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晚》 1. 初见 四月,景州彻底坠入绵长的梅雨季。 雨从午间簌簌落下,连绵未歇。 天色昏沉黯淡,一望便知不会有好兆头。 一如预料,郁迟又被训了。 这是开学一月,她第四次被单独请进教师办公室。 理由摆在台面,无可辩驳。 身为景州重点中学尖子班的学生,屡次迟到、无故旷课,肆意漠视校纪校规。 全校通报的批评公告历历在目,不过短短月余,郁迟便成了高二组所有老师眼中,最桀骜难驯的那根刺。 办公区的喧闹渐渐散去,人声零落,最终只剩少女一道笔直的身影,孤立在班主任陈若的办公桌前。 耳畔翻来覆去的教诲声忽近忽远,似隔着一层浸了水的薄纱,模糊不清。 郁迟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越过窗外,落向漫天雨雾,簌簌雨声铺天盖地,吞没了世间所有细碎声响。 偌大的世界,只剩一片绵绵淅沥。 “咚咚咚——” 清脆的敲桌声骤然刺破雨音,凌厉又突兀。 “郁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陈若望着眼前的少女,身姿挺拔端正,眼神却飘忽涣散,一副漫不经心、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她苦口婆心规劝了近半小时,耗得口干舌燥,换来的始终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漠然,满腔的郁结无处纾解。 “听见了。” 郁迟语调平浅,冷静又敷衍,像是例行公事。 “你次次都说听见了,次次都口头保证!” 陈若眉心紧蹙,语气愈发严厉,“结果呢?不迟到就旷课!不旷课就在课堂睡觉!你还想不想读书?还要不要高考?你究竟有没有把学业、把老师的叮嘱放在心上!” 劈头盖脸的斥责轰然落下。 郁迟依旧身姿挺立,唯有纤长的眼睫轻轻一颤,随即垂落眼眸,静默无言。 陈若以为她终于生出几分愧疚悔意,正欲放缓语气,少女清淡的声音却再度响起,不卑不亢: “可我的年级排名,还在前五十。” 一句话,陈若立即被堵得哑口无言,瞬间失语。 锐利的目光沉沉锁在郁迟身上,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 郁迟垂着眼,心底早已熟稔这套循环往复的训话流程。 预想中接踵而至的苛责并未降临,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陈若抬手接起电话,郁迟余光轻扫过屏幕备注,心中了然。 这场冗长的训话,到此便该结束了。 待陈若挂断电话,郁迟率先开口,语气平稳无波:“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陈若抬眸,望着这张清秀却执拗的脸,满腹说教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的长叹。 她摆了摆手,无力道:“走吧。你妈妈说你晚上还有补习,不耽误你时间。记住,下不为例。” . “小迟啊....她从前不会这样的。” 景州市盛世豪园住宅区二十七层公寓内,薛晚听郁宁如此感慨着。 她与郁宁相交多年,昔日往来密切,近年各自忙于事业,渐渐疏于联络。 前几日突然收到邀约,薛晚本就意外,听闻来意,更是心生诧异——郁宁竟想托付她,为即将步入高三的女儿补课。 她依稀记得,郁宁的女儿自小成绩拔尖,就读于全省前五的景州一中,即便身处人才云集的尖子班,依旧稳居前列。这般自律优异的孩子,向来自学效率更高,实在无需额外补习。 疑惑萦绕心头,郁宁无可奈何,便与她诉了苦衷。 郁迟十岁那年,郁宁结束婚姻。那时家族企业恰逢危机,资金链岌岌可危,为了稳住产业、填补缺口,她常年四处奔波劳碌,最忙碌的时段,一月里回家次数也寥寥无几。 久而久之,母女之间便有了嫌隙。 郁宁当初一心扑在事业,放任郁迟不管。直到这两年,事业稳定后,她再想回归家庭,却发现郁迟和记忆中的女儿判若两人。 不仅如此,马上步入高三的紧要关头,郁迟却频繁迟到、旷课,违规。并且离奇的是,只针对英语这一门课。 郁宁和陈若想方设法地问原因,郁迟就是不答,无可奈何,郁宁才想联系上薛晚,想把郁迟交给她。 “你看,这一张照片,是在她八岁那年照的。那时候,她可乖了,放学回家第一时间就来黏我,睡前还一定要我给她念故事,不然就赌气不肯睡……” 郁宁拿着一本相册摊在腿上,她陷入回忆,唇角的笑意却渐敛,又怅然道:“不像现在,她长大了,有自己的 想法,我行我素,对我也爱搭不理。” 薛晚的目光从相册移至郁宁憔悴的眉眼,轻声宽慰:“现在的孩子,尤其是中学生,都很有主见和个性,不愿意被管教,也不愿意和家长交流,这还挺正常的,你也别想太多了。” 郁宁轻叹,手指摩挲过封存的相片,忧心忡忡地道:“要只是单纯不爱沟通,那倒还是小问题,可她现在在学校闹的.....违规违纪,肆意妄为,我这段时间一想到她的事就头疼。” 郁宁憔悴地扶着额。 “所以啊.....”郁宁转过头,郑重其事地看向薛晚,叹道:“之后就麻烦你要多费心了,这孩子现在脾气倔,辛苦你多担待。” 闻言,薛晚微微一怔,随即颔首,温和却笃定道:“好,放心吧,这算不上麻烦,我会好好带她,尽力帮她。” 相识数年,薛晚清楚郁宁性格刚强,平日里也难得一见她如此倾诉恳请,话说至此,就冲这份交情,她也定当是该尽心尽力。 正思忖间,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动静。 郁宁起身出门迎接,薛晚的目光落回摊开的相册上。耳边细碎的交谈声模糊不清,她的视线牢牢定格在那张旧照。 郁迟八岁的写真照。 幼童时期的郁迟,面容稚嫩也看得出相貌不凡,穿着价格不菲的公主裙,两只肉手里攥着气球绳,对镜头腼腆地露出一个浅笑,眼神晶亮地仿佛在与薛晚对视。 一见便是个乖巧温柔的孩子,怪不得郁宁说惹人喜爱。 渐近的脚步声打乱薛晚的思绪,薛晚将相册合上,下意识抬眸望去,见到一道高瘦的身影跟在郁宁身后。 待少女站定在茶几前的那一刻,薛晚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肌肤是常年不见暖阳的冷白,身形单薄,合身的校服也显得空荡。及肩的中长发利落随性,一侧被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轮廓。 领口被随意敞开,书包斜挎,整张脸庞无半分多余情绪,眼皮似都懒得完全掀开,睨向薛晚的眼底寒凉。 相册里软糯温顺的幼童,与眼前满身锋芒、冷冽寡言的少女,在视线里缓缓重叠。 薛晚望着她,忽然一时失态地微微恍神。 窗外的梅雨,依旧连绵不休,沉沉笼罩着整座暮春的城,而潮湿阴翳的雨季,才刚刚拉开序幕。 2. 家教 当初郁宁要给郁迟请家教时,同郁迟商量过。 对此,郁迟没同意,也没拒绝。虽然郁宁的安排在她看来是极其多余,可她也懒得给一句态度,最后默然应允了。 尽管无所谓,可在这之前,郁迟的确无聊地想象过来人的模样。 兴许都是像陈若那样的中年女教师,穿着朴素,面容肃穆,还必须配上一个标志性的黑镜框,说话的声音一定是亮嗓门,铿锵有力,每一句教导都要刻进学生的耳里才罢休...... 可面前这个女人,好像截然不同。 短暂的相视却生出漫长的错觉。 郁迟率先撤开,半垂的眼最后扫过薛晚端坐在沙发的身影,低眸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小迟,这是薛阿姨,问声好,要懂礼貌。” 郁宁在一侧瞧着二人相视无言的场景,生怕郁迟给薛晚落了坏印象,连忙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郁迟攥紧书包肩带,重新看向薛晚,“薛阿姨好。” 薛晚的视线仍盯在郁迟的眉眼,回过神,面色柔和,温声莞尔:“哎,不用客气,早就听你妈妈提过你...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薛晚眉眼略弯,柔润的笑意落到郁迟眼里,郁迟却再度挪开视线,微微抿唇。 空气沉默了一秒。 “是啊,我跟她爸都高,她长得也快。” 郁宁出声缓解尴尬,又捏住郁迟的手臂,把她带向卧室,“快去放书包,洗手出来准备吃饭,今天回来那么晚,饭菜都要凉了....” 郁迟一声不吭地进了房间,郁宁这才转头返回,见薛晚递给她一本相册。 “姐,相册,你收回去吧。” “哎。” 郁宁接过,又不着急放回,只是拿着相册坐在薛晚身旁,拇指在相册光滑的表皮攒动须臾。 她和薛晚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她就这个性格,平常跟我也不怎么说话。” “没事,我知道,内向的孩子都这样。” 薛晚毫不介意,她看向郁迟卧室紧闭的房门,接着道:“不过,看着倒是挺听你的话呀,不像那些喜欢惹事的孩子。” 郁宁抿了口茶水,润完嗓,端着茶杯轻柔放落,懒懒抬眉,忧叹道:“是啊,她要真听话就好了,那我就不用操心了。” “我不是给老师打了电话么?才知道她下午又睡了两节英语课,这是什么学习态度,完全就没把讲课的老师放眼里嘛....我真想不通她到底是怎么了,问也不说,真是愁死人.....” 郁宁说罢,倦怠地摇头,又开始饮茶解闷苦,还顺手给薛晚分了一杯。 薛晚颔首道谢,陪郁宁默然品茶。 这是老班章古树单株普洱生茶,郁宁得知薛晚好茶,特意送她一饼当谢礼,但价格昂贵,薛晚推脱没收。 入口不涩,清冽回甘,口感绵滑。醇厚的茶香在齿间弥漫,薛晚却未贪杯,目光兜兜转转回到那间卧房,若有所思。 郁家的房屋面积足近两百平,开放式厨房设在客厅转角一侧,挨近落地窗,稍稍转头,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可实际上,一点不浪漫。 雨夜下的灯光都好似褪色黯淡,浅浅透过玻璃照入室内,四周更显空荡荡,静得只能听见保姆清洁时轻微的噪音。 用餐的过程中除却郁宁和薛晚起初几句闲谈,而后便无人开口。 这顿满桌佳肴的晚餐结束得早,中途郁宁还接到工作电话,刚用完餐就赶着去换衣出门。 临走前,郁宁瞧着还在饭桌的二人,尤其是闷头不语的郁迟,依旧放不下心,走近她身边,低声耳语嘱咐一番,最后还是薛晚主动开口安抚,郁宁这才拍拍郁迟的肩膀,蹬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郁宁走后,雨也停了,可风掠过窗边的声响,郁迟却仍旧听得清楚。 世界比她想得还要安静。 保姆王姨来收拾碗筷,薛晚则跟着郁迟走向卧室,全程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直到郁迟开门前,薛晚才恍然想起,顿住脚步。 “小迟。” 她的嗓音温润,柔声像是贴在郁迟耳畔响起。 郁迟身形一滞,回眸看她。明明她比薛晚还要高一点,可不知为何,薛晚的面容她总看得模糊。 “你介意在房间里上课吗?如果你介意,我们去客房,或者书房也可以。” 陡然间,薛晚才想起郁宁强调过,这孩子注重隐私,自从上初中后,连郁宁都没怎么进过郁迟的卧室,她也怕贸然进去,这孩子心生芥蒂。 果然,郁迟闻言,握在门把上的手滞愣,可片刻后,她便拧开房门,径直走入,“不用那么麻烦,不介意。” 薛晚轻应了声,随她进了卧室,顺便将门带上。 郁迟的卧房很宽敞,卧房内就附带卫生间,外接阳台,室内的摆设简单大方。被褥叠得整齐,桌面干净,除了电脑和学习必需品,没有多余的用具,更没有像许多同龄孩子那样贴着海报,堆着玩偶与时尚用品。 整间卧室,简洁得都让薛晚略微诧异。 她大致扫了眼房间,又见郁迟已然坐在书桌前,从书包内不紧不慢地拿出习题册。 “哗——” 电脑椅滑轮挪动的声响在房内异常清晰。 郁迟闻声,手中的动作变得缓慢,等书包变空,再无书册可拿时,她的手像无处安放,只好寻了一只笔攥着,指间稍稍蜷紧。 陌生的木调香水味侵入郁迟的鼻间,占据她的呼吸,郁迟被迫吸了吸鼻子,似有所感地转头,果然落入一双泛柔的水眸。 此时此刻,郁迟才终于看清面前人。 女人化了淡妆,明眸红唇,近距离下连她脸上的脂粉都见得清晰,甚至能逾越分寸般望见她微张的唇瓣,和嘴唇真实的纹理。 法式休闲套装的衬衣领口敞开,纤细皙白的颈下,锁骨沟壑清晰,没有任何首饰,如羊脂玉般的肌肤便是最好的衬托。 等郁迟后知后觉收回视线,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笔,突兀地拔开笔帽,却没有需要她落笔之处。 薛晚的视线还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侧身,微微歪着头,噙笑去凝着郁迟的一举一动, 捕捉到少女偷瞟她的余光时,薛晚的笑意更甚,唇侧聚起两个梨涡。 孩子就是孩子,再怎么伪装,底色也是相同的。 微妙难言的气氛还在蔓延,郁迟较劲地看着手里的笔,妥协般将笔帽稳稳盖上后,才尝试着挪动眼神,迅速扫向旁人一眼。 睨见薛晚毫不掩饰的笑意时,郁迟怔忡,都忘了收回目光,在笔间滑动的食指一下扣住笔帽边沿。 薛晚见她倔强拧起的眉间,敛了笑,开口问:“小迟,在学校里,有聊得好的朋友吗?” 这句话毫无缘由,郁迟错愕片刻,但还是如实道:“有,只有一个。” 薛晚没露出惊讶,只是顺势点头,身体微动,与她的距离凑近了些。 “那你现在就把我暂时想象成你的朋友,放松一点,现在不是在学校,这里也不是教室。” ....如果在教室,兴许还好些。郁迟暗自在想。 见郁迟没接话,薛晚便继续道: “以后,私下你可以叫我薛阿姨,但在上课时间,就还是要叫老师,不过我的课堂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可以随意些,想喝水、或者要去洗手间...有任何需求,你随时说。” “但有一点,老师还是希望你能遵守。” “什么?” “不要打瞌睡,不要走神,如果不想听,我可以直接暂停,但如果上课了,我希望能够专注。” “可以吗?” 薛晚望进郁迟的眼底,郁迟与她对视须臾便撇开头,腰背往后靠,一侧唇角微勾,没有笑意。 “可以。” “放心吧,薛...老师,补课要花不少钱,我还是不会浪费钱的。” 她的语气温淡,不似讽刺,只是陈述事实,可落入耳里却像根毛刺。 薛晚挽唇,不动声色打量面前姿态渐渐松散,弯了腰、驼着背,在指间花式转笔的女孩。 此时此刻,她终于开始理解郁宁那些叮嘱。 还是个小刺猬。 离八点过去十分钟。第一堂课,薛晚不欲多讲,拿出提前准备的测试卷。 这是专门为尖子生定制的特殊卷,题型全面,一共两张。之前薛晚也给其他补习的学生测试过,时间最快也要近一个半小时,可郁迟仅仅用了一小时便完成。 “你确定你有认真写吗?不再检查一下?”见面前被推来的两张卷子,薛晚翻看后,挑眉看向郁迟,眼底的质疑很显然。 郁迟已然翻开自己的习题册,见她眼神投来,只是轻扔一句:“不用了,最多错不过五道。” “这么自信?那你超过五道,要怎么样?” 薛晚随手从笔筒里挑了只红笔,动作轻柔地摘了笔帽后,手搁在卷面上,等待郁迟的回答。 郁迟却盯着那只手。 五指纤长,指节分明,手背的皮肤薄得能见到性感的青筋脉络,孱弱与矜贵都自指骨间散发,郁迟的目光为此驻留须臾。 不过最为瞩目的,还是无名指间的戒指…… 目光一顿,郁迟脑海里突如其来地冒出一个猜想。 3. 试探 她结婚了? 不过倒也正常。 从外貌看,郁迟猜不准薛晚的年纪,顶多三十的模样,可同龄女性里结婚生子的也不少,甚至为了家庭放弃事业都是常态吧。 “嗯?要不要再拿回去?”薛晚见郁迟眉目低垂,神情不明,还当她是犹豫,将试卷稍稍挪向她。 郁迟倏然抬眸,“不用了,你改吧。” 薛晚扬眉,端坐回原位,也不着急批改,而是大致浏览一遍这两张测试卷。 郁迟的字迹并不端正,行笔极其飞扬,但整体呈现却是一段段流畅优雅的英文。 真是字如其人。 笔尖落在卷面的前一刻,薛晚动作一顿,忽地开口:“要是你错题超过五道,那就要有一个惩罚。” 闻言,郁迟的眼神从习题册上的几何题转向薛晚,见到她似笑非笑的目光。 郁迟搁下笔,没顺着薛晚的话往下说,而是反问:“那如果我没超过,会有奖励吗?” 薛晚愣了愣,但依旧温声回:“当然。” “什么奖励都可以?” “我还没批卷呢,你就那么自信?” 郁迟眉间轻挑,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的一点弧度,她没应话,只是默认地转回头,拿笔转头。 真不是她自负,只不过她刷类似的练习卷都数不胜数,一些解题套路和流程她都熟记了,熟能生巧,这两份卷子于她而言就是信手拈来。 圆珠笔游走在纸张上的“沙沙”声不断绕在耳畔,声音干脆利落,每一下都似敲在郁迟的耳朵里。 眼前这道题目的解答思路已然清晰,可郁迟久未落笔。 装模做样地凝了片刻,听见薛晚一声轻微的咂舌后,郁迟像终于有了让自己松懈的理由。 她的手还托腮,眼睛却斜向压在薛晚手底的试卷。说不清到底是不是胜负欲在作祟,郁迟难得对一份试题期待起分数结果。 “你觉得,你会有惩罚,还是奖励?”批改过程中,薛晚突然问了句。 郁迟的视线定在薛晚的侧脸,几缕栗色长发散落在她的额前,又被她迅速抬手挽好,脸朝郁迟这边偏了偏,神色依旧专注。 “不知道。”隔了须臾,郁迟才应她。 “不知道?”已经批到最后的部分,薛晚闻声轻挽唇侧,“刚刚不还很自信吗?现在怎么不知道了?” 一笔红勾划落,薛晚翻起两张卷子检查,嘴里喃喃着数字,而后将测试卷整齐放平,转身面对郁迟。 看她的那一刻,郁迟眼神顿时躲走了,但薛晚没在意,她现下看郁迟,就像看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崽,任她再“张牙舞爪”也没用了。 薛晚笑得意味深长,一字一顿地道:“很可惜,你刚刚好,错了六道。” 说罢,郁迟没应话,看眼她,又看眼测试卷,眉间固执地拧起来。 见她不语,薛晚唇畔的笑意似是更深。 郁迟不解,脸上的执拗愈加显然。正想一手将试卷拿过来翻看,可薛晚却先一步拉进与她的距离,她们的肩膀不经意地摩擦着。 异样的酥麻感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可郁迟仍是抵触地将手臂往旁收了收,直到确保两人间保持一个还算“安全”的距离。 “这份卷子的题都不简单,你能用一个小时就完成,并且正确率很高,你已经超过大部分人了,但是——” 薛晚话锋一转,用红笔在一处错题上画圈,“你错的题目,都是常见的高频易错点,说明你根本没仔细思考。” “不论是测试还是考试,都是一场仗,要认真对待,不要随便”轻敌”,知道么?” “我们先来看第一道错题,很多学生都会用惯性思维选答案,没有结合完整语境分析。