怨地看了看这小孩,然后气呼呼地爬回了自己的莲台。 算了,不管出现的是麻袋、布袋、还是草编袋,也不管麻袋里面的装着是谁,当这玩意儿出现在她世界中的那一刻,那些她刻意忽视的、避开的、不肯直面的一切,都不会再允许她沉默。 算了,谁让她在这个地方有点太超模了。 算了,谁让她摊上了这一切。 算了,也没人逼她。 可恶啊啊啊啊啊,就是因为没人逼她,她才更难受啊!!! 不过算了,登仙梯这项活动快结束了,结束后,凌霄也终于有空去秘境里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了。 其实,自发现秘境任务起,凌霄便没有断过一次每日任务,原因倒也没为了苍生提升实力这么高大。 前期纯因为她不服,中期则是因为,这是她浑浑噩噩生活中唯一能确定的事情了,后期则是因为,这已经养成一个习惯了。 可她不敢断。 之前的她,不敢断一次自己的日常训练任务。 为祁羡护法时没敢断。 去大兴紧急救援时没敢断。 血夜变化时没敢断。 前段时间忙裂开了也没敢断。 一直到她发现,登仙梯上出现了大家都未曾预料的事情后,她才彻底将日常训练任务放下,专注当下,专注地,去守护那些,此刻正无比需要守护的人。 登仙梯的开启,对登梯者算是一次重大的机会,对她这个建造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看清自己内心、直面自己内心的机会。 她已经有了想做的事情,想去的地方,想守护的人,一两次的短暂歇息,并不会影响她的人生,也不会扭曲她的前路。 她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她自己了。 不管是别人,还是她自己。 再说了,坚持又不是不休息,坚持十天休息一天再继续前行是坚持,坚持不懈一直不停歇算坚持。 从一开始就被限制成不能休息的事情,就算做成了,也根本算不上坚持,算逼迫。 自我的逼迫,他人的逼迫。 做一件事情,并不需要从一开始就设想好一切,也并不需要在开始时就想好结局。 也是在停下后,凌霄才真正明白,坚持的意义何在。 是为了看清前路,看清自己。 她就是喜欢练刀,她就是喜欢挑战强者,她就是喜欢这种时刻能提升自己的感觉。 秘境始终都在,在外一两天的停留,不会阻断她回到秘境练习的路。 204. 选择 就算秘境消失,她也会找机会练习,不为别的,就为了她的乐意。 反正目标已定,她肯定会向着目标前进,至于路途中与遇到的事情,在拉长的时间长河和也许漫长也许短暂的旅程中,都只是小事啦。 想到此,凌霄不由得看向那个人。 那个她有点子好奇其在幻境里经历了啥的人。 其实,从心里来说,凌霄其实很希望出现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却选择放弃的人。 选择,并非只有单向的,不是有选的权利就算用有了选择,是,当机会被送到眼前,也依旧有不选的自由和权力。 这样的人,还一个都没出现,就算出现了,凌霄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另眼相看,就逼迫那人走上其不愿走的路,可凌霄也知道,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成仙的诱惑太大了。 大到许多人愿用生命去赌。 且不说那些在凌霄看来比较重要的自由,单就一个寿命、生命强度区别于人,就已经让无数人趋之若鹜了,更别说成仙后随之而来的,被人类社会推崇多年的身份、地位、财富。 对于最后一项,凌霄无比厌烦,她是原世界社会发展的受益者没错,可,那一切,都是先辈争取而来的,在这同时,她仍旧是受害者,许许多多如她一般的女性,仅仅在出生时,就因为这个性别,也成了受害者。 可男女之别,贵贱之分,本质上,都是统治阶级在转移被压迫者的注意力罢了。 社会的发展自有其规律性,但她所处的两地,社会内部矛盾结构却趋同于一致。 原世界又没真正现于人前的神仙,这世界有类似于神仙的仙人,却仿佛跟个长命点的人类一样,对凡间社会并无任何贡献,至少江水所处的世界,社会结构和她所在的地方并无太多区别。 她不服。 至于她去过的其他世界,不管是古代背景的还是修仙之地的,不管世界有没有具体地呈现在她眼前,谈个恋爱处理个反派就万事大吉皆大欢喜了?扯犊子吧。 真正的症结掩藏下恋爱之下,真正的矛盾根本不被允许让大多数人看见。 她不服。 什么男人对女人的压迫,什么贵族对平民的压迫,什么地位尊卑,归根究底,都是统治阶级对被统治阶级的压迫,只不过表现形式不一样罢了。 她不服。 所以她乐意看到这一切。 她做不到改变一切,但她能保护能改变这一切的力量。 没有任何事情,在做之前就一定能确定成功的,若事情在开始前就能确定其成功,只能说明,在开始之前,一定有某个人或某些人甚至某个群体的利益,早早地就被牺牲了。 凌霄当然是希望百里珍她们能成的,当然是希望千千万万个百里珍能成的,可她也知道,事物的发展,并不会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哦,也不一定哦,除非,她的意志强到可以主宰整个世界,毕竟原世界没有出现神明嘛。 并且凌霄也知道,就算她的意志能强到主宰整个世界,也依旧会有人铤而走险。 但那又怎样? 眼下只有一个小小的江水,那未来呢? 难道仅因为一个明治不可为,就不为了吗? 凌霄是受过先人恩惠的,没有前人的争取,女人哪里有读书识字的机会,没有先辈的奋斗,哪里有人民当家做主的机会,没有前人的争取,被刻意忽略的女性、底层权益又怎么会出现。 在前行的过程中,势必会出现将个人利益置于群体利益、社会利益、国家利益、种族利益之前的个体,可那又怎么样? 有她在。 她所守护的一切,就不会散。 也是在这一刻,凌霄又再次真心实意地感激起了妹妹。 不得不说,妹妹给的这仙气,真好用哈。 有她这种超凡脱俗的个体存在,那些小丑再闹腾,都无济于事,毕竟,她的仙气,是真的好用! 倒计时快要结束,那人却纹丝不动,只定定地望着那条独属于他的路。 周围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可此人神情悲戚,仿若世界与他无关那般。 凌霄见他模样,既遗憾又欣慰。 遗憾于他没有上仙路,欣慰于他没有被逼着往前走。 但凌霄姨母笑得有些早了。 就在倒计时即将结束,仙路都变得有些透明时,几双手探了出来,直接将呆滞许久的那人举起,扔到了仙路之上。 在那人重重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将他扔进仙路的三个男子却浑身舒爽地长出了一口浊气。 “我就说吧!我都说了他身体老好了吃得老多了,可你们就是不信!” “也不一定吧二舅哥,他能过登仙梯,仙人一定不会亏待他的,说不定是仙人给他增强身体了!” “拉倒吧,你是没看见他扒着人老仙人大腿,求人把奖励换钱是咋地?要不是方家仙人给人踹开了,我都想上去把他拉下来了!” 那人这才回过神,在地上指着三人,“你,你们……” “我们什么我们?赶紧往前的,别磨磨蹭蹭耽误大家时间了!”其中一名男子喝道,等看清此人神情,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随即,就又挺起了胸膛,“看什么看?我过来可是你姐让的,要不是你姐叫我过来,你以为我想碰你啊!” “行,这可是你说的大姐夫!”男子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我腰被伤到了,你得负责!” “负责什么负责?”三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位不耐烦地开口了,“赶紧的吧,我就说你当不了仙人,赶紧失败了和我们回家!” “大哥!”那人委屈了。 “赶紧……”被称为大哥的人刚想上前踹这人两脚,就被旁边一个穿着新衣的妇女拉住。 妇女在大哥耳边说了些什么后,大哥才如梦初醒般开始招呼身边人。 “哦对,来来来,大家让一让,把书院的孩子们拉过来把排队上!” 此言一出,围观看热闹的人群突然齐刷刷地往四周望去,企图抓几个学子过来。 熟悉的场景重现,不过这一次,大家都熟练了许多。 有第一次的学子被人们逮住,只好高喊精神承受不住了换没上过的来,这才逃脱了大家的抓捕。学子心有余悸地从人们的手中逃脱出来,刚喘了几口气,就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指引外围拉孩子的百姓,告诉大家谁还没上去过,谁有潜力。 听闻此言,百姓们才猛地想起,对啊,先生们来了啊,便开始找先生们认孩子。 先生们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些成绩优异的孩子,可随即,她们的目光,就放在了那些正默默做着事情,没有太过耀眼成绩的孩子。 百姓们才不管先生们在想啥,反正先生看谁,就上去逮谁。 这其中,就包括了出来得较晚没赶上第一波的楚辰和另一个少女。 曾经能和段玉珠过个几回合的少女面对体形瘦弱的百姓,愣是没能反抗成功,嗷嗷叫着被塞进了队伍之中。 外围热热闹闹,内里也有新的登仙者在维持着秩序。 此人的大哥看着这一切,突然产生了一种别样的,他此生似乎从未有过的情绪,那股情绪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可此刻,已经早早挺过最艰难的时刻,能让全家吃上饭,吃上饱饭的那人哥哥姐姐们,这才明白了村人为何会偷偷对他们四兄妹这么好,也才明白了,传递善意,是件多么能令人感到开心的事情。 想到此,最能做主的大哥在妹妹妹夫耳边低语了几句,赶紧拱了拱手,给周围人拜了拜,叫住了排在最前方的孩子。 他本想让孩子们等等,等曾经帮助过他们四兄弟姊妹的村人上完再上,可话到嘴边,他就想起了村子里的人。 来城里干活,就得去成人院上课,他虽没学多少,但为了算清工钱,确保自己没有被坑,还是咬着牙撑过了多节算术课,他虽还算不清村人们的数量,可方家仙人的成仙过程他也是看到的了,那条路上的确有很多人,可那些人数,远比学院中的学子少很多, 大哥张了张嘴,最终只让被推到最前方的孩子们先上去,然后便请周围人先等等,待他们村里人符合年纪的子女孙辈先上去后,再行把学子们推上来。 说完,大哥又赶紧跑到自家老幺身边,神情紧张道,“老幺,多撑撑,至少让咱村里的孩子们上一趟再走。” 那人满头大汗,咬牙看向自己哥哥,气恼道,“小,小孩我就认了,大,大人,大人……得收钱,得收钱!!!” 提到收钱,那人音调陡然提升,人也往前走了好几步,直接开启了下一轮的上人。 大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新一轮的排列队伍。 发现排队人群中已经有了熟悉的面孔,大哥也不着急了,神态立刻放松了下来。 “收个屁的钱!先不说孩子们这么多,你一个人根本管不了多少孩子,就算能管,孩子们结束也是叔伯婶娘他们先上!你吃人喝人多少了你没数吗?” “不行,我要钱!”男子惊叫道,竟是在此刻爆发了极强的力量,又生生往前跑了十来步。 “你要个屁的钱!”大哥怒了,“你去书院人收你钱了吗?你去书院我们让你饿死了吗?你去书院村里人揭发过你吗?现在好了,还没成仙呢,就翅膀硬了要欺负人了!” 闻言,那人大惊,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哥哥。 205. 向前 “大哥,你说什么?” 蓝金仙路之中,衣服打满补丁的男人神情惶恐,像是一个犯错被抓的孩子。 被称之为大哥的男人压根没照顾弟弟的情绪,下意识想给停下的弟弟一脚,等脚触碰到那无形的波纹,他才想起来,哦,老幺还在路上呢。 “老幺,往前走吧,爹娘那边,有我们看着。”此人唯一的姐姐来到路旁,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只来了这么几句话。 当年家中无地,爷奶死后,她们兄弟姊妹实在过不下去了,于是要饭要到了江水城,想见传言中去给家中挣钱的父母一面。 可来到父母所在的地方,饿得面黄肌瘦的四个孩子才发现,原来,根本不是家中无钱,而是,钱都被父母送进了巷中的赌馆。 不仅如此,见到四人的父母,发现四人出现后,还勃然大怒,把四个本就没有力气的孩子给打了一顿,并搜走了孩子们讨来的吃食和钱,将她们赶走。 饿极之下,大哥无奈,去城中四处磕头,终于勉强将弟弟妹妹的吊了回来。 有村人心疼他们,可城里戒严,村人也有心无力,只许诺戒严解除有有同村人进城时,定将她们接走,可等待被接走的日子,却是无能为力。 大哥二话不说,拉着弟弟妹妹框框就对着那个好心的村人磕了许多个头,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幺也没放过,直磕得头破血流。 由于那两个畜生放话说再在江水城看到他们,就把他们打死,那之后,大哥便拉着他们兄妹四人在远离城北的城中四处讨活路。 日头,大哥便独自去城中找活儿干,留二哥带着她和弟弟在城中游荡。 二哥也曾想去帮大哥,可大哥害怕她和老幺出事,怎么也不肯让二哥离开。 “小畜生,真是白生你了,长得这么丑,连卖都没人要!” 这是那两人揍她时说的话,大哥记住了。 可独自干活的大哥,得到的工钱,本就比大人少了很多,更别说还有三张嘴等着吃饭,那点钱,根本不够养活四人。 无奈,二哥只能背着大哥,在白日偷偷带着她和弟弟一块找活干。 有好心的店家收留了两人,虽并不支付工钱,却也答应给一些快要坏掉的东西。 可她和二哥还算能干活的,老幺,就实在做不了什么了。 老幺本来可以做些什么地,可那两个畜生,一听三人是为了带老幺见见父母才找到的江水,便气急败坏地把老幺打伤了。 能活下来,全靠老幺命大。 店家好心,但老幺身上的病气实在太重了,兄妹二人商量后,还是把老幺放到了后巷,老幺一如既往地乖巧,还让哥哥姐姐不要管他。 两人看着连喘气都费劲的弟弟,强忍着泪水,直到出了老幺视线,才敢偷偷抹泪。 有村人在店中看到了兄妹三人,偷偷打听了情况,去后巷给老幺送了些吃食,虽然只是些发霉的麦麸饼和腐烂的水果,可再加上好心店主给的吃食和大哥赚钱买来的腐败粮食,兄妹四人,总算是能勉强少饿一阵了。 但随着戒严时间延长,粮食价格也水涨船高,店家自顾不暇,兄妹四人,又开始过上了顿顿饥的日子,粮食短缺之下,连高度腐败的食物,都成了弥足珍贵的东西。 大哥撑不下去了,又再次去了城北,等回来后,走投无路的大哥,便在那个难得的晴天里,带着兄妹四人去了穿城而过的河边。 没等大哥将二哥的头按进河里,一个个头矮矮的男人就叫住了他们,不及大哥胸口的男人递来一袋靠近了能隐约闻到恶臭的东西,让大哥过个两天再带她们死。 那袋恶臭的东西,给四人续了命。 虽然味道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可狼吞虎咽的她和哥哥弟弟,却只觉那是她们人生中难得人间美味。 那是一袋鸡肉。 她们没吃过鸡肉,但在店里帮忙时曾闻到过、看到过。 回去时,从未踏足过的巷子中,还出现了一袋豆腐。 兄妹四人犹豫良久,却并未拿走那袋豆腐,就在这时,院中却出现了两个人的谈话声。 院中人声音极大开始了交谈,言谈间,似乎是吃豆腐吃生病了,故而把豆腐给扔了。 刚才死忍着没哭的大哥使劲吸了吸鼻子,又带着她们在这家人门前狠狠地磕了几个头,将本就磕得头破血流的额头,再次磕得鲜血淋漓。 豆腐消失不见的门口,留下了四个极其醒目的血印。 没等男人口中的两天后到来,第二天,城中就放开了限制,城内外又开始自由进出了。 涨上去的粮价并未降低多少,但至少不似当初那般高不可攀了。 再加上有附近菜农进城叫卖,兄妹四人终于有机会回家了。 可就在这时,被她们安置到那个大书院附近的老幺,却不见了。 等急得团团转的三人找到半夜,老幺才从那个小门中偷偷溜了出来。 老幺闻到了墙内泔水桶的气味,于是溜进了那道墙。 这些日子来,不止老幺,就连他们兄妹三人,也由之前的不善言辞,变得有些圆滑市侩,甚至恨不得见人就跪就哭,只求一点食物。 大哥知道后,并未责骂老幺,只告知了老幺离开的时间。 当初追着他们出来的村人找到了干活的他们,告知了村中人进城的时间。 自那天起,求到了泔水的老幺,便不要他们带食物了,甚至偶尔会给三人带点坏得没这么厉害的吃食。 三人这才发现,原来书院的条件这么好。 而且,在书院附近睡觉,竟然没有占地盘的人,也不会被赶走。 书院后门的荒地成了四人短暂地归处,可随着离开时日的临近,最期待离开的老幺,却渐渐地没这么高兴了,哪怕泔水桶中的食物越变越好,老幺却没有了当初的喜悦。 最终,在离别的那一日,大哥决定,不回去了。 反正也没地,不如就在城中混出个样子,给那两个畜生看看。 也是在那一天,大哥去了城北,穿上了那些大人的衣服。 而她和二哥,则继续在各个店中打点零工。 至于老幺,老幺就继续去掏大书院的泔水桶。 大哥不再如之前那般日夜回来,可每次回来,都会带来些好东西。 真正的、没有腐败的,粮食。 但即使有这些好东西,大家仍会吃着老幺从那面墙中带来的美味。 这样的日 子一连过了三年。 三年中,四人终于有了住处,虽然只够四人躺在地上睡,但那已经很不容易了。 三年里,大哥很少来到这个他提供的住处,偶尔和她们一块睡,也会早早离去,她和二哥老幺闻着空气中弥漫不去的血腥味,却从来没有问过那道离去的身影。 这三年,大哥不止一次庆幸过,还好她长得丑,还好他们长得丑。 大哥为什么这样说,她不明白,但她知道,长得丑,是一件好事。 虽然住的地方逼仄潮湿,大部分干活的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可她还是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大哥、二哥、还有老幺,应该都是这样。 老幺的伤势早已经好了,可他仍日日都去书院,也日日都带东西回来,他的身上偶尔偶尔会脏,偶尔有伤,但老幺对此却毫不在意。 一直到,那两人在书院中发现了老幺,还打伤了护着老幺的一个仆役。 老幺将兄妹四人凑的钱送去书院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书院。 然后,老幺在大哥回来的日子里,决定独自回到村里,守着那间破屋。 大哥没有回去,但她和二哥,就此跟着老幺一块回了村。 他们本以为那对夫妻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等到她们长大,各自有了家,那对夫妻,就厚颜无耻地回到了村里。 而老幺,竟诡异地接纳了他们。 不管弟弟那三年在书院里都经历了什么,也不管弟弟在那天到底遇到了什么,总之,在这一刻,都没有深究的意义了。 钱…… 事实上,在那对夫妻回来前,弟弟从没提过这个字,两个哥哥和她成婚,弟弟都没要过东西,不仅没有要东西,没有积蓄混成了老光棍的弟弟,还不知从哪儿求来了一些布料,送给了她和两位嫂嫂。 弟弟从没提过钱。 直到那两夫妻到来,仗着身份让他们兄妹四人养老时,弟弟的口中,才出现了这个字。 想到这里,身为姐姐的她,不由得再次道,“往前走吧,老幺,往前走。” 听闻此言,那人抿了抿嘴,不再说话,只是看向了身前的光,然后,踩了上去。 至此,此人,一次未曾停下,也未曾回过头。 他的转变,直接影响了整个平台的氛围。 见台上氛围因她一时心血来潮做出改变,那人也因她随手一推而多出变故,凌霄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啊,在江水,在人间,她就是那个可以掌控一切的存在,那她还不服个得儿,多想个得儿啊? 她想干啥直接干不就完了吗-? 可恶啊,狡猾的旧日余韵,在她想开的时候偷偷窜出来,让她差点又陷入自我怀疑和自我贬低。 咋还没去仙界呢,就又开始给仙界下定义。 这不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吗? 这多想的时间,还不如去树上吹吹风发发呆来的舒服。 此刻,凌霄再次确定了自己下一步的路,她得去仙界瞅瞅,那地方到底啥样。 就算进不去,也得去外层逛逛。 就在凌霄琢磨着未来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凌霄耳边响起。 “凌霄,你似乎有些失望,你希望他失败?” 206. 尝试 凌霄回头一看,祁羡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旁。 这小子被她一阵折腾都毫无反应,眼下居然凑过来了,这反射弧有点太长了吧? “我只是想知道,若他失败,我会如何选择。”凌霄道。 莲台之下,那人距离授仙台仅有一步之遥,虽样貌仍然一样,可不止凌霄和老乡们这帮仙人知道,就连平台上的登阶成功者和围观百姓们,也都知道,此人,已经脱胎换骨了。 滴落的血液被地面吸收,可此人和方骄挣扎着向前的模样,早已深深引入众人脑海。 眼下,仙路起点还有人在源源不断地往上去,而早已成功的此人,只是面容苍白地坐在地上,大喊着要给钱。 啊,还是那鬼样子。 有认识此人的村人实在忍不住了,想上前给这小子一拳,但最终只在旁边对着远处的此人父母指指点点,直说些什么他俩若没回来,这小子还算个正常人,他俩一出现,这小子就都变了一个人那样,另外几个孩子,本来还时不时回村看看,也都因为他们才再也不回村,就连送东西,都是托人送。 见状,百姓们才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问话怎么不让年迈父母先上时,此人兄弟姊妹那要打人的反应从何而来了。 “上什么?”和弟弟弟媳妹妹妹夫那吃了屎一样的表情不同,大哥一脸煞气地望向说话之人,“让两个五十阶都没到的人浪费机会?你是什么居心?你想害我弟?” 说话之人是谁已经找不到了,但这句话,还是被许多人都记在了心里。 毕竟,仙路出现前,这人就已经登阶成功了。 眼下听到此人同乡人将其父母所作之事尽数抖落出来,大家才终于意识到,嚯,合着这家人早就烧了高香可能出个厉害人物,结果生生被这对夫妻给毁了。 百姓们义愤填膺,终于理解了这人的奇异行为,被此人纠缠过的人更是见到这两人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怪他们把孩子害成了这样。 但始终守在弟弟身旁的哥哥姐姐却知道,不管是出于报复还是对儿时自己的弥补,弟弟,大概率,是真心觉得,那些坏到快要腐烂的东西,是人间美味。 只不过,这家伙不知道因为啥,把他失去的一切,归咎于了没钱。 就在此人被自己忍无可忍的二哥手动禁言时,有人来到了路的尽头,是段玉珠。 她翻遍了自己的衣兜,一个铜钱没有。 玉竹也翻遍了自己的衣兜,也一个铜钱没有。 但那把屠刀还在她的身上,玉竹的药匣,也挂在他的身上。 段玉珠递出了自己的刀,指着自己和玉竹道,“我和他,也想上去,这是现在的报酬,以后赚了钱,会再给你。” 玉竹纠结良久,也递出了自己的灵石。 灵石已经失去了灵力,却还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这灵石是凌霄留在店里的,等灵力被用尽后,才展现在人前,师傅将灵石收了起来,给了玉竹和麻袋一人一个。 “我就不上去了,她一个人上,但东西,照样给你。”玉竹道,说着,还露出肉疼的神情,“这东西可珍贵了,是灵石呢!” 刚才,阿珠将玉竹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揪出,告诉了他自己的想法。 阿珠想试试这条路。 也想让他试试。 事实上,原地开诊的玉竹已经不止一次被抓了,这逼得玉竹只好去师傅身旁,和师傅一块开诊。 有师傅在,大家才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地抓他。 可城中认识的不认识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放过了他,不代表同窗会放过他。 等到脑袋被套了衣衫拖走后,玉竹才意识到,他的同窗们,是有多可恶!!! 排到队伍里的玉竹狼狈地扯下统一的院服,可始作俑者已经不知道是谁了,无奈,玉竹只好高声喊着他一会再上,他得先给上去的人治病,他先上就少个医士。 这才从人群中脱身。 可这两次躲过了大人和同窗,却没躲过阿珠。 “我就不去了阿珠。”玉竹叹了口气,神情难得严肃,“我现在还没法上去,阿珠。” 段玉珠静静地看着被落在原地的玉竹,直看得玉竹头越来越低,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埋进地里,才移开了视线。 “好,那我要失败了,你得治我。”段玉珠道。 心爱之人如此诉说,玉竹下意识地想说他会请师父出山,可看到阿珠的眼睛,玉竹又红着脸将视线移开,“嗯,一定的。” “不准拿我当病例给别人讲解。”段玉珠面无表情补充道。 玉竹哀怨地看了一眼阿珠,红红的脸颜色深到快要发紫,这才小声嘀咕道,“才不会呢!” “是吗?”段玉珠见他模样,觉得甚是有趣,可面上却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我可是登阶成功者呢,你确定?若我的情况特殊,你能忍着不和别人说?” 闻言,玉竹竟然真的思考了一下,挣扎了一会儿后,玉竹决定坦然面对,“若你情况特殊,我,我,我,我尽量控制住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 闻言,阿珠不复刚才生气模样,竟是开心的笑了出来。 玉竹总担心她会因为自己不是玉竹的唯一而难受,可对她来说,她喜欢的,正是玉竹这种在自己热爱的事业面前,不会为任何人搞特殊的秉性。 等没意思的小情侣打情骂俏桥段过后,那人才扒拉开段玉珠的屠刀和玉竹的灵石,幽幽来了一句,“我本来不想收你们钱了,但你俩娃也太可恶了,去,上去后,秋收的时候得过来帮我哥姐收庄稼!” 闻言,玉竹刚刚淡下去的脸蛋又红了起来。 这时候,玉竹才发现,可恶啊!他就说有啥奇怪的,和阿珠聊着聊着,周围就没声了!!! 反应过来的玉竹红着脸地震惊观望,见状,停滞了有一会儿的路的尽头,才突然又热闹了起来。 见大家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俩,玉竹也没招了,牵着阿珠的手就要去排队。 也是在这时候!玉竹才发现!尽头围着的人群,竟然比刚才多了好几倍! 可恶啊! 如今还有人正在仙路上行走,所以大部分人都在路的前中段,按理说,尽头不会有这么多人的! 见玉竹气成这样也没有放手,阿珠也低声笑了笑。 挺好。 成功了最好,不成功,和玉竹再次出发也不错。 不过,天上却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阻断了阿珠的尝试。 “咳 咳,已经登阶成功的人注意了啊,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啊,你们要能开仙路,我们肯定就给你们开了,这不是你们还太弱吗?”小情侣熟悉的声音响彻平台,那语调揶揄,显然不是因为她正在说的这件事,“以后想开仙路的话,可以直接过来找我们,至于现在,就别占用人名额了,你们和人又不是一条路上的。” 说是说让登阶成功的人注意,可段玉珠确信,这是在对她说话。 因为,是她主动联系了大家,想做第一个尝试的人。 其实,在方骄婶婶的事情过后,维持了秩序的大家再次回到原位时,也曾讨论过,他们能否上那条路。 毕竟,那条路,显然是登仙梯是不一样的。 但当时,没有人敢上去,大家都害怕,自己的存在,会对仙路产生一些影响。 可得知玉竹始终不愿上去时,阿珠就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她想做那个探路的人。 成功也好,失败也罢。 她都能接受。 只要姐姐在,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不过,她的存在太特殊了,她们的、他们的存在都太特殊了,所以需要她亲自去问问仙路真正迎接之人的看法。 哦,说到这里,还是因为那叔叔实在是太过…… 太过…… 太过不拘一格,且看起来活蹦乱跳生龙活虎不像是个害怕失败的主,所以段玉珠才敢迈出这一步。 只是,她没想到,玉竹面对着她,都依旧坚持了自己不上路的选择,也没想到,姐姐阻止了她。 嗯,也算收获吧。 至少,知道了登阶成功者,也会经历走仙路这条路,也知道了,仙路,是登仙阶后的另一个阶段。 闻言,段玉珠拜了拜天空,然后走到前面,拉着玉竹,开始维持起了秩序。 玉竹嗓门大,话又多,在维护秩序方面,真的很好用! “真好啊。”凌霄扒拉在莲台边缘,望着下面笑得一脸欣慰。 也不知道是在庆幸不用现在下决定,还是在感慨小情侣热恋期的美好。 “你……”祁羡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道,“凌霄,你不生玉竹的气了吗?” “早不生了。” “那,你,是在开心玉竹没有选择上去吗?” 凌霄这次的回答间隔时间有点长,“是。” 庆幸于,有人在真正面对选择时,敢于去做出那个常人不愿选也不敢选的选择。 至于玉竹是不是认识她才敢这样? 那无所谓。 重点在于,有人在面对仙途诱惑时,敢于正视自己,探寻自己,成为自己。 凌霄真的很开心见到这种事情。 她也没想到,在前途未卜,一切未定时,有人敢这样选。 哦哦哦,对了,玉竹确实认识她,也和她关系不错,可玉竹知道的也很多,比如,凌霄会带着祁羡离开一阵子这件事。 也就是说,玉竹这小子,是在明知错过了需要等待很久的情况下,还选择了不去占用别人的名额。 想到此,凌霄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然后笑眯眯地看向了身边这个和玉竹关系甚好的家伙,“在那小子敢上路前,我不会给他好脸,你也别给,知道吗?” 207. 道路 见状,祁羡立刻理解了凌霄的意思。 他本告诉自己,凌霄是为了锻炼玉竹,可见她笑得期待的模样,祁羡就知道,大概率不是为了锻炼。 犹豫片刻,祁羡还是开口了,“凌霄,你,是在故意逗玉竹吧?” “哈哈哈哈哈哈哪有。”凌霄一口否认,“我这是在锻炼他,锻炼你懂吗?这可是好朋友之间才能拥有的待遇。” 啊,就是在逗玉竹。 祁羡看着台下仍时不时被人揪去排队的玉竹,再看了看凌霄,虽然很不想在心里承认,但也许,他的救命恩人,是真的,好恶劣啊。 恶劣得让人忍不住,也想被这么对待。 “凌霄,若我将今日之话告诉玉竹,你将会如何?”祁羡问道。 ?孩子叛逆期到了? 凌霄歪了歪头,“我家外面的巷子你都别想待。” “嗯,我相信玉竹能挺得过去!”闻言,祁羡秒改口。 嗯,还是这个样子有小孩样。 凌霄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放到了即将登梯的那群军士身上。 人群中,有一个凌霄最为关注的人。 山君。 此刻,凌霄似乎又回到了在外派驻扎地当塑料袋家长的时候,既怕狗子出去浪,又怕狗子受到伤害。 在校园和基地时还好,到处都是都是塑料袋的野生妈妈和野生爹爹,压根不用担心塑料袋的安危。 可驻扎地不一样,这里鱼龙混杂,各国军人齐聚一块,军管区之外,是可能饿得吃不饱饭的饥民。 塑料袋那种小家伙在这种环境下,真的很容易成为食物。 就算成不了食物,也有可能成为配种的对象。 若塑料袋是只公狗都好,可凌霄也是到了驻扎地,才知道她养了这么久的狗子,居然是只小母狗。 凌霄天都塌了,因为在此之前,她经常听到医生和学生们说些什么塑料袋没有QQ肯定找不到对象的话,而直到基地医生说出塑料袋是母犬时,凌霄一次都没见过塑料袋落红。 知道塑料袋是母狗的那一刻,凌霄就决定给丫绝了。 可医生却说,塑料袋身体特殊,进行不了这种手术。 凌霄才不管医生后面补的那句塑料袋大概率不会怀孕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总之,从那天起,凌霄开始严格限制塑料袋的出行,防范驻扎地里的每一只公狗。 若不是功能犬和警戒犬绝育会影响工作,凌霄恨不得给驻扎地里的狗全绝了。 但很快,凌霄就放弃了这些严格防范的举动。 因为,她总是要出任务的,防得住一时,防不住一世。 只要它的安全无虞,凌霄就认了。 那些细碎得不细想都记不起来的回忆,在凌霄事后的人生中,被证明没啥作用,因为,那种伤势下还能活下来的塑料袋老早就开始了变异,也老早,就和那些狗子,不算一个物种了。 它老早就已经是一个,仍然有着狗子外表的变异体了。 普通基因,根本污染不了它。 可若将凌霄置于当时的处境,一秒接受自家弟弟变妹妹的凌霄,还是会担心妹妹受到伤害。 就像现在,凌霄明知也许对山君而言,踏上登仙梯才是更好的选择,可她打心眼里,很担心山君挺不下去。 “没事的。” 就在凌霄望着下面时,一双手轻轻拍上了凌霄的脊背,“相信她。” 看到祁羡满是安慰之色的眼眸时,凌霄深深呼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干得不错,给你一次冒犯我的机会。” 祁羡沉默了一下,才道,“应该是,给我一次,可以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冒犯什么的,这家伙的识字课怎么学的? 听到冒犯两字,祁羡心中升起隐秘的期待,可随即,意识到凌霄就是个文盲的他,立刻就升起了先生心态。 他还是更希望,她是在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之时,才给出这种许诺。 凌霄眨了眨眼,认真点头道,“你的解读不错,是这个意思。” 被这么一打岔,凌霄也不再沉浸在担心中了。 也是在此刻,凌霄终于确定,哪怕是为了山君,她也不会改变自己定下的规矩。 “凌霄,你说,大兴的军士,有多少个人能跨过仙梯呢?”被夸奖后,祁羡在短暂的失落过后,产生了一种换一个解读来看看她反应的冲动,但这种冲动,很快就被压制了,于是祁羡起了另一个话头。 “我不知道。”凌霄摇了摇头,“你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无人成功的准备。” 说着,凌霄从怀里掏出点心,给了自己和小孩,又送了几分点心给老乡们。 说起来,自登仙梯活动开启后,她们这群仙人就忙得恨不得一个掰成几个用,事实上,大家也确实现学着开了分身,现学着控制分身,可凡人能休息,她们却没法休息。 若不是仙路开启之时,凌霄将登仙梯的空间停滞,大家可能直到结束都没能休息。 “要不要多开几次仙路呢?”凌霄暗自嘀咕道。 第一次开启仙路后,她就给了老乡们和祁羡一块能应用于犯人身上,直接开启仙路的灵石,但第二次,还是由她开启的。 说起来,这一次开路,还只是因为她好奇,那不情不愿从仙阶上出来的人,在面对看起来更加有诱惑力的选项时,会如何选择。 这样会不会不好?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立刻被凌霄压了下去。 雷霆雨露,均是仙恩。 她又没逼别个。 是别个自己选的嘛。 自己选的路,自己就去承担一切。 正吃着点心呢,凌霄就被一句准备开工了给打断了思绪。 莲台之下,那人的仙路之上,只剩一个浑身被汗浸透的楚辰在坚持了,可刚一发现身体正在被重塑,楚辰就停下了脚步,对着那人遥遥一拜,然后只身离开了仙路。 开启仙路之人在最开始之时,就会被重塑身体。 等楚辰走到远处时,大家才确定,借光上去之人,得到中后段才能重塑身体。 刚才满头大汗的楚辰只是踏出了一步,便立刻神色痛苦,而最末端的那人,也瞬间白了面庞。 那人没有阻止楚辰,是楚辰自己放弃了。 他想要自己的路。 从这一刻起,他也只会走自己的路。 而他祈愿的那条路,也在他离开仙路之时,遥遥从另一端,来到了他的身前。 “时也,运也。”有看完全程之人,此刻也不由得感慨道。明明第一批上去的孩子们也很优秀,却早早地败在了没有经验和准备上。 而第二次的人们,有了众人第一次的经验和充足的心理准备,几乎都能走得更远。 可在这次大典中,大家只有一次上去的机会了。 这人的感慨让围观的人也不由得沉默下来,确实,第一批上去的那群孩子,有些太可惜了。 不过,就在这一小片区域短暂地寂静下来之时,有个听起来不太聪明的声音却打破了这份伤感,“那什么,也不是只有一次机会啦,大家现在不能上去,只不过是因为身体中还残留着许多仙路中的灵力而已,而人体若吸收太多这种蓝色的灵力,则有可能会死。” 声音的主人,正是神医的关门弟子。 已经被大家戏称为小神医的玉竹挠了挠头,“身体若能早点把灵力吸收,消除掉灵力对人体的影响,那再上去,也不会危及生命的。” 玉竹嗓门极大,可说这话时,他的声音,也带着些许不确定。 倒不是不确定天上的神仙让不让他说,而是不确定,麻袋和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蓝色灵力? 在人体残留? 人类,可以吸收蓝色灵力? 蓝色灵力,会致死? 蓝色灵力,和金色灵力,有什么区别? 金色灵力,会致死吗? 一个个问题在周围的先生们脑海中冒出,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玉竹,面对别人对玉竹的询问,先生们还会上去帮玉竹挡一挡。 有人见玉竹问不了,索性去问了其余登仙成功者和玉竹身旁的段玉珠。 段玉珠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闻言,有人反应过来,开始驱赶自己相熟的上路学子,让其赶紧去吸收灵力。 正晕乎乎的学子挠了挠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认识的叔叔给架了出去。 “不是,我,我想看看楚辰……”学子无力地拒绝道。 但把他弄到一旁休息的叔叔才不管他,“看什么看?看同窗哪里不能看?是光屏不够大还是里边人很少?就这么想和人挤?你赶紧点吸收,说不定还能再上一次!” 此刻,大家已经默认,仙路在之后,一定会再出现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继那被改名为刘肆的人成功后,在他仙路上走出了自己路的楚辰,也成功跨过那道界限。 只不过,在楚辰的路上,没有再出现第二个楚辰。 可第二个楚辰没有出现,第四个、第五个开启仙路之人,却相继出现。 且那第四人和第五人,都是主动要求仙人为其开启仙路之人。 第四人,也是第二十七位登阶成功者,再授仙还没开始之时,就要求走仙路。 宋守义。 第五人,则是第四名登阶成功者,段春水。 宋守义并未踏过那条仙路,而段春水,则成功了。 只不过,成功得有些惨烈。 人差点就噶了。 失败后的宋守义安然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回到了他渴望的人群中。 “你老乡该不会以为,他以后不用为咱做事儿了吧?”凌霄指着一脸满足的宋守义,戳了戳宋守义的唯一老乡。 一旁,是宋守义老乡满脸的无奈。 208. 意义 自凌霄给刘肆开了仙路后,祁羡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凌霄所在的莲台,而老乡们,也没有靠近这座莲台。 