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皇子愿当替身[GB]》 1. 第 1 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该文章正版在晋江文学城】/作者北辰故 联姻晚宴,已经到了餐后甜品环节,而冬庭少校全程没有什么胃口。 桌前是波尔多葡萄酒,皇室御用美酒,倒在细颈水晶瓶,淡红色酒液泛着美艳色泽。佐餐的酒,口感酸涩醇厚,一点都不劲道。 期间,她切肉的餐刀掉落。 抬手制止仆人上前帮忙,年轻少校俯身弯腰去捡。她的手穿过垂落的亚麻桌布,将搁在膝盖上的那只脚轻轻拂开。 柔嫩的脚掌如一尾鱼,擦着掌心溜过。 不着痕迹地吁出一口气,冬庭坐起身,看向对面的联姻对象。 伊连皇子。帝国最小的皇子,女帝现任丈夫唯一的孩子。 小皇子垂眸,浓长睫毛遮住眸色,只能见一抹水蓝,宛像是横亘在冰原的碧空残影。 他脸颊雪白,表情平静,有条不紊地切割着餐中食物。 从明面上来看,一点都看不出刚才餐桌下有心的引诱。 触及脚掌的掌心,忽然一阵酥麻黏滑。 冬庭轻轻皱眉,扯过湿毛巾擦手,莫名有些烦躁。她端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重重把酒杯搁在桌上。 素来高雅的皇室餐桌,出现了这样一位不合规矩的贵客,做出这等近乎粗鲁的举动,无人有异议。 “冬庭少校,作为晚宴的主角,今晚您可还满意?” 坐在主位的,是女皇的丈夫——凯利大公。 他美丽优雅,言笑晏晏,特意来为独子的相亲宴会坐镇。 “一般吧。” 冬庭皱眉,带着标准的笑意,尽情挑剔道, “你们帝国的酒太寡淡,比不得我们联邦军营的伏特加,那才烈、带劲。” 说着话,她目光悠悠望向对面的小皇子,唇角一弯,意有所指。 小皇子依旧垂眸,扮演一块漂亮木头。然而,那也只是表面。 “那是自然。帝国有帝国的特色。” 凯利大公笑容不减,十足有涵养。 “听说您近来收购一颗星球,在第二星际海附近,巧了帝国在那也有资产……” 那只脚,又悄悄点住她的膝盖。 蚂蚁爬过来的酥麻,连带警觉的本能一并蹿上脊椎,冲往肾上腺素。 与此同时,冬庭眯了下眼,锁定住小皇子。 他微微低首,柔软灿然的金发在脖颈后侧分开,垂在肩膀、胸口,在灯下熠熠生辉。如此美丽的人,据说因其容貌,有“神之恩赐”的代称。 “伊连已经成年,第二星际海那处资产,以后可能会有他掌控……” 餐桌上,大公凯利将利益娓娓道来,是正式的场合。 而桌下,他美丽清冷的小儿子借着桌布的掩饰,脚趾一点点爬上少校的膝盖,不间断的诱引。 而冬庭的身份,其实不是只有联邦少校。 她还是小皇子哥哥的前任。 · 三日前。 联盟第五军团,军团长办公室。 砰的一声,冬庭打开窗。 “联邦总部老头子们的脑髓,被虫族啃光了吗!” 她愤怒的呐喊扩散,扩散在窗外银河。银河闪烁,深处是漂亮得瑰紫色。 巨大窗户前,女人站立着,抱胸站了会儿,满脸郁闷。银河极寒的风吹过脸颊,很快有霜雪贴脸的冷感。 她忍不住扭头道:“给我根烟。” 办公桌后,第五军团长一掀眼皮,冷然道:“你叫谁?” “辛燃上将,请你给我一根烟。” 冬庭满脸严肃地请求,换来男人把烟和打火机丢过来。 啪嗒一下,她点燃火,耸着肩膀闷了口烟,动作凶狠。 “去了,尽量克制你的行为。” 军团长辛燃看不过眼,提醒道。 一撩鬓边长发,冬庭抬眼,茫然:“去哪?什么行为?” 说着,她再次耸肩闷了口烟。 “你抽烟时活像个军痞。” 辛燃点了下她,补充道,“去跟帝国小皇子联姻。” 联邦与帝国,是整个银河现存的两大势力。 联邦是军事联盟,喜好星际冒险、虫族战斗等扩张行为,无数Alpha最向往的理想之地;而帝国是古地球之后的文明发源地,艺术、诗歌、智慧等存续之乡,无数Beta、Omega居住的伊甸园。 现下,两者愿意联姻,以示友好。而冬庭,是联邦最年轻的少校,被定为联姻候选人。 “哪里像军痞?还有,我为什么要去联姻?” “不去就扣押你的少校晋升申请表。” 辛燃上将无意纠缠,言简意赅。 冬庭有双猫一样圆圆眼睛,此时一瞪人,满是不甘。 “你以公谋私!” 先是控诉军团长的威胁,冬庭夹着烟把手一摊, “再说了,现在我们都知道小皇子是谁了,我怎么去啊?” “当不知道。你就像对待之前不合理命令一样装傻。” “何况,你跟那位都分手一年了。” 第五军团长脸是冷肃的,话是不好听的,专戳冬庭痛处。 