但你再一遍,这道题关键其实看有没有明确的过去时间状语.......” 薛晚声音低柔,温声细语裹着枯燥无味的知识点,每说完一句都会看向郁迟,而郁迟却始终保持低头垂眸,全程没对上薛晚的视线,只偶尔轻声应下,以作反馈。 评讲的过程很顺利,不到二十分钟便结束了,郁迟的理解与接收都很迅速,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趁着休息间隙,薛晚去外倒了杯茶。回来时,见郁迟正眉头紧锁盯着习题册,而桌面上的草稿纸似乎写了满页,随便一扫都觉眼花缭乱。 薛晚悄然走至她的身后,弯腰垂眸去看郁迟的书册。 她记得,刚才休息前,郁迟还在解着一道几何题,这会儿回来,她已经写到下方的函数题。 薛晚本意是不愿打扰,可见郁迟在草稿纸上的计算戛然而止,一动不动地愣在那似等她发话,薛晚这才坐回她身旁,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还没正式下课,你就写上别的科目了?怎么不写英语的?” 闻言,郁迟彻底停了笔,深吸一口气,随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撩,“现在不是休息时间吗?” “我不想写英语,而且刚刚不是写了挺多的。” 这话倒是直白,让薛晚都一时接不下。 房间内陷入沉默。 郁迟的余光见身旁人半晌不语,笔在手里转了又转,终是没忍住看去一眼,见薛晚凝眸盯着她,郁迟内心一颤,难得思考起自己该不该主动开口。 “小迟。” 思忖间,薛晚的身影倏然凑近,清冽的淡香迅速萦绕周遭的空气,郁迟甚至来不及躲,柔软的手臂已然贴上她的背脊。 郁迟蹙眉,一瞬间浑身绷紧,攥着笔,头往低处垂。 薛晚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郁迟的肩膀,也随着郁迟的动作微微低头,目光关切。 “其实你的基础很好,知识点掌握得也很全面,包括你这一科的成绩也很好,如果你肯再用心些,分数还会再上一个阶梯。” 又是耳熟的说辞。所有人都会这样说,果然是没有例外。 郁迟僵硬的身体渐渐松了,耳边的余热也随之褪去,她道:“不用了,就现在这样挺好的。” 薛晚拧眉追问:“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呢?能不能告诉老师原因?” 薛晚不懂。她看过郁迟的成绩单,理科拔尖,但文科也不拖后腿,只是相较于理科,文科的进步空间肯定更多,尤其是英语这一科,努努力够上一百三、或许一百四都不是问题。 可她宁愿花费大量时间去钻研数理,也不愿意分些精力在这门科目上。 “没有原因,原因就是我不喜欢。” 郁迟稍稍直起身,不着痕迹地从薛晚的怀里脱出,淡然开口道:“不喜欢,所以不想学,就这么简单。” 郁迟说罢,见薛晚怔忡的神情,猜想着兴许是被她的直言不讳给噎住了。 也对,就她这个脾气,没几个人受得了。所以说,郁宁干嘛大费周章地请家教,现在好了,白跑一趟吧,浪费时间也浪费精力。 念此,郁迟甚至都想好薛晚下一句该说什么,无非是那些听得耳朵出茧的斥责。她也懒得再看薛晚的脸色,干脆翘起腿,撑着下巴,重新投入 解题中。 “所以,你讨厌这门课?”稍许,薛晚终于开口。 “对。” “那你讨厌我吗?” 郁迟心脏猛地一滞。 她怔了好几秒,才茫然疑惑地看向薛晚,却见她满眼认真,不似玩笑。 “.....” 郁迟凝着薛晚含水的柔眸,沉默须臾,而后别开头,目光闪动,“不讨厌。” “不讨厌就好,不讨厌就还学得进去。” 薛晚满意地弯唇,目光落向桌面散开的那两份试卷,主动帮郁迟整理,莞尔浅声道:“刚刚,我才想起来,你还有一个惩罚,我还没定。” 郁迟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游走,问:“惩罚是什么?” 薛晚把叠好的试卷轻轻拍在习题册上,盖住郁迟正在演算的题目,“罚你,以后我每一节课,不许旷课,不许走神,不许擅自写别的科目。尽量专心听讲,多看我,不要一直低着头。能做到吗?” “....就那么简单?” “是吗?那我下一节课就要验收,你答应老师了,就要说到做到。” 临近下课,氛围也轻松许多,薛晚揶揄一句,眼底聚起浅浅的卧蚕,眸间横波漾动,温柔似水。 郁迟呆呆看着这一幕,足足两秒,目光才瞬间闪过,顺带扫见薛晚按在卷面上的手。 她忽然觉得,有些男人真是命好。 . 薛晚家住临海的澜庭公寓,与市中心的盛世豪园相隔近十公里。距离不近,开车回到家已是深夜,等洗漱完都已近零点。 刚吹干头发,躺床上没多久,就响起好友于馨的来电。 于馨曾经是她的同事,后来她从原学校辞职后,与大多同事都断了联系,只有于馨一直陪她到至今,两人也算认识多年。 “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薛晚走至窗前,拿下挂在上方晾晒的毛巾,听见于馨埋怨:“还说呢,给你发那么多条信息,你一条都不回。” 薛晚拎着毛巾,随手铺在收纳箱里,又将里面的物品顺带整好,道:“我没空呀,我刚洗完澡,现在都没躺下呢。” “你有什么事呀?” 于馨:“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明天上午你去不去看电影?票已经买了,十点半的。” “太早了,我不去。” 薛晚褪下人字拖,躺入床的那刻内心舒叹,疲惫感席卷全身,她闭眼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话,睁眼道:“怎么不和你对象去?” “本来是和她去的,但她临时有事,去不了.....所以你去不去?” “不去了,我今晚刚上完课,明天要休息,不想早起。” “啊?周六你还要上课?你的辅导班不是周一到周五吗?” “临时加的学生。”想此,少女冷淡的面容在她脑海一闪而过,她又道:“对了,你现在教高几?” 于馨:“高二啊,怎么了?” 薛晚的目光一动,道:“那巧了,这孩子也是在一中读高二。” “哦,叫什么呀?说不定是我班上的。” “叫郁迟。” “郁迟?”于馨的声音一下扬高了。 薛晚眼眉一挑,坐直些许,“是你的学生?” “不,不是......”于馨忽然笑了:“但她班主任就坐我隔壁呢,天天听她跟我聊起。”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教的这个学生,整个高二组没一个老师不认识她。” 4. “拍一拍” 闻言,薛晚攥着手机的指间紧了紧,望向床头的暖光灯,光线朦胧扑在她脸上,眸间泛起波澜。 “理由只是她违反校规?” 屏幕那端的人冷笑一声,“那可真不止。” “虽然说,在一中有类似的情况相对较少,但我们教书那么多年,叛逆的学生也不是没见过。” “但大多数和家长沟通完都会有所收敛,再不济,学校给予相应处分,但凡是有一点心思在学习上,也该知道怕。” “可这个学生,完全就不在乎,肆无忌惮啊。” “你是不知道,我听说前两周她在课上直接站起来走人了。老师让她坐下,她就站在门口,也不出去,也不坐下,就那么站了半节课。把那老师气到摔书。” 薛晚在心底描绘出于馨形容的场面,郁迟平静如一滩死水的眼神浮在眼前,又问:“那学校那边怎么处理的?” 于馨无奈地笑了笑,“还能怎样?要么记过、要么劝退,最坏的结果就是开除了——但我估计也闹不到这步。” “一个是事情闹大对学校没好处,第二个,哪里舍得放走这样的人才,陈若每天也就是头疼这个事,不然早把她处理了。” 薛晚静静听于馨讲诉,若有所思。 等她言毕,默了默,才道:“她这样的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于馨顿住,“....这我也不清楚啊,我也是最近才听说。” “哎,你给她上课的时候,她没闹吧?” 薛晚垂眸,“那倒没有,她也确实聪明,就是很内敛,不爱说话。” “是啊,哪都好,就是脾气怪,最怕就是碰上这样的学生,心高气傲,不服管呐。”说罢,于馨又调侃道:“我要是你,提前知道情况,都不一定接了,干嘛给自己添堵。” “那我不会。”薛晚不假思索地答道。 她将全身放松地窝进靠枕,五指作梳拢了把头发,目光轻垂,低声道:“不管这孩子怎样,我都肯定要接。” “刚辞职那段时间,她妈妈帮我不少,于情于理,我都该接下来。” “而且.....”薛晚盯着天花板,眯了眯眼,突然顿住。 “而且什么?” 恍然间,今晚与郁迟相处的记忆如碎片般闪过,虽然不过短短几小时,可薛晚有种强烈的直觉—— 这孩子身上的“刺”不过是一层伪装亦或保护套。如果有机会,她还蛮想看看,褪下锋芒后,那个孩子最真实的模样。 “没什么。”薛晚眨了眨干涩的眼,侧身将融入床边阴影,“我只是觉得,她本性不坏...或许也能试着拉她一把。” . 不同于一般青春期叛逆的孩子,郁迟对于手机上互联网与自媒体构建的娱乐世界并不感兴趣,由此,她的作息一贯规律。 晚上最迟零点左右入睡,早上八点起床,允许有五分钟的时间去犯懒,八点半会准时在厨房饭桌,享用保姆制作的餐点。 关于这点,郁宁非常满意,至少郁迟在生活上很让她省心。 所以,今早郁迟准点从卧室里走出,还未走到餐桌,便察觉郁宁一直落她身上的目光。 郁宁看着睡眼惺忪的女儿,白净的脸还挂着倦气,神情懵懂,恍然间想起她幼时的可爱模样,温声道:“还困吗?怎么周末也起那么早?” 郁迟正喝着牛奶,闻言瞥她一眼,放杯后不紧不慢道:“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又不是第一天。” 郁宁被哽住。 她工作繁忙,虽说近年来负担小了,可经常周末也不住家,自然没留意这些细节。 可惜郁宁也是个直性子,哪会拐弯抹角的哄人,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以后,周末可以晚些起,多休息休息也好。” 真是没话找话。 郁迟盯着郁宁试图缓解尴尬的温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用力咬了口三明治。 一时无言,郁宁却又生硬地聊了两句,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郁迟则惜字如金,全程回复都只用一个字,不冷不热的态度看得郁宁都觉心累。 饭桌上总算清净了。 可郁迟还未享受一刻的宁静,便又听郁宁念起她,“哎,对了,妈妈都忘了问。” 郁迟停下口中的咀嚼,蹙眉看她。 “昨天的补习,你觉得怎么样?薛阿姨教得还可以吗?”郁宁放下手中的刀叉,放柔声去询问。 闻言,郁迟目光闪了闪,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昨夜薛晚问“讨不讨厌她”的那一幕。 默然片刻,郁迟喝了牛奶,才将三明治彻底咽下,在郁宁期待的视线中,她低声应,“还可以。” “还可以?还适应,是吗?” “嗯。” “那就好。”郁宁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了,嘴角不自觉挽起笑意,继续慢条斯理地切起牛排。 原本她还担忧,像薛晚那样温柔的性子,兴许难压得住郁迟的犟脾气,毕竟这孩子现在的确目中无人,说旷课就旷了..... 但如今看来,难得她没摸棱两可的回答,而是出言肯定了,那想必事情比她想得顺利,待会儿她该再去打个电话和薛晚聊聊...... 许是见郁迟态度尚可,气氛一下破了冰,郁宁便顺着话题接下去。 “薛阿姨的教学能力还是很出色的,之前也是你们学校的教师,这几年办辅导班,带出的毕业生也很优秀,她跟我聊了,有一个去年总分考了六百五十分.......” “她之前也在一中?”郁迟用湿巾慢悠悠抹掉嘴角的沙拉酱,倏然打断郁宁的喃喃自语。 郁宁愣住,道:“是啊,早几年是在的。” “那后来怎么走了?” “呃.....”郁宁停下手上动作,目光游移,默了默,才笑两声。 “个人选择吧,反正你薛阿姨资本在这,去哪都不会差,现在这个辅导班的口碑高,很多人都抢着报名。” “本来,名额都满了,要不是妈妈和薛阿姨认识,还真不一定报得上,薛阿姨特地把周六的时间腾出来的。” “所以,你如果觉得还能接受,那就跟着好好学。学校那边,妈妈会处理的,这个阶段,你主要负责学习,其他事不用担心,知道吗?” 说罢,刺耳的铃声响起,郁宁看了眼手机,又和郁迟对视后,便起身往卧房内走,说话的声音由近而远。 而郁迟一声不吭地看着她的背影,默然将所剩的半杯牛奶喝掉,望向侧方的落地窗。 有细碎弱光落她脸上,照得她皮肤愈发瓷白冰冷。 明明是早晨,却不见明媚光线,只有黯淡的天色,仿佛为这座城市都添了几分冷意。 灰朦朦的,或许又该是个下雨天。 . 郁迟讨厌下雨。 空气里的湿气裹满大街,走在路上都嫌粘腻。 所以,趁着雨要落未落,郁迟便让司机将她送到学校。 景州一中是省重点,管理制度严格,高二的学生必须晚六点半前到校,但郁迟足足提前近两小时。 可惜班级门还紧锁,郁迟只好拎着随身的微单,绕着走廊逛一圈,用镜头捕捉校园的风景线。 约莫半小时后,学习委员李丽到校,拿着钥匙开门,郁迟这才溜进去,坐 在最后排将微单的照片上传手机。 近六点时,班上渐渐热闹起来。 他们讨论的话题好像离不开书本,郁迟的前桌是两个眼镜男,对着一道竞赛题,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引得有几人也过来围观。 “你错了,这道题必须用构造函数,只有同构变形才能消复杂变量......” “不对!常规求导完全可以,而且你的变形直接缩小了取值范围,看着简单,实际上偷换条件........” “竞赛题本来就要最优化的思路!” “但解题不是图快!你也要讲究严谨合规!” “啧。” 一声咂舌落下,激烈的讨论戛然而止。 所有人循声看去—— 郁迟眉间轻蹙,面色不悦。 一侧散发虚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朦朦胧胧得平白多了些清冷的美感,然而那个眼神实在阴郁骇人,看得那两个眼镜男心头一紧,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们头上。 众人瞬间哑火了。 而方才还争论不停的两人,忙低声和郁迟道歉,而后又拿起试卷跑到远处,剩郁迟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 李丽就坐在附近,她目睹全程,又望向还在原位上的郁迟,她埋头专注看着底下,估计是还在操作电子产品。 李丽凝着她神情不清的冷脸,抿了抿唇,面上平静,眼里却满是不屑。 “郁迟。” 操作又被中断了,郁迟一愣,斜她一眼。 李丽转头看她,理所当然地命令,“你赶紧收起来吧,待会儿主任要巡堂。” 学校明令禁止电子产品,她还明目张胆地玩,还不是仗着家里,拽什么拽。 可偏偏郁迟还就拽到底。 她“哦”了一声,便低头继续,没理会李丽脸上那僵得难看的表情。 等最后一张照片导完,郁迟才不紧不慢地将微单收回书包内层,手机塞进抽屉。她将包里那一本未写完的习题册扔在桌面上。 刚打开,便见两张英语卷突兀地夹在内。 郁迟拧眉挑出卷子,认出这是昨天补习的测试卷,圈出的错题上还留有薛晚为她标注的字迹。 郁迟盯着那些字看几秒,而后便将试卷一下掀走,随意折两下便也扔抽屉。可想了想,到底还是把试卷收回了,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都是历来的一些月考卷,之前没整理,如今郁迟按序排好,将那两张测试卷夹在最后时,忽地想起,昨晚薛晚临走时说发给她要打印的文件,她还没看。 昨天下课两人就加了微信。睡前收到薛晚的信息,弹了好几条,郁迟点开了,但没细看。 点开文件,郁迟迅速往下划着,入眼都是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这些都是薛晚亲拟的复习资料,高考的重点都浓缩在此。 但郁迟却也只是看了两眼便退出。而后,停留在两人聊天的界面。 薛晚的头像是一座暖阳下的雪山,有种符合她年纪的简单大方。朋友圈更是简单,半年可见,条数寥寥无几。 没有郁迟设想的那些晒娃日常,也没有任何男人的影子,有的只是关于教育新闻的转发,还有一些风景照,地点都不同,看样子经常外出旅游,不像家庭主妇。 那一丁点窥探欲被耗完了,郁迟毫不犹豫地退掉。 可刚点走的那一刻,她指尖一顿,莫名总觉刚才没看清楚。 于是又点开她的头像。 但这次没弹出个人资料。 下方却赫然出现一段文字: 【我拍了拍“薛。”】 郁迟怔忡,心底瞬间狂跳。 5. “命令” 指尖仓促地点了撤回,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动作一气呵成,郁迟的背抵住座椅,还不等她放松,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振动。 【薛。】:我看见了 【薛。】:怎么了? 郁迟盯着信息片刻,抿紧唇线,快速敲字回复。 【没事,我点错了】 等了几秒,见那端没再动静,郁迟才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握着手机的指间紧了紧,想要再解释的念头被她打消。 刚把手机放回裤袋,新消息便来了。 “啧。”郁迟蹙眉,顿了顿,无可奈何又认命般掏出。 薛晚发了两份文件,后面补一句: 【薛。】:对了,忘记把这个发你 【薛。】:这是我出的专题卷,也是课后作业,你把试卷打印,这几天抽空做了,我周六检查 郁迟默然,刚应下,身后不知何时钻出来一人。 “你还看呀,老师马上来了。”顾晓媛从后门走来,随意瞥眼她的手机,褪下书包在她身旁坐下。 见到来人,郁迟面上的冷峻稍稍敛去,没藏回手机,只是悄然切了界面。 “没事。”郁迟淡然应了声,“反正她也不会管。” 顾晓媛用带着高度数的厚重眼镜看了郁迟一眼,见她依旧神情自然地低头浏览手机,欲言又止,还是不由得推了推眼镜,凑近她道:“你要不还是收起来吧,我刚刚路过办公室,刚好听见老师在说你。” 郁迟抬眸,“说我什么?” 顾晓媛思忖,道:“也没什么,就说你的纪律问题,说管不了只能劝退........” “要劝早劝了,整天就盯着学生,怎么不看看他们自己。” “.......” 顾晓媛见郁迟不以为然,同桌一月,她倒是习惯了,到嘴的话终究是被咽下。 她默默拿出书本,依次摆在课桌,将被压折的页脚按平时,不经意瞥见郁迟摊开的文件夹。 “....哎,这是什么时候的试卷?上周的吗?”顾晓媛凑近看。 “什么?” 