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阶悔》 1. 第一章 寒风凛冽,似刀子一般刮得人脸生疼,裴聆一手扶着运载冬衣的车架一手拢着头巾,想要遮住脸颊,眉心的坠子一直在晃荡,上面结了一层冰晶。 她双腿深陷于雪地中,冰凉的雪水浸入了骨头缝,凉得双足好像走在尖刀上,但仍然在麻木僵硬的行走。 一车一车的货物在雪地里连接成一条线,运送货物的人全都在风雪中逆向而行,裴聆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意识就要消散时队伍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有匪寇。” 裴聆一个激灵回过了神儿,深夜的雪地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须臾,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护卫警惕地把她们护在身后。 为首的匪寇头子目光玩味猥琐,下流地扫视着她,看着风雪中勾勒出姣好身形的女子:“居然有一群娘们,这么冷的天出来多受罪,跟爷回去,保你们有热汤热饭吃。” 裴聆握紧袖中的匕首:“此乃大殷驿史的队伍,阁下要什么,好商量。” 匪寇们哈哈大笑,为首之人一挥手:“来人,把他们都带回去。” 话毕,护卫们便与那匪寇厮杀了开。 裴聆想摸出旗花射入空中却陡然被那匪寇掐住了脖子,手中旗花落地,她的手掰着那铁臂,神情痛苦的挣扎着。 耳鸣之际,似乎响起了箭矢破空的声音,下一瞬,一道箭插入了眼前匪寇的脑袋上。 马蹄声响彻耳边,一道身影勒紧缰绳,马蹄高高踏起,溅起的风雪使得她遮脸的头巾滑落,发丝随之飘荡在空中。 她忍不住眯起了眼。 “裴聆?” 低沉诧异的声音响起时,裴聆竟一时未曾想起这声音是谁,只觉得有些熟悉。 待对上那双冷沉的眸子时,她愣住了。 但下一瞬,她的肺腑骤然涌入大量气息,叫她无暇顾及这令人窒息的重逢,她趴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嗽间隙她想,这也太狼狈了。 大队的人马涌了过来,与之厮杀,匪寇见不妙,登时勒马转身,带着人撤离。 “莫追穷寇。”叶璋收回剑转身走到马车前:“陛下,那些人胆大妄为,朝廷之物也敢劫持,且能精准知晓行径,怕是有人串通。” 他目光一瞥,登时僵在了原地,王兴思脱口而出:“王妃。”他下意识称呼,后知后觉不妥。 早已尘封心底的称呼,裴聆却当作没听到,神色如常地拉起头巾,遮住了白皙脖颈间的指印。 萧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又收回。 他平静地扫视周遭:“诸位受惊了,叶璋,先把人安顿好。” 他没问为何护送的人里有这么多妇人,只叫叶璋好好安顿。 裴聆闭了闭眼,心头一沉。 那一声王妃好像是扯开了这三年的遮羞布,提醒她曾经蒙受了多大的羞辱。 她交付真心,倾尽所有,换来的只有羞辱和欺骗。 “阿聆,你的腿。”耳边响起一声惊呼,叫所有人都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裴聆的腿上不知怎的被划破了衣料,里面的皮肤在汩汩流着血。 萧洄神情凝肃:“太医。” 他沉着眉眼,仿佛有些生气。 裴聆随意瞥了一眼,便以衣襟遮挡,好像并不在意似的。 叶璋恍惚的想,她以前最是娇气了,怎的如今这般面不改色了。 “上马车。”萧洄瞧见她这般,简单命令,并未流露出过多的关怀。 裴聆没有动,张了张唇,声音有些干哑:“陛下,民女无事。” 她委婉拒绝,哪怕姿态如此狼狈,裴聆仍然不愿放下那不值钱的自尊。 更何况,她已成婚,虽无刻意解释的必要,但二人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更何况,她更诧异的是天子出征,云朔竟无一丝消息,观他们此行目的地,应当也是雁径戌,哥哥…… 裴聆不自觉攥紧的手心,心头沉甸甸的眉宇凝上了淡淡担忧。 萧洄好像知道她性子似的,脸色冷冷,并未强求。 裴聆起身,阿萤扶着她一瘸一拐地跟在叶璋身后。 叶璋单独把裴聆安置在了一辆马车里,耐人寻味的是这辆马车离得萧洄很近,禁军则把其余的娘子安置在一辆马车上。 叶璋不方便上去,便守在车厢外。 伤口包扎时她始终未曾吭声,太医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鹤灰的头巾下那张脸生的巧夺天工,美的十分有灵气,边疆风霜丝毫未曾折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一丝坚韧的野性。 眉心坠着一条水滴状的白玉。 这位娘子姓裴,还与陛下是旧识,一桩旧事缓缓浮起,纵观大殷,当年的逆党便姓裴。 而陛下还在王府时的发妻,乃是裴氏嫡女。 当年那桩事,可谓闹得轰轰烈烈,罪人裴氏,寒冬腊月,长跪于宫门前,一步一叩首,为其兄请罪。 膝盖磨的生烂,额头磕的流血。 陛下宽厚,终究看在过往情谊的份儿上,留了二人一命,自此发配于关外,不得回长安。 可听闻那裴氏,当年名动长安,耀眼夺目如牡丹,那样高贵的女子,生的自然是极美的,性子也是跋扈又娇气,跟眼前这个可一点儿边也沾不上。 只可惜,盛极必衰,她若没有那谋逆之意,亦或者能约束其兄,下场也不至于这般。 太医包扎好了伤口便下了马车。 裴聆警惕的心防这才稍稍松了些,但很快,不安又充斥在心头。 恰好马车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她怎么样了?”萧洄低低询问。 “回陛下,伤口无碍,近来不能走动,不能碰水,三日一换药。”太医老实回答。 声音很快便没了,就在裴聆以为他走后,车帘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一道挺拔的身影探身坐了进来。 马车不算逼仄,却被他带进了些风雪。 寒气缭绕在萧洄周身,象牙白广袖狐裘围在身上,衣摆上的龙纹低调又繁密。 二人相对而坐。 裴聆微不可查地蹙起了眉头。 只有二人,她的神情当即冷淡了下来,淡淡唤了一声:“民女见过陛下。” 萧洄不答,只是定定地瞧着她。 “瘦了。” 裴聆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她以为萧洄会质问她为何在此,亦或者打探她哥哥的行踪,再或者是不是又要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他们头上。 她摩挲着指腹,有些不安。 早知便不该允诺哥哥答应梁珩代他去戍边。 萧洄拢袖探手就要查看她的伤,裴聆下意识把腿缩了回去,躲开了他的探查。 他的手悬在了空中。 马车氛围凝滞,裴聆对这种莫名的“关心”很抗拒,也很烦躁,再次强调:“陛下,民女没事。” 萧洄波澜不惊的收回了手。 “你兄长呢?” 裴聆脸色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不自然,被萧洄捕捉到了,他很了解她,对她的喜怒哀乐掌握的很娴熟。 这般想着,他竟有些庆幸。 裴聆也确实没想到他会御驾亲征,朝廷事先没有透露出任何风声。 “民女此行便是去寻他。” 裴聆能与他心平气和的说话已是最大的面子,凭他做得那些事,二人合该老死不相往来,再也不见面。 此 时此刻,裴聆的心中,那些背叛与羞辱,早就消逝了,她也比自己想象的更坦然。 她更担心的,是去了雁径戌,哥哥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她说的模糊不清,萧洄却以为是那裴云寒把她一人扔在了这儿。 裴云寒能把人照顾成这样。 萧洄露出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不悦。 “风寒雪厚,你便与朕同行,好好养伤罢。” 裴聆没说话,她虽本就是借着护送冬衣要去曲州,驿使队伍隶属朝廷,二人确实是殊途同归。 但,她本能不想与他再有交集。 裴聆犹豫着,看向自己的伤腿,如今怕是走不了了。 “那些妇人,都是家眷。” 萧洄颔首:“朕会妥善安置。” 说完这些,萧洄脱下了他的狐裘,递给了她,裴聆冷淡摇头:“不必,民女不冷。” 自从重逢后,萧洄便频频释放他的“关心”。 裴聆知道他绝不可能有什么意思,只可能是这些心腹下属都是旧相识,若他不表现的善待她这个“下堂妻”,恐会有损这些人心中伟岸的陛下形象。 但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 “那些家眷也冷。”他轻淡的话语中透着丝丝的凉意。 裴聆听出了他的话外胁迫之意,攥紧了手。 她终究接过了满是龙涎香的狐裘,触手生热。 裴聆的神情一览无余,绷着一张脸,让人瞧了生不起气。 眉心的坠子美极,她浑身穿着一身塞外的短袄和百迭裙,脚上一双鹿皮小靴,头上被一条鹤灰的头巾盖着,在脖颈间缠绕了一圈,挡住了尖尖的下巴。 再待下去到底是不合适,萧洄起身离开了。 马车内,裴聆卸了浑身的力气,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龙涎香宛如恶鬼缠身一般无孔无入地钻到她鼻端。 时刻提醒曾经的她的天真和愚蠢。 但时过境迁,萧洄于她不过也是过路人,再掀不起任何波澜,郁气早已消散,只剩不愿面见的厌烦。 她只是好想哥哥。 裴聆先前只觉蔺云寒对她寸步不离过于黏人,但当他离开自己,却觉每一息都难熬。 她须得提前给哥哥通风报信,叫他做好应对的准备。 萧洄刚下马车就见叶璋在附近徘徊,踌躇着不敢靠近。 “陛下。”他呐呐唤了一声。 “去查查裴云寒的下落。”男人收敛的气势一瞬间释放了出来。 叶璋愣了愣:“是。” 叶裴两家乃世交,他与裴云寒从小一起长大,与裴聆自然也是青梅竹马。 当年那事后他与裴云寒决裂,多年好友成为陌路人,陛下宽仁,到底看在多年夫妻情谊上饶了她兄长一命。 但他却听到了裴聆要离开的消息。 裴聆对陛下有多情深义重他最清楚不过,但本就是裴云寒生了谋逆之心,裴聆却仍然要包庇,陛下贬妻为妾,已是对她额外庇佑的考量。 她素来审时度势,怎的也犯了倔。 他曾策马出城阻拦过,斥责裴聆冲动愚蠢,帝王哪有什么一生一世,陛下问鼎九五至尊,注定三宫六院,妻妾成群。 但她毕竟是发妻,陛下宽仁,即便是为了裴氏,她也应韬光养晦,若是生养一个皇子,日后不愁再扶持裴氏东山再起。 但触及到裴聆疲惫怨恨的眼神看过来时,叶璋心头沉了沉。 “叶璋,人的眼能蒙蔽,心却不能,今日起,你我割袍断义,此生不复相见。” 思绪回神,叶璋神色不辨:“陛下,她……” “这么多年,她还在生朕的气。”萧洄眸中浮起淡淡笑意,但很快便敛尽。 2. 第二章 车厢外寒风呼啸,马车却被捂得严实,烧着昂贵的红箩炭,裴聆昏昏欲睡。 她的眉头自睡着便没有松懈下来,身躯紧绷着,好似回到了那幽暗充斥着压抑的深宫。 长安城内白雪覆地,天际飘散着鹅毛大雪,冲散了连日来的血腥之气,灰暗的天色全然看不出正是正午。 裴聆趴伏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磕着响头,鬓发凌乱,单薄的衣裳早已被浸满了雪水,本就柔弱的身躯摇摇欲坠,膝盖早已刺痛难忍。 “陛下,求您了,放过民女的兄长吧,民女愿进冷宫做下等婢女,只求陛下饶民女兄长一命。” 她重重地磕在白玉阶上,血在眉心凝结成了血痕。 裴聆原本一把黄鹂般清润的嗓音早已嘶哑,字字泣血,泪早已干涸,却仍然不愿放弃。 从前的她多么骄傲啊,如今脊骨弯折,被迫对着这个挥挥手便能湮灭裴氏的男人俯首求饶。 裴聆麻木地求着,什么贬妻为妾、落子之痛,早已比不上兄长的性命重要。 在殿外守着的御前第一内侍王兴思心惊胆战,面上尽是不忍,终是上前劝诫:“王妃娘娘,您还是先回去罢,陛下说了今日任何人都不见。” 裴聆并未受封,但也未曾和离,内侍只能遵循旧号唤她,王妃。 她力竭地伏在地上,咬着唇,尝出了血腥之味。 当年到底是她太过天真,看走了眼,害了她的兄长。 及笄宴的花灯会上她原本已对灯魁视为掌中之物,但却惜败于沉默寡言的五皇子。 彼时的五皇子并不受宠,甚至称得上落魄,一身白衣在孔明灯下,灯火映照着他的轮廓,丝丝缕缕的愁绪无限放大。 裴聆的心湖仿佛掀起了阵阵涟漪。 后面的事无需她操心,她顺利的嫁给了萧洄,成了述王妃,而后三年,利用哥哥人脉为他铺路,为他四处打点,甚至还因时局而落过一子。 那是她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 可她不得不流掉。 只因先帝驾崩,太子把持朝政,哥哥与萧洄被调虎离山,她落到了太子手里。 为了不成为软肋,也为了叫太子背上谋害手足的罪责,她忍痛喝下落胎药。 自然,后面萧洄顺利登上了皇位,叶璋、哥哥、长安各大家族,均俯首称臣。 他穿上龙袍时,冕旒垂下遮住了那张疏朗冷肃的面容,谁能想到最后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皇子登上了帝位。 哪怕是在梦里,裴聆都清晰的记着他那威严盛极的模样。 也记得崔云绾身着凤袍在她还在坐小月子时前来耀武扬威。 那凤袍和凤玺着实刺目, 他是怎么说的呢。 “崔氏名声甚于你,册封为后百官并无反对之意。你兄虽谋逆罪名已定,但你到底是朕的发妻,昭仪之位不必操心太多,于你修养身子更好。” 她听到自己问为什么? 没头没脑的三个字,萧洄读懂了她的意思,沉默了半响说:“若非当初你哥哥干涉,她与我早已成婚,这是我欠她的。” 裴聆甚至从里面听到了一丝可笑的怨怼。 她像是分裂出两个自己,一个冷眼旁观,一个痛苦万分。 她想告诉自己这个男人不值得她哭,可背叛和欺骗又是那么真实,她确实付出了自己所有的感情。 三年,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与自己说他喜爱别人,却偏要与自己虚以委蛇。 分明是自己放不下权势,贪图她哥哥带来的便利,登基上位便反咬一口,忌惮猜忌。 当真虚伪恶心。 狼心狗肺。 “朕可以给你昭仪之位。” 裴聆身子冰凉的发抖,哑声说不要昭仪之位,只想要他放她哥哥一命。 萧洄却拂袖被气走了。 她只得撑着身子赌一把,赌他在意名声,赌他不愿留下苛待发妻的名头。 宣政殿内,地龙烧的暖热,龙涎香缭绕出的香气浸润了桌案后的帝王,年轻的帝王身穿明黄七显龙纹衣袍,容色疏朗清俊,冷冽的眉眼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王兴思进来禀报:“陛下,王妃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身子怕是受不住啊。” “把人宣进来罢。”到底,萧洄还是松了口,兴许有一丝愧疚,但裴聆知道,绝不会是心疼。 她跪在地上,肤色苍白枯槁,眉心的血痕可怖至极,王兴思很有眼色的给她拿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裴聆早就没了力气但仍然不厌其烦的重复, “恳请陛下饶过哥哥,若陛下觉得民女碍了陛下的眼,民女就与哥哥走的远远的,流放出境、下海,陛下要是不放心,可以派金吾卫监视我们,或者,民女进冷宫,进宗人府,都行只求饶过哥哥。” 曾经的裴聆是万人捧着的第一贵女,她容色绝艳,心高气傲,又惯富才学,从没有低头的时候,可如今的她…… 萧洄神色复杂的看着地上跪着的身影,心里莫名赌着一口气:“裴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洄不爱她,可听到她要离开,心头莫名不快。 他忍了忍僵硬开口:“你当真愿意为了他吃苦受累?流放之路千里伤人,又怎能比得上皇宫的金玉繁华。” “民女愿意。”裴聆回答的疲惫又坚定。 萧洄心思深沉,挽留她绝对不是出于爱意,更非多年夫妻情谊。 而是他初登帝位,若是留下抛弃糟糠之妻的污点,定会被文武百官所诟病。 但她凭什么成全他的美名呢? 她累了,不想再面对他的虚以委蛇和算计。 萧洄额角青筋突突跳,顿默了许久,他想,她那么聪慧,时局怎会看不清,他做得决定已是最周到的。想来想去只能是不满昭仪位分,她那么在意自己,一时受不了打击赌气也是理解。 但昭仪的位分,已是他所能给的最好。 萧洄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争辩。 这一等等到裴聆快昏过去了,才听到:“既如此,如卿所愿。” 裴聆只觉长舒一口气,随即身躯一松,目光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萧洄张开的唇,似乎在说什么。 但她并未听到,便昏了过去。 “若你气消了,便回来,朕的话永远算数。”萧洄说完便见下面跪着的身躯一软,歪向了一边。 …… 裴聆睁开了眼,马车正在缓慢的走动着。 她四肢酸软,这梦已经很久没做过了,许是今日情绪起伏太大,才想起了往事。 她撑起身子扒开车窗,外面仍旧是白茫茫一片,天色已经亮了起来,车队在一直往前走。 寒风刮在脸上叫她清醒了过来。 “阿聆你醒了。”阿萤掀开车帘见她呆呆的看着窗外有些惊喜。 她那张黝黑的脸庞盛满了关心,裴聆刚要说什么,阿萤就露出了身后的身影。 叶璋见了她,目光欲言又止,裴聆的脸色却冷冷淡淡,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 这位将军说,与你相识,还说让你醒了就吃点东西。”阿萤端着食盘上了马车。 叶璋不方便进去,只能驻足观望:“你……伤可好些了?” 裴聆并未理会他,仿佛视他为空气。 叶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想起了陛下昨夜的话,确实气性很大。 裴聆看着阿萤打开食盒,食物的香气飘散了出来,阿萤忍不住吞咽了两下,把一份胡饼递给了她:“给。” 裴聆没有忽视她的反应,沉默了半响问:“阿萤可用过饭了?” 阿萤愣了愣:“用过了。” “吃了什么?” 她一问,车外的叶璋却变了脸色。 阿萤心思单纯,掰着手指数:“窝窝头、稠州、咸菜。” 裴聆看向自己的食物,胡饼、樱桃饆饠、鱼脍。 她把饼推给阿萤:“若是没吃饱便再用一些罢。” 阿萤愣了愣,有些踌躇的不敢伸手。 车外的叶璋忍不住插话:“陛下的意思是……” 裴聆没看他,平静打断:“裴聆并无被陛下特殊对待的理由,这些家眷均是与我一路同行,阿萤,待会儿便带我去寻他们罢。” 阿萤懵了懵,小心翼翼看了眼叶璋,呐呐的应了声。 叶璋见她如此倔,只好转身去寻陛下。 离开前他听到阿萤小声问:“阿聆,你与陛下和大将军是什么关系啊。” 裴聆干脆的说:“不认识,没关系。” …… 很快,裴聆去了家眷所居的马车便传到了萧洄耳朵里,宽敞的马车内,萧洄身披鹤氅,执笔书写,垂眸低眉神情不怒自威,旁边博山炉内龙涎香袅袅,萦绕在他身侧。 王兴思叹道:“家眷所住的马车拥挤,王……裴娘子还带着伤呢,那可休息不好。” 那些所谓的家眷既不是官眷也不是高门世族,不过是一群普通的妇人,是兵卒的妻子,分外不起眼,裴娘子再怎么样,也曾是陛下发妻,是险些当了皇后的人,怎能屈尊与他们一起。 当年若不是裴娘子犯了倔,如今的位分也是昭仪甚至更高。 萧洄提笔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哼笑:“她素来倔犟,你觉得她会听?” 王兴思赶紧说:“若是陛下的话,那定是会听得。” 萧洄沉默了半响,唇角若有似无地扬起。 “朕去瞧瞧她。” 萧洄语气含有淡淡无奈,王兴思赶紧拿来大氅给他披上。 裴聆无视了下人劝说和阿萤来到那些家眷居住的马车。 行路赶车,除了那些大人们,剩下的兵卒大多挤在一个马车,甚至席地而睡。 萧洄高高在上,自然也不会对这些妇人施舍过多的关怀,裴聆去时他们正围在一起吃烤地瓜。 焦香的味道传来时,阿萤扶着裴聆走到了他们身边,一群妇人立刻起身围过来关心:“阿聆,没事吧?” 裴聆摇头:“我没事。” 叽叽喳喳的声音霎时围住了她,裴聆的心意外的很安定,唇角噙着浅笑。 萧洄来时,瞧见的便是她这副模样。 裴聆眉眼弯弯,浅笑间露出了些洁白的贝齿,唇边梨涡若隐若现,眉间白玉似乎与翦水秋瞳映衬,一时不知哪个更莹润。 她的五指黑黑,被烤地瓜的外衣烫的指腹有些红,焦黑蹭到了她的指缝,裴聆浑不在意。 萧洄目光直直盯着,眉宇轻轻蹙了起来,像是对她的“堕落”有些不快。 3. 第三章 篝火发出刺啦的声音,火星在空中跳跃,光点在裴聆的面颊上闪烁,她低头咬了一口软糯的地瓜,唇齿间皆是温热的甜。 王兴思刚要出声,萧洄抬手阻止了。 一群妇人围坐着言语是拗口的方言,队伍休憩的地方名为玄风坳,此地乃北疆边塞驿道的必经之地,是平缓起伏的荒丘。 萧洄的到来很快便被妇人们发现了,众人惶恐地跪了一地,伏身虔诚叩拜。 裴聆在看到萧洄时,脸上的笑意很快荡然无存,她扶着阿萤便要跪下。 “免礼。”萧洄在她还未下跪时便打断,他想伸手去扶,但突然想到裴聆应该会躲开,便收回了手。 妇人们也都站起了身,无措的面面相觑。 萧洄很温和的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神情看起来莫名有些疏冷:“在说什么,怎的笑的这般开心。”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宛如鹌鹑一般不敢说话。 裴聆神情淡淡:“一些家常罢了。” 她的手上还拿着地瓜,只是风雪吹过,有些变冷了。 王兴思很有眼色的上前把妇人们隔开,笑着说陛下恩赏,随他来罢。 阿萤一步三回头,生怕她被怎么地似的。 萧洄瞥了眼她的肩脊:“衣裳怎的不穿?” 裴聆忍着不适开口:“不冷,习惯了。” 到底是不冷还是不想穿,二人彼此心知肚明,萧洄到底是天子,身份矜贵,高高在上,裴聆再要尊严如今也是一介平民,没有任何资本摆脸色摆愤懑。 她当年离开时便没想过二人会再见。 