同时,老乡们和祁羡的机会,也仍捏在他们手中。 因为楚辰的路,是凌霄自己开启的。 楚辰并不知道,自他转身起,那条道路的尽头,就出现了一个新的起点。 正因如此,从他放弃的那一刻,心满意足的凌霄,就直接为他开了路,只不过,在他没有走出刘肆道路之前,那条独属于楚辰的路,并没有现于人前。 凌霄喜欢这样的人,也愿意给这样的机会。 说句难听的,就这种人,只要道德不败坏,凌霄就愿意一直扶他,反正又分不了她多少灵气。 天才常有,敢于追寻自我之人难得。 天道伦理,礼法纲常,这些束缚着凡间众人在生命维度已经不在圈内的凌霄看来,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男女有别? 什么尊卑贵贱? 什么好人无好报? 什么祸害遗千年? 这些曾经也束缚过人类凌霄的东西,对于如今的仙人版凌霄来说,都不再是需要畏惧、需要在乎的东西了。 不过…… 她说的话是真的,宋守义是没扛过仙路,也没被大家开后门,可不管他能不能吸收掉那些对人类而言在补品和毒药之间反复横跳的灵力,他!都得!为江水!为大兴!为未来扩大的版图!奉献他的一切! 退休?颐养天年? 只要宋守义真心实意愿意离开,那行。 可若是他对某些事情的执着与渴望具象化地体现在他身边,那就别怪凌霄直接用仙人身份压着人去做了。 想到这里,凌霄又看向了正在人群中四处溜达,似乎在找寻出游伙伴的宋守义。 嗯。 看来,宋守义离被她推着走,还有一段距离。 “你在想什么,凌霄?”祁羡突然问道。 凌霄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太敏锐了,只要她的情绪发生一丝变化,他就会立刻察觉到。 “没什么。” “你在琢磨怎么使坏,对吧?”祁羡看出了凌霄的敷衍,但还是开口发问了。 凌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可随即,她就想到了什么,兴冲冲地看向了宋守义的老乡,“我本来打算等宋守义觉得一切都安稳了以后,给他把仙路开了,打他个措不及防,可现在,我想问问你的意见,你觉得,咱啥时候给他开仙路,会让他又喜又气?” 祁羡抿了抿嘴,很想问问她都是仙人了要不要这么孩子气,可随即,就思考了起来。 想了老半天,确定凌霄就是想折腾一下老人家的祁羡,最终还是认可了凌霄选择的时机。 按常理来说,仙人给予凡人改变人生的时机,应该是在其处于低谷或处于痛苦的时候,可凌霄已经把宋守义从深渊中拉出来了。 只要凌霄仍在,甚至凌霄不在,宋守义和那些大兴流民饿殍的人生,已经不会再有更惨烈的时刻了,自被凌霄捞走起,他们的、她们的人生,今后就只剩下一片坦途了。 至于坦途上的磕磕碰碰? 无关紧要。 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何时为宋守义开路,都不会让他产生气恼的情绪。 可凌霄这家伙,偏偏就想和老人家开玩笑! 思来想去,还是在别人觉得人生既定的时候,为其开启仙路,才让人觉得,又惊,又气,又欢喜,又犹豫。 “凌霄,在折腾人方面,你还挺有心得的。”憋了半天,祁羡才来了这么一句。 哎哟,这小子,怎么她干啥,他都能说到她心尖尖上。 浑身舒爽的凌霄嘿嘿一笑,也拍了怕这个赖在她家的麻袋小子肩膀几下,夸赞道,“你也不赖,你也不赖,嘿嘿。” 当初控制莲台,祁羡也出了不少力,这家伙一边暗搓搓吐槽凌霄和玩得开心的其余几人,一边偷偷加入战局,开始了他的操作。 位次的更换,就是由他开始的。 是的,给第一组成功者控制莲台的仙人,并非只有凌霄一个,而是大家全部,除了最为沉稳的问秀姐姐以外,其余几人,包括一开始不敢下狠手操作的张小花,都心满意足地将那些成功者被折腾后脱口而出的脏话,当成了夸赞。 祁羡偷偷地勾了勾嘴角,然后又变回了之前的沉稳摸样。 凌霄见他这样,只当啥都没看见,只是笑眯眯地看回了平台。 挺好的,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样子嘛,咋一天天都摆出一副思虑重重的样子。 虽然大概率是因为他自己的经历和那些她告诉于他的真相,但那又怎么了,天塌不下来。 在想起这小子年龄后,被他的靠谱整得下意识忽略了他年纪的凌霄也曾后悔过,不过那丝情绪转瞬即逝,毕竟,她的仙力真的很强! 她能帮人清除记忆! 大不了就给他那段记忆消了,在他挺不住的时候。 不过显然,这小子挺得住,还挺乐在其中。 也是,不管有没有能力,对小孩子、甚至大人来说,能被赋予责任与使命,本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那我的使命,是什么呢?” 幻境中,禁卫军的首领看向自己的长官。 成为首领已经有月余了,可他还是时常感到不可思议,甚至对此并没有实感。 不过是因为他年纪大,不过是因为仙人需要有人管理禁卫军,不过是因为……禁卫军被祁羡大人杀得只剩那么几个人了。 在大兴时,祁羡大人和凌霄仙人需要有人帮他们找幸存者,需要有人帮他们管理幸存者,需要有人帮他们做一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 祁羡大人命令一个接一个,压根就没把他们当普通人看,经常上一个任务还没结束呢,下一个任务就来了,这让他这个直接对接祁羡大人的首领压力巨大。 他一直以为,是仙人需要他们。 他一直以为,是大家需要他们。 他一直以为,他们的归途就是被用完即弃,就像曾经的禁卫军一样。 可凌霄仙人一瞬百里的神力,在让他无比激动的同时,也让他信念崩塌。 若是仙人挥挥手就能做到一切,那他、他们,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那他们一路护送所遭遇的艰难险阻,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不通。 等到收到城中的命令,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禁卫军首领,在得知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参与 登仙梯测试时,既不服,又欣喜。 不服于凭什么这些比他们弱的大人都能去参与测试,欣喜于带信的婶娘说他们还太小了,不能拿这么厉害的他们的命去赌。 其实,这种纠结又不像他的情绪,很少会在禁卫军首领心中浮现。 原因倒也没啥特别,他能独处并思考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赶鸭子上架从一个预备役成为禁卫军首领时,他和活下来兄弟们得四处去执行任务,跟个拉磨的驴一样,点儿休息时间都没有,比当预备役时忙了不知道多少; 好不容易完成了祁羡大人的任务,又完成了那什么皇子国相的任务后,祁羡大人就直接半夜给所有人薅了起来,为他们一个个定了名,还天杀的,丝毫不顾及大家身上的重担,直接逼迫他们记住自己的名字并要会写。 呸呸呸,不是天杀的。 这可恶的命令不仅难到了一众兄弟们,还难倒了他这个首领。 按理说,记不住名字写不出名字后,祁羡大人给出的惩罚,对忙成狗的禁卫军而言,其实算休息,可所有人,包括他,都不愿意因为记不住名字,而被留在营地里待上一天写自己名字。 他是一点都不喜欢扛着粮食找幸存者,也不喜欢照顾那些一言不合就默默流泪或者嗷嗷哭的大人,更不喜欢在那个时不时就有人骚扰他和兄弟要在他们旁边睡觉的营地。 可! 那都是祁羡大人的命令! 那都是在为凌霄大人办事儿! 他和兄弟们是想休息,是觉得两个仙人有点子太狠了,可!那休息必须是他们争取来的,而不是被罚出来的! 至于为啥不争取? 凌霄大人倒是说过受不了就自己进幸存者的帐篷,可这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嘲讽! 瞧不起谁呢? 那些大人,还没他们一群小孩能干,混进那里面,谁能愿意? 就是凭着这一股子气,禁卫军上上下下四百多个人,全都撑了下来!还没一个人去仙人面前叫苦! 这其中倒不是没有人叫苦,只不过,基本还没被揍呢,就都在去了营帐后,红着脸滋着个大牙回来了。 等到上了路,他们这群年纪最小的人,就成了承担最多任务的人。 警戒守卫他们来,侦察探路他们做,被服粮草他们运,烧火做饭他们干,这么多人的生死存亡、生活质量,都压在他们禁卫军身上! 可即使他们都做得这么好了,可恶的,哦不,尊敬的祁羡大人,还在换着法的折腾他们。 字得和饥民一起学,书得和饥民一起背,就连考核,都和平民一块考。 可恶啊。 他们是人,不是驴啊! 无奈,祁羡大人的狠辣一视同仁,不止折腾他们,还折腾流民,且对流民的考核,比给他们的,还要严厉。 有底下的禁卫军侦察回来实在顶不住了,便要去求祁羡大人把识字任务放宽一点,不求放太宽,和啥都不用干的饥民们差不多就行了。 祁羡大人一脸诧异,但还是同意了。 当晚,那家伙就遭到了所有人的暴打。 第二日,依旧活蹦乱跳的侦察兵就痛哭流涕地来到祁羡大人身前,求着他把任务换回去。 209. 首领 跟着那家伙一块的,还有因首领身份任务加倍的首领本人。 祁羡大人笑眯眯地应允了侦察兵的请求,并在首领按捺不住自己想锤人的欲望时,给了首领一个凉凉的眼神。 感激涕零的侦察兵得到想要的答复后,在两位仙人面前还算不太失礼,是下了高台回到营地才开始发癫的。 虽然这个不太失礼,是相较于他在营地中的表现而言的。 一回到营地,这个见到祁羡大人就开始嗷嗷哭恨不得抱着人大腿求人收回成命的蠢货,就开始围着营帐跑圈,并真诚地让每一个人再给他一拳,以防他再干出之前的蠢事。 “我再也不嫌弃那群大人不干事儿了!”侦察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叫道,说着还把鼻涕泡往身边人身上擦,“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对此,大家的回应是,直接给人捂住绑着扔到了一旁。 太吵了! 但绑归绑,却无人反驳侦察兵的话。 无他,昨日的学习任务太重了,重得大家天都塌了。 军营中,只有少数聪明人能读得进去,可就连那几根宝贵的独苗苗,昨夜都把武器一摔,赤手空拳过来和这个多嘴的家伙干了一架。 自那天后,禁卫军少年们,再也不会轻视每一个之前他们觉得无所事事的人了。 也是从那天起,脑袋终于开窍的首领,终于学会了打探消息,把那几根宝贵的独苗苗,送去了祁羡大人身边。 祁羡大人来者不拒,在和凌霄大人说话时也不曾让独苗苗们走开。 首领一直以为,他们会一路护送大家直到江水。 他一直以为,那条路的尽头,还很远。 也一直以为,那一天,还很长。 可凌霄大人的神力远超大家想象。 远超、他的、想象。 在风雨飘摇的大兴时,他们这群没有未来的人,是给许多人带去希望的人,在艰难险阻的迁徙中,他们这群被大人们排斥的人,是给许多人带来安全感的人。 可在江水呢? 可……在有无上仙人坐镇的地方呢? 他、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短暂的休整期间,终于有机会能有点个人空间的首领开始了迟来的迷茫。 说来也是可笑,说是首领,可也不过是临时被拉来当帮工的工具。 他连自己的住处都没有。 其实有的,但他自认自己是首领,自认自己是这群小子里最强的,所以在小子们保护流民们时,他得保护小子们。 所以,他会和仙人们一样,也经常承担守夜的职责。 等清晨回到营帐,嚯,该死的,就只给他留了一点位置。 首领每每看着那群呼噜声震天,都快叠在一起的蠢货,都会咧着嘴骂骂咧咧地提着武器,去两位仙人镇守的高台之下坐着歇息。 等到亮光刺痛眼睛,首领又数次拎着武器想去叫醒那群营帐里的混蛋。 可惜,一次都没能如愿。 他们早早地就已经起了。 祁羡大人早已安排好一切,大家早已将自己每日的任务牢记于心,根本用不着他这个首领来操心。 啊,还是要操心的,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侦察兵侦察着侦察着,就和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野兽干起来。 大荒三年,那些肥硕的野兽咋出现的,首领丝毫不关心,他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手下们,是不是,都没有脑子? 人多也就罢了,怎么那群蠢货孤身一人时,还能和有三四百斤的野兽干起来? 侦察兵差点被野兽给创死的事情出现得多了,下狠手揍了人几顿的首领和副首领们也学精了,再遇到这种情况了,也不揍了,直接报祁羡大人,然后把人送平民堆里去,让人跟着平民一块读书识字。 这惩罚一出,侦察兵们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可首领自己这边,却差点出了岔子。 等找地方解手的他提戟和野兽干了一架时,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出来干啥的,也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首领,不该这样。 可想归想,首领却还是和野兽打了起来,并成功猎回了这头野兽。 威胁? 什么威胁? 能被他处理的,就不是威胁! 正是这样的想法,才让他在面对侦察小队哀怨的目光时,能够理直气壮地回瞪回去。 因为,那群蠢货是单挑没能干过野兽的废物,而他,是单独能猎回野兽之人。 可是,江水没有野兽。 就算有,也不需要他,和他手下的小子们来处理野兽。 她们会为他和底下的弟兄们准备好需要的营帐、被褥、吃食,让他们只需要走过去,就能接触到曾经可望不可求的一切。 她们,甚至还为他们在城中准备了房子,虽然还没建成,但已经有人笑眯眯地带着一筐筐甜甜的点心,来到乱哄哄的营地,温柔地询问每一个小子的姓名和生平了。 生平?哪有什么生平? 她们见小子们不懂,还替首领分担了他一个首领该去做的事情,让身为首领的他,也终于得以喘息。 可这样的日子太累了,累得首领已经快记不清之前的事情了。 他也是个野种,不知道自己多大,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反正他大人们都说他有十几岁了,那他就有十几岁了。 可不管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还是十三岁,他都没啥印象也不咋在乎了,因为日子就是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没有盼头,没有希望。 不想死去,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短暂的人生里,他能回忆起来的事情,似乎都是最近发生的。 不管是初当首领时的错愕,还是当了首领后的手忙脚乱,不管是那日复一日的劳累,还是一个叠一个的任务,不管是那些大人的抵触,还是那些大人的脆弱,似乎,都才刚刚发生。 哦哦哦,也确实是发生没多久哈,他成为首领,再到来江水,满打满算…… 呃…… 他还没能记下那些该死的数字,也还没能数清度过的时日。 总之,所有他能想起来的事情,都发生没多久就是了。 明明已经十几岁了,明明已经是禁卫军的首领了,明明已经比那些大人还厉害了,可他似乎,才刚刚开始活。 弟兄们估计也是。 想到弟兄们,刚有些难受的首领,脑门上又不由得冒出几条青筋。 就是这些该死的家伙,害他没有时间思考人生。 有事干或者要照顾人的时候还行,大家还没这么折腾,任务骤减没事干,或者说,不再需要照顾禁卫军以外的人后,这群死小子一个个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闹腾得 不行,不是这里出问题了,就是那里出岔子了,才休整两天,就让已经打定主意不揍人的首领破了戒。 真不是他要违背祁羡大人命令,而是那群家伙,不打他不消停! 一想到那群蠢驴傻狗,首领的脑门就突突的。 不管是那些去到城里瞎溜达闯进了人书院扰乱了人秩序被当成文盲逮住留堂的笨蛋,还是那些如饿狼扑食般扫光了免费一条街,让城里以为物资不够,再多送来满满几大车物资的蠢货,抑或是那些一言不合就在街上打架,结果被江水人带回家好生招待了一顿白吃白喝白拿人好多东西的白痴。 这其中的每一个,都让首领恨不得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要不是大家确实累了很久,也确实需要换岗休息,不然他都想把那群害他丢尽了颜面这辈子没道过这么多歉的蠢货给全关在军营里不准出去。 更别说那些在军营里还不停挑事的惹事精了。 啊,不行了,想到那群傻货,他的手脚就蠢蠢欲动,恨不得上去给每个家伙一下。 想到弟兄们,首领好不容易能转起来的脑子又开始成了一团浆糊。 算了,什么意义,什么追求,都是狗屁。 他就爱当驴,他就爱被使唤,他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 不管是能号令一帮小子们的生活,还是……一把年纪了还被人当成小孩子的生活。 想到这里,首领又开始端了起来。 他可是首领! 底下的小子们可以因此沾沾自喜,他不行。 想到此,首领摇了摇头,一刀砍下了那个长官的头颅,走出了那个没有祁羡大人和凌霄大人的营帐。 帐外的光亮处,祁羡大人一如既往地对他说了那句曾对他说过无数次的话,只不过,之前祁羡大人都是神色淡淡,而此刻,祁羡大人挤出了一个微笑。 “祁羡大人,凌霄大人呢?” “你问她做什么?” “我想见见她。”首领没有说明原因,只是神色有些羞耻,“您能帮我问问凌霄大人吗?看她愿不愿意,在这里见我。” 凌霄大人从未单独和他说过话,可只要她在,他和兄弟们就不会再受伤。 他想见她。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他,他…… 他能咋说,难道要告诉祁羡大人,您的夸奖我听多了,我想听听凌霄大人的夸奖? 这话要真说出口,不说会不会惹得祁羡大人生气了,就连他这个自诩老大的人,都没法度过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见我?”一个声音有些疑惑地传进首领耳朵,随着声音的出现,一道身影也随之出现在了祁羡大人身边,“干什么?” 首领望着这一高一矮的身影,突然有些想哭。 可是不行,他是首领,他是老大。 “凌霄。”祁羡大人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凌霄大人。 “哦哦。”凌霄大人拍了拍头,然后走上前来,揉了揉首领的脑袋,说了和祁羡大人一样的话,“干得不错,祁守。” 闻言,祁守再也忍不住,把祁羡大人薅了过来,扑到两人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祁羡无措地被人抱住,手臂抬起几次,却不知如何动作。 凌霄见状,一把捞过他的手,将之放到了祁守背上,然后又笑眯眯地将两人拢进怀里。 210. 猛男撒娇 等到高壮少年嗷嗷如牛叫的声音由响到焉,凌霄才放开了两人。 “哦哦哦哦,首领,你眼睛哭肿了哦!”凌霄戏谑道。 刚刚是凌霄大人在说话? 哎?凌霄大人? 哎? 凌霄大人? 哎? 凌霄大人!!! 首领歪了歪头,年纪不大身高却在禁卫军萝卜头中鹤立鸡群的少年此刻一脸懵逼,活像是见了鬼不敢相信那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曾经稳坐高台不苟言笑的凌霄大人见他傻了,竟是直接弯腰大笑起来,“我算是知道那群小家伙怎么这么闹腾了,真是有什么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 说着,凌霄大人又揶揄道,“连嚎哭的样子,都和你的兵一样,不愧是首领啊!” 嚎哭? 听到这话,首领裂开的脑子才开始思考,也是在这时,他想起来凌霄大人刚刚说的话。 哭、哭肿了? 见首领慌忙在周遭找寻水面想看到自己的模样,凌霄大人不仅不安慰,还用手掩面,似乎在笑话他。 就在首领眼泪刚要哗哗流淌,却被其收住欲哭无泪时,凌霄大人又张了嘴,这一次,没等她开口,一只手眼疾手快地出现在了凌霄大人年前。 祁羡大人一手捂住凌霄大人的嘴,将她手动禁言,一手对着他摆了摆。 暖风拂面,哪怕没有水面,眼睛不再难受的首领也知道,他的糗样,已经消失了。 凌霄大人呜呜呜地挣扎了两下,见首领看来,才又含糊不清道,“哎呀,不愧是首领呀!这气质就是和普通兵不一样哈!” 闻言,再尊敬仙人的人,也知道,凌霄仙人,在挑衅他了。 首领下意识地想张嘴,可他知道,一张嘴,他估计就忍不住爆粗口了,于是只好哀怨地看了看凌霄大人,委委屈屈地喊了人一声。 见状,凌霄大人实在没忍住,又开始捧腹大笑起来。 正当祁羡大人已经在拿手巾要塞进凌萧大人嘴里时,首领突然开口了,“祁羡大人,您,让凌霄大人说吧。” “什么?” 祁羡大人停下了动作。 “我……”首领娇羞地看了一眼祁羡大人,最终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这样的凌霄大人,我还挺喜欢的,我想听凌霄大人说话。” 至于说的啥,只要是凌霄大人说的,那就……都可以! 凌霄大人收敛笑容,推开面前的手,一脸严肃地对着祁羡大人道,“呀,虽然这么说有点伤你老乡的心,但是看到这么个大块头撒娇,还是让人有点顶不住啊。” 这句话,让好不容易端住了的首领瞬间红了脸颊。 对此,祁羡大人的回应,就是没有回应。 祁羡大人无视了神情收敛话却丝毫不收敛的凌霄大人,摆了摆手,便将他送走。 离开那个空间前,回头想拜的首领只看到了这么一副画面。 祁羡大人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没有祝福,没有嘱咐,而凌霄大人,则笑嘻嘻地站在祁羡大人身后,冲他挥着手。 “真奇怪。”首领轻声道。 真奇怪,被凌霄大人揶揄,他竟然一点没有感到耻辱,也没有任何难受的情绪,甚至还想和人顶上两句。 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该是莽撞的、冲动的、被驯服的。 而不是脆弱的、害羞的、无话可说的。 凌霄大人也不该是这样的人。 身为神明的凌霄大人,该是稳重的、悲悯的、不带任何情绪的。 而不是鲜活的、亲切的、像邻家姐姐那样的。 可被这样奇怪的凌霄大人打趣,他,一点难受的情绪都没有。 甚至觉得,这样的凌霄大人,比在高高瞭台上的凌霄大人,更让人觉得安心。 心下突然安定的首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站直了身体,走上了那陌生的高台,走完了授衔仪式的全程。 奇怪的是,接引的仙人并没有将他带到那些成功者都该去的区域,而是特许他去见见自己的手下再去完成任务。 首领下意识想挠头,但一想到这是仙人,不能丢份,又生生忍住了。 可手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在仙人面前失了颜面。 “你们一个都没成功?”仅仅一句话,就让首领破了防。 副官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沉痛地点了点头。 “你是说,一个瘦弱七岁小姑娘都能过的地方。”首领不可置信地指着上方的光屏,“将我们禁卫军打的,除了我,全军覆没?” 首领涨红了脸,开始掰着手指头数除了他外还剩多少个人。 四百二十七个人减去一个人,还剩…… 呃,还剩…… “四百多个人,全军覆没?”脸颊瞬间红了的首领徒然提高了音调。 “四百多个兵,全军覆没?” 此刻,少年的脸红说明了一切。 首领突然增加的音量,不止吸引了近处的仙人们,还吸引了授仙台附近的百姓。 “嘘——嘘——”副首领忙不迭地去拉他的老长官,“首领大人,别惊扰了仙人们!” “你们混成这个熊样,还不许我叫两声?”首领怒道。 此刻,平稳下来的心脏,再次沸腾了起来。 副官讨好地朝仙人们拜拜,好说歹说,这才把自家老大给领回了禁卫军看守区。 惊吓交加下的首领恍恍惚惚地被领到了各个小队的小首领面前,这才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光屏,又不可置信地指了指大家,最后欲哭无泪地指了指自己。 回应他的,是一众手下沉痛的点头。 “首领,你是怎么出来的?”没等首领开口,拥有读书认字能力的独苗苗之一就冒了出来,抢在首领发问前开了口。 首领蒙了。 “能怎么出来?就这么出来啊!”首领道。 “哈?”副官一听,下意识扶额,“看看看,我说了吧,首领他肯定听不懂文人问话,还是我这个粗人来吧。” “什么文人粗人的?我认字比你多你就这么说我?”独苗苗注意力瞬间跑偏,“咋,课业不如我,就诋毁我?” “嘿,我夸你还夸出错了!”副官也跟着跑偏了,“说你怎么了!你看首领听得懂你说话吗你就说我!” “垃圾,你不会以为你文的比不过我,武的就能比过我了吧?”独苗苗一听,不乐意了,直接把好衣服一脱,就要和副官干上一架。 首领愣着一张脸任由这两人在他身边打得灰头土脸。 他有点接受不过来。 “首领,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在所有人都去围 观看热闹甚至喝彩时,另一个独苗苗走了过来。 “我还能看到什么?”首领这次能回答了,“就看到军营啊!” 独苗苗推开喝彩着喝彩着又和意见不同的人干起来的蠢货,略一沉思,接着问道,“你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 “打仗。”这一次,首领答得很快,“打很多很多的仗。” “什么样的战争?大人们打的那种?” 首领茫然地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不是吧……” “你只打了仗?还有没有做别的事情?”独苗苗再次踹开了一个被扔过来的白痴,脸上已经隐隐有青筋冒了出来。 “嗯,就是咱们这些天做的事情。”首领道。 被当成驴使,昼夜不停搜寻幸存者、做饭、发物资、看守、侦察、值夜、保护轮着来。 “这样啊,那你……靠!首领你等我一下!”独苗苗点了点头,正想说话,就又被人砸到,然后独苗苗也脱下来了衣服,塞到了首领手中,加入了战局。 是的,就在首领懵逼的时候,他的手下们见到主心骨来了,终于放飞了自我,开始了之前的生活。 战局,就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从两人对战,变成了多人混战。 一开始大家还喝彩下注,可看着看着,就变成了你瞅我干啥,瞅你咋地,也要来上一场啊,再然后,就变成了,你们打起来了?那我也来尝个咸淡。 见首领手中已经有了衣服,后来的加入者们,也跟着把衣服塞进了首领手里。 战局越来越大,一开始还只是小首领们之间的战局,可后来,有老早就想试试首领深浅的兵加入战局后, 这场局部斗殴,就变成了那一小片区域的斗殴。 首领将衣服踢到一边,冷着一张脸避开一个个砸来的鞋子,又冷着一张脸,踹开了一个个朝他飞来的蠢货,还冷着一张脸,在蠢货们即将砸到围观群众时,给人甩回了战局。 嗷嗷叫着我又回来了的蠢货飞向战团,清出了一条长长的通道。 可被踹飞的蠢货丝毫不在意身上的疼痛,冲着身边人就招呼了过去。 望见身边百姓蒙蔽的表情,首领才如梦初醒,大喊了一声都别打了,给我滚去干活。 都快伤到人了。 首领这一嗓子让混乱的局面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可看清首领身边凑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后,近百人的混战,竟然就这么平息了。 躺在地上的人一脸不服地爬了起来,站着的人也给身边人留了个你们给我等着的眼神,至于衣服。 没人来拿。 首领也没叫他们拿。 “这群家伙有安排吗?”首领问道。 混战之所以没发展到四百来人,纯纯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去执勤了。 是的,上来后,禁卫军们仍然忠实地执行了城中的任务,自发地在平台各处站起了岗。 “没有,我们都在等你。”鼻青脸肿鞋子还掉了一只的副首领道。 首领看了看自己仅有的三个副首领。 刚才他们还人模狗样,可如今,一个没了袖子,一个没了鞋,还有一个,裤子只剩下了半截。 首领又看了看四周,无一个围观百姓受伤。 那些赶来的执勤兵虽然也蠢蠢欲动,却也忠实地执行了任务。 “嗯,不错。” 211. 兵将 虽然都是蠢货,登仙梯也都没能过,但,至少,也知道当个兵应该是怎样的了。 想到这里,首领又不由得望向了四周,可触及的边界处,除了禁卫军外,还有已经被淘汰的其余两军军士。 军士,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首领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喜欢现在的生活,也喜欢他现在当着的兵。 在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预备役时,他时常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有朝一日,定能够成为真正的禁卫军,吃着最好的东西,用着最好的物件,穿着最好的衣服,享受着高所有人一等的日子,成功把所有曾经欺负过他的人踩在脚下。 可那个幻想让他有了不怕死的动力,却没有给他好好活的动力。 上级欺压下级,下级欺压平民,平民欺压流民。 曾经的禁卫军,不过是大一点的土匪帮子而已。 弱肉强食,尊卑分明,欺软怕硬。 那时候的禁卫军出行,享受到的,是百姓的敬畏和恐惧,是朝臣的怨怼和不满,是女子们的躲避和害怕。 但不管旁人如何看,禁卫军内部,却都觉得这是风光无限的表现。 只不过,这一切,和被抓来当备用粮和替死鬼还有仆役的他们,都无关。 对如今存活下来的禁卫军残部而言,当兵,不过是被逼无奈,不过是逃而不能,不过是混口饭吃。 他们根本听不懂那些大人们在说些什么,也接触不到大人们所拥有的一切。 光是一点残羹剩饭,就值得许多人用命去抢了。 香软如玉的女人? 口感滑嫩的婴儿? 牲畜一般的男人? 那些话他们大概知道在说谁,却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 渴求着活下来的人,只能像条犬只一样去讨好大人。 手下们以前骂人都是荤素不忌的,预备役也好备用粮也罢,小孩总是会学着大人模样的。 大人们听到孩子们口中骂骂咧咧,不怒反乐,还饶有兴致地问那些口出狂言的蠢货,知道女人的好是什么意思吗? 小孩不懂,却佯装很懂,说了毫不沾边的一堆东西,一直到小孩学着别人做了顶跨动作,神情诡异的大人们才哈哈大笑起来,扔下一点点打发犬只的吃食。 那笑声刺耳,就如同他们的人一样,让人想砍。 可惜,首领的高个头和高战力,只不过是和无能的手下们对比出来的,若将他放入装备精良的禁卫军中,那他那点实力,压根不够看。 所以,在现实中,他再无机会真正地去砍砍看那些大人。 哦,虽然他没有机会,手下们还是有的。 有大人落单后还无比嚣张,于是被手下们那群备用粮给瓜分殆尽了。 首领一直以为,大家这种既如野兽那般又不如野兽那般的日子会持续下去,这个想法,一直到所谓的起义军打进皇城,都没有改变。 起义军? 叫的倒是好听。 不过是另一帮土匪,给自己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想要过来争夺地盘罢了。 首领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或者说,在这个世道下,没做好死亡准备的人,才比较奇怪。 只不过,如果可以,他希望好不容易成为预备役的自己,死在对手手里,而非大人们的手里。 只要动手的是敌军,那他被砍死、被刺死、被打死、被虐死,都可以。 他不想死在大人们手里。 他不想满心欢喜地因表现优异而被叫进帐篷,然后变成一锅尸骨出来。 他不想战战兢兢地做着手头的事,就因为面相老成而变成用于领赏的头颅。 他不想仅仅因为出现在了不爽的大人面前,就变成了试刀的工具。 他怨恨着这一切,所以他杀死了拿他试刀的大人,然后出乎意料地从预备粮变为了预备役。 一跃成为预备役后,他的地位骤升,也被派去执行了很多任务,身上的伤痕越来也多,他的地位也越来越高,不过,仅限于那些被抓来的人之中。 他也成了那个可以拿人试刀的大人。 可他并没有兴趣,拿那些能为了一块发霉的干饼而斗得你死我活的小子们试刀,他只想有朝一日,能让那些大人,跪在他的脚下等死。 他本以为再没有机会实现这个愿望了。 没曾想,登仙梯给了他这个机会。 可奇怪的是,杀就杀了,他居然并没有沉醉于此,而是带着小的们,重复了祁羡大人逼着他们去做的那些的事情。 他手下的小子们越来越多,可奇怪的是,那些打打杀杀、骂骂咧咧的小子们来到他的队伍后,却一个个都变成了连骂人父母都骂不出口的怂货了。 啊,只骂素的不骂荤的也不是怂货。 这叫有礼貌,有学识,有文化。 他这么想,绝对不是因为害怕被祁羡大人押进帐篷里写大字。 想到此,木着一张脸呆滞了半天的首领,脸上又不由得冒出了青筋。 坏了,他怎么忘了,那位是一个老阴货,呸,那位是一个爱兵如子的人。 底下的兵犯了错,祁羡大人一般并不会直接惩罚小兵本人,而是会把那家伙头顶的一串老大都叫来给罚一遍,作为小子们顶上最大的老大,首领已经因为这群废物骂人太难听,而被关好几次小帐篷了。 祁羡大人有些地方管得宽,有些地方又管得严,骂人这一边,就是无比严苛的。 小的们在他旁边打得头破血流,祁羡大人看都不看一眼,甚至会叫小的们离流民远点别伤到人,可一旦有人骂了句难听的。 那完了。 他这个倒霉蛋和其他倒霉蛋,就等着入夜后进小帐篷吧,学不好?那你别出来了。 还有被保护的流民。 小的们自己打打还行,可若是伤到人,哦,别说伤到人了,就是吓到别人了,那他们也都完了。 眼下,虽然没伤到人,可到底是引起了围观,还引发了骚乱,虽然是内部的。 可就凭他对那个事多精,呸,祁羡大人的了解,下去后,小帐篷,是少不了的。 首领闭上眼睛,被气得嘴唇发抖,好半天,才缓了过来。 算了,是他没赶上好时候,是他自己出生太晚,没赶上当兵就可以肆意抢夺财物,肆意掠夺女人,肆意欺压别人的好时候。 老实说,若能在以前当上将领,那真算好事一件。 物资财物有人提供,衣食住行有人伺候,行军打仗有人号令,干什么都能好好享受。 可仙人来了后,当兵就没这么舒服了。