郁迟正翻阅着刚导出的照片,抽空瞟了眼,看清试卷内容后,她一手将文件夹合上,“不是,这是我补习的试卷。” “哦.....”顾晓媛顿住,后知后觉地瞪大眼,问:“你补英语啊?” 全班谁不知道郁迟最讨厌英语,以致于每节课都能看她和于建争锋相对的戏码。 “嗯。”郁迟将文件夹收好,见顾晓媛目光诧异,补了句:“我妈请的家教。” “家教?一对一那种吗?男老师还是女老师?” “当然是女老师。”郁迟睨她一眼。当初她默许郁宁请家教的唯一条件就必须是女教师,她才不和男的独处一室,但凡凑近点她都觉得空气被污染,呼吸不上。 郁迟翻开习题册,数了下,前两周刚买的《真题全刷》刚好做了一半,比郁迟预期得还要慢些。 临近七点,课室内一片安静,一众人尽数埋首,连郁迟都在刷题,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交织成片,剩顾晓媛还沉浸在刚刚的话题,小声絮絮叨叨讲着自己的补习经历。 顾晓媛:“我也报了补习班,但不是一对一,一个班五个人,另外四个同校的,我每次去都好尴尬。” 郁迟:“.........” 顾晓媛:“而且,还是男老师,要命,他讲课特别激动,刚好我坐第一排,他的口水总能喷到我。” 郁迟:“,.......” 顾晓媛:“而且也不年轻,还秃顶......哎,你的老师怎么样?年轻吗?好看吗?” 郁迟凝着题目紧锁的目光一顿,脑海不受控制地浮出一张脸。 明眸皓齿,温雅柔美,总让人禁不住去多看。 再回过神来,眼前的题目变得无比陌生,方才构思的解题步骤,一下子忘得一干二净。 郁迟不得已,缓缓挪着眼眸看向顾晓媛,抿唇不语。 她不答,顾晓媛便穷追不舍,郁迟只能纳闷地再看她一眼。 顾晓媛长得就一副呆瓜相,留着规矩的学生短发,厚镜片,相貌平平,愣得不能再愣,偏偏性格也如此,完全看不懂郁迟的脸色。 “一个老师而已,你要选美吗?”无可奈何,郁迟从抽屉里扔了一块巧克力给她,“给你,最后一个了,吃完了就别问了。我要写题。” 顾晓媛慌张地接过巧克力,成功被甜食“收买”了,顿时收了声。 她撕开就望嘴里放,可又不如郁迟那般大胆,吃个巧克力像做贼,姿态畏缩,把郁迟都逗笑了。 她们细碎的声响从最后排的角落传到讲台。 值日的李丽坐在台前,闻声看去,正好见郁迟和顾晓媛说笑打闹的一幕,蹙了蹙眉,目光耐人寻味。 . 之前顾晓媛问及那个无聊的话题时,郁迟还想,相貌如何有区别么?于她而言,能带来的效果不都是有限且可见的。 有什么所谓? 但后来,再次见到薛晚,郁迟想法变了。 望着薛晚那张脸,淡妆显精致,素颜显清丽,含笑莞尔时,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和感......想此,于建那个肥头大耳、塌鼻阔嘴的形象顿时浮在眼前..... 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让人作呕。 郁迟深吸口气,才硬生生将不适忍了下去。 “小迟?” 前面说了一堆,见郁迟还看着她发愣,薛晚不由得放下手里的学习资料去叫她。 “嗯?”郁迟抬眉,眨了两下眼,收回视线。 薛晚将新打印的资料递给她,道:“这里面是我汇集的重点短语搭配和语法,有空可以看.....哦,差点忘了,把你的试卷拿出来吧,我看一下做得怎么样。” “试卷?”郁迟下意识问,而后看着薛晚挑眉的神情,心下一沉。 上回和郁宁久违会面,薛晚才特地打扮,平常工作都是素颜,也包括此刻,只涂了唇膏增添气色。没有脂粉的修饰,倒是少了几分柔和,五官素净,连眼神都变得凌厉些,笑而不语的面容,像藏着一把温柔刀。 薛晚用手背托着脸,侧目凝她,“嗯,我不是说了吗?课后作业。你没写吗?” 被她似笑非笑地目光盯着 ,郁迟突然就没了平常的厚脸皮,往日刺芒顿失,眼神闪了闪,垂眸诚然道:“....没写,不是故意的,是忘了打印。” “忘了打印.....”薛晚另一只搁在桌面的手指轻敲着,一下又一下,眯着眼看郁迟。 沉默地过了几个呼吸,余光瞥见薛晚换了坐姿,郁迟也跟着掀开眼帘,对上薛晚的水眸。 她歪着头,似疲倦般地将脸贴上手背,凝笑时,眼周聚起淡淡细纹,落在郁迟眼里却显得格外温柔成熟。 薛晚语气不明的一句敲在郁迟耳膜:“你没按时完成,要怎么罚你才好?你说吧。” “.....”郁迟拢起眉,看着近在咫尺的笑眼,似是困惑。 隔了片刻,她才认真道:“重新写?或者....写双倍的,写多两张?” 见薛晚不答,郁迟又道:“最多就五张吧,下周可以写完。” 闻言,看她一本正经,薛晚一时忍俊不禁,紧抿的嘴角还是泄出笑意。 她垂眸掩笑,忍不住抬手放在郁迟的肩上轻拍,“好了,不用这样,我们拼质量,不拼数量,补课是帮你查漏补缺,不是给你增加负担。” “那些课后作业也没有硬性要求,你如果有空,之后打印出来可以做,实在没空就算了,但上课的内容你必须认真听。” “呐。”薛晚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知识提纲,摆在郁迟面前,“今天我们主要针对语法填空来讲,你上周的测试卷,这部分的丢分不少,是你的薄弱区.....” 薛晚言简意赅地讲课程重点,柔声却阵阵从郁迟耳畔掠过,最后都成了模糊不清的声响。 郁迟无意识盯住薛晚在她眼前不断摆弄的手,看得一瞬不瞬,目光深深。 这周薛晚涂了裸粉色的指甲油,低调自然,却衬得手指干净莹润,在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保养得如润玉般光滑肤嫩,根根如葱削般纤细优雅。 郁迟一愣,不知思忖到何,莫名将眼神飘到自己的手上。 她人高,指骨也算修长,可过于清瘦,指甲修得又短,显得干巴骨感。尤其是常年握笔,中指就还有一层薄茧凸起,突兀且难看,肤色还白如墙漆,毫无气血可言.....真是差远了。 耳边的喃喃声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郁迟思绪中断,稍稍回神,却始终没有转头看向身侧正凝视她的人。 直到—— “郁迟。”薛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 郁迟怔然不动,面上平静,心下却是一紧,而后声音明显地不断撞着她的胸腔,情绪不明地悸动。 她沉着气,缓缓将头偏了一个角度,刚刚好瞥见薛晚拧眉不悦的神情。 即便愠怒,她的声音仍轻柔,只是少了先前纵容的笑意。 “你上周答应过我什么?不是说到做到吗?” “都说了,上课期间不要走神,你的眼睛也不要飘到别的地方。” 薛晚微微前倾身子,刻意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方才柔和的双眸紧锁着面前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一字一句落在郁迟心尖。 “现在,只能看我,知道了么?” 6. 刺儿头 从业近十年,薛晚教过的学生数不胜数,但不论从前在学校,亦或后来成立辅导班,几乎没有像郁迟这般的。 倒是聪颖过人,可整节课低头不说,偶尔舍得分给她一眼,目光还闪躲。都让薛晚怀疑起是否自己表现得过于严肃。 想来想去,薛晚又想到郁宁的叮嘱。的确,这孩子的脾性不一般,比常人还内敛些,又沉默寡言。 罢了,能听得进就是好事,对这样的孩子,凡事都不能着急。 念此,薛晚继续打量着面色冷淡的人,见她依旧如此,不吭声也不抬头,只是脸稍微偏向她,垂眸握笔,平缓的眉宇间却依稀可见一抹倔强。 真是拿她没办法。 薛晚内心轻叹,终是没有多言,只是接上刚才的内容,声音比之前还要柔,不时朝郁迟看去一眼,确认她反应后,再顺着往下讲。 南方梅雨季的气候湿润,尤其夜晚,又闷又燥。 明明气温不算高,可讲到一半,除开口干舌燥,身体也似汗涔涔般地不舒爽。趁着郁迟做题期间,薛晚终于得空喝杯凉水,又掀起休闲衬衫的长袖,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和腕表,从随身包里翻到发圈,随手给自己扎了个马尾。 薛晚照着桌面镜,整理着碎发,简单理完后,一转头便见郁迟怔怔看着她,模样怪呆。 “怎么了?”薛晚下意识看向郁迟手底下的练习卷,“哪道题卡住了吗?” “没有。”薛晚刚靠近,郁迟便转过头,连带着将试卷也挪开,一副拒人之外的姿态。 薛晚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几秒,到底没多问。 刚才她讲课时,一眼不看,现在该认真做题的时候,她倒是又看来了。真看不懂这孩子的心思。 思忖间,门外被轻轻敲响。 薛晚开门后,见郁宁拿着一份果盘,对着薛晚笑了下,又往里探头看去。 “小迟在做题呢,待会儿我再给她评讲。”薛晚让开位置,轻声解释。 郁宁连连应声,又走进稍许,“好好,我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给你们拿了点水果。” “小迟.....” 郁迟一道冷目看去,她轻蹙着眉,一句未说,却足以让郁宁僵在原地。 郁宁都走到房间了,手里的果盘也不知该不该放,只是瞧见郁迟那令她感到陌生的眼神,她只能微微无措地张着唇,喉间哽住。 薛晚站在一侧旁观,嗅见空气里淡淡的尴尬,她主动将郁宁拉回,又顺便将门稍稍带上。 二人站到离门口的几步外,薛晚见郁宁还望着房门,拧眉忧心的叹气,不免安慰道:“没事的,小迟做题呢,估计是不想被打扰。” 话虽如此说,可郁宁满腔的委屈又找谁去诉。 郁宁低声苦道:“那我也是好心,你也看到了,我什么都没说,她就直接瞪我了.....” “没事没事,不往心里去,她应该也没别的意思。”薛晚接过郁宁的果盘,又摩挲着她的手臂,“待会儿我拿进去,等休息时间,再让她吃一点。” 郁宁点点头,“好,可以。哎,我就是想来看看她上课的状态。” 薛晚道:“挺好的呀,蛮认真的,不用担心。” “她算乖的了,我说的基本都有听,理解得也快,还是比一般孩子聪明很多。” “乖吗?有时候压根就当我不存在.....我说什么都当耳边风.....可能这孩子跟我合不来吧,跟你倒是挺合的......” 门未关紧,断断续续的话音钻入门缝,落进郁迟的耳里。 正书写的笔尖缓缓停下,郁迟眼帘敛下,目光虚焦地盯着卷面。 她乖吗?她内心如此问着。 多少年都没听过这个形容了,如今再听见这句评价,虽然不是贬义词,郁迟却莫名觉得别扭、不适。 这个英才云集的学校里,她就是个突兀的存在。那些级组的教师,对她避而远之的同学,哪个不认为她是一个明晃晃的“刺儿头”,哪个不说她脾气古怪,特立独行,就连郁宁也是如此。 偏偏从薛晚口中听见“乖巧”这个与她毫不相干的词。 薛晚和郁宁聊了会儿,等薛晚再进门时,便察觉一道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薛晚对上郁迟的视线怔了怔,但也不着急问。她把果盘放在桌角,姿态优雅地落座后,才重新看向郁迟。 “那么快就写完了?” 郁迟不语,只是默默盯着试卷,见她如此,薛晚也不说话,只是静坐着看她。 手中的笔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来回被郁迟摩挲着。 半晌,她才似下定决心般转过头,凝着薛晚,不答反问道:“我”乖”吗?” 并非惊讶,而是质疑。 薛晚听出了。她和郁迟无言对视片刻,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忽然问:“这是在夸你呀,你不喜欢被这样夸吗?” 郁迟扭过头,眼睫低垂,“很奇怪。” “很不符合客观事实。” 客观事实。 听见这个说法,薛晚莫名想笑,嘴角自然弯起一个弧度。 客观上,郁迟确实比同龄人要早熟,可那也是和同龄人相比。 如今在她眼前,想要装出一脸成熟在谈话的模样,但那瘦削的脸颊,清澈的眼,单薄的身体线条,以及纤瘦的四肢,还有她指甲上的小月牙,无论哪一点,她在她眼里都还是个稚嫩的孩子。 是孩子,也是个浑身带刺的孩子,但那和她骨子里的善良不冲突,那不是“乖孩子”是什么呢。 “那就当我是主观想法吧。”薛晚莞尔,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她见郁迟兀自凝她不语,执拗地别开头,握紧笔却不动,她宛若看见一只不甘示弱的狼崽。 为了避免这只“狼崽”再露出尖牙,薛晚禁不住伸手想摸摸她的头,结果手还未触及,便被郁迟躲开了。 方才还锋锐的眼神,此刻满是诧异和懵然。 薛晚愣住,唇畔浅露笑意,在郁迟防备的眼神中将手收回。 她柔声道了一句:“快写吧,要到时间了。”便没再看她,执笔研究起她的教材资料。 安静稍许。 余光见郁迟一系列动作后,再度投入到题海中时,薛晚才悄然睨去一眼。 少女柔顺的黑发贴在后背,些许发丝散落侧边,神情专注,似是遇见难题,抬手放在唇边,轻咬起指节去思考。 薛晚内心了然。 果真不是狼崽,只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羔呢。 . 四月中下旬时 ,雨势最猛。 预报显示一周内接连下雨,整日被阴沉笼罩,城市大街都仿佛被上了冷色调。 周三那天,出门办事时便霏霏细雨。路口红灯时,薛晚往车窗外看,见到原本绵绵雨丝已有倾盆之势,不禁拢起眉。 雨天缠绵,总让人变得慵懒。想法刚冒,薛晚便打消今晚回家下厨的想法,干脆和于馨约了晚饭。 办事地址就在景州一中附近,事情处理后已是傍晚,正赶上放学的时间段,薛晚驱车很快赶到面馆,于馨已然在内等候。 距离上回聚餐还是一月前,原本薛晚计划去商场周边的餐厅,但顾及于馨还有晚修,最终选定在学校附近这家面馆。 面馆生意做了挺久,但位置偏僻,价格也不够其他几家饭店实惠,所以顾客内的学生寥寥无几,大多都是下班顺路来的员工和街坊。 于馨选了二楼的角落位,刚好是两人座。点完餐,薛晚又瞥眼腕表,“你几点要走呀?” 于馨喝着路上买的矿泉水,道:“不着急,我六点四十再走,还有一小时呢,到时候你载我过去啊。” “行。”薛晚从包里掏出湿巾,分给于馨一张,而后仔细擦着手指、桌面,一丝不苟。 于馨不像她这般精致,随手一擦,便将湿巾扔进垃圾桶。 她盯着薛晚擦手的动作,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不知思忖到何事,忽地笑了。 薛晚抬眉看她,动作没停,“笑什么?” “没有。”于馨止了笑,把身体靠前,凑近薛晚,低声问:“这招管用吗?” 闻言,薛晚的手一滞。 她顺着于馨的视线落到手上的戒指,内心了然。 薛晚实在不愿回想这件事。 上学期,有个男人领着他家孩子报了班,当时薛晚出于礼貌和他多聊两句,谁知会惹上一个“狗屁膏药”。 起初,男人以感谢的名义来邀约,被薛晚拒绝后,又死缠烂打,把礼物让他孩子带给她,想方设法地接近她,就连线上也对薛晚的工作号骚扰不停。 奈何出于工作的服务性质,薛晚又不能完全对他视而不见,那一段时间,把她弄得头疼,找于馨诉了好一阵子苦。 本以为学期结束便能断关系,哪知那男人厚脸皮的程度比她想得深,没了办法,后来谎称已婚,男人才半信半疑地离开。 手上那枚戒指,虽然虚假,但总能拒掉一些不轨之徒。 “挺管用的,现在不来了。” 于馨调侃问:“那以后再来怎么办?” 薛晚擦完,将湿巾扔走,挑眉道:“他还敢吗?他总不能脸皮厚到纠缠有夫之妇吧。” “谁知道,很多男人就是不要脸。”于馨笑了,“等等不死心,万一还要见你老公怎么办?” 薛晚:“他敢来再说。” “唉。”于馨幽叹一声,翘起腿来,鞋尖在桌底下漫不经心地晃动,她暗自打量起薛晚。 薛晚察觉,回她一眼。 “干嘛呀?” “没有。”于馨收起目光,稍稍坐直身子,双手环胸,眼底含笑着问:“那你也总不能一直戴一个假的,你都单了那么久,你没想过再认真找一个吗?” 薛晚:“找什么?” “你的真爱啊。” 7. 躲避 于馨刚工作那两年,还未和薛晚熟识,同事圈里都能经常听到这个名字。 无非是些闲谈八卦,说好几个单身男教师对她公开示好,可都无一例外地惨遭碰壁。后来她问薛晚,薛晚的回复是一心只扑事业,无意其他。 这话倒不虚伪,毕竟于馨相信,以薛晚的条件,这些年来从不缺追求她的人,其中不乏品貌家世俱佳的。她但凡肯挑一挑,都不至于如今三十五了,还是孑然一身。 这话题起得实在突然,薛晚闻言微微一怔,无奈地瞥了于馨一眼,道:“哪来那么多的真爱,而且这个世界上的活法那么多,也不是非要这种东西不可。” “再说了,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 “那是你没被爱情滋润过。”于馨立即反驳。 “我之前也和你一样的想法,但现在跟我女朋友也过得很幸福呀,你都不试试怎么知道。”要不是薛晚曾经跟她提过,于馨都不敢信,这个岁数的人了,连个正经的恋爱都没谈过。 人都有七情六欲,她就不信薛晚能那么清心寡欲,她坚信薛晚只是缺了一个让她敞开心扉的人。 薛晚听不见于馨的独白,还当她是在自己面前“秀恩爱”,立即打住:“好好,停,这个话题可以过了。” “我不想试,也没什么好试的,我没兴趣。”薛晚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解渴,又淡道: “一个人能过得好,为什么非要多一个人加入?而且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那么幸运,婚姻就是一场合作,如果两个人不够契合,婚后生活出现分歧怎么办?这些问题都要慎重考虑的。” “.....那倒是。”于馨默了默,才不得不认同了。 但也可以找个女人啊。 一句玩笑话突然冒在心间。于馨看着薛晚望向楼下的侧脸,视线不经意流转到她指间的戒指,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开口,只陪她静静观赏窗外景色。 一时无言。 面馆外是一条长街,沿途都是小商铺和一排绿植,朴实无华。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道路上人来人往,身着校服的学生和提着公文包或工作套装的路人混在一处,不时有电动车零乱地穿梭其间,让人一下不知该把目光放哪。 薛晚漫无目的地望着。 傍晚微弱的天光落在她清冷的面色上,光线勾勒着她侧脸柔和的轮廓,修长的脖颈,优美的锁骨线条,就连平直纤瘦的肩膀和端坐的腰身都处处透着矜贵典雅,宛若一副触不及的画作。 光下她微卷的长睫被照得清晰,一动不动,许是在欣赏,又许是在放空,直到街角那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她的眼睫一颤。 瘦得在校服里晃荡的肩线,低着头,步子快,旁若无人般的姿态——她不会认错。 