冬庭咬着烟,冷笑一声。 唇角笑意讽刺地弯了一下,“怎么不说他半年前还死了呢?” 冬庭口中的他,是前任初原。 两人自小青梅竹马,从附属星球到联邦主星,一直都感情甚笃。随着两者事业的发展路线,一个成了联邦最年轻的利刃,一个成了联邦最有名的大明星,他们渐行渐远。 一年前,二人官宣分手。半年前,初原拍摄电影新作,乘坐的星际航班半途失踪,消失在宇宙虫洞之中,至今未有任何残骸出现。 消息一出,联邦悲恸。 而冬庭决定继承他未竟的遗愿:寻找失踪的弟弟。 初原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他是被收养的孩子,弟弟也是。在弟弟十三岁时,人彻底失踪了。 从此,这件事成了他的心病。 “他人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犯浑了啊。” 冬庭仰头,吐出口烟,漫过她的脸,漫过她对亡人那些复杂的情感。 “你不去才是犯浑。” 辛燃语气冷淡,一针见血:“如果你不去,小皇子还会有其他联姻候选人。” “他必须选择一个联姻对象,然后嫁给她。” 冬庭捂住心口,怪怪地一笑:“你说的我有点愧疚了。” 可惜第五军团长不愿再说。 弹了 下烟灰,灰烬纷然,如枯焦的雪,说不清的心绪。 另一只手捂住脸,冬庭长叹一声:“为什么是小皇子?初原弟弟为什么是他啊?” 初原失踪的弟弟,几年后,摇身一变,成了帝国最小的皇子。 引进的帝国长篇连续肥皂剧,现在也不编排这种狗血剧情了。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初原死了,他弟弟还活着。如果你不去,他弟弟就必须选择陌生的联姻对象。” “哪怕是皇子,他只是个Beta,无形之中低人一等。” 面对下属冬庭,第五军团长点明利害,便不再说话。 小皇子伊连刚成年,皇室已经着手准备他的联姻。 而作为Alpha的大皇子,将近三十,皇室对外声称继承人的婚姻需要慎重,并不急于一时。 时隔几年,冬庭已经想不起弟弟到底长什么样。 在帝国里,他养在皇宫深处,极少露面,像极了隐形人。这也导致几年间的找寻搁置,直至近日,年轻的少校才知道这回事。 “造孽啊。” 冬庭低叹一声。 素来微笑的眉目,掠过一丝罕有的忧愁。但很快,她一拍手,做出决定。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见一见。” · 想象中,一个无所依靠的Beta小皇子被迫联姻,在有限的联姻对象中小心做出选择,确保自己的未来能稍稍好过点。 好吧,其实这都是女Alpha的脑补。 “经历层层筛选,您是目前我们最满意的联姻候选人……” 主位上,凯利大公笑容温柔,款款说道。 餐桌下,小皇子抬脚,进行着似有若无的引诱。 说实话,冬庭觉得这孩子技巧差劲死了。 笨拙到半天进入不了正题,只会一味扒拉她的膝盖。要不是他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年轻少校起不了半点波澜。 那只脚趾似小猫爪,拼命扒拉着她的西裤,裤子都快起球了。 面对大公的话,冬庭微笑点头,桌下,她双膝一并,夹住它,稍微惩罚那只作乱的脚。 “叮。” 他的餐叉掉落。 小皇子伊连飞快抬眼,浓长睫毛下,水蓝眸色渡过来。 靡丽的蓝色,像是天空湖泊交融,此时荡开涟漪。凭借极好的眼力,冬庭察觉到他金发下的耳尖,透出一点红。 “伊连。” 凯利大公语气不冷不热。 小皇子伊连即刻看过去,喃喃道:“抱歉,父亲。” “你这是怎么了?” 碍于外人,大公不便责备,只是问道。 桌下,伊连的脚挣脱不开,蜷缩脚趾划拉着女人腿上的西裤。无意抬脚,他探到别处。 此时面对父亲的问话,他红润嘴唇破开一线,微张,像是艳丽的花朵。许是桌下偷偷的刺激,小皇子脸微红,水蓝眼眸心不在焉,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他撞上对面女人的眼眸。 猫一样的眼瞳大又圆,此时深黑,宛如神秘的深渊。圆瞳一弯,年轻少校笑起来。笑容出乎意料的,有些恶劣。 所幸的是桌下,她没有再动。 “我……唔……” 半晌,他嗫嚅着开口。 2. 第 2 章 对于他的表现,凯利大公眼中漫过失望。 小皇子微张的唇合拢,吃进嘴的甜品,在舌尖泛了一撮苦。