当将领更是惨得不行。 小兵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得做,百姓干不了的活他们得干,仙人不想管的事情他们得管。 为兵为将,都是真累啊。 就像现在,他大爷的!他好想揍这群家伙一顿,可是不行,旁边有百姓呢,他真动手了,那小帐篷,就不止待上一夜了。 还有那些值守的小的们,也为难他们了,在这么难得的机会面前,还得压着自己想锤人的冲动,保护身边的百姓。 想到这里,首领又看向了周围不仅不怕,还凑近过来看热闹的江水百姓。 首领其实并不明白,为啥江水人一个个都跟傻的似的,见到穿军服的人不仅不害怕,还凑上去摸摸抓抓问来问去的。 更不明白,他底下那群蠢货都在城里闹腾成啥样了,那群江水人咋还能把人给领回家去,好生招待。 不是? 都打起来了啊,咋还凑上来看呢? 这是兵啊!烧杀抢掠的兵啊! 看着江水人伸着脑袋想听他们说话的百姓,首领任命地放下了这个疑惑,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当务之急是…… 咦,不是,他能有啥当务之急啊? 禁卫军的任务城里早安排好了,他这个首领和手下的兵直接去执行就行了啊。 见首领神色变幻,却半天都不说话,不知何时已经给自己捯饬了一下的独苗苗走来了过来,说出了他刚才没说完的话,“首领,把你记得住的幻境和我们说说吧。” 作为登仙梯上仅剩的一名禁卫军,众人都对势必能成功的首领充满了期待,可奇怪的是,出来的首领,竟然没有留言。 写着首领名字的那一栏,留言,是空的。 其实独苗苗最想问的,是首领的留言,可见到周围有百姓,独苗苗也生怕,那是个会害得整个禁卫军都被拉去学习的答案,所以混战结束后,他们几个聪明人短暂碰了碰头,就决定不问这个问题。 想到这里,独苗苗指了指百姓,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威胁地横了三个副首领一眼。 副首领们撇了撇嘴,算是默认由他来问。 当了这么久的连坐倒霉蛋,再蠢的人,也该知道,事关百姓的事情,不是他们这种脑子能决定的了。 首领想了想,将自己在登仙梯上遇到的幻境都给说了一遍。 在没有仙人的幻境之中,首领仍然做了两位仙人在时要求他做的事情。 曾经的长官一次次地将他招募,却不让他干仙人让他干的事情。 首领不懂长官在想啥,也懒得懂。 所以他把长官砍了。 把长官的长官砍了。 把管长官的大官也给砍了。 还带着手下,把那些不允许他们做这些事情的人,都给砍了。 仙人都没说啥呢,这群垃圾还叫上了? 在登仙梯上,他重复了无数次近日来的人生。 变化的是越来越大的地图,不变的,是他的选择。 就在他一边觉得砍烦了,一边又不厌其烦地再一次重复着所做之事时,他渴望看到的人,终于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所以他真没啥好和手下说的。 至于登仙梯上的什么疼啊痛的,有点,但不多。 就这点程度,洒洒水而已。 212. 疑问 “老大,你就没想过见见亲生父母吗?” 听完首领的经历,裤子只剩下半截心疼得不行的副首领忍不住开口了。 “亲生父母?”首领一愣,“俩死人有啥好见的?” 嗯,符合老大一贯的作风。 周围的禁卫军都理解地点了点头,可独苗苗此刻,却有些不死心地追问道,“首领,你见过你的父母吗?他们对你好还是不好?” 他和最先上去的祁良一样,也败于未曾谋面的父母温柔之下。 “记不清了,这世道,还分什么好坏?”首领想了想,着实有些记不起来了,“只有活人和死人的区别啊。” 闻言,独苗苗也不问了,将大家的情况和首领粗略说了一遍。 几乎都是由被掳来的孤儿组成的禁卫军残部,大部分人,都是被幻梦中的父母、家人、朋友给留下的,小部分……则是由那些才见过几面的流民和江水人留下的。 还有极少数小子没和大家说自己失败的原因,不过看其怅然若失、痛哭流涕和悔恨不已的样子,也大概能猜到他们都经历了什么。 所以,大家才对首领压根没看到别人这件事很是惊奇。 对此,首领表示,他们才比较奇怪吧。 不是,看小子们一不留神就干起来的样子,还以为他们会败在没干过别人之上呢,咋一个个的,都,为了一些关系不大的人,留下了。 见首领一脸嫌弃,啥都没说,却又把啥都说了的模样,独苗苗看了看佯装看风景实则已经快凑到他们跟前的江水百姓,思来想去,还是问出了那个可能害全军大学习的问题。 “首领,你咋没有留言呢?”有点耐心但不多的独苗苗一脸迟疑,“您,该不会,骂人了吧?” “留言?”首领懵了。 出幻境后的画面快速在眼前闪过,最后停留在了那两个无比想见的身影之上。 此刻,首领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和小子们一样,都有想为之留下的人。 只不过,小子们想见的人能出现在幻境之中,而他想见的人,只在幻境之外。 “我没留。”首领道。 他能咋说?难道要告诉小子们,他出来第一句话,是对着祁羡大人问凌霄大人在哪? “你没留?”四周,大家都惊呆了。 此起彼伏的惊讶声中,还混进了几个一听年纪就不小的声音。 “我没有想说的。”首领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在幻境里过的日子天天都一样,能有啥说的啊?” 再说了,他一出来,就见到了想见的人,那就更没啥说的了。 要说有啥想说的,对着这群蠢货时反而有一堆,但都是脏话,想说,也不敢说。 独苗苗这次沉默得有点久,久到周遭已经有其他独苗苗换岗过来了。 “首领。”新来的独苗苗看了看周围直接闭麦的蠢货们,就知道他们已经清楚刚才闹这一通的后果是啥了。 但新来的独苗苗并没有同情这群蠢货,只是嫌弃地扒拉开他们,然后指了指一个正在不停播放着成功者影像的光屏,“首领,那里面有你,给自己想一条吧。” 首领这才注意到光屏,等看完光屏的内容,首领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该怎么说,而是,他太松懈了。 他可是禁卫军的头头,怎么能连这么明显的信息都没注意到。 还有四周的环境,他怎么能忘记侦察环境,忘记自己身为首领的使命。 他早该注意到这些才对。 首领看了看周围,除了那片被仙气笼罩的地方和授仙台外,其余每一片区域的内外围,都有人在把守。 “祁远,带十几个人,在授仙台附近守着,前八后八。”首领道。 祁远得令,并没有多问,直接就点了几个衣着还算完整的蠢货过去看守。 首领又看了看自己的三个副首领,询问了如今的登梯顺序和剩余之人,在得到另外两军的将领们都还未下场的答案后,直接做主,改变了如今的布防方式和人员配置。 禁卫军年纪小,所以是和普通文武吏们一块先后下的场。 眼下登梯之旅仍在,平台之上另外两军的普通军士们却只有零星几个,虽然打架都仍在坚守岗位,却并未联合。 于是,首领干脆派人将那些暂时落单的军士给拉了过来,一块协助文武吏在一旁维持秩序。 至于大家全上来之后? 那就不归他管了。 吩咐完后,确定自己并没有什么遗漏后,首领才终于想起了被派走的祁远所说的话。 留言? 哈? 首领面色一变,想要叫回被他派出去交涉的副首领和独苗苗们,却并没有开口。 “哎,你小子和那群小子,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我……”首领指着留下看场的副首领和其余小子,正要说话,却突然愣在了原地。 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一直好奇,却一直没有问的事情。 那就是,幻境中被他当成锚点的宫殿,到底是谁毁的。 幻境中,他无数次打进皇宫,看见那座被削去了一半的宫殿。 每每看见那座宫殿,他的内心,就会平静下来。 所有的疑惑、烦躁、暴虐,在宫殿的残垣面前,都会消失不见。 拦腰被削去一半的宫殿,和它被削的另一半,都是他在大型皇宫中,亲眼所见。 那时候的他并不相信衣冠楚楚的大人,执行命令也只是因为那两位为他们报了仇,当所谓的国相告诉他百官一定会不遗余力救灾时,首领只觉不屑。 因为,若大官们真如此,那他、他手下的小子们、被他和手下们救下的人,就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了。 国相见他抵触,就带着他看了那座被一分为二的宫殿。 “你不信我,总该信它吧。”国相道。 宫殿头身分离,没有顶的那部分,却还有着极多的人在进进出出。 首领看着那非人力可造成的破坏,这才在保持戒备的情况下,放下了自己的怀疑。 不过,他一直有个疑问,那就是,这件事,是谁干的? 他曾怀疑过是笑面虎祁羡大人,但又不太敢相信。 咋说呢,他对祁羡大人的情感,多少是有点复杂的。 一来,他和小的们着实被大概率比他还小的祁羡大人折腾得够呛,二来,则是,祁羡大人,从未在他面前使用过什么神力,那夜杀人,祁羡大人是一个个杀的,压根没用啥炫酷的仙法。 三来,则是……他有点不服。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肯定会让他被那个事多精处心积虑地针对,可他忍不住。 他老早就想和祁羡大人过上几招了 ,只不过没啥时间,当时他也没啥实力。 可现在,他!登阶成功了!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不过,要那玩意儿真是祁羡大人削出来的,那……他可能还是得不行会儿。 想到此,首领直接扔下了狼狈不堪的手下,跑到了授仙台下,想要求见祁羡大人。 等看清女仙人脸色的疑惑时,首领才突然想到,这位和他一样,是登阶者。 那个开辟了仙路的第一人。 但问都问了,求都求了,首领也没有离开,就目光灼灼地等着女仙人。 女仙人思索片刻,就走向了几乎当个背景板的老仙人。 老仙人神情微动,看向了首领,却并未开口。 “何事?” 没待首领再次请求,天空中就传来了淡淡的询问声。 一道黑影浮现于半空,正脚踏莲台,遥遥下望。 首领蠢蠢欲动地看着那道有求必应的身影,既想挑战一下,又突然怀念起了之前忙忙碌碌的日子。 虽然祁羡大人做事阴了点,事情多了点,损招多了点,可那时时刻刻能被他的任务填满的日子,想来还是无比有意思。 若是,若是,若是…… 他真打赢了祁羡大人,那,他还听不听祁羡大人话了? “祁羡大人,削掉皇宫宫殿的人,是您,还是凌霄大人啊?”首领问道。 这问题困扰他许久了。 “哈?”没待祁羡大人回答,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就冒了出来,“你瞧不起我是咋地?” 是凌霄大人。 啊,这话一出,再笨的人,都知道了首领所问问题的答案。 居然真是多事精啊? 首领苦着一张脸,有些不信邪地继续问道,“真是祁羡大人啊?” “那不然咧?”这一次,出声的,还是凌霄大人。 首领颓然地朝着莲台拜了拜,“知道了,多谢两位大人。” 得再怂会儿。 但扒拉着莲台边缘探出个脑袋的凌霄大人并没有放过他,反而追问道,“我说,你小子是啥意思?咋一直在挑衅我?” 到底是谁挑衅谁啊! 首领很想这么问道,可知道答案后,确认自己如今大概率干不过祁羡大人的首领只能认怂,“没有没有!只是大人们说那房子削得很好看,头是头,身子是身子的,所以我才问问。” 确实好看,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人所为。 “哼,这还差不多!”祁羡大人身边的脑袋缩了回去,“臭小鬼,下次再瞧不起我,就罚你写五百个大字!” 闻言,首领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问道,“不是,您就是想罚我吧?” 迁徙中,经常被关小帐篷的他和其他倒霉蛋,总能在愁眉苦脸之时,听到帐篷外有若有似无的笑声,他一直以为,是那些胆肥的流民和小子们过来看他们笑话。 如今想来,那就是装得人模人样的凌霄大人啊!!! 回应他的,不是仙人的责罚,而是一阵怎么听怎么充满奸计得逞意味的笑声。 莲台之上,祁羡大人丝毫不受笑声影响,而是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等秘境开启后,过来找我。” 说着,祁羡大人瞥了一眼身侧,这才再次看向祁守,口气变得危险。 “你最好能打赢我。” 213. 纸张 啊,完了。 首领已经预见了那凄惨的未来,可一想到能和祁羡大人打上一架,他又觉得,不就是写大字吗?不就是做点算术吗?没事的,没事的。 “哈哈哈哈哈哈,好小子,等着吧,有你受的!”那个可恶的脑袋又再次探出莲台,其上,还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不写上个上千个大字,这事儿怕是过不去了。” 啊,就是! 帐篷外那可恶的笑声,就是她! 就在首领刚开始和仙人对话的时候,不远处已经回到自己师傅身边帮忙的玉竹,正一脸惊恐地指着天空望向自己的师傅。 “你,你,你真要让我做这事吗师傅?”玉竹苦着脸问道,眼中的不可置信已经要溢出眼眶了。 老医士安抚地朝看诊的病人笑了笑,才对着徒弟点了点头。 “要不,您,您先,您先看病?这事儿,以后再说?”玉竹颤颤巍巍地将手放下,又指了指后面排列的队伍,“大家伙儿,可都还等着呢!” 闻言,没等秦老医生开口,如今的病人秒接话,“不着急,仙人大人早把俺们治好了,俺们只是想让秦老医生给看看有啥要注意的。” 玉竹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只好看向了病人身后排队的病人。 难得有机会,除了那些有任务在身的人外,孩子们大部分都在玩耍,而少男少女们,则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至于先生们,则也凑在一块,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偶有几个先生被同伴拉来看诊,也是极少数。 所以,这列队伍中排着的,大部分是江水普通的上了年纪的老百姓和那些年纪较大的流民。 于是,在玉竹看来时,眼中满是好奇之色的病人毫无时间被占用的愤怒,有的,只是对热闹的好奇。 “小医师,您就听老医师的,帮他问问吧!” 刚才,秦老医生在听到两位仙人的声音自平台上响起时,就已经愣了好一会儿了,等看清两位仙人的位置,在听到其和小兵将的对话后,老医生的面色就黑了下来。 黑下来后,老医生便没抑制住地低骂了几声这倒霉孩子。 骂完,还声音极低地恨铁不成钢道,还说别人呢,你自己都大字不识几个,写几个字跟要命一样。 这话说的到底是谁,周围人都不太清楚,也不太敢揣测。 那陌生的小仙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可他到底是仙人啊! 至于那位…… 那位就更不用说了。 一群人中,唯有被凌霄仙人喊过二爷爷的刘老爷子敢和秦医生搭话,被刘老爷子这么遮遮掩掩地一问话,平易近人待人和善的秦医生更加生气了。 抬手召来了自己那个想要看天空,却又不敢望向天空的傻徒儿,让他去帮自己喊个话。 此话一出,周围凝神静气听仙人和兵将对话的百姓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也终于明白了,如今在给自己看病的人,是何等人物。 百姓们都惊呆了,被喊去传话的玉竹就更不用说了。 想到这里,玉竹求助地望向四周,希望有人为他说话,可大家齐刷刷地把脑袋偏向不同方向,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 不看就算了,还要斜着眼睛偷偷观察他反应,显然是期待他过去传话。 临行动前,玉竹瘪着嘴,看向了最后的救星。 刘老爷子见过被拒之门外的玉竹,却并不知晓其中缘由,见状还拍了拍胸脯,教导道,“放心吧,玉竹,喊不出来爷爷再教你,保准你的话能让仙人们听到!” 我要的不是这个帮助啊! 玉竹心中呐喊,可身体,却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首领拜别仙人,一边喜滋滋地道谢并期待接下来的挑战,一边苦着脸等着挨罚写大字时,一个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看诊处响了起来。 “还说别人呢!你自己呢?”少年声音原本有些颤抖,可说着说着,就破罐子破摔,彻底放开了,“书,书不好好读!字,字不好好写!” “你自己算算,自那之后,都过去多少天了?” “你都多久没回来上过课了?” “本来都不稀得说你,你倒好,还笑上别人了!” “你自己的字写完了吗!你就要罚别人写大字!” “要罚别人写字,你自己得先学会写好字!你学好了吗你!” 少年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话也一声比一声重。 重得那声响落在首领心里,像是几道铁锤一般沉沉砸下。 首领都惊呆了,这谁啊?这么勇? 没猜错的话,这人,应该,大概,也许,就是在骂凌霄仙人吧? 毕竟刚刚只有凌霄仙人说了要罚他写大字的话。 想到这里,首领猛地看向莲台,生怕凌霄大人一怒之下,伤及无辜,真过来立刻罚他写大字。 这想法换之前肯定不会产生,毕竟凌霄大人在他们面前还挺有威严的,可一想到出来后她的所作所为。 呃…… 莲台旋转,仙人正脸已不再对着他,首领只好苦着脸看向面前的女仙人和老仙人。 但女仙人正抬着头望着天空怅然若失,显然没空管他。 而老仙人,则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那边,少年的话已经喊完了,只余最后一句,“这些,都是,都是,都是我想对你说的!” 啊,这小子在替人背锅呢。首领秒懂。 奇异的是,莲台之上,并无任何动静。 首领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女仙人,但女仙人仍旧没有低头,更没有看他,只是在眼神中,有了些许,期待。 不是,她在期待什么啊? 首领的嘴角也微微翘起,其实,他,也有点子,想看看,那个幼稚鬼,呸,那个尊敬的仙人大人,会作何反应。 “嘿嘿。”一声有些自得的笑声自莲台上响起。 莲台缓缓飘动,飘到了老医生看诊桌的上空。 一只手从莲台中探出,手上还捏着一摞厚厚的纸张。 手心打开之际,一页页纸张自天空飘舞而下,如柳絮那般,散落在了平台之上。 仙人散下之物,人们自然不会让其掉落在地,一双双手向着天空伸去,接住了飘散而来的纸张。 纸张之上,是写得满满当当的一个个大字。 字体端正,行势却十分幼稚,显然是初学之人。 老医生接过一张,上面是一个并不常用的生僻字,也并非此前他们商量出来这阶段会教导凌霄的字。 百姓们接过纸,虽有不舍,却在第一人自发将纸递给秦医生之后,也围了过来,将纸张递了过来。 秦医生扫了一眼那张纸,便将纸张还于病人。 然后,在大家都无比期待的眼神中,低头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玉竹也是,在看到那些纸张时,就不再面露郝色,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莲台之上,仙人并没有让他们的情绪太过陷落。 “嘿嘿,都说了,我很厉害的,是你们不信!”被莲台遮挡,看不见其神色的仙人开开心心道,“等着嗷,等你们变厉害的时候,我也差不多是个文化人了,到时候,我给大家写个修炼诀出来!” 就在两个医师还在沉思之际,莲台便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消失不见,可莲台上传来的话,却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首领一脸期待地拜别两位仙人,兴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可走着走着,他又一脸颓然地放慢了脚步。 坏了,想修炼仙诀,首先也得认字。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等到了小子们面前,被副首领询问留言的首领,又兴奋了起来。 “留言?” “哦对对对,还有留言呢!” “哎哎哎,小子们,你们过来,帮我想个留言吧!要帅一点的!” 闻言,小子们并没有马上开始七嘴八舌地答话,反而一脸敬佩道,“老大,不愧是你,居然敢直接和两位仙人说话!你就不怕惹怒了仙人被惩罚?” “这有什么的?”其实心理也几经变幻的首领此刻根本没有此前的小孩样,反而装了起来,“那两位可是咱们的再生父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比我们自己还不希望我们死呢!既然不会死,那就没啥好怕的!” 说着,首领突然愣住了。 再生父母? 父母? 在死人堆里打滚的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凌霄,祁守有多大?” 莲台之上,祁羡看着被众人围住的祁守,突然问道。 还在回味老爷子和玉竹震惊表情的凌霄闻言,没说什么你不是知道这种屁话,只是回答了这小子的问题,十三岁零四个月。 “他是这群人中最大的吗?” “不是。” 得到答案后,祁羡不再言语,只是也跟着陷入了沉思。 自昏迷中被雷霆劈醒后,凌霄便日夜陪伴他的身边,度雷劫是这样,去大兴也是这样,回隆中还是这样,就连救灾民、带流民、回江水,也都是这样。 可他,并不知晓,凌霄是什么时候完成的这些大字。 这些字,有些是上次交谈时,他为她准备好的,而有些,则是她随手扔来几张纸,让他写的。 他从来不知道,她是何时写的。 她会去另一个人类触及不到的空间练刀,这点祁羡是知道的,可她是何时练字的,何时做这些事的,他从来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她只会做那些,她喜欢的事情。 他一直以为,他能知晓这个人的一切,毕竟他时刻关注着她。 可他错了。 他不仅不知晓关于她的一切,也不知晓,关于自己的一切。 214. 疑惑 在选择祁守作为首领时,他并未如现在这般和凌霄共享视野,也并未如现在这般,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个人身上的气。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在杀红了眼的时候,搜了祁守的魂。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当他回头时,这个被他放过的人,正守在那些连光亮都没有的营帐之外。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祁守身后的小子们,看起来服祁守这个人。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这高大的小子看起来有软肋,是会听话的样子。 至于年龄? 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他在乎的一切,早已毁灭,在遇见祁守他们的时候,正是他将要面对所失之物之时。 身体的恢复,修为的大增,大仇的得报,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就像之前的失去一般。 曾经的离别他和大家早有预料,只不过是,他们并未做足完全的准备,也并未做出正确的判断,可这几月来的一切,每一步,都出乎了他的预料。 未曾预料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闯进他的生活,蛮横地改变了他的人生。 流亡的相继被捕,祁卫的以命抵命,老鸨的废物利用,凌霄的去而复返,秦老先生的舍命相救,玉竹的悉心相伴,江水的焕然一新,他自己的……涅槃重生。 每一桩每一件,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最出乎意料的,是大仇的得报。 哦,还有报仇前的,凌霄那诡异的对战路数。 祁羡一直以为,要等他长大,要等他变厉害,要等他完成凌霄的任务,要等他等得已经等不及了,他才有机会,回到那个大概率无人在等待的家乡。 哪怕已经扛过那一波波追着他劈的雷劫,他都仍然这么以为。 可凌霄把选择权给了他。 她早就知道,当她选择让他带路那一刻,他一定会选择回到那个他不敢面对的地方。 可她还是给了他这个机会。 有凌霄在,复仇就显得太过容易了,容易得,像一个幻梦,一个濒死之人临死前的幻象。 所以在复仇接近尾声时,他已经逐渐地变得不像自己了。 一心只有自己和仇人,不关注周围人,也不关注周围环境。 等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终于看见民生疾苦的他,才终于将自己从那种情绪中脱离出来,为自己找了点事情做,也……为了求得凌霄的高看。 救灾救人,任官改制,走进街巷,这些事,若祁家还在,隆中还在时,他还能说这是发乎本心。 可大仇得报后,他却说不出这种话了。 太快了。 太快了。 太快了。 快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大概率已经不复存在的家乡,快到,他不知道今后去往何方,快到,他不知道未来完成凌霄的任务后,他将何去何从。 幸免于难的宋守义,城郊山谷的尸骨堆,肉眼难见的百姓魂灵,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来时路,是支撑着他活到现在的信念,可他的前路,又在何处呢? 他不知道。 所以他如之前那般揣测凌霄的心思,为她完成她想做却不知如何去做的事。 他救了灾,派了相,收了兵,带了人。 可故乡在,今后何地,都是他乡。 来到江水后无所适从的,不止那些地位并不如他的大兴乡民,也包括他这个一来就插手江水事务的外来人。 凌霄所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天方夜谭。 轮回、剑骨、仙侠、妖魔、灾变、毁灭。 每天被喊着麻袋来麻袋去的祁羡,并没有那个所谓剑祁羡的记忆,也没能感受那种执念。 那种肩负大仇、想报不能的执念。 他面不改色地接受一切,不过是害怕,此后,再无一处,可留他。 这一切,一直到凌霄再次出乎意料他的意料。 “你老乡不是在吗?去和他住啊!” “府衙路住不下?” “那回济民堂去,这么多房间能缺你俩位置是咋地?” 凌霄给他说了一堆显然不是给所谓孩子讲的事情,却压根不顾忌他的感受,将他赶了出来,不许他待在她身旁。 有点没把他当孩子了。 也没当人了。 那个传说中的仙人一边赶他走,一边又再次毫不顾忌地给他发任务。 她沉睡那几天,祁羡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不是恐惧她死去,而是恐惧,若没有她,那他,又该如何活下去。 家乡已然不再,幸存的乡人终将会死,而他这个已经度过雷劫的人,又该如何度过漫长余生? 于是他担起了属于她的责任。 也不算担起属于她的责任。 而是,做了那些,她若在,定会去做的事情。 依靠凌霄给予的灵石为金星祠的大家提供灵力时,祁羡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虽然那不可替代性,很快就被登仙梯上被人打破。 但这让祁羡看到,自己在被人取代前,对凌霄的不可替代性。 也让祁羡知道,在那天到来前,凌霄需要他。 确认自己短时间内不会被扔下后,祁羡在再次面对凌霄的拒绝时,竟有了些许,期待,期待看看,凌霄何时,才能允许他,住在她的身边。 这种名为期待的情绪,在此前,从未有过。 隆中在时,皇城虎视眈眈,期待是不切实际的,隆中去时,他满心满眼只有报仇和报仇后的迷惘,他从未有过期待,也不敢期待,更不配期待。 可现在,这种不带任何条件和门槛的情绪,它出现了。 未来太远,唯有着眼当下。 祁羡喜欢这种感觉。 在前路微微显现,心中逐渐有了期待之时,祁羡才终于去看了看那个刚好没多久就催他下崽,呸,成婚的唯一亲人。 他本以为宋守义说忙是在安慰他,可真看了宋守义的现状,祁羡又放心地回去了。 真好。 不愧是有任务在身的人。 每天帮人处理陈年大案不说,还暗搓搓地在走街串巷的过程中,物色出游人选。 真好。 不愧是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的人。 真好。 这样,他也能安心地,当一个只用听话的孩子了。 可凌霄这个家伙,却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凌霄一边喊着他小孩,一边哐哐给他塞任务。 塞任务就算了,还不让他透支自己,只准他慢慢做那些任务。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天才。 他可是十里八乡的天才! 他可是……她自己亲口说的,能被称为 天才之人! 祁羡一边应下,一边只当没听见那些不中听的话,以完全不符合年龄的能力,完成了那些任务。 他从未抱怨过,凌霄的老乡们,也是。 就连那个被大家处处让着的战士,也是。 这让祁羡既感到欣慰,又感到,威胁。 虽然暗搓搓和和大家竞争不太好,可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总得,让自己,能赶紧走出来。 祁羡一直以为,在未来余生,会让他无比怀念的,或者说,陪伴他走完余生的,是家乡,是凌霄,是和凌霄老乡们共处的时光。 可与四百多名禁卫军的相见,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五百阶时看见的仙人,将会是这一路一直看见的人。 江水大部分无家可归的孩子,看见的,都是问秀姐姐和凌霄,可人数四百出头的禁卫军,有四百多人,都是见的他。 不是最先出手的凌霄,不是包容温柔的问秀姐姐,不是精于战斗的刘团长,不是不屈无畏的小花,不是卖相最好的无悔。 呃,不是睿智年长的王礼。 是他。 是他这个,不被江水人熟知,不曾和江水人交谈过,此前从未踏上过江水土地的,连仙人都算不上的,普通人。 是他这个,暗地里不知道被禁卫军们骂过多少次的多事精。 是他这个,能力一看就不如凌霄的,老阴货。 他们不见江水神明祁羡能理解,可他们中,竟无一人见凌霄,这着实出乎了祁羡的意料。 待到另外两军开始上人,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的祁羡,才有些不敢相信地和大家对了对信息。 除有九人见了问秀姐姐外,其余所有禁卫军,想见之人,都是他。 见他? 见他? 见他…… 面对他的疑惑,大家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干嘛这么惊讶?”凌霄这有啥好奇怪的表情,“他们在营地啥样你不是瞅见了吗?你救了别个,别个想见你不是很正常?” “可,可,”祁羡一脸恍惚,“可,设置了结界,保护了我,救活了大家的人,是你啊。” 凌霄歪了歪头,“那咋了,亲手救了他们的人,是你啊。” 亲手救了他们的人,是你啊。 闻言,祁羡难得失态。 他从未觉得是自己救了禁卫军残部。 留下祁守,不过是因为,搜魂后有被杀的禁卫军一脸解脱,留下那些小孩,不过是因为,他们并未做错什么事情。 从始至终,他杀进禁卫军军营,都是奔着报仇去的。 他从未抱着拯救他们的心,去对待过他们。 之后的事情也是,让他们去搜寻幸存者,不过是因为,领头的几个首领都被他搜过魂,确定能被他掌控,各种给禁卫军任务,不过是因为,他们好用,且凌霄会保他们不死。 带走他们,也不过是因为,大兴有国相和那个皇子在,他想一点自己人都不留,看看那两人能做成什么样。 他从未,真正考虑过这群人的未来。 也未能,在他们面前保持住所谓仙人该有的姿态。 这一点,从他们不敢议论凌霄,却能在私下里给他取外号就可以窥见一斑。 可即是这样,他们,想见的人,还是他。 难道,是因为他为他们命了名? 215. 叛逆 也不是啊,他不仅为禁卫军命了名,还给没有名字的流民们,都命了名。 可流民想见之人,就五花八门了。 “想不通吧?嘿嘿,没事的,我也想不通。”凌霄见他疑惑,嬉皮笑脸地揽过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祁羡抿了抿嘴。 他很开心凌霄愿意亲近他,但被凌霄这种压根看不出人情绪的家伙当后辈安慰,他不是很乐意。 “我从未想过救他们。”祁羡推开凌霄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将自己心中最隐秘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留在你身边。” “哦?”凌霄挑了挑眉,将手收回。 “留下禁卫军和宫人,不过是为了有几个好使唤的人在,让禁卫军去搜寻并保护幸存者,不过是为了,让你看到我没有在偷懒,给他们取名,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使唤他们。”祁羡道,“给百里珍献上律法,不过是为了在你面前显示我的价值,为你的老乡提供灵力,不过是想让你的老乡认可我的价值,在这里当一个哪里需要就哪里的仙人,不过是为了证明我的价值。” 凌霄凝神听完,见他不再开口,才问道,“咋,给你的任务太重,你累了?” “我没有。”心绪复杂的祁羡秒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凌霄说这些,也许是禁卫军想见他这件事,对他而言,有些太过难以理解了。 “行。”凌霄点了点头,“还有要说的没?” 祁羡此刻并不是很想说话,可凌霄每一句话,都想他不得不接,“没有了。” “哦。”凌霄再次点了点头,然后盘腿坐下,开始继续工作。 眼下上去的人没多少了,五百阶处的任务,可算是要到头了。 祁羡低着头陷入了回忆,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那人的回应,等他再一抬头,这才发现,凌霄的神识,居然走了。 走了! “凌霄。”祁羡喊道。 “嗯?”面前的人秒回,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敷衍。 “你不对我说点什么吗?” 责备我、谴责我、厌恶我。 “嗯……你饿不饿?吃不吃点心?”面前盘坐之人并未开口,显然她注意力都在分身之上。 “你听了我说的话,没有反应吗?”祁羡问道,“你不会觉得我虚伪、深沉吗?” 身前之人久久没有回话,祁羡确定自己分身此刻并没有人找后,便又道,“凌霄,接下来,你将如何处置我?” “处置?”听到这个词,面前的人才终于有了些许神采。 “嗯……” “你等会。” 凌霄拍了拍他的腿,等到分身那边没啥事儿后,才拉着他坐下,“接下来,我会先去一趟我妹妹说的地方,这趟旅程,我不会带你,你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做好准备,出发的准备。” 见小孩坐下后仍低着头,凌霄也没强行给他脑袋掰起来,只是接着道,“从我妹妹所说的地方回来后,我会把这边能处理的事情都给处理了,处理完后,咱俩就出发,去找找传说中的仙界。” 看到小孩又抿了抿嘴唇,凌霄又道,“选仙大典十年一次,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赶上,要能赶上,你就去试试进万剑门,要赶不上,那咱就先回家,等时间到了再去参加。” 见祁羡终于抬起了头,凌霄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道,“若你能进万剑门,那最好,若不能,也可以。” “若你能进万剑门,撑得住十年,就呆十年等我来,若撑不住,就回家。” “若你不能进万剑门,想去仙界见见世面就去见,不想见世面了想回家,那我就接你回家。” 所有凌霄需要他走的路,在此刻,都说了。 祁羡听完,只是怔怔地看着凌霄,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凌霄忙里偷闲又接待了一位想见她的子民,这才突然看向祁羡,“我说,你小子,其实就是想问,我当初说的话还作不作数,对吧?” “你小子,就是想问,那把剑和你谁更好,对吧?” “你小子,就是想问,我会不会把你扔下,对吧?” 凌霄压根不管这小子开不开口,就叭叭问了一堆,最后直接要求道,“你小子下次有事能不能直接点,别这么拐弯抹角的。” 祁羡把头一偏,只当没听到她的话。 但凌霄再次出乎了祁羡的意料。 这家伙,居然,凑到了他的跟前,他转向哪边,她就跟着挪到哪边。 祁羡试着扭动了好几次身子,可凌霄跟个鬼一样就是要凑过来,还在他低头时将脑袋凑到他的下巴下面观察他的表情。 …… …… …… 此刻,祁羡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并深刻地理解了那些挑战者面对凌霄时的手痒心情了。 “回答我的问题,能不能直接点。”凌霄将身子坐直,再次要求道。 “我是小孩。”祁羡道。 “哈?” “哪有这么逼孩子的?”祁羡恼道。 “哈???” “你不能只在不需要我的时候,才把我当小孩吧?”祁羡气道。 凌霄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懂他的意思。 其实也没懂,毕竟这小子的年龄放原世界已经到叛逆期了。 叛逆期的小孩跟小狗一样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偷偷出去吃屎了,那想法,压根不能细想。 “行吧。”凌霄耸了耸肩,接受了孩子叛逆期到了这个令人开心的事实。 见她不再追问,祁羡勾了勾嘴角,打算继续开始工作,虽然眼下其实没啥需要仙人小组做的了。 不过,凌霄还是叫住了爬起来要走的祁羡,“袋啊。” “嗯?” 祁羡坐了回来。 她从来没当面叫过他,名字和称呼,一次都没有,以前是她不想,后来,则是,一口一个小孩、小子、小鬼地叫。 她从来没叫过他的本名,也并未叫过那个她给他取的名字。 她从来只称呼他,你。 这个称呼,甚至算不上称呼。 可现在,她开始喊他了。 而且喊的,是那个一听,就知道不同于祁羡、不同于骨剑、不同于妖魔之主的名字。 那个,独属于,眼下这个灵魂的名字。 “知道为什么他们想见你吗?”凌霄问完,没等祁羡回答,便自顾自地回答了起来,“他们看你,如同你看我。” 见祁羡双眼瞪大,凌霄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们想见的,是你,是祁羡,是麻袋,是那个杀进了禁卫军大营的人,是那个,改变了 他们命运的人。” “你是因为啥而行动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你救了他们,你就是他们的天。” 他们待他,如同他待凌霄。 祁羡此刻,终于面对了那个他不敢想,也不敢面对的事实。 其实他撒谎了。 他是做什么都为了凌霄,可,当他真正去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他反而会忘记凌霄的存在。 不管是杀人、救人、派人、管人,还是报仇、回家、遂愿、救灾,他做这一堆事情的时候,都会短暂地忘记凌霄,忘记自己,忘记一切。 为了信念太虚,为了凌霄能实。 信念不会给予反馈帮助,凌霄是真能有事就上见人就夸。 可是他不敢面对这一切。 宋守义年纪大了还好,可禁卫军们太年轻了,给他们唱歌谣的幸存者们,也太年轻了,年轻到,他不敢和任何人建立联系。 也是在发现自己的恐惧时,祁羡才终于明白,为何对于凡人而言,修仙,是一件逆天而行的事情了。 若家人朋友能和自己同享差不多的寿命还好,可若成仙,就意味着寿命长于凡人,那当真正面对那不可避免的失去时,凡人中的仙,又当如何自处呢? 他这个早已失去一切的人,又该如何面对注定会说再见的一切呢? “说起来,他们刚才还打挺厉害的。” 凌霄突然想起了祁守那小子过来前的事情,那时候见禁卫军小子们难得发泄,大家也就由着他们去了,没曾想,这群小子的战局,竟然结束于围观的百姓, “都是你的人,怎么处理就由你来定吧。” 其实大家压根没打算处理这种小事,但闲着也是闲着,她也想看看,这表面温良实则老记仇了的小孩会怎么处置那群骂他多事精的倒霉蛋。 虽有她在,可在她没完全接手的情况下,迁徙并不是一件一帆风顺的事情。 她都做好了早早就为大家兜底的准备了,没曾想,麻袋小子鬼点子还挺多,一路上把流民们折腾得够呛,每日都心惊胆战,害怕被扔下,反倒被激发出了活力。 在这段时间里,为维持形象让大家安心的凌霄可憋得够呛。 期间,憋坏了的凌霄,每日最大的乐子,就是看这小子换着法的折腾人。 这小子也是,嘴上说着都为了她,结果想鬼点子时比谁都上心,当然,对大家的身体状况,他也是,比谁都上心。 上心到,凌霄可以安心当一个甩手掌柜。 “哦对了,以后有事,别拿我当借口了好吗?咱这次出发还不知啥时候能回来呢,对待大家,还是坦诚一点比较好。”凌霄道。 “好。”祁羡看向下方,轻声道。 底下,闲着的禁卫军又三三两两地打了起来,边打,还边鬼鬼祟祟地往周围看去,生怕人群里窜出来一个百姓。 不知不觉间,这群家伙,就已经在修补他千疮百孔地心了。 虽然,这修补,还不如不修。 “谢谢你,凌霄。” 谢谢你,救了我。 谢谢你,帮了我。 谢谢你,捞了我。 谢谢你,给了我为他们命名的机会。 谢谢你,让失去一切的我,在这世间,重新拥有了羁绊。 216. 尽头 “不客气。”身边人毫不客气地接下了这个感谢,并大言不惭道,“以后要谢我的时候可多,正巧现在练习下。” …… 见鬼,是被玉竹感染了吗?为何现在的他,听到凌霄的话,也有些控制不住脾气。 “凌霄,以后,能别让我做这么多事了吗?”这次,见凌霄爬起来要走,换祁羡留人了。 “你想都别想。”凌霄半蹲在莲台之上,头也没回。 “好吧。” “才让你干了多少活啊?心里有点数好吧?救命之恩,再造之恩,重塑之恩,这多大的恩情啊你就不乐意了,给我干活干到我满意为止!” 看着旁边的人,祁羡很想说,这恩情是很重,可这话,不该由她这个救命恩人说出口啊。 由救命恩人本人说出来,就没这么有分量了啊! “你会有满意那一天吗?”祁羡咽下心中的话,轻声发问,“我是说,愿意放我走那天。” “呃……会有的吧。”身边,那人将头转到一边,让他连侧脸都看不见了。 祁羡很想学她一样凑到她面前,但思索再三,还是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于是他拉住了那人的衣角,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不回答,不让走。 凌霄认命地坐了回来,“会有那一天的,但不管那天啥时候到,总之,在此之前,你别想跑!” 祁羡抿了抿嘴唇,压抑住内心隐秘的喜悦,不过,在高兴之余,他还是没忘记确认一下,“你这么说,不是为了逗我开心吧?” 身边人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将她的内心想法展露得一览无余。 祁羡小小地勾了勾嘴角,才问道,“凌霄,你为人开路的条件,是什么呢?” “看见人身上的光了吗?”凌霄问道。 从前几日建造登仙梯开始,凌霄便早早就和大家共享了能共享的一切,灵力、视野、技能。 但共享,也仅限于这几日,所以大家并不知道之前是个什么样子。 至于她的记忆,她自己都记不全,自然是没有共享的。 凌霄有些感慨地看向底下那些身上散发出不同颜色微光的人们,“之前,大家身上,是看不到光的。” 有是有,却难看见。 就像朝夕相处的玉竹和秦老医生,现在他俩已经算个行走的绿毛怪了,可之前,那光芒微弱,暗淡得不如将熄的烛火。 “身上有光之人,才有资格被开路?”祁羡问道。 “不是,我可以为任何人开路。”凌霄摇了摇头,“但只有身上有光的人,才有可能挺下来。” 说着凌霄有些嫌弃地瞅了过来,“我说,你刚不是看见了吗?失败之人有可能会魂飞魄散啊!你老乡宋守义的惨样你是没注意到是咋地?要不是我给他聚了魂,他可能当场就噶了。” 祁羡丝毫不在意凌霄的嫌弃,只是垂眸思考了一下,才叹道,“原来,那就是魂飞魄散。” 怪不得,宋守义,没有走向他。 刚才,宋守义身体急剧衰败,很快化作了一捧齑粉,而在齑粉之上,是一个灰白的、如山谷魂灵的漂浮物。 看到那个人形漂浮物时,祁羡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上前一步,试图强行将漂浮物纳入怀中。 但懵懂的灰白漂浮物,并没能飘向莲台之上迎接他的祁羡,而是被一道金光,强行塞回了不知何时躺在一旁的躯体之中。 凌霄一直以为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承载着隆中遗民的魂灵。 不知道他已经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带着隆中遗民前行。 凌霄也不知道,他一直试图找出大家,给大家一个交代。 但这些,在凌霄强行拉回宋守义之时,已经没有探究的必要了。 “凌霄,我什么时候,才能够把一个魂飞魄散的人,给拉回来呢?”祁羡再次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凌霄撇了撇嘴,又开始一脸嫌弃,指着祁羡恨恨骂了一声,“你个连极品灵石都吸收不了的废物!” 提到灵石,凌霄又怒了。 “给我赶紧支愣起来啊混蛋!你知道上中下品灵石有多珍贵吗?我每种只有一组啊!吸完了就没了!赶紧给我适应极品灵石啊混蛋!” 当初,本着给别人用就上好东西的原则,凌霄直接上了极品灵石,没曾想,独自一人时,这家伙压根吸收不了得劲的。 无奈,凌霄标准一降再降,最后连留下品灵石,都帮他过滤一遍。 若不是金色灵石谁都能吸收,混熟了后,凌霄是真有可能,为了给这小子弄灵石,而提前去仙界。 还好,这小子资质还算不赖。 闻言,储物袋中只有中下品灵石的祁羡立刻意识到,她有很多极品灵石。 “怎么不多备点低级的?”祁羡问道。 他其实想问,为什么不给他试试高级的,凌霄虽为明说,可从她的话里,祁羡就知道,她肯定早就给他试过了。 凌霄一脸生无可恋,“怎么,你往湖里灌水用杯子啊?” 噗—— 祁羡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得不说,凌霄做比喻,还是挺照顾被听之人的,她的身上,也总是有一种魔力,一种让人,忍不住对她放下戒备、敞开心扉的魔力。 就像,他明知她可能会生气,却一点都不害怕了。 果然,她生气了。 不过,她生气也没干些别的,只是气呼呼地抱起了手,然后嫌弃地望着他。 “凌霄,你给我们开仙路的资格,是为了让我们寻找被你遗漏之人,还是,为了给我们一个机会。”祁羡收敛了笑容,可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前者,是目的,后者,是情分。 闻言,不止凌霄,就连旁边莲台正在两两交谈的四位老乡也将目光投了过来,这会儿,大家也都闲了下来。 凌霄扫了一眼祁羡,才慢慢和每一个老乡对视,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一直有些犹豫此刻正被刘团长开导的张小花身上。 “当然是给大家开的后门。”凌霄认真道,“这只有一次的机会,可只在这次上面生效嗷,以后,就得大家自己修炼到能开仙路的境界,然后自己去为别人开仙路了。” 说着说着,发现自己说偏了的凌霄又更加直白地道,“我是说,这一次,大家想给谁开仙路都可以,我会保那人不死的。” 见张小花神情松动,凌霄又补充道,“不必把机会浪费给那些很厉害的人,只要光足够亮,我这边直接就开了。” 闻言,张小花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平台上一个形单影只,却不停穿梭于人群之中,正在安慰着不同百姓的小女孩。 就在张小花目光跟 随着小女孩移动之时,小女孩和周围人的目光,却被一条突如其来的仙路,给牢牢锁住了。 又一个开仙路之人出现了。 玉竹。 和去往授仙台的路不同,这条路,是从登阶成功者的区域铺过来的。 而道路终点,是段玉珠。 段玉珠疑惑地看向仙路,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可那路却往回缩了缩,显然并不是为她准备的。 远处,玉竹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切。 凌霄仍旧没有理他。 既没有骂他,也没有和他说话。 凌霄只是,无视了他。 可现在,仙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还是在他骂过凌霄过后。 玉竹放下整理好的凌霄手稿。 虽然师傅没有收,可百姓们,还是递了过来,只说,等城中来人了,由城中分配。 玉竹从来没想过,他还有机会,踏上仙途。 更没想到,路途的终点,会是阿珠。 灵气散尽,阿珠正在路的尽头,遥遥望着他。 玉竹呆立原地,不知要不要上去。 但阿珠却走向了他,一直,来到了他的面前。 蓝金之路,此刻,被压缩到了极致,仿佛,只要他踏出这一步,便能一步登仙。 “笨蛋。”阿珠看出了他的犹豫,“我会在尽头等你。” 她知道他不想依靠和仙人的关系,而取得这个机会,于是,她一边麻烦身边人把他带走,一边去往了授仙台。 前人的仙路,不管在哪儿开启,最终距离都才约莫两百不,可这一次,她将路途,给他拉长了一倍。 凌霄在莲台之上看着小姑娘,一时间也有些感慨。 其实,并不相识的日子里,凌霄又好几次在街上,碰到了这个衣袖下的右臂有着扎实肌肉的少女。 凌霄等了好些时候,都没见少女再次靠近她,干脆再又一次相遇时找上了少女。 少女忐忑的模样固然可爱,但她凌霄也不是个魔鬼,看几次就够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告诉玉竹。”凌霄道,“你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 每次见面都是一副惴惴不安模样的阿珠闻言,终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凌霄姐姐,姐姐买的点心和礼物,我都很喜欢。” “不客气,东西是我买的,但包装上的画,不是我添上去的。”生气归生气,凌霄还不至于和小孩子抢功。 “嗯,我知道。”阿珠轻声道,“也就只有他,能画得这么丑了。” 玉竹从小习字,也跟着老中医画过不少辨识草药的书册,在绘画方面,不说有高的艺术造诣,但极为写实是不可否认的。 “是挺丑的。”凌霄赞同道。 阿珠低下头,手指不停地扭住衣角,半响,才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姐姐,我听说你和玉竹闹矛盾的事情了。” “嗯。”见阿珠明显有话要说的样子,凌霄也没有打断只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说起来,也是在那时,凌霄再次确定了自己的软肋在哪儿。 她受不了小姑娘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也受不了小姑娘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被小姑娘这么看着,真的是想把一切都给小姑娘。 如果此刻阿珠求她,她是会看在阿珠面子上早点原谅玉竹的。 217. 理由 但阿珠没有。 “我觉得他这样做,真的很不对。”阿珠说道。 嗯,先抑后扬。凌霄懂。 “他这样做,太侮辱姐姐了!”看了看自己纤细白净的手,阿珠不再如之前那般支支吾吾,“我虽然只在门口见过麻袋,可那小子并无特别之处,我不认为姐姐会是那样的人。” 那场雨,让阿珠已经开始变形并且生茧的手,变得如之前那般细嫩,也让阿珠不再因为这只手被人嘲笑。 给予陌生人恩赐的仙人,怎么会瞧得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玉竹的做法,根本就是在亵渎这样的好人姐姐。 更别说,真被瞧上了,那也是麻袋的福气! 可恶,不能细想了。 “这该死的臭小子!”阿珠骂道,“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姐姐!” “是啊,很过分吧。”凌霄点头附和道,心中却在疑惑,咋抑了这么久,这劝人的前摇这么长吗? “我要去揍他一顿。”阿珠道,“姐姐不准帮他治疗。” “嗯嗯……嗯?” 凌霄本来下意识地点头,可仔细一听,又觉得不对,甚至掏了掏耳朵。 “我,要去揍他一顿,打一顿狠的。”阿珠见凌霄这样,就知道凌霄误会她了,但她也没解释,只是道,“其实我忍了挺久了,虽然刚知道时我就打了他一巴掌,可我总觉得很不解气,不是,他凭什么这么对你啊?他有什么资格这么对你啊?我不允许他这样对你,他这样做,让我觉得自己瞎了眼。” ……见鬼了,有点子小开心。 凌霄无比意外,总觉得自己似乎总是没能搞不懂小女孩心思,可那个时候的阿珠,就已经让凌霄,对许多未曾接触过的小女孩,刮目相看了。 “阿珠,你们小孩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就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凌霄沉默了好半天,才道,“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有点年纪了。” 至少那一刻,她是真觉得自己年纪大了。 可直到此刻,凌霄才再次确定,是她狭隘了,她小瞧了自己的同胞。 不管是大同胞,还是小同胞,还是小小同胞。 登阶成功者轻车熟路地维持起了秩序,百姓们也动作熟练地让开了路,至于学子们,则开始左顾右盼搜寻还没上路之人。 就在这一派祥和之际,一个声音从天上传了下来。 “祁守,带所有人上路。”轻柔和缓的声音,直接点了禁卫军首领的名,并为其和其手下都安排了当作之事,“今后三年,你们每年都得为江水百姓耕织百日。” 还没来得及和前辈们打招呼的祁守,正兴奋地带着手下们守在一旁看热闹呢,猝不及防自己就成了热闹本身。 没等祁守反应过来,经验丰富的百姓们,就直接开始捞起了身边的禁卫军士兵。 禁卫军士兵被百姓们这么一拉,下意识就想反抗,可看清了下手之人,又不敢有什么多做动作,只能如同被他们嘲笑过的学子们那般,嗷嗷叫着被带到路的起点排队。 一旁,学子们不管男女,也七手八脚、一脸舒爽、满脸欣慰地把禁卫军们往队伍里赶。 啊,原来送人上路,是这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原来,哪怕不是自己前去挑战,光是能推人一把,也这么令人开心。 就在禁卫军满脸懵地被抓走时,天上的声音又开口了。 声音直接安排了玉竹的一切,却压根没和玉竹有过任何交流。 “阿珠,秦老先生,我这边一共四百二十六人,需玉竹走过九十步,这一行,就靠你们了。”声音主人并未露面,却直接点了玉竹最为看重之人的名字。 恍惚中的玉竹猛地抬头,可莲台仍遥挂天边,并未靠近。 莲台之上,是短暂惊讶后便乐不可支的凌霄。 “可以啊小子,神之一手啊!”凌霄嘎嘎直乐,用手把祁羡的背脊拍得啪啪做响。 她是真没想到,这小子在得到确认后,立马动手做了估计在他心中琢磨了许久的事情。 祁羡小小勾了勾嘴角,在发现大家都在笑眯眯地看着他时,没忍住又对着每个人都浅浅笑了一下。 早在得到机会时,他就已经在物色人选了。 曾经,他想把这个机会给他的老乡,也是最有机会爬到高位的柳寒君。 可仔细一想,哪怕做决定时柳寒君还未上去,他都相信,柳寒君,定是那种能自己闯出来一条路的人。 为她下决定,未免有点太小瞧她了。 于是祁羡选择了玉竹。 至于把他从生死线拉回来的秦医生,祁羡从始至终,都没把他纳入过人选,因为,秦医生,显然也有自己过不去的事情,而即然那件事七十多年都无法释怀,那就不是眼下逼一把能成的。 可玉竹的事情不一样。 玉竹失败于从未见过的母亲,这个理由,就和许许多多孤儿一样。 这个原因,是可以被推一手的。 既然玉竹喜欢阿珠,也想和阿珠并肩,并且也早早地意识到自己和阿珠的云泥之别,那祁羡,干脆就把阿珠定为了终点,反正距离也差不多。 但即使是他,也没想到,那个终点,会这么有主观能动性,自发地就给玉竹加大了难度。 祁羡并未直接接触过阿珠,他对阿珠的印象,都是来源于玉竹的诉说和对俩人相处细节的推测,可阿珠的做法,让祁羡这个没能和她打过照面的人,都对其心生好感。 “说起来,以前看待他俩的关系,我总将自己置于玉竹长辈的位置,一边觉得玉竹终于开窍了,一边又觉得玉竹有些亏了。”祁羡对着凌霄由衷感慨道,“可现在,再看他俩,我却没法站在玉竹长辈的位置上了,总觉得,遇见阿珠,才是玉竹的幸运。” “你才发现玉竹那小子走大运了啊?”一旁,凌霄笑得灿烂,“我可是老早就希望阿珠甩掉他独自成长了!” 闻言,祁羡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得,两个家人,现在都站队阿珠那边了。 再看下面玉竹无助的样子,估计他也没想到,阿珠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抱歉了兄弟,不能等你下决定了。”就在玉竹无比犹豫,而他的师父既想推他一把,又决定等他做决定之时,一个人直接把玉竹扛到了路上。 是的,扛。 还是无比温柔那种,并非抓猪那种。 禁卫军首领祁守见玉竹懵逼看来,还难得正经,无比认真地行了个礼,请求道,“兄弟,麻烦您动动脚,走个十来步,让我的小子们能上路。”</p >说着,首领又无比沉痛地指了指天空,“真不是我要逼您,而是,您不走,我们也没法上,我们要是没能上去,以后有的是好事儿等着我们。” 玉竹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这才想起来天空中麻袋说的话,跟着点了点头,“是哦,你们得帮人耕织三年。” “不止。”首领苦着脸道,“那是份内的事儿,毕竟得报答百姓们给我们让位置的恩情,我苦恼的是,要是没完成那位的任务,有的是惩罚,呸,好事儿在后面等着我们。” 闻言,玉竹突然想到了自己。 玉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同样一脸沉痛,“我懂!想让凌霄消气确实没这么容易。” 就在首领歪头思索随之大惊失色之际,那个被他扛上去的人,便腿脚利索地往前行走了数十步,走到一定节点时,玉竹还在不远处冲着首领招了招手。 “上人吧朋友!我会帮你们完成任务的!” 见状,首领大为感激,边让小子们上路,边冲着那边大喊,“谢了兄弟!一百……呃……九十步,九十步就行了!!!” 短暂停滞了一会儿的场面又重新活了过来,大家热热闹闹、轻车熟路地组织起了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的场面,尽头的段玉珠见大家各司其职都快忘了后续的事情,还不忘叫人提醒大家选好禁卫军之后的人选。 每条仙路最多可以容纳千人上去,禁卫军这点人,还远远不够。 段玉珠虽未明着表达自己对玉竹的信任,可她私自做下的决定,却早已将她的态度摆了出来。 路上,玉竹的身边尽是呼朋唤友抓人上路的百姓,可玉竹丝毫没受影响。 玉竹满脑子,就是先走到九十步,在九十步之外,便是,尽量不要陷入幻境。 登仙梯上母亲的温柔太过令人沉溺,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否抵御那份温柔。 玉竹的体质比之其余人好了实在太多,让许多人缴械投降的三十步对玉竹来说并不成问题,一直到六七十步时,玉竹的身体,才有了反应。 剧烈的疼痛袭来,可玉竹竟然诡异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此情此景下有些瘆人,可阿珠远远看着,只觉这小子果然还是那个傻小子。 仙路果然比登仙梯难走太多了,强如早就吸收了不少灵气的玉竹,还是在仙气之下败下阵来,受尽了苦楚。 换血、断骨、重塑,每一项,都似乎要了玉竹的命。 但玉竹一次也没见到自己的母亲。 所以他挺了下来。 一直到,他已经快要听不到周边的嘈杂声时,玉竹才猛地察觉到,自己已经再次来到了那道门槛前。 忘记了时间的玉竹站在原地,终于确定,踏出这一步,他就将再次面对那个让他失败,也让他无比开心的人。 远处,段玉珠招来了身边不停徘徊的方间,低语了几句。 “哈?不是,我吃近距离吃狗粮已经很惨了,还要我去自己补狗粮?我不要!” 方间下意识拒绝,但眼看着段玉珠眼睛也不抬就开始找下一个人,又赶紧制止了要去传话的另一位学子,“哎哎哎,我来,我来,好妹妹你就让我去吧!” 被阻止的登阶成功者满脸嫌弃,“你最好一字不落地给我传过去,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218. 聒噪 方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又揉了揉眼睛,还戳了戳同样满脸不耐烦的段玉珠,才道,“哎,同僚,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要打断我的腿,是她吗?” 段玉珠将手指掰得咔咔作响,“刚才是她,你再不走,就是我。” 方间欣慰地点了点头,正要走,又转过身子大惊失色地看向说要打断他腿的登阶成功者。 这名少女自登阶成功后,就几乎没说过话,偶有两句,也是被人询问了才会回复,就连在莲台之上被人折腾,她也是骂声最少的那一个。 但她从未出过岔子。 一次也没有。 不管是第一次遇见开仙路,还是被先生们叫去总结,这个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少女,都没有让大家担心过一次。 方间自诩大家的幕僚,总是会自告奋勇地为大家出谋划策,也会擅自去安排任务,同组的人见状,都让着他,而后来人,也因为方间确实干得不错,所以从来没有提出过疑问。 于是直到先生们来前,方间,都是安排人的那一个。 但幻境中厉害,不代表回到现实就会一步登天,所以不少时候,方间也会出现纰漏。 比如在最紧急或是遇到心系之人的时候,方间就会出现短暂的疏漏期,每每这个时候,被他下意识信任的那些大人们,都会自动去其他地方补位,压根不需要方间去调整。 可这个少女不是。 少女被方间短暂地遗忘过,等到方间想起来时,被方间苦苦寻找的少女,早已到了她觉得最需要她的地方。 第一次遗忘是疏漏,第二次,则是,方间故意的。 少女压根没有出现被忽略的难受情绪,发现嗷嗷叫着要去找同窗的方间不管不顾地跑走,自己就瞅准个地方,告知身边的上下位后就过去了。 接引少女的人和被少女接引的人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后来也习惯了,到了最后,同组的大家,都默认这个少女的角色是补位者了。 就像现在,段玉珠成了终点,按理说,她身边只留一个人甚至不留人都可以,但少女游荡了一会儿,还是来到了段玉珠身边,陪伴着同是登阶成功者的段玉珠。 方间是什么时候飘来的,来得更早的少女早就知道了。 但方间不说事,少女和她并不熟悉的段玉珠也没问。 一直到段玉珠要方间传话,少女才终于憋不住了。 因为!这个人!实在是!闲得讨打! 而且!这人!也不会!听重点! 她的重点是让方间不要瞎传话,而非要打断他的腿,可这家伙,显然是听到了别人要揍他这句话。 少女的提醒并非没有由来,少女上来得早,又被方间两次忘记,所以早早就关注起了这个跳脱的家伙。 她并不在意方间的疏忽,但她有点烦躁自己的行动需要根据方间的指令来调整。 在这个过程中,她可是亲眼见证了方间是如何挑衅和折腾自己的朋友,也看见了方间是如何忽悠和恐吓自己的朋友。 这家伙,话都是实话,可顺序一调,听在别人耳中,那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对段玉珠和秦玉竹的感情之事没有兴趣,但她不希望因为这家伙的胡话而失去潜在的新伙伴。 所以,她刻意强调了这一点。 “方间,请你传话的时候,一字不漏,一字不变。”少女一字一顿道。 “那当然了,我办事你还信不过?”方间拍了拍胸脯保证了起来,但随即,就笑着来了一句,“怎么,不打断我的腿了?”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段玉珠,决定自己去传话。 段玉珠点了点头。 两个少女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都懂了彼此的意思。 见少女走来,方间下意识跳到一边,差点撞到也没地儿呆排到了这边的百姓,但少女并未碰他,只是径直离开。 这下,换方间呆不住了,方间快步上前,抓住了少女的手,在停下的少女下意识皱眉前,又将少女的手松开。 “回去吧妹妹,说好了的,我来传话。”方间说着,又拉住了皱了皱眉还想走的少女。 “信我,我不会出岔子的。”方间拉着人的手道,边说,还边用另一只指了指压根没在意他俩的段玉珠,“你不信我,也该信她吧?你看她都不急。” 少女回望段玉珠,这个名字响彻女子院的人,此刻正站在蓝金仙路尽头,静静地望着道路另一头。 身边人声鼎沸热闹至极,可段玉珠仿佛独处山巅那般,只静静地凝望着远方。 “我不明白。”少女叹了口气。 她不明白,为何强大如段玉珠,会这么心系一个男人。 她不明白,为何勇敢如段玉珠,会愿意对秦玉竹好到这种地步。 她不明白,为何果断如段玉珠,不亲自去说出那些她想说的话。 “一看你平常就不爱和大家打交道,没听先生们说吗?要多和大家交流,不要自己闷在一边!你瞅你这话问的,一看就是没啥朋友!”耳边,是方间咋咋呼呼的声音。 少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无视了方间, 她的确不爱和别人打交道,光是走进女子院的大门,就用尽了她一辈子的运气,她不能输,也不想输。 可即使身后无人,她也还是收到了很多小心翼翼的善意,还在等待过程中,早就听说了方间之前的事迹。 孤僻、古怪、沉默寡言,这些话,不止能用在她身上,也能用在曾经的方间身上。 可面对眼下这个不接话说三句,接话恨不得说十句的方间,少女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之上。 耳边,方间还在喋喋不休,话题已经从劝她和别人多交流,到了一会儿带她加入群聊之上。 少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结束折磨的办法。 但还没等她进行实践,方间就先她一步说出了她心中的想法。 “回去吧。”方间道,“那边有我。” 少女胸膛瞬间起伏了一下,不过只一瞬,少女便缓了过来。 就在刚才,她竟然有种与其让她和方间呆着,不如把她扔莲台上的期望。 “好,你放开我。”少女道。 方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抓着人家的手。 方间触电一般将手收回,然后若无其事道,“这一次,你的任务,就是别 到处乱走,守着段玉珠。” 很好,把她已经做过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少女动作幅度极小地翻了翻白眼,点了点头,就当同意了。 待少女往回走时,方间才又叫住了她,“哎,妹妹,你叫什么来着?” 少女知道这家伙肯定早就记住了她的名字,但为了不多生事端,还是道,“吴虞。” “哦哦哦,兰懿班的对吧?”果不其然,方间知道,只见这家伙听到她的名字后,便得意一笑,“嘿嘿,想不到吧,我记得住!” 闻言,少女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段玉珠。 少女没注意到,方间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竟然闪过了一丝,心疼。 待到仙路真正迎接之人秦玉竹,在短暂歇息后再次踏上仙路,方间都没有把话传出去。 吴虞远远望着,本有些焦急和不解,可当看到身旁的正主段玉珠时,少女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模样。 刚才,吴虞着实没忍住,到了段玉珠身边时,还是没憋住话,来了一句,“不是,他有病吧?” 登阶成功者的五感都被强化过,可不细听的话,许多话也是听不到的。 段玉珠显然没注意他俩刚才说了什么,但还是秒接了话,“不爽就约一架,反正以后肯定要对阵的。” 吴虞一愣,鬼使神差地开始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换做以前,她是不会问的。 她只会像在家里那般,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力求所有人都别注意到自己。 段玉珠这才彻底回过神,将自己所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和少女说了一遍。 那边,秦玉竹也在两人的交谈间,上了路。 但就连吴虞都注意到了这一切,之前无比在意的段玉珠却眼神都没往那边瞟一眼,只是温声询问她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吴虞悄悄瞥了一眼那边显然正在紧要关头的秦玉竹,内心短暂地挣扎了一瞬,就将自己想问的事情,都给问了出来。 她的接引者很好,见她不爱说话,却还是叭叭地把所知的一切,都像倒豆子那般全倒给了她,被她接引的人也很好,见她只会机械地复述自己所知的一切,根本回答不上来许多问题,也不会追问,只是笑眯眯地说自己先去捏灵物。 大家都很好,只是,她,没法融入进去。 女子院身后无人的女孩子太多了,可她们大部分时候,是真的无父无母无亲无戚,而她,是在有同血脉之人活着的情况下,身后无人。 只要那些人活着一天,她就没法融入那美好的、幸福的、每个人都可以露出笑容的群体一天。 但现在,她想向段玉珠请教那些她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也想知道那些她有些好奇却没有问出口的事情。 她做这一切,倒不是因为方间的话起了效果,而是,段玉珠需要她问。 段玉珠需要,她就问。 吴虞自以为自己的问题很多,可段玉珠不愧是前辈,所有她问的事情,段玉珠都能很快答出来,还能附赠一些显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消息。 见吴虞绞尽脑汁地在那想问题,段玉珠笑了笑,无比认真地道了个谢,“谢谢你陪着我,吴虞。” 219. 释怀 喧闹声中,时间的流逝变得即快又慢。 快于秦玉竹很快就失败了,慢于,他失败时,吴虞已经找不到可以问的问题了。 直到此刻,吴虞终于知道,为什么方间在那里磨磨蹭蹭就是不去传话了,因为,他要把说那句话的机会,留给应当亲自去面对秦玉竹的段玉珠。 一直等到所有人都上了路,也都走到了自己的终点,秦玉竹,才选了金色那一侧。 蓝金仙路,若一直在中央,则后半段的路都是蓝金双色,若选择单色一边,那后半段,便都是单色之路。 秦玉竹,选择了和走出幻境时最常看见的那道色彩,金色。 然后行进中的秦玉竹,在一阵恍惚后,便失去了他的路。 金色道路消失,两侧的人却都没有靠近那段曾经有着一道屏障的地方。 尽头处,段玉珠身上的双色光芒并未消失。 前方没有了路,段玉珠这才跳下授仙台,走向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着人,秦玉竹苦笑着看着她,神色中,却并无丝毫后悔之意。 “没事的玉竹。”段玉珠将人抱在了怀里,“没事的,十年内,我会等你的。” 刚才她想让方间传的话就是,不管玉竹成功还是失败,她的身边,都会为他留一个位置。 只不过,那个位置,只有十年。 玉竹勉强地笑了笑,这才用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声音低声道,“抱歉,阿珠。” “你不用道歉。”段玉珠放开玉竹,“只要是你自己的选择,我都会接受的。” 这句话,凌霄姐姐也对她说过,可那时候,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能让姐姐失望。 可现在,看到玉竹再次选择了自己的母亲,阿珠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生成秘境前,姐姐会对她说那样的话了。 听到少女的话,周围面露惋惜的人,都下意识地左右看看,然后收了自己的表情。 有离秦医生较近的人,还将两人的话告诉了仍在坐诊的秦医生。 七十多岁的老爷子闻言,先是松了口气,可随即,就叹了口气,气没叹完,秦医生又露出了淡淡的、骄傲的笑容。 不管玉竹能不能成仙,他都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是值得他炫耀的弟子。 早在喧闹的人群一秒禁言时,秦医生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连把脉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样异常的场面只出现过一次,那就是宋老先生出事的时候。 极致的安静过后,是每个人不可思议的表情。 前人都未曾失败的事情,让大家以为,仙路并非那么凶险,可看着一个人血肉崩溃,溃散在众人面前,这对众人而言,打击实在太大了。 还好,漫天星光化作一个个小点,汇聚成一具人类躯体。 秦医生没有靠近围观,可自登仙梯上出来后,他的视力,也得到了加强,在巨大的天际光屏之上,他看到了一切。 这是他最为担心的一点。 他能接受失败,却不能接受失去。 还好。 “走吧,把位置让给下一人。” 人群中央,段玉珠说完,便要拉着人走,在玉竹的路上,又出了一位可以开新路之人,但那人退到了起点,正在等着玉竹结束。 想到这里,段玉珠猛地看向了起点处的禁卫军少年。 少年神情疑惑,似在等在什么,可少年,并没有转身背对她们,而是正对着他们。 少年脚下,正对着玉竹铺来的蓝金仙路,并未消失。 就在段玉珠神情大变之时,一个人将段玉珠拉离了玉竹。 被迫分隔的两人之间,重新出现了一条路,一条幽蓝的、散发着凉意的路。 “你身上代表终点的光,一直都没消失。”没等段玉珠思索出什么,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吴虞指了指她的身子,“刚才,金光散了,蓝光亮了。” 闻言,段玉珠瞬间明白了什么。 段玉珠看向几步之遥的玉竹,突然喊道。 “玉竹,你是要继续,还是要放弃?你是要我走向你,还是要自己走向我?” “玉竹,你真的认为,走上这条路,是在背叛用命换你活路的母亲吗?” “玉竹,你觉得姐姐给你这个机会,真的是让你放弃自己的母亲吗?” 秦玉竹也蒙了,这个自拿到仙人手迹后就诡异地安静了许久的少年医师,此刻终于又有了些从前的样子,“我,我,这,这……” “玉竹,你没有发现吗?你早就变了,你、我、大家、江水,也早就不在那条既定的路上了。”段玉珠认真道,她此刻终于确定,玉竹早就具备成仙的资格了。 而且,从一开始,玉竹就已经具备了成仙的资质。 倘若玉竹的身体和意志达不到那个标准,那即便他想为那千人撑到了最后,他都不可能走到终点。 真正面临选择的终点。 他只会如真正失败于自身条件的宋守义那般,直接在仙路上溃散。 可他显然不是。 段玉珠打心眼里不愿意玉竹浪费这个机会,因为,这种有人在背后兜底的时刻,不会存在太久。 姐姐注定是要离开的。 死亡之人被仙力凝神复体的场景,不太可能再次出现。 失败后反而更加洒脱的宋守义是新的身体,新的人。 而玉竹,则是旧的身体,害怕成为新的人。 “玉竹,你害怕往前走了,就会失去什么,对吗?”成功后就一直嬉皮笑脸的方间罕见地收起了任何表情,“你知道吗?这恰恰说明,你从未真正失去过什么。” 见状,其余惋惜无比又觉得不该说话伤了孩子的人也开始劝起了玉竹。 “秦小医师,别犹豫了,仙人也在看着你呢!” “对啊!仙人亲自嘱咐,多大的福分啊,小医师你刚才没成功,现在得把握住了啊!” “快快快,秦医师,咱们江水还没医师成仙的呢,你快做第一个仙人医师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起了玉竹,各个声响之间,不知何时低下了头的玉竹,终于抬起了头,哭丧着脸,喊出了一个问题。 “可,可是……阿珠,你说,我成功后,凌霄会愿意原谅我,和我说会儿话吗?” 闻言,不止吴虞和其余不明就里的人有些无语,就连和玉竹关系最好的段玉珠,也翻了个白眼。 段玉珠转身就走,临走前,还指着玉竹,对着天际道,“姐姐,拿雷把他劈死吧!” 见段玉珠模样,其余登阶成功的年轻女子也紧跟段玉珠的步伐掉头就走,只余几个青年院的成仙学子 一脸好奇地站在原地。 溜达到玉竹身边的方间没滋没味地摆了摆手,招呼了几人离开,又对着围观的百姓们道,“散了吧散了吧大家,这倒霉孩子没救了,咱们去给禁卫军大人加油!” 他不是不知道凌霄是谁,可玉竹这傻了吧唧的问话,真的让其实并不知其中原由的他,有点绷不住了。 不是,人家仙人没原谅你,会让你站在这里? 人家仙人没原谅你,会给你开路? 人家仙人没原谅你,会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犯了错不自己好好反省就算了,还搁这儿浪费上大家的时间了。 “哈?怎么这就要走了?玉竹不还要走着呢嘛?”段玉行有些发懵。 凌霄仙人展露真身的时候,他还在执行看护刘琦的任务呢,没来得及去凑这个热闹,后来凑了,记得住的事情,也在登仙梯上忘得一干二净了。 “凌霄就是那位的名讳。”旁边,副城主吴新生改名后的儿子吴新材道。 段玉行不可置信地指了指玉竹,又指了指天上,然后又指了指玉竹。 “行了蠢货,那天被你段姐操练的时候你不是在吗?”江肆过来捞走段玉行,“咋,真以为抹一点就能瞬间治伤的药水谁都有啊?” 段玉行大惊失色,失声道,“我以为是秦医生给他的!” 这一次,再无一个人接话,回应他的,是兄弟们无语的眼神。 不过,伸手想抓住阿珠背影的玉竹却是回了神,认真道,“那就是我师傅给我的,我师傅应得的,师傅说我带着,真出了事也好去救人。” “哦哦。”段玉行点了点头,“那你先走着啊玉竹,我们去给禁卫军小孩加加油!” 人群散去了大半,不远处,新的路已经开启了。 秦玉竹看着离开的大家,竟是低下头,露出了有些开心的笑容,然后,他走上了那条,似乎只会让人疼痛无比,却不会让人再次陷入幻境的特别之路。 另一条路旁,方间碰到了被抓去上路的方剑。 方剑不停挣扎,死活不愿上去,不想伤人,也不愿意说明原因,只在看见方间时扭过了头。 他被抓来过很多次,可他一次都没上去过。 “愣着干什么?上去啊!”方间一脸嫌弃,“还想再浪费一次机会?” 方剑闻言,终于将脸转了过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看我干什么?怎么,怕自己上去了会被我针对?你以为我像你啊,我才不会像你仗势欺人。”方间见他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随即,方间就露出了一个略带挑衅笑容,“哟,真以为你上去了就能成?我可是登仙梯第六人,你什么档次也配拿自己和我比?” 听到这番话,不再挣扎的方剑翻了个白眼,“真以为第六人就了不起?比你强的人多了去了,我才不是……喂——” 说话间,方剑直接被方间踹上了仙路,成为了一个插队之人。 “这蠢货还没上过路。”见围观者们看来,方间耸了耸肩膀。 闻言,大家收回了目光。 仙路开了一条又一条,如今,能上去的人,已经变成了自己去争取之人,和各个百姓们觉得不错的人了。 若方剑这个学子并未上过路,那他确实可以排前面。 220. 哈气 不满还没升起,就迅速被熄灭。 本就热热闹闹地新道路起点始终人声鼎沸,方间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需要驻守的地方,压根没在乎道路上不知所措的方剑。 方剑让开身子让后面的人先走,一直到方间消失在人群中之中,才低着头抿了抿嘴,将目光放在了这条路上。 在这个淘汰了许多百姓的位置,他并未感到有什么压力。 他不知道是他心中的羞耻压过了疼痛,还是因为他体质确实超乎常人,方剑只知道,至少此刻,那个被他百般羞辱的旁支弟弟,已经变成他这个所谓主家可望而不可及的人了。 蓝金仙光在眼前形成一道道波荡的光晕,方剑吸了吸酸酸的鼻子,恨恨地吐了口气。 他倒是要看看,这仙路有什么特别,连登仙成功者都不能上。 他就是要证明给那家伙看,他这个主家之人,就是比那个被逐出门去地废物旁支要强上不少。 至于家中的不义之财可能被抄之事? 哼,方间可以,他方剑未尝不行。 钱,再堂堂正正地挣就行了。 这边,禁卫军小豆丁和小不点们神情激动地在开路者旁边叫喊着,叫喊着叫喊着,还差点打了起来,但这一次,没等全程守在一旁的首领上手,百姓们就没惯着这群小家伙了,纷纷把打架的小子抱走,让小子们安静点,别打扰人家走仙路。 一个个张牙舞爪的禁卫军就跟哈气的小猫一样,被人捏住了脖颈,瞬间变成了小怂猫,只能委委屈屈地在大人怀里呆着,唯一能做的,只能用眼神和对手对视。 仙路之中,本十分严肃的开路小子见状,愣是在身体浴血的情况下,笑出了声。 边笑,这小子还边颤巍巍地用手指着一个又一个被百姓们抱起来的弟兄。 有被开路小子指到的禁卫军小孩着实没忍住,竖了一个中指。 束缚他的江水人并不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但看开路小子乐不可支的模样,再看怀里小子咬牙切齿的表情,也知道这个动作不是啥好意思。 于是,刚得意了没多久的小子中指还没竖多久,就变大人给打了手。 禁卫军小孩满脸委屈,刚想骂,可一看那大人严肃的模样,又委屈地撇了撇嘴,把头偏到了一边。 “放开我。”竖中指的禁卫军闷闷道,“我要去找我们首领。” “你找个屁的首领!人家军爷多忙啊,你还要去给人捣蛋?”抱着他又打了他手的百姓眼睛都没眨一下,“等一会儿你同僚走完了的。” “那我不也是军爷吗?”小孩一听,不乐意了。 “你是屁的军爷!有这样的军爷吗?”中年男人压根不吃这套,“给我的安分点儿的,别去给你上级添乱!” “你你你!你!”禁卫军小孩更气了,忍不住指着中年男人的鼻子想要开骂,可你了个半天,却始终没说出话来。 他不敢。 这是百姓。 骂兄弟可以,骂百姓,那遭殃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被几个首领拎到营帐里逼着写大字的惨痛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实在是不愿再回到那地狱场景里了。 