薛晚看着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底,可心中那抹预感却愈发强烈。 店内冷清,显得楼梯上的脚步声分外清楚。薛晚听着,眼神不自觉也飘到楼梯口,看到最后走上楼的人,目光却一顿。 “您好,这碗是番茄牛腩面,这碗是牛骨汤面。”服务员端着两碗面,依次放到二人面前。 “谢谢。”薛晚和于馨各自道了声。 拆一次性木筷的细微声响起,隔了两秒,薛晚听见于馨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嗯?”薛晚拿筷搅面的动作稍缓,视线轻转,回想起刚才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挽好耳边碎发,淡道:“没事,我认错人了。” “哦,这里应该碰不上熟人吧。” “也是。” 话音刚落,薛晚低头的瞬间,楼梯口站立的人影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薛晚愣住,迅速抬眸,果不其然印证了她的预想,她怔忡地和那双模糊的深眸对视上。 于馨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清人后,也是不由得滞愣。 两个身穿一中校服的女生立在那。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短袖衬得她上身更为纤薄,神情不明,只愣愣盯着她们此处的方向。在她身旁那位比她矮了大半头,衣着和发型都规规矩矩,神色却很懵懂茫然。 对视持续片刻,薛晚眼底浮起极淡且温和的笑意,正欲开口,可那声“小迟”刚发出一半,那人便忽然逃似地下了楼梯。 “哎?你干嘛了?” “你等等我啊......” 踩楼梯的“咚咚”声和少女的追赶声混杂,绕在薛晚的耳边。 她微扬的嘴角僵在那,而后一点点敛下,抿紧唇,和于馨对视一眼,略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她干嘛一见你就跑?”于馨弯唇,兴致来了,连面也顾不上,调侃道:“哎,你是不是对她很凶?看起来还有点怕你呢。” 薛晚指节蜷起,撑着额角,颇为无奈地勾了勾笑,“怎么可能,我什么时候有凶过学生?顶多也就上课会严肃.....可能她性格就这样吧。” 话虽如此,可她也不解。回想这几周和郁迟相处,不说十分融洽但起码和谐,她也明显感觉郁迟不像起初那般戒备。 可刚才这一幕,郁迟闪躲的速度都让她回不过神,这孩子连个招呼都不愿意打么?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郁迟从心底里就没接受过她。 “是吗?不过也确实。”于馨口里还在咀嚼,说话含糊,“陈若也跟我说过,成绩倒是好,但性格怪。” “不说话也不理人,连听到劝退都没反应....唉,确实怪,搞不懂这种学生到底在想什么,沟通不了。” 薛晚听着,默了默,才道:“那倒也不是,她就是比较孤僻.....但这样的性格不讨喜,在班里也容易被针对和孤立。” 于馨道:“可能吧,也不奇怪,真有这样的情况也没办法。” “你怎么不吃,快吃呀,面都要凉了。” 闻言,薛晚才从思绪中回 神,动作缓缓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了口面。 刚吞下,她又问:“那她刚才身边的那个女孩,是她同班的吗?” “我不知道啊,我不教她们班。”说罢,于馨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倒是有见她们俩经常一起,挺好的,至少不算完全被孤立了吧。” “这样....”薛晚轻应了声,没再追问,脑海中却浮现出与郁迟初见那晚的谈话。 握着筷子的指节动了动,薛晚深吸一口气,垂眸若有所思。 . 从面馆出来后,郁迟带着顾晓媛走进附近街边一家西餐厅。 起初顾晓媛还不愿,嫌价格贵,还劝着郁迟回面馆,郁迟二话不说,直接用“请客”把顾晓媛的话塞了回去。 哪知顾晓媛坐下后,又被郁迟随口脱出的一句“她是我家教”彻底打开话匣子,坚持要刨根问底。 “那你到底为什么躲她?她很凶吗?也不像啊?哎,旁边好像还是我们学校的老师?看着有点眼熟......” 顾晓媛喋喋不休的问话萦绕在郁迟耳边,郁迟切牛排的动作愈加使劲,直到最后忍无可忍,她才停下切割,冷眸扫了对面的人一眼。 一字一顿道:“谁躲了?我只是觉得那家不好吃,不想去,不行吗?” 说罢,她将一块牛排狠狠塞进口里。 起初她的确也不甚在意,她想走便走了,哪来那么多理由,可被顾晓媛问得多了,她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一丝丢脸。虽然连这份丢脸的原因到底在哪,她都尚未弄清。 “可是你都没去过。”还能未卜先知......顾晓媛看着郁迟的脸色,把后半句咽回去,默默腹诽。 郁迟理所当然地回她:“那个店里的生意都不好,你觉得味道能好哪去。” “........”顾晓媛无言以对。虽然一开始要去那家店的人也是郁迟。 本以为让人烦扰的话题就此结束了,哪知再多食物都堵不住顾晓媛的嘴和她八卦的心思。 还没安静地享用两口,顾晓媛便自顾自地回忆起来,“你之前还说你的家教老师一般,哪里一般了?” 郁迟拧眉,不解地看她一眼。 厚厚的镜片也挡不住顾晓媛眼里的晶亮,她道:“明明就很漂亮!” “....你关注点也就只有这个了,肤浅。”郁迟白她一眼。 “对啊,肤浅怎么了。”顾晓媛脸不红心不跳,“漂亮的老师多好啊,长得好看感觉讲课都会很温柔,别说走神了,我肯定会一直盯着她,听课效率都要翻倍的!” 郁迟:“夸张。” 明明看到脸才更容易走神。 顾晓媛:“不夸张啊,谁不喜欢这样的老师?” “你不喜欢?” “......” 郁迟嘴角抽了两下,下意识想说“不”,可嘴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8. 称呼 叫声阿姨,就这样不情愿吗。 “这很重要吗?”片刻,郁迟才抛出一句反问,她盯住顾晓媛那张呆瓜脸,希望她能识趣地就此打住。 然而顾晓媛只是愣愣地眨眼,一本正经地回答:“也不重要,就是好奇。” “那难道你讨厌她?”顾晓媛倏然回想起郁迟匆促下楼的身影。说实话,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郁迟会躲人,毕竟见惯她在学校一副事事都不以为然的模样,就连挨批都眼睛不眨一下。 郁迟沉默了。 她总觉得这话似曾相识。 “不讨厌。” “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啦。” “.......” 这个结论的逻辑又是从何而来? 郁迟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语塞了。 她瞥眼耿直得像一根筋的人仍在自言自语,内心深吸口气,不耐烦地眯了眯眼,看眼腕表,打断道:“你再不吃,待会儿就到点了,你要是想跟我一起迟到也行。” 她是“坏学生”,可顾晓媛是个乖乖女。果不其然,一招制敌。 顾晓媛一下停了话头,边吃着餐盘的意面,边从口袋里拿出她的手机看时间。 碰巧,班级群弹出消息。 郁迟也在划着手机,但她没看信息,所有群聊都被她设了免打扰,班级群也不例外。 半晌无声,郁迟再抬头时,见顾晓媛盯着她,嘴唇微张,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郁迟切着盘内剩下的牛排。 “今晚晚修的看班老师换了。” 郁迟的手没停,“哦,换谁啊?” “于老师.....”顾晓媛捏着手机,小心翼翼地看向郁迟,低声道。 郁迟终于抬了眸,“谁?于建?” 顾晓媛点头。 郁迟放下刀叉,目光骤然变冷。 . 夜幕悄然降临。 于馨离开时,碰巧外面落着小雨,薛晚望着窗外的雨线飘零,想起伞还放在车上,便一直在店内等待。 幸好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七点十八分,薛晚起身离店。 车就停在路边,沿道向前不远,再拐过一个弯就是景州一中。这个曾经她待了五年的地方,即便久别,可沿途的每一个建筑、就连不起眼的便利店,她都还是熟悉。 故地重游,往事忆上心头,说不感慨那也是假的。 今晚的一对二课程因为学生请假而取消了,夜晚的时间没有安排,所以这一路薛晚开得格外慢。 不知是否是下过雨的缘故,道路两旁的行人都少了些,侧目只能望见一段潮湿的街景,树叶被微风吹得摇曳,一排绿植的缝隙间能接连看到各种小商铺,店内的灯光照入的薛晚眼底,她的眸间忽明忽暗。 穿过这一路茂密成排的树影,前方没了树的遮挡,视野便更开阔了。 薛晚瞥见,侧面几家相连的都是学生最爱光顾的饭馆亦或书屋,不过此时正处晚修时间,这条街都变得空荡荡,不见往日热闹景象。 如此想着,薛晚收回目光。 但再一转眼,她便忽地瞥见路边休息的长椅上,孤零零坐着一个学生,低头不见脸。 这个时间点..... 薛晚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本能地多看了两眼,正欲转头时,余光却似见那学生侧过了脸。 眼熟的轮廓让薛晚稍怔,盯住那抹身影,浅浅蹙了眉。 随着车与长椅的距离缩近,她视线内的虚影逐渐变得清晰。 少女纤瘦的腰背略弯,黑发随她低头而柔顺垂落,朦胧的发丝遮掩眉眼,只露出瘦削的下半张脸,轮廓流畅清秀,冷白的肤色在夜里也尤为显眼。 薛晚的脚下渐渐松了油门,车恰好停在长椅后,只要她一转头便能看见,可惜那孩子此时正专注于摆弄手上的东西,无暇其他。 薛晚一瞬不瞬地盯着,确认再三后,才拔出钥匙,将车熄停。 与此同时,她看见那道侧影动了动,而后举起手来——薛晚这才看清,原来那是一台相机。 镜头对准对面的商铺,随着手的移动,取景器内的画面如电影片段般晃过,最后定格在侧边树下的一只猫。 这是一只狸花猫,应是某家店铺散养的,毛发还算干净,身子匀称,正趴在湿润泥土上,埋头吃着铁腕里的猫粮。 郁迟缓缓缩短焦距,直到猫的半个身子占据镜头,清晰可间它舔着嘴巴时颤抖的胡须。 郁迟屏住呼吸,正要按下快门,镜头却忽然一黑。 “啧。” 郁迟拧起眉,眼睛没从取景器离开,而是将镜头上移—— 镜头里的画面由黑转白,照到衬衫丝滑贴身的面料,照到胸前柔软的起伏,照到敞露的肩颈线,最后落到一张温婉秀丽的脸。 恍若电影女主忽降眼前。 水眸潋滟而灼灼,似正透过镜头,和她亲近对视着。 郁迟心脏仿佛有几秒的停滞,而后猛然狂跳鼓动,每一下都沉闷有声。 郁迟放下手,不可置信般的眼神看着薛晚眼底噙笑,一步步走近她。 直到身旁坐下了人,郁迟还未从诧异中回神,看着身侧人发愣。 “不认识阿姨了?”薛晚同她对视,眉目温和,唇畔浅弯。 “.....没有。”郁迟迅速别开脸,纷乱的心跳让她感觉呼吸都变重,她低头皱眉,紧盯着手握的相机,别扭地吐了两个字。 连一句多的问候都没有,郁迟一声不吭地坐着,阴影遮住她的脸,神色不明。 薛晚也不在乎她的无礼,她耐心地陪着郁迟沉默,一只手撑在湿感未褪的木椅上,侧目凝视着躲避她的少年人,似笑非笑。 终于,过了半晌,瞧见郁迟紧拧眉朝她看来,固执的眉眼间藏着不解和抗拒,薛晚忽地笑了。 她坐姿放松下来,温声问:“刚才在店里,阿姨刚想叫你,你怎么就走了?” 闻言,郁迟心间颤得厉害。可奇怪了,明明她也没做错,却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没有。”郁迟不再看薛晚的眼睛,笃定地回了一句。 “没有?你没看见我?”薛晚明知故问。 郁迟攥着手里的相机,手指划着金属的机身,指尖倔强扣在握柄处不松,却没了和顾晓媛回话时的理直气壮,沉默不语地低着头。 见状,薛晚也不戳穿她,没再追问,而是视线转向眼前的街景,顿了顿,又看向她,“学校的晚修是七点开始吧?怎么还不去?” 郁迟迟到旷课都已不稀奇,陈若和郁宁也经常这般问她,可那样的质问犹如噪音让她感到烦躁,郁迟每次都闭口不 答。 可薛晚不同。 她的声音如清泉流水般悦耳,语气柔和,却仿佛可以轻而易举撬开郁迟坚硬的外壳。 郁迟偏了偏头,看薛晚看着她,眉眼温温。 内心忽然有所松动,郁迟往后贴在椅背上,边拨弄着相机,边道:“浪费时间,干嘛要去。” 有于建的晚修,前一个小时被规定为他的时间。半小时讲课,半小时写专题试卷,不得违反。之前有一次,郁迟当着他面写数理,直接被于建赶到后墙站了一节课。自此,只要有于建的晚修,前一个小时郁迟必定不在。 当然,讨厌那个人的理由远不止此。 郁迟沉浸在思绪不语,而薛晚却不明其中缘由,凝着郁迟的目光变得肃然,认真问:“你觉得学习就是在浪费时间吗?” “如果是无意义的学习,那和浪费时间也没区别。”郁迟看回薛晚,毫不委婉。 薛晚不解,前几节课她所了解的郁迟,虽然看似散漫,但实际上态度并不懈怠,甚至比她想得专注,怎么这会儿这孩子竟是如此,让她琢磨不透。 “那什么是无意义,什么是有意义呢?你是怎么规定的?” “.....”郁迟睨向薛晚一眼,默然稍许,垂眼低声道:“我说不清楚。” “反正...你也不用劝我了,我会回去学校的,但不是现在。” 闻言,薛晚看着她,神情复杂,内心悄然轻叹。 不过既是如此,那她也点到为止,没再深究,转眸看向直视着对面,眼前不断有行人路过,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又不知在思忖何事。 两人就这般无言地静坐着。 木椅不算长,刚好能坐下两人。而薛晚也没离开,在郁迟身边,她们的肩膀不足几寸之距,明明没有触碰,可总让郁迟生出一种紧挨的错觉。 她如坐针毡般地不安定,往旁挪去,可根本无处可躲。 可她需要躲什么呢? 一个不相熟的人而已。 郁迟如此想,心下倒是渐渐宁静了。她似是不经意地向旁瞥去,瞥见黑色西裤腿下的敞口细高跟,脚背白皙透着似有若无的青筋,露出一截纤细脚踝,往上,是薛晚交叠在腿间的双手,柔韧的腰身和饱满的曲线,最后目光定格在她一动不动的侧脸。 不知她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察觉她的视线,薛晚忽然看来,见到郁迟怔忡的眼神,她也并未错愕,只是莞尔,问:“又怎么了?” 郁迟眼睫轻垂,自觉失态地眨了眨,“你不回去吗?” 又是一个“你”。这孩子,真是连个尊称都不肯叫呢。 薛晚藏着心思,眯眼打量她。本来也是打算离开了,但如今被问,薛晚突然不想说实话。 “我想再坐一会儿,你不想我在这?” 郁迟不语。 也不知从来哪来的调侃趣味,薛晚笑了,道:“你都还没叫过我一声阿姨,你现在叫我声阿姨,我就不打扰你了。” 郁迟眼睛转了转,抿紧唇,还是没出声,而后脸别得更远了。 见她反应,薛晚不禁感到颓败,教书育人那么多年,平时习惯与学生们玩笑,学生们也愿意亲近她,她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抗拒她的孩子。 叫声阿姨,就这样不情愿吗。 9. 偷拍 等了半晌,也没等来郁迟的一句话。 薛晚内心轻叹,终是将视线缓缓收回,又不经意间扫到身侧人手中紧握的相机,想起她刚才将镜头对准自己的那一幕,略微莞尔。 “这是你的相机吗?” 薛晚忽地开口,话题转移过快,让郁迟一时稍有错愕。 她看向薛晚,轻应道:“嗯。” “你平时喜欢摄影吗?” “嗯。” “有空的时候,会偶尔拍一下。”郁迟垂眸落在手里的微单相机,拇指摩挲着,又补了一句:“这个,比上课有意思。” 薛晚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坏心思,似是在反驳她刚才针对学习的言论,于是弯唇,故意道:“你是说我上课很无聊?” 郁迟朝她看来,微微拧眉。 “不是吗?补习也是上课。”薛晚将肩轻侧抵在椅背,含笑反问。 郁迟默然片刻,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没这么说。” 薛晚莞尔,凝眸在那台相机上,回忆道:“阿姨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摄影,那时候旅游都会拍很多风景照,后来工作忙...也顾不上爱好了。” “你呢,都拍了些什么?可以给阿姨看看吗?” 郁迟静静听她诉说,见薛晚饶有兴致地盯着,默了默,没立即答复。 这台微单相机,是她十五岁时,蒋诚瞒着郁宁给她送的毕业礼物。从起初偶尔使用,到现在相机基本不离身,镜头就是她的眼睛,记录着她所认为该被留存成永恒的瞬间。 数以千张的照片织成她内心的世界,时至今日,还从未被人挖掘、窥探过。 “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薛晚见她许久不言,善解人意道。 言毕,她捏着手上的包,正欲起身告别,却见身边人一动—— 郁迟将相机递给她。 “嗯?”薛晚稍稍诧异。 “你不是要看吗?”郁迟语气平平,听不出她此刻的情绪,“里面照片很多,一下子应该看不完。” “没事,阿姨就看几张,看看你技术怎么样。”薛晚温笑,从她手中稳稳接过相机。 郁迟目光跟随着,见薛晚双手拿着相机,动作略生疏地操作起按键,没点开相册,倒是弹到了其他界面。 郁迟默默看了会儿,瞥见薛晚忙乱的手,抿着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又迅速落下。 “我来。”她稍稍凑近薛晚,白净的手指在屏幕操作,一下切换到相册。 相册内,最新一张就是郁迟在不久前拍的街景。照片中,咖啡店里昏黄橙红的灯光是主色调,暖光映在湿漉漉的泊油路上,周遭是撑伞的人影和车流。 一张既孤独又浪漫的雨夜照。 多年未接触摄影,薛晚也不能用专业角度去评判,可就第一观感而言,的确让她有微微惊讶,这并非随手一拍就能出来的成果,看得出不是郁迟的一时兴起。 一连看了几张,有风景、有人像,远景为主,凸显群像,每一张构图都很独特,以冷色调为主,很彰显个人风格。 薛晚没吝啬自己的夸奖,由衷称赞了句,“真漂亮,你有专门去学过摄影吗?” 郁迟道:“没有,也没空,就在网上看了一些基本操作,构图和色彩,都是靠感觉慢慢摸索的。” 薛晚侧眸看她,微笑道:“那你很有天赋啊,有参加学校的社团吗?” 柔声近在耳畔,郁迟这才察觉二人此时的距离,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她道:“没有,不想去。” “但我得过学校的摄影特等奖。” 她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随口一提,可薛晚却从中听出不同的意味。 