他表情静止一刻,眸中泅出水色。 啊快哭了。 冬庭于心不忍,开口切开话题。 “说起来,对我这个人,小皇子还满意吗?” “您这话不妥。” 凯利大公再次露出优雅的微笑,用词典雅,“吾儿自然满意。” “哦”了一声,冬庭眼睛看向小皇子,没打算放过他。 他应该是满意的吧?毕竟主动桌下引诱了。 还是说,面对任何联姻候选人,他都会这样做? 想到这,冬庭单手托脸,直白地看着对面的金发尤物。 年轻少校的猫眼又圆又翘,面部轮廓偏向柔和,似乎并不强势。半长黑发夹杂些许银白,塑造出如猫般神秘冷艳的气质。 她目光笔直,毫不掩饰。 看着看着,小皇子耳尖微烫。 凯利大公瞅见自己的小儿子,表情呆呆的。 他忍住叹气,要出言提醒,却见小儿子轻轻地颔首。 冬庭笑了,点头回应了他。 然后,她忍不住再笑了一下,因为那只脚受惊似地逃脱。 笨拙的小孩子。 又没真的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冬庭不欲多想。期间凯利大公再三挑起话题,她一面应付,一面切开夏洛特草莓蛋糕,终于尝出其中鲜甜。 吃完甜品,放下刀叉,她正筹备道谢告辞的话,帝国这方俨然不想就此结束。 凯利大公清清嗓,言辞温柔,但咄咄逼人。 “请问少校阁下,您什么时候与吾儿结婚?” 冬庭:? 帝国风俗是恨嫁风吗? 纵然内心汹涌,但冬庭面色不变。 她扬起一抹笑:“作为联邦高阶将领,此事还需与联邦总部商议申请。” 甩!拼命甩锅! 关键时候凭什么不让那群联邦老登们背锅! 凯利大公颔首,表示理解,遂改口道:“那就择日订婚。” 曾经有千百万虫族士兵浪潮般袭过来,当时冬庭面不改色,铁血指挥杀敌。而现在,帝国再三相逼,年轻少校脸色有些绷不住了。 “伊连皇子刚成年,也许我们应该培养感情。” 她使用缓兵之计。 凯利大公在外的皇室形象,是温柔人夫Omega。 然而此时,他表情严肃。 “请少校阁下,不要再开玩笑。” “本次联姻从几年前开始,历经数千人层层筛选,其中帝国贵族、联邦精英无数。最后,是您入选。” “现在,少校阁下您,告诉我们从头再议?您这是在践踏帝国与联邦的友谊。” 一套官方话术组合拳打过来,但是,冬庭不吃压力。 她并未妥协,且嗤之以鼻,却见对面小皇子眼眸水色盈盈。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父亲凯利大公一眼,垂眸,捏着刀叉假装很忙。 唉故人之弟。 这个可怜的孩子哦。 冬庭于心未忍,打了个圆场。 “至少,我应当与小皇子再见几面。” · 三日后,帝国寝宫的接见厅。 谢过内侍领路,冬庭坐上访客椅。 这处位于皇室东翼处的寝宫,是皇子皇女们的寝宫。 除了小皇子,皇子皇女已经成年,且性征分化完整。他们搬迁出去,在外拥有自己的土地、居所,现在只有伊连小皇子住在皇宫里。 访客椅坐垫是墨绿色丝绒,软软的,冬庭顿觉困乏。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前厅两扇门扉忽然洞开。 前厅门框处镶嵌着暗灯,此时亮起。 伊连皇子沐浴在光中。 伊连身着一字露肩礼服,香槟色柔光缎面。光落在他莹白的肩,像是落雪堆积,折射出莹润光泽。 雪肩到胸口,都是大面积的露出,只见一片雪白,惹人注意。 帝国穿得这么开放吗? 联邦人士·冬庭陷入迷茫。 “皇子殿下。” 很快,她收起多余的想法,站起来以示尊重。 扶着门框,伊连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低下眼眸,轻轻颔首。 他没有开口,由内侍领着前往接见厅的书桌。 书桌正对着冬庭,便于两人谈话。 内侍遣退其他人,自己坐在门廊处的座椅。 深知帝国皇宫规矩多,冬庭不欲纠结,直奔主题。 “我这次来,是跟小皇子叙旧的。” 她深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着小皇子。 “好久不见,伊连。” 比起她诚恳直率的态度,伊连浮现一闪而过的慌乱。 “好久不见了……” 他喃喃道,手指不由按住下方眼睑。 昨晚,小皇子没睡好,起床用珍珠贝粉遮住熬夜的淤青眼圈。 淡淡的茉莉香浮动,又有一丝清甜。 ……她没有闻到吗?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五年了吧。