迁徙途中,多事精,呸,小仙人从不罚他们,可只要谁骂人被那家伙,呸,被那尊贵的大人看到了,那他们就等着死吧。 小仙人一笑,惩罚就难料。 首领们被关了多久,他们这群人,就会被关多久,这还是在首领没发火的情况下,首领们发火了,那时间,只会长,不会少。 那要被逼着背的大字,也是只会多,不会少。 “我什么我?没礼貌!”大人见状,又将小孩的手给拍了一下,“别用手指指着别人的鼻子,这不是一个兵该做的事情!” “我我我……我!”小孩一听,更气了。 这可恶的百姓要直接骂他,他都认了,可这百姓,居然说这不是一个兵该做的事情。 那,那,那他还怎么反驳啊! 禁卫军小孩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人,脑子都被气宕机了,连身旁疯狂挑衅的弟兄都没注意到了。 见状,被无视的禁卫军小孩挣扎着想要给他来上一脚。 然后,刚才没骂人躲过一劫的禁卫军小孩,腿上就被抱着他的青年男人给打了一下,“怎么还在捣蛋?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吗?难道,大兴的兵就是你们这样的?” 此刻,这一名禁卫军,也体会到了同僚刚才的心情。 旁边,有个大婶摸了摸身边禁卫军的脑袋,低声道,“乖啊崽,别学他们,你就和姨好好在这儿看着,知道了吗?” 被搂着的禁卫军嘴角抽了抽,也着实没忍住,还是轻声来了一句,“姨,我十岁了!” 他已经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了。 可搂着他的人并没有听懂他话中的含义,只是慈祥地点了点头,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对对,你最乖了!” 就在大部分禁卫军都被百姓们手动控制之时,另一边,秦玉竹,已经走到了他的终点。 得知负责接引的姨姨并不打算立刻给他举行授仙仪式,玉竹也不恼,反而兴冲冲地拉着阿珠要去一旁看热闹。 这仙路,还是看别人走才有意思。 新路上的喧闹早就引起了玉竹的注意,玉竹当时并未分心,可成功后,就抑制不住这颗想凑热闹的心了。 他的路上,后来并没有剩多少人了。 倒不是大家故意忽视他,而是那边实在太闹腾,闹腾得留在这里等着玉竹的人,不得不过去处理那边的问题。 见路边的人从层层叠叠变到稀稀拉拉,玉竹不惊反喜,甚至觉得这是大家对他的嘉奖恨信任。 因为,如果大家担心他或是想看他笑话的话,反倒不会离开。 此刻留下的人大部分都是他不认识的人,玉竹知道,那是怕他失落,可他才不会呢,比起在大庭广众之下失败被嘲笑,他,还是,更难受于,被那个坏家伙无视。 可他也知道,坏家伙从来没做错什么,做错事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该付出代价的,也应该是他。 可她从未惩罚过他。 从前,莫说得罪仙人了,就是得罪官府的一个小衙役,师傅的店都有可能开不下去,可他得罪了仙人,得罪了所有人崇敬的神明,却什么事都没有遇到。 玉竹想要捏紧手心,却捏住了一团温热柔软的事物,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跑偏太久了,于是,玉竹摇了摇头,又继续兴冲冲地要拉着阿珠去看热闹。 被拉着的段玉珠很想说,他现在和她们一样是成仙者了,他也有义务和维持秩序了,而不是跟个普通百姓那般,只想着去凑热闹。</ p>可看了看台上笑眯眯的方姨和两位仙人,段玉珠又想道 嗯,授仙仪式还没举行,那玉竹就不算成功者,那他就可以,去凑这个热闹。 可……她呢? “去吧。”刚才将她拉走的吴虞,此刻又将她推走,“咱院长都偷偷去找先生们说话了,不要紧的。” 段玉珠看了看附近的情况。 大部分成仙者,都还是散在一旁,时刻注意着场内情况,特别是她们这一批最先成功之人,除她之外,全都在人群中紧盯着一切。 可除了成仙者们之外,在一旁时刻注意着场内情况的人,还有坚守岗位的军士,还有时刻关注的先生,还有自发巡逻的百姓,以及……三三两两散落在附近自发盯着场内的各院学子们。 她们这些登仙成功者确实意义重大,可能站在这平台上的大部分人,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大家,无论在登仙梯上是成功还是失败,也都在新的地方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嗯,那我去了!” 段玉珠点了点头,任由停下等她做出决定的玉竹将她拉走。 来到新的路上,被凑热闹经验丰富带领着挤到最前方的段玉珠,这才知道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这条路上的最开始,曾数次爆发过巨大的声响,可等玉竹快走完时,那巨大的声响就消失了。 段玉珠五感是被强化过了,可这并不意味着,那些她无意去探究的信息,会主动进入的她的感知之内。 “原来是这样。” 玉竹亲亲切切地谢过给他解惑的大姨,才来把事情和阿珠说了说。 阿珠张了张嘴,很想说,她就在他旁边,她听得到,可看着玉竹笑意盈盈的模样,这话,又咽了下去。 也是,没有玉竹,她大概率不会关注这些,只会把这些有意思的事情,归于不需要处理的那一类之中。 最前方,还是行路人的禁卫军弟兄们,可几乎每一个禁卫军的旁边,都或多或少站着个江水的百姓。 被大家抱起来的小兵们遮挡了后方的视线,可望着那些不情不愿但又忍不住将手搭在别人肩膀上的禁卫军小兵,后方的人都笑得亲切,丝毫不在意看不清道路上的情况。 再说了,大光屏上又不是没有,看不见里面就看光屏呗。 光屏上显示的场景,还比去现场看更清晰呢。 段玉珠失神地看着这一切,可前方,被她目光所对的禁卫军小孩却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想要从百姓身上下来。 “别乱动!”抱着他的年轻女人拍了拍他的脑袋,“碰到别人怎么办?” 小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委委屈屈地认了命,趴在了女人肩膀上,等那令人留恋的温度温暖了他的脸颊,禁卫军小兵才猛地抻起了头。 毛茸茸的脑袋刚刚立起来,就被摁了下去。 “你这样正好,刚好不会挡着别人!”摁他的人如是说。 这样啊,不会挡到别人啊,那他,也算是为江水百姓,做出了一点点贡献吧?那他,也算没有辜负他禁卫军的身份吧? 年幼的禁卫军士兵如是想道,然后便伸手环住了这个把从他伙伴身边抱走后就没一句好话的江水百姓。 那怀抱过于温暖,温暖到,本来斗志满满的他都有些疲惫了,疲惫到,忍不住在那怀中沉沉睡去。 221. 兄弟 不少睡着的禁卫军小兵旁边,祁良静静地望着场内挣扎的长官,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伙伴们要把他赶过来给弟兄加油。 被迫离开仙路后,再见父母的祁良心中并没有失败的痛苦,有的,只是重逢的喜悦。 于是,心无遗憾的他,重新拾起了自己的职责,去了孩童玩耍的区域,和登仙梯上的伙伴们一起,看护着那些比他更小的孩子。 但没多久,几个先生一过来,就让伙伴们将他赶到了这条路上。 知道那群混蛋又打起来后,祁良没有任何讶异,有的,只是想要把他们的脑袋摁进地里的冲动。 可真来到这条路上,看清场内的情况后,他又有些后悔没有先看看光屏了。 还不如一直看护小孩呢,还不如直接被罚呢。 祁良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这群蠢货好歹没惹事了,不然他真的会在新伙伴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正想着,祁良就看见,场内龇牙咧嘴的长官神情诡异地朝他看了过来。 靠,不会有人要偷袭他吧? 祁良心中警铃大作,身体瞬间绷起,可当他回头看清一切后,猝不及防的他,就被上一条仙路的主人抱了起来。 “我,你,这……”祁良一时间连语言都无法组织了。 “别乱叫,你吵到别人了。”段玉珠皱了皱眉,将他的脑袋摁进了玉竹的肩膀之中。 玉竹适时调整了位置,让脑袋被摁住的祁良能看清路上的情况。 等到懵逼的祁良看到周遭弟兄幸灾乐祸的表情后,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这是!被这两个人!当成了!那群该死的惹事鬼! “放开我!你们拉错人了!” 祁良说着,挣扎了起来,但玉竹的手劲贼大,愣是将他束缚在了自己怀里。 “别叫!你这样,跟惹事的人有什么区别?你是兵吗?”段玉珠皱了皱眉,脱口而出的说辞,竟是和之前的百姓们说的差不多。 但她当时并未注意这边的情况,眼下,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身穿军服的祁良不该如此。 祁良张了张嘴,放弃挣扎,只是指了指周围叫嚷地极其响亮的加油百姓,又指了指自己。 段玉珠表情不变,“人家是百姓,你是兵,能一样吗?” “我不是刚才惹事的那一群家伙,我才刚从玩乐区过来,你去可以问,呃……那边的大先生们!”祁良见段玉珠都懒得往百姓那边瞟一眼,也急了,赶紧解释道。 “是吗?”段玉珠怀疑地看了看祁良,然后便要转身出去确认。 “他骗你的,姐姐!”不远处,早就被婶娘们训得不敢开口的一个禁卫军小孩,一边怂怂地确认着抱着他的大叔会不会捂他嘴,一边大声喊道。 没等段玉珠看去,周围就想起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对对对!姐姐,他骗你呢!就他会装!” “祁良,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就你打得最凶!” “姐姐!你看他军服,破的那点儿就是打架撕的!” 祁良忍无可忍,撑起身子就朝着出声处吼去,“放什么狗屁!老子打架从来不穿这件衣服,这tm本来就是坏的!” “好小子,你们给我等着,等老子……唔唔……” 正放着狠话呢,祁良就猝不及防被玉竹捂住了嘴,捂他嘴之人还鬼鬼祟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在他耳边轻声道,“嘘——别乱说话,会挨罚的!” 被手动禁言的祁良不停挣扎,只想让这人知道,是这群家伙先挑的事情,可随即,他的脸色就白了下来。 他说的话是不是乱的暂且不说,脏话肯定是骂了。 坏了…… 见祁良吃瘪,周围又冒出了阵阵刺耳的大笑声,而被众禁卫军小兵劝阻的段玉珠,也回过了身子。 就在禁言结束,祁良想再次解释之时,一个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在段玉珠面前响了起来。 “我,嗬嗬,我作证!”声音主人每说一句话,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可其中言语,却是无比清晰,而其音量,也是没有小到哪儿去,“呼……这小子,这小子,刚才也闹事了!” 新仙路的主人此刻骨骼已经开始重组,可他愣是挣扎了站了起来,执着地给祁良套着黑锅,“我作证!呼,他,就是个,嗬嗬……漏网之鱼!” “放心吧兄弟,我们会帮你看住他的!”玉竹见状,满脸认真地伸出手,想要握住仙路主人的手,可手刚到中途,就却被看不见的结界给挡了回来。 但玉竹也不急,只是转而拍了拍祁良的背,将气得说不出话的祁良背脊拍得啪啪作响,然后再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这孩子交给我你就放心的表情。 禁卫军挑战者无比信任地冲着玉竹和段玉珠点了点头,这才重回自己的原路上去,只不过,在艰难回身地最后一刻,禁卫军挑战者,还是动作轻微地侧了侧头,对着一直不可置信望着他的祁良,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祁良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实在没忍住,想要开口顶撞这个可恶的长官,但他的反应直接被一旁的段玉珠预判到了,段玉珠把人脑袋望玉竹肩膀里再次一摁,便低声威胁道,“再要骂人,我就拿东西堵你嘴了。” 被摁住的祁良久久没有抬头,好一会儿后,才闷声道,“我不看了,我要走。” “你想都别想!”回应他的,并非控制他的两人,而是周围的弟兄,“刚才就让你跑了,现在还能让你跑?” “你们这群小子玩我是吧,给老……给我等着!”祁良愤怒抬头,却在最后要喷人时理智回归,硬生生把脏话憋了回去。 “哈哈哈哈,傻眼了吧蠢……唔……唔……”旁边,一个想要嘲笑祁良的禁卫军小子,在那口蠢货即将出口的刹那,也被身边的百姓给手动禁了言。 祁良见状,起伏的心情居然诡异地瞬间平静了下来。 就在刚刚,仙路上的长官,愣是在大家没注意的时候,顶着压力,从前方爬了回来。 祁良还以为长官是过来帮他的呢,再不济,也是为了维持秩序,没曾想,这个骨骼寸断的老混蛋,费尽千辛万苦走这段艰难的回头路,就是为了!扣他的黑锅!找他的乐子!看他的笑话! 祁良人都要裂开了,弟兄们的话大家还能不信,可长官都这样了,还怕跑过 来指认他,那谁还能信他啊??? 他刚才这般不服,不过是不想认命罢了。 可现在,他认了。 他心平气和,神清气爽,浑身通透地认了。 兄弟因为想骂他而被手动禁言的画面实在太过美妙,美妙到让祁良觉得,被拴住这么一会儿也没这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我能骂他们蠢货吗?”祁良问。 “不能。”段玉珠道。 祁良想了想,趴在玉竹肩头,越过玉竹的脑袋,挑衅地看了看被捂嘴的兄弟,并用口型对着兄弟说出蠢货两字。 看到兄弟气得不行,想要挣扎却又被手动禁言而出口不能,祁良嘿嘿笑了笑,又对着刚才出口找事的禁卫军们做出了几个鬼脸,并在某一人竖中指却被打手之时着实没忍住,靠在玉竹的肩膀上,嘎嘎笑了起来。 他终于懂了长官刚才的心情。 爽。 怪不得呢! 那该死的家伙顶着疼都要过来制裁他。 让他想想,平台上,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祁良身侧,段玉珠神情淡淡地缓慢跟着玉竹朝着挑战者移动,全当没看见祁良做了些什么。 在祁良已经完全不在意长官情况,只一门心思将头埋进玉竹胸口,开始偷偷思索有没有没遭殃的兄弟时,玉竹悄悄朝着身边的阿珠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带他过来抱人后就几乎没什么表情的阿珠翘了翘嘴角,也悄悄地抬起了手,用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玉竹翘起来的大拇指。 “呀,年轻真好啊!”莲台之上,眼下已经形象全无,整个人都趴在了莲台边缘的凌霄笑得一脸慈祥。 少男少女的互动十分隐秘,并没有被多少人注意到,可这点小动作,还瞒不过她们这些在天上时刻注意这一切的守护者。 “是啊。” 其余几人也乐呵呵地回应着凌霄,只不过,问秀仍姿势端正的盘坐在莲台之上,而无悔已经变回小孩模样,正扒拉着莲台踮起脚往下看去。 而刘团长,则一边神情紧张地瞅一下登仙梯上的某一个停滞军士,一边则难掩好奇之色地看向让三个平台为其让路的仙路挑战者。 至于张小花,则在众人没注意他的时候,也一脸好奇地看着台下。 唯一没出声之人,就是端坐凌霄身侧,不往下望,也不加入话题的祁羡。 “呀,是吧?”凌霄笑得灿烂,还将头挂在了莲台边缘,“年轻真好呀,咱江水家里人真好呀!” 底下,不少年纪较大的禁卫军并未被抱起,也并未被百姓们给搂起束缚着,可失去了小子们的打闹,又失去了说脏话的助力,他们也没了给兄弟加油的动力,一个个跟个街头痞子一般,手抱着胸,脚点着地,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喂喂喂,祁浪你到底你行不行啊?怎么还没人一个医士走得快呢?”一个禁卫军少年站在前方,冲着老半天没到他面前的祁浪喊道。 他观察了许久,已经可以确定,只要他们不乱说脏话不瞎打架,那身边的江水百姓,是不会出手管他们的。 既然如此,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222. 资格 “对啊!老小子咋走这么慢呢?我瞅人宋老爷子都没你这么慢!”没等他继续嘲讽,不远处,另一个没被江水百姓制裁的兄弟接上了话。 “哟哟哟,这就不行了?不行你就赶紧放弃的,别在这儿浪费大家时间!”见祁浪翻着白眼在那里喘粗气,最先开口的禁卫军少年不忧反喜,可他仍然没能开口,因为,另一个兄弟,又紧紧跟随了兄弟们的步伐。 而众人口中的祁浪,此刻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可就是这样,浑身咔咔作响,疼得忍不住浑身颤抖的祁浪,还是颤颤巍巍地抬起了自己几乎不能控制的右手,对着兄弟竖起了中指。 “哈哈哈哈哈哈!”最先开口的禁卫军乐不可支,开心之余,又低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低骂了一声废物。 看他神情,也不知道是骂祁浪,还是骂其他的人。 就在少年琢磨要不要顶着惩罚骂两句祁浪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牵上了少年的手。 少年懵逼地望着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的小小姑娘,和小小姑娘牵着他的手。 “帮忙看一下孩子,我一会儿来领。”一个几乎要淹没在人群中的声音大声道。 少年目瞪口呆地和不哭不哭闹的小小姑娘对视许久,终于是咽了咽口水,浑身僵硬地微微弯曲了身体,让这孩子牵得舒服点。 至于挑衅祁浪的话,此刻,自然是说不出口了。 不该啊? 这条路上,应该没有这么小的孩子才是啊? 那群小孩不正被领去又椅子的区域看光屏呢嘛? 禁卫军少年脑子成了一滩乱麻,唯一让他确认自己没有发疯的,只有手上软绵绵的触感。 那双手太软太小太过信任,让敢拿着刀和大人一对一死斗的他,都不敢太过用力。 等到少年终于将注意力放回兄弟那边时,禁卫军少年这才注意到,加油声中,兄弟们的嘲笑声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安静如鸡就和他一样的无措少年。 想了想,少年蹲下身子,低声问道,“要不要带你出去玩?” 之所以这么随意,是因为,和挑战者祁浪相识的人们,已经确定,这家伙迟早能走完这条通天路,不过早晚的事情而已。 再说了,就算不认识这家伙,明眼人就冲着这小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正挑战着都要回头逗逗手下的折腾劲,也能确定,这小子早就踏上了仙途。 小小姑娘们作何回答祁浪并不清楚,他只知道,那群小子一个个的,就跟个怂蛋一样,他就没见过混蛋们这么乖巧过。 “我还以为,禁卫军,会无一人成功。”自放话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的祁羡轻声道。 凌霄回头瞅了瞅这小子明明长舒一口气却还死要面子非得端着的傻样,没有揭穿他的紧张。 祁羡说完,也不在意自己并未得到回应,只低声继续道,“我曾想过,把机会给柳寒君,可最终,还是选了玉竹。” 祁羡看向平台,其实,选柳寒君,她也会愿意接受千人加压的挑战,可,到底是不一样,柳寒君自己就能成功,无需他的帮忙。 “我很开心,能开这条仙路,谢谢你,凌霄。”祁羡道。 凌霄这才回过了头,“不客气。” “为人开路,需要什么条件啊?”听到两人的对话,良久没说话的张小花开口了。 “害,都行,能要啥条件啊?”凌霄秒答。 “不是很厉害的人,可以吗?” “能被你这个仙人高看一眼,就已经很厉害了。”凌霄道。 “那……仙路会不会,太占据别人时间了?”闻言,张小花看了看登仙梯,还是有些犹豫。 “拉倒吧。”凌霄压根没有哄孩子的意思,但出口的话,却又句句都在哄孩子,“这才等了多久啊?且不说看别人走仙路有多激励人,你就说,你当兵的时候,是不是任务不如变化快?多等会儿能咋地?这不是在锻炼她们吗?” 张小花一听,罕见地没有看像一直教导着他的三位长辈,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请求凌霄,为他开了一条仙路。 他才刚来,很多事情都得现学,仙路凌霄姐有给他演示过,可他记不住,也不敢拿那孩子的命来开玩笑。 人孩子都开口了,凌霄再想锻炼他,这时候也不可能不答应。 在禁卫军小子终于磨磨蹭蹭,指着每个同伴挨个嘲讽回去后,玉竹之后,终于又出了一个成仙者。 远处的休息区,一个小姑娘正坐在同窗身旁,将同窗的脑袋按上自己的肩膀。 她已经这样在平台乱窜许久了。 安慰正在哭泣的更小的孩子,报告那些痛苦同窗的情况给先生,帮巡逻的军长传话,给正在看诊的爷爷送东西。 哪里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就有她的身影。 她也知道,大人们都是为了哄她,才找事情给她干,才过来哄她,但看到小孩一边哼哼唧唧一边眼睛往玩具上瞟,看到同窗哭着哭着就不好意思地要去值勤或是玩耍,看到大家笑眯眯地对着她说有你真好,她就无比开心。 开心到,想让那个哥哥,也对着她说出这一句话。 虽然他已经说了。 在被她请求后,那个不像仙人更像邻家哥哥的哥哥无措地张了好几次嘴,才满脸羞愧地把夸赞的话说出口。 但他始终不会忘记回应她的无理请求。 在她的接连要求下,连夸人都会害羞的哥哥,终于在尝试了好几次后,变得有了仙人模样。 “对对对,哥哥,就是这样,你就是要这样凶凶的!哥哥你得把腰叉起来!不然管不住大家的!” 她还记得,仙人哥哥听到她的夸赞后,刚板起来的面容,又瞬间变得柔和,那张有些沧桑的年轻脸颊上,竟是多了些许红云。 仙人大人,也会脸红吗? 仙人大人,也会因为一个凡人的话而开心吗? 仙人大人,也会如此重视一个凡人吗? 女孩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每在场内看到哥哥,在远处的他都会偷偷对她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指着自己,叉着腰做出她所要求的凶凶脸。 这样的偏爱,让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可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到处乱窜的她回过头,那仙人哥哥,都会做出一样的动作。 待到授仙台原地升起,平台上的人们也越变越多,需要她的人,却变得没有多少了,那被一堆孩子的围着的仙人哥哥和仙人爷爷,也去了仅有他们和成仙者大人们能上去的授仙台。 她再没能去和哥哥说话,告诉他应该怎么管理她们这群孩子,教导他应该露出 什么样的表情。 明明只是一个比她高一点点的位置,她却再也触碰不到那个人了。 但触碰不到那个人,她也没有忘记自己。 小姑娘继续在平台上做着那些她曾对仙人哥哥做过的事情,只不过,对象换成了别人。 至于和那个哥哥的再见,那就等到以后吧。 女孩想着,又学着书院的先生们那样,轻轻拍了拍同窗的后背,可奇怪的是,同窗,居然起身了,还一脸茫然地看向周围。 女孩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前方,一条蓝金仙路自天上铺下,缓缓落到了她们最前方的椅子前。 可她们前面的椅子上,没有孩子。 就在刚刚,先生们一齐过来,把年纪小的孩子们,带去了大人们才能去的热闹地方。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蓝金仙路旁边,朝她招了招手。 她能确定,是朝她。 因为,那身影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叉了叉腰,做出了无比生气的模样,这才对着这个方向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见她久久不动,身影摇了摇头,将飘浮起来的椅子分向两侧,然后,来到了她的身前。 她和她渴望靠近的人,终于再见了。 “你不是说要为我排忧解难,分担压力吗?”身影蹲下声,有些委屈地道,“你不走向我,又如何能帮我?” “我,我……”女孩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应对。 身前,哥哥对着同窗轻轻笑了笑,然后朝她指了指那条她曾在光屏上看过好几次的亮晶晶道路,“想上去吗?” 怎么会不想? 怎么会不想,爬上那高高的授仙台,和他并肩。 可光屏之中,没有一个小孩的身影。 就在女孩犹豫之时,又一个人影出现在身影旁。 “你确定不去吗?这可是他以放下仙身,行走人间二十年为代价给你换来的机会哦。”个头高高的姐姐也蹲下了身子,还大咧咧地拍了拍身影的后背。 放下仙身?行走人间? 女孩听不懂。 “可是,我,过不去啊。”小女孩道。 第二批的她,连三百阶都没能过去,这数量,还不及许多同窗的脚背,而她能确定,她,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全力。 “哦,过不过都行,反正已经开了,不能回头了。”姐姐歪了歪头,又笑眯眯地看向她,“那现在,我重新问你,你愿意上去吗?不愿意的话,我就关了,但先说好,你就算不上路,他这个仙人,去再当一次凡人的事情,也是说定了的。” 再当凡人! 这下女孩懂了。 女孩猛地看向了身旁笑得温和的大哥哥,她不明白。 “为什么?我,过不去的啊。”小女孩再次道。 显然,这两人都没有为她解释的意思,那个姐姐见她犹豫,还幸灾乐祸地看向一旁的身影,“哎呀,说起来,他来当凡人后,再想恢复仙人身份也就难了,你要是上去了,不管能不能走完,也都多吸了几口仙气,说不定呀,就凭这多吸的几口仙气,你在这二十年,就成他的前辈了。” 说着,姐姐更是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要是你不上,那更好了,正巧和他一块当凡人,反正他这仙人也就能多当几天了。” 223. 区别 “姐姐,你希望我不上去吗?”小女孩问道。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些什么。 闻言,刚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的姐姐罕见地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在垂下眼眸后好久,才笑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小女孩不太懂,“姐姐,你担心我失败吗?” 初时,小女孩并不明白成功与失败到底有什么区别,毕竟仙人大人们对大家的态度一如既往,可眼见着昔日的同窗一跃成仙,成为了连大人们都会不由自主让道的存在时,小女孩那颗名为懵懂的心,才突然碎了。 大人们对她们的态度其实也并没有太大变化,甚至比之以前还要更好,可大人们眼中的惋惜,是做不了假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们对她们这群失败的孩子更好的举动,也是做不得假的。 可他们,对高远不是这样。 哪怕大人没有明说,哪怕高远态度依旧,可一切,还是悄悄转变了。 她们这群吃住都在书院的孤儿还好,哪怕没有见到先生,她也能确定先生不会因为大家的失败而另眼相待,可那些有父母的孩子,感受到的,就不止这些了。 曾经让她无比羡慕的同窗,才和父母短暂相处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回了孩子们聚集的地方。 可她曾经,是一个无比期待回家的人。 女孩不知道同窗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失败后只跟着大家哭了会儿便开始等待父母的同窗,在回来时,忍不住躲在桌角,开始呜呜地哭了出来。 她远远地看着,却不敢接近哭泣的同窗,一直到大人们突然聚集了起来,同窗才抬了头,用哭得红肿的眼睛,遥遥望着那片人声鼎沸的区域。 而她所看的方向,正是高远所在的方向。 登阶成功者们四散开来,开始维持了秩序,和大家相处没有多久就离开了的高远,正被安排到了离人群最远,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一刻,女孩明白了同窗为什么哭。 然后,在一旁守了许久的她,走上前去,拉着同窗的手,不由分说地带她去和高远打招呼。 高远见她俩过来,下意识地抬起了手,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可随即,高远就抿了抿嘴,让她俩不要靠近这片区域,回椅子上看。 抬手打招呼,是她教高远的,可高远之前,一次都没对她们这些舍友坐过。 她还以为高远是不喜欢做这些动作,还想过要不要就此放弃,可一想到先生私下里对她的请求,她又忍不住继续去教高远,教大家。 那些,她也是刚刚学会的事情。 她本以为自己是高远的累赘和负担,可当某一天,她在后院看到从金星祠执勤回来的高远,在偏僻的小湖边偷偷练习抬手动作时,她再想做些什么,就再也不会怀疑自己了。 哪怕,高远一次没能抬手和她们打过招呼,哪怕,高远一次也没能,对着她们主动地扯出笑容。 “高远,成仙后,就马上要和大人们一起做事了吗?”女孩搂着同窗问道,“这么辛苦,你能承受吗?” 高远思索了一下,表情瞬间跟吃了屎一样,鲜活得就如同在那些怕了很高很高阶梯的同窗面前一般。 看到高远的表情,女孩才突然意识到,不止大人,就连不敢一开始就靠近高远的她们,也早在不知道成败是何含义的时候,已经被成败决定论给影响了。 “做事都还好。”高远想了想道,“院里不也要让我们做事吗?成仙后要做的事情,和去金星祠值守差不多的。” 但随即,高远的脸就委屈了下来,若不是她还要维持秩序,女孩都怀疑,高远能当场抱着她俩哭出来。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太多了。”高远苦着脸道,说着说着,已经开始吸鼻子了,但就在看到她俩差点要被撞倒时,高远将她们拉了过来,然后还大声无比地让差点撞到人的学长道歉。 学长这才发现两个小姑娘,着急忙慌地蹲下道了歉。 被人这么一打岔,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的高远也不许她们留着了,甚至摆出了登阶成功者的架子,说再不走就让人把她们抱走了。 曾经无比开朗的同窗全程没有说过话,只在高远板起脸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句,“哟,不愧是登仙成功者。” 想象中的惊慌失措没有出现,高远表情沉痛,过来拍了拍她俩的肩膀,“好好享受还没成仙的日子吧。” 见人越来越多,没待高远犯难,女孩便已经拉着同窗回到了原位,就在她在想怎么哄同窗开心时,闷闷不乐许久的同窗突然来了一句,“微微,你说,高远以后,能不能命令先生啊?” 女孩沉默了好久,这才回答道,“就算能,先生也不会答应少布置点课业的。” 见同窗又张了张嘴,女孩又道,“就算能,高远也没法子,让先生在休沐日去你家陪你睡觉的。” 闻言,眼睛红红的同窗嘴巴瞬间嘟了起来,似在琢磨成仙到底有什么好。 女孩陪了她一会儿,便又开始在场内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助,这个同窗,已经不需要她了。 她总是能猜到大部分同龄人在想什么,可大人们的想法,就没这么好猜了,至于仙人大人们…… 仙人哥哥还好,一看他的表情,女孩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仙人姐姐的很多反应,她都看不懂。 “因为我希望你认识的这个仙人哥哥,能真正做一次凡人。”姐姐神色复杂道。 她听不懂。 更不懂,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知道,这个让她第一次有了成仙欲望的哥哥,在她还没有变成厉害大人的时候,就听到了她的声音。 是因为,仙人哥哥为她放弃了仙人身份吗? “是不是,我没成功,哥哥就不能回去了?”女孩隐约觉得那个问题姐姐不会回答,于是她没有继续,反而问了别的。 “哈哈哈哈哈哈,那没这么严重小家伙,他下凡是下凡了,但该干的活可一分都不会少,不过是打仙凡两份工,在十七年内,只能拿凡间一份工钱罢了。” 女孩看向这条路,又问道,“姐姐,蓝色和金色,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为什么,她们爬的梯子是蓝色的,可接引着她们的光,却是金色的。 她看不懂姐姐,但她知道,这个问题,姐姐会为她解答。 “目前,因我的存在,所以,这里存在着 两股绝对力量。”姐姐果然回答了她的问题,且比她想象得更加重视。 “蓝色,代表着这个世界原有的,自产的,你们暂时还接触不到的,资源。” “而金色的仙气,我不确定此界是否也存在,但至少此时此刻,它代表着,我,和我所处的世界,所想让你们看见的一切。” “它代表着,我,所能给予你们的力量和未来。” “它代表着,我,和我的伙伴,所能传递给你们的能量。” 姐姐说着,本来有些戏谑的神情也变得严肃,随着她的诉说,她身后的天际,风云突变。 晴空、云彩、光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暗淡无光的河岸边,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是一个个举着木板跳入水中,以身搭桥的瘦弱女子,踏上女子人桥的,是一个个衣衫破旧却神色坚毅的年轻战士。 战士前去何方、战士结局如何,从画面中看不出来,可不管是桥下女子发着抖咬牙硬撑的神情,还是战士们眼眶含泪却不曾回头的动作,都昭示着,前方等待着这群人的,是一场战斗。 一场谁都不能输,也不敢输的战斗。 滚滚黄浆呼啸而来,所过之处,席卷了一切。 被洪流冲刷的河岸边,一道道身影浮现,这一次,战士们身着整齐的制服,画面中,一个似是长官的人对着自己手下的战士们说了什么,待得到战士们神情激昂的回复后,长官模样的人,在腰间系了一道绳子,便扛起了两袋沙土,第一个跳下了滚滚黄河。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又一个的战士。 战士们以身铸墙,硬是在涛涛洪水之中,筑起了一道由人类之躯铸造的人墙。 这边,是还在呼啸而来的洪水,那边,河水仍然湍急,可河岸中,却出现了一个个衣着不一,百姓模样的人。 衣着不一的人们,由战士们接引着,度过了那本犹如天堑的洪流。 人墙两侧,两条长长的,有如萤火,又有如磐石那般的战士队伍,正在不停用双手往前传递着物资,一双双手交织在一起,连接着河岸两侧衣着各异,却满面担忧的百姓。 破败的屋子,步履蹒跚的老人,衣着褴褛的孩童,只有几片枯叶的树木,褪色、苍凉、宛如现世的场景占满天际。 引得许多在短短几月时间,已经快忘记曾经苦楚的江水百姓,突然回到了那曾经无比习惯,现在却无比恐惧的从前中去。 一个个或年轻、或年长的人跋山涉水来到屋前,蹲在了老人身前,握住了老人的手,也牵起了孩子的手。 自人们出现后,那些被遗忘、被忽略、被抛弃的角落,就多了些人气,时光变幻,人来人往,人走人留,变的是这片土地的模样,不变的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破败的木屋变成了整齐的砖瓦房,整齐的砖瓦房又变成了洁白无暇的白面平房,枯树仍在,可老树开花,已然枝繁叶茂,无数颗枯棵树周围,良田新起,塘水灌溉,果树成林。 树叶黄绿间,孩童变成大人,离开了这片土地,可果熟果落几次后,新的青年又重新归来,给这片早就不复从前的土地,增添了新的色彩。 224. 故乡 画面流转,浩瀚苍凉,空无一人的荒漠之中,来了一列列的战士,在战士铺开的路尚未成型时,一队队身形瘦弱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奇怪架子的瘦弱的人也来到了这一大片荒土。 泼洒在荒土之上就如同蚂蚁一般的人们到来后,一栋栋房子建了出来,一个个模样奇怪的设施建了起来,一条条不能算路的道路铺了出来,奇怪的飞行物和一个个会动的大盒子也一次次往来于荒土与天际之间。 沙暴起了一次又一次,可人们仍在,人们眼睛的光芒,也仍在。 待到一道白光占据画面全部,让江水百姓都短暂地失去了视力。 那片将战士变得沧桑,将文人变得清瘦,将乡人变得苍老的土地,才不再只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地方。 不少人撤出了那片土地,可还有不少人,留了下来,继续着他们、她们的事业。 画面中,在如蝼蚁一般的人类的改造下,那些有如天罚的地方,荒漠成原,荒土成田,荒山成林。 就在大家对此感到无比开心之时,天色暗了下来。 黑云远远挂在天边,到访了刚刚建成的村落。 无数有着和此前画面中人类一样眼神的人们如萤火般,散到了黑云之下的村落之中,带着村中的老弱病残离开这片即将遭逢大难的土地。 可哪怕黑云初现,人们就已经开始做出应对,还是有人被困在了山道之中。 倾盆的大雨冲刷着那一座座在人们手中重现生机的山峦,不堪重负的山峦山体断裂,随之滑落的,还有滚滚泥浆和巨大山石。 而山下,正站在一个正在指挥着大家离去的女子。 “问秀姐——” 女子身形瘦弱,身上脏污,在看到那向她砸来的巨石时,唯一来得及做的事情,就是推开一旁的人,让她快跑。 见状,不管是两个平台上的人,还是登仙梯上的军士官吏们,都沉默了。 问秀。 大家此前并不知神明姓名,也不敢贸然发问,可这一刻,大家都知道神明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去。 画面并未为众人停留,暴雨之后,是壮阔美好的山河。 山河才刚刚重现,画面就又一转,一些衣着和此前画面中并不一样的人们出现在了画面之中。 战火在地图上烧起,席卷了这片富饶的土地,漂洋过海而来的敌人用火炮轰开了这片山河的大门。 一座座富饶的城市被身着黄衣的敌人占领,一个个衣着不一的百姓被敌人残忍虐杀,一座座城市在战火中化为了黄衣人的根据地。 枉死的人们冤魂留存,别处之人却恍不知发生了什么。 皇宫贵族模样的人们对着外地卑躬屈膝,恨不得将山河拱手让人。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跪在堂前,不顾家人阻拦,离开了富丽堂皇的家园,汇入了汪洋大海之中。 