但世事无常,缘分就是这般奇妙,好的缘分令人感慨,坏的缘分令人郁闷又痛恨。 时过境迁,她早就不是当年的贵女。 裴聆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悦和烦躁,即便心里早就骂了个狗血淋头。 萧洄看向身后的马车,逼仄、拥挤,锦帘掀起一角,里面的东西随意的堆叠,难以想象晚上要在此就寝。 他想了想,好言好语的劝慰对她应当是无用的,她会想尽办法逆着你。 当年还在王府时她闹起别扭来便无声无息的,甚至吃饭睡觉都令人难以察觉。 你问她答,有来有回并无不妥。 唯一可辩的是她会口是心非。 她寻常时便娇气,在吃食上尤其多,不喜葱姜不喜油腻不喜过荤不喜过甜,但她若是在闹别扭时反而会隐忍,若是饭菜不合口味也不会说,只是用的少罢了。 萧洄通常从这儿来判断她是否又闹了不快。 他神思不自觉陷入了回忆,眉宇染了些怔然,二人自重逢以来他并没有过多的打听这三年之间的事。 裴聆很是煎熬,拖着瘸拐的身子忍不住说:”陛下若是无事,民女想休息了。” 萧洄看向身后马车,并未强求,只道是好。 突然而来又突然离去,裴聆有些莫名,但很快不再多想。 家眷所住的马车赶路时只能坐着,现下无人,勉强可以休息。 裴聆拖着伤腿上了马车,妇人们结伴回来,却谁也不敢上来打听她与那位的事儿。 “诸位娘子。” 裴聆一抬头便瞧见了王兴思笑眯眯的脸,褶子都布满眼角。 “陛下宽仁,想到诸位娘子在这马车上拥挤逼仄,特意为诸位换了一辆更宽敞的马车。” 王兴思引着众人来到了另一辆马车,马车上不仅焕然一新,还备好了吃食。 雪原荒野,没有落到匪寇手里,还有这样好的地方和吃食,妇人们自是千恩万谢。 王兴思笑了笑:“诸位娘子不必言谢,陛下说了……” 他说到一半意味深长的瞥向裴聆。 这样的目光自然没有遮掩,众人都瞧见了,霎时,几双眼睛都盯着她,裴聆顿觉如芒刺背,心头涌上了一层不适。 “诸位娘子不必谢陛下,裴娘子腿上有伤,合该好好修养,裴娘子便有劳诸位看顾了。” 王兴思笑眯眯的看着众人说。 裴聆只觉头疼,萧洄用这种法子“一视同仁”,偏偏还要如此高调。 妇人中年纪稍长的一位苏娘子琢磨出了一些不对劲,笑着打圆场:“大人只管放心,阿聆与我们关系亲近,自是不会不管她的。” “那诸位便休息罢,在下先去回话了。” 王兴思离开后,苏娘子委婉问询:“阿聆,你与那位陛下……” 裴聆神色如常打断:“长安只见过几面罢了。” 她与哥哥的来路旁人并不知,只知道二人家中遭了灾,一路从长安走到云朔,云朔属边境腹地重镇,当地鱼龙混杂,商旅来往。 他们此去雁径戌白戈营,为征战的将士护送冬衣。 她含糊其辞的说见过几面,妇人们也猜出她的身份不同凡响,那可是天子,寻常百姓如何能得见天颜。 瞬时,众人的脸色有些小心翼翼。 裴聆脸色不太好看,她早已切割过去,也不想再提起那些伤痛,偏偏萧洄要以这种方式把她架起来又进退两难。 这算什么。 裴聆想来想去,她大抵只是他树立形象的工具,一个可怜的被他割舍的糟糠之妻。 他身为高高在上的帝王,怜悯之心泛滥,顺手施舍一把。 阿萤蹭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袖角嘀咕:“地瓜冷了,再吃要闹肚子了。”说着把她手中已经发冷发硬的地瓜扣了出来。 裴聆发冷的心渐渐回温。 苏娘子大约是咂摸过来了,笑着开玩笑:“过去的事咱不提了,走吧,这一路上好歹是不用挨冻挨饿了。” 裴聆勉强笑了笑。 “对了,你受伤的事可告诉云寒兄弟了?”苏娘子问。 裴聆摇了摇头:“还未,此地离雁径戌有七八日时间,离白戈营还要走半月左右,雪原风雪大,可能会拖长进程,书信也不好传。” 而且,与萧洄随行,以他的猜忌,必不会轻信她的话,也许监视之人早已暗中蛰伏。 她抬头望去,阴沉沉的天际没有一丝生气。 雪原荒野,信鸽难以分辨方向,极易冻死,要传信怕是有些难。 王兴思回去复命,萧洄正在马车内浏览军报,他弯腰回禀:“诸位娘子已安置好了。” 萧洄放下军报,神情饶有兴致:“她何意?” 王兴思笑着垂首:“陛下恩赏,裴娘子焉有不从,诸位娘子也是感恩戴德的。” 萧洄眉眼深深,淡淡一笑:“她那性子,朕只得用这种法子,否则她当真能与那些妇人挤在那马车里,一声不吭。” 王兴思有些拿捏不定他的意思,但帝王之心难测,陛下对皇后娘娘都没有这般了解上心呢。 “此地距离长安千里,裴云寒身为兄长却不知所踪,她孤身一人,想必吃了不少苦,而她那性子,心里想什么,也是不肯实话实说的。” 萧洄淡淡道。 王兴思沉默不语,即便听出他的话外之意,他也不敢随意揣测陛下的心思。 白戈营 海东青环绕天际落回了中营附近,哨骑随后而至,翻身下马入了主帐,蔺云寒从后营远远瞥了一眼,垂眸把手上父亲寄给他的书信悄无声息的烧了。 “大哥。”梁致的声音传来时,风雪覆盖了灰烬。 “今日的书信你可寄出去了?”梁致跑来压低声音询问。 蔺云寒抬起了头,一张轮廓利落分明的俊颜映入眼帘,长眉入鬓、浓锐冷淡,眼廓深邃,目光盯着梁致,分明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压迫却无声迸发。 他生的极为好看,但却没有边疆将士的粗粝,好似深不可测的湖泊,平静但又蕴含着莫名深意。 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兵卒的衣裳,却与他的气势格格不入。 “驿道被大雪封路,听说信寄不出去了。” 梁致脸色有些失望:“这都封多久了,书信进不来出不去的,我家娘子若是再收不到我的平安信,怕不是以为我出事了。” 蔺云寒眉宇凝肃,似乎也在因此事发愁,怀中的玉佩似乎隐隐发着热:“不必担心,阿聆他们随驿站的队伍护送冬衣,左营的人已去开路铲雪,瞿大人若是有消息会通知我们的。” 他代替梁致兄长梁珩在粮草官瞿溪麾下作兵卒,瞿溪与梁家兄弟均是老乡,妻儿均在云朔城,有什么风吹草动自是格外上心。 梁致又频频望向中营:“但听闻此次粮草囤积比先前多了几倍,瞿兄的意思……莫不是要开战?” 蔺云寒淡淡道:“边疆往北便是漠北纥达,今年大雪,牧草冻死、牧畜大批量折损,大越粮草充足,自然是他们眼中的香饽饽。” 梁致恍然大悟,挠了挠头:“蔺兄,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读过几年书罢了。” 只是眼下看来,朝中并无派遣之人,也无任何召令,一切似乎仍旧风平浪静。 但,每日出去巡逻的哨骑多了几倍。 蔺云寒面上平静,但想出去接人的心达到了巅峰,早知便不该答应她随队伍过来寻他。 “我去寻瞿兄,看看能不能混入前哨营,好出去打探消息。”蔺云寒放下手中活计说。 算算时日,护送冬衣的队伍应当快进雁径戌的驿道。 二人自长大以来还从未分开这么久过,虽说成婚是为了遮掩身份,当年河东裴氏的覆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二人为掩盖身份成婚,虽说对内仍以兄妹相称,但那份悸动早已骗不了自己。 瞿溪得知他的打算,当即准允了他。 “近来哨骑巡逻频次愈多,正好人手要增加,你便去罢,若是接到人了,或者有什么踪迹,我便派人手去支援你。” 蔺云寒颔首:“是。” 梁珩的戍边役为两年,如今只剩下不到一月待她护送冬衣到来,他便可脱身,欠梁家的恩情算是还尽了。 他便带着聆娘离开雁径戌,回到朔川。 4. 第四章 又过了两三日,玄风坳的风雪终是停了,只是马车的车轮深深陷入雪中,兵卒们拿着铲子铲雪,妇人们自不会坐享其成,纷纷下车帮忙。 裴聆拿着雪铲时恰好被叶璋瞧见了。 “你这是做什么。”叶璋瞧见她手中的铲子便拧眉问。 裴聆头也不抬:“铲雪。” 叶璋忍了忍,走到她身边压低语气:“何须你做这些事,你伤还没好,逞什么能。” 裴聆有些好笑,他似乎还没认清她现在的身份。 她静静的说:“叶将军,我与这些妇人并无不同。” 寒风冻的她鼻尖微红,她看向叶璋的目光毫无波澜,陌生到与看旁边兵卒的目光并无不同。 叶璋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她坚定割袍断义的模样,心头淤堵,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就这般甘心堕落么。” 说完便意识到了不对:“我……不是……” 裴聆的目光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再抬眸时眸中多了些厌恶:“叶将军,你未免太自视甚高,我的事与你有何关系。” “我……”叶璋有些面上无光,但语气艰涩的说不出话来。 裴聆说完调转头继续干活,一捧又一捧的雪洒向空中,她虽然腿上有伤倒是半点没有影响行动。 苏娘子耳朵悄悄竖着,加上王兴思特意叮嘱过,出于对身份的天然畏惧,自也是劝着:“阿聆,快回去歇着吧,若是陛下瞧见你如此,该是要责怪我们没好好照看你了。” 众位妇人也七嘴八舌的劝了起来。 阿萤挠了挠头:“铲个雪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裴聆的雪铲插在地上,露出的手背冻的微红,她没抬眼:“人若是久坐不动恐会生褥疮,又不是娇气包,多动一动反而对身子好。”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叶璋吐了口气,随了她去,转身离开了这儿。 雪原一望无际,好像铺了一层银被,雪停,队伍恢复了行程,驿使也要出发前往送信。 叶璋手中几封问候书信混杂在军报中,是送往不同的地方,他对萧洄说:“书信都掌眼过了,没什么问题。” 萧洄素手拨了拨那些书信,没有瞧见熟悉的字迹。 他目光扫向中间写着阿萤二字的信封,抽了出来。 “这妇人不识字,上面又写又画的,属下瞧了没什么问题。” 萧洄没说话,拆开了瞧。 沉锐的目光淡淡扫过,须臾,眉宇浮上一抹玩味:“这么多年了,手段还是没变。” 叶璋面色莫名:“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叫驿使去送罢。”萧洄把信装好,重新递给了他。 驿使驾马出发,遥遥背影被站在石头上的阿萤瞧见了:“相公应该很快就收到信了吧。” 裴聆也望着远处,轻轻嗯了一声。 队伍行进倒是不急不缓,天地间一长串黑影像是一条分割线,把雪地一分为二。 裴聆上了马车,翻开行囊想换衣裳时却发现里面的探亲文牒不见了。 她心头一咯噔,翻找的速度快了起来。 苏娘子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便问:“怎么了?” 裴聆脸色勉强,但不想引起恐慌:“没事,丢了个簪子,我找找。” 苏娘子也道:“兴许是颠簸到了外面,多找找。” 裴聆嗯了一声,继续翻找。 家眷探亲须得有官府的探亲文牒,否则便入不得雁径戌的驿道,雪原荒野,她若一人返回云朔城,会冻死在路上吧。 即便去了雁径戌众人也近不得白戈营,居住一两日就得尽快返还。 只不过梁珩的役期已经快到了,此番她便是要与哥哥汇合,一同离开边疆。 裴聆心头沉沉,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外头响起说话的声音,阿萤探身说:“吃饭啦。”她嘴里还咬着一个胡饼。 “阿聆,这个是芝麻胡饼,你尝尝。”阿萤递给了她一个,还热着,泛着甜甜的香气。 裴聆无心吃饼,便摆了摆手。 阿萤神情莫名,随后给她留了一个,拿油纸包裹了起来揣在怀中免得冷了。 裴聆来回寻找,怎么也找不得那文牒,她知晓那东西的重要性,故而贴身放着,只今日要去铲雪所以放在了包裹里。 她抬眸凝思,莫不是……有人动了她的包裹? 裴聆抬眸扫视,妇人们三三两两的坐着,有的吃饼有的喝粥,观神情并未有异样之处。 阿萤见她没动静便探身过来喊:“阿聆,再不吃饼就要凉了。” 裴聆的眉宇始终未曾散开,她下了马车,接过阿萤的饼,语气沉重:“我的文牒不见了。” 阿萤呆了呆,登时着急了起来:“那……那该怎么办,没有文牒,驿道进不去的。” “你今日可见什么人动过我的包裹?” 阿萤嘴一侧的胡饼还没咽下:“你是怀疑有人偷了?” “除了姐姐们,我并未见到。”她老实摇了摇头。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同行的妇人们早已相熟,没道理也没理由去偷害她,若是想害她,之前有无数机会。 阿萤憨直,随即想到了什么,急急道:“不然、不然去找陛下……” 她说了一半便没说了,因为裴聆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似乎很忌讳提起这个人。 对于裴聆来说,开口去寻他就相当于冻死在雪原上了。 还不如冻死在雪原上。 她脸色冷淡,倔强的把胡饼塞到她手里,转身上了马车继续寻找。 入夜,万籁俱寂,兵卒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马车内,时不时传来呢语,裴聆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她静静等着所有人入睡了才蹑手蹑脚的起来。 漆黑的夜,一道纤细的身影悉悉索索走在马车附近,弯着腰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兴许只是不小心掉在雪地里了? 兴许很快就能找到了。 她怀揣着这种心态认真寻找。 雪地留下一串脚印,她搓了搓手,鼻端呼出了些雾气。 不知不觉她走得离马车有些远,天色漆黑,她得点着火折子才能看清地上的场景。 “你在找什么?”突兀低沉的嗓音吓了她一跳,火折子掉在了地上一瞬间熄灭了。 唯一的亮光熄灭,裴聆无异于盲人摸象,一时间什么都瞧不见了。 手摸在冰凉的雪地里,雪化为水迹湿漉漉的,冻的她手心疼。 忽而 ,一道温热的力道握住了她的手腕。 裴聆几乎下意识就要甩开,但那力道格外大,攥得她紧紧的,挣脱不得。 “放开。”她压低了声音厉声道,手仍然在拼尽全力的挣脱。 握着她手的力道顺势松开,裴聆赶紧抽回了手,背到身后狠狠蹭了蹭。 对面燃起了火折子,萧洄俊朗的面容登时清晰了起来。 裴聆皱着眉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警惕道:“陛下有何事?” 萧洄对她的冷淡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睡不着,下来走走。” “你在这儿做什么?” 裴聆并不想对他说实话:“民女也是。” “哦?朕瞧你方才在找什么东西?” 裴聆镇定摸了摸头:“掉了一个簪子,挺重要的。” “那朕叫王兴思帮你来寻。” 裴聆冷淡拒绝:“不必了,不劳烦兴师动众,民女自己寻便好。” 萧洄目光探究,定定瞧着她。 裴聆被他瞧得烦躁,且这两日阴魂不散,令她更难忍受,便想着先回去,等他离开再下来。 “时候不早了,民女先回去了。” “不找了?” “天冷,明日再找。”她敷衍道,转身便要离开。 “你可是在找此物?” 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裴聆下意识回头去瞧,便瞧见明亮的火折子附近,萧洄的手中拿着一个折子,上面写着文牒二字。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当即便伸手去够。 萧洄一躲,裴聆的手便落了空,她脸色难看,唇紧绷着,浑身竖起了尖刺。 他又要对她在乎的人做什么。 萧洄瞧见她这副模样,原本气定神闲的神情一滞,时隔三年,她的性子倒是与从前不同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愤恨。 不知怎的,原本想要逗弄的心思瞬间没了。 他默了默,似乎也想打破什么。 “周萤的信寄出去了,应当很快就会到雁径戌。”他没头没脑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但这句话却让裴聆心头一沉,死死攥紧了手心。 她不好在萧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写信,便用了些法子把信息藏在了阿萤的信中,她的字迹蹩脚,宛如鬼画符,就算是被盘查的人瞧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她万万没想到萧洄会亲自查看。 还发现了她藏于信中的秘密。 萧洄语气温和,循循善诱:“朕只当什么都没瞧见。”这探亲文牒上写的并非是裴云寒的名字,倒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若是从前,他倒是满心猜忌。 今番,也许是他不屑于再与此人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 他看着眼前纤细的身影,也许这次体谅了她的心情。 她素来把情义看得很重,如同三年前一般,奋不顾身,决绝又失望。 萧洄轻轻叹了一口气,兄妹之情到底难以割舍,当年处事他确实太过刚烈,致使二人这么多年隔阂难消。 裴云寒如今只是一介布衣,无家产无内眷,掀不起什么风浪,之后以圣恩给他配一身份才貌都不错的女子成婚,也算是给裴聆的一份补偿罢。 5. 第五章 裴聆不知他内心所想,但萧洄的话外之意她一瞬间便领会到了。 他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矜贵的天子居然如此大度,三年前的那桩事好像变成了一个笑话。 那些痛苦、羞辱、背叛,他施加给她的所有,在今日,在他轻飘飘的话语间,化为泡影。 好似他如今只是一个小小行为便能抵得了。 是非对错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裴聆神情可以说的上无动于衷,语气平而直:“多谢陛下高抬贵手,文牒可能还给民女?”她向他伸出手。 萧洄的心头一瞬间滞涩浮动,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把文牒递给她,裴聆小心翼翼地放回怀中,妥帖地安置好。 重逢以来,萧洄总见她便是一副神情。 没什么喜怒,连一些动容和鲜活都没有,但仍可在平静的神容下偶尔可窥得一丝绷不住的赌气。 他正在出神着便听她冷冰冰的说:“陛下日后要是有什么好奇大可直接询问民女,何必要做出偷的举动。” 萧洄的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轻轻咳了咳:“此事是朕不对。” 裴聆无心听到他道歉,毕竟再怎么样也掩盖不了他虚伪恶心的底色。 “民女先告退了。”她敷衍的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她上了马车,小心翼翼越过阿萤,把探亲文牒放在包裹里,而后躺在了阿萤身边。 “胡饼,鸡腿。”阿萤翻了个身子,把腿搭在了她腰间,嘴里面呢喃着。 裴聆有些好笑,伸手帮她掖了掖薄毯。 翌日,队伍早早的开始赶路,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马蹄踏在厚厚的雪中,兵卒们在车轱辘上缠了防滑的链条。 连日来的烦躁和沉闷消逝了一些,裴聆探出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内的郁气仿佛也扫尽了。 队伍走开她便振奋了些,这意味着她与哥哥很快便能相逢。 她也终于可以不用再和不喜欢的人相处。 兵卒们拉着马车,但妇人们也没有干坐着,行路时乖乖坐着不添乱,队伍停时便下车帮忙升火、铲雪。 让她松口气的是,接下来几日萧洄没有心思搭理她,连带着叶璋也没有过来再骚扰,她难得落了个清净,和妇人们一起挤在一起说话。 “我家男人下次回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这次啊我得抓紧,把娃娃怀上。”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直白得让人脸热。 “阿聆,你呢?”苏猝不及防对她发问。 “啊……我……”她仿佛吃了什么烫舌的东西,一时间打起了架,薄红自耳根后缓缓升起。 苏娘子瞧她这大姑娘似的局促模样笑了笑:“有什么好害羞的,传宗接代生儿育女,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裴聆却想起了她那个未出世的孩儿。 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罢,他不适合降生,若不然,她被孩子拖垮了,这辈子都离不得长安了。 那个孩子的血肉从她身体剥离的那一刻,痛苦彻入骨髓,现在想起来,她的心口仍然隐隐作痛。 离开长安之时,她的身子应当还在坐小月子,可她长跪宫门伤了根基,但她哪怕死也不愿死在这个地方。 哥哥便背着她,驾着马车离开了长安,那时她昏昏沉沉的,痛苦使得她不愿醒来,梦中每每都是那个她唯二对不起的孩子。 “孩子……都是缘分,不急。”她淡淡笑了笑说。 “是啊是啊,这子女缘最讲究时机了。” “听闻过了这玄风坳,有座寒宁寺,里面供奉着送子观音,香火极旺,想必到时队伍会停下歇息,我们倒是去上一柱香,再留些香油钱,好叫观音娘娘保佑我们。” 众人当即附和,苏娘子对一旁的裴聆说:“阿聆,你也一起去罢。” 裴聆本想拒绝,但她转念一想认真询问:“求子倒是不必,寺内可能超度亡魂?” 苏娘子点了点头:“主殿后应当设往生院,那地方倒是偏僻,远离主殿,可设灵牌,寺内尼姑也会做法事超度。” 裴聆点了点头,苏娘子欲言又止,到底没有问题出口。 又行了大半日的时间,约莫傍晚,队伍停了下来,苏娘子探身:“这儿应当就是寒宁寺附近了。” 众人下了马车,恰好叶璋过来巡视,苏娘子便与叶璋交涉了一通很快便回来了。 “走罢,叶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那寺中住一晚,明日天亮再返回来也不迟。” 