很像得了满分的小孩,像是不经意地从书包里拿出试卷放在她面前,也不开口,可直勾勾地看着她,分明是等着要奖赏。 薛晚笑了,浅浅梨涡点在唇畔,她看着郁迟的眼睛,“那很厉害了,嗯....如果你这份心,能分出一半在我的课上,那就更好了。” 耳熟能详的话,忘了谁也曾和她说过,或许是郁宁、或许是陈若,但现在郁迟都记不起了。她的视线落在薛晚的唇角,梨涡深深映在她波光漾动的眸间。 雨后的微风吹过,拂起郁迟发梢,连同着郁迟的心也随之一颤。 郁迟将贴在脸边的发丝勾掉,从薛晚手里拿回相机,继而低头沉默,不知思绪。 二人无言一阵,不远处的教学楼响起下课铃声,引得她们一同望去。 薛晚看眼腕表,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小时。 “小迟,阿姨要走了,你也该回学校了。”薛晚转头和郁迟道,见她不回,复声道:“听见了吗?” 郁迟仍旧垂眸,若有所思,“嗯。” “听话。”薛晚笑着起身。 临走前,薛晚停在郁迟面前,她的身影逆着光,她栗色的长发上漫出冷淡的光晕,她的五官落入阴影,有些许模糊,可那唇角温柔的笑意却让郁迟看得清晰。 她道:“再见,下次如果有机会,你也给阿姨拍一张。” 说罢,郁迟愣愣抬首看她,抿唇未应。 她走后,郁迟兀自留在长椅上,望着薛晚的背影渐行渐远。 步履缓缓,长身细腰,手指随意捏着提包,她高挑清雅,只有后脚踩着的细高跟是她唯一的妩媚,每一下踩在地上的微响,都敲在郁迟的心上。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背影与雨景融为一体。 她是占据了世界的中心,此刻的薛晚才是这场雨景的主角。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郁迟生怕自己会错过,迅速拿起相机调整,在薛晚上车前,镜头拉近—— “咔嚓”一声,她按下了快门。 . 昨晚郁迟晚修迟到,今早于建的两节连堂都让她罚站。 可郁迟也不管,象征性地站了十分钟,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坐下了,虽说这样的场景也见怪不怪,但仍旧把于建气得脸色涨红,偏偏又奈何不了,一下课就去找陈若告了状。 郁迟在办公室里足足被陈若训了二十分钟,期间邻桌的于馨也朝她看来,郁迟和她对视,恍然间才想起,昨天于馨就坐在薛晚身边。 耳边的教诲声还在继续,郁迟却恍若未闻 ,一时想到如果薛晚和于馨认识,那么或许证明薛晚之前真的在一中任职。 ...郁迟垂眸,看着陈若办公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忽然间不明由来地为此而感到可惜。 再下一节,是体育课。 郁迟被陈若放走后,到操场时见一群人已经在跑最后半圈,索性也没去,默默从教体育的中年教师身后绕过,走到篮球场上的环形台阶上落座。 篮球场上在进行球赛,才过了十分钟,陆续坐到她身边的人不少。 郁迟无心观看,却不可避免地听到周遭的聊天声。 有聊哪个球员投篮姿势最好看的,哪个球队进分多的,郁迟都不屑。 听到她们又谈论起个别演员的相貌时,郁迟的手操弄相机的手顿了顿。 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陌生演员的脸,有那么一刹那,郁迟很想反驳,那些人的言论也太过浮夸。 明明....还没薛晚好看。 郁迟内心冷哼一声。 刚好,相机的屏幕又翻到昨晚临时拍的那一张。 女人随性又优雅的背影完美融入进夜色中。迷人的孤独感。 昨晚乍一看,郁迟还很满意,可如今再放大看细节时,郁迟眉间又不禁拧起。她想,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再她多一点时间,再多换一个角度,或许,会呈现出不一样的美感。 专属于那个人的美感。 “郁迟。”身后传来顾晓媛的声音,郁迟只看她一眼,下意识将身体转了转。 顾晓媛气喘吁吁地拿着一瓶矿泉水,一下坐在郁迟身旁,一边抹汗一边喝水。 “你又逃课呀?刚刚老师一直点你名呢。”她摘掉有雾气的眼镜,朝郁迟道。 郁迟心不在焉,回她:“嗯,无所谓。” “唉,真羡慕你,跑得累晕我了。” 郁迟挑眉,睨她,“那下次上英语,你也跟我一起写理科,这样陈若就会把我跟你一起留下谈话,刚好体育课也不用跑了。” 顾晓媛还在喝水,闻言险些被呛住。 她咳嗽几声,连忙道:“你要害我,谁敢啊,全班也就你敢这样......” 郁迟在屏幕上挪动照片的手指停顿,眸光深深,没接上话。 顾晓媛对于体育操练的抱怨还萦绕耳边,郁迟一言不发,目光专注落在照片,查看每一处的角落细节。 直到声音戛然而止。 郁迟愣住,心中莫名一紧。 果不其然,她侧眸一看,从顾晓媛那副反光的镜片下,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相机,神色兴奋又诧异。 “郁迟,你偷拍别人啊!”顾晓媛凑近她,扬声道。 她的声音霎时吸引附近的人,那些视线齐刷刷落在郁迟的脸上,郁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不知所措地愣住。 旋即,那张冷白的脸更是肉眼可见般染上薄红,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子,她的心跳极快,以至于身体都在发烫。 尴尬、赧然、羞躁,还有一分心虚。 这些郁迟曾经嗤之以鼻的情绪,此时此刻通通涌上心头。 10. 议论 “我没有!你别乱说。”郁迟拧眉,本能地将相机藏进怀里。 她朝周围人瞪去一眼,目光不寒而栗,顿时将那些多余的目光都清退,纷纷缩着脖子转回头。 也就顾晓媛还敢不依不饶地道:“那你藏起来干嘛,你给我看看嘛。” 郁迟已经关机,相机手绳紧捆在腕上,她脸上热意未褪,却略有不悦道:“不行,我已经关机了。” “啊——”顾晓媛一脸失望,和郁迟谈判道:“我刚刚开玩笑的,我没那个意思,你就给我看一眼,我都没看清楚呢。” 郁迟往旁挪去,“都说了不行,下次再说。” 顾晓媛紧随其后,郁迟挪一下,她也挪一下,嘟囔道:“你每次都这样说....” “要不,你给我看看照片,我把那本漫画书借你,刚好我看完了,明天就带给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郁迟顽劣地笑了笑,“我早看完了,全册都看完了。” 顾晓媛又哀嚎一声。 “全册你都看完了!我才买了前三册呢!那你能不能借我呀.....我这个月零花钱都快花完了,没钱买剩下的了.....” “哦,我考虑一下吧,也不知道刚刚谁突然“偷袭”我.....吓我一朓。” 郁迟起身,不紧不慢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顾晓媛立即跟上她,她走得快,肩膀还和郁迟撞在一起,赔笑道:“哎呀,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我肯定不吓你了!你就借我吧......” “你还有下次?” “没了没了.....” 二人同行的背影渐行渐远,顾晓媛主动勾住郁迟的脖子,由于身高还比郁迟矮半头,从远处看倒像是依在她身上。 恰好,这一幕落入不远处的几人眼中。 校内便利店内的休息区,李丽等人透过玻璃窗,望着从她们眼前经过的郁迟与顾晓媛。 见她们走远,其中一名短发女生凑近二人,低声道:“哎,我们班也就顾晓媛敢和郁迟走一起吧?她们两个什么时候玩得这么好了?” 另一名长发女生喝着饮料,托腮回道:“不知道,反正上学期这两人都是落单的,刚好现在凑对了。” “不过顾晓媛能跟她玩,也是挺厉害。” “你们知道吗?之前有一次,我路过郁迟的座位,只是不小心把她水杯撞掉了,她马上瞪了我一眼,吓死我了.....” “而且,我都给她道歉了,她也不理....真服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短发女生搭腔道:“所以说啊,就她们俩适合一起玩。” “顾晓媛看着就没心没肺的,倒数第一还整天乐呵呵,我上学期跟她同桌过一周,她真得像看不懂别人脸色,我都不耐烦了,她还来找我说话,醉了,她们两个真是绝配。” 长发女生揶揄道:“是啊,而且....你不觉得郁迟看着...很像同性恋吗?说不定,她们两个有可能....” 两人对视,会心地偷笑一声。 夹在中间的李丽扫了她们一眼,这才开口,“可以了,你们两个,没证据少在背后揣测同学,等等传给人家听到.....事情就闹大了。” 李丽意有所指,果然那两人同时想到郁迟冻人的下三白眼,瞬间寒意上身,默契地闭嘴,马上转移了话题。 而李丽缄默不语,捏着吸管喝了口奶茶,目光定在方才郁迟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 下周便是五一假期。 假期前的最后一次补课,进行得格外顺利。 前两节课,两个小时的课程,基本都是薛晚在自问自答,郁迟偶尔回复一句都难得。但两人逐渐熟悉后,交流也能有来有回。 尤其这节课上,郁迟能主动针对疑点提问,让薛晚又惊喜又欣慰,自己先前的努力总算见效了。 假期过后,即将迎来月考。薛晚原想快速过一遍重点,哪知才讲不到一页资料,便已过去一小时,还剩半节课,只能留作练习时间。 郁迟在一旁认真做题,薛晚则在侧看教材书,圈画知识点,偶尔会看郁迟的进度,可她发现每回一靠近,郁迟便停笔不动了,也担忧是自己影响了她,薛晚这才收了目光。 安静的卧室内,只有书本翻页和书写的轻声,声音勾勾绕绕地缠连,微妙地响在郁迟耳畔。 题,密密麻麻的英文看得眼花缭乱,郁迟用力眨了眨眼,呼出口气,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喝了杯水。 闻声,薛晚回眸看她,“累了?” 水杯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还有点困。” 她的直言倒是惹薛晚一笑,薛晚看了腕表,温声道:“那待会儿再写吧,刚好也到休息时间了....你困的话,要不去洗下脸?再坚持半节课就结束了。” 郁迟点头,依言照做,拖着酸麻的腿走到卧室内的卫生间。 卫生间分干湿区,郁迟一走进,便见门口的一排挂钩上还留着一件贴身衣物——那是她昨晚忘记给洗掉的。 郁迟随手拎起那件文胸丢到洗手台前的盆内,可刚走到镜前,她便猛然想到,刚才薛晚也用过这个卫生间...... 郁迟再次看向盆里的衣物,目光复杂。 她也看见了? ...... 镜中人的眉稍稍拢起。 即便看见又如何,又不是同龄人,而且郁宁也看过,还替她收拾过....所以.薛晚看不看,有什么所谓。 可理虽如此,一想到薛晚一进门便见到这一幕,郁迟多少仍觉得不自在和懊恼,平时都没忘,怎么偏偏昨晚就忘了。 郁迟开了水龙头,水流冲刷的声音响彻卫生间,郁迟咂舌一声,别扭地不断捧起水来洗脸,将额前的碎发都打湿了。 来回好几遍,直到水声倏然停止,门外才断断续续传来薛晚的声音。 郁迟凝神听了稍许,才确认她兴许是在通话。 ——“嗯,我在工作呢,对,学生家里......” ——“没事啊,你说吧,现在休息呢,不忙。” 隔着一扇门,薛晚的温声细语也仍似近在耳边。 听着交谈很愉快,有说有笑.......和家人? 郁迟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不清的男人面容。 但下一句,就将她的想法打消了。 ——“啊?你们要办婚礼了?就过几天吗?恭喜恭喜,好啊,放心,那天有空,我肯定到......嗯好,那先不说了,改天聊。” 门外的话音停了,郁迟的思绪也回到现实。 原来只是参加婚宴..... 郁迟后知后觉地眨起眼,未干的水珠顺着她的长睫滴落,她看向镜中的自己,整张脸都湿漉漉的,像被淋湿一样。 她怔怔凝着,直到水珠不慎落入眼睛,她才猛地闭眼,拿起毛巾在脸上按了按,整个人的确都清醒了。 再看向盆内未洗的衣物时,那些奇怪的情绪也随之消散了。 薛晚如果都结婚了,或许还帮女儿洗过贴身衣物呢......早就见怪不怪了吧,又怎么会管她一个小辈的事。 也不知道,那个男人会是什么样..... 薛晚事业有成,一看便知物质条件不俗,那该怎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或许,那个男人会和蒋城一样?整日西装革履、却是顶着啤酒肚的商界人士。又或许,和薛晚相貌相当,是个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教师,或者是律师......总之也该是个高知,这样起码和薛晚看起来还相衬些...... 如果孩子随她,那应该也不太讨人厌吧。 郁迟陷入虚无的思忖,顿在原地。 明明,浪费时间最可耻,可她此刻竟在胡思乱想,这些与她无关紧要的问题。 郁迟抬眸,眸间冷冷,情绪不明。 她手一碰,水流迸发,重新低头给自己洗了把脸。 11. 距离 郁迟从卫生间走出来时,脸上水渍未干,水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湿发也凌乱地撩在后,露出一整张五官分明、肤白清秀的脸 只是洗了个脸,却好似比之前要更醒目些。 薛晚看着,内心感慨不愧是年轻人,身上这股少年气真是干净清澈。 “怎么也不擦擦,给你。”见她坐下,薛晚自然自然地递去一张面纸,目光和蔼。 郁迟一顿,抬眸看薛晚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谢谢。” 薛晚笑意依旧,“不用那么客气,怎么样?不太困了吧?” “嗯。” “那好,也快了,现在九点十五分了,再休息五分钟,我们就上课。” “......” 郁迟没接话,擦完脸,已经自顾自地埋首做题,蹙眉思索的模样,倒像是真的专心致志。 实际上笔都没动一下。 薛晚全程留意着,还以为她被题目卡住,不由得凑近去看。 熟悉的香水味悄然弥漫。 薛晚不喜浓香,偏爱淡味。这款檀木香分明是清冽舒心的,可郁迟只是嗅了嗅,便反射性地紧绷身体,生怕让自己多闻了。 两人便一动不动地僵在那两秒。 “怎么不写了?哪里不太懂吗?”薛晚疑惑地看向郁迟,这个语法填空很基础,按理说以郁迟的水平还难不倒。 郁迟在薛晚的注视下欲言又止,最后才深吸一口气,垂眸低声道: “老师,你离我太近了。” 鲜少听她这般称呼,薛晚先是一愣,错愕地低头看一眼两人间的距离。 明明还隔着半个身位呢。 不过转念一想,像郁迟这样内敛的孩子,不喜近人倒也正常..... 薛晚默默往旁挪了一段,歉然道:“啊,老师没留意,那我不看了,你继续写吧。” 言毕,空气霎时安静了。 微妙的气氛在悄悄发酵。 饶是薛晚性子温和宽容,此刻看着郁迟缄默的侧脸,一时也因方才那一句而感到隐隐的尴尬。 她想了想,想到方才那通电话,这才试探着开口问:“对了,小迟,假期期间不补课,你妈妈有跟你说了吧?” “嗯。” “你假期有安排吗?有没有约朋友?” 郁迟拿笔的手顿了顿,道:“没有,没约。” 薛晚又问:“那你假期不打算出去玩一玩?....还可以去一些景点摄影。” “哦...说起这个,你的相机呢?上次没时间,老师都没看完你拍的照片。”薛晚面上莞尔如常。 她最清楚,想要和一个孩子快速拉近距离的方式,就要抓准了她的兴趣点。 郁迟闻言,果然停了笔,下意识睨了眼扔在床上的书包,相机在里面躺得好好的。 那一张照片也还保存着。 她猜不到,如果薛晚看到那张照片会是什么反应。会意外、会欣喜,会给她一句称赞?还是..... 陡然间,她莫名想到顾晓媛扬声喊着“偷拍”的那一幕..... 郁迟默了默,转头对薛晚道:“相机在充电,还开不了。” 一句话就否掉薛晚的下文。 薛晚环视一圈,所有插孔都空着,哪有半点相机的影子。 薛晚心下有数,没戳破她的小谎言,只是顺着话道:“这样啊....那算了,不过你摄影很有天赋,这个爱好可以坚持。” “所以,假期如果有空,约朋友,或者你出去拍些照片也好,对放松身心也有好处。” 郁迟不语。 薛晚继续问:“你平时的假期都什么安排呢?都一个人在家吗?” “我习惯了。”郁迟忽然道。 “什么?” “我习惯一个人了。” 郁迟看向薛晚,眼神平静无波。 可薛晚却因她这一句怔愣片刻。 郁迟目光在薛晚身上顿两秒,没再开口,转头继续投入题海。 薛晚凝视着郁迟的侧脸,默默思忖。 原以为她是说习惯在家,却没想是习惯一个人待着......薛晚顺势就想到郁宁,郁宁之前四处奔波,的确忽略了这孩子.....也难怪。 薛晚如此想,便越觉得自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看向郁迟的眼神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怜爱。 却不想,郁迟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怜爱。 郁迟握笔在卷面写着,手没停,可心里想的和眼里看的完全不一。 她想起郁宁和蒋诚刚离婚那两年。 一个十岁的孩子,哪懂离婚的确切意义,所以没哭也没闹,懵懵懂懂地跟着郁宁搬家了。 甚至她起初还在想,只跟着郁宁过两人生活也好,反正蒋诚常年不归家,难得回一次,她必定能撞见郁宁和他争执的场面。 记得有一次,争吵激烈时,她躲在当时的保姆身后,紧攥着保姆的衣服,侧耳偷听着。 保姆还心疼地安慰她,让她回房间。可其实她内心毫无波动,听着他们的争吵,和蒋诚粗鄙的话语,她只觉得聒噪。 越聒噪,她越想逃离。 原以为,搬家之后,这个愿望可以实现了。 某种意义上说,也的确如愿了。 毕竟,没过两月,郁宁便忙碌得不见人影。 生日时,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她和保姆王姨,和桌面上一个定制蛋糕,火烛亮着,可却好似没有半分温度,入口的奶油也如此冰冷。 家长会上,她的座位仿佛永远是空席。听见有人好奇议论她的家庭时,她原以为自己会生气,可实际上,她也只是若无其事般默默走过了。毕竟,那些人也不过是在陈述事实。 毕业典礼上,校内人满为患,每一处的角落,仿佛都能看见其他家庭合影留念的场景。 这时候,老师会走过来,怜爱地抚摸她的头,说要主动合影。 郁迟没拒绝,可第一次觉得,那些人眼里的怜爱于她而言——讽刺极了。 从郁宁在她生活中缺席开始,那些独自度过的时间里,不再聒噪了,反倒寂静得有些漫长。 可不知从何时起,郁迟逐渐习惯、甚至贪恋这样孤独的自由。 无人管束、无人谴责,就算她想当个坏孩子,在大厅里学着大人抽烟,却被一口呛死时,兴许也不会有人在意。 于是,她愈加放纵,愈加享受。