一个个脚小得不自然的女子看向了那高墙大院,用极其扭曲的姿势,爬出了那暗无天日不见阳光的院墙。 一个个身着长衫衣着整洁的人们走向街头巷尾,引领着衣着脏污似在劳作的人们,举起了高高的旗帜。 卖国求荣的富贵大门被踏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混乱的局面。 风雨飘摇,山河破碎之际,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跪谢了自己的家人,离开了家门。 衣着体面的男人化作了学生,先生,最终,变成了战士。 男人带着大家举起了旗帜,男人也成了一些大人物的座上宾,男人,最终还成了领导无数大军的官员。 可男人却没能,留下自己家人的性命。 当画面中的人以家人性命相逼时,男人闭上了眼睛,只求速死。 逼迫他的人没能如愿,他没死,逼迫他的人也如了愿。 高门大院中的几百口人,无一幸免,全都死在男人面前。 男人望着这一切,却还是走到了后来成原的荒漠之中。 连绵的炮火中,血液浸染了大地,良田化作了湮土,宫殿化为了废墟,人民成为了战士。 “刘卫国!你一定要走吗?” 残破的土屋中,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前方人的名字。 衣服被鲜血和灰尘覆盖,已经看不清原先模样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那……”女人擦干眼泪,从残垣中拉出了一个孩子,“你带上老三一块走吧。” 男人这才大惊失色地回了头,身前,是他的婆娘和三娃子。 “你第一次走后,爹娘死了,大家死了,你第二次走后,老大死了,老二也死了。” “现在,你又要走了,那你就把老三带走吧,老三7岁了,可以扛枪了。” 女人擦干眼泪,神情之中竟是有了决绝之意,“刘卫国,我不会再等你了,我会带着老四活下去,等老四大了,他也会上战场,若是老四死了战争还没结束,那我会和别人生下老五、老六,要是他们都死了,那我还会生下老七老八老九老十,一直到,把那些该死的鬼东西给赶出去。” “刘卫国,我不会等你,也不会为你守寡。” 女人说着,露出了被她护在身后的襁褓,襁褓之中,是一个在战火中都未曾发出过声音的孩子。 刘卫国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划过自己脏污的脸,流下一道显眼的白痕。 再睁眼时,刘卫国牵起了自家孩子的手。 天际之上,画面流转,刘卫国的脸消失在了人们视线之中。 可不管江水人,还是流民,都已经知晓了这位仙人在凡尘之中的结局。 在一道带着方言腔调的声音说出“人民就此站起来了!”这句话后。 画面再变,回到了那时光流转,沙土成林的画面中去。 此刻再看那些破旧之地以及自己从未见过的荒漠、戈壁,大家居然有了种自己原先的日子也不错的感觉。 可没等大家松口气,让许多百姓向往的祥和之地裂开了一道确为天堑的口子。 大地震动了。 震动之下,整洁的街道被撕裂,好看的房子被吞没,渺小的人们被吞噬。 大地之下,是混着血肉的飞扬尘土,大地之上,是一片看不清底下的浓雾。 无数江水百姓被这有如神罚的场面吓得慌了神,就连意志更为坚定的军士和官吏,都有人短暂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可就是在这么绝望的情况下,一个模样奇怪的东西闯入了画面。 浓雾之上,飞在 空中的怪东西缓缓开了口,开口处,是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 “同志们,人民和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到了!”一个长官模样的人挂在出口处,对着里面喊道。 待得到里面人的回应后,这个长官模样的人,如同先前洪流画面中的长官一样,义无反顾地跳入了那片深渊。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个如他一般的战士。 从天际跳落的战士们像一道道光,驱散了眼前的迷雾,惨烈的大地终于再次呈现眼前。 这一次,虽然大地裂痕仍在,残垣死气依旧,可却又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身着各色服装的人们开着形状不一的载具来到了这片土地,撕裂的大地上伤痕仍在,可一切已经都不一样了。 无数车队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片残破的土地之上,无数可以飞在空中的物体自天而下,带来了一个个的救援人员和一堆堆的救援物资。 战士日夜不停,累到昏死过去。 小狗连夜搜寻,累到急剧喘气。 医者彻底救援,累到无知无觉。 道士下了山,成了救人者之一,寺庙打开了大门,收容了无处可去的灾民。 被救回来的灾民身体康复后,又成了新的救援者。 日夜流转中,裂缝的痕迹仍在在,可其上被摧毁的建筑,却又在人间重现,那些活下来的人们,也依旧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树叶再黄,在这片土地上,又多了一些江水百姓们看不懂的东西,可不管是巨大广场上队列整齐的士兵,还是那些奇怪模样的东西,都昭示着,有如蝼蚁一般的人类,做出了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巨大的大船出海,奇特的飞行器升空,古怪的装置入了海洋,江水人,也随着画面中的人们一起,见证了仙人故乡的变迁。 辽阔的冰原中,曾经在战争里、荒漠中、海面上见过无数次的平房中,一群人正在房子周围焦急地进进出出。 物资被转移,人们被带离,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平静的声音自某一个房间中传出。 “我留下吧。”一个一听就有了些年纪的女声道。 “二姐姐!这怎么行?”另一个同样已不再年轻的女声焦急阻止。 “叫我什么?”前一个女声问道。 “将军。” “嗯,去准备吧,保护好小五。”要留下的女子说完,又在另一名女子要离开时,临时改了口,“算了,先别管小五了,还是先保护好你自己吧。” 人来人往间,背对着窗户的女人在房间中穿戴好自己的装备,便提着一柄模样奇特的巨大武器走出了营地,爬到了瞭望台之上,其人身上,还背着一个长长的物体。 那物体被东西包裹,却依稀能看出形状,那是一把刀。 一把长刀。 “基地长,我们也留下吧。”当最后一批物资被平房收纳时,十几个穿戴整齐的覆面士兵走了出来。 这群士兵装备精良,身上武器寒光阵阵,显然并非普通士兵。 “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大家撤离。”正在清点着物资的女人头都没抬一下。 “可基地长,你呢?” “我?”女人歪了歪头,“我的任务,也是保护大家撤离啊。” 225. 成败 领头的士兵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远处,最后才再次看向瞭望台,道,“那,基地长,我们等你回来喝庆功酒。” 闻言,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动作停滞了一下,这才无比晦气道,“不是?你小子咒我呢?别立这种听着就不详的誓言行不?” 声音同样不复年轻的领头人嘿嘿笑了笑,然后便打了个手势,和自己的士兵一块,迅速冲进了平房之中。 士兵们动作迅捷,行动一气呵成,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回头。 女人独自呆在瞭望台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一望无际的冰原中有大小不一的巨大山峰缓缓飘来,百姓们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片冰川。 而远处,则是一片冷冰的海,和一座缓慢移动的冰山。 守在瞭望台上的女人注意到了这个情况,竟是朝着远方最大的山峦轰出了一炮。 红色的光芒奔着山峰奔袭而去,在山峦身上炸开了一个大洞。 铺天盖地有如地狱一般的嘶吼自山峰上传来,百姓们这才发现,画面远处的冰山,竟是一些巨大的,且正朝着平房前进的大怪物。 而那些在画面中被大怪物掩盖了身形的小体怪物,对人类来说,似乎也大得过分了。 女人站起身,回头看了看平房,停住了动作,似乎在感知什么,待到女人再次恢复行动,其人已经诡异地飞上了天空,直直冲着那些巨大的阴影飞去。 “真慢啊小家伙们。” 逐渐消失的画面中,只余女人这一句感慨不像感慨招呼不像招呼的问候。 “姐姐……” 长久的沉默中,女孩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在天上的画面出现没多久后就静静望着天空的仙人姐姐回过神,对着女孩笑了笑。 “我,我,我也能成为这么厉害的人吗?”女孩有些茫然。 她刚刚已经决定上路了的,可现在,她有些畏惧了。 不是畏惧失败,而是,畏惧于失败的自己,会浪费这个宝贵的机会。 “说起来,这一次,我没死。”姐姐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指了指天空。 “啊?”女孩蒙了。 “我是早就死了,但不是在这一次里。”仙人姐姐对着仙人哥哥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对着女孩指着天空笑眯眯道。 天空中,消散的画面再次凝聚。 虽着巨大怪物的轰然倒塌,人们这才看到,洁白的冰川之上,遍布着怪物的尸体,怪物体内流淌的蓝色缓缓流进冰河中,让人一时分不清那是海水,还是怪物的血液。 可巨大的怪物倒下得并不多,如今,还剩下三只,其中一只,还是最为庞大的那一个。 飞行于空中的女人和这最大的怪物相比,有如一只苍蝇环绕于人类身侧那般。 三只怪物正在不停拍打着往前,似要摧毁一切。 女人险之又险地避开怪物的触手,时不时就找准机会轰上一炮,可哪怕散发着幽光的蓝色血液无法沾染她的身体,女人行动的速度比之之前,还是下降了不少。 而她挂在腰间的长刀,此刻已经被血液侵染得,已经开始散发幽蓝光芒了。 “看来,今天,要折在这里了。”女人自言自语道。 她似乎已经尝试了许久,可每一炮轰出,每一刀砍出,对于最大的怪物而言,都不痛不痒。 大怪物恢复的速度极快,行进过程中,最大的怪物,似乎还会吸收水中那些小怪物的尸体。 女人说着,行动却并未停下,竟是直直冲着真正的冰山开了一炮,冰雪轰然而下,倒塌在了一旁的小怪物身上,将之淹没。 这边是不停吸收水中怪物尸体的大怪物,那边是不停用触手抽打一切的两只略小怪物,中间,是见缝插针轰上一炮或是砍上一刀的黑色小点。 “说真的,我当时真以为要折在那儿了。”仙人姐姐感慨道,“太突然了,本来预测的是一个月后。” 女孩望着仙人姐姐,只见她一边感慨,一边却不由得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画面中,就在女人束手无策之际,被大怪物遮挡的后方,出现了巨大的轰鸣声,随着轰鸣声的到来,几架巨大的飞行器破空而来。 足有怪物一般大小的飞行器围绕着怪物,缓缓露出了炮口。 “在外面的支援下,我活了下来,后方基地的大家也活了下来。”仙人姐姐低下头,“而支援能来得这么快,一方面是因为后方的战友十分给力,在收到消息后,就立刻拍板派出了支援,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消息传递得十分及时。” 女孩望着姐姐,只见她满脸感慨,“可小家伙,你知道吗?当时,整个冰原的通讯已经断了的,也就是说,消息,并非我们传出去的。” “什么?”女孩大惊失色,听不太懂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她能听到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不是你们传的,那是谁啊?” 她连敬语都忘了。 “石方州、顾宝芳、吴天喜、刘大勋、陈从伟、何再起、顾未定、何以明。”凌霄口气平淡地念出几个名字,可神情,却显然有些动容,“这些人有些是冰河禁区外围的巡逻员,有些是附近的渔民,他们有的曾经是军人,有的不是,但那天之后,都成了烈士。” 凌霄看向小姑娘,“他们发现了海上的异动,向上打了报告,并在打了报告后,开船前去查看了情况。” “潜藏在海底的怪物一开始没想惊动他们,但见他们始终不肯驱船离去,于是制造了浪潮,将他们的船推开。” “可他们没走。” “并在发现通讯已经中断后,驱船冲向了怪物,用船和自己的命,留下了怪物的影像。” 仙人姐姐说着,扯出了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他们的死和船上的影响,才是外面动作这么迅速的原因。” 女孩听不懂姐姐具体说的什么,可她听懂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人用自己的生命,守护了自己所在的家园。 “小家伙,你觉得,什么才算是成功?而什么,又叫做失败?”仙人姐姐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这名叫微微的女孩,“能跨过登仙梯,能走完仙路,就是成功吗?跨不过登仙梯,走不完仙路,就是失败吗?” “能功成名就,就是成功,不能为官为相,就是失败吗?” “能课业优 异,武力超群,就是成功,不会识字,没有力气,就是失败吗?” “能被别人高看一眼,就是成功,被人藐视蔑视,就是失败吗?” 女孩怔怔地望着眼中满是温柔的仙人姐姐,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至少,她离开登仙梯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失败,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没这么令人难过。 仙人姐姐轻轻一笑,没有逼她回答,而是起身看向了天空。 熟悉的冰川营地中,一个个身影各司其职,忙忙碌碌,有人拿着图纸和工具在各个巨大武器前冥思苦想,有人皱着眉头在一个封闭的房间中对着一排排蓝色光屏发愁,有人在灶房中挥动着巨大的锅铲在巨大的炒锅中炒制饭菜,有人将一箱箱物资拖入库房一一安置,有人在冰天雪地中举着重物在锻炼身体,有人表情烦躁地在房间中拿着一个长形物体口吐芬芳,有人全副武装地拿着巨大的工具正在清扫某片全是蓝光的区域。 待到刺耳的声音响起,得到命令的人们,便训练有素地开起了撤离工作。 有人不舍地望向那些大光屏,几乎没有思索,便争分夺秒地在别人的催促声中,在光屏上卸下了一些东西。 有人心疼地望着自己面前的炒锅,却几乎没有犹豫地脱下了帽子,回去收拾东西。 有人在得到命令后,便一步步走过所有需要自己和同伴清扫的区域,将之彻底关闭。 “这些家伙中的大部分人,别说打怪了,杀只鸡都能纠结半天,可你能说,他们是失败的吗?”仙人姐姐笑着问。 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家伙,若成功的定义是胜人一筹,是高人一等,是出人头地,那这世间,为何不只要那些成功的人活着,有为何还会允许这么多的人诞生?”仙人姐姐再次问出了一个不打算让女孩回答的问题。 无边无际的天际中,闪过了一张张此前百姓们见过的伟人面庞。 最终,停留在了和老仙人面容有七分相似的富贵男人身上。 男人此刻早已不复之前从容模样,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死气沉沉。 几个衣着一致的男子将奄奄一息的男人拖下小车,丢弃在尸坑之中。 有人掏出武器,想要给男人致命一击,却被另一人阻止,“师座恨极了他,别让他这么痛快地就去了。” 先前那人想了想,收了武器,“也是,师座确实吩咐过,让他多吃点苦头。” 但想动手之人刚想走,却还是回了头,就在这时,之前阻止他的男人猛地跳下了尸坑,背着几人掏出匕首在男人身上猛刺了几刀。 男人收起刀,爬回了上方,还有些厌恶地扯过一人用其衣服擦了擦刀。 被扯之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不是要动手吗?赶紧。”正在擦拭着刀的男人头也不抬道。 最先想动手的男人满脸晦气,一脸合着你是想抢功的表情,便将武器收回,上了车,“咱们回去吧,组长。” 被称作组长的男人见刀已经擦不干净了,还把刀一扔,对着尸坑满脸嘲讽道,“不是自诩进步人士吗?看到了吗?这把刀就是你的下场!” 226. 旗帜 车上几人一听,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会心一笑。 和周围环境完全不符的小车驶离这片区域后,一个躲在树林中的黄包车车夫,这才从藏身处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 黄包车车夫没有注意到,刚才情绪极其亢奋的组长坐在黑车前方,在黑车车夫即将看向后视镜时,及时地呵斥了黑车车夫。 黄包车车夫跳下尸坑,将浑身血迹的男人扛出了这片大坑。 “先生,是小人无能,我也就只能为您收个尸了。”车夫低声道,说着,便将男人扛上了林中的车上。 出乎意料的是,被放到座位上的男人,竟然极其小声地咳嗽了几下。 车夫恍遭雷击,愣在原地许久,这才敢去探男人鼻息。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他不是被杀了吗? 惊讶之余,车夫猛地拉开了男人的衣襟,血污重重,衣肉相连,极深的刺伤却似乎只有一道,且完全避开了要害。 车夫看了看黑车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胸口仍在起伏的男人,满脸挣扎。 “你走吧。”就在车夫犹豫之际,男人睁开了双眼,“别因为我,白白误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闻言,车夫的神情反倒平静了下来。 “先生,你是为我们说话的人,我不能看着你白白被人杀死。” 车夫说完,便骑上了自己的车,而男人,也并未被他扔下。 画面一转,是一幕幕惨烈的画面,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硝烟中离去,满地的死尸层层叠叠,看不出生前模样。 行刑人有之前见过的黄衣军,也有……之前丢弃男人的黑衣人。 而被单独挂在城墙之上的死尸之中,先前刺伤男人的组长,赫然在列。 “他叫金无悔。”远处,老仙人声音低沉,似在缅怀什么,“是我们打入敌人内部的一名成员,也是为解放大家奉献出生命的一位烈士。” “当初敌寇入侵,他的长官却在背后和勾结敌寇出卖国家,将我们的行军信息卖与敌方,为了传递出这个情报,他倒在了胜利的前夕。” “而那时候救了我的车夫三儿和三儿的家人乡亲们,他们许多人连姓名都没有,连名字都是我现取的。” 老仙人说着,神情竟是罕见地露出了恨意,“可因为救我,他们全都被杀了,就在我被转移后的那一个月。” 老仙人闭上了眼睛,良久,才再次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又变得如之前那般古井无波。 “王礼厉害吗?” “算厉害吧?” “可王礼能走到彼岸,仅仅是因为他厉害,他命好,他运气好吗?” “不是的。” 老仙人看向凌霄,刚刚变得平静的眼眸,又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能走到最后,是因为有千万个如李善行这般的人,在他身前,保护着他。” “他能走到最后,是因为,有千万个甘愿跟随在他们身后的人,在他身后,追随着他。” “他能走到最后,是因为,有千万个心有信仰心怀国家的人,在他身边,支持着他。” 老仙人说着,竟是不知何时,来到了小姑娘身边,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王礼从来不是英雄,他能成为英雄,不过是因为,他是同行者中,难得活下来的其中一人罢了。” “追求信仰的道路上,从来不缺天才,也不缺天命之人。” “小姑娘,你害怕失败,可你有没有想过,敢踏上那条注定失败的路,就已经算成功了。” 老仙人看向天际,又看向了他一直照顾着的张小花,这才道,“踏上那条路时,王礼和他的同伴,压根不知道,这条路,是否行得通,也不知道,这条路,是否能拯救那风雨飘摇却被大家深深爱着的国家。” “他们、她们只知道,在看不到前路的黑暗中,唯有朝着前方走下去,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大家只知道,哪怕自己死了也没关系,因为这条路上,会有无数同行者,接过大家手中的旗帜。” “这世间,根本就不缺天才和天命人,天才和天命人必不可少,可真正能让这些人展现光芒的,恰恰是那些坚守着自己,为天命者做后盾的普通人。” 张小花听着,好半天,才轻声来了一句,“而我,就是那个普通人,幸运一点的普通人。” 这孩子自从来到江水,就一直没把自己当成仙人,比起仙人,他还是更适应士兵这个身份,他还是更适应当一个执行者,在这段期间,张小花曾无数次问过,为什么被复制记忆的是他,为什么不是他的班长,为什么不是那个指引着他走上那条路的大长官。 这个问题,别说三个记忆复制体了,就连凌霄本人,也答不出来。 而现在,终于有些理解王礼的无悔,才能回答那个问题。 若是真有重回人间的一天,大家更愿意,让这个并未好好感受世间的孩子,再次体验一次人世间的美好。 “每个人都不普通。”凌霄揉了揉这小孩的脑袋,“将视角拉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大家,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凌霄说着,沉寂了一会儿的天际,又开始出现画面。 这一次,在运筹帷幄的将军、挥斥方遒的长官、高举旗帜的先生们、舌战群儒的领导者之外,出现了一个个早已出现,却没能在第一时间被大家注意到的身影,而画面的镜头,也对准了这些人。 枪林弹雨之中,前方,是带头冲锋的长官,可长官之后,是一个个前仆后继,悍不畏死的士兵。 前方,长官身死、尸体堆积,血流成河,后方,是一个个缩在防空洞或家中的百姓,上前线甚至活不过几息的士兵们如一茬茬的飞蚊,绝望地扑向那堆篝火。 画面中,许多人的面庞甚至只是一闪而过,便失去了声息。 可百姓们此刻,不再如之前那般忽视这些人,反而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这些离去的战士。 飞速播放的画面很快过去,百姓们只依稀记得,那尸身如山的城池,爆发出了阵阵欢呼声,就被拉到了其他场景之中。 先生模样的人和学生模样的人再次扛着旗帜走上了街头,百姓们听不懂什么叫驱除鞑虏,却听得懂什么叫复我国家。 这一次,大家看清了。 那一个个上街游行的队伍, 原本只有些许领头人,可走着走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工人,农民,甚至……戏子。 原本衣着服饰还算整齐的队伍越来越长,那衣着服饰,也越来越五花八门。 可变得是衣着,不变的,是人们脸上的坚定。 有衣着简陋的小贩和浑身脏污的工人,本站在一旁犹豫,可当被路过的游行者们看到并请求时,他们也便咬着牙,跟随在了队伍后面。 有难得放风的戏子,高高地在楼上看了多次,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时,偷偷卸了妆换了衣,也加入了那条长长的、来者不拒的队伍。 有面容苍老身体佝偻的帮工妇人在一旁远远看着,满脸希冀,却又满脸害怕,可最终,还是融进了那一列列什么加入者都有的队伍。 刺耳的声音响彻了画面,队列中,无数人倒下。 可那队伍,不仅没有变短,反倒越来越长,越来越张扬。 无数时光中,当扛旗人倒下时,队伍都没有停歇,新的扛旗人再次举起了那面旗帜,等到黑洞洞的武器口对准活着的人时,面对的,只有一列列已经满脸视死如归的人。 而此前,队伍中的许多人,还只是那些不被高官们看在眼里的车马走卒、工人农民、三教九流。 在不被关注的乡村之中,一队队人来到了这偏僻乡野,在极其简陋的环境中收复了土地、解放了奴隶、开放了课堂。 无数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 当明白国仇家恨、保家卫国为何意之后,暂未被炮火清洗的乡野之中,诞生了一批批的战士。 张小花,就是其中一员。 他跟着长官离开了家乡,此后再没能回去。 但他以身拖敌的壮举,最终保护了他埋骨之地的乡亲们,也被立了祠堂供奉。 可如他这样的战士,有千万个。 有些人能够留下姓名,而有些人,则彻底消逝在那一片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之中,被历史的长河冲刷。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留在了自己故乡的土地之上,就连一些看起来已经位高权重此生无悔的将军,也倒在了黎明之前的黑暗之中。 可那黎明,终究还是来了。 只不过,黎明的到来,并未带回那些英魂。 在血与火中站起来的国家虽迎接了黎明,还举国之力击退了外敌,却仍外敌环伺,风雨飘摇。 就在这时,各个能顶半边天的妇女,也如之前那般,被泼洒了这片养育着她们的故土之上,前往了一个个工厂、荒原、山村。 同时被泼洒到这片山河之中的,还有之前看到的一个个战士、一个个军官、一个个领路人。 江水百姓再一次看到了那片已然成林的荒原。 可这一次,随着画面视角的拉远,大家终于看到了荒原之中的完整场景。 一个个戒备森严,显然无比重要的房间之外,是一个个每日都坚守岗位,坚实地执行着一个又一个命令的士兵。 水源的寻找,房子的建构,机器的冶炼,道路的建立,这其中,每一项,都离不开那些甚至未曾被叫出过姓名的士兵,和那些自给队伍引路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的乡民。 227. 祈愿 日夜流转,斗转星移,随着蘑菇云的升起,这片从战争与硝烟中走起来的土地,迎来了其再一次的新生。 各种江水百姓看不懂的东西出现在了这片土地之上,人们似乎不再如之前那般,被禁锢在同一片土地之上,也不再如之前那般,被炮火赶出了自己的家园。 荒原之内,是一个个被找出的水源、矿源、油田,荒原之外,是一座座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飞速发展的城镇。 人进人出,有人进入了山峦、原野、沙漠,也有人走出了大山、荒漠、草原。 有特征明显的异族人来到这片土地,也有不再需要去往异国他乡的乡人。 果子熟了几十次,这片土地就从曾经的一无所有,变成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处处拥有。 时光的变迁中,一个个在小方块中挥斥方遒的人站上了舞台,带领着这个不再羸弱的国家快步向前。 可在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一闪而过后,留下的,是一桩桩、一件件,让复刻这些画面的人印象的事情。 国家初定,局势动荡之际,面对外敌对邻国的侵犯,一个个身带旧伤的将军自请出战,一个个战士再次身着军装,以身捍卫这个刚刚新建的国家,陌生的国度上,有人冻死,有人战死,有人染疾而死,可就如同之前那般,这支队伍的步伐,始终没有停下。 有人在侦察之时被火弹打中,为了不暴露目标,生生忍痛而死;有人冻死在路途之中,在长官追责之际,才得知冻死之人正是物资分配者;有人战死沙场,最终,死讯被送往了这个国度的最高掌权者的手中。 外敌入侵,战士出征之际,珍贵的药品送往了一个个死气沉沉的院子,曾经花枝招展却眼中无光的女人,在院中褪去了那身被人强穿上去的衣衫,而后穿着质量低劣色彩暗沉的工服,在明显更为辛苦的岗位之上,露出了极其感染人的如花笑靥。 有人春花开时还在顽强抵抗拒不配合,可在麦熟之际,已经成了一名优秀的纺织工;有人在濒死之际,还将财物私藏起来试图逃离,却在重生之后,主动捐赠出了财产,还带着新的管理员去抄了曾经侍奉的主家;有人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在台上引导的穷苦女人,却在来年花开之际,成了新的台上人。 在这些人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早在国家飘摇之际,就完成了自己的蜕变,成为了新的的引导者。 正是在这样的干劲下,这个国家,才会发展如此迅速,这个国家,才会有一批又一批的人,离开了自己家乡,去往了名为他方实也为故乡的地方。 有人坚守荒漠,一守就是几十年,几十年间,还凭一己之力种下了无数颗大树。 有人深入大山,为大山带去了知识和适合山中生长种植的作物。 有人走进荒原,在浩瀚无际的沙土平原中,研发出他处难寻的高产作物。 有人前往国界,在渺无人烟的国界线边缘,守卫着这片土地。 有人飘洋过海,只为守护曾经的国土。 麦子熟了又落,许许多多的人,在他乡,在家乡,为自己的家园献出了自己的一生。 曾经需要走几十里山路才能去往的课堂,在时光的变迁中,逐渐变成了只需走在乡村大道上,便能抵达的地方;曾经需要学生们飘洋过海坐船才能前去的课堂,先是变成了先生自行上岛开设的地方,再是变成了跨过海陆相连的通道便能快速抵达的地方;曾经不被允许上学的女孩们,因为上学能少管两顿饭和带回学校餐食,而得以多上了几年学。 什么是成功? 成功就是,把不可能,变为可能,把做不到,变为做到,把做不好,变为敢想去做。 庞大的国土必定会有发展不均衡的地方,可难道,对于先生而言,教出了天之骄子行业精英,便是成功,不能教出天之骄子,便是失败吗? 不是的。 无数人或在家乡,或在他乡,只要对生活做出了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也都是成功。 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手下没有教出过改变国家进程的学生,一个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甚至没离开村庄的乡村教师,一个被泼洒在乡村,从此扎根在村庄的乡村教师,就是失败的吗? 不是的。 正是因为有这些的人存在,才让许许多多的人在自己可能顺遂也可能不如意的人生中,有了一次上学的体验,这体验不管是长是短,都不能磨灭那些人做出的贡献。 哪怕在成败决定论之下,学生或者教师本人,都不觉得那是贡献,那是成功。 一个个或简陋或脏污的课堂中,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庞浮现在画面中,台下,是一双双或充满渴望或懵懂无知的眼睛。 日夜流转,简陋的课堂从木房变为了砖瓦房,最终,变成了白面房,课堂之中的孩子,也逐渐从瘦弱苦闷脏污,逐渐变成了瘦弱干净胆怯,最终,不少课堂之中的孩子,在画面中,已经出现了笑脸。 特别是在等饭的时候。 有孩子舍不得吃完自己的饭,被询问后才怯生生地说出心中想法,想把餐品给自己的奶奶、婶婶、弟弟、伯伯、叔叔。 询问的先生作何反应暂且不知,可画面中,渐渐地出现了一个个前去家访的身影。 行走间,无数人前去的那条家访的路,逐渐从泥水遍地、悬崖遍布、荒凉凄苦变为了干净整洁、安全可靠,明亮热闹,那条需要先生们趟过河水、跨过山河、爬过悬崖、度过海峡的长路,也在行进间,变为了一条短短的路。 短到每个春夏秋冬轮换之际,都能前去一次。 土地的变化离不开人的耕耘,有人身居高位,有人接触土地,有人指导前进,有人坚实执行,可难道,前者,就比后者更加成功,更加值得歌颂吗? 不是的。 为国家前途考虑,为国家前途奉献,为国家前途担责的分量,和为群众考虑,为乡人奉献,为人民担责的分量,都是一样的。 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也没有谁比谁更成功,不一样的是职责,一样的是初心。 如果是初心是一样的话。 命令的下发最终都要落到执行层面,不是能成为发号施令的人就是成功,也不是成为了执行命令的人就是失败。 不管是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之际,还是国泰民安生活富足之际,都是真真切切的人创造了这一切。 没有那些遍布山河大地的坚守者,就没有仙人故乡的美好明天。 一张张同样或年轻或苍老,或懵懂或了然的面庞印入天际画面,画面中,这些人如四散的水滴那般,融入了这片山河。 在无数普普通通却依旧伟大甚至不知道自己做出了多大成就的人们,终于让这片土地的乡村变为了先前画面中的整洁模样后。 有走出故土却重回家乡的青年,带领着家乡的乡亲们通过一个个奇怪的机器,接触了更加广阔的世界,也打开了村中滞销农产品的销路。 有带着画笔和古怪机器的人们走入了乡村,为那些一辈子都扎根土地的老人们献上了一份独属于她们、他们的画像。 有工作了多年的人,带着自己的老伙计,去往了一个个地方,并在路上,既修路、又帮人、又救灾。 有一辈子没离开过故土的赤脚医生,在得知村民不再需要自己之后,不仅没有难过,反而无比开心,这片生养他的土地终于有了更好的生活。 有做了一辈子清洁工作的人,无比自豪于自己的所作所为,还顶着可能被人嘲讽的压力,把一些似乎并不被这个时代需要的清洁技巧免费教与他人。 有一些家中世世代代传承着某一项技能的人,在自己所作所为并不被纳入高级序列之际,仍旧做着烙饼、编织、冶铁、烧窑、习武、点豆腐等工作,并将之视为自己的荣耀。 一个个身形各异、性别不一、年龄不一的面庞拂过天际,变的是模样,不变的是其眼中的光。 那些人之后,又一些仅看画面,就知道其强得可怕的人出现在画面之中。 可不管是在绚丽舞台上连续滞空旋转多圈的女人,还是在画面中跑出残影的男子,又或是那些个头高高的男女,其人眼中,也依旧光芒依旧。 一张张脸在天际轮换而过,最终,画面定格在了那些变化明显的对比场景之上。 荒漠与树林,高山与梯田,荒原与良田,枯塘与河塘。 “知道为什么他要把这个机会给你吗?”就在女孩望着天际,看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因为,早在他注视到你之前,你就已经看见了他。” “小家伙,成败何以定论,我不敢妄称绝对。” “但我由衷地希望,在我所守护的土地上,人们有自己的追求是成,有自己的喜好是成,愿意有追求是成,愿意平淡一生也是成。” “至于败?“ “我们已经在别人构筑的规则中败了这么久,干嘛还要委屈自己?” “你不觉得自己是败,那你就未曾败过。” 228. 改变 “不管是在时代变迁之际,仍因为自己的位置不可替代,而留在旧时代的轨迹之中服务着周围群众的老人们。” “还是在大好年华,去往各个偏僻之地,为其奉献了自己最美好年华的年轻人们。” “不管是花费数年,留在村庄之中,等在一个河岸边,反复推演着一场可能无法胜利的战局,最终在同样场景来临时,给另一批人提供了战机的老人。” “还是耗费心力,前往那些被时代抛下之地,看见并帮助那些没能跟上时代的人们的年轻人。” “不管是在时代风口起飞之际没能抓住风口,甚至不知道什么是风口,却仍能坚守自我,好好生活的人们。” “还是被时代的滚滚浪潮击打得不能自已,却仍能在浪中飘荡,或随波逐流或逆流而上的人们。” “大家,每一个,都很棒。” “放弃底线不难,难的是坚守心中的底线。” “也许大家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自己做什么在时代面前都是徒劳,自己的所作作为在现实中不值一提。” “也确实大家中的许多人,可能到死都不能被载入史册。” “可正是有千千万万个这样坚守底线的人存在,才构成了这个国家的底色。” 凌霄看向小女孩,此刻,她无比感激这个小家伙的犹豫,若是没有小家伙,那些印刻在骨子里的信念,那些不会被穿越磨灭的记忆,那些想说却传达不到的话,也许就还得继续这般无处安放了。 “对我来说,你若能千古留名,名垂青史,那很好;你若能找到自己的目标并朝着其前进,也很好;你若能安稳度过一生,那更好。” “无论你们的未来是怎样的,我都会很开心。” “因为,对我而言,只要你的生命轨迹,因为我的出现,而有了一丝丝改变,那就够了。” “这个改变,不是要你从一个小孩子变成无所不能的大人,也不是要你一个女娃,变成征战四方的将军领主,而是,只要,你的人生,有任何的松动,都可以。” “你和你们大家的人生,能从十四岁嫁人变为十五岁嫁人,那也可以。” “你和大家的人生,能从必须嫁人变为嫁不嫁人都行,那可以。” “你和那些穷人家孩子的人生,能从不被允许上学变为可以接触知识,那很好。” “你和那些被出身定死了上限之人的人生,能不被出生限制,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未来,那更好不过。” “对我而言,女子能从某某氏变为拥有自己的性命的人,是好事。” “老者、中青年百姓、青年男女、少男少女、孩童们都能去上学,是好事。” “奴隶、农民、商人、小倌、工匠、医者等等,都能成为官吏,是好事。” “看见大家从不敢想某些曾经并不符合身份的事,到主动去琢磨每个人该怎么干,那更是件好事。” “我对大家的祈愿,早在你们出现在这里时,就已经具象化地实现了。” “再说了,谁说改变,一定是要干出轰轰烈烈的大事?” “哦,由好变坏,为恶一方是不行的哈,作恶者,我上来就杀,杀完了还要扔地狱之门里去让丫感受一下别人的痛苦。” 说着,凌霄突然想到了曾经的事情,那时候,她在打工的校园里随手救了个老太太,还给人扛医院去了,可在老太太醒来前,得到的,不是夸奖,而是一阵阵的盘问和明里暗里的扣押。 所幸老太太并无大碍,还认出了凌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天的事情,凌霄并没有告诉一直关心着她的食堂婶婶叔叔们,只是在旷工被扣了老多钱的情况下,仍开开心心地给自己和塑料袋加了一顿餐。 后来,老太太还数次假装无意地来到了食堂,给了凌霄一个意想不到的感谢。 当时的老太太只是带着家人过来见了见凌霄,其余的,就没有了。 凌霄并不适应这种场面,但她仍感到很开心。 可那件事情后,她接收到最多的,不是夸奖和祝福,而是嘱咐与劝告。 除了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之外,大部分过来嘱咐与劝告凌霄的人,都是真心实意的,包括老太太本人。 私下里,老太太还曾多次想悄悄带凌霄开新的账户,被凌霄多次拒绝后,才有了女老师怀疑凌霄不喜欢自己名字的事情,于是,当可以重获新生的时候,女老师在老太太的暗中授意下,替凌霄改了现在这个名字。 