裴聆前脚随他们离开,后脚叶璋便禀报给了萧洄。 站在风口的男人正在静静听着下属说话,风撩起他的袍角,吹得烈烈鼓动,须臾他看向叶璋:“寒宁寺是何地?” 身后的王兴思一笑:“回陛下,那是供奉送子观音娘娘的地方,通俗来说,就是求子之处。” 萧洄微微一愣,似是有些没想到。 当年他与裴云寒被太子调虎离山,裴聆落入太子之手,也是那时,他们的孩子被落了,是被裴聆亲手落得。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些年彼此怄着气,连带着他的衣冠冢也未曾立,似乎也在逃避着有这样一个生命曾经来过。 即便如此,那时的裴聆还安慰他,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日后他们还会再有的。 萧洄的脸色发生了些变化,但后来他忙着清算太子一党,恰好裴云寒谋逆的证据被呈了上来,他亦沉浸在被背叛和欺骗的愤怒中。 故而,她在修养身子期间,他一次也没去看她。 她去寒宁寺对此事定然还是耿耿于怀。 他其实想象过如何那个孩子顺利诞生会怎样,也许她不会那般决绝冲动?为母则刚,总归是好过于现在的。 这般想来,淡淡遗憾浮现萧洄心头。 “既然如此灵验,朕也去瞧瞧。” 叶璋愣了愣,低头应是。 裴聆随众人走了一刻钟,便瞧见了那座寺,茫茫雪原中,青灰布瓦,屋脊低矮,整座寺的气息厚重又低调。 寺前有一比丘尼在扫地,见他们前来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裴聆上前询问了往生院在何处,那姑子便找了别的比丘尼引着她去。 一路上裴聆说了她的打算,直到进了往生院,姑子递给了她一块木牌:“小施主名讳为何,还请施主写上去罢。” 裴聆愣了愣,摇了摇头:“未曾取名。” “乳名也可。” “不知男女,就叫念安。” 她提笔把名字写了上去,比丘尼做了一场法事,小小的木牌放在桌上,裴聆犹有些不敢看。 裴聆认真许愿,希望菩萨接引亡魂,那时的她连给他立一个衣冠冢的能力都没有。是她对不起她的孩子,若是再投胎希望可以投个好人家。 法事结束,她转身时,风口回廊,一道身影静静站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 只是一瞬间的怔愣她便收回了目光,只不过身份的差别叫她无法刻意忽视,免得被拿作把柄。 “民女见过陛下。” 她客客气气行了礼,旁的比丘尼惊觉来了贵客纷纷垂首见礼。 萧洄挥手,叫众人退下。 裴聆也要离开,却被他唤住了,王兴思跟在萧洄身边,看着那小小的木牌叹了口气。 叹这未出世的可怜的小殿下,这可是陛下的头一个孩子。 陛下登基三年,后宫空旷,陛下日夜操劳,崔后又久未有孕,前朝又催得紧,那些个老古板,大越百废待兴不管,偏偏日日盯着什么选秀、子嗣。 若是这个孩子能活下来就好了。 萧洄走到那木牌前,轻轻抚了抚:“太医为你把脉,说你身子恢复的不错,但根基薄弱,不适合呆在这等寒冷之地。” 他想了想,还是没提及过往,揭开她的伤口,免得刺激了她。 前几日她腿上受伤有太医为其换药,每次都要请脉,每次太医都会事无巨细的禀报给萧洄。 裴聆并没有因他的到来而愤恨恼怒,认为他打扰了她孩子的安息。 当年落胎是她自己做得决定,她没后悔过,到现在也是,甚至某些时候在庆幸。 愧疚但不后悔,所以她祈祷菩萨接引亡魂,引它去旁的人家投胎。 而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孩子同萧洄更没什么感情了,他甚至都没有过为父的喜悦。 想来,如今看到也只是感念和遗憾罢,当然可能更多的是做样子。 毕竟他一贯虚伪。 皇家无情,就算还活着,这个孩子大抵也是冷宫或者被崔氏作弄,死了好,死了不用受罪。 裴聆有些残忍冷情的想。 “有劳陛下记挂,我与哥哥也不在这儿久待。” “要去哪儿?” 裴聆这才对上萧洄的目光,总觉得那双漆眸中蕴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还没定。”她随口敷衍。 事实是,二人早就做好了打算,他们要去朔川,云朔城乃朔川辖地,他们打算在那儿安定下来,再去见见他的家人,他的家人时常来信,很挂念他们。 思及此,她眉眼柔和了下来。 萧洄嗯了一声,语气温和:“若是没定,朕这儿倒是有几个地方……” 这些地方也是他深思熟虑挑选的。 长安附近有华州郑县,那儿有许多别院,也有不少告老还乡的臣子在那儿颐养天年。 歧州凤翔府,叶氏在那儿定居,可予以照看。 裴聆蹙起了眉头,同时感叹他不愧是皇帝,这一层假面套得久了还分的清真心假意吗? “不必了,我与哥哥打算自己商议。” 6. 第六章 此言一出,萧洄的脸色略有凝滞,她在划分亲疏远近,话语潜在含义便是她与哥哥才是一家人。 虽早已意识到这一点,但萧洄听到这话时还是笑意瞬间敛尽。 神思蓦然飘回三年前,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殿下,我是你的妻子,便是你除了父皇与母后之外最亲近的人,日后我们要相伴到老、恩爱两不疑。” 轻盈姣美的少女幼稚地伸出小拇指晃了晃:“要拉勾,盖戳。” 他很敷衍地勾了上去,还随她的意愿盖了戳,但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 难道她没有听过一句话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思绪回笼,他下颌紧绷。 但很快,他的神情又恢复了自然,只是置之一笑。 哪里有什么一家人,不过是低谷时期互相依偎取暖的对象罢了,他生于帝王之家从不信什么真正的血缘。 没有谁会陪谁走一辈子的。 她的哥哥、兄长,日后亦要成家、绵延子嗣,又怎么可能与她成为一家人。 萧洄看向她冷淡的面容,依稀可窥得一丝倔强和防备,他也没计较,反而露出了些许戏谑。 “好。”他温和的顺着她说。 裴聆并不想为自己证明什么,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在逞能,她只是不想想那么多,该有的立场和原则不能退。 萧洄说完,裴聆没再接话,二人本也无话可说。 裴聆行了礼转身离去,木牌供奉在这儿她很放心,香火不会断的,她临走时留些香火钱,日后每年再托人送来些。 她不会沉湎于过去的。 裴聆走到前院,那些妇人们有的在求签,有的聚在一起闲聊,阿萤瞧见她当即跑了过来:“阿聆,你办完事了么?” 说着还仔细的看着她的神情,裴聆笑了笑:“办完了。” “那我们去吃斋饭罢,听说这儿的斋饭还不错。”阿萤露出个笑,拽着她的手腕说。 寒宁寺的素斋确实不错,阿萤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期间还抬眸看了眼裴聆:“其实我觉得胡饼有些噎挺。” 没头没脑的一句,裴聆却听懂了,忍不住笑了。 她和阿萤的相识说来也是意外,她与哥哥北上欲至朔川,为了抄近路意外遇到了猛兽,二人被梁致所救,阿萤便是梁致的娘子,二人刚成婚半年。 她小腿被蛇咬了,还是阿萤给她吸的血。 萧洄看到了她的笑意,不自觉细数一路上这是第几次笑。 王兴思见他站在这儿便问:“陛下可要进去尝尝素斋?” 萧洄收回目光,落在里面众人聚在一起:“朕要是去了,他们恐怕会不自在。” “陛下天威,娘子们瞧了心生敬畏也是自然。” 萧洄哼笑:“捐些香火钱罢,权当为那孩子的补偿。” 说是为那孩子的补偿,可这一路走来陛下那些举动无一不是在给里面那位补偿。 希望裴娘子早日发现陛下的苦心。 王兴思叹了口气道。 一顿素斋用完,阿萤吃的直打嗝,裴聆也自在用了一顿饭,一顿没有萧洄“好意”的饭。 后院已经安排好了厢房,荒郊野岭,自然算不上舒适,屋内泛着些霉意潮气,还带着阵阵湿冷,大抵是多日连绵不绝的雪导致。 裴聆想去要些炭,但比丘尼说没有煤炭,柴火要留着煮饭。 好在裴聆也没那么娇气,屋内总还是比马车舒服的。 “听闻方才有人捐了好多香火钱,足足有百两银子。” “谁啊,竟如此大手笔。” “方才在往生院的那位贵人。”裴聆驻足听了半响,便离开了。 …… 白戈营 蔺云寒随哨骑出去了几日,也未曾发现什么,按理说聆娘身上有旗花,若是遇到危险,哨骑是定能发觉的。 “兄长,快过来。”他刚回来便见梁致一脸激动,心头一瞬间有了什么预期似的走了过去。 “我娘子给我来信了,你瞧。”梁致给他看阿萤的鬼画符书信,上面依稀可辨她的意思。 蔺云寒松了口气,梁致自顾自絮叨:“信上说他们已经到了玄风坳。” 玄风坳,从云朔城到雁径戌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几位驿使又日夜不停歇快马加鞭又用了几日,想必现在已经差不多走了一半。 “对了我问了又问,聆娘好似没有给兄长写信。”梁致一脸莫名的说。 蔺云寒接过书信,一眼瞧出了门道,他浓锐的眉眼凝着淡淡的肃气:“已经在这儿了。” 梁致啊了一声,看向书信,但又看不出门道。 蔺云寒攥紧了信纸的边缘。 他竟亲自来了,这意味着聆娘还和他一同赶路,他担忧之余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淤堵。 他很久没有这种不安了。 聆娘忧心他,还记挂着他的安危,着便足够了,前尘往事已矣,他们之间隔着仇与恨却永远不会消散。 裴氏倒台那一段时间,阿聆被萧洄送出了宫,他见了她后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他捧在手心多年的妹妹。 她瘦成了单薄一片,脸上血色全无,甚至还来着月事,额头受了伤,裹着白帕子了,在那冬日,蜷缩在皇宫的马车中,盖着厚厚的狐裘,气息微弱,好像是濒死的猫儿,孱弱又可怜。 即便如此,掀开锦帘的一瞬间,她仍然睁开了眼,挣扎着小声唤了一声哥哥。 那一瞬间,他恨不得把萧洄千刀万剐。 恨自己当年未曾棒打鸳鸯,恨自己识人不清,聆娘年纪小,他竟也遂了她的愿,竟也没看清这匹豺狼的险恶。 眼泪好像从眼眶倒流,流到了胸腔里。 蔺云寒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问她难受不难受,裴聆摇了摇头。 但他还是看到了鬓边那淡淡的泪痕。 仿佛是在嘲讽他们似的,二人离京的那日正好是崔氏的封后大典,从朱雀大街开始,围绕长安铺满了红地毯,帝后坐在轿撵中,绕城欢庆。 城内堵得车马停滞,聆娘趴在他的脊背上,自己还生着病却用一双手为他捂着耳朵问:“哥哥,冷不冷。” 那热闹的场景好像一点都没有干扰到她,置身事外,还在努力安慰他。 可他背着她,她纤细的脖颈贴着他的脖子,忍不住的震颤和哽咽让他的眼眶有些艰涩。 没关系,没关系,幸好她还有自己。 只当从沼泽里爬了一遭,沾惹了些泥泞而已。 他托着她的手又稳了几分,这辈子她便是他的命,是他割舍不掉的血肉。 …… 裴聆安睡了一夜,醒来时阿萤的腿放在她腰间,她推开起了身。 开门后天刚蒙蒙亮,比丘尼正在她的屋前扫雪,见她醒来便阿弥陀佛:“昨夜又下了些雪,不过不厚,施主若要赶路便趁早罢。” 裴聆回身把阿萤叫醒,二人睡眼朦胧的洗了把脸就与苏娘子他们往队伍那儿赶。 刚赶回去就瞧见了叶璋在巡逻。 裴聆低着头往苏娘子身后躲了躲,叶璋也自觉没上来讨人嫌。 只是一番欲言又止,裴聆当作没看见。 队伍启程,越往北走越荒芜,雪原覆盖的痕迹越广,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若有似乎的猛兽嚎叫,嚎 的人有些心惊。 “猛兽聪明,一般都不会靠近人多的地方,只要夜里火把燃着就好。”苏娘子安抚他们道。 阿萤从怀中掏出个馒头悄悄塞给裴聆,眼珠子乱转:“比胡饼好吃。” 裴聆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好歹还是银子买的呢,也不用担心被下毒。 “陛下,崔将军的队伍已从曲州往北来了,比我们落后十日左右。” 萧洄淡淡嗯了一声,当年雷霆手腕不仅镇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家族,连带着崔氏也主动交出了兵权,但所有兵权至今还未曾收回。 长安往北,毗邻游牧民族纥达,之所以他御驾亲征也是要抢朔靖王一步立威,朔靖王乃先帝亲封异姓王,盘恒朔川已久,长安往北,包括经过的云朔城、玄风坳皆是朔川辖地。 多年来手握北疆兵权,实力足以割据。 但朔靖王每年按时上呈述职奏表,北疆贡品连年不断,观风御史和监军文官全都是萧洄心腹虽说他臣服安分的姿态很明确,但萧洄心里很清楚,这是一匹狼。 如今的安分来源彼此双方不触碰底线。 大越百废待兴,只要朔川能安分守己,他自然也愿意勉力维持。 …… 队伍行了大半日,驿使突然从远处疾驰而来,叶璋瞧见了,回身便道:“驿使回来了,想是雁径戌的来信。” 马车锦帘未动,但声音却隐隐传来:“嗯。” 叶璋没有等到他的命令,只好歇了心思,便任由驿使把信给了那些妇人。 裴聆算的差不多驿使便是今日归来,她还怕某些人又动了偷窥她信的心思,一路上都在探头探脑的警惕着。 好在今日他倒是没有什么动静。 哥哥给她回了一整封信,上头写着聆娘亲启。 信中说了他在白戈营的每日的事,梁致很照顾他,瞿溪也一直打掩护,役期快结束了,他们很快便能离开。 还问她可好,有没有受欺负,最后三字笔迹锋利,显然是蔺云寒知晓了她的意思,很忧心。 落款,夫,云寒。 裴聆她骤然脸颊烧的热,耳根浮起淡淡薄红。 她迫不及待提笔回信,神情也随着要宣泄的话语闷闷不乐。 “此地风雪割面,途多荒莽,终日车马颠簸,困于锦帘之内,四顾萧瑟,唯有阿萤与诸位娘子消遣温暖,只盼与兄早聚,共倚窗赏雪。” 她对萧洄只字未提,也不想提起,纸短言浅,何必提些不相干的人浪费笔墨。 落款处和封面,她犹豫了一下,红着脸写了妻,聆娘和夫,亲启。 这么多年,她的字迹仍然 “劳烦驿使了。”裴聆把她和阿萤的信递给了驿使,驿使客气点头,“应该的。” “此去路上还有几个驿站?” 驿使思索了一番:“大约四五个,娘子放心,若非大雪,肯定会送到的。” 驿使拜别了裴聆便离开了,他驾马离去时王兴思自马车上下来。 王兴思笑得温和:“驿使怎的走得如此急。” “内侍大人,这天气多变,自然还是要趁早走,好在晚上时赶到下一个驿站。” “是这样,近来信件出入皆要过陛下的眼。”刚说完驿使便把信件全递给了王兴思。 王兴思捧着那一打信封,转身上了马车。 萧洄正在案牍后蹙眉查看舆图,王兴思不声不响的把那些信件放在了萧洄的手边。 但他并未立刻启信,有些凝滞的视线可瞧得出他神思不定,倒是好笑,只是一封家书,他竟好奇的紧。 好奇她会如何说自己。 别是偷偷骂他罢。 7. 第七章 “陛下,雁径戌传来军报,纥达一族频频出现在边境附近,昨夜趁着天黑屠戮了一个村庄。”叶璋在马车外禀报。 萧洄蹙起了眉头,他抬手把军报接了过来,手肘移动时意外把旁边的信件撞散,偏生案牍旁放着一炭盆,有些许信件直接落入了炭盆中,一瞬间便燃了起来。 “哎哟喂。”王兴思反应很快,但奈何离得远。 他不顾滚烫,圆胖的手伸到炭盆里赶紧把信件捞了出来把火抖灭。 可惜有的信件到底烧得只剩一半。 萧洄长眉蹙了起来,王兴思呲牙咧嘴的打圆场:“看来这些信件没有那个福分送出去了。” 萧洄暂时没心思处理此事,对叶璋说:“顾缱可去了?” “顾将军已经带人去了,只可惜那些纥达人神出鬼没,利用地形跑得极快,陛下,若他们频频如此……” 萧洄凝神思索,最终冷冷一笑:“备马罢,纥达人狡诈,且极擅利用地形游走,那个村庄就在此处,从这儿快马加鞭赶过去只需要两三日,说不定还能赶上他们杀个回马枪。” 叶璋愣了愣:“那……” “你留下,护送阿聆。” 叶璋点了点头:“是。” 萧洄去瞧裴聆时她正在啃有些发硬的馒头,就着水囊里的水往下咽,阿萤一边瞧着胡饼咽口水一边和她啃馒头。 “诺,你吃罢。”裴聆把胡饼递给她,阿萤一脸坚决,“我觉得馒头也挺好吃的。” 忽而苏娘子推了推裴聆,语气有些急促:“陛下来了,来寻你。” 这么多双目光,裴聆没办法装不认识,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她一如寻常语气:“见过陛下。” 萧洄目光下落,落到了她唇角,上面还沾着些馒头屑。 裴聆被他盯得发毛殊不知下一句话便令她高兴不已。 “纥达人作乱,朕要先走一步,叶璋会护送你去雁径戌。” 裴聆无声松了口气,心头雀跃了些,但面上不显:“愿陛下此行顺遂,早定北境。” “不过还是不劳烦叶将军了,原先护送冬衣的人……”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若是遇得匪寇像上次那般,凭那些人可不足以抵挡,叶璋护送朕也放心些,听话。” 他语气有些无奈,似乎她是倔着逞能。 裴聆眉心一跳,忍了忍,那股不适感再次袭来,她静了静:“北疆风雪匪患,多有危险,陛下的好意民女替那些妇人们心领了。” 萧洄笑意敛尽了些,没有再说什么。 他目光又移到她的唇角,猝不及防抬手想触碰她,裴聆余光察觉了他的动作,身躯先一步做出反应,躲开了他的动作。 萧洄的手悬在了空中。 她一双杏眼瞪得滚圆,眸中满是警惕,但更让她平添灵动,她反应很大,厉声呵斥:“你做什么?” 萧洄面色平静,忽而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了她:“朕很抱歉。” 裴聆登时被转移了注意,定睛一瞧发现竟是她的信,还被烧了一个大角,烧焦的边缘卷曲着,她心头涌起一股怒火,这信在他那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死死攥着信封,封面只剩亲启二字。 “你……”她还没说什么,唇边突然一道温热触上,让她大脑一阵空白,等她躲开时萧洄已经收回了手。 “吃东西还是这般不注意。” 萧洄语气温和,他仿佛看不懂裴聆的排斥和抵抗,一直在试探着她的边界。 “朕走了。” 他没去管裴聆的心情,他唇角上扬的离开了。 走了没几步腿上突然被一物砸了上过来,他蹙眉低头,发现他雪白的袍角上沾着一大块泥渍,地上散落着摔碎的泥块。 他转头看向始作俑者。 裴聆早就跳上了马车,没了身影。 他忍不住失笑,没有衣袍失仪,被下属看笑话的意思。回到马车,王兴思发现了他腿上的脏污,哎哟了一声,这么高的位置,一看就是被人砸上去的。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污了陛下衣裳。” 萧洄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修长的指骨扯开了衣襟和腰带:“被一只发怒的野猫儿砸了,不妨事。” 另一头,裴聆气的胸口起伏不停,手足发麻,犹觉得方才砸的力气过小,应当往头上砸,或者拿的泥块应当更大些。 久违的情绪起伏倒是带起了些过往的恨意。 又开始做戏了。 她听到旁边苏娘子谈论边疆被屠村的事才知道为何萧洄要先走一步。 她不无嘲讽的想,像他那般眼盲心瞎、忘恩负义的人,御驾亲征,可别把命留在那儿。 最好不是被纥达人杀的,要负伤暴毙,免得丢了大越的脸。 午后,天气最好的时辰,禁军队伍位列齐整,萧洄换了一身翻领骑装,身覆甲胄,翻身上马,身形利落。 “驾。” 雪原上空仿佛回荡着他的声音,妇人们探身而出,苏娘子言语感慨:“盼陛下平安顺遂,凯旋而归。” 裴聆暗暗冷笑,神情冷淡。 人走后,叶璋驱马来到马车面前:“诸位娘子,要启程了。”说着瞥了眼里面。 苏娘子笑了笑:“劳烦叶将军了。” 叶璋颔首,握着缰绳扭转马身,领着这一队伍往那一排密集马蹄印的反方向而去。 一路上颠簸异常,脚程明显快了很多。 一些不常走在外面的娘子有些受不住了,晕厥的反应很大,一娘子便说:“裴娘子,你能不能与叶将军说一声,叫他走的平稳一些。” 说完众人期盼的看着她。 所有人默认裴聆与叶璋陛下是旧识,陛下又对她那般关照,说话再简单不过了。 再者大部分妇人出身普通,也都是云朔城的百姓,性格怯懦,是万万不敢与叶璋这样身份的说话的,更遑论是嫌弃他走得太快,太颠簸。 一路而来裴聆也终于解释了他们的关系:“各位姐姐,其实我与叶将军从前乃旧仇,并非什么旧识,若是姐姐晕厥与叶将军亲自去说相信叶将军也不会如何。” 她语气尚且温和轻淡,拒绝了众人要她做中间人的要求。 晕厥的妇人面面相觑,裴聆也懒得管他们信不信,事实上他们确实是不信的。 他们大多数只是普通人,并不会去往复杂了想,而叶璋一路上确实多番示好,他们只是单纯的认为“不是个坏人”。 “裴娘子,我看叶将军不像是个坏人啊。” “对啊对啊,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裴聆却闭嘴不言,没再与他们深言,苏娘子看他们脸色不好看赶紧出言劝慰:“罢了罢了,既阿聆不愿,我去就是了。” 她掀开锦帘,冲着那道挺拔背影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叶将军。” 叶璋倏然回身,无声瞧她。 果然是做将军的,煞气当真重,苏娘子便说明了马车颠簸,里面的人有些不适。 叶璋则以为她在说裴聆,当即让队伍慢了些。 锦帘放下,妇人们小声私语:“叶将军果然很好。” 队伍连着行了两日,行到了深夜方停歇,叶璋忧心陛下,便想着快些赶路,马车停下,众人纷纷歇息。 裴聆下车喝水,叶璋便寻了机会跟了上去。 “你没事罢?” 裴聆回首, 语气莫名:“什么有事没事?” “不是说有人晕厥?”叶璋蹙眉打量。 “哦,是旁的姐姐们晕厥。”她神色冷淡,说完就走。 叶璋见她如此,神情有些僵滞。 阿萤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跑回来时摘了一兜子野果,分给了别人,又去摘,再回来分,连带着护送的将士也分到了。 “这儿有林子,我寻到了好些野果呢。”阿萤笑嘻嘻地坐在裴聆身边递给了她。 叶璋路过便忍不住说:“这果子不知有没有毒,还是少吃罢。” 阿萤赶紧收回了手:“别吃了别吃了。” 众人吃饱喝足便昏昏欲睡,叶璋始终警戒着,与下属换着值勤。 