她原以为,肆无忌惮也许能换来一丝罪恶的快感。 可她想错了。 越享受,越却得不到满足,却越空虚,越怨恨。 她有时无理取闹地在想,也许当初就不该让他们离婚,郁宁和蒋诚根本就是一类人。 郁宁不让她和蒋诚继续往来,说蒋诚是不负责、没道德的人渣,蒋诚则劝她跟他走,毕竟他可以保她后半生荣华富贵。 她像一个被他们泄愤的工具,在中间抛来抛去,直到活活把对方气死才算如愿。 他们都妄想在控制什么。 可她凭什么要对他们言听计从。 既然他们都不想让对方如愿,那正好,她可以让他们都不如愿。 回忆至此,从沉思中回神,郁迟终于在深夜的辗转反侧中睁了眼。 她摸黑找到床头的手机,亮屏的那一刻十分刺目,可郁迟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她在微信里翻到和蒋诚的聊天记录。 信息还停留在上一周,蒋诚的一顿晚饭邀约,刚好在假期。 郁迟盯着那条信息 看了几秒,强光使她眯了眯眼,指尖敲动,应下了邀约。 . 其实,这也并非她第一次瞒着郁宁去见蒋诚。 当然,她也没多重感情,更何况对蒋诚留的印象都仅剩无几。可就像蒋城所说的,他既然能给她荣华富贵,她为什么不要。 有钱不捡,那是傻子。 就连她现在这台相机,还是蒋诚在初三送的毕业礼物,当时市面的品牌最新款,价格上万,都抵她两个月零用钱了。 这次晚餐会面,地点让郁迟有些意外。 不选那些高档但味道一般的西餐厅了,而是订在临海靠近澜庭公寓的别墅区。 这一整片片区,全都是由蒋家地产集团早年通过土拍拿下,从楼盘开发到后期物业都由集团管控的地段。这栋别墅,也是蒋诚名下的一套闲置房产,平时只用作接待客户。 傍晚的别墅内,一楼的客厅亮着灯。 郁迟和蒋诚两人坐在大理石餐桌旁,一侧的开放式厨房里,还有蒋诚特地请的私厨在做日料。 桌上摆着一盘盘精致的寿司,只是无人动筷。 蒋诚一身西装,大背头,一副谈生意的做派倚坐着,抬了抬眼镜,道:“吃呀,你试试味道,你之前说不喜欢外面的餐厅,今晚爸爸才特地约在家里,人家之前是米其林三星的主厨,要托人找的,你妈都不一定约得到呢。” “......”郁迟瞥眼桌上,又瞥眼蒋诚。半年未见,没什么变化,笑得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感到虚伪。 她最讨厌吃生肉了,可这大多都是刺身寿司,她光看着都倒胃口。 没理会蒋诚的吹嘘,郁迟挑了两块玉子烧,慢条斯理地咀嚼。 蒋诚像是习惯她的冷淡,脸色如常,又走上了二楼,下来时手上提了一个礼袋。 “来,爸爸给你补上去年的生日礼物,今年的到时候再送。”蒋诚从绕到郁迟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将礼袋放在她身侧的座椅上。 紧接着,他道:“你不是喜欢摄影吗?上次送你那台都用好久了吧?这个,最新款的,还配了几个镜头,长短焦都有。” 闻言,郁迟终于掀开眼皮,睨向礼袋,再看向蒋诚。 不冷不热道:“谢谢。” “没事,跟爸爸那么客气干嘛,有空可以多出来陪爸爸吃几顿,爸爸就心满意足了。”蒋诚微笑着,用公筷夹了一个金枪鱼刺身寿司放到郁迟的餐盘。 郁迟动作一顿,盯着那块鱼肉不语。 偏偏蒋诚没看懂她的脸色,还在继续追问,“小迟,这些年,爸爸虽然不在你身边陪你,但物质上绝对不会亏欠你。” “所以,别总听你妈说爸爸不负责之类的话,她那都是故意的,就是怕你跟我关系更好,怕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郁迟放下筷子,冷眸刺向他。 蒋诚的笑意一滞,但很快又低头笑了笑,安抚她道:“我没别的意思,我没有诋毁你妈妈,她也很辛苦,爸爸只是想表达,如果你跟着我生活,不管你妈妈能给你的、或是不能给的,爸爸都能提供......” “干嘛?你跟我谈生意啊?你要拿钱收买我?”郁迟打断他,目光懒懒,声音轻飘却带着刺意。 蒋诚愣住,一下被她这话戳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愠怒道:“这怎么算是收买呢!我是你的父亲,是有血缘关系的,我照顾你,给你钱天经地义,我.......” 他清高伪善的言辞还未说完,一阵电话铃乍响。 郁迟拿起手机,看见联系人的那一刻,心下一紧。 而坐她身侧的蒋诚瞥见,也顿时收声,面色僵硬不语。 刺耳的铃声响彻大厅,而手机界面上,赫然显示着“郁宁”两字。 12. 争执 夜幕沉沉。 郁迟再回到盛世豪园,已经接近深夜。 刚进门到玄关处,便见保姆王姨朝她走来,脸上挂着温笑,“小迟,回来了。” “嗯。”郁迟点头,换完鞋,又问道:“我妈她回来了?” “是,夫人在客厅等你呢。”说罢,王姨往客厅看去一眼,欲言又止,还是低声和郁迟道:“小迟,夫人她其实下午就回来了,说要和你一起吃晚餐,但又联系不上你,一直等到现在,她都还没吃呢.....” 闻言,郁迟的身形一顿,目光微闪,而后道:“我不知道,我手机静音了。” 王姨轻叹道:“哎,夫人肯定不会怪你,但她.....现在心情也不太好,你也多体谅,夫人她很关心你的。” 郁迟颔首,“嗯,我知道,我会跟她解释。” “好。”王姨和蔼一笑,又看到郁迟手上提着的礼袋,问:“那这个,要我帮你先拿回房间吗?” 郁迟垂眸看眼沉甸甸的礼袋,默然须臾,道:“没事,我自己拿就好,王姨你去忙吧。” “哎,好,那我去给你们切点果盘。” 郁迟抿笑和王姨点头,而后目光转向客厅处,笑意渐渐敛起。 一步步走近,诺大的房内只回响起她的拖鞋声。 直到郁迟停下脚步,看见郁宁正弯腰坐在沙发上的身影。那个平常谈起工作来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却满身疲惫,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扶着额头,阴影遮住她的神情。 郁迟从她纤瘦单薄的身姿和疲态中,意外窥见一抹不属于郁宁的脆弱,这让她极不适应,下意识转开视线,却瞥见不不远处饭桌上,还留着满桌饭菜。 内心微颤,郁迟有些不安地攥紧手里的提带。 再回眸时,她和郁宁对上眼神。 时间仿佛停了几秒。 郁迟讨厌这种无形的压迫感,倒吸一口气,主动解释道:“我忘了看信息,我不知道你要回来。” 郁宁不答,只是目光复杂地注视她。 许久,她才蹙眉沉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说你不回来吃了?” 郁迟清楚地察觉到她的愠意,不自觉也跟着拧眉,“你平时也没问过我。” “郁迟,这时候你还要跟妈妈顶嘴吗?”郁宁语气一变,突然扬了声。 “妈妈在意的是这个吗?妈妈在意的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去答应和他吃饭!” “如果我今晚不给你打这通电话,你是不是还要一直骗我?你现在连跟妈妈说一声都不肯了,是吗?” 郁宁的声音敲在郁迟的耳膜上。 可面对郁宁压不住的愠怒,郁迟却仍然一脸平静,道:“这算骗吗?我也没说谎吧,只是你一直没问。” “而且我要说了,你还让去吗?” 郁迟的语气不轻不重,却听得郁宁一时失言,错愕地抬首望着她。 两人怔怔地僵持好一会儿,郁迟才见郁宁深呼吸,低头沉默片刻,而后态度稍缓,道:“小迟,妈妈工作忙,没有及时关心你,是妈妈的问题。” “但你也很久没有和妈妈主动交流了,不是吗?妈妈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沟通。” “而且,就算妈妈确实不喜欢你和他继续往来,但他毕竟是你爸,偶尔一次见面也是可以的,妈妈没有你想得那么极端,妈妈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啊。” 郁迟闻言,紧锁眉间盯着地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郁宁见她有所松动,主动起身上前,却瞥到她手中的礼袋,不免问:“这个是...他送给你的?” 郁迟睨她一眼。 “是什么?给妈妈看看。” “......” “妈妈只是看一下,也不可以吗? 郁迟依旧不语,只是躲过了郁宁伸出的手。 见她再三躲避,郁宁盯着礼袋,目光狐疑。 “郁迟,到底是什么?给我看看。她的语气骤变,凝着郁迟的目光沉沉,不容置喙。 郁迟看着郁宁肃穆锐利的眼神,麻木的心脏忽被一刺,痛意却使她的眼眸愈加泛冷。 这个礼袋的东西,也不是非藏不可,也不是不可见人。 可此时此刻,郁迟面对郁宁,只想固执地将感受到的痛意返还,一字一顿道: “这是我的东西,为什么给你。” 一言落下,郁迟满意地看见郁宁由怔愣到诧异,最后眼眶渐渐红了。 可郁迟内心却并未感到愉悦。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郁宁彻底寒了心,歇斯底里地质问道:“你的东西?郁迟,你现在要跟妈妈划分界限了是吗?你非要分得那么清楚吗?” “还是就因为那是他给你买的,所以你才不愿意给我,怕我不让你收,是吧?” “妈妈在你心里就那么恶毒吗?他就那么好吗?他如果真有那么好,那当初为什么那么干脆利落就抛下你了!” “妈妈这些年为了公司,为了你,有多不容易?妈妈不求你理解妈妈,妈妈就想你乖一点,听话一点,不要总让妈妈伤心,这件事就那么难吗?你就不能多为妈妈考虑一点点吗?!” 郁宁忍无可忍,将埋藏多年的委屈心事都全部发泄出来。 一字一句落入郁迟耳中,她的眼睛由通红转为湿润,最后变成一潭死水般的眼神。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却仿佛掷地有声。 “那你有考虑过我吗?你和他离婚的时候,考虑过我吗?” “你一个月一次家都不回的时候,考虑过我吗?我夜里睡不着,只是想听你声音,你却挂了我电话的时候,你考虑过我吗?我在学校被周围人非议的时候,你考虑过我吗?” 郁迟转过身和郁宁面对面,双目泛红,声音微颤,却仍旧道: “你忙什么工作?讲那么好听。你不就是为了钱吗?” “你跟他都一样,谁都不比谁好。” “现在钱赚够了,就想起我来了?” “太晚了。” 郁迟盯着郁宁的眼睛说。 她的手捏紧成拳,硬生生忍下涌动的酸意,丢下这三个字,便没再理身后不知所措的人,转头快步走进卧室里。 沉重的关门声震耳欲聋。 郁宁身体猛地 一颤,跌坐回沙发,整个人失魂落魄般怔忡,满脑子都回响着郁迟刚才那番话,久不能回神。 而王姨闻声冲到客厅,手里还捧着果盘,她关切地看看郁宁,又看向郁迟紧闭的房门。 最后年迈的面容上忧色显然,看着这份果盘,不禁怅然深叹。 . 这个五一假期,薛晚没安排多少行程。 除了参加婚宴,基本都窝在家里备课,亦或小区楼下周边散步、运动。 昨晚婚宴上饮了些酒,她酒量又不算好,所以今早一觉睡醒,都已是午后。 划开手机一看,私人号的聊天界面空荡荡,一条新信息都没有。 位列最顶端的还是郁迟。 说起来,还是昨夜在宴席等待上菜时,无意听到隔壁的老同学们已经在聊起孩子的学习。而她一个不结婚、无子女的人在当中格格不入,插不进话题,倒是顺着他们的话想起郁迟这孩子。 不得不说,郁迟是她从业生涯里接过的最棘手的孩子。或许也正因如此,她对待郁迟,总要比别的学生更为关注,时不时会忧心她的状态。 假期后就要月考,她特意给郁迟留了几份专题卷当课后作业,可以查漏补缺。 也不知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思,或许是怕她想上回那样不以为然、或是又忘记了,总之既然想起她,薛晚便发了信息问候和嘱咐。 昨晚八点左右发送的,过了一整晚,都没有回复。 这是忘记回了?还是嫌她啰嗦了? 薛晚刚睡醒,起身半躺,睡眼惺忪地盯着手机屏幕。 犹豫着该不该再发信息提醒时,她又摇摇头作罢了。心中也不免感慨起自己,真是上年纪了,不知觉地也变得习惯唠叨起来。 许是昨夜宴席的佳肴吃太多,这会儿倒是没太多胃口,所以一直拖到傍晚,才简单做了碗沙拉。 用餐后,换上速干衣物便准备去公寓楼下的健身房,临行前,却突然接到郁宁的电话。 见到来电提醒,薛晚微微诧异。毕竟除了刚给郁迟补课那一周,郁宁也不常联系她。 “喂?” “薛晚,小迟在你那里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薛晚一怔,要开门的动作也随之停住。 她道:“没有啊,小迟不在这,怎么了吗?” 屏幕那端的声音陡然急促,“她不在那儿吗?那她还能去哪啊.....唉,也不在蒋诚那,也不在你这....她又没什么认识的人了,能去哪呀.....真是....” 闻言,薛晚的神色微变,问道:“发生什么了?现在找不到她了吗?” “是啊!唉,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我气了.....今早家里保姆就说房间里没人,我给她打电话、发信息都没用,根本联系不上她....刚刚我查了监控,发现她凌晨六点就出门了,但到现在都没回来.....” 薛晚听郁宁语无伦次,一时也不免跟着忧心,蹙眉不松,神色严肃。 还未待她回神,便听见郁宁忽地慌乱道: “你说...这孩子,该不会...该不会因为负气,傻到要离家出走吧?” 13. 牵手 薛晚神情凝重,“不至于那么严重吧?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慢慢说呢。” 郁宁道:“这....唉,你也知道,我跟蒋诚向来不合,昨晚她瞒着我跟蒋诚见面了,回来后我也就问几句,结果吵起来了.....” “也怪我,没控制好情绪,把脾气都发她身上了,唉.....情况我也跟蒋诚说了,但是我跟蒋诚根本打不通她的手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郁宁连连叹息。 薛晚垂眸,走回沙发坐下,宽慰道:“你也别太紧张,小迟或许就是想有些个人空间,她也不是小孩子,不会那么容易出事,说不定等等她就回来了。” 郁宁:“也是,你说得有道理,是我着急了.....” “但我联系不上她,我就不放心。哎,薛晚,可能还要麻烦你也帮忙联系一下了,她挺听你话的,说不定会接你电话。” “不麻烦,我肯定会联系的,那先不聊了,有消息我马上跟你说。” “好,好,那我等你电话。” 挂断后,薛晚独坐着发呆稍许,才立即拿起手机,翻找到之前存下郁迟的号码。 但一连几通,都显示无人接听的状态。 尝试无果,薛晚便点开郁迟的微信头像,编辑信息。 【薛。】:小迟,你在哪? 【薛。】:小迟,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薛。】:小迟,大家都很担心你,只是想确认你的状况,如果你没事,就回阿姨一下,好不好? ..... 薛晚每隔五分钟便发一条,不知不觉,满屏都被她的信息占据。 只可惜,全都仿佛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断断续续,耗了一小时。 原先薛晚平静的心也不禁在时间流逝中渐起涟漪。 郁迟的面孔和身影不时出现在她脑海,隐隐约约的不安涌上心头,她也没心思再去健身了,干脆换回家居服,在客厅里捧着手机,一会儿联系郁迟,一会儿和郁宁通话。 其实,在她认知中的郁迟,也许是因为家庭缘故,心态较为早熟,不至于作出那些幼稚的行为。其次,郁迟虽然缄默不言,但她清楚,郁迟的内心世界并非黯淡无光,必定是丰富的,那些照片就是最好的映射。 所以,理论上,她不相信这样的孩子会作出极端的举动。 可是..... 许是也被郁宁所感染,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开始萦绕。 郁宁刚通知时约莫傍晚六点,现下临近八点,仍是杳无音讯,郁迟也并未归家。 又和郁宁通完一次话。郁宁濒临崩溃,如果九点前还没有任何消息,她便只能作最坏的打算,去报警处理。 听着郁宁在电话里几近哽咽的声音,薛晚无能为力,只能说些安慰话。 可实际上,连她都无法完全冷静,虽说没和郁迟相处多久,但到底是上了心的,她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难免牵挂起郁迟的安危,连用餐的胃口都少了。 夜色深浓。 薛晚走到落地窗前,开了推拉门站在外围的阳台,任由缓缓晚风拂面,被吹散的几缕发贴在她秀雅的脸上,而她神情淡淡,望着不远处的深色海滩,静静出神。 郁迟离家出走,这几个字,配上郁宁的声音,似有若无地晃过耳畔。 离家出走吗? 不知为何,薛晚忽地联想到多年前类似的一个夜晚。 那天,她的母亲因乳腺癌晚期病逝,从此,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两个人已经双双离她而去,她再无依靠。 那个晚上,从医院出来后,她独自走在街头,关掉手机,不知疲倦地走,从夜晚走到第二天凌晨,等停下来时,她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地。那样的不安以及恐惧感,夹杂着隐忍的伤痛,终于在那一刻爆发,她不顾行人的眼光,蹲在地上放肆地哭着。 在那时候,她想得是,既然命运如此不公,那么为何她还要存在。这个世界于她而言,是那么陌生,她仿佛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她想找到一个归属地,却又不想让人发现这样脆弱的她。 在那一刻,她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她只想疯狂地远离这个熟悉的世界。 如果,或许,那孩子在此时此刻,也是如此吗? 思绪回神,薛晚长睫轻颤,眸间漾动水意。 她拿出手机,看着和郁迟的聊天界面,思忖再三,才发送一句: 【薛。】:小迟,你还好吗?你现在在哪? 【薛。】:你告诉阿姨,阿姨可以先不告诉他们。 信息发送出去后,薛晚等待了几分钟。 见仍没有回应,她敛了敛眼帘。 难道是她想错了? ..... 薛晚敲字的指尖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把多余的信息再发出去。 她将手机收好,正欲回屋,口袋里却倏然传来几下振动。 薛晚一愣,猛地拿起一看—— 【郁迟】:我在一中门口。 【郁迟】:不要告诉别人。 . 收到薛晚的信息前,郁迟还在临近一中的街道上。 假期的夜晚,街景繁华,行人不少。 有三两成群的朋友,情侣、也有一家几口。郁迟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时,总能听到些欢声笑语,混合着道路上车水马龙的声音。 