而老太太那个从未言说的帮助,凌霄也是现在才看到的。 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也可以开设新的账户时,凌霄的卡里,才多了一笔足有她三四年工资的钱,凌霄这也才知道,原来,见义勇为,是有奖金的。 虽然她的行为,并不算见义勇为。 但这笔迟来了许久的奖金,老太太还是从一开始,就为她备好了。 凌霄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老太太要感激她却不说,可现在,记忆逐渐复苏,经历逐渐增加,她才懂那是为什么。 老太太害怕那笔钱成为她的劫难。 在一个不做好事没有奖励,做了好事可能出现惩罚的时代,没有人敢赌扶老人不会被讹这些事,同样的,在一个风气被扭曲成利益至上一切唯利是图的时代,人心的贪婪程度,大部分也不敢赌。 事实上,就连凌霄,想起来这件事,也有些犯嘀咕。 因为,在逐渐清晰的记忆中,她能感知到最多的情绪,是骄傲与恐惧夹杂在一起的。 骄傲于她的底色仍是一个好人,恐惧于,那随之而来的关注和所有人态度的变化,以及,害怕这件小事可能给孤儿院带去的麻烦。 整个过程中,真正夸奖过她、且没有立刻表达担忧的,只有刚清醒后的老太太,以及那许久未见却将她从深渊中捞出,给她安排好了一切的大姐。 至于孤儿院的婶婶奶奶们,凌霄没敢告诉她们这件事。 说来可笑,凌霄砍了强拆的人,都敢和婶婶奶奶们说,可她救下了一个如江奶奶一般的人,挽回了一条生命,却不敢告诉她们。 后来的记忆,凌霄还没能想起来,就连记忆中最重要的孤儿院大家的长相,她都没能记起,可这种无奈,还是深深地刻到了她的心里。 哪怕后来的她看起来厉害得不行 。 “说起来,我最最希望看见的,不过是一个好人有好报,为善者不必担心行善后果的世界罢了。” “而这个要求,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不过问题也不大,我可是仙人啊,我的神力,还是挺强的!” 凌霄说着,凌霄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好了,不扯闲天了小家伙,现在,到你做决定的时候了。” “不管你信不信,对我来说,你选择上路最好,你要是敢选择不去,那我也会很开心,因为,这样,你就成放弃仙人开路的第一人。” “就算不上路是你所认为的失败,对我而言,你也是敢于失败的第一人。” 小女孩闻言,看了看已经恢复了原样的天空,又看了看身旁满脸殷切的伙伴,这才又冒出一句,“姐姐,那,你希望我走完吗?” “当然。”这一次,看出小姑娘已经有了决定的凌霄,没有说啥你得先信自己能走完的屁话,只是点了点头,并给自己的回答打了个补丁,“不过,于我而言,你与那些登仙成功者并无差别,你们的所作所为,都让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哦,你也是,小家伙。”说着,凌霄看了看一旁早就不哭了的小女孩,“你也很棒,哭了这么久同伴一哄就好就算了,现在还能主动鼓励朋友,你也很不错!” 正在偷偷给朋友加油打气的小女孩一听,立马把悄悄握拳的手给收到了身后,瞬间红透的脸蛋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凌霄看着小朋友的动作,也没有拆穿她的小心思,甚至把自己勾起的嘴角都强行收住了。 前方,小女孩踏上了那条路。 有点难,但暂时还好。 “姐姐,大家,不能上来吗?” “哦,实不相瞒,你有点子弱了,不太适合再加难度了。”凌霄随口道。 小女孩听到这么直白的看轻,竟是不羞反乐,在此刻轻声开了口,“那姐姐,我能做,弱得不行还想增加难度的第一人吗?” “行。”凌霄答得极为爽快。 开口前其实也在内心打鼓的小女孩见状,轻轻握了握拳头,这才道,“我可以,让我的同窗们上我的路吗?” 凌霄看向四周,除了禁卫军外,其余九岁以下的小孩,包括之前最为抓人眼球的陈天骄段玉回等人,都没能踏上过一次仙路。 “行。”凌霄点了点头,“不过,我只能保证你的同窗在路上不死,至于难度,不会降。” 女孩闻言,反倒笑了,整个人像是放下了什么负担那般,“这样最好不过了,谢谢姐姐!” 自听到两人的对话后就在一旁乐呵呵的张小花本还在看着女孩,可没多久,他就注意到了些许不对。 “愣着干什么?去组织小孩上路啊!”凌霄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待他看来,才一脸嫌弃道,“凡人。” “哦哦哦,我这就去。”张小花一听,这才着急忙慌地要去一旁,可刚走两步,张小花苦着脸就回过了头,“凌霄姐,我……该让谁先上啊?” “你在问我吗?”凌霄指了指自己,满脸你在说些什么玩意儿的表情,“去问别个啊,我懂个屁啊?” 229. 抓猪 听到两人对话,最先开口帮助张小花的,居然不是周围的先生,而是已经走上仙路的小女孩。 小女孩一见张小花又开始犯难,就试图回来教张小花怎么选人,可刚走一步,人就被巨大的压力给眩晕了一下,可即使头疼欲裂,小女孩还是一边捂着脑袋,一边在远处招呼着张小花道,“哥哥!先让大家去把各处的少年院小孩叫过来!” “在人齐前,第一批人就先让附近想来的大家上来,在第一批人上来的时候,你就负责给后面的大家排队,队伍排列顺序就按个头来算!” “个头矮的排前面,排前面的人先上,要是排在前面的孩子不敢来,就把人先带出队伍,等人敢上了就让人自己排到后面去,不要浪费大家时间!” 刚刚还迷茫无比的小女孩,见这个仙人哥哥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太会照顾小孩,直接替他接管了局面。 一个个明确的指令出来,瞬间让有些无措的张小花找到了方向。 张小花依言执行,正抬头寻摸喊人的大人时,就见附近远远看着没有接近的百姓们对着他友善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开始满场抓少年院小孩。 百姓们对天际流转的画面感触良多,可小孩们就不一样了,哪怕是受过苦难的小孩,其实也对那些画面产生了模模糊糊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情绪,可要具体说是什么,大家其实也不太懂。 大部分小孩,只觉心既热热的,又酸酸的,却不知道那股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还有些更小的、或是生活富足的小孩,就更加不明白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了,对这帮小孩来说,心中冒出的最多的情绪,就是,惊奇和开心。 天上出现人脸了!好大的脸! 那里怎么会有树?这要坏掉的树还会结果! 天上怎么出现大地了,啊啊啊啊啊大地怎么还裂开了?还好还好,又变回去了! 那是个啥东西啊怎么能飞天啊? 好疼,看着都好疼……能不能别打他了? 小家伙们并不知道,他们、她们以为的心中所想,其实在画面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们、她们自己给说了出来,还有小孩对画面中的奇迹毫无情绪,只逮着一个自己似乎见过的事物,就开始嗷嗷嗷地喊着那东西自己见过,那个地方爹娘带自己去过,那个食物自己曾经偷偷买来吃过。 小孩们的奇思怪想在轻松向上的画面中还算和谐,可那些沉重的画面之下,就显得有些突兀了,可众人都不觉得不合时宜,被这么一打岔,反倒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许多人被空中惨烈、绝望、激昂、向上的画面感染,久久不能回神,还是靠着这群懵懂的小家伙们,才暂时回到了人间。 小家伙们明显不懂那些自己不太能理解的画面代表了什么,不过,大家显然没打算让小家伙们现在就懂。 仙人们是这样,百姓们也是这样。 不过,懂不懂是一回事儿,有机会上路又是一回事。 在张小花请了人去抓人后,和之前相比略显安静的最上方平台,又瞬间鸡飞狗跳了起来。 其中,抓人最为起劲的,便是那群被百姓们跟抓猪一样帮过去的少年院学子们。 学子们一看机会来了,嘿嘿笑着就开始去抓猪,呸,带小孩去走仙路。 有机灵点的孩子,还直接去找了周围已经登阶成功的同窗,让同窗去和大人们说说,这宝贵的机会,就放着给学子们来。 被先生们这么一劝,周围抓猪经验丰富的百姓也暂时放下了发痒的爪子,乐呵呵地站在一旁,任由年轻人们在那里闹腾。 刚监督大家走过仙路,仍没能去成功者区域报道的禁卫军首领一看,也和手下们一样,有些蠢蠢欲动。 “9岁以下的小孩不行的啊!”周围,有时刻关注着他们的百姓凉凉道,说着,这群以身禁锢着闹腾孩子们的百姓,还看了看那些大孩子,示意他们可以去抓。 被点到的孩子们嬉皮笑脸地谢过大人们,才得意洋洋地从被满脸哀怨的小兵们身前走过,走得慢就算了,还有更皮的,愣是慢悠悠地走遍了一大圈被围着不让过去抓猪的小孩,才跟只猎豹一样,冲向了某个明显不想上仙路但身穿着少年院制服的小孩。 “姨,我9岁了,只是小时候没吃好,所以个子矮了点。”祁闻认真朝着身边的婶娘说道,“放我去抓人,我保证,定不会伤了他们!” 没等周围的难兄难弟开口拆台,被询问的姨娘就一脸你怕是想多了的表情,“你想都别想,一会儿不管是去看光屏还是进去看,我都会跟着你的。” 祁闻无视了周围刺耳的笑声,冥思苦想半天,才突然冒出一句,“姨,你不是说,长官走完那条路,就不会管我了吗?” 被问的女人明显是和祁闻呆了有一阵了,对此竟然毫不惊讶,还掀开了袖子,“哦,原本是这样没错,但你弄伤了我,所以在伤好前,你都得听我的。” 祁闻看着那道淡淡的淤痕,想了想,头也不回地走向没有离开的副首领,然后从其衣兜里扒拉出一包脏兮兮的药草,又回到了女人身边。 女人看着他走远,却没有阻拦,一直到祁闻回来,才冷不丁冒出一句,“小家伙,你刚才不会以为,我说你把我弄伤了是在逗你吧?” 祁闻头一偏,只当没听到她在说啥,然后又去了附近,强行从某个倒霉蛋身上撕下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才回到女人身边,动作熟练地帮她包扎起来。 这点伤,对禁卫军来说,根本算不得伤口。 但周围的禁卫军小孩见祁闻动作,却都没能将那调笑之言说出口。 放在以往,若有人受了这么点伤还要拿药包扎,是会被大家取笑一辈子的,别说包扎了,就是喊下疼,说不定都得挨兄弟们几下。 若是禁卫军大人们还在,被他们看到有人敢如此娇气,那那个人身上的伤口,可能就不止这么点了,但就是被教训,也都算幸运了,至少人还能活下来。 有人看着祁闻的动作,竟是把不能抓猪这件事都给抛到了脑后,整个人开始变得有点裂开。 不少禁卫军小孩在想了些什么之后,就猛地拉过了身边大人的手,开始细细检查其身上有没有伤痕。 有小孩见被抓的婶娘微微皱眉,还触电一般拿开了手,等再次将手放 回时,那动作已经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了。 祁闻,已经算是禁卫军中难得的打架废了,如果连他都在收着力的情况下把人弄伤了,那他们这群天天在厮打中活到现在的人,又会对身边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对,对不起。”有禁卫军小孩在发现婶娘脖子处明显的淤青时,整个人都吓懵了,竟是在不自觉间,流出了眼泪,“我不是故意的。” 他已经记不清,刚才被抱走的时候,自己到底做些了什么了。 一直抓着他的婶娘见他害怕,才后知后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然后,这个妇女,就对着身边茫然无措的小孩笑了笑,“害,这个呀?不是你弄的!是我前阵子搬东西时砸到的!要真是你弄的,也不至于马上青了不是?” 说着,妇女还将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的小孩搂进了怀里,“没事啊小家伙,不是你的错,别害怕,要是你长官过来找你麻烦,我会和他们说的。” 一旁,被提及的长官们静静看着这一切,在心中酸涩之际,竟是诡异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那些留守的长官凑到了首领的面前。 “首领,咱要不要过去吓吓那家伙?” “吓谁?怎么吓?”首领嘴角抽了抽,指了指这周围,“咱们吓得过来吗就去?” 搞事鬼们依言看去,这才发现,周围,都是这种被百姓们或恐吓或安慰或保护的小家伙。 “确实,人太多了吓不过来。”仙路成功者看着周围,突然叹了口气,“我突然觉得,抓猪也没这么好玩了。” 两个身影在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离去的画面再次浮现脑海,首领上前逐一摸了摸手下的脑瓜,肯定道,“抓猪,一定是好玩的!” 被摸头的手下等了半天,见首领就憋出这么一句话,也有些裂开了。 不过随即,大家就哈哈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说个屁啊首领!咱们又不能去抓!” “换着去不就完了吗?” “换个鬼啊?和那群蠢货抢吗?我才不要!” 就在几人又分散在各处,时刻注意着场内情况的时候,有百姓领着不服的小兵来到了他的身旁,或要他们主持公道,或要他们管管自己的兵,或要他们鼓励一下手里的兵。 这些个年岁也不大的长官们还来不及多想,就一脸懵逼地按照百姓的要求们做着事,整个人连看热闹的时间都没有了。 有百姓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后,边喜滋滋地拉着仍旧说自己没弄伤人的小孩往回走,边指着长官对着小孩道,“看看你的长官,再看看你,你能不能学学人家?” 长官嘴角抽了抽,很想说,这小子是自己的兵,可听到百姓在夸自己,又忍不住悄悄勾起了嘴角。 “哎,这位长官,甜口菜你吃得惯不?”就在长官暗自窃喜之际,那百姓又问道。 长官没听太懂这人的问话是啥意思,但还是骄傲道,“腐肉我吃了都没事的。” 百姓垂下眼眸点着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才道,“那行,鉴于你公正严明的审判,等下去后,我要请你吃顿饭!” 230. 天赋 新开启的仙路附近,凌霄正欲离开,就看见了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周围的刘姨。 想了想,凌霄没有原地消失,也没有施展法力飞过去,而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试图从排队的队伍中间挤过去。 就在凌霄一边开心于大家压根没管她这个仙人,一边又感慨大家咋这么有骨气的穿越之际,一只手抓住了凌霄的衣摆。 粗布麻衣的小男孩低着头,死抓着凌霄的衣摆不松手,却又不说话。 得,哄孩子时间又到了。 凌霄认命地想着,蹲下了身子。 说来也怪,凌霄一直以为,因为自己在原世界受到的歧视,所以她对那些闹腾的小男孩才这么没有好脸色,可现在看到这孩子手上的老茧时,她才真正确定,她就是单纯地更加关注内向孩子的心理压力而已。 “好了小鬼,再抓就不礼貌了。”凌霄一路在小孩身边蹲到他已经快排到前方,才开口道。 小孩这才抬起了已经满是眼泪的脑袋,“仙人大人,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干活,我这样的人上去,会不会浪费机会?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没有天赋?” “你清醒一点,你都已经胆肥到拉着我走了老半天了。”只一瞬,想要体谅小孩的凌霄,就被想吐槽的凌霄给打败了。 小孩闻言,撇了撇嘴又开始想哭,但下一秒,小孩就放开了手,擦干了眼泪,问凌霄,自己能干些什么。 “我不知道。”凌霄人都麻了,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又怎么能定义你的人生?” “先生说,神明大人能够给我指引的。” 男孩看了看已经空出的队伍,咬了咬牙,离开了队伍。 “我的父母都还活着,我也是个能当家里顶梁柱的男儿,可是,我没有任何天赋,我学不会认字,练不会武功,也不会说话。”小男孩满眼痛苦,“仙人大人,我什么都不会,除了干活,我什么都不会,可是,活儿,我也干不好……我,我,我……” 凌霄看了看小孩手上的老茧,想了想,才道问,“你的手茧哪里来的?” “干活干的。”小孩说着,又赶紧把手背到了身后。 这个茧,才是她容忍这孩子一直拉着她的理由。 见凌霄久久不说话,男孩又急道,“城里的叔叔婶婶们没有逼我干活,是我自己要回去帮家里收庄稼的,那些店雇我的时候也没有不给工钱的。” 他家穷,他是家里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所以哪怕来到书院,他也会想方设法为家里挣钱,但先生们听闻此事后,反而通报了城里。 因为此事,他的家人还被城中调查过。 “你看你的同窗们有这个茧吗?”凌霄倒也没追问,只是接着道,“除了你的同窗吗,你看青年院和女子院的那些学子们,有多少人能有这个茧?” 男孩闻言,又在背后握了握拳头。 “大家手上有茧的很少……”手上有茧的人,大部分都是没有退路的人。 男孩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可不知为何,他鼓起了勇气,“仙人大人,您问这个,不是要责罚我,对吗?” 责罚? “嗯,我不管这种小事。”凌霄摇了摇头,这才指着这小子的手道,“我现在回答一下你的问题,第一个,你会不会浪费机会不是我说了算的,是你自己说了算的;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天赋我不知道,但你在这个年纪,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活干出老茧,说明你至少还会干活这一项技能,也许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这依旧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说着,凌霄指了指小男孩身上的补丁,“你来问我,是因为觉得同窗们太厉害了,对吧?觉得同窗家境很好,觉得同窗在某些地方很有天赋,觉得同窗上学很厉害,觉得同窗很有仙缘,而这些,你都没有,对吧?” 见小男孩欲言又止,凌霄也没有逼他,她搞不懂这小孩到底要干啥,但她大概知道小孩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仙人的确认,仙人的肯定,仙人的夸赞。 “这些一眼就能看见的优势你确实啥都没有,可是你有孝心啊,也有行动的能力,还有实践的勇气啊。” “你小子,不会真以为,谁都敢过来拦一个仙人吧?” “哦,张小花那个还得靠人小孩帮忙的未来凡人不算。” “你小子,不会真以为,谁都能在神水降临后的这点时间里,就能给自己的手折腾出一堆茧子吧?”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天赋,我只能告诉你,天赋是要挖掘的,可持之以恒的努力,才是一个人能拿来决定自己想走多远的工具。” “你已经能给自己弄出茧了,不管你信不信,至少,我非常认可你在干活这件事情上所做的努力。” “也许你并不觉得这是天赋,但你能坚持干活到现在,本身就算一种天赋。” “坚持,也是一种天赋。” 不管小孩手上的茧打哪儿来的,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整出这种茧,本身就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说着,凌霄还拍了拍脑袋,“说起来,除了劲大以外,曾经的我还有个天赋来着,没猜错的话,也是那个天赋,让我混成了画面里的基地长。” “那就是,我对怪物的血液毒素免疫。” “听不懂对吧?听不懂也没关系,大概意思就是,若我的故乡没有出现那些怪物,那我大概率就这么泯然众人,平凡一生了。” “如果是那样,也挺好的。” “至少,我所在的地方,人们不用担心家园被怪物毁坏。” “可惜,那种平时没啥用的特定天赋,最终还是用上了。” “所以,别担心嗷,就算你不认为坚持算你的天赋,但说不定你还有别的天赋在其他地方,只不过,是现在没有让你施展其他天赋的舞台罢了。” 男孩看着仙人,突然想到了他短暂人生的种种。 在书院的日子比之以前,要好上了不少,可他曾无比怀念过之前的日子。 之前的,只用给父母帮忙,只用每天下田想着如何吃饱如何把一天的活路干完的日子。 因为,在那样的日子里,他不用面对自己的平庸。 他的努力程度和那些女孩们不相上下,可他始终都没能达到她们的程度,莫说达到她们的程度了,他连那些上课几乎不听讲的吊车尾同学都比不过。 先生的帮助他看在眼里,愧在心里。 此生,就连家人,都没对他这么好过。 可他拼尽了全力,还是被排到了第二批。 按理说,从小干活的人,身体应该会更加结实才对,可体育课的先生们还好,并不会多说什么,而那些特定的,习武教习课的先生们,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干活太重被压了个子,神水也救不回来。 这是某个习武课先生的原话。 先生没有收他为徒,但还是给了他学分。 可那句话,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中。 收获时节,他带着那根刺回家帮忙,得到的,也不是父母的夸奖,而是责怪。 责怪他过上了好日子,就不再管家里了。 可明明,父母也去了城里打零工,家里似乎,真的如先生和文吏姐姐们所说的一样,已经不再极度贫穷。 但他还是被困住了。 他甚至在登仙梯上,也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抵达一个不算特别垫底,但依旧比不过任何人的位置。 “可我,真的能到仙人大人说的那里吗?”小男孩问。 “我说的哪儿?”凌霄挠了挠头,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兴奋起来,“说起来,我以前老爱吃一家的饼了,她儿子做的饼没有她的好吃,但也依旧很不错,你要觉得自己不能成大人物,试着学学做饼咋样?做个千八百天的饼来试试看!” 说着,凌霄还指了指男孩不知何时不再躲藏的手指,“你手上的水泡,是烫伤吧?反正人生还长,试试,我说真的,你要是功成名就我可能看都不看一眼,但如果你做饼很好吃,那我可能天天盼着你出来做饼!” “哎?”小男孩懵了,下意识想要解释什么,可仙人大人已经兴冲冲地离开了,边走还边嘀咕着一堆吃食的名字。 不过,就在男孩即将被张小花带去排队时,仙人大人又回过了头,“我说小子,你不想一辈子做饼,对吧?” 没等他回答,仙人大人就笑嘻嘻道,“不管你想不想,刚才你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去尝试它。” “成也好败也罢,去试试。” “人生嘛,又不是直直的一条道走到底,有些弯弯绕绕歪歪扭扭是正常的,去尝试吧,你还小,有的是机会。” 凌霄说完,又奔向了她刘姨,边走便盘算着到时候求刘姨给她整点啥好吃的。 其实自带着巧儿当吉祥物后,她就没咋关注她刘姨了。 倒不是她不在乎刘姨,而是,除了在登仙梯上那一小阵子外,其余时间,刘姨都一直和自己的好友呆在一块,每每将视线投过去,两人不是在开开心心地聊天,就是在开开心心地看热闹,偶尔还会参与进去。 这还有啥说的? 至于张家的其余人,这次的神赐大典,对他们来说,与其说是个严肃的仪式,不如说是一个难得能和朋友相聚的庆典。 张家村虽然离得近,可除了偶尔的进城,大部分时候,能出发去一趟镇店,都算是人生大事了。 几十里的距离,不仅对老人而言有如天堑,对于青年人而言,也是如此。 可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啥,刘姨身边,现在只有她一人。 “嘿!刘姐!” 231. 样貌 “怎么一个人呆着?看到了吧?我说了我老大一人了,我没骗你吧?”凌霄美滋滋地打着招呼道。 刘翠菊下意识把脑袋偏过去当没听见凌霄后面的话,可随即,她就又气势汹汹地转过头来,“你叫我什么?” 凌霄秒怂,低下了刚刚扬起来的头颅,“刘姨。” “这还差不多!”刘翠菊眼睛一瞪,“真是翅膀硬了,看到点记忆就得意得不知所谓了!那是你吗你就认?你记得起来那些事吗你就年纪大?” “还叫上我姐了!就算你真有这个年纪,那你一天叫我姨,你这辈子都得叫姨!” “还有!我说大人,您能不能自个儿做次饭自个儿收次房间啊?您真要真是长辈,不该是你来照顾后辈吗?怎么起来吃个早饭都要巧儿去床上叫你?” 凌霄张了张嘴,很想说要不你看看别家到底是大的照顾老的,还是老的照顾大的,但看到刘姨一副你敢顶一句我就喷十句的表情,又默默低下了头。 “对不起刘姨,我错了。” “这还差不多!” “你张叔张爷爷张奶奶他们都在和朋友叙旧呢!”说着,刘翠菊看了看周围,这才回答了凌霄最初的问题,“你刘姨,哦,另一个刘姨,还没带你见过的刘姨,过两天带你去见见,她做饭的手艺可好了,到时候让你好好尝尝她做的饭,她过去看着那群闹腾的兵娃子了,我在这边等她。” “行。”凌霄点了点头。 “干嘛?怕我寂寞啊?”刘翠菊眼睛一斜,“你闲着没事做啊?” 凌霄摇了摇头,半真半假地叹息道,“那倒不是,我就是想见见你们。” “哈?”刘翠菊的神情瞬间警觉起来,活像即将面对家中小孩闯出祸事的倒霉家长。 “我能记住这么多东西,我能复现这么多记忆,却想不起来我的姐妹们长什么样,想不起来我的战友们长什么样,想不起来……养我多年的孤儿院姨奶们长什么样子。”凌霄道。 天空复现的基地画面中,那些在绝境之下仍然坚守自己我的人们的面目清晰可见,可凌霄最想看见的人,也就是那个喊她二姐姐的女人,以及那些叫着她长官的人们,面目却怎么也看不清。 就连救援人员和用命预警的人们的面目,她都记得起,看得清。 可姐妹、战友、以及曾经陪伴她多年的孤儿院婶娘奶奶的样子,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甚至能记得食堂大叔大婶和只有一面之缘的学生模样,可那些让她无比想念的人们,却怎么都触及不到。 “阿宵……”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凌霄却没有看向自己身边满脸心疼的刘姨,反而瞪大眼睛看向了天际。 天空中,一个有些破旧却十分整洁的大院子中,摆满了许许多多的蔬菜,还支起了做饭的灶台,木门附近,还呆着好几个人。 门口,有个女人正冲着路上一个慢悠悠走着的身影兴奋招手。 一个提着东西,双手还在不自觉颤抖的女孩闻言抬起了头,有些惊讶,“怎么了江姨?今天不是采购日啊?” “嘿嘿,你看,这是什么?”女人喜气洋洋地说着,从身后接过了一个襁褓,“果然被你说中了,那家人没打算要留下这孩子。” 见状,浑身脏兮兮的女孩微微皱了皱眉头,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襁褓中,是一个呼吸有些微弱却十分平稳的婴儿。 “我们给她捡回来了!”女人既骄傲又庆幸道,“确实病得有点严重,但今天妇联的人来过了,说是已经和医院谈好了,会为这孩子进行社会募捐,捐款直接打进医院账户,要是钱还是不够,就由政府那边补贴。” “这样啊。”女孩看着婴儿,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可随即又问道,“手术难度呢?听说她得的是癌症啊?” “良性的!存活率80%!”女人开心道。 “那确实是好事。” “那可不,所以咱们要在今天这个好日子里吃大餐!” 女人说着,指了指门后,透过那个简陋的小门往里面看去,院中尽是正在洗菜切菜做菜的身影,大家见女孩望过来,都笑咪咪地冲着女孩打了个招呼。 院中,每一个人的面容,清晰可见。 女孩点了点头,随即,也有些吃力地笑着扬起了手中的袋子,“正好,我去帮工那家送了我好多下水,刚好一块做了。” 女人见她手仍在发抖,将孩子往另一个小孩怀中一塞,就接过了女孩手中的袋子,开开心心地将女孩迎进了门。 “你今天辛苦了阿宵,一会儿你就好好休息,等开饭了姨让小圆子叫你!” 被叫做阿宵的女孩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冷不丁冒出一句,“既然她是我得了下水的日子来的,那要不,就喊她阿水?” 女人秒收笑脸,“你想都别想,她已经有名字了,就是那个妇联干部过世女儿的名字。” “哦。”女孩被拒绝也不难受,只是又冒出一句,“那名字有阿水好听吗?” 女人面无表情,“她的名字已经定了,再问就罚你十天不能出门。” 女孩嘿嘿一笑,快步走到案板前,接过了老人手中的菜刀,“我来吧奶奶,我切一天菜了,技术老好了,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刀工!” “还刀工呢二姐,你刚才提袋子的手都是抖的!”周围,有正在洗菜的小孩抬头嫌弃道。 女孩笑容不减,只是咔咔切完手中的菜,然后展示一般将菜带到每个人面前晃一圈,非要得到一句夸奖才肯离去。 一旁,年长一些的人们,都笑眯眯地望着这一切。 “原来,她们长这样。”凌霄望着那其实压根没有任何信息量的画面,既十分欣喜,又有些怅然道。 这个场景她曾经也有些印象,一个是因为这是妹妹来的日子,一个则是因为,那天她着实有点累。 那天附近村里开席,她从凌晨开始就接连不断地在切菜给人备菜,到离开时,人已经累懵了,就连回到家和人说话,脑子都需要开一会儿机。 但那天的风和阳光,还有院子和院子里的人,真的很好,好到当时的她有些想哭。 当时的她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还以为自己只是累了。 可现在再次看到梦中无比渴望却怎么也触及不到的场景时,她才明白,当时的难受,只是已经在心中意识到,这样的美好时光,可能人 生再难遇见。 “阿霄……” 就在凌霄望着早已恢复原样的天空发呆时,一双手将凌霄搂进了怀中。 是刘姨。 “会再见的。”刘翠菊道,“你想见的人,会和你再见的。” 不会了。 大概率不会了。 妹妹光点亲口说过,原世界已经毁灭了。 虽然毁灭看起来就是原世界人们想达成的胜利,可胜利之下,是一个回不去的地方,和一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其实,虽然大家生活的世界似乎发展历程都十分相似,凌霄也一直当大家是老乡,可不管是王礼、刘卫国、问秀还是张小花,凌霄,都不认识。 凌霄确信,她的世界中,有类似的人存在,却都不是这个名字。 特别是王礼。 一个共和国勋章拥有者的名字,她作为共和国的一份子,怎么可能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 还有问秀。 凌霄的世界中,有经历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楷模存在,可那人,也不叫这个名字。 但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她们、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名字的改变,不会磨灭大家的功绩。 彼此的不相识,也并不会泯灭大家所做之事的意义,更不会改变大家想要将所在世界建设起来的初衷。 只是…… 凌霄扯了扯嘴角,轻轻回抱了一下这个真正让她产生留下想法的人,“嗯,会的。” 记忆复现也是见。 只要凌霄还记得她们,那就还能再见。 再说了,想见的人,不是已经见到一个了吗?虽然不确定光点是哪个妹妹,但管她的,都是妹妹,都是重逢。 “说起来阿霄,你很想吃饼?你们那里的饼,长什么样?”刘翠菊抱着人,突然冒出一句。 凌霄的思绪被打断,想了想,才无比认真道,“圆的方的甜的咸的都有。” 老家地大物博,吃的老多了,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 刘翠菊愣了一下,又问,“那你最想吃什么饼?” 凌霄这才意识到,她刘姨是在哄她呢。 “红糖饼呗。”凌霄道,这饼她给好几个人分过,但从来没给秦医生和玉竹分过,她还有点子想让这俩人尝尝的。 而且甜甜的东西,给谁吃,都合适。 刘翠菊也听出凌霄是在照顾她,想了想,才道,“行,到时候下去就给你做点,对了,你另一个刘姨做的肉饼可好吃,你要尝尝吗?” “吃!” “行,我去给你刘姨说,到时候把每个口味的都做一遍,让你尝尝哪个更好吃!”刘翠菊说着,便要离开去找自己的姐妹。 凌霄望着刘翠菊的背影,突然觉得,那天孤儿院大院里的光,又再一次照耀到了她的身上。 不过,等到刘翠菊转身,凌霄还是十分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哎,姨,那要我恢复记忆了呢?能叫姐了不?” “你说呢!!!”刘翠菊再次气势汹汹地回头,“我说了,一天是姨,一辈子都是姨!” 被凶了一通,凌霄也不恼,反倒嬉皮笑脸地摆了摆手,“好嘞姨!” 232. 背锅 让世界有了颜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许久,凌霄才在喧闹中回过神,待她要离开时,怀中却多了个声音。 “先别走啊,先去看看咱家凡人当得如何了再说啊!”怀中的大胖小子好奇地望着周围的场景。 热闹依旧,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并无一人曾触碰到过发呆的凌霄。 凌霄抬头看看授仙台的王礼原皮,又低头看看这个家伙,难得地沉默了下来。 “走啊霄,愣着干嘛?”无悔嚷嚷道,边说,还边挥舞起了自己的小胖手,胖手所指方向,正是仙路起点,张小花所在的地方。 凌霄沉默依旧,好半天,才有些勉强地在仙人小群聊中发言,可意念刚出,就又被无悔开口打断,“霄,咱们先去看看小花!” 凌霄这才察觉到高处的不对劲,天空中,祁羡从莲台之中伸出了手,轻轻摆了摆。 沉默中,凌霄挤过看见她会自动让出身子的人群,呆着无悔到了张小花所在的地方。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最开始还手足无措的小花,如今已经能鼓起勇气用极大的声音有条不紊地招呼着排队者们了。 小豆丁们排排站着,其两侧,尽是满是满足之色的各色百姓。 但张小花仍有些吃力,因为,除了问题多得不行的小孩们之外,还有一些学子和大点的禁卫军,也带着满脸的好奇见缝插针地询问张小花问题。 问题包括但不限于,他为啥要放弃仙人之身来当凡人,仙人和凡人有啥区别,当仙人用吃饭不,他以后要咋从凡人变回仙人。 张小花满脸尴尬,只得当没听见,若是能回答的问题就算了,可哪怕是问他怎么成为仙人这种问题,他都没法回答。 总不能说他死后直接来到了这里吧? 还好,尴尬间,有一直跟着小女孩,同小女孩汇报张小花情况的小姑娘们,会时不时地跑回来,帮着张小花挡住大家的火力。 矮矮个的小姑娘跟些个护着小鸡仔的鸡妈妈一样,把张小花挡在了身后,并嗓门极大地站在那里,叉着腰怒斥专挑难题来问人家仙人哥哥的哥哥姐姐们。 被大人们特意放到了前面的学子们和禁卫军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问小姑娘们怎么不跟着自己同窗,非要来起点呆着。 “哼!你们说呢!”小姑娘中的其中一员气呼呼道,“要不是你们净欺负小花哥哥,我们也不会离开微微!” “天地良心!我们哪敢欺负人啊小妹妹?我们只是好奇啊!”人群中,有大点的学子说着,就神情诡异地看向了小姑娘,“哎,我说,小妹妹,你们,还没上过仙路吧?” 小姑娘们被问的神情一滞,她们确实没上去。 她们有的是微微的舍友,有的是微微的同窗,有的是被微微照顾过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小姑娘彼此都觉得,自己,是微微的好朋友。 她们!得担起陪伴着微微走下去的责任! 听到这段对话,有手痒的禁卫军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想要将小姑娘扛到队伍中去,还好,手刚伸出去,就被同伴打断了。 伸手的禁卫军长舒一大口气,差点就变成欺负小姑娘的家伙了。 但压根不对小女孩动手,抓小男孩倒是抓得无比顺手的禁卫军们,还是将目光投向了女子院的学子们,与之一块的,还有青年院的学子们。 倒不是他们歧视小姑娘,主要是,少年院的小女孩们,大部分情况比较特殊,这些小家伙们,面对同为女性的女学子们还好,可面对他们时,就会不自觉地往后缩回身子。 所以他们面对那些压根跑不快,跟个小兔子一样的小姑娘时,虽然手痒,却都把下手机会让给了女学子们。 至于那些女学子们…… 也许家中就有闹腾的弟弟,也许是抓鸡抓顺手了,她们一开始捞小姑娘们时,也十分不讲武德,见到一个小姑娘搁那儿站着,二话不说抱着人就往仙路这边跑。 等大部分人发现怀中的小家伙会被吓得要哭不哭后,女学子们才稍微收敛点,但也就收敛了一点点。 顶多抱人前自报姓名,并温柔地问一声小姑娘的名字,然后便不管不顾地抱着人就跑。 还有比较野的女孩子,听到小姑娘们委屈地跟先生们说谁谁谁不问她们就把她们抱走后,还鸡贼地报了自己讨厌之人的名字。 被报名的青年院学子被先生们找上门来时天都塌了,恨不得立刻跟着先生们一块,找到那个害他背锅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压根不怕,因为,她不仅自己报名,还让同窗们跟着自己一块报名。 等待被抓时,女子院学子还嬉皮笑脸道,这是学的这家伙本人。 刚才还怒气冲冲想要讨要个说法的青年院学子闻言,气势瞬间就降了下来,恨不得就当没有这回事,甚至当场想跑。 但女学子不仅不息事宁人,还诚恳地要求先生惩罚自己,顺带把他一块罚了。 青年院学子当场求饶,“姐姐,我错了行吗?我不该打着你的名号混进女子院,我就是,就是好奇嘛!” “不,你没有错,我还得谢谢你。”女学子满脸诚恳,“要不是给你背了这口锅,我还不知道有这种操作呢!按理说,我还得叫你一声师傅呢!” 先生望着明显话里有话的两人,倒是没有细究,只让女学子接下来不得继续冒用他人名字,至于男学子,则是下去后到青年院副院长办公处一趟。 女学子嘿嘿一笑,还凑上去问了一句,自己要不要也去一趟女子院院长办公处。 “别别别,姑奶奶,真是怕了你了,是我对不起你!”闻言,先生还没回答呢,被冤枉后带着先生过来找茬的男学子先开口了,“这样,我替您,还有您的同窗做一个月的值勤行吗?” 女学子似笑非笑地望着这个人,那时,这家伙偶然在先生们的休憩处听到了她的信息,便冒充了一直偷偷赞助她的表兄,在她出去执勤时,混进了女子院,堂而皇之 地走遍了女子院除休憩处以外的地方,还打着她的旗号,搭讪了好些同窗,问了大家的姓名和爱好。