忽而,林间响起了悠长低沉的叫声,叶璋忽然就变了脸色:“有狼。” 众人当即惊醒,叶璋眉峰凝肃,把燃着的火把持在手中护在众人身前。 裴聆被惊醒,掀开锦帘,叶璋当即呵斥:“进去。” 她滞了滞,放下了帘子。 妇人们神色惊恐,忙问:“有、有狼,会吃人。” “大家别怕,叶将军会保护我们的。” 妇人们紧紧挨着,外面的狼叫开始此起彼伏,似是挑衅似是威胁,并且缓慢的靠近。 而后夜色中忽而出现密密麻麻的闪着绿光的眼睛,叶璋握紧了剑柄,众人握着火把围紧了粮草和马车。 “此地毗邻朔川,外围有这么多狼群,朔靖王竟坐视不管。”叶璋沉了脸色,必定要把此事禀报给陛下。 狼群四面八方包围时,叶璋挥动着火把,余浪在空中划过,火星迸发间,狼群稍稍退了一点,随后便扑了过来。 叶璋原本并未多么如临大敌,只是些畜牲罢了,再快难道能快过弓箭、长枪和弩吗? 但他很快便发觉这些狼似乎并不是一味的攻击,似乎是在有意识的耗他们,而且他们还会躲避弓箭,一轮攻击下来,一点损伤也没有。 叶璋掌心有了些汗。 他并未发现,狼群叫众人散了开,裴聆通过锦帘蓦然对上了一双幽绿的目光,登时吓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后退。 忽而,一声声马蹄响起,由远及近,而后悠长的有些古怪的哨声传入了众人耳中。 奇怪的是,狼群听到哨声后全都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叶璋转头来不及瞧是什么人便率先看到一匹狼不知何时来到了马车上。 哨声过后,那匹狼动了动,裴聆抽出腰间的匕首,握在手中多了些底气,但心跳仍旧如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发疼。 叶璋想也没想与那匹狼缠斗在了一起,裴聆握着匕首,护在阿萤身前,倏然间,锦帘被掀开,她的手下意识挥了出去。 而后一只大掌握住了她的手腕:“聆娘,是我。” 低沉的,凛冽的嗓音带着丝丝温柔,压过刀剑弓弦、压过呼啸风雪,钻入了裴聆的耳朵。 “哥哥。”裴聆惊喜又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身子一瞬间便松懈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纥达屠村,开战在即,瞿兄说粮草与冬衣必须尽快到雁径戌,故而增派了人手来,想着能不能先运送一批过去。” 蔺云寒一身骑装,裹挟着风雪霜华,神情疏冷英挺,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的装满了她,炙热的、浓烈的情感好像都倾泄而出。 裴聆直接扑入了他的怀中,蔺云寒被她扑得有些不稳,晃了晃后稳稳地揽住了她。 裴聆想到了什么:“方才那哨声。” “是我。” 裴聆越过他的肩背瞧见了叶璋还在与那狼缠斗,狼的嘴吻咬上了他的手臂,裴聆想了想还是当做没看见,又缩回了脑袋。 8. 第八章 叶璋无心关注二人,狼嘴死死咬在他的胳膊上,他费力拔剑刺过去那匹狼才堪堪松开了嘴吻。 他抽出了小臂,鲜血染红了袖角,滴滴答答顺着手臂落在了雪地里,他眸光抬起,脸色微变:“你怎么在这儿。” 裴聆好像撑腰的人回来了似的,脸上多了些鲜活的阴阳怪气:“自是来救人,毕竟叶将军好像不太行。” 狼群还在围攻将士们,叶璋脸色泛着青,旁边的将士语气冷冽:“裴娘子好生无礼,亏得叶将军一路照看,将军再怎么样也比那谋逆的逆贼强。” 叶璋身边的全是当年旧部,与裴家兄妹二人很是熟悉,眼下这话,意有所指。 裴聆冷冷瞪着他,眼刀好像要刺死人。 她身后的妇人也有些听不下去了,小声指责:“阿聆,叶将军毕竟救了我们,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蔺云寒面色平静,轻轻拍了拍裴聆的肩头示意她消消气。 同蔺云寒一道而来的人终于腾出了空子高喊:“云寒兄,可能以哨声逼退狼群?” 叶璋愣了愣,蹙眉:“方才那哨声是你?” 蔺云寒没有理会他,应声:“我试试。” 而后,在场众人便听到与方才那一样的哨声响彻耳边。 狼群竟当真停了下来,蔺云寒足足吹了有一刻钟左右,狼群方慢慢后退,最后彻底隐匿在了林间。 哨声戛然而止,叶璋的旧部忍不住怒斥:“哨声是你吹的,方才将军被狼咬成那样你为何不吹。” 裴聆踮起脚,脑袋从蔺云寒肩头冒出来:“叶将军那般厉害,区区一匹狼而已,难道还搞不定?” 她语气有些狡黠,噎的那旧部一时说不出话。 几人语气交锋各自阴阳怪气,倒是坐实了裴聆说的与叶璋有旧仇的关系,妇人们默默的离得裴聆兄妹远了些。 唯独阿萤还揪着裴聆的衣角。 叶璋脸色难看,握着剑柄收入腰间:“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再出发。” 裴聆看人走了,哼了一声,转身后瞧见场景脸色微敛,而后神色自若的去拉阿萤的手:“你没事罢?” 阿萤摇摇头:“吓死我了,幸好云寒兄来的及时,多谢。” 蔺云寒颔首:“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阿萤很识趣的给二人留了叙旧说话的地方,复进了马车。 裴聆这才好好打量蔺云寒,伸手轻轻擦掉了他眉峰上溅得血迹,嘴里嘟囔:“还是吹早了呢,那狼怎么没咬死他。” 蔺云寒忍俊不禁提醒:“事关粮草,任由那些狼撕咬,小心脑袋。”说着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举止间尽显兄妹亲昵。 裴聆撇嘴,胸腔内的跳动声却越来越快。 叶璋阴沉地站在远处,瞧着二人坐在地上,肩膀靠着肩膀,裴聆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身边男人,二人面前还生了堆火。 身边旧部提语气愤愤:“将军,那裴云寒心怀不轨、谋反大逆,陛下好心留他一命,他居然还敢到边境重地逗留,他必然有什么阴谋,此人,不能留。” “不过是一介庶民,能掀起什么风浪,此话不必再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可他吹得那哨有些古怪,那些野狼最是凶狠,怎么可能轻易被哨声逼退,他肯定有什么阴谋。” 叶璋眼神冷肃,一时没说话,随即便往二人那边走去。 蔺云寒靠着马车,手懒懒搭在膝上,他仰头喝着水,喉结上下滚动,水液顺着唇角落了下来。 裴聆把冻得有些硬的馒头串在树枝上,放在火上烤:“幸好天气冷,馒头存放的住呢。” 蔺云寒拿出一袋黑乎乎的东西递给她。 裴聆闻了闻,惊喜:“肉干。” “瞿兄给的。” 裴聆又倒了些在火堆附近烘烤,叶璋走近,神色自然:“长安一别许久没见了,景霄。” 蔺云寒懒懒抬起眼皮,神色疏冷:“叶将军。”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既是同窗又是兄弟,蔺云寒早早担起河东裴氏家主的担子,但叶璋不一样,父母健在,又是家中幼子,好胜心强,总不满自己处处不如蔺云寒。 叶璋心头复杂,先前瞧他功成名心头不大舒坦,眼下看他身上的兵卒衣裳,又觉可怜,还夹杂着些莫名畅快。 “你方才吹得那哨声是何意?为何那些野狼会听从?”叶璋有意无意询问。 “这三年去过许多地方,偶然与一猎户所学,我也不知有没有用。” 叶璋审视着他:“就这么简单?” “嗯。” 裴聆头也不抬:“叶将军在怀疑什么,不妨把我们压着再好好审问一番?” 叶璋无视她带刺的话:“我也是为了陛下、为了大越,毕竟,怕有前车之鉴。” “你……”裴聆怒从心头起。 什么谋逆,什么心怀不轨,帝王无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聆娘。”蔺云寒截了她的话头,淡淡抬眸,压迫的视线直直看向叶璋,眸中漆黑如墨,不知怎的,叶璋从里面瞧出了浓重的寒意。 他下意识握住了腰间剑柄,小臂绷直,蓄势待发。 蔺云寒直接站起了身,叶璋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剑柄下意识想要扒出来时,蔺云寒却握住了他的小臂,把剑柄缓缓推了进去。 “你这么怕我做甚。” 叶璋好像被戳中了心底最隐晦的秘密,颇有些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 蔺云寒却没再与他争辩,垂眸淡淡一笑。 这番模样却惹怒了叶璋:“你……” “馒头烤好了,叶将军要不要来一个。”裴聆的声音转移了他的注意,转头便对上了她笑意盈盈的目光,裴聆挥了挥手中烤的跟炭一样的馒头。 一股焦味儿顿时弥漫了开。 叶璋眼角抽了抽,最后撂下一句:“无福消受。”便大步流星离开了。 裴聆可惜道:“唉,要浪费了。”说着把那焦炭一样的馒头扔在了一边。 蔺云寒接过树枝,又串上继续翻烤,这次焦香外脆里软,裴聆把肉干夹在里面,狠狠咬了一口,好像在对待什么仇人似的。 队伍修整完便继续赶路了,裴聆没有再进马车,而是与蔺云寒共骑一匹马,叶璋无声蹙眉。 到底男女有别,即便是亲兄妹这样也越界了吧。 难以想象这么些年二人有多不注意。 他忍了忍,到底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 二人共骑一匹先前也不是没有过,只不过通常裴聆都是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身,此次因着夜晚寒冷, 蔺云寒把她抱在怀中,二人体温彼此取暖。 裴聆刚坐了没多少距离就发现前头不少人转身过来瞧他们,尤其是与蔺云寒一起同行而来的人,一脸揶揄窃笑。 裴聆意识到了什么,脸腾的红了。 “要不,我还是下去吧,我去找阿萤。” 蔺云寒目光轻飘飘扫过:“理他们做甚。” 裴聆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但这些年的脸皮已经磨的相对厚了。 “我们不能先走吗?不是说营地要粮草,要你们先带一批过去。”裴聆忍不住问。 他们还要和叶璋同行多久。 蔺云寒知晓她心头所想,上前便去询问同行之人。 “叶将军说没有那个必要。” 裴聆愕然:“为何?” 那人挠了挠头:“我也不晓得,领头只说是叶将军的意思,叫我们跟着就行。” 裴聆有些不满,什么意思,针对性报复吗? 蔺云寒似是知晓她的心情,手揽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队伍行走了一夜,裴聆脑袋歪在蔺云寒手臂上睡觉,困得她打哈欠,骑马比坐马车还要腰酸背痛。 “所有人,原地休息。” 裴聆清醒了过来,下马裹着裹着斗篷闷闷不乐地踢石子:“何时才能走啊。” 蔺云寒知晓她这是有脾气了,连续多日的赶路吃不好睡不好,还要瞧不喜欢的人,谁都不会舒坦。 “要不要擦身子。” 裴聆犹豫了一下,她已经好多天没有沐浴了,早就忍不了了。 “这么冷的天气,怎么擦啊。” “我去同苏娘子说一下,就说你进马车换衣裳,我给你烧热水,在外面守着,可好?”他语气哄诱的说。 裴聆心动了,抿嘴点了点头。 蔺云寒朝着苏娘子走去,说了几句话后苏娘子便点了点头,随即他转身朝裴聆招了招手。 众位娘子散在附近,隔开了那些兵卒将士。 裴聆一溜烟地钻到了里面,蔺云寒把水囊递给了她,裴聆拆了斗篷,解开了腰带,指尖轻轻捏着衣裳,缓缓褪了下来。 蔺云寒坐在外头,二人仅仅隔着一道锦帘,里面衣衫悉索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 裴聆拿着帕子用水囊中的水沾湿轻轻擦着细若羊脂的身子,她肩背很薄,形状优美,双手沾着水,湿漉漉地划过胸口。 “哥哥。”锦帘内蓦然响起她柔脆的声音,带着些长途跋涉的倦哑。 “再帮我换些水罢。” 蔺云寒喉头发紧,嗯了一声,他头也没回伸手进去接水囊。 等再度把水囊递给她时,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指尖,微凉,湿漉漉的。 他闭了闭眼,收回了手。 二人虽是名义上的夫妻,但还未曾有过真夫妻之举,彼此还维持着兄妹的关系,即便蔺云寒有那心思,但始终没有越过雷池半步。 他指尖轻轻蜷了蜷,忽闻马车内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叫,他下意识回头,想隔着锦帘询问。 却透过锦帘的缝隙,撞上了大片的白腻,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下意识并拢了双膝,目光惊慌失措,但奈何那光景被他瞬时捕捉,深深映入了脑海中。 他的手背骤然青筋暴起。 9. 第九章 裴聆攥着那锦帘倏然合紧,胸口起伏不定,雪白的皮肤上漫上了大片大片的樱红,烫的她脸颊宛如着火了一般。 蔺云寒也反应过来了似的,后退了些许,转过身背对着马车。 “怎么了?”他声线有些哑,气息微促,但仍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询问。 “……水、水滴在了腿上,烫到了。”裴聆声音低低,虚软更甚。 蔺云寒没再出声,不多时,身后锦帘掀开,裴聆擦着了他身子跳下了马车,她发丝还未拢起,披散在脑后,扬起的青丝拂过了他的脸颊。 她小跑着去找了阿萤。 蔺云寒瞧着她的背影,久未回神。 叶璋正在与旧部说话便闻身后:“叶将军。” 叶璋回首,瞧见来人,脸色冷了下来:“做什么?” 蔺云寒站在他身后,语气平而直:“边疆开战在即,故而派遣人手过来接应一部分粮草与冬衣,眼下叶将军却不许先行,敢问为何?” 叶璋神情冷淡的转回了头,旁边旧部嗤笑:“因为什么你不不知道?罪人,裴云寒。” “摆正你自己的位置,眼下你就是个庶人,不该问的别问。” 叶璋轻飘飘道:“陛下有令,命我把裴聆护送到雁径戌,我自是不能叫你们先走,否则岂不是违令。” 他复又转头:“毕竟是你抛下她擅自顶替旁人去服役。” 裴聆一边与阿萤说着一边又悄然关注着那边的动静,不知道哥哥和叶璋说了些什么。 没多久,蔺云寒回来了,裴聆顾不得还在和他别扭着起身就问:“怎么样?” 蔺云寒摇头:“叶璋不叫我们先行,他说陛下要他护送你,所以得亲眼看着你去雁径戌。” 裴聆急了:“什么护送我,我可没答应。” “快了,这儿离雁径戌也就几十里,很快便到了。” 裴聆气恼嗯了一声,二人目光相对,心照不宣的又仓促移开目光,方才的事又陡然冒了出来,尴尬后知后觉再度涌来,裴聆赶紧拉着阿萤去了别处。 栖云村 萧洄利落的处理了一批纥达人后仍然顶着伤躬身恤亡,事必躬亲,简礼默哀,孤幼与遗孀单独造册,再命人加强防哨。 回到了营地后,王兴思见他甲胄上斑驳血迹,知他喜洁赶紧拿帕子给他清理更衣。 在瞧见他肩头的伤后颤颤扬声:“传太医。” 随行太医提着医箱来给他清理伤口时萧洄眉头都不眨一下,王兴思却瞧了不忍,时不时叮嘱太医手轻些。 “陛下何必亲自前去,有顾将军在何愁处理不净。” “朕若不亲去,如何抚民立威。” 王兴思叹:“陛下大义。” 顾缱来探伤时萧洄披着衣裳正在灯下看舆图。 “陛下,伤民已安置好,只是随行物资不够,天气寒冷,恐怕撑不了多长时间。” 萧洄抬头,语气沉肃:“算算日子,叶璋应当还未到雁径戌,传令叶璋,先叫他调拨一批毡裘、粮米、伤药叫人护送过来,优先分给老弱遗孀与孤幼。” 顾缱愣了愣:“是。” “朔靖王那儿也不必瞒着,朕会亲自写信叫人给他送过去。” 说完后,萧洄把军报一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侧身躺在了床上,他眼下还带着青黑,胡茬都冒了出来,疏朗清逸面孔多了些糙意。 …… 裴聆站在马车顶上眺望远方,阿萤站在下面抬头看着她不明白她在看什么:“阿聆,你快下来啊,太高啦。” 她的声音都被风磨的细润,裴聆蹲下身把手递给蔺云寒,随后她被抱了下来。 “我在看我们还有多久到。” “看见了吗?” “没有,但是我看到驿站了。” 二人说着话,妇人们路过她们身边,以往会笑着同她打招呼的此刻全都一句话不说。 阿萤说:“你别怪他们,他们怕得罪叶将军,所以……” 裴聆无所谓的笑了笑,反正也都是面子上的交情,顶多多了些同乘一辆马车的交情,别的也没了,人人都想自保而已。 “你看,驿使又来了。” 裴聆看了过去,驿使正在和叶璋说什么,随后叶璋突然转头,直直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心里一跳,说不清什么感觉罢,反正不大舒坦。 但很快她便知晓是为何了。 队伍在驿站临时修整,叶璋却通知了一个噩耗。 陛下有令,命叶璋调配一部分粮草前去栖云村,初闻这消息时裴聆惊喜不已,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叶璋便以增派人手为由,从白戈营派遣而来的人手里又调配了一些。 其中就有蔺云寒。 裴聆心头咯噔一下,差点没气疯。 她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低调,离开人群后冲到叶璋面前质问:“你什么意思?” 叶璋脸色冷淡:“裴云寒有前车之鉴,须得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摆明一副防备不信任的模样。 叶璋抬头瞧她:“若你想走,那便自行离开罢。” 裴聆恼怒不已,她对叶璋信不信任压根不在乎,她只在乎有人打乱二人的计划,强行牵扯:“哥哥役期很快就满了,届时我们便会离开,离得远远的。” “那便等役期满了再说。” 叶璋颇有些不近人情,掉转身子离开了,裴聆气恼的很,捡了块石头狠狠扔向前头,结果连他的胳膊都没挨着。 裴聆回去后正好撞见蔺云寒回来,她一脸闷闷不乐,气嘟嘟的模样引得他侧目:“生气了?” 裴聆踢了一脚凳子,结果又把自己的脚踢痛了:“早知道便不替了,还得搭上自己。” 蔺云寒闻言垂首说:“你先回朔川罢。” 裴聆一听不干了:“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去他们肯定会为难你的,尤其是那个叶璋。” 蔺云寒背对着她不语。 裴聆意识到自己又犯倔了,又软了语气说:“我想跟着你,我还能保护你呢。” 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搬救兵的呀。 蔺云寒顿时失笑,裴聆便知他这是答应了,刚要笑时便瞧见了他手中的东西,随即笑意凝固。 “你……你……”她一把抢过蔺云寒手中之物藏到了身后,脸颊宛如烧红了的柿子,神情羞愤不已。 小衣和亵裤攥在手中,还带着刚洗净的寒凉,她这才发现蔺云寒手边的木盆中具是她的衣物。 “又不是第一次了,还这般见外做甚。”蔺云寒把洗过的衣裙晾了起来,离开长安三年,一切粗活他都一手包办,从未让她自己动手。 但之前裴聆一直生着病,也无暇顾及这些,眼下身子养好了,自然是不能了。 裴聆把小衣藏起来,无声抗议。 但还有一桩事叫她有些郁闷,就是要与阿萤分开了。 阿萤也很不舍,两个小娘子聚在一起说了许久的告别的话。 “你瞧我要去这儿,等我从这儿回去就去看你。”两个小娘子坐在一处山丘上,紧紧挨着,裴聆拿着 地图指给她看。 阿萤没瞧过地图,看了半响道:“看着还挺近,那你记得一定要来看我啊。” 裴聆没说地图看着近,但其实要走好久好久呢,只是点了点头:“放心吧。” 队伍重新整顿,分成了两队,裴聆坐在蔺云寒身前朝阿萤挥了挥手。 去栖云村的路上更艰苦了些,车马日夜不停,耳边还总有叶璋那些旧部的讥讽。 溪边。 蔺云寒在清洗水囊,叶璋无声站在了他身后,弩箭对着他的脖颈,神情冷沉。 “你不是我的对手。”蔺云寒垂首洗着水囊说。 叶璋的手攥紧又松开,脸颊绷紧,随即放下了弩:“你还真是无处施舍好心,把她照顾成那样还有心思替人服役,你对不起裴世叔和叔母,也枉费当年裴聆不惜与陛下义绝换来的生机。” 蔺云寒不予争辩,能说的当年也都说尽了。 “若是当年留在宫里,如今便不必跟着你风霜雪雨,吃这种苦头。” 蔺云寒起了身,他身量很高,比叶璋还要高半个头,他转过身来淡淡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自以为是。” 说完便朝着裴聆而去。 叶璋脸色难看,他瞧得出来,陛下对阿聆有愧,这是好事,总之她不该再随蔺云寒四处奔波。 裴聆这几日跟着他们奔波一声累都没有喊,倒是叫叶璋那些旧部另眼相看了些。 昔年娇气刁蛮的少女如今被风霜磨平了棱角,虽无棱角但却有尖刺,宛如雪原中无声盛放的野花,那一双眼,始终神采奕奕。 一行人终于在两日后的傍晚抵达了栖云镇的驿站,叶璋翻身下马,走到粮草的马车前,对裴聆说:“你随叶七留在这儿。” 裴聆看了眼驿站:“不必了,我住客店就好。”居住官府驿站需要凭文,如今她与哥哥都乃白身,住不得驿站。 叶七站到她身前:“裴娘子,在令兄未曾洗脱罪名前,您不能随意走动。” “你……”裴聆狠狠瞪了眼叶璋,却见他别开了脸,带着队伍离开了,蔺云寒给了她个安抚的眼神。 “走吧,裴娘子。” 裴聆眺望那身影离去,转身又没了好脸色:“各走各的阳关道,离我远些。” 叶七不与她争执,他只奉命在她附近守着她,裴聆进了驿站的屋子后便再也没打开过。 …… “听闻朔靖王膝下只有两女,且均已出嫁,那两位女婿也并无特别,均是其麾下下属,朔靖王已年迈,有传言说,他应当会从旁支中寻一侄儿继承。” 萧洄倚靠着太师椅,指腹点了点太阳穴:“朕这位王叔还真沉得住气,信已寄出,他竟还没有消息。” “陛下,叶将军来了。”王兴思进门禀报。 萧洄蹙眉:“他怎的来了。”按照日子计算,他应当是到了雁径戌,这才往栖云镇而来。 “叶将军忧心陛下,便直接带了一拨人马过来了,余下的妇人和粮草他安排了叶二叶三他们护送。” 王兴思顿了顿:“裴娘子也来了,在栖云镇驿站落了脚。” 萧洄闻言怔了怔,似有些没想到,怪道叶璋直接带人过来了,原是裴聆跟着。 往日的疏离与赌气终究还是抵不过嘴硬心软。 王兴思眼睁睁瞧着陛下眸中漾起了些笑意,很浅,但冲散了些连日的疲惫和戾气烦闷。 “陛下……”他刚斟酌着要不要说那裴云寒也来了时,萧洄便直接起了身,“路途遥远艰苦,朕今夜去瞧瞧她。” 10. 第十章 裴聆跋涉多日,已许久未曾好好沐浴一番,进了屋子便叫驿工打了热水来。 她身上银钱不多,当初被萧洄抄家后一路走来全凭自己做绣活、抄书,哥哥一身武艺、又饱读诗书,什么活儿都做过。 二人虽落魄了,但一点也没自怨自艾,过去就像是身上的一块疮,剜了,也就好了。 舒舒服服在浴汤里泡了两刻钟,裴聆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绣墩上擦着发丝。 忽而门外响起起轻轻地敲门声,裴聆陡然转头,笑意扬起。 这才多久,没想到哥哥这么快便过来寻她了。 她起身脚步有些急促的走到屋门前,打开了门。 “哥……”还未喊出口的哥哥戛然而止,裴聆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一瞬间笑意荡然无存。 萧洄一身玄色锦袍,身披鹤氅,裹挟一身寒气,面色沉静,而裴聆的神情的变化落入他眸中,一览无余。 但他没有去计较她的赌气。 “陛下怎么在这儿。”裴聆语气不太好,温和有余恭敬不足,她似是刚沐浴,青丝披散肩头,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水珠顺着发丝浸湿了胸口的衣裳。 “朕偶路过此地,听叶璋说你在这儿,便过来瞧瞧,朕倒是想问你怎么在这儿,边疆可不是游玩耍乐之地,这儿纥达人出没,凶险混乱。” “不劳陛下操心,我在此地等哥哥。” 萧洄神情一顿,唇角微敛,神情微妙:“哥哥?裴云寒在这儿?” 裴聆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萧洄闻言顿时沉默了下来,裴聆等得有些不耐:“陛下若是没什么事,民女便要休息了。” 这满是赶客的语气萧洄当然不会听不出来。 只是今日之心境确实没有先前那般从容,他陡然生出了一丝烦闷。 这烦闷倒像是已经压抑了许久,被他反复压下去后再度冒了出来,很熟悉。 但他从未深想过。 而今也只是把这烦闷归咎于这个误会。 很快他便恢复了自然:“你好好休息,这个给你。”他手中变戏法一般拿出了一个旗花,“边疆到底不安全,若是有什么危险,便把此物放至天上。”朕便能瞧见。 说完他似是知晓裴聆不会接,直接放在了一旁的窗台上。 人离开后裴聆还在蹙眉出神,似是有些想不通一般,不过他这手段她倒是已经习以为常。 旗花就在那儿放着,她有些遗憾的想,若是能置换成金银就好了。 萧洄离开驿站,回了栖云村。 此时天色已然黑沉,万物寂静,只余巡防的哨兵走过,叶璋方从安置伤残边民之地回来:“陛下。” 他唤了一声,便敏感察觉萧洄周身的气势有些不对劲。 “裴云寒在何处?” 叶璋了然:“他出现的地方太过巧合,臣已把他关入戍牢内。” “何必关着,他替人服役,又正是用人之际,岂不浪费。”黑沉的夜色朦胧了他的面容,但那慢条斯理的语气却是叫人凛然。 叶璋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摩挲手心:“是。” …… 裴聆在驿站待了好几日,有些无趣,起初她大门不出,只在房间里闷着,后来又瞧市集热闹便想出去走走,奈何一开门就是叶七那张死鱼脸,顿时没了出门的兴趣。 哥哥倒是给她报了平安,只说萧洄和叶璋并没有为难他,他会找机会脱身的。 还叮嘱她近来不太平,切莫乱走。 她似有所感,起身来到窗前,今日楼下吵嚷,她没当回事,眼下凑近再瞧,却发现人流全都朝一个方向。 裴聆开门下了楼,叶七顺势不远不近跟着。 “老板,外面怎么了?怎么全都朝那边去。” 老板拨弄着算盘珠子:“北边跑过来的,好像是开战了,不过听闻天子亲临,御驾亲征,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裴聆有些担心,但她也谨记哥哥的叮嘱,没有乱跑,只是在窗子上远远瞧着。 叶七瞧她那样担心,垂眸想起昨夜陛下进了她的屋子,搜肠刮肚也只是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陛下亲御六师,天威所至,定可速平边尘,安然无恙。” 裴聆愣了愣,叶七的嗓音有些沉,不太好听,要不是听熟了根本不会想到是同她说话。 不过她自然而然的歪曲了意思。 她嘴上嘀咕:“那可不一定。”遥想当年,若无她哥哥在前御敌,所向披靡,今日他的陛下还有什么机会亲御六师呢。 陛下居庙堂之高已久,能不能应对的了并不好说。 不过私仇只是私仇,她还没到现在就盼望着萧洄死的地步,毕竟他要是死了,军心大乱,大越岂不落入水深火热。 裴聆一直等到了晚上,还没什么消息传过来。 “陛下受伤了。”丑时之际,叶七突然破门而入,对她喊。 裴聆一愣,心头平静,但随后一句话却叫她方寸大乱。 “幸而令兄为他挡了一箭……” 他话还没说完,裴聆便脸色大变:“可有性命之忧。” 叶七以为她是在问陛下:“没有。” 裴聆险些气死,她有些不明白,好端端的,她哥哥怎么就会混入战场上。 见她脸色从一潭死水变成阴晴不定,叶七问她:“你不去看看吗?” 裴聆猛然抬头,问的时候有些不确定:“我能去?” 那是自然,叶九过来传消息的时候还特意说王内侍叫他把裴娘子带过去呢,陛下受了伤,把自己关入营帐之内,不吃不喝,如今最是脆弱之时,若是裴娘子能开解几句再好不过了。 得到肯定回答后裴聆便随着叶七离开了。 这时候她也不想管这样的行径是不是什么补偿、怜惜,她只想确认她哥哥性命是不是真的无恙。 …… “陛下,吃些东西罢,要不您的龙体受不住啊。”王兴思在外头站着急切道,身旁的下人端着一排食盘等着。 萧洄已经把自己关入营帐半个时辰了。 今日回来,他便一脸沉郁,一直盯着那舆图瞧,王兴思听叶璋说今日虽胜,但因他之过折损了许多将士。 之后便一直在营帐内不出来。 王兴思试探的冲着营帐说:“陛下,护卫叶七已经带着裴娘子快过来了,裴娘子听闻陛下受伤,很是担心。” 里面忽而道:“裴聆?” “她来做甚?”语气似乎有些不满。 旁边小内 侍看了眼王内侍,压低声音:“干爹,陛下好像不愿叫这位裴娘子来。”干爹这回不会老马失前蹄马屁拍到马屁股上了吧。 王内侍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随即他又扬声为难道:“这老奴拦不住啊。”后面他也未曾再劝着陛下用膳了, 叶七带着裴聆一路疾驰,从还算有人气的栖云镇往北走,越走越荒芜,雪原覆盖着荒芜的土地,沿路便能瞧见许多百姓躺在路边,或有靠在一起,或有蜷缩着。 马蹄飞快地奔跑着,裴聆的目光无意中对上了一个尚且还算是衣着干净的幼童。 一双眼眸好似枯井,无措又茫然,没有悲痛、没有绝望,只有小心翼翼的茫然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期待。 她仿佛被刺痛了一瞬,怔愣转瞬间,周遭景色昭示着已经离开了那儿。 裴聆好一会儿帐然若失,心头闷涩。 不过一刻钟,二人来到了屯驻之地,叶七带着她长驱直入,裴聆余光瞥见叶璋好似在指挥着什么。 “陛下就在里面。”叶七刚说完,裴聆转头便要朝叶璋跑去。 叶七赶紧扯住她:“你去哪儿。” “我去找我哥哥。”裴聆一脸不耐的冷色,抽回了自己的袖子,头也不回的往那处跑。 叶七愣了愣,那声陛下还等着你顿时噎住了。 裴聆跑到叶璋身后:“叶将军,我哥哥在何处。” 叶璋陡然回头,瞧见她愣住了,脸色难看:“你怎么在这儿。” 裴聆把锅推给叶七:“叶七带我来的。” 她又重复问了一次:“我哥哥在哪儿?” 叶璋脸色难看,指了一处地方:“真是叫裴云寒瞎猫碰上死耗子,如今救驾有功,喏,陛下赏得单独营帐。” 他语气讽刺,处处是看不起,裴聆本来已经走了一段路又折返了回来,站在他面前脸色冷冽:“收起你那酸的不行的语气吧,承认罢,你恨不得救驾的人是你,可惜是我哥哥。” 裴聆眼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青,转身离开前还丢下一句:“就你那武艺,救驾小心变成送驾。” “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他逆党的身份,裴聆,他就是河东裴氏的败类。” 裴聆没回头,她懒得理会那被戳了肺管子的跳脚之人,他还不知道呢,哥哥可不是河东裴氏的人。 她脚步加快,往那营帐去,来到那营帐才发现这儿又小又破,还恩赏呢,怕不是公报私仇吧。 她揣着一肚子气撩开了帘子,里面烛灯昏暗,一道身影背对着她,上身赤裸,身形劲瘦,宽阔的后背宛如起伏的群山,连绵不绝。 水珠顺着脊柱沟壑蜿蜒而下,划过贯穿的箭伤,与那血水一同没入了裤腰之中。 裴聆立时顿住了脚,蔺云寒回过了头,以为自己看错了一般:“聆娘?是聆娘吗?” 裴聆鼻头一酸,嗯了一声。 另一头,萧洄只受了些轻伤,最重的也只是胳膊上的擦伤,伤口略有些深,但太医已经精细的处理过了。 王兴思看了眼旁边丝毫未动的膳食,又往外瞧了眼,心想裴娘子为何还没到。 萧洄脸色平静,正在垂首瞧舆图,指节轻轻地敲击着桌板,一下一下,似乎与漏刻重叠,计着时,等待着什么。 11. 第十一章 裴聆看着蔺云寒胸口那个血窟窿,心头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了似的,喘不过气。 当即眼泪便落下来了。 蔺云寒瞧见她眼眶红红的模样,下一瞬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便滚出了晶莹的泪水,大滴大滴的落到了地上。 蔺云寒一怔,有些无措地披上了衣裳遮住了伤口,随后快步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抬起指节擦了擦她的眼泪。 “不哭。” 裴聆吸了吸鼻子,揭开他的衣裳,看着那血迹凝固的伤口,语气闷闷:“你为何要替他挡箭。” 头顶好像传来了声轻笑,裴聆抬头瞪了他一眼,鼻头红红的模样似嗔似怒。 “当时不知怎的,萧洄就在我旁边,我若不挡,明日大不敬、谋逆的罪又扣到我头上了,我可不能再连累聆娘了。” 他开玩笑似的说着,伸手擦干了裴聆的眼泪。 裴聆低下了头,瓮声瓮气:“都怪他们。” “我给你上药。”裴聆拉着他的手坐到了床边,拿起药膏,轻轻剥开衣裳,凑近撅起了嘴,吹了吹。 蔺云寒似蚂蚁般啃咬的伤口附近突然掀起一阵麻痒,他垂眸目光落在了她的唇上,裴聆的唇形很好看,很薄,形似花瓣,唇珠饱满,好似一摁便能出汁水。 她纤长卷翘的睫毛随着吹气轻轻颤着。 蔺云寒出了神般一动不动,裴聆还在说:“若是疼了便说……” 她抬眸时正好撞入他深邃的目光里,怔了怔,不自在地低下头。 烛光昏暗,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和裴聆的体香混杂,一时迷了人的心智。 蔺云寒缓缓凑近,气息有些急促。 裴聆的手悬在空中,无意识屏住了气息,目光发直,但她未曾后退,只是气息乱了些。 互相缠绕的气息缓缓炙热了起来,在蔺云寒的唇即将碰上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 “裴娘子可在?”王兴思声音急切,恨不得进帐把人拽出来。 裴聆下意识后退,欲盖弥彰的起了身,气氛稍稍有些凝滞。 她走到帐前掀开一条缝隙,露出了半张脸,神情警惕:“怎么了王内侍?” 王兴思对着她客客气气行了一礼:“令兄救驾有功,陛下特意遣了我来送些补品。” 裴聆看着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神情松了松:“有劳内侍,多谢陛下赏赐。” 她伸手要去接那食盒,虽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下毒,但天子赏赐还是拒绝不得的,收了不吃就是了。 但王内侍没有递给她,只是浅笑着说:“裴娘子既要谢,不妨亲自去,娘子前来就当是去请安了。” 裴聆有些犹豫,可二人并不是互相寒暄的关系,还用得着特意去一趟吗? 可王兴思已然这般说,她也不好当即拒绝,毕竟身份摆在这儿,也轮不到她随心所欲。 蔺云寒在里面面无表情的听着,垂首看着胸口那伤,抬起手缓缓摁了上去。 “嘶。”裴聆敏锐地转头,瞳孔骤然紧缩,“哥哥。” 她也顾不得应付王兴思,登时奔至蔺云寒身边:“怎么好端端的又流血了。” 原本已经凝固的伤口似乎又崩裂了开,血迹顺着胸口淌到了腰腹,蔺云寒还在安抚着她:“无妨,兴许是我方才要拿换洗衣裳不小心崩开了。” “你若要做甚,告诉我便是,不许瞎动了。”裴聆语气闷闷道。 王兴思看着二人,笑意微微凝固,总觉得二人的关系是不是太近了,似乎超越了寻常兄妹的关系。 他被忽略了一会儿,轻轻咳了咳。 裴聆这才想起他还在外边,她语气歉疚:“内侍也瞧见了,我哥哥伤得重,离不得人,再说今日已晚,陛下应当已就寝歇息,我不好再去打扰,请安叩谢一事明日一早再去罢。” 王兴思见此,不好再说什么了。 待回了主帐后,萧洄仍旧坐在那儿,姿势未曾变过,只是偶尔疲惫地揉一揉眉心,灯火昏黄,他疏朗的面容藏在阴影里,瞧不清神态。 桌上的膳食仍旧是未曾动过,倒是茶水见少,王兴思赶紧叫人添了热的茶水来。 见他回来,萧洄状似无意问:“几时了?” “回陛下,寅时两刻了,陛下该歇息了。” 萧洄没有答话,念头却渐渐自醒:“裴云寒如何了?” 王兴思捻着袖口:“伤口上了药,有……其妹照看,还好。” 果然。 萧洄脸色微凝,目光落在那舆图一处似乎久未曾动:“长兄如父,裴云寒受了这样重的伤她确实应当侍奉身侧。” “怪朕。”他淡淡道。 王兴思赶紧说:“这怎能怪陛下,为您挡箭,是应当做的。” “裴娘子……倒是提及了陛下。” “今夜太晚,若是前来请安恐会打搅陛下安寝,待白日再来请安也不迟。” 萧洄凝滞的脸色舒展了开:“她一人侍奉恐会繁沉,派一婢女过去,也好分担。” “是。” …… 裴聆给蔺云寒缠好了伤口,又给他换好了衣裳:“快休息吧,太晚了。” 蔺云寒看向床榻:“但……这儿只有一张床。” 裴聆也意识到了什么,脸颊有些发热,佯装不在意:“这有什么的,先前……先前也不是没睡过一间屋子。” 这若是要追溯,可是要追溯到三年前了。 那时她落了胎,又逢打击巨大,愧疚和痛苦叫她的身子撑不住,高烧不退,二人又要低调行路,为了方便照顾她,那时二人时常便睡在一个屋子。 蔺云寒打地铺,夜夜都照看着她。 二人并无血脉关系,河东裴氏倒了,也没了规矩、族谱,便不必瞧他人的眼光。 可如今他受伤肯定是睡不得地上了。 “一起罢。”蔺云寒瞧着她说。 裴聆心头直打鼓,但她被怕被瞧出不自然,故作镇定:“好。” 索性这帐子的床榻不小,但二人刚刚决定好,不速之客又来了。 帘帐再度掀开,裴聆脸上已经隐隐浮现不耐了,但天色黑沉,王兴思并未瞧见。 他说明了来意,身后那婢女对着她福了福身,并未征得她的同意便长驱直入。 裴聆脸色发懵,王兴思完成任务便离开了,也不管会掀起什么风浪。 蔺云寒瞧见这陌生女子当即蹙起了眉头,拿过衣袍便披在了身上。

“奴奉陛下命令前来侍奉裴郎君。”说着就要伸手碰他的衣裳,蔺云寒后退了几步,“别碰我。” 裴聆进了帐子,脸色发青,她对萧洄的意思琢磨不清,不知道他突然派了一个陌生婢女过来是何意,总之,她不太高兴。 那婢女也愣了愣,很识趣的收回了手,安静地站在一边,竟真的是过来侍奉的。 “你去外头,守夜。”蔺云寒冷冷道。 婢女乖顺应了是,转身便出了帐子,站到了门口,冬日的深夜能把人冻成冰疙瘩,裴聆咬唇道:“真要站几个时辰,还有命活吗?” 她语气嘟囔,似带了酸意:“还是把人叫进来罢。” 蔺云寒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很淡,很快就消逝了。 “你进来。”他竟真的把人喊了进来。 裴聆胸口登时堵得更厉害了,一口气噎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脸色有些绷不住。 “我想食汤了,你去帮我炖一份七宝淳和羹来。”蔺云寒淡淡道。 他本就长于顶级门阀,又作了那么多年家主,而今落魄了,身上只着一件破损的兵卒服饰,但使唤起人来格外有压迫感。 婢女愣了愣,低着头应了是,便退出了帐子。 “我叫她去炖汤,七宝淳和羹最是麻烦,等她做好了,想来早就天亮了,膳帐内有柴火,也不会冻死人。” 蔺云寒缓慢的解释着。 裴聆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后脸色有些尴尬。 “可愿睡觉了?”蔺云寒戏谑道。 听出他的语气,裴聆更有无地自容之感,飞快嗯了一声然后钻入了最里头的帐子,用被子蒙住了脸。 身边响起一声低笑。 裴聆的脸更热了,像待在蒸笼里,雾气从头顶缓缓飘出。 大半夜的来回折腾二人也都累了,裴聆很快便眼皮打架,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天早已大亮了。 她懵了半响才想起这是哪儿,蔺云寒早已起了身,在旁边食汤。 七宝淳和羹的香气钻到了裴聆的鼻端。 “她竟真的做了出来。”裴聆忍不住凑到旁边,有些馋的说。 “吃罢,馋猫儿。”蔺云寒给她盛了一碗汤羹推了过去。 裴聆坐在他身边低头喝了起来。 “今日可疼?”裴聆不忘关心他的伤。 蔺云寒嗯了一声:“一阵一阵的,似有蚂蚁在咬。” 裴聆眉头皱了起来,似在想什么:“待会儿我去请安时必定再搜刮一些好药来。” 蔺云寒顿了顿,没有说话。 用完羹汤,王兴思很“巧”的又派人来请了,裴聆知道躲不过,索性大方去了。 主帐附近,叶璋正在巡逻,裴聆目不斜视走过他身边,王兴思见她来露出了笑意:“裴娘子来了。” 裴聆皮笑肉不笑,承他惦记,一刻也耽误不了。 “陛下,裴娘子来请安了。” 帐子内很快便响起萧洄沉哑的、略带疲惫虚弱的嗓音:“进来罢。” 裴聆看了眼王兴思,等他引路,结果他却是一伸手,示意自己独自进去。 裴聆看了眼主帐,犹豫的进了里面。 12. 第十二章 帐内一股浓重的药味儿缭绕,萧洄身着玄色锦缎寝衣,外披了一件鹤氅,清俊的面容泛着些白,还时不时握拳咳嗽。 “民女裴氏,请陛下安。” 裴聆规规矩矩的行了礼,问了安。 萧洄温和的叫她落座,裴聆却不愿多待:“哥哥尚且受伤,陛下若无事民女须得回去照看了。” 话音落,帐子内的气压低了些。 “朕也受了伤。” 裴聆有些莫名,但还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伏望陛下善加颐养,圣体早得安宁。” 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纠结良久的话:“陛下,我哥哥他早已不是军中之人,此次替人服役固然有错,这次替陛下挡箭已是功过相抵,还望陛下放他回白戈营,待役期了,即刻离去。” 她不是不知道蔺云寒上战场其中萧洄有什么谋划,总归不是好的。 但二人身份早已不是可与萧洄抵抗的,明哲保身、远离是非才是上策。 萧洄淡淡道:“你放心,你哥哥,既受伤便好好在帐子里修养,这儿有御医、有粮草、有可以御寒之物,现下回去路上流寇出没,雪天路滑不安全。” 裴聆想了想,应道:“是。” “这些日子,你便也留在这儿罢。” 这倒是正合裴聆的意思,她可得留在这儿护着哥哥,免得叶璋嘴贱时不时过去讥讽他。 “你既要留下,总不好时刻住在那帐子里,朕叫王兴思给你令拨一个帐子,就在裴云寒旁边,好叫你照看令兄。” 裴聆垂眸应下,总与哥哥住在一个帐子到底不方便。 她说完,帐子里便陷入了沉寂。 萧洄有些恍惚,方才的温和再也扯不出来,不知怎的,三年前的事又被他想起来了。 最近他总是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时党争陷入白热化,他初初展露锋芒,在一次围猎中救了被刺杀的父皇,并且夺了太子要狩猎的白虎喂给了父皇。 后来太子便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受伤已成为难免之事。 但裴聆总会端着药为他小心翼翼的处理伤口,明明自己瞧得难受偏要给他亲自弄。 裴聆总是眼眶红红,他以为娇气如她又要哭哭啼啼,但从那时起便没再见过她哭了。 思绪回神,目光落在她冷淡的神情上,心头闷涩愈发浓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察觉到不对便说:“你先回去罢。” 萧洄的语气有些急促,但裴聆总归是松了口气,她并未去探寻他的心思,只是转身挑帘离开了。 王兴思一直在外面守着,见她出来目光期盼:“裴娘子,陛下昨夜便念叨您呢。” 裴聆颇有些悚然,她扯了扯嘴角边想匆匆离去。 恰好一队人马从远处走来,为首的将军面相凶煞,血气萦绕在盔甲之上,王兴思赶紧迎上前:“崔将军。” 崔?清河崔氏? 裴聆对清河崔氏这四个字可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裴氏鼎盛时期未曾把崔氏放在眼里过,现如今,倚靠着嫡女封后,崔氏的也应当水涨船高,替代了裴氏的地位。 崔氏竟然也来了么。 裴聆垂首,打算低调的离开。 她低头走着,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她抬头一瞧,又是叶七。 “你做什么?”她蹙眉问。 “将军要我保护娘子。”叶七目不斜视道,昨夜她一整晚都呆在裴云寒的帐子,居然真的没有去陛下那儿,这若是换成旁人,陛下早就治大不敬之罪了。 裴聆气笑了:“我已入此地,不会有什么危险,转告你们将军,莫要像狗皮膏药一样纠缠不清。” 叶七脸色有些难看,但是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执拗的执行主子的命令。 “我只是完成将军的命令。”他硬邦邦的说着。 裴聆彻底没话说了,脚步加快往帐子里去。 帐子逼仄算不得大,住二人已是足够,帐子外叶七一动不动的守着,那婢女则不知道被蔺云寒派去何处了,蔺云寒看着外头那道的身影,眯了眯眼睛:“怎的又多了一个人。” 裴聆撇嘴:“兴许是不放心,又多派了一人监视罢。” 