这些噪音融入在节日气氛和世界里,分外和谐,反倒是她,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穿梭在他们当中,过分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的世界越热闹,郁迟便越觉得内心好空虚。 空荡荡的,像填不满的深渊,一阵风刮过或许都会听见轻微的回响。 她忘了自己到底走了多久。 总之,一夜辗转难眠后,她便涌生出逃离的想法。不管逃去哪都好,只要逃出去就好。 所以,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从早晨到夜晚,一直没有停歇。 直至她真正觉得累了,走不动了,看着面前熟悉的校门,又觉得讽刺。 明明最讨压的地方,可最后还是走回这里。 郁迟啊,你果真还是个幼稚的孩子。你还在害怕、你还在恐惧,你其实压根就不敢走多远,压根就不想离开。 你只是个爱逞能、自欺欺人的小鬼。 郁迟勾了勾唇,如此告诉自己。 她最终还是屈服于疲惫,蹲在校门口旁的一颗树下,看着对面街道 的人来人往,暗自出神。 人一静下来就会瞎想。 她盯住一个牵着孩子手的母亲,盯着她的身影,莫名其妙想到曾经郁宁也有这样紧牵她的时刻。 只可惜那些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 昨夜和郁宁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她回想起自己对郁宁说的每一句,后知后觉地感到刺耳。 两人争执的片段重复在她脑海里播放,无止无休。 而郁迟的视线跟随着那对母女,望着她们走远,消失在道路尽头,忽地,她感到鼻子有些酸。 不明不白的酸楚,化成眼底的湿润。 郁迟仰首看向天空,以为这样便能将满腔的酸意憋回,哪知恰逢此时,老天似要帮她掩盖一般,飘起雨点落她面颊。 紧接着,随着雨点成线骤然而落,耳边响起路人的跑动声和喊叫—— “下雨了!下雨了!” “啊,好倒霉,刚出门就下雨!” “别说了,快走吧,等等下大了!” 刚说完,原本的雨滴瞬间成了漫天雨幕,雨水“滴滴答答”地拍落树叶,最后全部淋在郁迟的头顶。 冰冰凉凉,刚好压下胸腔滚烫的酸意,可眼底涌动的水雾却怎么也止不住。 刹那间,眼前被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视线,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雨滴遮掩。 所有人都在奔跑,而郁迟便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继续蹲着,任由雨水缓缓浸湿她的衣襟。 没人任何一个人因她而驻足,或许她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怪胎。 没人会理你,没人会爱你,没人会为你而来。 笨蛋。 ..... “郁迟!” 一声急促的叫声透过雨雾,敲在郁迟心上。 她从缓缓将埋在膝间的头抬起,看见一道人影踩着水潭,奔她而来。 还未等她来得及看清面容,那人便已然在她面前站定,伞面的阴影罩在她的头顶,替她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郁迟。” 那人再度喊她。 原来自己的名字从那人的嘴里叫出来,是这般温柔而动听。 旋即,一只手落在她的眼前。 郁迟眨眨眼,雨水顺着滑落脸颊,而她顺着这只手往上,仰首望见了一张温婉柔美的面容。 平常,这张脸通常是淡淡莞尔,优雅矜持,可如今,温淡的眉目里尽是急切,连双眉都紧蹙着,慌乱担忧。 可郁迟却觉得这张脸更好看了。 她一时忘却所有,雨水下的世界里仿佛只剩她们二人,雨滴与地面的交接仿佛也为她们而演奏起专属的乐曲。 她们在雨下静静对视着。 半晌,郁迟才见面前那只手轻动,像是在诱惑般,又朝她靠近些。 那人用熟悉的柔声道:“小迟,跟阿姨走,阿姨带你回家。” 郁迟眉心渐拢,深深望进她那双柔润的眼眸中,心脏仿若被凿开一个缺口,而后纷乱惶然地悸动不停。 郁迟抿了抿唇,敛下眼睫盖住所有情绪。而后抬起手,紧紧牵了上去。 陌生的触感让她内心颤乱。 这只手,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诱人柔软。 14. 触动 郁迟被薛晚领着坐上车副座,薛晚随后才上车,手里还多一条毛巾。 “给。”她将毛巾递给郁迟后,便抖起雨伞的水,“唉,我出门时候还没雨,这雨真是说下就下。” 郁迟默默看着手里的毛巾,又看看旁人,依旧没有动作。 等薛晚收好雨伞,再抬眸看见郁迟一脸怔忡。她头发被淋湿了,脸上也有未干的雨水,在薛晚眼里,真就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还怪可怜的。 薛晚心软,心下一叹,主动拿起毛巾,在郁迟的头上揉搓两下,而郁迟一动不动,没有了往日的戾气,乖顺地由她擦拭着,眼神直直盯着她。 薛晚丝毫未察觉,还蹙眉道:“都下雨了,你怎么也不躲一下?还好雨不算大,没淋到多少.....好了,自己擦吧,把头发擦干些。” 毛巾被塞到手上,郁迟只敷衍地擦着,默然片刻,才道:“你不是要来找我吗?” “...我怕你找不到。” 闻言,薛晚拿钥匙启动车的手一顿,又看向她,柔声斥责,“那也不能傻傻地蹲在那淋雨吧?要是我来晚了,你也一直在那淋吗?生病了怎么办,现在所有人都很担心你,你知道吗?” 郁迟听着,缓缓停下擦头的手,将毛巾攥紧。 “你应该没告诉我妈吧?” “还没。” 不提还好,一提薛晚就有些愠意,她严肃地看向郁迟,道:“郁迟,阿姨知道你和家人有矛盾,但不论如何,你要记住,你妈妈永远都是爱你的,她联系不上你,怕你出事,找你找得都快疯了。” “所以,永远不要因为一时的置气就失联,这样的行为非常不可取。没有什么事是不能沟通和解决的,尤其是和最爱你的人,不要等真的失去才后悔,知道吗?” 说罢,郁迟怔怔看着她,一语不发。 薛晚愣了愣,这才察觉自己一时情急,失态言重。 正欲再解释,却听郁迟轻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别人找我,我也不想见。” 言毕,郁迟朝她看来一眼,她半侧脸隐入阴影,黑眸如深潭,朦胧忧郁,看不透彻。 薛晚静静与她相视,心下微颤。 有那么一刻,或许她们平静的心跳共频了。 因为她透过郁迟的眼睛,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张脸和她一致,却比现在的她青涩,纯粹,朝气。 曾经有那么一个女孩,也是这般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世界。 “算了,你就当我是故意的吧,反正我确实没接他们电话。” 郁迟转回头,有些后悔自己多言,毕竟在他们眼中,她这样的行为只是矫情。 薛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须臾,不知思忖什么,没有接话。 随后,她驱动车的引擎声响起,刺目的车灯照得窗外的雨线一清二楚。 薛晚再次开口,声音也轻柔些:“怎么样?现在也挺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别再让你妈妈着急了。” 郁迟不假思索道:“我不回去。” 薛晚拧眉,“不回去?那你要去哪?” 郁迟固执地抿唇,看向侧窗,“我还不想回去....你随便送我去一家酒店就行了。” “酒店?你未成年,能开房间吗?而且有家不回,去什么酒店。”要说刚才还有几分同情,那现在薛晚就纯粹觉得这是在无理取闹。 薛晚也从郁宁那里听说了,不过是一次争执,没严重到要划清界限的地步。她一猜便知,郁迟该是放不下面子,心里赌气不肯和郁宁和好。 真是任性。 薛晚不惯着她,“我不送你去什么酒店,现在就送你回家。” “那我下车。” 话音刚落,郁迟像是铁了心,毫不迟缓就开了车门。 “哗啦啦”的雨声霎时涌进车内。 还未等郁迟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便听薛晚呵斥道:“你给我坐回来!” 薛晚向来待人温和,还是初次冷声训她,听得郁迟身形一顿,滞愣稍许,终究还是坐回原位。 车门一关,车内寂静,空气仿佛凝结。 薛晚极少动怒,可见郁迟这副不以为然、油盐不进的模样,既恼怒又无奈。 她问:“你真的不回去?” 郁迟很坚定,“不回,至少今晚不回。” “.......”薛晚内心叹息,皱眉无言。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一下、两下..... 最终像是拿郁迟没办法,无可奈何,只能退一步道:“可以先不回家。” 郁迟看向她。 薛晚道:“阿姨先带你去阿姨那儿,别的晚点再说,但你一定不能去酒店。” “还有,你如果要跟我回去,现在我必须打电话跟你妈妈说一声,她再等下去,就要去警局报案了。” “行不行?” 郁迟闻言,低头垂眸,也不看她,也不回话,似在暗暗思索,手里还攥着刚才薛晚给的毛巾,指尖陷在内微微蜷动。 “你不说话,我马上送你回家。” “不要。”郁迟秒答。 她抬眸转向薛晚,对上一眼便挪开视线,低声道: “我跟你回去。” 薛晚唇角轻挽,睨着她。 郁迟正倚靠在车座盯着那块毛巾发呆,头发被擦得凌乱,身上的衬衫也松松垮垮的,包裹着她瘦削的身体,不说话时神情专注柔和,莫名有几分和气质不符的脆弱感。 看她这副样子,薛晚想气也气不起来。 真是,小刺猬还是小刺猬,一点不让人省心。 . 从景州一中回往澜庭公寓,车程近二十分钟。 路上薛晚和郁迟闲聊,竟才得知她一整天都没进食。从凌晨出门,现在都夜晚了,一顿未吃,难怪她方才总觉郁迟脸色差。 “你怎么也不买些东西吃?你就这么饿一天呀?” “....还好,也不是特别饿。”郁迟捏着手里重新叠好的毛巾,低声道。 事实是,她一直在刷郁宁的副卡,只要消费,郁宁就能查到记录。当时她没考虑太多,只一心不想让郁宁找到自己,宁愿挨饿也不花钱......现在再回想,的确有些幼稚。 “你真不饿?”薛晚狐疑地看她一眼。 “不饿。” 很不巧,身体像抗议般,肚子响起一阵声音。 车内安静,这些声响两人都听得清楚。 郁迟不自觉捂上空瘪的小腹,蹙眉紧紧盯着窗外,只是朝着薛晚露出的那一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薛晚不想嘲笑,但还是忍俊不禁,嘴角泄出些笑意。 郁迟听见了,这下整个身体都往侧边埋,薛晚连她半张脸都看不见。 薛晚收住笑意,转了话题道:“刚好,阿姨也没吃晚饭,有点饿了。” “你想在外面吃,还是回阿姨那里,阿姨简单做两道菜?” “如果在外面 ....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西餐还不错。” 闻言,郁迟避而不答,倒是盯着她,反问道:“你还会下厨?” “那当然了。” “看不出来。” 原本薛晚还想就近解决,但听郁迟那么一说,她便不由得道:“为什么?阿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自己下厨了,厨艺还不错呢。” 郁迟抿唇,暗暗瞥她,“口说无凭。” 薛晚被她一本正经的发言逗笑了,看了眼导航,之后果断在下一个路口时转弯。 “好,你不信,那今晚你尝一尝,别的学生还没有机会吃阿姨做的菜呢。” “我是第一个?” “嗯。”薛晚朝她莞尔。 前方街灯闪烁迷离,扑在薛晚的脸上,连发丝都缠绕上朦胧光晕,美得如梦如画。 郁迟看愣了,半晌才收回目光,倒吸一口气看向窗外街景。 都市的霓虹色彩在她眼前匆匆掠过,高耸的建筑、繁华的装饰,可即使再多美景......郁迟也觉不如方才那一幕。 幸好时间还不算晚,到达附近的大型超市时,刚好八点半。 家中冰箱食材所剩无几,要是薛晚自己还可以凑合,但既然要下厨请郁迟品尝,那还是要吃一顿丰盛的。 许是假期的缘故,超市周边的人流量比平常多近一倍。 郁迟一直跟在薛晚身后,薛晚走得快,她也快,薛晚放慢步子,她也慢,总之,就是不并肩同行。 可超市入口来往的行人众多,有人推着满载的购物车,一不留神便撞到郁迟。 原本对方还无理地想抱怨,结果被郁迟一眼瞪去,立即闭嘴走人了。 薛晚回眸看见这一幕,无声轻叹,主动去牵住郁迟的手腕,带她到自己身旁。 由于人多,她还得挨近郁迟讲话,身体不自觉贴上去。 郁迟手臂无意触碰到薛晚胸前的柔软,触感让她下意识将那只手缩了缩,奈何薛晚凑得近,又握着她的手腕,简直无处可躲。 “这里人太多了,你跟紧我一些,听到没有?” 郁迟垂眸看着薛晚,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压根没听清,但还是愣愣地点了头。 入口到超市内部,中间有段长通道,有商铺和面馆,不少顾客驻留,人数不减反增,人声鼎沸。 于是,薛晚便一路握着郁迟的手腕,领着她向前。 郁迟无言由她牵着,不时垂眸盯着两人触碰的手。 她想起幼年时,即使身旁有保姆,但郁宁担心她走丢,只要外出都要亲自牵着她...... 或许薛晚也习惯这样牵她的孩子。 如此想着,薛晚已婚已育的事实又多了些可信度。 如果她真的有孩子...... 郁迟陡然才意识到,如果她所想是真的,那她去薛晚家里....岂不是极有可能撞见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小孩? 可薛晚明明说她也没吃晚餐....如果有家人,应该早就用餐了吧?况且,也不方便领她一个外人回去,薛晚怎么会答应她..... 可万一呢...毕竟那个婚戒.... 郁迟光是联想到她要和另一个小孩面面相觑,又或是看着一个陌生男人和薛晚柔情蜜意......一股强烈的不适感由内散发。 真是厌恶。 虽然没有原因。 郁迟烦闷着,再看到薛晚松松握在她腕间的手,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挣脱开了。 15. 幼稚 这家大型连锁超市分两层。 一层是食品区,二层是生活区。薛晚不常逛,想着时间尚早,索性先逛二层,挑些常备的日用必需品。 郁迟只跟在她身侧,缄默不言,只是时不时有男性挤近她时,她抬手掩鼻,嫌恶地皱了皱眉。 薛晚回眸看她时,恰巧见到这一幕。 她贴心地将郁迟拉近自己,又问:“小迟,哪里不太舒服吗?” “是不是刚才着凉了?这里空调吹得你会不会觉得冷?” “没有。”两人身体触碰,郁迟刻意保持着距离,“这里人太多了,有点不习惯。” 薛晚颔首,往购物车里放了两袋纸巾,又领着郁迟走向前方的女性护理区。 这一片区域的人流少些,空气都仿佛变清新,郁迟总算可以放心喘口气。 旋即又听薛晚问:“那你是不是也不经常来超市?” “嗯,第一次来。” 闻言,薛晚十分诧异,脚步都不由得停下,瞪着眼睛看她,“第一次?你之前从来没有来过?” “嗯。” “你妈妈没带你逛过吗?还是你不喜欢?” 凝着薛晚认真的眉目,郁迟目光闪了闪。 在她记忆里,郁宁和蒋诚离婚前,她外出的次数都不多。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约莫五、六岁的生日,难得一家三口去一次水上乐园,虽然中途蒋诚还因为工作离开了。 至于他们离婚后,别说外出了,除了上学,郁迟坚守非必要不出门,恨不得将自己闷在家里一辈子。 时间越长,她就越像缩壳的蜗牛,愈加抗拒与外界接触,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惯性。 她诚然答道:“都有,她工作忙没时间,我也不喜欢,我就喜欢自己待着,一个人舒服点,太热闹了....我反而会觉得难受。” 薛晚闻言,默默思忖。 也并非初次听郁迟这样说,但联系起郁宁之前与她说的经历,想到郁迟幼年孤独无伴,一时内心泛起涟漪。 郁迟的个性内敛又锋利,也实属不怪她。毕竟,原生家庭不和谐、幸福的孩子,大多都独立自主,也更习惯自我封闭,难敞心扉。 两人对看,一阵无言。 薛晚抿了抿唇,目光柔和,怜爱地抚摸上郁迟的后背,轻轻拍着。 可郁迟却不知她所想,只觉腰间隐约泛起酥麻,皮肤也被激起些小疙瘩。 她下意识缩了缩,身体紧绷,好在薛晚已然抽回手,并未察觉她的异常。 许是方才的话题有些沉重,两人相伴而行却不再言语。 薛晚自顾自在挑选,郁迟则陪同着,目光不知盯着何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直到售货员和薛晚和聊天声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眸一看,这才注意到,面前货架上摆的一列列都是卫生巾和私、处护理液。 更要命的,她还看见薛晚手里就拿着一包,认真地在听售货员讲解。 那些私密的词汇言语落入郁迟耳里,郁迟全程听着,眼神不自然地垂下,闪烁不定。 终于等到她们聊完,郁迟立即道:“你选吧,我出去等你。” 说罢,她转身要走,只留薛晚一人在原地发愣。 “哎,你等等。” 薛晚不由分说,将她牵回来,正经道:“你出去哪呀?人这么多,待会儿找不到你了,你跟着我就行了。” 郁迟垂眸不语,别扭地蹙着眉。 薛晚看她神情,颇为不解,正僵持着,一旁的售货员却好心凑来询问。 她打量着郁迟和薛晚,笑眯眯道:“美女,这是你妹妹吗?跟你一样漂亮啊。” “要不要也给妹妹买几包卫生巾呀?这是必需品,多备一点......” 售货员话未说完,郁迟便已按捺不住,挣了薛晚的手就快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薛晚的声音,郁迟也不管,直至走出这片区域,她的身影才渐渐停缓。 她的手被人一下攥紧,旋即回头便见薛晚拧起的眉间。 “你到底怎么了?突然走什么?”薛晚明显有些不悦。 郁迟哪能说实话。 难道要说她觉得偷听薛晚谈这些私密话题,她觉得很羞耻、很越界吗? “....我只是不想在那待着。”郁迟别过脸,咬着牙关,下颌倔强地绷着。 薛晚却盯着她,眯起眼,若有所思。 稍许,她忽地轻笑一声。 郁迟不解,皱眉朝她看去,见到薛晚眉眼弯弯、扬唇柔笑的模样,却不由得微怔。 “小迟,你....”薛晚走近她一步,目光露着揶揄,“你是不是害羞了?” 一语惊人。 像被人捏住心脏,郁迟浑身都热起来,脸也在发烫。 她立即否认:“没有,怎么可能。” “那你走什么?你脸现在也有点红哦。” “.......” 