我还记得你十三岁的样子。” 冬庭一点都不记得他过去的模样,但此时她面不改色心不跳,浅浅微笑起来。 小皇子伊连睫毛扑扇,终于抬眸。 “哥哥的事……你节哀。” 他没有逃避话题,这是个好的开始。 “半年前我得知哥哥的事……但是,没办法出去……” 伊连说得语焉不详,面有羞惭。 他脸颊微红,像是早熟的玫瑰。 沉默了一会儿,冬庭没有再多谈。 “在此之前,他始终放不下你失踪的事,现在我也是代行他这份遗愿,才来见你。” “抱、抱歉……” 伊连抬眼,水蓝色眼睛闪闪烁烁,快要哭出来。 “我……” 他红润嘴唇破开一线,像是要说什么,却还是摸摸抿住唇。 冬庭摇了下头,对他笑了笑:“没关系。” “我明白你的不容易。” 作为帝国的小皇子,拥有神赐的美貌,似乎处于世俗的巅峰。 可偏偏是个Beta。 最重要的联姻晚宴上,只有父亲出席,一味想要将他嫁出去;而作为女皇的母亲,压根不曾露面,以此表达对他的忽略。 年轻少校从中已经窥见他的处境,圆翘的猫眼露出理解。 蓝色眼眸漫过来,似潮水涌动。 伊连嘴唇动了动,要开口说话,却沉溺于她此时宽慰的笑容。他垂眸,轻轻吸了吸鼻子,忍住泣音。 “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冬庭嗓音低沉,“替初原来见你。” 伊连抿住唇,重重点头。< /p>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那么我们之间的婚约是否不妥……” 前任死了才半年,她跑去跟他弟弟订婚。 冬庭迈不过自己心底的行事基准,今天来就是商议解除婚约的。 “啊。” 她才开口,小皇子突然叫了一声,猛地抬手捂住胸口。 “殿下?” 冬庭站起身,不明所以。 伊连双手交叉捂住胸口,弓腰含胸,金发散落他低首的脖颈,柔软灿然。 他怯怯抬眼,满脸慌张,求助的目光望向桌前人:“我的礼服吊带好像松开了……” 是了,小皇子的礼服不光一字露肩款,胸口处两根交叉的金色细链套在脖颈上,大胆而美艳。 “请帮帮我。” 水蓝眸色摇晃,摇曳破碎。 “……” 你们帝国居然用色诱考验联邦少校! 冬庭深深呼吸,涌上的说不清是火气还是怒气。 她带笑的猫眼眼角微翘,道:“那请稍等。” 她站起身,绕过书桌,来到小皇子身后。 书桌后面是一扇窗,此时窗外春光烂漫,尽情倾洒进来。 日光落在小皇子的后背,光影摇动,像是拂过一捧雪。 少校伸手,捻住两根散落的吊带,替他系上。她指腹粗糙,带茧,触碰并不柔软细腻。 可颤栗,还是从他心底而起。 窗外微风吹拂,拂过皇子长长的金发,拂开他耳边别起的鬓角。 于是冬庭看见他白皙的耳尖,一点薄红。 这到底是纯情的引诱,还是熟练的勾引? 冬庭决定验证。 挑起根细细的金链,挑高,松手。 啪的一下,金索打在小皇子雪白的肩背,一道红痕浮现。 “唔!” 小皇子一惊,并不觉得疼。 冬庭少校略通审讯,下手力道有数。无名指再次勾起吊带,她俯身,温热呼吸打在他脖颈,尽情侵//入小皇子的社交距离。 “这是谁教你的?” 伊连睫毛一颤,慌忙抬眸,扭脸想要辩解。身后那只手掌伸过来,搭在他下颌处,操纵着他面向正前方。 正前方是门廊处的内侍,他坐着等待,眼睛瞥向别处。可被窥视的感觉,让小皇子眼中水汪汪,心底又起别样刺激。 带茧的指腹抚弄着他柔红嘴唇,女人不笑时嗓音低沉,压迫感十足。 “还是说,你对谁都蓄意勾引?” “啪。” 吊带弹回去,像是无声的催促。 雪白的肩背再次浮现,一道靡丽的红痕。 小皇子挪不开眼,被迫看着门廊处的内侍。 “有人、有人看着……”他慌乱道,眼睛乱眨。 “怕什么?” 冬庭哼笑一声, “还是说,你其实很喜欢?” 说着,她弯腰,在他耳边悄声喊道, “贱货?” 小皇子耳尖红透了。 他张张嘴,想要说话,却发出一声泣音。 “我只是,我只是……” 在自己寝宫里,少校如侵入领地般侮辱,小皇子伊连被欺负得泪眼汪汪。他拼命眨眼,强忍住被羞辱的眼泪,辩白的声音细细的。 “我只是不介意成为哥哥的替身。” 3. 第 3 章 冬庭:? 吊带堪堪挑起。 勾住的小拇指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直接僵住。 小皇子静静等着所谓“惩罚”,心底委屈。 忽然呜咽一声,捂住脸细细啜泣。 冬庭绷不住了。 她俯身好言安慰:“抱歉,刚才我做的太过了。” 