蔺云寒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该换药了,我看看伤口。”裴聆无暇顾及旁人,坐到他身边要去触碰他的衣领。 蔺云寒没有拒绝,任由她的手拨开衣襟,缠绕在肋骨处的纱布透着些殷红,裴聆双手环绕着他的腰身,绕着腰后给他拆纱布。 二人间的距离一瞬间很近,不过一掌,发丝擦过他的脸庞,淡香倏然袭来。 她倾身解纱布,纤细的腰肢微微塌陷,背脊弧度姣好,蔺云寒的掌心突然扶住了她的腰身。 裴聆身躯一僵。 半边身子以迅疾的速度麻了。 她怕痒,身子敏感,以前贴身的婢女都不让碰,碰一下就发痒,笑得喘不过气。 小时候哥哥总爱挠她的痒痒肉,大了后便有了男女大防,兄妹二人便规矩守礼,最亲昵的时候也只是摸摸脑袋。 只不过她身子最差的时候,便没了这层规矩了。 如今炙热的温度隔着衣衫贴着她的腰肉,瞬间便叫她软了腰肢,嘴里发出带着喘气的惊呼。 娇怜柔婉的声音猝不及防在帐子内响起。 她的身子微微靠在了他胸前,柔软擦过他的皮肤,蔺云寒身躯微微僵硬。 裴聆反应过来时脸色腾的红了,倏然起身后退,反应大的有些夸张,她神情无措,那一张柔美的脸上布满了红晕,眉心的坠子因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那一双眼睛犹如小鹿似的乱转。 屋外正在守着的叶七冷不丁的听到了这声音,当即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里面便响起了轻轻的嘀咕声。 叶七心头登时泛起一股古怪。 他踌躇的要不要询问一声,后来还是作罢。 二人是兄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裴家老一辈走的早,裴云寒早早的担起家主之位,与妹妹相依为命。 从一定程度来说,他亦父亦兄。 但方才那声音…… 叶七脸色变换不定,随后摇了摇脑袋,把奇怪的念头甩出去,但神情还是有些别扭。 可能是巧合。 帐子内,裴聆的侧腰还在发麻发烫,蔺云寒淡淡笑了笑:“方才见聆娘以为要摔倒,便伸手扶了一把。” 现下他的手垂在身侧,神情并无异样。 裴聆轻轻嗯了一声,她已为过人妇,对男女之间氛围变化的蛛丝马迹很敏感,方才……二人确实有些亲密了。 裴聆小心翼翼瞄了哥哥一眼,又垂眸,心里痒痒的,想要试探,但思索了一番还是觉得不合适。 如今这场面,保命还来不及呢。 她屏息凝神,束手束脚的给他换好了药,蔺云寒倒是始终平静,偏叫她一人惊涛骇浪。 裴聆拿着换下的纱布,出了帐子,瞧了眼叶七便把纱布扔给他。 叶七伸手接住,神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喏,去扔掉。” 叶七虽脸色不快但还是去了。 蔺云寒修养了几日,伤口在慢慢的愈合着,二人看似是在“好好修养”,实则更像是被软禁起来了。 裴聆心头总有些不安,便想着出去转转,熟悉一下地形,将来真要“突围”,也免得摸瞎过河。 叶七寸步不离的跟着她,裴聆早已习惯无视,连冷嘲热讽都不屑于。 “那是哪儿?”裴聆看着远处被单独围起来的帐子,周遭也无兵卒巡逻,好像是单独隔绝在天地之间。 叶七倒也为她解答:“栖云村留下的孤幼与妇孺,每日都 有巡逻队在周遭搜寻。” 裴聆愣了愣,想到来时路上的那些惨景。 “能进去吗?” 叶七沉默但没有拒绝,应当是能进去的,都没有守卫。 裴聆便走近了那儿。 帐子外不少妇孺与孤幼挤在一起,有怀中抱着孩子的妇人、席地而躺的老人、还有相依为命的兄妹。 他们脸上的污渍与血迹还残存着,眼神仍然是空洞茫然。 她走过那儿时,不少人只是淡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便又低下了头,继续抱着孩子的幼子,轻轻地哄着。 忽而,一个馒头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她的脚边,裴聆伸手捡了起来,抬头便见一个脏兮兮的幼子站在她面前,怯生生的望着她。 裴聆心头闷涩不已,把馒头递给了她。 熟料那幼子却过来试探地牵起了她的手,裴聆未曾拒绝,随后跟着她来到一处偏僻之地。 这儿躲藏着好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身上沾满泥垢、衣衫破烂,双手冻的通红。 还有的甚至生了冻疮,溃烂布满小手。 裴聆心头一软便要走近。 随即横拦出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裴聆愣了愣,玄色袍角出现在她垂下去的余光中,丝丝风雪随着他冷淡的气压裹挟而来。 萧洄身影修长,站在那儿干净的袍角纤尘不染,与周遭满地残雪污泥格格不入,他微微弯腰,那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还带着些燥热。 裴聆下意识甩开了他的手腕,后退与他拉开了距离,萧洄目光垂眸落在了那空了的手心。 “你怎么在这儿?”没等裴聆不快,萧洄率先发问,语气似有些指责之意。 兴许真是她冒然闯入了不该入的地方? 裴聆忍了忍:“民女这就离开。”说完也没等萧洄说什么,低着头脚步急匆匆的离开了。 待离得远了,她方松了口气。 “方才朕的意思是……”身后陡然响起低沉的声音,裴聆头皮窜起了一股麻意,转头时眼神流露出愕然。 “莫要触碰那些人,也……莫要再靠近那儿。”萧洄想起什么似的,蹙起了眉。 而后他似是怕裴聆误会便道:“那些百姓,身上污泥秽重,太医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你离得远些罢。” 他句句都在为她好,句句都是关心之意。 他始终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即便对那些百姓心有怜悯,但在他眼中,始终不会为他们停留一瞬。 裴聆望着他,温和的眉眼下潜藏的漠然越发的深重,她撇开了眼:“陛下的好意裴聆心领了。” “只不过裴聆与这些百姓并无区别。” 萧洄脸色淡了些:“阿聆,日后莫要再说这些话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的用凝肃的语气提醒她,帝王的偏护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 她应当接受也理应接受。 他被背叛与欺骗蒙住了心神,亲手把她推入了深渊,但再几年后见她过的不好又产生了愧意,想要把她从深渊中拉出来。 如果裴聆不接受……她没有道理不接受,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其兄,亦或是河东裴氏。 萧洄能接受她的赌气,毕竟当年确实是他未曾顾全她的心意。 叶璋巡视时瞧见了叶七站在一处不知在瞧什么,便走了过去:“你在这儿做什么?” 叶七吓了一跳,随即指了指前面。 叶璋一瞧,面色一愣随即了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跟着裴聆,还有那姓裴的。” 叶七欲言又止,他思索道今日听到的声音,思来想去总还觉得不对。 “将军,属下觉得……确实有些不对劲。” 叶璋闻言正色:“哪儿不对?“ 关系不大对,哪有正常兄妹整日黏在一起呢,即便是兄妹也应当有男女大防。 13. 第十三章 叶七欲把自己所想告诉叶璋时,叶九却跑了过来:“将军,发现纥达人的踪迹了。” 叶璋闻言拍了拍叶七:“继续盯着。”随即便跑开了。 叶七顿时把话咽了回去,罢了,兴许是他多想,战期混乱,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另一头,裴聆垂眸,察觉到了萧洄语气上的一些不快,顿觉好笑,他居然在怪一个什么都已经没有的人,与从前不一样了。 “民女虽说的是实话,但若是陛下觉得不快,那民女自当闭嘴。” 一瞬间,她仿佛浑身竖起了尖刺,语气尖锐浓重,神态讽刺莫名,好似又回到了当初的模样。 萧洄怔了怔,罕见的没有再与她计较。 转而升起一股烦躁。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她未曾应下? 从前便是如此,当年那些被掩埋的往事也夹杂着他的怨怼,怨怼她未曾站在自己这边,反而认定自己栽赃陷害裴云寒。 他差点气疯,一怒之下便冷冷下了那道斥令。 把原本的后位给了崔氏。 希望她能借此明白,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但没想到她竟是要与他割席,非要与裴云寒远走高飞,若非知晓二人是兄妹,他早就把裴云寒…… 他眉眼压低,再度拂袖离去。 来往兵卒都在偷偷瞧她的反应,似乎觉得时隔三年她再度被陛下“厌弃”。 裴聆孤零零地站在中间,只觉得腹中饥肠辘辘,她馋七宝淳和羹了。 待她回帐子时,哥哥并不在帐子里,裴聆心头一紧,转头要出去寻时一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裴聆嗅到熟悉的气味一抬头果然是。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随即瞥见她怀中野果,愣了愣:“你去采果子了?” 蔺云寒揉了揉她的脑袋:“闲来无事,出去走了走。”他神色正常,裴聆打量了半响追着他问,“伤口如何了?我瞧瞧。” “没什么事。”蔺云寒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往里走去。 裴聆追在他后面:”让我瞧瞧。” “没什么好瞧的,有陛下送的金疮药,自然是愈合如神速。” 裴聆愣了半响,后面闷笑了两声。 蔺云寒听到了她的笑声,不说话也不转身,下颌紧绷,脸色似有些不快。 身后笑声越来越大,蔺云寒忍不住回头去看,一张笑靥如海棠花一般绽放,杏眸弯弯,好似要把人吸进去一般,他愣了愣,眉头缓缓舒展。 倒是许久没见她这般笑了。 见那狗皇帝,就叫她如此开心? 裴聆结果那果子一咬,捧着侧脸皱成了一个苦瓜:“好酸呀,这也太酸了。” “嫌酸就莫要吃。”蔺云寒接过那被咬了一口的果子,自然而然地又咬了一口,正正好覆盖在缺了的那一处。 裴聆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蔺云寒便已经咬了下去。 她登时红了脸,不是,她都咬过了呀。 裴聆顿时有些无所适从,帐内不及外头敞亮,彼此面容神态也无法及时捕捉,裴聆颊边的果子在唇齿间陡然溢出些奇异的滋味儿。 晚间时,萧洄带着太医来了。 帘帐掀起,玄色身影探了进来,矜贵的身姿负手而立,容色温和,但神态间仍旧夹杂着淡淡居高临下。 裴聆兄妹毫无防备,王兴思也未曾通传,彼时她懒骨头似的躺靠着蔺云寒的腿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何而来破破烂烂的游记。 蔺云寒则在为她缝补着罗袜。 她总喊着脚冷,蔺云寒便在罗袜里缝了一层保暖的棉花,棉花是问那婢女要的,萧洄叮嘱他们要什么都随他们去。 裴聆瞧见他的身影冷不丁吓了一跳,直接从蔺云寒腿上摔滚到了地上。 同时有两只修长的手伸向了她。 裴聆想也没想,抓住了哥哥的手,撑着起了身,萧洄神色如常的收回了手。 “朕有那么可怕?”萧洄似笑非笑问。 她有些不悦,总觉得掉了自己的面子,他是鬼吗?竟一声不响的进了帐子,这么想着她脸色紧绷,没有说话。 蔺云寒自然而然的接话:“聆娘毛毛躁躁,望陛下莫与她计较。” 萧洄淡笑:“朕是与她逗趣罢了。” 裴聆脸色不大好看,蔺云寒倒是神色自若,该行礼行礼,萧洄也是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仍旧是温和的样子。 他前来是为叫太医为蔺云寒复诊。 裴聆知道他肯定没那么好心,不过是为着面子罢了,这样一来,他们就再度被架在了火上,叶璋与那些旧部骂他们应当骂的更狠了。 这样一招反向收买人心,果然是他,时刻都在精心策划。 这还是三人自重逢以来第一次聚在一起。 太医为其搭脉后便说:“裴郎君身子骨硬朗,没什么大事。” 萧洄目光落在一边纤细的身影上:“既如此,那便再为裴娘子搭脉瞧瞧。” 裴聆蹙眉,下意识把手藏在了身后:“民女没事,没什么好瞧的。” “先前太医便说你不能在寒冷之地久待,偏又跟着来了此地,如今到这儿已有些时日,总得瞧瞧,又不是非要吃药,怎的,还怕不成?” 萧洄浮起戏谑笑意,语气隐含对蔺云寒的指责之意,指责他没有照看好裴聆。 裴聆的手握紧又松开,脸色紧绷,本能的要抗拒。 “聆娘,去叫董太医搭个脉罢。”蔺云寒扶住了她的肩头,掌心搭了上去,轻声道。 裴聆心里积得一口气登时泄了出去,闷闷应了声,走到董太医身边,掀起了袖子,伸了过去。 萧洄目光落到那处时,眉心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目光始终未曾移开。 雪白的皓腕如玉似雪,冷色青筋浅浅蔓延,上头樱色的宛如花朵一般的伤疤很快就被一块白色布巾盖住,董太医的手指搭了上去。 虽已瞧不见那伤疤,但深藏于深处的记忆从萧洄脑中醒来。 那是烫伤后留下的伤疤,在祭祀的庙宇中,他被太子为难,烛火打翻滚烫的蜡油滴了下来,是她情急之中替他挡住了。 但滚烫的蜡油却尽数浇在了她的手腕上。 萧洄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垂眸,目光怔然落在一处。 帐内很安静,谁也一时未曾说话。 董太医抽回手:“脉来沉细,往来无力,阳气亏虚,不耐寒侵,寒邪向内闭阻。” “当年落胎后娘子合该好生滋养,卧床修养三旬至半年。” 裴聆的好脸色早已荡然无存。

萧洄也一时没说话,伤痛再度被提起,谁都未曾释怀。 倒是蔺云寒坦然笑了笑:“太医说的是,都怪我这个作兄长的不合格,没有尽职尽责。” 董太医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自知说错了话,登时手心冒了汗,闭了嘴。 忽而,蔺云寒笑意一顿,耳廓轻轻动了动,原本带着淡淡笑意的眸光顿时凝肃,猛地看向帘帐处。 一只箭矢破开帘帐,以迅疾的速度朝董太医与裴聆那处射去。 两道身影同时一动,玄色身影快于他,广袖横扫,大掌握上她的肩头,裴聆被猛地拖拽到了一边,摔入了萧洄的怀中。 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三只箭矢紧随其后。 警醒的擂鼓声这才响起,裴聆脑子里猛地出现两个字,敌袭。 果然,外面响起了刀剑相击的声音。 王兴思吓得跌坐在了地上,大喊:“护驾,护驾。” 萧洄脸色阴沉,他的手还紧紧护在裴聆肩头,手劲儿宛如铁箍一般,裴聆掰都掰不开。 叶璋掀开帘帐:“陛下,中计了,纥达杀了回马枪,此地留不得了。” “撤。”萧洄干脆决断,径直拽着裴聆的手腕往外扯,“先走。” 裴聆被他扯得跌跌撞撞,手臂生疼:“你……你先放开我。” 萧洄恍若未闻,几瞬间裴聆便被他拽出了帐子,王兴思哆哆嗦嗦躲在蔺云寒身后:“快,快裴郎君护驾。” 蔺云寒嘴角扯了扯,目光冰冷。 栖云村混乱不堪,裴聆怎么也没想到白日尚未安稳的村子竟变成了这副模样,到处都是火星,烟尘混杂着血腥味钻入鼻腔。 萧洄左手持剑清理挡在前面的纥达人,另一手攥着她的手腕往出走。 裴聆却不断回头搜寻那道身影是否落下。 但并没有。 裴聆心头咯噔一下,她急切四处环绕,身影乱的所以兵卒都穿一样的衣裳,夜色昏暗,她完全分不清哪个才是她哥哥。 萧洄手中攥着的手腕忽而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他回头去瞧:“你做什么?” “放开我,我哥哥没跟上,我要去找我哥哥。” 萧洄眉峰紧锁,眉眼沉沉压下,连呼吸都重了几分,但仍然耐心说:“他没事,你先走。” 裴聆懒得听他说话,甩了几次都没把箍着她的大掌甩开,恰好前后有两个纥达人举着刀夹击而来,萧洄却因她分了心。 裴聆干脆拔下银簪,刺入了纥达人的脖颈间,她的手有些抖,但动作却干脆利落,不像是虚弱的模样。 她转过了头,眸中一直以来粉饰的平和与疏离彻底撕了下来,转而是浓重的恨意与不耐:“我说了放开。” 她的脸颊一侧溅射了点滴血迹,身后跳跃的火光照出了她整张脸的神情,冷冽、寡情。 左手的银簪死死握着,倏尔高高抬起,狠狠向二人交握的手刺下,下手干脆。 萧洄只得仓促松开了手,但银簪仍旧擦着他的手背,划出了些血痕,萧洄眼眸中的错愕再也无法掩盖,神情僵滞。 裴聆头也不回的往回跑,未曾再瞧他一眼。 一股莫名且古怪的感觉在心间此起彼伏的涌动,他沉寂已久的心头名为心慌的感觉终于浮了出来。 14. 第十四章 萧洄看着她的背影,心头的慌乱被放大,好像破了一个洞,呼哧呼哧的漏着风,萧洄无意识伸手去抓她。 他想抓住她。 但长如柳枝的发丝从他的指缝滑落。 怔愣间,裴聆早已跑入了人群中,眼下的栖云村,说是刀枪火海也不为过,四处皆是火光,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 “陛下……”叶璋自然也瞧见了裴聆的举动,眼中闪过复杂。 “叶璋,务必把人带出来。”萧洄冷冷下了命令。 “崔将军被缠身,属下若是离开……”他语气犹疑,他若离开,便无人护驾。 萧洄的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眸光晦暗不定:“莫要废话。” 叶璋到底应了命令:“是。” 裴聆闯入火海,杀了几个纥达人,神情麻木,连她也未曾想到昔年走在泥泞的青石板路上都嫌脏了她的鞋底,如今倒是丝毫不管血迹溅在她脸颊上了。 她返回了方才的帐子,大喊哥哥。 慌乱、恐惧、填满了心扉,裴聆眼前发黑,血液似乎全都涌到了头顶,她害怕,害怕失去哥哥。 忽而,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裴聆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担忧急迫的眸子。 “你怎么回来了。”蔺云寒少见的厉声呵斥她,他没什么受伤,浑身干干净净的,倒是裴聆很狼狈。 脸颊污黑带着点点血迹,发丝凌乱,衣裙下摆沾着雪泥。 裴聆突然就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抱住了他的脖颈。 蔺云寒愣了愣,心头泛起酸软,印象中她已经许久没这么哭过了,即便是三年前遇到了那样的事,也只会在无人的夜晚低声抽泣。 蔺云寒抱着她的腰身,接住了她的担忧和害怕。 “我没事,先离开这儿。”裴聆还在抽泣,闻言乖巧的点了点头。 他牵着裴聆转身要离开时,却发现叶璋就在帐子外头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他顿了顿:“奉陛下之令,把裴聆带出去,走罢。” 他转过了身,蔺云寒却说:“叶将军留步,不止我们二人。” 萧洄在护卫的护送下撤回了镇子,眼下正在镇子上的驿站休息,崔将军脱了身,在外围巡逻站岗。 茫茫夜色中,叶璋身影现了身,身后跟着蔺云寒与裴聆。 但随着月影落下,身后的人却越来越多,正在缓慢的往前走着。 是那群孤幼与妇孺。 蔺云寒被萧洄甩下后瞧着裴聆被他拽走也并未生气,反而确定她无恙后转而去了收容孤幼与妇孺的帐子处。 他们都是些可怜人,见到他眼中的求生欲紧紧无声攥着蔺云寒。 萧洄得知叶璋回来后几乎立刻起身打开了屋门向楼下而去,鹤氅的袍角悬振,风从间隙而过。 裴聆脸上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似的跟在蔺云寒身边,那双极美的眸子仍旧粲然如星。 萧洄心头一股无名火,实在是碍于众人面前不好发作,只是神情冷冽道:“没事就好。” “陛下,这些人都是他救回来的。”叶璋倒是实话实说,没有夺功的意思。 萧洄只是淡淡颔首。 似乎有点把百姓的生死置身于外的意思。 裴聆瞥着萧洄,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薄情,所谓屈尊降贵探望百姓,也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出了事谁管这些可怜人。 萧洄神色如常:“先搭建简易草棚,土胚,把百姓安置了,再把镇长喊来。” 二人被他撂到了一边,没有封赏没有责怪,只是不予理会,而蔺云寒现在的身份还是梁珩,所以必须服从于叶璋的调动。 萧洄背对着众人,人群散去时,他挺拔的腰身似乎微微塌了些,大掌扶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但他神情很冷静,冷静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漠然。 他抬手摁了摁胸口,吐出一口郁气。 手背的血痕已凝固了血迹,他垂眸瞧着,方才那差点以为要失去她时的恐慌不是假的,心口钝钝的沉闷,他缓了半响直起了腰身。 转身时,裴聆又不在了。 他眉头轻蹙,方死里逃生,她又跑去了何处。 萧洄刚要唤人去找,王兴思便瞧出了他心中所想,给他指了路,萧洄便沿着路途走到了将士们搭建草棚之地,瞧见了那一抹纤细的身影。 穿梭在百姓中,为他们涂抹伤药、缝制草席,裴聆脸颊的污黑与血迹洗了干净,巴掌大的脸上是生动灵气的模样。 她正专心致志给旁边还在哭泣的幼童编草蚂蚱。 天际鱼肚白浮现,淡淡的晨色意味着开始和新生,萧洄原本闷痛的心头好像化开了些,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跳动着。 他不得不承认,失去裴聆的后果,比他想象的不可承受。 而裴聆,也没有他想的脆弱娇气。 裴聆手忙脚乱地编好了一个草蚂蚱,举到扁着嘴大哭的幼童面前:“不哭不哭,你瞧,蚂蚱。” 幼童顿了顿,抽噎着想要,裴聆赶紧递给了她,熟料那幼童顺势依偎到了她怀中。 