眼见薛晚唇畔的笑意愈多,郁迟仿觉被嘲弄一般,偏偏控制不住脸颊的温度,热得她觉得发闷。 她心里憋着气,抿唇不语,独自走开。 她一边抬手摸着脸颊,一边听跟在她身边的人道:“好了,这没什么好害羞的。” 薛晚收起笑意,正色道:“你也不小了,都上过生理课,了解过女性的身体常识,月经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买卫生巾也是。” “只是在购买必需品,不需要遮遮掩掩,也不需要害羞,知道吗?” “.....” 常识她当然清楚。可这些用品,平常都是保姆购买,虽然她也觉得不必羞耻,可让她亲耳听薛晚毫不避讳地谈及,那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又不说话了?” 薛晚略低下头去看她的脸,那双笑意盈盈的眼仿佛能将她心思看穿。 郁迟心底一颤,挪开视线。 内心被戳中,可她不愿承认,只能不满地低声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当然知道。” 薛晚莞尔,“你还没成年,不是小孩是什么?” 郁迟咬牙,“还有三个月就成年了。” “哦,那也还有三个月呀。”薛晚笑意渐深。 其实她很想说,不管成年与否,郁迟和那些学生一样,在她眼里都是孩子,都是她愿意牺牲时间,一点一滴去栽培的树苗,望他们能够长成参天大树。 可薛晚无心的话,却戳在年少人的自尊心上。 郁迟最讨厌听别人这么说。 孩子有什么好的?她才不想做他人眼里幼稚的人。 郁迟低眸凝着薛晚,蹙眉不松。可旋即不知想到何处,她眼中闪过狡黠,猛地朝薛晚走近—— 薛晚措不及防,来不及躲,两人身体瞬间紧贴。 胸口亲密接触。 郁迟的主动让薛晚愣住,下意识想后退一步,脚后跟却碰到一排货架,无处可躲。 她几乎是被郁迟抵在角落。 郁迟看见薛晚错愕的神情,满意地勾起唇角,突然抬手在薛晚头顶,比了下二人的身高。 之前薛晚穿高跟,站一起时不显然,但今日两人都是平底鞋,近距离下一看,高矮分明。 她上次体检是一米七一,比薛晚稍高一点,她或许还能再长,说不定最后能比薛晚高小半头。 想此,郁迟有些得意。 “我不是小孩。”她一字一顿道:“我比你高。” 闻言,薛晚的眼睛渐渐睁大,眼神由诧异转为一抹笑意,最后弯了唇,无奈道:“你怎么那么幼稚,多大了?还比身高。” “那我也比你高....反正我不是小孩。”郁迟挑眉,眼底浮起的笑颇为不屑。 看她“威风”的表情,薛晚反驳不得,只能笑笑。 “我就比你高啊,以后还会比你更高,你信不信?” 话音刚落,郁迟便见薛晚咬了下唇,抬手打她一下,不轻不重,“怎么跟阿姨说话呢?越说越起劲了。” “行行行,你最高了,你不是小孩,可以吧?” “快走了,小大人,买完菜还要回去做饭呢。” 薛晚推着购物车在前,回眸对她扬眉一笑,温柔似水。 郁迟望着她的背影发愣,想起薛晚方才咬唇打她的神情,还似有几分嗔怪。 .....真好看。 郁迟内心突然感慨一句。 心情莫名其妙地有点愉悦,唇角上扬前,郁迟先一步低下头。 浅淡的笑意在唇畔浮现,但再抬起头时,被她敛收回去。 她抬步,克制了表情,默默跟上薛晚的身影。 . 原本想着节省时间,结果光是逛生活区就临近半小时,等购物完结账,已然近九点。 幸好这家超市离澜庭公寓不远。即便如此,薛晚也是一路加速。 即使她专注驾驶,也不难注意到郁迟在一侧思忖走神,连她搭话,郁迟也是敷衍应下,一看就兴致不高。 其实她早有察觉,郁迟从超市内出来后,郁迟便闷在思绪中,一言不发。只是她向来琢磨不透郁迟的心思,干脆也没多问。 薛晚没有读心术,不然如果清楚此刻郁迟的想法,恐怕只会无语到失笑。 从停车场走出,两人各自提着一个购物袋,一前一后地走。 郁迟全程垂眸。 她后知后觉,如果她的想法被印证,那她随薛晚回去,该会见到怎样的一幕? 可那不过都是猜测。连她都想得到,薛晚会想不到吗?她不信薛晚会毫不顾虑家人,而带一个外人回家。 两个想法在脑海互相斗争,一时也得不出结论。 直到听见电梯的到达声,见到薛晚走出电梯门的那一刻,郁迟才像恍然苏醒。 “你怎么了?”薛晚回头见郁迟顿在原地,不免蹙眉。 郁迟紧了紧手中的购物袋,敛眸沉默。 半晌,她内心深吸口气,抬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薛晚眉间拧得更深,走近她,“什么算了?到底怎么了?” “我还是走吧,感觉不太方便。” “为什么?哪不方便?” 郁迟不想明说,可见薛晚直视她的眼神,被逼得无奈。 小声道:“你家里有人的话....太打扰了,算了。” 言毕,郁迟转过头,不去看她。 薛晚倒是一脸意外,“家里有人?” 她愣了几秒,才盯着郁迟,不解道:“家里哪来的人?现在假期,也没有学生来补课......” “你想什么呢?” 16. 留宿 郁迟被问得瞠目结舌。 看着薛晚一脸困惑,她却怔忡地哑口无言。 平时巧舌如簧,如今倒是成哑巴了。 思绪一片空白。 被拆穿的心虚还在发酵,郁迟杵在原地,直到听见薛晚的催促,才跟上前方的身影。 “阿姨平时都自己住的,家里没人,你放心。”以为她是内敛怕生,进门前,薛晚又解释一遍。 的确,从大学毕业至今十多年,她都是独居。家里也不常来客人,所幸当初她给学生们准备的拖鞋还有剩余,她随手挑了一对新的。 “呐,这是新的,没人穿过。”薛晚把郁迟手里的购物袋提走,边走边嘱咐道:“阿姨先去处理菜了,你先在客厅休息下,渴了自己倒水喝。” “哦。”郁迟低声应下。 她望着薛晚背影消失在厨房里,旋即垂下目光,睨着鞋柜。 除了薛晚私人的鞋靴,其余都是同款的拖鞋,鞋码甚至都像一致的。 没有多余的男鞋,也没有童鞋。 看来真的只有她一人住。 郁迟心下彻底安稳了。 或许是终于不用面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她的心情一下舒畅许多。 她继续往内走,环顾四周,打量起这间公寓。 两室一厅的房型,面积不算广,但独居绰绰有余。客厅近落地窗阳台处,摆着一张补习的长桌和教学白板,白板上尚留着未被擦干的板书字迹。 郁迟坐在沙发上盯着白板,不自觉想象起薛晚上课时该会是怎样的场景。 薛晚的音容笑貌在她脑海浮现。 或许,该会比对待她更严肃?或是更温柔。或许是时而转身板书,时而双手撑在桌面,拧眉看着下方的学生们。如果有学生遇到疑问,她也会像待她那样,轻声细语地为他们讲解吗? 会吧。 更何况,正常人比她更容易相处,也许还会粘着她提问,也许还会和她一起调侃、说玩笑......顾晓媛说得对,谁会不喜欢善解人意又温和的师长.... “哎呀,怎么都快九点半了。”薛晚不知何时从厨房走出,打断郁迟的思绪。 她看着墙上的挂钟,懊恼道:“都那么晚了...做完都不知道几点,早知道还是带你去外面吃了。” “小迟,你会不会很饿?” 薛晚在她身旁坐下,目露担忧望着她。 那双水眸本就潋滟,现下含着一抹忧愁,更是显得楚楚动人了。 虽然胃里还空荡荡,但过了时间,郁迟倒是没像之前那样饿。 可她盯着薛晚的眼眸,心中莫名受用。 于是她撇开脸,低声道:“嗯,饿。” 果不其然,薛晚更内疚了,心软地摸了摸郁迟的头,“那要不....阿姨先下楼给你买份快餐,填下肚子?” “不要。”郁迟答得迅速,“我想.....” 那句“我想吃你做的”到了嗓子眼时,她怔了怔,改口道:“我想吃家常菜。” “而且都去超市买了,不做多浪费。” “嗯....这倒也是。”薛晚点点头,轻叹一声,起身道:“那你要等一会儿了,阿姨只能尽快....哦对,这里还有些面包,你可以先吃,别饿着了。” 薛晚从茶几下的柜子里找出几袋速食面包,放在郁迟手里,她便急匆匆地又赶往厨房。 听着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声响,郁迟捏着手里的包装袋,思忖片刻。 她将面包放好,悄然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一个正在操劳的身影。 薛晚背对着她在洗菜,她系着围裙,长发随意扎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外出的那一身衣服还没换,紧身T恤和休闲裤,但脚下却是一双不符风格的人字拖。 郁迟盯着薛晚粉白的脚后跟稍许,而后不动声色走到她身后。 凑近一看,她才发现,原来薛晚的后颈处还有一颗痣。 如锦上添花,衬得更为温婉可人。 “啊——”薛晚一转身,吓得慌叫一声。 只见郁迟不知何时站她后面,还一动不动地注视她,真是快把她心脏都吓得跳出来。 上年纪的人可不禁吓。 薛晚拍拍自己胸脯,见到郁迟眼底促狭的笑意,又轻打她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快吓死阿姨了。” 郁迟薄唇勾着似有若无的笑,要不是她这张漂亮的脸撑着,那顽劣的笑可真够惹人厌。 眼见薛晚还忿忿盯着她,郁迟敛起笑,走到薛晚身旁,道:“我只是想过来帮忙,这样也能快一点。” “帮忙?”薛晚有些迟疑地看她。 毕竟郁迟自小家境优渥,恐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哪有下厨帮忙的经验。 但难得见郁迟主动,薛晚也觉不好拒了她的好心,便只挑些最简单的活,让她洗菜,择菜。 哪知郁迟不满与此,自告奋勇地拿刀就要切菜。 看她动作生疏,薛晚只能停下手上的活,担心道:“你小心一点,别切到自己了。” “这些黄瓜切条就好,不要切太大.....你以前切过菜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 所以,郁迟只能模仿记忆中王姨下厨的模样,摆出姿势,嘟囔道:“放心吧,我知道,这个那么简单......” 连竞赛奥数题都难不倒她,区区下厨算什么。 可现实与想象还是偏差太大。 削皮完的黄瓜滑溜溜,郁迟拿都拿不稳,好不容易对半切开,结果后面切的条还大小不一。 郁迟咂舌一声,强迫症作祟,她用手指将黄瓜固定,有模有样的,认真比对切割的范围,一刀下去—— “嘶!” 没切到瓜,倒是切到手了。 “怎么了?哎呀!” 薛晚连忙放下手里的刀具,一下将郁迟受伤的手抓到面前。 本来就内心不安,没想到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郁迟的食指指节被划开一道,鲜血直流,血液顺着她的手指滑落,乍一看还触目惊心。 “怪我,不该让你用刀的。”薛晚蹙眉,面色肃然,拉过郁迟的手放到凉水下冲洗。 冰凉的水流触碰伤口,疼痛让郁迟的手瑟缩一下。 薛晚眉间也拧得更紧。 郁迟不瞬不瞬看着薛晚的脸,沉默不语,手指的伤口却似乎一点点消散。 隔了片刻,她开口时,连语气都不自觉放柔,“没有,是我自己想帮忙.....没事的,不用洗那么久,我去贴个创可贴就行了。” “不行!”薛晚瞪她一眼,却没有多少愠意。 她关了水龙头,牵着郁迟手腕,带她到沙发坐下。 “在这坐着,等我一下。” 不容郁迟说话,她便走进卧室里。 再出来时,郁迟见她手上多了几件物品。 薛晚用棉签沾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在郁迟伤口处涂抹。可即便动作轻柔,郁迟还是本能地蜷了蜷手指。 薛晚停下,抬眸看她。 这个眼神太过温柔,郁迟内心颤动,下意识避开了。 无言中,气氛怪得让郁迟浑身不自在。 她急于打破这样陌生的氛围,不得不开口道:“...不用那么麻烦吧?还要消毒....” “当然要消毒,刀上有细菌的。”薛晚倒不像她那样别扭,一丝不苟地帮她擦着,道:“你也真是,在这休息不好,非要帮忙....阿姨不是在怪你,只是让你不要逞强。” “幸亏只是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不然还要包上纱布了,你妈妈要是看到该多担心.....” 薛晚自顾自说着,对于郁迟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毫无察觉。 听着耳畔的柔声絮语,郁迟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为她上药的人。 只见薛晚弯腰低头,T恤领口正对着郁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垂落。 隐隐约约露出惹人遐想的沟壑。 郁迟盯着,多看了几秒。 郁迟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时,目光一顿,迅速撇开脸,不禁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鄙夷。 怎么回事? 都是女的,薛晚有的,她也有,有什么可看的。 想此,郁迟还真垂眸打量下自己胸前。 ....明明营养很充足,身高也优越,偏偏这里像没发育一样..... 和薛晚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听见没有,下次不许这样了?小迟?” 还未来得及收回眼神,薛晚便突然朝她看来,惊得郁迟心跳顿时漏拍。 两人的视线一对上,郁迟就慌忙转过头,眼睫飞快眨着,心中的羞耻愈加泛滥。 要命啊。 郁迟你都干了些什么。 跟变态一样。 郁迟暗暗唾弃自己。 偏偏这一幕落在薛晚眼中,像是知错认错,难得乖顺一回。 薛晚温温莞尔,给她处理完伤口,手指还在郁迟的手背上摩挲一下,柔声道:“好了,在这好好休息,听话啊。” “......” 郁迟依旧低头不语。 等到薛晚离开,她才缓缓抬眸。 瞥了眼手背被抚摸过的肌肤,又看着包裹食指的创可贴,顿了顿。 默默将手指缩回掌心。 . 考虑到时间已晚,薛晚只简单做了一荤两素,蒜蓉排骨和清炒菜苗、凉拌辣黄瓜。 非常朴素无华,不如家里王姨做得那样丰富,也不如蒋诚的私厨做得精致,但或许是饿久了,郁迟觉得比那些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一碗接一碗。给郁迟盛第二碗饭时,薛晚都忍不住打趣,“还要呀?这是有多饿 ,刚才都让你先吃些面包了....怎么样?阿姨的手艺还行吧?” 郁迟咽下一口饭,才点头:“好吃。” “....比米其林三星厨师做得好。”想起那一盘子令她反胃的生肉刺身,郁迟又补了一句。 “哪有那么夸张啊,你就是太饿了。”薛晚嗔她一句。 可话虽如此,薛晚内心还是被她这一句哄得开心。毕竟她下厨多年,自认手艺尚可,可平常也没人能评价,如今见郁迟一脸笃定地认可她,顿觉心窝都暖了。 她总算明白郁宁为何总和她聊起儿时的郁迟。 果真女儿都是贴心的小棉袄啊。要是每天都能听见这么一句夸奖,那下厨的劳累仿佛也一消而散了。 薛晚沉浸在思绪,眉眼含笑地凝着郁迟。 郁迟却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赧然,一时眼神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能继续埋首夹菜。 薛晚怕她噎着,又起身给她倒杯热茶,温声与她说了会儿家常话。 许是这顿饭将两人关系拉近不少,郁迟也不似从前那般缄默少言,也愿意主动开口与她分享起学校的事。 聊得正投入,窗外却忽地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 前不久才停雨,现在却又有倾盆之势了。 不过转眼间,齐刷刷的雨声淹没一切声响。 薛晚转头望了会儿,又瞥眼挂钟,不免叹道:“完了,这么大雨....待会儿还要送你回去....” “回去?”郁迟还擦着嘴,闻言不禁看她,“你还要送我回去?” “当然了。”薛晚边收拾着碗筷边道:“我只是说暂时不送你回家,但肯定不能让你在外过夜呀,不然我怎么和你妈妈交代。” 郁迟插话道:“但很晚了。” 薛晚道:“那也要送你回家,不然呢,你还要留在我这里睡呀?” 郁迟:“......” 也不是不行。 郁迟抿唇,盯着薛晚的纤背,又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盆泼大雨。 雨声嘈杂,平时只会让她觉得聒噪。 但她此时此刻忽然觉得.....这场雨再下大些也并非不可。 也不知是否她的所想被听见了。 不到十分钟,雨势不加反增。 郁迟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而薛晚处理完家务活,见雨势凶猛,又见临近深夜十一点,她真是操心得坐不住。 正巧,郁宁的电话在这时打来了。 铃声一响,郁迟便心头一紧,警惕地凝着薛晚的手机。 “喂?” “嗯,小迟在我这儿呢,我跟她刚吃完晚饭。” “是啊....唉,这雨真是太大了.....” 薛晚拿着手机走向阳台,声音渐行渐远。 果不其然。 郁迟即便没听见声音,也能猜出和薛晚通话的人就是郁宁。 “小迟——” 薛晚不知何时又走到她面前,已然挂断通话。 她坐到郁迟身旁,可还不等她开口,郁迟便看向她,斩钉截铁道:“我不回去。” “如果这里不方便留,那我自己打车去住酒店。” 听她赌气的话语,薛晚愣了愣,不禁失笑,“又去酒店?你怎么那么任性,想一出是一出。” 闻言,郁迟瞧见薛晚眼底情绪不明的笑意,皱起眉。 又是她任性吗? 果然还是要送她离开。 在她眼里,她肯定很幼稚吧。 可她明明相信了她,才答应跟她走。 既然就没打算让她留下,那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回来,还要和她去超市,还要为她下厨做晚餐,还要帮她处理伤口......何必呢,浪费时间。 也不知是因为觉得郁宁和薛晚串通,还是因为被薛晚幼稚地看待,郁迟只觉得心底闷着一股无名火。 她捏紧了拳,憋着那股气就要往门口走去。 薛晚望着她的背影,似是猜中她所想,不怒反笑,道:“外面下大雨,你要去哪?” “...不用管我。”郁迟换着鞋,闷闷道。 “哦,你真要去住酒店?不留在阿姨这里了?”薛晚似笑非笑。 听见后半句,郁迟身形一滞。 她诧异地回眸看着薛晚。 薛晚身体柔软地倚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却更风情万种。 她朝她睨来一眼,弯唇故意道:“本来还想留你的,那你要走就走吧。” “......”郁迟拧眉,动作怔住。 她的窘迫让薛晚唇畔笑意渐深。 而郁迟却在她揶揄的眼神下,脸颊迅速染上薄红。 “好了,回来吧。”薛晚收起笑,朝她招招手,柔声婉婉,“雨太大了,我跟你妈妈商量过了。” “今晚你就留在阿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