皇宫里,如此挑逗皇子,的确过于超标。 可小皇子连连摇首:“不……”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把我当成哥哥的替身。”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吧?” 他语气哀愁,充满着少年人的悲伤。 “啪。” 吊带弹回来,红痕浮现。 小皇子吃痛,惊惶抬头,看向站着的少校。少校眉目有着疑惑,似乎不明白他的想法。 她低头,看见他水蓝眼睛,和着光影,晃成一汪金蓝。 美丽、多情的目光。 “伊连,从过去到现在,” 她开口坦白道:“我一向把你当弟弟。” 小皇子睫毛一颤,神情反而没有流露半分失望。 “我知道的……”他喃喃道,“我从来没有希望你爱上我。” “……成为哥哥的替身,已经是我最大的奢求了。” 帝国的小皇子,身份尊贵,却只求成为她前任的替身。 这不合常理,肯定另有隐情。 小皇子的蓝眸老是偷瞅门口,冬庭思索一下,俯身,手搭在他肩膀,故作狎昵。 同时,她黑色猫瞳看向坐在门口的内侍,语气冷淡:“我和皇子之间联络感情,先生你还要在这?” 内侍表情犹豫,明显不敢得罪她。 “索夫龙,厨房端点蛋糕过来。”小皇子适时吩咐,支开了内侍。 接见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搭在肩膀的手放开,冬庭站起身:“现在,可以说你的难处了。” 小皇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揪起礼服下摆,露出大腿。 丰莹、雪白的大腿,吹弹可破,却有一片红。不消仔细辨认,那是手掌捏揉留下的痕迹。 手法情色到淤红也充满了某种不该有的暗示。 “……前段时间,有个联姻对象假借独处,对我做的事。” 他低头,声音细细的。 “凯利大公不管?” 冬庭诧异抬眉。 “父亲他……只是希望我早点嫁出去。” “在皇宫里,他并不以我为荣。” 说着,小皇子垂头。 急于送嫁的父亲、冷眼旁观的母亲、破碎的家庭…… 冬庭深深吸了口气。 示意他放下衣摆,冬庭转过身,坐到他对面的访客椅。 两人目光平视,少校看到小皇子弯起的眉毛,欲哭非哭。 “现在,我需要知道你的想法,便于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你是怎么想的,伊连?” 冬庭沉声道。 “我想要……” 小皇子喃喃道,揪着礼服下摆, “……选择一个信任熟悉的人,嫁给她,摆脱现在的环境。” 哦明白了,所以小皇子才拼命对她示好,哪怕是带些暧昧的举动。 在这皇宫中,连生下他的凯利大公都不在乎,一心只想送他嫁人,纵容默许联姻对象们可以对其无礼,那么伊连笨拙地诱引自己,希望得到一个离开的机会,那也很合理。 少校为之心酸。 她目光落在他身后窗外的春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订婚。” · 二人的订婚,正式举行。 随后,皇室打着“培养感情”的名义,邀请联邦少校住进小皇子的寝宫。 冬庭原本想推却,但是想到伊连的处境,外加已经是订婚夫妻,遂答应下来。 她向军部打了在外出差的申请,敲了一笔旅费,顺利搬进帝国皇宫里。 遵循皇宫旧制,小皇子的寝宫由接见厅、前厅、私人书房、卧室等组成,接见厅是接待外臣的地方,而卧室是私人之地。 按照现在关系,冬庭本该搬到卧室里去,但是她道有公务在身,近来每天都在前厅、私人书房走动,鲜少去叩问小皇子伊连的卧室门。 说是公务,冬庭的确不作假。 凯利大公说帝国将送他们一份大礼——“天火掠夺者”陆娜四十五周年诞辰日,冬庭与伊连两人将公开露面。 “届时你们公开露面,以示帝国与联邦两方交好。” 凯利大公振振有词,而当时的小皇子目光无助。 从十三岁回归皇室,到成年,他压根没有参与过任何重大场合。然而,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既是如此,那我们会好好准备。” 联邦少校笑着答应。 她明白伊连的难处,正在接手这件事。 唉没办法,谁叫他是初原的弟弟。前任意外离世,她自然有责任照顾他的弟弟。 天火掠夺者”陆娜四十五周年诞辰日,不仅是帝国的盛典,亦是联邦的纪念日。 这位牺牲的上将陆娜,来自于联邦,与帝国贵族结婚,后续为民众牺牲。 