裴聆愣了愣,拍了拍她的肩膀。 同时她感觉到头顶被动了一下,裴聆顺势抬头,便见萧洄站在她身边,手中拿着一片枯叶,神情淡淡的示意。 伸手时,手背的血痕映入裴聆眼帘。 裴聆突然就有些心虚了,她那“以下犯上”的举动,萧洄要是追究起来,也得给她安个谋逆的罪名罢。 但萧洄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倒是说:“没想到你胆子变得那么大。” 裴聆听出他语气中的意思,带着些阴阳怪气,她垂头盯着幼童的发顶,浑不在意:“人总是要变的,我总不可能事事依赖哥哥,他也会累。” 萧洄心想,那是因为他不够强大。 没了官身、没了家族、甚至财产也没有,自顾不暇,若是换成自己便不一样了。 萧洄意识到心中所思怔了怔。 这回,他没有压下去,倒是顺着所思继续想了下去,若是换成自己……他们本来就是夫妻,那三年他们过的很好。 只是后来…… 若是没有那些事,她本是他的皇后。 萧洄眉眼柔和了些,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唇瓣,她正低着头抱着那幼童,纤长的睫毛微微卷起,唇不点而漆。 那些曾经亲昵、欢好、交颈相拥的记忆陡然如潮水般涌来。 心头的悸动来的突然,忍不住让他抬起手想要轻轻触碰裴聆的脸颊。 “阿聆。” 萧洄手顿了顿,神色如常的摸了摸裴聆怀中幼童的脑袋,转头看向去而复返的蔺云寒。 裴聆想也没想便径直跑到了蔺云寒身边,眸中的依恋不减,蔺云寒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从萧洄的视角,能看到她眉眼弯 弯的模样。 微妙的感觉陡然浮现。 萧洄眉眼中温和之色敛尽。 他心里很清楚二人的关系,但他忘了,三年共苦,也许有什么关系在悄然越界。 即便裴聆无意,但若是有人蓄意引诱呢?他脸色冷冷,极低的气压在他周身蔓延。 裴聆抱着幼童给蔺云寒看,蔺云寒摸了摸幼童的腿:“去找太医给她看看罢,这腿有些问题。” 裴聆顿时一脸诧异,朝萧洄行了礼便离开了。 蔺云寒送走妻子,转而向萧洄欲说话时,却见他已目无表情的转身就走。 裴聆抱着幼童去寻太医,叶璋正在指挥着将士搭建草棚,搬着一些粮草和冬衣。 “你去做什么?”叶璋见她,蹙眉问。 裴聆甩给他一句:“找太医。” “太医现下没空,既要给陛下调药,又要救治受伤的将士。” 裴聆闻言便要往回走。 “你知不知道今日你如此冲动,陛下很担忧你。” 裴聆脚步未停,敷衍了一句:“陛下宅心仁厚。” 叶璋被她的态度气的不轻。 军中太医没空,裴聆便抱着那幼童去镇子上找了大夫,纥达来袭,不少医馆均已闭店,裴聆敲了好几家店都没有反应。 “裴娘子。”王兴思神出鬼没的出现在身后,笑意盈盈喊住了她。 “随老奴来罢,老奴知道哪儿有大夫。” 裴聆犹豫了一下,跟在了他身后,王兴思带着她七拐八拐的来到了一处深巷的人家,大门是开着的,王兴思示意:“杨大夫的医术乃镇子上的头号。” 以禁军护卫的本领早就把栖云镇里外摸了个清楚,裴聆倒是没什么意外。 杨大夫见了她没有说什么,可见是已经打好了招呼。 他仔细给幼童探了脉,又摸了骨:“这孩子生下来应当就是如此,腿骨有异。” “娘子在她幼年时未曾察觉?” “我不是她母亲。”裴聆犹豫了一下说,“这孩子是个孤幼。” 杨大夫了然:“若是娘子不介意,可把这孩子放在我这儿治疗,今日先施针。” 裴聆诧异:“当真?” 杨大夫点了点头:“自然,我夫人最喜爱孩子,这小童放在这儿娘子便放心罢。” 裴聆赶忙行礼:“有劳大夫,多谢。” 杨大夫的目光对上王兴思时有些惶恐,王兴思笑了笑,淡淡颔首。 那幼童抓着裴聆的手不愿意松开,似有些害怕,裴聆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我不走,要听大夫的话。” 杨大夫带着孩子去一旁针灸了。 杨夫人看着大夫给那幼童施针与裴聆闲话家常:“娘子真是心善,这幼童与娘子无亲无故的,娘子竟愿意帮她。” “为善者天报之以福。”裴聆双手报胸,瞧着一副侠女姿态。 “瞧娘子年岁适当,娘子可有婚配?” 裴聆当即红了脸,她本打算含糊应对,但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大大方方的说:“已有……夫君。” 不是已有婚配,也不是已有夫婿,是已经成婚,是她的夫君。 在门口等候的王兴思听到这话愣了愣,随即有些感慨,娘子心里……果然是有陛下的,陛下知晓,定是高兴不已。 二人如果破冰,想来,陛下也不必逢年过节,总是独身坐在邀月台喝酒。 15. 第十五章 杨夫人闻言掩唇笑了笑,笑得裴聆有些不好意思,那幼童针灸后便被杨夫人牵着手进了屋洗漱换衣,裴聆见这孩子有了安顿,便欲离开。 寒暮四合,天边渐渐染上一层灰蓝,裴聆踏着暗色回到了驿站。 “王内侍,你不用再跟着我了。”裴聆知道今日的事是谁授意,也并没有不接受,他贵为天子,此为他份内之事。 王兴思欠身:“老奴先回去复命了。” 萧洄站在窗前,眼瞧着那一抹身影从模糊到清晰,直到再度消失在他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王兴思把一件氅衣披在了他的肩头:“陛下,今夜瞧着要下雪。” 萧洄神情漠然:“天气冷,给那些百姓多加些冬衣。” 王兴思应了声,想到裴聆之言,斟酌再三,话语在齿间打了个弯儿,最终还是倾泻而出。 萧洄除了怔然还是怔然。 但更多的还是松了一口气,因战况而担忧的眉眼松乏了几分:“她到底还记挂着这一份情谊,朕觉得,总归是亏欠了她。” 王兴思适当道:“裴娘子会理解陛下的。” 如今纥达杀了个回马枪,叫他们损失了些兵力,即便这样紧要的关头陛下都妥帖的为裴娘子安排了杨大夫。 在他看来,二人只是短暂的走散,缺乏一个契机重新解开当年的误会。 “陛下,崔将军来了。” 萧洄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叫他进来罢。” …… 蔺云寒因救驾有功,负伤在身,特意被安排在了驿站中,裴聆推门回屋时,他刚刚穿上中衣,领口还敞着,依稀可见轮廓清晰的腰腹。 裴聆不自在地别开了脸,没话找话:“你伤怎么样?” “裂开了。”低沉的话语一下子叫裴聆的心攥紧了,她顾不上避让,径直走上前拉开了他的衣领。 果然,白纱布上印出了些血迹。 “我去寻太医。”她刚说完蔺云寒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太医来不了。” 裴聆这才想起太医要救治伤亡的将士,这样的“小伤”恐怕确实顾不及。 “你帮我。”蔺云寒语气很轻,瞳孔漆黑,似漩涡一般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他的手握着裴聆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 裴聆半边身子麻了一下。 她浑浑噩噩地拿着药膏给蔺云寒换药。 他的身体很热,指腹触碰着,似是要灼穿,连带着她的掌心也沁出了些汗湿。 尤其是随着某一处的变化,她的掌心更湿了。 余光中,那抹轮廓显而易见的、缓慢地便得醒目,裴聆身躯顿时僵硬了。 她像个烧熟的虾,霞色从薄薄的皮肤中透了出来,烧的她笔尖也沁出了汗。 偏生蔺云寒却没什么反应,神色平静,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聆娘。”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好像一把钩子,在她心尖抓挠勾缠。 裴聆慌忙嗯了一声,音色有些哑。 蔺云寒脸颊缓缓逼近,二人的气息已经缠绕在了一起,裴聆喘息忍不住急促了起来,她并没有任何的排斥,反而……反而隐隐生了期待。 一阵敲门声响起,裴聆吓得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结果手无意摁在了他的伤口处。 “嘶……” “谁?”蔺云寒蹙眉有些不悦,外头响起董太医的声音,“奉陛下之命,前来为郎君换药。” 蔺云寒打开门叫人进来了。 裴聆低着头,生怕殷红的脸颊暴露,好在董太医没有发觉二人的不对劲。 董太医离开后,裴聆悄然觑着他,见他没什么反应,有些丧气的说:“我……我回屋了。” 她刚转身,腰间便被一只大掌揽住,大掌微微使力,她便落到了蔺云寒的怀中。 她的肩头一沉,脸颊贴上了温热。 “日后切莫再做今日那般危险之事。” 蔺云寒的语气发沉,二人脸贴着脸,裴聆却转过身埋到了他怀中。 她没有回答,只是这么抱着他,好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声音瓮声瓮气:“那你便不许再离开我的视线。” 裴聆霸道的语气似乎惹笑了他,裴聆的耳边蓦然响起低笑:“都听聆娘的。” 裴聆还没来得及心满意足,耳畔便被温热触碰。 蔺云寒细细的吻着她的耳畔,裴聆埋在他怀中一动也不敢动,她腰肢软得只能被他扶着。 这是二人第一次这么亲密。 虽说二人成婚只是源于意外与巧合,且这个吻之前,二人的关系还是仅限于兄妹。 短短一瞬间,也不知怎的,变了味儿。 裴聆没有拒绝,或者说她也不想拒绝,在漫长的岁月中,彼此曾经陪伴着度过了最重要、最难过的日子。 蔺云寒就像是她的另一根枝丫,彼此养分共享,裴聆依恋他,离不开他,想要紧紧抓着他。 他是她的兄,也是她的夫。 裴聆被他吻得越发战栗。 忽而,她睁开了水润的眸子,脸颊侧了侧,唇瓣蓦然相贴,蔺云寒愣了愣。 愣神间,裴聆踮起脚仰头启唇逼入,主导的权利陡然调转。 她推着蔺云寒的身躯,一把推至床边迫使他坐下,裴聆坐到了他的腿上,伸手就要扯他的衣襟。 熟料蔺云寒却握住了她的手阻拦了她,面色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的愕然。 “聆娘……”他哑声唤她。 裴聆的眸子漂亮的令人心惊,眼下更是似含了水,雾蒙蒙的,让人瞧一眼,腰腹发紧。 但蔺云寒还保持了理智,此地不适合做这些事,他温和地握着她的手腕,扯了开:“现在还不行。” 裴聆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觉得他是不愿意接受她,她心底冷冷的想,不愿意也不行。 他是她的夫君,不可以喜爱别的女子,若有朝一日真的有…… 裴聆想,那就一起去死吧。 她倾身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血腥味儿在二人唇齿间弥漫,蔺云寒却只是闷哼了一声,但未曾躲开,大掌抚摸着她纤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她。 裴聆确认他仍然会纵容自己,终是寻到了安定,脸颊埋在他的脖颈间,汲取着他身上的热意。 蔺云寒一向端方内敛,也许转变想法确实需要时间,她虽心痒难耐,但还是有些可惜的随了他的愿。 翌日,裴聆睁眼时身边已经没了人,床铺还有余温,想是刚走不久。 她昨夜没有回自己的屋子,顺势霸占了他的床铺,裹着他的味道入了梦,“没脸没皮”的裴聆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太主动,把哥哥吓到了。 她捂着脸跟砧板上的鱼似的翻来翻去。 哎,早晚要这样,就当让他早些习惯吧。 …… “快些,别偷懒。”头领的呵斥一声接着一声,跟催命一样。 栖云镇太小,容不下屯驻的队伍。 萧洄便叫他们在栖云镇周遭驻扎,切断了村与镇连接的路。 算算日子,他的期役还有几天便满,属于梁珩的日子也快结束了。 “裴郎君,陛下叫您进去。”王兴思示意他道。 蔺云寒淡淡颔首,进了屋。 屋内除去萧洄,叶璋也在,见他来,冷哼了一声。 萧洄倒是神色如常,询问他有何事。 蔺云寒坦然的说:“陛下,服役期限将满,草民该离开了。” 叶璋恼怒冷笑:“军中铁律,代人服役者,斩,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倒好,竟敢过来触霉头,若是活腻了,我不介意依律处决。” “陛下若要杀草民,何至于等到今日。”蔺云寒淡淡瞥了叶璋一眼,并没有被他的态度震慑。 偏生叶璋恼怒的便是他这副态度,都落到这种境地了,还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萧洄抬眸凝着他,淡淡压迫感直逼周身。 “朕忽然想起,你救驾有功,还未行封赏,容朕想想,叶璋,你说封个斥候如何?” 军中斥候,负责远出探察、瞭望与巡逻警戒,意味着每日都要去不同的地方,也许两三日才会回来一次。 蔺云寒抬头回视,萧洄面色温和,私心已是明晃晃。 叶 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自然都听陛下的。” 萧洄笑意不达眼底:“裴卿,还不接旨?” …… 裴聆从杨大夫那儿回来,月娘今日开朗了些许,月娘是那幼童的名字,杨夫人果然对她很好,今日去了,还与杨夫人编花绳。 结果回来时不赶巧,落了雨。 冬日的雨比雪还难熬,阴冷寒意浸透骨髓,即便是毛毛细雨,一层层落在发间也足够打湿发丝。 裴聆站在驿站廊下躲雨,身边走过几个将士,瞧着应当是头领。 “那姓梁的当真命好,前几日还是个兵卒呢,今日竟被封了斥候。” “人家啊那是拿命搏得封赏,你去救驾说不定今日便是候官了。” 另一人哈哈大笑:“我倒是想,可惜没这机会。” 裴聆静静的听着,突然转身问:“你们说的斥候可是梁珩?” 那几人见是她便笑着说:“是啊,恭喜令兄。”这几人都是从白戈营派遣而来的,与蔺云寒算是相熟。 裴聆却并无高兴之意,哥哥服役将满,他们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这个关头却被封了斥候…… “他人呢?” “自是出去巡逻勘探了,大抵要两三日才能回来。” 裴聆心头一沉,双眸似粹了火,这狗屁封赏一听就是萧洄干的。 气归气,但理智还在。 天子封赏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即便她去闹,去吵也无济于事,还显得她沉不住气。 萧洄明知他是代人服役,还给这样的封赏,若不是羞辱便是令有谋算,反正裴聆不信他有那么好心。 “阿嚏。”她捂着唇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几人见她形容狼狈便道:“快去换身衣裳罢,这样的天气小心啊生病。” 裴聆勉强笑了笑,转身回了屋子。 她换了身衣裳,擦着发丝,垂眸思索,要不,干脆逃罢,反正身上也不止背着一桩罪。 也不行,萧洄若是细究起来,顺藤麻瓜云朔的梁家人被牵连该如何。 裴聆想的头都疼了,她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忍不住去摸桌子上的茶水。 结果茶壶空空如也,裴聆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有些头晕目眩。 萧洄发觉裴聆一日未出房间时便心生不对劲,第一反应想的是难道她离开了? 这样的念头愈演愈烈,叫他按捺不住起身去敲了门。 “裴聆?”他低低的唤着。 屋内无人应声,他沉了脸色直接推开了门,屋内床铺完好,空无一人,他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萧洄垂下的手微微发抖。 但不等他下令寻人,隔壁屋子传来了一声瓷盏碎裂的声音。 但隔壁是蔺云寒的寝居。 萧洄心头又再度高悬,转身来到了隔壁,推门而入。 瓷盏的碎片铺了一地,裴聆躺在床上,脸色发红,瞧着一副痛苦的模样,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 “裴聆?裴聆?”萧洄脸色肃然,走到床边轻轻地唤着她。 他伸手一探,额头果然滚烫。 王兴思赶紧道:“来人,去请太医。”随即又叫人把屋子里的瓷盏收拾了,倒了些热水来。 太医来把了脉,说是着了凉,喝一碗姜汤发发汗便好了。 萧洄把被子给她盖严实,无心探究她为何在这间屋子里,把冷水浸泡过的帕子盖到了她额上,垂眸盯着她的睡颜。 裴聆似有些不安分,一直想蹬被子,身子也扭来扭去,太医瞧见了便道:“发烧要捂汗会导致生热,加之四肢着风酸痛会难耐翻滚,被子切莫要盖紧……” 萧洄无奈摁着她的被沿,裴聆当即便动弹不得了。 她似有些委屈,闭着眼哼哼唧唧,唇瓣一张一合似乎在呢喃什么。 萧洄俯身凑在她耳边,便闻她轻轻启唇:“……别走,夫君。” 她声音很轻,也有些含糊,但萧洄却听得很清楚,他的心头仿佛被一只手攥紧,哽塞的有些闷涩。 “朕不走。”他喉结上下滚动,不管她能不能听到,轻声回应。 16. 第十六章 裴聆只觉得浑身都疼痛不已,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让她忍不住想躲。 奈何不知道被何物束缚,叫她动弹不得。 浑浑噩噩间,她的腮被捏着,唇顺势张开,随即辛辣的姜汤滑入了喉头,裴聆眉头紧皱,便要吐出去。 “陛下。”王兴思看着被吐了一手的陛下,赶紧拿过帕子给他擦拭。 萧洄并不在意,只是擦干净了手,盯着安睡的裴聆思索什么。 以前的裴聆是很娇气的,若是喝苦药,不热个四五回还进不了她嘴里。 而今只是姜汤。 萧洄罕见的耐心,给裴聆擦干净了脸颊:“把拿罐蜜拿来。” 王兴思应他的命令拿了蜜罐,萧洄往那姜汤中加了些许蜂蜜,淡淡甜味盖过了辛辣之意。 他再喂,裴聆果然不排斥了,乖乖地吞了下去,一碗姜汤见底,她的额头浮了一层薄汗。 “陛下,可要知会裴郎君?” 萧洄神色淡淡,手掠过她的鬓角,为她擦去薄汗:“不必。” 裴聆是在深夜醒来的。 醒来时浑身倦怠,宛如面条,又松又软,困意还在裹挟着她,但她揉了揉额角后便要下床倒水。 “娘子,你醒了。”一道女声突兀响起。 裴聆迟钝的看了过去,是一名宫婢在旁,大抵是她神情疑惑,婢女解释:“您着了风寒,还是陛下发现了您,请了太医喂了姜汤。” “奴婢先去禀报陛下。” 她起身急匆匆的跑了出去,裴聆浑身没力气,自然喊不动她。 没多久,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萧洄出现在门口,龙涎香的气息逼近,但又恰到好处的停留在合适的距离。 微凉的大掌探上了前额,裴聆颤了颤,要往后躲却未曾躲开,萧洄试探了一下:“还有些热,朕再叫人去热一碗姜汤来。” “饿不饿,吃点东西?” 裴聆吃不下,尤其还是面对他的“嘘寒问暖”,但她浑身都没力气,连瞪眼和冷脸都没力气做出来。 姜汤很快热好,萧洄欲接过时裴聆眼疾手快接过:“有劳。” 她接过姜汤的手还在打颤,随后低头搅和着碗中汤水,慢吞吞的喝着,喝了便有力气了,她有话要问萧洄。 奇异的是这姜汤入口并无辛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甜。 “你素来不喜苦、辣,朕便叫人往里面放了些蜂蜜。” 裴聆曾经最喜爱吃蜜,用汤加一勺,用饭加一勺,而今熟悉的甜味再度在舌尖缠绕,裴聆却怀念这一路上鲜甜的柿子、清甜的橘子。 “多谢陛下。” 裴聆罕见的语气平和,萧洄心头一松,容色温和,却闻裴聆询问:“我哥哥呢?” “他可回来?” 萧洄神情不变:“他身兼任务,还未曾回来。” “听说陛下封了他作斥候?为何?” “他救驾有功,例行封赏也是应该,不然旁人如何看朕,朕还如何在军中立威。”他说的轻飘飘的,裴聆却攥紧了手中勺子。 萧洄似是看出她的沉默,又补了一句:“难道你不想你兄长将功赎罪吗?” 他自认为这个诱惑无人能抵。 这个前例也没有给任何人开过。 当年放走二人已是他做的最冒险的决定,朝臣一力反对,但他仍念着私情,留了裴云寒一命,没收财产,所到之处皆有人查验监管。 至于裴氏,并未牵连旁支。 裴聆听后嗤之以鼻,将功赎罪?哪儿来的罪?被栽赃陷害的罪? “陛下,我与兄长只想远离是非。” 萧洄凝着她的脸色,知晓这不足以叫她放下过去,解开隔阂,故而嘴上说:“兴许你兄长愿意呢?不急,此事待询问你兄长再下定论也不迟。” “毕竟,那日他瞧着倒是一副很欣喜的样子。” 巧言令色,裴聆瞥了他一眼,压下喉头的恶心,气得把姜汤一饮而尽。 “陛下,民女要休息,请便。”她脸色冷淡,无声赶客。 萧洄见此,便起了身,锦缎袍角划过床沿,像是浮荡的潮水褪去:“你好好休息。” 裴聆闭上了眼,等门关好后躺到了床上,被子蒙过头,鼻尖猛地一酸,此时此刻她像是没了养分的树,蔫巴无力,心头又充斥着酸涩。 将功赎罪,说的真好听啊。 他可知道最开始被驱逐长安的那一年,他们一路上都在受人监视,有时候二人晚上正睡着,便突然有人闯入屋子,开始大肆搜寻,妄图找到些什么。 屋里被翻箱倒柜的弄的一团糟,这些人,兴许是得了人的授意,只威胁恐吓,并不伤人, 那段日子,裴聆晚上睡觉都会惊醒,生怕突然有人闯入屋子。 好在蔺云寒自那时开始便在她的床边打了地铺守着她。 两年后,这样的情况才慢慢好转。 也许是萧洄已经忘了他们,也许是他们越走越远,躲到了偏僻之地,才过了一段相对安定的日子。 以长安为中心的许多地方,他们此生不得靠近,天大地大,再无二人容身之处。 有一日,哥哥对她说,去朔川吧,那儿有他的亲人在。 朝廷对他们的监管没有以前强了,悄无声息进入朔川不会引人瞩目。 哥哥并非她真正血亲是她幼年时偷听到的事,但爹爹耳提面命,不许把此事告诉别人,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 小小的裴聆吓得脸色泛白,当即保证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直到成为五皇子妃,她也从未与萧洄说过。 她始终记得爹爹的话。 …… 病来如山倒,裴聆在床上躺了三日才堪堪恢复了些,这三日萧洄时不时过来瞧瞧她,亦或是与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裴聆没有力气,大多数时候都在装睡。 