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两次,若不是有已经告知这小子她执勤时间的同窗察觉到了不对,她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为何执勤回来,曾经见面也会打个招呼的隔壁班同窗,会突然不搭理她了。 女学子恨得牙痒痒,却也没拿这种小事去打扰忙得焦头烂额的先生们,只暗暗将事情记在了心中,等待有朝一日能够报仇。 女学子找遍了认识的人,将此事挑明说了一遍,并为这次无妄之灾给同窗们道了歉。 被搭讪的同窗们得知情况后,都纷纷表示,不是她的错。 这件事她没有上报,但从此之后,学子的家人,只能由学子本人带进学院了。 女子院管理虽严,但并不会无脑阻止外人进入,也不会无脑禁止女学子们外出,这也是让女学子最恨的一点,其实,只要明说来意,不违法乱纪,先生们,是不会阻止别人进来的,只不过,对那些找学子的人,会找人陪同其一块而已。 而现在,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说是报仇,但其实,她做的事,和这个过来打听消息的家伙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敢带着先生过来抓她。 那,就别怪她,和同窗们,不客气了。 “先生,等下去后,我和他,还是一同去一趟两院院长办公处吧。”女学子道。 一个月的执勤? 替她和同窗?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她们执勤? 她们压根不需要别人帮忙。 这就是她们进入女子院,应当为女子院所作的贡献,这也是女子院的大家,给她们这些压根就帮不上什么忙的女孩们,一个让自己没这么愧疚的机会。 还替她们执勤? 什么东西? 真是日子过的太好了! 女学子恨恨地扫过男学子的脸,将其即将出口的三个月和半年,都给瞪了回去。 她本来没这么生气的。 如果这家伙真的能够认识到自己错误的话。 不过,女学子也没有一定让他认识到错误的执念,能不能认识错误无所谓,他得为他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靠!”想到这里,女学子低骂一声,“早知道还是告诉先生们了。” 骂完,女学子猛地看向了光屏,但光屏的排行榜之上,只有前一千名的名字。 “三百九十三阶。”一旁,藏匿在人群中的姐妹接话道。 女学子看向男学子,恨恨地呸了一声。 她不想以阶梯数取人,毕竟顾涟漪姐姐是以七百阶不到的数量度过的登仙梯,可现在,她着实忍不住了。 “果然,就你这样的人,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女学子低声骂道,“垃圾,仙人还是太好了,让你这样的人都上了登仙梯。” 233. 夜谈 这群女孩子,无一例外,全都是刚才冒过男学子名的女学子,也无一例外,都是因为被同窗的所谓表哥搭讪,而和同窗产生嫌隙的女学子, 知道是误会后,大家的意见就达成了一致,她们要以牙还牙,若是始作俑者能接受遭受无妄之灾,也能接受自己的名声受损,那这件事,在表面上,就算完了。 至于先生那边。 没有人告诉先生她们,但这件事造成的影响有些大,院中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情况,所以,即使当事人和被搭讪的女学子们约好了无一人告诉先生,女子院的大门,还是变得更难近了。 不仅如此,本就安保严密的女子院,还增加了不少巡逻的军士。 除休憩处和沐浴房外,其余地方执勤的军士均有男有女,而那些能进女子院执勤的男军士,无一例外,都是曾经获星之人,他们之中,也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在换防之时试图搭讪过任何女学子。 更有甚者,在巡逻时见到有女学子好奇看来,恨不得把人的脑袋摁回课堂之上,女学子敢多看两眼,都会被军士们狠狠怒瞪。 偶尔有话多活泼的男军士过来,也是见一个凑过来的姑娘,就让人记住几句后,那就是,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特别是和她们处于竞争状态的男人,那更是不可能出现好东西,爱上男人就是浪费女子院给的机会。 正是男军士这种态度,才让他身边围了不少好奇发问的姑娘。 但话再多,男军士也依旧只在换防之际会多说两句,执勤时间,仍会是那冷面阎王的模样。 至于苍狼军士,苍狼军士倒是没这么严防死守,只是会笑眯眯地让想溜出去和青年院学子接头的女学子想好,要不要为了和一个男人厮混,而放弃掉自己的前途。 女子院的接头者们出去大部分都是为了公事,但为了私事的,自然也有。 那些为了共同理想和共同抱负、以及两院事务对接才出去和青年院沟通的办公学子,对此言论自然没有太大反应,只当这是姐姐们的日常嘱托,可真的出去只为见一个男人的女学子,对此就有些接受不能了。 不过,还没等女子院这边做出什么动作,那家境还算安稳的少女,就在和想见之人于青年院私会之时,被青年院这边的不少学子给骂出了青年院。 那些学子骂了什么女子院的大家不得而知,大家只知道,知晓此事的先生们对此不仅没有惩罚那群骂人学子,反倒建议青年院先生们多多关注那群学子,看有没有好苗子给城里和军里推荐。 至于哭哭啼啼的少女,一开始也有人安慰她,可当听闻她被骂时,和她相会之人不仅没有站出来帮她,还躲到了身后后,大家便义愤填膺地开始想要帮她找回公道,想带着她去找姓秦的对质一番。 “为什么要怪秦哥哥?”少女见大家不仅不帮她骂青年院那群仗着自己家世好学业好就骂了她和秦哥哥的人,反而要去找秦哥哥的麻烦,也有些急了,在此刻都再次护起了犊子。 闻言,同窗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围坐少女身旁的女学子们,彼此都神情冷漠地站了起来。 副班长代替大家,冲着神情委屈地少女发出了疑问,“他们,到底骂了你们什么?” 这个问题,大家曾问过无数次,可少女只说别人骂她和相好,却始终没说出那些人骂的什么。 问题的答案,大家依旧没有得到,但大家也不在意了。 此后的日子里,再没有人搭理过少女,偶尔有人没注意到开口的人是她,一开始还笑脸相迎,见到人后就立刻变了脸。 没有人再和她说话,也没有再为此打抱不平。 但一条不成文的新规矩,又悄悄在女子院中流传开来,那就是,若遇见不平事,大家还是要互帮互助,可帮助的前提是,当事人能说出大致的事实。 少女家境不错,平常并不用住宿,得知自己女儿郁郁寡欢的原因,竟是在女子院中被排挤后,其家人还来找过一次院中先生的麻烦,但先生态度反而更加强硬。 “她以前不好好听课,还在课间拉着别人说自己和隔壁的小子相恋的事情就算了,现在正值关键时期,她还非要拉着别人,和别人诉说自己被骂的委屈和被针对的苦恼,让别人来哄她。” “怎么?就你家孩子委屈?就你家孩子是宝?就你家孩子了不得?我们院其他的姑娘就得为了她放弃的前途?” “真要人哄,怎么不去找青年院的秦相?怎么不叫秦相陪她?哦,青年院用大测,我们不用大测是吧?” “想找茬是吧?城主在府衙路,府衙路在城北。” 早就劝过少女无数次的先生情绪更加激烈,甚至直接喊了军士,让军士带了其家人去城里。 见平常和蔼到有些低微的先生这般作态,少女的家人也察觉到了不对,抓住了先生话中的关键词,青年院秦相。 秦相,他们并不认识,也不知女儿和此人关系,但仅听其姓,就知道不是大族之人。 少女的家人一边盘算着这秦相是谁,一边带着自家姑娘出了女子院大门,去了青年院之中,曾经的场景重现,少女为爱抵御一切,可那人,至始至终,都躲在她身后,到了后来,甚至偷偷跑了。 见状,最初喷少女家人最狠的先生,反而阻止了正在骂女儿找了个穷鬼的其家人。 那日后,少女就变为了住宿生,与其说是去院中住宿,不如说,被关在了院中,因为,她的家人,在那天后,就被扔到了矿山之上。 而导致她父母被关的,只有她父母自己说的一句话。 “蠢货,我们是让你找个男人,可你就算要找小姓之人,也应该找一个姓楚的啊!怎么找了这么个穷鬼?” 楚姓,外处的 贵姓。 城中的楚姓之人,都是非富即贵。 少女的家人并不责怪她偷出学院和人私会,也不责怪她找了个如此懦弱的相好,怪的居然是,她的私会对象,是个穷鬼。 听闻此言,劝阻不成已经决定把时间给那些更值得之人的先生,也不忍心继续冷眼看着少女在这种环境中继续。 于是,上了许久课之后,少女成了休憩处的一名新住宿生。 住宿后,少女才发现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由于每日都回家,家中对她的学业也并无要求,只希望她找个一个良婿,所以成绩垫底的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少女曾经还一度以为,早年上过私塾的她却比不过大家,只是因为,这些能被带进这座象征着城主荣耀的书院的同窗们,都个个天赋异禀。 可她发现自己错了。 大家不仅在课余时间争分夺秒学习,在课后,也是如此。 大家在宿舍中讨论得最多的,不是她同好友会经常谈论的谁家少年笑起来更好看,谁家少年和人说话会脸红,谁家少年说话声音会更好听。 而是,如何在学业大测中,比过青年院那群早早就有机会进入私塾的幸运儿。 而是,如何在体能大比中,打破那些曾经只独属于男子的项目记录。 而是,如何在课外时间中,帮助那些跟不上的同胞跟上当下的进度。 当然,除了这些严肃的话题之外,少女们的话题也会跑偏,但那飞奔的话题,哪怕有男女之事,那些事情,也只是个背景板。 比如,大家会凑在一块研究,该如何绕过夜半先生的检查,悄悄延长锻炼身体和修习学业的时间。 又比如,大家会一块琢磨,饭堂好吃的胡萝卜和难吃的白萝卜之间出现的规律。 再比如,大家还会相互抽签,两两组队,开启小范围内的竞争,组队者通常由一名厉害点的同窗配上一个课业落后的同窗,比赛的内容则是,两人彼此的进步如何。 其实认识大家许久的少女作为新人刚加入住宿时,其实并不知晓这些事情,可到底年少,在不能回家还没人理自己的第三夜,她还是不争气地哭了。 舍友们仍然没有人和她说话,可那之前只摆在窗台附近的烛火,却悄悄来到了蒙着被子低声哭泣的少女身边。 等发现身边亮了不少时,少女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蒙着的被子之外,仍旧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和她说话,可那只摆在窗台的木制大桌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搬到了她的床尾。 少女嘴巴一撇,就要哭出声,可她刚发出了声,就有人不耐烦道,“再提你有多爱姓秦的,你就给我出去哭。” 少女闻言,哇地一声嚎哭出来,“我没有想提他,我只是,想告诉你们,那天,楚辰到底都说了我些什么!” 234. 恋爱脑 闻言,少女直接擦干了脸上的泪珠,“喂!我人还在这儿呢!” 练字的舍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少女气呼呼地看向周围虽正对着她,但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手中书本的舍友,这才有些破罐子破摔道,“楚辰说,我不知检点,上赶着把自己送上门,丢大家的脸,让我别穿着这身衣服去找人。” “楚辰还说,我挑人都不知道挑个好的,让我眼睛放着不用就借给那些看不见的老人。” “他还说,就我这样的,也就在女子院能混得下去了,出去了不是被这个人人骗,就是被那个人篇,反正是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他还骂秦哥哥,说秦哥哥都不知道帮我说两句话。”少女说着,愣是顶着众人的白眼,叉起了腰,“我用得着秦哥哥开口?我一人战他们一群好吧?我瞧得上他们青年院的人,他们不感到荣幸就算了,还怪我眼瞎?这我能忍?” “然后,他们见我护着秦哥哥,就不骂我了,转而去骂我秦哥哥。” “那我必然不能让他们骂秦哥哥啊!” “哼,于是,我就和他们喷起来了,我一个人,喷他们一群哦!” 少女说着,竟是绘声绘色地一人分饰多角,现场模拟了起来,这一会儿,再无人不耐烦地拿东西塞住自己耳朵,只是,舍友们练习的速度,在少女的声音下,变得慢了起来。 到了最后,少女才有些意犹未尽地道,“后来,有人骂秦哥哥不是男人,还骂了些更难听的,秦哥哥听不下去,才拉着我说算了。” 说着,少女又叉起了腰,“他秦相能忍,我可不能忍!我转头就告了先生!” 叉腰的手放了下去,少女的口气也有些沮丧,“可惜,就那个嘴脏的被罚了,其余的人,都没事。” 听到秦相二字从少女口中传出,曾经被少女折磨好几回的姑娘们才相互对视了一眼,依旧是宿舍长先开了口。 “我说,婉儿,你其实,是在气自己吵输了吧?” 少女将头偏向一边,“不是,我就是气他们欺负秦哥哥!” 闻言,舍友们也没有继续,只是仍由宿舍长代表大家点了点头,“嗯,这次你还算诚实。” “什么?”少女一时没听明白。 “先生们担心你受了欺负,早就找楚辰他们询问过当时的事情了,为验真伪,还把人带去了金星祠。” 金星祠? 少女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道有这回事,先生从未带她去过金星祠。 想到这儿,少女脸色刷一下变红了,“你,你们早就知道发生什么了?你们,你们所有人是在逗我玩吗?” 闻言,又是刚才说想揍她的人抬起了头,“逗你玩?你什么身份啊能让所有人浪费自己的时间?” 见是曾经最关心她,后来见她凑过来就翻脸的人发言,少女的情绪又平静了。 也是,本来没这么多人知道的,是胜男害怕她真受了欺负,才找了这么多人要为她讨回公道。 要不然,她一个每天放课就回的非住宿生,根本不可能召集出半个院的同窗过来。 然后,少女不由得再次想到那天的场景。 那是她人生中最受关注,也最风光的一天。 在青年院,她能和各个青年院中的风云人物对话,还能和他们对吵,在女子院,所有人都围坐她身旁,听她说话。 而这一切,都是起源于她和秦哥哥的私会。 “你清醒一点蠢货!”方胜男见她又把话题扯到秦相身上去,又开始变得烦躁,“青年院的人骂你,是因为你蠢到被人骗,我们帮你,是因为不想你被骗!” 说着方胜男直接把笔一摔,过来拎起了少女的衣领,“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而不是为了你和秦相!” “可是!”少女反驳道,“秦哥哥的皮相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那楚辰多能耐啊,秦哥哥和他站一块,不也不差嘛?” 闻言,方胜男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方胜男松开手,回到了桌前。 少女被大家刻意无视许久,此刻倒也不再在意舍友们的冷漠,只是委委屈屈地又来了一句,“我可是保护了别人哎!你们都不夸夸我……” 若是放在之前,大家顶多翻个白眼,可这一次,大家如同前几日那般,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只是依旧在桌前书写着。 “如果,被骂了祖宗十八代的人,不是秦哥哥,如果,我保护的人不是秦哥哥。”少女自顾自地问着,声音竟然难得地认真了起来,“你们,会夸我吗?” 宿舍长叹了口气,道,“首先,秦相被骂是活该,其次,那人骂别人家人确实不对,最后,你要是真保护了应该保护的人,是该被夸。” “可是,当初饭堂婶娘被换的事情,你们就没夸我……”少女撅起了嘴,看向了某个和大家不在同一班级的舍友,“当初,饭堂阿姨会悄悄给青年院的多备饭,给我们少备饭,青年院那边吃不完都不给我们挪过来,还是我先去找的先生,咱们,呸,你们,才有了饱饭吃。” “可你们都没夸过我,你们只会在我秦哥哥的时候,才会搭理我。” 少女嘟起了嘴,“明明是你们更在乎秦相,还说是我在乎他。” “我说,你这家伙,压根就不喜欢秦相吧?”第二次听到秦相两个字,方胜男终于无语地抬起了头,问出了心中那个压了许久的问题,“你只是喜欢秦相的皮囊和身份,和那个能有理由正大光明偷偷溜进青年院的刺激感吧。” 少女倔强地一昂脑袋,“才不是,我就是喜欢他!我来女子院读书,就是为了挑个良婿的!” “我们很感激你。”方胜男道,“我们大家,都很感激你。” 方胜男说完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群舍友异口同声说出口的三个字,“谢谢你!” 在谢谢你三个 字后,众人的话就对不齐了,有人说蠢货,有人说笨蛋,有人叫名字,有人叫昵称,不过,所有的称谓,都指向了同一个感谢对象。 少女瞪大眼睛,眼圈竟是在此刻立刻就红了。 “你不会真以为,我的人缘有这么好吧?能叫来半个院的人。”方胜男叹了口气,“她们是在得知出事的人是你,是你这个敢第一个提出换饭堂姨婆的人后,才跟着我一块过来的。” “你不会真的以为,大家是因为想了解秦相和青年院,才只愿意听你说他吧?” “我们是想了解青年院的事情,但那只是为了竞争、证明、超越,充分地了解对手,才是对对手的尊重,可你也知道,先生们会把青年院那边的事情,同步给我们,我们并不需要靠你来了解青年院。” “我们听你说秦相,只是因为,男人和感情,是唯一一个我们还能有所了解的东西,也是唯一一个,那时的我们,能让你继续这么开心聊下去的话题。” 说着,方胜男在经历数次张嘴后,才接着道,“婉儿,我们的人生从未被善待过,所以我们并不知道该如何回馈那些善待我们的人,在遇见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女孩子是可以撒娇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哄人,对不起,直到现在,我才敢和你说一声谢谢。” 别人方胜男并不清楚,可那一段时间她对婉儿的无视,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失望。 失望于照亮她们的光,消散在一个男人身上。 少女听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天,才又骄傲地抬起了脑袋,“夸我!” 说着,少女又傲娇地看向始终不曾背对着她的舍友,“你们也夸!” 这麻烦鬼! 方胜男扶了扶额,干巴巴道,“是是是,婉儿大人最厉害了,饭堂应该把婉儿大人的名字和事迹给贴出来!” 说着,方胜男一边给俯下身凑过来让她摸脑袋的少女摸头,一边就瞪大了自己的双眼。 周围,是稀稀拉拉响起的同样干巴巴地夸赞,其中之言,也都指向了少女为大家争取到了和青年院同等米饭配额的事情。 其中,有人明显也没怎么夸过人,想了半天,也才憋出一句,婉儿真厉害,其余的,就什么也都没有了。 但婉儿本人显然并不介意,只是挤进那沉重到她这种娇娇女压根推不开的大桌,来到了每个人身前,俯下身昂起了脑袋,像只刚刚抓了老鼠全家的骄傲小猫。 一套仪式走完,少女的脑袋似乎都被油了不少,但她本人压根不介意,只是昂着头坐回了那被子仍有些潮湿的床铺,道,“好吧,没和我说谢谢的事情,就原谅你们了!但你们欺负我这么久的事情,我还要看你们表现。” 见她蹬鼻子上脸,早就同寝许久的少女们默契地将纸笔往桌子中心一推,便搬起了那几个人抬都明显有些吃力的大桌。 少女委屈巴巴地嘟起了嘴,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也跟着过去抬桌子。 235. 饭堂 那日之后,少女就安心地在书院中住下了,这种有舍友宠着,先生看着,同窗拉着的日子太过美妙,美妙得少女都快忘了去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见见被扔去矿山改造的父母了。 其实,刚得知爹娘被送去矿山的时候,少女是很恐惧的,但恐惧之下,竟然又有了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原因倒也没什么,先生说爹娘过去不是挖矿的,而是给矿山的饭堂帮工的。 矿山?饭堂? 矿山还有饭堂? 听到这两个词儿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少女都懵了,不是说会被送去挖矿的人都罪大恶极吗?居然还给吃的?那里不是去了就活不了的地方吗?就是城主大人没换的时候,也没听说哪处矿场会开饭堂啊?能有的吃就不错了。 也正是因为觉得不可能,少女才心无芥蒂地相信了这一切。 毕竟,先生要是想骗她,完全可以编个像样点的理由。 于是,在确定父母生死无忧,甚至在被罚劳作的时候还能领工钱后,少女就没什么负担地接受了身无分文的自己,吃住都得被关在学院中的事情了。 被大家无视的时候,少女还会偶尔想到父母,被大家接纳后,少女就很少提自己爹娘了,那天爹娘在书院中说的话太容易招喷,就连她自己,也在大家的影响下,觉得爹娘送她来女子院读书的目的,即那个就是为了让她去青年院找个良婿这件目的,有点子太不上台面了,也有点子太瞧不上她和女子院了。 为啥要去青年院找良婿?她就不能傍个女子院的大腿?那些富贵人家又不止只有儿子!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少女就沮丧地趴在了课桌之上。 女子院分段分班并非只按照年龄,而是按年龄、学习能力、自我意愿以及抽签运气来分的。 各班级大家水平平均下来是差不太多,可那是在同一个阶段。 全院最厉害的学子和最有着知名度的学子们,大都汇集在最高阶的年级段中,而少女所在的年级段,刚好是最中间那个,既不是最高的三段,也不是最低的一段,而是,最不起眼的二段。 三段面临着未来的抉择,一段面临着庞杂的课业训练压力,而二段……上不去,也下不来。 二段中最有名的,是隔壁班那个貌美到连她们这些同级生看了也会真心感叹的少女,以及……她。 坏了,不知不觉间,她成那个大腿了。 若不是那晚胜男把话说开了,她还不知道,大家原来都知道,她所做的事情。 其实她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之所以显得特别,只是因为,那时候的同窗们,都不知道还有告大人这条路可以走。 但这都不是她成风云人物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把全女子院一半的少女,给气得想偷偷去青年院给秦相揍一顿这件事。 想到自己成名的原因,少女一边开心,一边又想捂脸。 她喜欢逗胜男,喜欢逗舍友们,可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路上投来的奇异目光啊! 因为大家的关注,搞得她都没有机会和别人打听院里谁更厉害更能当大腿了,她只能在别人看她的时候,缩在胜男和舍友们的身后,偷偷瞪别人一眼。 可从她住院起没多久,在路上频繁悄悄看她的人还是不可避免的变多了,那些比她大的,比她小的,甚至还有少年院的小孩,都会在路上看她,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 那笑容灿烂,却刺了她的眼。 终于,少女忍无可忍了,郑重地在有一次夜学会中表示,她要去找先生,然后在每周早会上告诉大家,她不会后悔那天告发了骂人父母的青年院学子,让大家有种的,就来和她打……呃,吵一架! 舍友们相互看看,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方胜男。 在方胜男摇头后,宿舍长才一言难尽地看向少女,“合着,你一直以为,大家是因为你私会的事情怪你?” 少女严肃纠正,“不是私会的事情,是我告了青年院那群家伙状的事情!” 说着,少女还信誓旦旦地猜测道,“我就不说那些你们不爱听的话了,反正你们听了肯定又要来摇我身子了,我就当咱们院里没有任何中意青年院那群人的同窗,我就当大家没有人在嫉妒我敢告先生这件事,哼,大家肯定就是怪我护着秦哥哥,怪我不让你们找秦哥哥麻烦,肯定就是怪我那天告发了那群不尊重人的家伙!” 宿舍长脸色勉强地沉默听完,才带着那同样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向少女,“你这说的,不还是没一句中听的吗?” “舍长~”少女委屈地扭了扭腰,拉着宿舍长的手跺了跺脚。 但平常一见她撒娇,就满脸接受不能,想要赶紧结束话题的宿舍长,这一次没有马上给她分析她行为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也没有马上告诉她自己的意见,甚至没有让大家进行讨论,只是神情便秘一般问了一个问题。 “婉儿,你天天都盯着饭堂打饭处看,到底是在看什么?” 少女被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也懵了,下意识把爹娘的事情再说了一遍,“我爹娘在矿山饭堂帮忙啊,我想瞅瞅打饭累不累。” “先生说了,我爹娘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就能回家,要是反省不好,就从干最轻松的活变成干最重的活,要是还冥顽不灵,就跟着下一次矿。” 说着,少女还肯定道,“我爹娘肯定就在打饭处打饭呢!她俩可精了,肯定不会跟城里对着干的!” 她平常是不会主动提想爹娘的,没住宿前只提过一次,住宿后也只提过一次。 住宿前,她在分享爹娘做的好东西后,下意识地问了大家,最喜欢自己爹娘做的什么东西,得到的,不是问题的答案,而是难得的沉默。 那时候她才知道,同窗们,大部分,都没有爹娘,或是,有爹娘,却不如没有。 她也才知道,为什么她们班上的城中同窗,大部分都不会提自己的爹娘。 然后,她也没再主动提起过自己爹娘了,在爹娘给她带好东西时除外,那时候太开心了,她会忘记这事儿。 住宿后,她也没提过爹娘,最开始是因为大家都不和她说话,除非她真有不懂的问题需要找人解答,不然没人会和她说话的,就算说,也是题答完就沉默,不会提别的。 直到胜男和舍友们夸奖了她,她在那晚,把对爹娘的担忧说了出来。 但大家的反应和她一样。 她爹娘 肯定没啥大事,不然先生不会说得这么具体。 她于是便不再提这件事,安心地在书院里住下了,期间,她还收到过娘亲手写的信,信上只有歪歪扭扭地几个字。 我们很好,勿念。 勿念的勿字还写错了,写成了无。 少女看着娘亲的信,突然想到娘亲对她说的话,娘亲从小告诉她,男子就是女子的天,女子无才便是德,要想改命,就是嫁个好男人。 娘亲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娘亲的命运,也确实,是在嫁给了爹爹以后,改变的。 是爹爹,让一介农家少女的娘亲,一跃成为了商铺老爷家的夫人。 若是嫁了个别人,生她后便从鬼门关后走了一遭的娘亲,说不定就会死在生儿子的路上了。 但爹爹没让娘亲继续生了,爹爹只是……打算以后有点空闲了,再去找别人生了。 不过,由于爹爹沉迷赚钱,还没开始找外室,她们在爹爹心中的地位,暂时还十分牢固。 所以觉得女子读书没大用的娘亲,才会这么迫切地让她来书院,想让她赶紧在书院找个好男人,不要等到那些还没出生的弟弟妹妹来抢资源的时候,再去挑男人。 生了她后,娘亲的身体大伤,已经没有再怀的可能了。 神雨降临前,母亲就在张罗她的婚事,等神雨降临,身体恢复的娘亲一边赶她来书院,一边抓紧时间和爹爹相处,力图在这段时间里能生个弟弟保住她娘俩的地位。 至于那成人院,母亲是没去的。 李家铺子在江水不大,在别处,似乎还挺有地位的。 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能比生出个儿子继承家业更强吗? 这是娘亲的原话。 娘亲赶走上门的文吏姐姐们时,为了不再被打扰,还给了许多财物和吃食,只求城里别打断她的造人大计。 娘亲一次也没去过成人院,还多次在家中扬言,就算真被逼着去了,她也只会去算术班学学如何管理那些账本。 可是现在,母亲寄来了信,还是她亲手写的信。 少女看着那比她写得还差的字,不知为何,竟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什么呀?娘亲连叮嘱她找个良婿都给忘了。 哦,也可能是娘亲不会写婿这个字。 少女笑着笑着,神情就裂开了,这个字儿,她也不咋会写。 然后,少女便突然意识到,她和母亲分离,也就才十来天的时间。 发现自己水平可能也就比母亲强一点点的少女,在意识到母亲才被扔去矿山帮忙几天,就已经能写出好几个大字这件事后,还有些不可置信地找上了先生。 她早就听说,那些犯了小错的人,若是去成人院上课,便可在通过考核后,减轻点刑罚这件事,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事儿发生在了她娘身上。 他娘在矿山饭堂帮忙啊! 矿山啊! 几十里路呢,娘亲是怎么回来上课的? “矿山也有教育课啊。”先生见怪不怪道,“那边也开了小课堂的呀,挖矿的工人又不是只有重刑犯,其余工人们也要上课的。” 236. 铭牌 “至于你爹娘那边,他们只是思想上有点问题,不是真的罪责难逃,所以课程还是得跟着大家一起上的。” “说起来,若是重刑犯能改过自新,主动去上课或者教课,也可以稍微减轻点刑罚的。” 听先生事无巨细地把矿场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通,少女这才满脸震惊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比起娘亲几日就学会了写字这件事,还是矿场那边的情况给她的冲击更大。 她从未想过,那吃人的地方,居然还会是一个育人的地方。 上课二字,曾经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爹爹敬重读书人,却从未想过成为读书人,就是因为上课二字太重了,不是他一介商人可以做到的。 于是爹娘便一味地让她去傍个读书人。 去水韵书院捉个良婿回来。 其实爹娘也送她去念过学,但看着两节课下来她写的大字,爹爹问如何,得到的,只有先生的沉默。 先生退了钱,拒绝了这门差事。 这比收钱走人更侮辱人。 爹爹也由此确定,得,一家三口,没一个是读书的料。 还是安心求个婿吧。 母亲听闻此事,恨不得追到先生家里好好骂上他一通,可人家连钱都没要,又白上了两节课,这让母亲实在跨不出那个门去骂人。 但母亲还是无比气愤地在她面前骂了那先生好一阵子,还买了许多布料给她做了好几身新衣裳。 那衣裳本是庆祝家中要出个识字娃的,后便变成了庆祝家中要出个高嫁女的。 明明是她没入先生眼,可母亲却说是先生不识抬举。 母亲总是这般惯着她,仿佛要把小时候没吃到过的糖,都递给她。 可这样的母亲,却在真正能去往课堂之时,只顾着稳固自己地位。 但其实少女并不明白,为什么娘亲这么焦虑。 爹爹嘴上说着找外室,对她们娘俩却是极好。 “什么?找外室?你是说我要在赶路送货验货挑货捧人舔人求人的间隙,再去安置一个像你们娘俩一样需要时刻注意着的玩意儿吗?”这是爹爹的原话。 爹爹的问话情绪极浓,连不知爹爹干了些什么的少女都听出了话中的疲惫。 “爹爹又没少咱们吃用,”期待父亲从别处带来新鲜玩意儿的少女,一边啃着爹爹特意买的糖葫芦一边疑惑道,“爹爹出门前不是会给娘亲留下许多钱吗?他回来你还要给他捏腰捶腿,干嘛要担心?” 她喜欢爹爹,但不是很喜欢爹爹天天在家,因为爹娘一凑一块,就开始给她张罗给挑人。 挑人都还好,最气的是,爹爹还会逼她学算术。 她连算盘都数不出有几颗子儿,还学算术? 可为了娘亲,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学了,然后把爹爹气了个半死。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爹爹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最终,只得出去大吼几声,然后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刘先生,是我误会你了。” 娘亲不信邪,觉得是爹爹没好好教,于是直接临场监督。 但两节课后,娘亲也悔不当初,直说自己错怪了人刘先生。 那算盘如何打连半道加入的娘亲都学会了,她还在最初的算盘介绍那里打转。 爹娘于是再次确定,女儿的出路,只有嫁人。 嫁良人,富人,贵人。 而女儿李婉儿本人,曾经也无比确信这一点,直到她被抓到了女子院。 直到她被关到了女子院。 李婉儿本以为,自己未来被人看见之时,定是和一个男人绑定终生之时,可被她气够呛的舍友们,却给了她另一种可能。 看到李婉儿三个字出现在饭堂打饭处的荣誉墙时。 李婉儿终于明白,这些天遭遇的,都是怎么个事儿了。 【谨以此牌,铭记我院第一届竹伞班同学李婉儿,对我院饭堂做出的指导与贡献。】 金色的发光铭牌上,明晃晃地印刻着她的名字。 那散发着金光的,明显是金星祠出品的长方形铭牌,李婉儿其实已经看到过很多次了,可她从未听到同窗在她耳边提及此事,所以她也从未去看过。 她不敢。 也不想。 别人出名是做好事,是拿成绩,是干实事。 可她,却是因为丢人而被人认识。 若是没被同窗无视,若是家中没有出事,她还会愿意凑这个热闹,可住宿后,哪怕和舍友们说开了,她,也只是一边想着要抱大腿,一边连面对真正的大腿都不敢。 那一堆堆字反复印刻在李婉儿眼中,直至变得模糊。 她其实有很多字不认识,但她知道,这个牌子的存在,就已经能够为她证明。 李婉儿终于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情况惊扰了众人,可在得知她就是传说中的李婉儿时,大家都不再皱眉,而是默默来到了她的身边。 人群越聚越多,几乎整个饭堂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队伍,也都加入了这个队伍。 就连里面打饭的婶娘,也没忍住抹了抹眼泪。 若不是这个小姑娘的壮举,如此肥差,还落不到她和同伴这种老实本分连话都没几句的穷苦人身上。 待到李婉儿终于哭够了,有些不够好意思地看向身边时,她才猛地发现。 大家,都围到了她的身边,就像劝她那次一样,可人数,远比那一次多。 无数李婉儿渴望成为,却始终觉得自己成为不了的风云人物,此刻站在人群之中,满眼认同地笑望着她。 “我,我,我……” 她本想贫嘴两句,说自己想秦哥哥了,以便让想锤她的同窗,将她拉出这个让她无所适从的地方,可现在,话都嘴边,说不出口了。 什么良婿?什么青年院学子?什么秦相?什么青年院风云学子? 此时此刻,都不配出现在她的口中。 也不能,出现在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她的口中。 李婉儿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窝窝囊囊地指了指那上面的字,底气不足道,“我,我就是李婉儿……” 说着,李婉儿实在没忍住雀跃的心情,又骄傲道,“我就是李婉儿!” 然后,最近被人看怕了的李婉儿,做出了一个她干过好几次,此时纯纯是路径依赖的举动,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围着她的大家,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啊?羡慕我吗?羡慕我就自己去 把名字刻上去,别一天天地在这儿看着我!” 说完,李婉儿就条件反射般,缩到了早就一脸无语,却还是张开了双臂准备护着她的舍友身后。 闻言,前面的人还好,没什么反应,只是将话告诉给了后面听不太清的人。 而后面的人听到传话,反应就千奇百怪了。 “散了吧散了吧!”后方人群中,有人嗓门极大地让大家开始排队,“多能耐似的还挑衅上大家了!” 缩在舍友后面悄悄吐舌头的李婉儿没有注意到,大家在背过身去时,嘴角都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之后,李婉儿就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她!要管尽人间不平事! 同窗不敢说的话,她说! 同门不敢做的事,她做! 帮工不敢提的话,她提! 先生不敢管的事,他管! 至于先生们有没有不敢管的事情,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反正看见了她就要管! 也是在此刻,少女明白了傍大腿的意义,大腿!那是用来给她兜底的! 所以在得知有人被冒用家人身份时,少女没有多想,直接把事情告诉了先生。 可先生们得知此事后,却只是让她不要声张,没有过多和青年院交涉,也没有处罚那个男学生。 “为什么!”又怂又刚的李婉儿难得切出强硬模式,“什么叫做他也没有恶意,这事就暂且放在一边,全凭那个女生做主?难道要做出恶事才能处罚吗?他的行为难道不是已经给人家造成伤害了吗?” 已经和她说过接下来会如何调整门禁规则的先生叹了口气,再次确认了一遍,“婉儿,你说,方玉她想自己解决,对吧?” 李婉儿点了点头。 “那你就让她自己解决。”另一个先生道,“我们暂时放过那小子,不是因为那小子没干出错事儿,而是想让方玉,真正拥有一次解决问题的机会。” “我不懂,我认为就该罚!”李婉儿脑袋一昂,“被大家当成告状精我也认了,我不允许她就这么被人欺负!” 先生闻言,福临心智,突然冒出一句,“当初,你舍友义愤填膺,想帮你报仇,可最终,却谁都没有去,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怕我受伤!”李婉儿脱口而出道。 然后,她昂起的脑袋,就低下去了。 胜男气成那样,最终都没有去找秦相和青年院的麻烦,而现在,她遇到一样的事情了,她也成了胜男。 李婉儿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地和先生们为刚才的态度道了歉,便要憋着难受出门,可就在出门之际,先生们笑眯眯地给她递了许多零嘴,还留下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婉儿,有时候,问题的处理方式并不只有惩罚,惩罚只是最后的手段,这件事中,你们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可以是约人私下谈谈,也可以是让别人感同身受。” 先生的话李婉儿听不懂,但她们女子院学子也不少啊? 她听不懂,总有人能听得懂。 李婉儿把先生的话和舍友们一说,方胜男就领着舍长和副舍长找到了身在竹懿班的方玉。 她们聊了些什么,李婉儿并不清楚,她只知道,此后,大家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