冬庭着手整理出初版方案,包括两人盛典当日的服饰、站台位置、致敬词等等…… 她起身,从前厅走到私人书房,索引一本相关书籍。 “冬庭。” 清雅的声音如午夜兰花,静静盛开于此。 少校疑惑,循声望去,私人书房一侧的门开着,不是通往前厅、去往外面的大门,而是另一侧——伊连皇子的卧室之门。 伊连提灯而来。 他掌中的灯笼式手提灯,内里灯芯是整块通透的紫蓝宝石,如一颗泪滴,与蓝色眼睛交相辉映。 此时夜深,皇子已然洗漱更衣,白日精心打理的金发扎成了单边麻花辫,缀以蓬松凌乱的碎发,慵懒迷人。 像是仲夏夜之梦。 他提灯缓步走来,不大的私人书房盈满手提灯的宝石光辉,也淹没了少校的影子。 伊连身穿镂空蕾丝白衬衫,面料轻薄柔和,宽松垂坠的版型藏住他的腰肢,却随着他的一呼一吸、一步一行款摆,腰线若隐若现,引人无数遐想。 胸口露出衬衫的一截蕾丝,雪白透明。在灯下,仿若无物。堆叠的雪白蕾丝下,是皇子精致的锁骨、白皙的肌肤、以及…… 冬庭没有再看。她舔了下嘴唇,喉咙有点干。 “啊伊连,打扰了,我找到书就回前厅。” 少校尽量带着笑,却感到语气干巴巴的。 伊连看了过来,蓝眸朦胧。 “我做了不好的梦。你、你可以陪陪我吗?” 冬庭二十出头的人生,几乎有一半是与军营绑定。 养父辛燃曾经是战场指挥官,小时候的她随着养父的部队辗转了好几年,长大后她当过戍边士兵,在偏远星际的军队待了一段时间。

军营里,Alpha最多,很多时候聊到最后的话题,还是Omega。多数Alpha公认,美丽、温柔、香香软软的Omega,是世上最好的宝物。 那美丽、清冷的Beta呢? 在这个时候,冬庭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青灰色的闪电,降临窗外。 前厅的窗被狂风扫开,地灯闪烁,光亮不稳定起来。 此时,氛围不安,蛰伏着潜在的危险。 坐在扶手椅上,冬庭倦意全无。 身侧长沙发坐着皇子伊连。他端着骨瓷杯,饮下一口热茶。 伊连做了噩梦,仍是话不多,似乎只期待有人陪伴。 偏偏这个人,是此时的冬庭。 她揉了揉脖颈,怀疑忙碌到脖颈僵硬,无法扭脸看身边人一眼。 冬庭无力给自己找理由,索性直面现实。 “皇子殿下,您做了怎样的噩梦,需要我做什么?” 热茶白雾渺渺,拂着浓长睫毛。伊连低睫,语气轻轻:“我……梦到了过去。” “……我只是,再也找不到人说这些了。除了你。” 伊连蓝眸漾漾。 冬庭叹息。 可怜的小孩,试图把自己的信任交托给其他人。 在这个皇宫,他的天真,傻得可怜。 她不看他,但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会过去的、会的。” 少校语气笃定,不止是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小皇子眼神懵懵的,笨笨的,听不懂。他只是本能感知到她语气里藏着叹息。 “对于我,过去从来不是噩梦。至于噩梦,是梦中的我……摧毁了过去的美好。” 他努力地表达着,麻花辫轻轻摇晃。 “作为您暂时的伴侣,在约定时刻,我会陪伴你的。” 冬庭话有余地,但竭力真诚。 小皇子脑袋一抬,眼巴巴地看着她。 “……只是暂时的伴侣吗?” 伊连嘴唇动了动。 饮了安神热茶,他柔红的唇一片水润,像是含着艳红的花瓣。 “嗯?” 冬庭没有听清他的话,侧身凑近。 狂风砰的一下,推开窗。 青灰色的闪电,与暴风一并扫乱天宇,打碎夜色,一片片白,一片片黑。白的是闪电,黑的是投进来的窗框阴影。 此时,前厅屋内,伊连的身影被拖曳,像是一道长长电光,滋生出不安的阴影。 “轰隆——!” 闪电迅疾而来,天宇尽头扫过一抹白。 而这时,少校凑近,听见了伊连的声音。 “我梦到了兄长。” 雷声骤急,闪电狂乱甩动。 少校一个恍神,青白的闪电落下,照亮她此时的猫瞳。 小皇子不管不顾地张开腿,跨坐在她的腰腹。 少校素来游刃有余的笑意,彻底凝住。 · 十三岁的伊连,知道这是个梦。 梦中,十三岁的他藏身半人高的草丛,看着冬庭吻上兄长初原的唇。 两瓣唇瓣厮磨,难分难舍。初原眼睛微阖,情动时细细喘息,放大在他耳边。 恍惚中,初原窥见了他。 兄长轻轻地笑了,嘴唇无声翕动。 他如遭雷劈,僵立原地不动。 ——“你无法替代我。” 这句话,才是他的噩梦。 4. 第 4 章 修长手指攥住少校的腰带。 纤纤小手想要解开腰封,却毫无章法。 