直到第三日,楼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迟钝睁开眼,随即门被推开。 “聆娘。” 低沉焦急的声音带着些风雪霜华,熟悉的气息朝她覆了下来。 裴聆像是倦鸟归巢一般,猛地睁眼,蔺云寒的脸果然近在咫尺:“哥哥。” 她猛地揽住他的脖颈,冷意从他的皮肤传递到她身上。 蔺云寒听到了她委屈的语气,含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松开:“身上冷。” 裴聆这才松开他,抓着他的手说:“我们走吧。” 她一脸认真,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惧是愁苦:“我不知道萧洄有什么打算,总之我们留下来,太危险了。” 三年前那场栽赃陷害至今都不知是谁在幕后推动,也许是萧洄忌惮裴氏,先下手为强。 也许是别人,总之这浑水淌不得。 蔺云寒知她心中所忧,刮了刮她的鼻尖:“你信我吗?” 裴聆愣了愣:“那是自然。” “我会带你走,带你堂堂正正的离开。”蔺云寒捧着她的脑袋,手掌挤着她的脸颊,迫使她的唇嘟了起来,看起来像个小河豚。 男人坐在床边,身上穿着最朴素的兵卒服饰,但神态气势笃定,百年世族教养出来的仪态和千磨百粹出来心性令他看起来格外从容。 不愧是她的男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裴聆凑到他面前,凝神打量他。 这三日约莫风霜雪雨,唇边的胡茬都冒出来了。 她指腹轻轻划过,蔺云寒眸光一暗。 “是。”他大方承认。 “不是坏事。” 裴聆哼哼:“那也不行,罚你……今夜给我洗脚。” 二人正说着话,门被敲了敲。 叶璋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个食盘:“前两日你昏睡着我也没空看你,今日过来看看你。” 裴聆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直接而不留情面:“受之不起。” “非要如此阴阳怪气?” “你想多了,你还不配。” 自从那次叶璋不再隐藏对蔺云寒的厌恶,裴聆的排斥也不在隐藏。 想到萧洄的打算,叶璋忍了忍,还是说:“之前是我不对,不该那么说。” 裴聆无动于衷。 叶璋到底受不了被讨厌之人看笑话,放下食盘颇有些狼狈的离开了。 “狼心狗肺。”裴聆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她觑了一眼蔺云寒,被背叛的不止她一个,哥哥又何尝不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当年裴氏谋逆的“罪证”还是由叶璋亲手交给萧洄。 这么多年,她一直想忘掉、想走出去,却一直未曾问过哥哥,他是否走出去了。 “哥哥……” “先吃东西,明早就要启程了。” 裴聆一愣:“去哪儿?” “栖云村交由崔家人接管,陛下要去雁径戌,白戈营。” 裴聆了然:“所以你们这三日是出去勘探路况?” “嗯。” 裴聆端着碗大口大口喝完了粥,她与阿萤分别多日,还怪想念的,不知她还在不在白戈营。 翌日。 二人下楼时天才蒙蒙亮,寒气吹得人睡意都跑了七分,队伍差不多已经整待好,裴聆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缩在蔺云寒身后。 一路向东,即便过去了一旬,冬去春来,边疆的天气也未曾变化,一路上仍旧风霜雪雨。 此地距离白戈营不过两三日的路程,待到时,统领正带人列队迎接。 裴聆和蔺云寒的马躲在了队伍后头,萧洄正与统领说着什么,离得太远,二人并未听到。 忽而一道声音响起,众人循着视线瞧去,便见一身形伟岸、鬓角微染霜色、面部轮廓硬朗的男子从后面的帐子走了出来,神色不卑不亢的行礼: “臣,给陛下请安 。” 萧洄见到来人,神色微沉,但仍扬起了眉眼,笑意不达眼底:“王叔,不必拘礼。”随即亲手扶起了朔靖王。 裴聆在后面好奇探头:“那是何人?” 旁人听到后便压低了声音说:“那是朔靖王,大越唯一的异姓王。” 裴聆一愣,她曾听萧洄提起过。 历朝历代没有一个异姓王不被忌惮,但据萧洄所言,这位朔靖王格外警惕,从不入长安,但每年的述职和进贡再恭敬安分不过。 甚至还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了长安为质。 也正是他这么多年“安分守己”,萧洄一直没办法收回北疆兵权。 “聆娘。”蔺云寒唤回了她的思绪。 “军中不得住内眷,我把你送去驿站。”最近的驿站离此地三四里,一刻钟便可去。 裴聆应了声,蔺云寒翻身上马,随即弯腰把她抱上了马背。 裴聆凑到蔺云寒耳边:“你说这朔靖王姓什么啊?可要随皇家姓?” 蔺云寒顿了顿:“不必。” “那你知道他姓什么吗?”她歪着头一脸好奇。 蔺云寒脸色微妙:“不知。” …… 主帐内,炭火烧的温煦,萧洄端坐御案,面前摆着一盏茶水,眉眼淡漠,朔靖王始终毕恭毕敬,并无俨然自居的模样。 萧洄指尖轻轻扣着御案:“听闻令郎快及弱冠,王叔打算何时入长安,宗庙大礼你这生父难不成又要缺席?” 朔靖王神色恭顺,目光坦然:“边疆战役四起,纥达频频来犯,臣答应了先皇,要一辈子为大越鞠躬尽瘁,如今栖云村被屠,臣戍边多年,竟晚陛下知晓,实在该死,还望陛下赎罪。” 他一字一句滴水不漏,萧洄指尖一顿,容色温和微敛,沉沉审视落到蔺肃泊身上。 “父子多年未见,王叔就不想念令郎?” 蔺肃泊置之一笑:”那个臭小子时常给我来信,聒噪,在长安待着也陛下照看,磨练磨练心性,我也放心。” 萧洄淡笑不语。 二人转而说起了战事。 “没想到这蔺肃泊竟如此能忍,父子分离多年都不在乎。”叶璋脸色沉冷,蔺肃泊一走,他便上前说道。 萧洄闻言并不接话,脸上笑意荡然无存,脸上一丝神情也无。 “裴聆呢?” 王兴思适时道:“裴斥候把人送去了驿站。” 萧洄脸色浮起燥意,叶璋忍不住说:“这兄妹二人未免亲近太过,哪有兄妹日日不分离的。” 萧洄揉了揉眉心:“她大病初愈,又连续赶路三日,叫太医去请个脉。” “是。” 随即他又想:“罢了,朕亲自去。” 帐外,蔺肃泊挂着的笑意也浅了下来,神色冷然,心腹张尧叹气:“王爷已做到了最好,为君者却还是逃脱不了疑心深重。” “兵权一日在我手中,他安能睡得着。”蔺肃泊悠悠道。 “到底是我高看了他,纥达兵临城下,他仍旧盯着这兵权,好像我给了他他就能御驾亲征一样。” 张尧忍不住凑近感叹:“谁又能知晓,那长安质子,压根就不是朔川真正的世子。” 蔺肃泊哼笑一声:“我那便宜儿子来信说要大夫,赶紧的,带人去。” “是,属下这就亲自带人去。” …… 裴聆来到驿站后便得知阿萤早就不在了,虽有失落但已时隔一月,也在意料之内。 蔺云寒在旁给她铺床收拾衣裳,忽而门被敲响,他上前开了门。 外面露出一张笑得春风拂面的面孔,见了蔺云寒当即便要张口喊人。 “可是驿工唤来的大夫?” 张尧当即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是是是。” 裴聆闻言凑了过来:“谁啊。” “大夫,你这两日不是喊着不舒服,我方才叫驿工寻了大夫过来。” 裴聆没有怀疑,与那大夫有商有量的说着不想喝苦药。 身后那大夫笑呵呵的应着。 张尧偷偷摸摸的打量着蔺云寒,怎么看怎么满意,他想与蔺云寒搭话,奈何他神色冷冷,并无理会他的意思。 他只得作罢。 暮色垂落,风沙敛尽,驿站附近大风呼啸,掩盖了车轮滚过的声音。 萧洄一身玄色常服,方才疲倦已一扫而空,身上寒意未散,踏入了驿站,王兴思询问了驿工裴聆的屋子在何处,三人便上了楼。 “陛下,就是这儿了。” 萧洄伫立在门外,抬手敲门:“阿聆?”低沉的嗓音语气温平,轻轻地唤着屋内的人。 裴聆听到声音后脸色冷了下来,但旁边的张尧却笑意一滞,脸色微变。 他迅速与蔺云寒对视了一眼,得出了不妙的结论。 若是叫那姓萧的进来,世子的身份岂不暴露。 17. 第十七章 萧洄在屋外耐心地敲着门,屋内始终未曾有声响,他神情却始终温和,王兴思试探道:“路途劳累,兴许裴娘子睡过去了。” 恰好驿工从隔壁屋子里出来,听到了这话接了一句:“方才见这屋子进了生人,其中一个似是大夫模样,还拎着药箱。” 话音刚落,萧洄脸上的温和敛尽。 既是有人,怎的不吭声。 他目光重新落到眼前的门上,屈指再度敲响了门。 吱呀,门却开了。 裴聆站在门后,淡眸行礼:“陛下。” 萧洄见她开门,神色如常问:“怎的不出声?” 裴聆脸色有些不自在:“……没听到。” 萧洄盯了她几瞬,置之一笑,是没听到还是故意不言,他自有分辨。 “看来朕的太医没了用处。” 王兴思适时笑:“乡野大夫怎比得上太医,娘子行路多日,又大病初愈,不妨叫董太医也为您诊治一番,技高者自然才配下笔开药。” “裴斥候也是,何至于去找旁的大夫。” 裴聆扶着门框的手无声攥紧,并未让开,一脸倔意冷淡,瞧着气性不小的样子。 萧洄未曾有疑心,反倒失笑:“怎么了这是。” “没怎么,只是觉得陛下明知我们兄妹二人无心在此多待,却仍封了斥候叫我们随行赶路,民女这病,倒是拜陛下所赐了。” 萧洄脸色笑意愈淡,静默了半响。 “既是朕的原因,那朕必须得负责到底了。”二人互不相让,颇有些较劲的意思。 裴聆这会儿也不愿退让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她与哥哥多番退让,做小伏低,谁知某人却是不依不饶,其心可恶。 她扬着头不叫他们进去。 王兴思替她捏了把汗,陛下恩典,这裴娘子到底有些不识好歹,竟是跟陛下闹上脾气了。 萧洄温和之色荡然无存了,一双眸子沉沉冷冷,叫人瞧不透心思。 对于是否惹怒萧洄裴聆已经不在意。 要杀了他们早杀了。 “罢了,随你。”大抵也是不适应热恋贴冷屁股,矜贵如萧洄,拂袖离去了。 裴聆松了口气,关门转身。 熟料对上了一双微妙的深邃眼眸。 蔺云寒显然是一副已经听到了二人交锋的模样,眉宇挂上了似笑非笑。 裴聆不知他在笑什么,她四处环绕:“人呢?” “这儿呢这儿呢。”张尧从柜子里狼狈出来,甩出扇子摇了摇。 “多谢世……”世子夫人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遭了一旁实现的警告,神色自若改口,“多谢夫人。” 裴聆觉得此人怪得很,但是又不知怪到何处,便抿嘴点头。 送走二人后,裴聆绕在蔺云寒身边:“方才那人真的是大夫?” “怎么了?” 裴聆打量着他的神色嘀咕:“要真是大夫躲躲藏藏的做什么。” 蔺云寒倒是没心思管露馅,方才虽未见人,但萧洄的话却清楚落入耳中。 多日以来萧洄的靠近好像不仅仅是出于一个帝王对被抛弃的“糟糠之妻”的简单关怀。 但裴聆似乎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 “他可知道我们已成婚?”蔺云寒猝不及防发问。 裴聆愣了愣才摇了摇头。 若是叫他知晓二人成婚,那蔺云寒非裴氏血脉的事肯定会被挖出来,徒生事端。 萧洄未曾发现,她自也就未曾刻意明说。 “怎么了?”裴聆试探的问询。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对你,有些越界了。”蔺云寒语气轻飘飘的。 裴聆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喜悦跃然心头。 但她压下心头悸动,佯装不知:“当真?我竟未曾察觉,许是他念在以前关系的份儿上,多关照了些。” “他随行旧部颇多,许是想叫人知晓他是个念旧的君主,为了收买人心吧。” 身边好久没说话,就在裴聆以为他不会再说了时蔺云寒来了一句:“你倒是把他想的好。” 裴聆闻言侧头瞧他,发觉他脸颊紧绷,气压极低,明显有淡淡不悦萦绕眉宇。 裴聆噗嗤一下笑了。 但她没有戳破他的吃醋。 “虚伪之人还能好到哪儿去,处处皆是算计,不值得让人交心。” 裴聆偷偷瞄着身边之人,果然蔺云寒在听了这话后脸色缓和了很多。 “帝王无心,这辈子也处于平衡四方的境地,他不会有真心。” 裴聆闻言连连附和。 …… 吃了个闭门羹的萧洄回到营地,一路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王兴思在后头跟着,想说什么却有些说不出来,他没想到有一日陛下会被裴氏如此牵动心神。 过去在王府时,最初,裴氏日日都缠着陛下,新婚的小娘子总归还有少年人的心性,黏人、娇气,总是想要与另一半时刻呆在一起。 更遑论裴聆这种被宠坏的娘子。 王兴思从 小看着陛下长大,知晓他的抱负、知晓他的志向,知晓他才华横溢下潜藏着一颗建功立业的心。 儿女情长、家长里短对他来说并不在可纳入在乎的范围。 故而陛下对她,烦不胜烦,总是一副寡言淡漠的样子。 他觉得,裴氏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于陛下而已言并非良配。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共抗风雨的贤内助。 但后来,裴氏让他改观了。 她替陛下奔走斡旋,又替陛下跪在宫门口,这女子看似娇气却聪明狡黠,加之她有个深不可测的哥哥,在长安可谓是鱼儿在水中一般。 不少人都被她耍的团团转。 两桩事后。 王兴思眼看着陛下对她态度一日日耐心了起来,二人顺其自然做了正常的夫妻。 那段日子,裴氏脸上的笑意跟那园子里盛放的海棠一般,娇艳欲滴。 但他知晓,陛下所求,乃裴氏的兵权。 天子的真情,可能也就比铜钱的值钱程度多一点吧。 但这并不意味着会对裴氏不好。 直到那封信的到来。 陛下并没有表面上的那般云淡风轻,他砸了宣政殿的所有东西,却把裴氏谴人送来的晚膳好好的吃了。 后来抄家、封后,陛下到底心软,放了那兄妹二人离开。 那三年,他面上没有问过二人一句,但却叫所有人不得伤害那二人。 王兴思后知后觉发现,陛下应当是在乎极了,若非如此,怎会难以释怀。 这么多年下来,后宫空置,凤仪宫也是个摆设,哪怕皇后娘娘有意亲近,陛下也只说政务太过繁忙而拒绝。 一晃三年而过。 …… 接下来几日,萧洄照常与军中观看舆图、制定作战计划。 他打算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纥达定以为这次的撤退是害怕,故而现下他们士气最高,但若是他们也反手杀回去,打破了他们所以为的…… 萧洄冷处理了几日,就在王兴思以为他不会再低头理会了时,他却说:“你觉得她可气消了?” 王兴思愣了愣:“奴婢……不知。” “应当还是没有的。” “你觉得她怎样才会气消。”萧洄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询问。 王兴思难以回答。 “陛下对裴娘子最了解,陛下觉得呢?” 萧洄若有所思,垂眸拨弄着桌上的玉玺:“若是以皇贵妃之位弥补呢?” 18. 第十八章 听到这话,饶是王兴思也惊住了。 皇贵妃?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一定意义上来说位同副后,历朝历代,皇后在位,皇贵妃便只是个虚号,帝王不会叫两者并存。 “皇……皇后娘娘恐不会同意。” 萧洄淡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崔氏也是朕扶持起来的,当年的后位原是轮不到她。” 所谓若是没有裴聆,他本该同崔氏成婚是真的。 但那时的崔氏也籍籍无名,配他这个闲散皇子最合适不过了。 王兴思听明白他的意思了。 但此事也必定会掀起一阵反对异议。 “可……裴氏乃罪臣之女,朝野异议该如何平息?否则,裴娘子怕是会遭受攻讦。” “那就不以裴氏女的名头入宫。” 王兴思欲言又止,最终作罢。 萧洄做出这个决定后心头好像有一处彻底通畅了,竟隐隐有些兴奋。 “如此,她必定不会再生气了。” 隔阂藏的太久,久到他都以为自己真的不在意,殊不知午夜梦回,她决然离去时的背影和话语总是萦绕在梦中。 他曾说过若她气消了,便回来。 现在想想,当年何尝不想把她留下,只是那会儿她的怨愤太明显,强行留下,怕是叫二人不得善终。 他愿意放手,但他的身边始终才是裴聆栖息地。 …… 翌日,朔靖王设宴在雁径戌内的佘月楼为陛下接风洗尘,这儿虽是边疆之地,但佘月楼内雕梁画栋、穷奢极欲。 朔川不少官员以及主将皆来参宴,一时间场面盛大。 她随蔺云寒来后便在一楼溜达,蔺云寒拽住兴冲冲恨不得凑热闹的她仔细叮嘱:“不可乱跑。” 裴聆心都跑远了,面色敷衍:“知道了知道了,哥哥你好啰嗦。” 蔺云寒紧了紧她的手腕,蓦然思及这两日听到的兵卒们对裴聆格外感兴趣,似乎有些跃跃欲试。 而裴聆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惹眼。 “若是有男子来套近乎,你就说,你已有夫君,听到没有。” 裴聆唇角笑意一滞,蓦然转头,蔺云寒脸色有些不自然,躲开了她的视线。 裴聆故意逗他:“那若是他们追问可怎么办,我总不能暴露我们的关系吧。” 蔺云寒蹙眉脱口而出:“有何不可。”刚说完就对上了她含笑的眸子。 “知道了,夫君。”她垫脚凑到他耳边轻轻说,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飞快地跑进了人群。 蔺云寒眉眼溢满了柔色,细细瞧去冷峻的男人耳根浮起淡淡的薄红。 裴聆游走在一楼,感叹于此地的奢靡。 不怪纥达对此虎视眈眈,就连裴聆都惊了一惊,她以为只有长安有这样的盛况,没想到在小小边疆,也有这样的地方。 “别看这地方小,但乃北疆咽喉,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纥达频频来犯,通商停止,如若不然,会更热闹。” 张尧摇着扇子笑眯眯的突然出现,裴聆吓了一跳:“……大夫?” 张尧作揖:“在下姓张,名尧。” 裴聆懵然点了点头,昨日时她便看出此人不是大夫,能出现在这儿的,不是达官就是贵人。 不过能在哥哥落魄后还施以援手,人必然是不错的。 “夫人,在下冒昧询问,您与昨日那位陛下……可是旧相识?”张尧一副打探的模样。 裴聆若有所思,神情玩味:“不止。” 张尧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 但裴聆却没再泄露:“此事好像与你无关。” 张尧含笑摇着扇子,与他自然无关,但与他们王爷有关,昨日回去禀报了那事王爷便想方设法的叫他把事情套明白。 “在下好奇罢了,娘子对在下便不好奇?” 裴聆:“不好奇。” 张尧唇角的笑一滞,心想让这小娘子上钩还真不容易。 裴聆走出去后回头见他还在,神色疑惑:“你跟着我做什么。” 张尧咳了咳,自然是奉主子之命保护照看。 “在下闲的无趣。” 楼上,几人正推杯换盏,萧洄居于首座,一身象牙白广袖长袍,整个人俊逸疏朗,宛如谪仙一般。 一楼的中央有舞姬翩翩起舞,丝竹之乐靡靡,蔺云寒以救驾有功为由头请上了二楼,坐到了末尾。 酒过三巡,萧洄虽敲不出醉意,但目光却有些涣散,笑意也多了些,他目光一垂,视线捕捉到了那抹淡色身影。 过后,上道的官员示意那舞姬上了楼,恭顺温婉的跪在萧洄身边奉酒。 舞姬婀娜妩媚,赤足踏莲而来,跪在身前却像一只猫儿一般,纤纤玉手递上酒盏,声音似九曲十八弯。 萧洄含笑瞥了一眼,身形未动。 舞姬的笑慢慢有些僵滞了,递酒盏的手轻轻颤了颤,酒液撒出,滴在了萧洄的鞋尖上。 她脸色陡然惨白,伸手擦着鞋:“小奴该死,陛下赎罪。” 旁边官员调笑着缓和气氛:“美人投怀送抱,梨花带雨,陛下何不……” 萧洄摆手制止了那舞姬,带着些醉意道:“若是叫她知晓,那朕可就哄不好了。” 众人惊 愕,一时间想打探的眼神暗波流转。 身后蔺云寒忍不住蹙眉,握紧了酒盏,他冷眼看着那道背影。 朔靖王忽而轻轻咳了咳,笑着打圆场:“陛下与皇后娘娘情比金坚,着实让我们羡慕。” 众人恍然。 萧洄却含笑不语。 宴后,萧洄拒绝了轿撵,选择散步回驿站,蓦然,他在街边站定。 不远处,裴聆正在矮身给一个幼童系散掉的发巾,她手巧,十指翻飞那幼童的发髻便编好了,幼童摸了摸,甜甜的笑了。 裴聆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幼童便把手中糖葫芦递给了她。 “可有朕的份儿?”一阵风袭来,龙涎香和酒香混杂钻入了她的鼻端,裴聆听到来人的声音,冷了脸,头也没回,“与幼童抢食,陛下竟也做的出来。” 萧洄含笑:“玩笑罢了,朕还不至于同幼童抢食。” 裴聆起了身,这才转过身,身后只有萧洄以及王内侍和几名随行护卫。 夜色下,他的身形越发修长,一双眼眸狭长潋滟,含着温润的笑意,似有无限深意。 裴聆讨厌被他注视的感觉。 甚至也连带着厌恶了三年前总追在他身后跑的自己。 同他有过关系让她感到后悔和恶心。 三年中无数次她都悔恨的气血翻涌,头晕眼花。 她脸色越发冷淡,不打算接话。 “还在生气?”令人厌烦的声音仍旧孜孜不倦的打扰着她。 裴聆敷衍:“不敢。” “朕的错。” 裴聆以为自己听错了,讶然看他,不可置信的神色未曾遮掩。 这反倒是叫萧洄越发笃定,语气越发从容柔和:“朕可以给你补偿。” “当年局势所迫,朕之举是护你周全,但却未曾言明,造就了你我隔阂,如今尘埃落定,朕可以皇贵妃之位补偿你。” “恰好如今你兄长年岁已长却始终未曾娶妻,长安县令之女正逢婚配,倒是与你兄长相配,日后也好入宫陪你说话。” 兄妹二人的道路已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如此自以为是,如此可笑。 裴聆惊愕、厌恶的情绪充斥心间,他如此高高在上、姿态施舍,是不是以为她一定会感恩戴德的接受。 亦或者说,以为她还是那个总是追在他身后,等他、念他的傻瓜。 以为他放软了语气,她便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去体谅他的“护佑之举”。 “皇贵妃?陛下,民女早已成婚,恐怕担不起陛下的厚爱。”裴聆脸色漠然,语气平而缓的说出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