小皇子跨坐腰上,神情专注,睫毛拢住眼睛,只见金发单边麻花辫在不安地摇晃。 “……” 冬庭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扣在掌心。 随后,她松开手掌,挣扎坐起身,手掌按在小皇子的肩膀,稍微用力捏住。 伊连吃痛,抬眸看着她。 “冬庭,帮帮我……”他柔红嘴唇吐出软弱的求助,泪眼漾漾。 少校啧了一声。 他怎么这么爱哭? 偏偏她捏紧肩膀的手,适时松开。 嫩白小手攥紧她的腰带,始终解不开腰扣,绵软腰肢着急地左摇右晃。 肩膀骤然被捏住。 “快别……!” 冬庭语调忍耐,而伊连一愣,浑身僵住。 像是老虎尾巴骤然竖立,濒临极致的刺激。 小皇子僵着,不敢动。 他丰润雪白的大腿微动,像是往内收拢,蕾丝衣摆轻轻颤动。 “……” 凭借超绝忍耐力,联邦少校轻捏小皇子的肩膀,将他慢慢推开。 小皇子自觉惹祸,乖乖从她腰腹下来,覆在上面的蕾丝衣摆扯落时,他忍不住看了腰腹那处。 下一秒,就连忙收回眼。 “你……回去睡。” 冬庭几乎是咬着牙,命令道。 面对这般指使,小皇子伊连一阵心虚,手脚并用地走回卧室。 卧室里,内侍迎上来。 “您需要沐浴更衣吗?” “啊……哦好。” 答应着,伊连魂不守舍。 等待内侍准备浴池之时,小皇子坐于床头,深蓝色天鹅绒帘幕垂落,隔绝外界。 他这才有时间回味刚才的一切。 伊连抬手,脸颊滚烫,像是被吻过; 再低头,衣摆丝丝缕缕的湿意,泅染成深色。 水蓝眼眸闪烁,看着看着,他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触摸那处潮湿。 梦里的兄长,已经死掉了;而现在的自己与冬庭刚刚…… 想到这,小皇子耳尖透红,水蓝眼眸亮莹莹。 · 小皇子未睡,联邦少校也没有闭眼。 她睁着眼,调出终端上第五军团长辛燃上将的联络方式。 【联邦少校冬庭】:辛燃上将,有事求助! 半小时后。 【联邦少校冬庭】:养父,紧急求助! 两小时后。 【联邦少校冬庭】:老大?老头,你在吗? 【第五军团长辛燃】:你养父在开会。小冬庭,我是他的副官亚里安哦。 冬庭:这都几点了,开什么会?! 亚里安:亲亲,联邦和帝国不是一个时间差哦。 冬庭:他最厉害的养女要死了,你就问问他管不管! 亚里安:怎么死?宫廷马上疯?哇哦老艳情的死法! 冬庭:……亚里安你少看禁忌小黄文。 亚里安:哎呀你一去帝国,带动不少大手匿名写文,内容都很劲爆呢。 亚里安:我看看哦,推荐这本《霸道少校强制爱》,讲诉联邦少校覆灭帝国,强制把神之美貌的皇子囚禁,册封当日,少校让金发皇子身穿囚服脖戴项圈跪着,当着大庭广众面前封他为艳奴,然后晚上对他这样那样…… 冬庭:停停停!这么明写真的可以吗!我要以侵名誉权控告了! 亚里安:联邦少校、金发皇子又不是特指你们(无辜摊手)。 冬庭:……算了说正题!让老大给我派联邦任务,我要上战场! 亚里安:冬庭亲亲,不行哦。你现在属于帝国皇子的伴侣,我们第五军团不好直接下令呢。 冬庭:给我打申请!现在!立刻! 亚里安:小冬庭,发生了什么? 眼见副官亚里安正经起来,冬庭却烦恼地捋头发。 作为一个正常的Alpha,小皇子再这么乱来,她很难招架得住。说出这理由,显得Alpha都是群被本能操纵的混蛋啊。 亚里安:你不会嫌弃伊连皇子是Beta吧?啧啧,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Alpha。 冬庭:不是! 联邦多是Alpha。 但是第五军团长辛燃是Beta,副官亚里安也是。他们凭借能力,依旧傲立于一众侵略性极强的Alpha中。期间多少非议,冬庭自然有所耳闻。 然而,她与小皇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跟其他Beta一样,小皇子没有信息素,就算她强迫于他,最后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她烦躁起来,重重敲下一行字。 冬庭:算了,我再想办法。 亚里安:你好好跟美貌皇子相处吧,别让我磕的CP彻底悲剧了。 什么CP? 冬庭心底有大大的疑惑。 “少校阁下,您今日还是在前厅就寝吗?” 内侍适时进来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索。 冬庭没有犹豫地点头。 · 从一个漫长的过去之梦,伊连醒来。 坐起身,小皇子光脚踩在床边的羊毛地毯上。 他睁着眼,静静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深蓝色天鹅绒帷幔垂落。外面走廊的仆役安静等候。 他孤枕难眠。 起身,越过帷幔,来到众人面前。 贴身男仆即刻走上来,请示他今日安排。 “……少校醒了吗?” 挑选着今日服饰,小皇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少校已经醒来,在对接盛典的方案。” 内侍索夫龙回话。 小皇子坐在卧房的镜前,巨大的窗在其身后,笼罩住身影。 整个人覆于阴影之中,唯有水蓝眼眸亮着,扫视着那一件件服饰。 衣帽间的服饰半空,而他迟迟没有点头。 “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 伊连勉强道。 内侍索夫龙恭敬称是,打了手势,任凭小皇子挑选。 小皇子抿唇,似乎有点不开心。 他知道自己在说假话。 不是没有好看的衣服,是没有能让冬庭心动的服饰。 穿什么才能让少校眼前一亮,主动咬住他的后颈? 小皇子陷入深深的思考。 比起接见厅的主客隔桌对你,前厅的家具更进一步。 中央放着一张矮几,一组半旧的深红天鹅绒长沙发,四把扶手椅围绕着它,配上角落的雕花壁炉,像是熟人的围炉对谈。 时值春季,睡醒的少校伸着懒腰,从封锁的壁炉来到窗前,打开窗,迎接一日晨光。 对于工作,联邦少校几乎没有抵触,一坐到前厅的办公桌前就进入状态。 她约见宫廷礼仪官,与之对接盛典上的必要流程。其思路清晰,谈话明晰,惹得宫廷礼仪官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半日后,少校起身送走宫廷礼仪官,坐回办公桌,查探终端上的邮件。 邮件显示接收人已读,但没有回复。 “也许,该当面谈谈?” 她凝思想了一会儿,耳旁有敲门声。 是从前厅内侧传来。 “请进。” 哪怕在帝国,联邦少校也很有主人翁意识。 “索夫龙,小皇子起来了吗?我有事找他商量。” 眼角余光中,内侍走出来,冬庭随口问道。 内侍索夫龙不远不近地停住脚步,微微鞠躬。在他身后,小皇子的面容出现。 “早安,冬庭。” 他主动开口。 “早。” 少校微微点头,直接切入话题, “我们来谈论下盛典的事。” 前厅办公桌是临时为少校加的,平日谈话还是在中央的沙发处。少校有事相商,便随了帝国繁琐的规矩。 小皇子坐在沙发上,缓缓扭脸,看向坐在左侧扶手椅的少校。 “我……不想。” 他摇首道。 对于他的拒绝,冬庭有些意外。 “伊利亚亲王从来不出席盛典。如果他这次受你邀请出席,那么连你父亲都会高看你一眼。” 伊利亚亲王是凯利大公的亲弟弟,也是他们一族族长。 他双腿残疾,少有露面,但是在传闻里,对小皇子伊连疼爱有加。 冬庭要利用的就是这点。 如果亲王受邀出席,伊连至少有家族做靠山。 “可是,这太残忍了。小叔死去的爱人,就是陆娜上将。” 小皇子不忍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盛典是为了庆祝牺牲上将陆娜的诞辰。但是对于她还在世的恋人伊利亚亲王,这一天是无比的痛苦。 啊这。 “恕我直言,我只能考虑你的利益,不能周全到考虑所有人的想法。” 冬庭理智又不无残忍。 水蓝眼眸错愕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小皇子呆呆道:“如果,是哥哥的忌日呢?” “你会怎么做?” 一时之间,冬庭哑言。 联邦少校简直不知道小皇子在想什么。 在联邦的战场,要用尽手段、不计代价地先活下来,再来想其他,这造就了联邦人多数最大化利益的理性思维;而帝国,以诗歌、艺术、绘画为美,在这里,小皇子的美貌就是一种最大化的价值,为此众人可以忽略他是个平庸而无法繁衍的Beta。 在帝国奢靡的环境,小皇子被养成柔弱貌美的花。 尽是无用的情绪。 她跟他聊争取就能到手的现有利益,他跟她聊死去前任的假设问题。 啧了一声,冬庭不爽地扫了他一眼。 小皇子着白色衬衫,素雅干净,衣襟侧边缀上一簇盛开的白玫瑰,分外清雅。外披一件长款宫廷燕尾外套,欲盖弥彰地遮住他下身的白色蕾丝袜。 白色蕾丝吊带腿袜描述着他纤细丰润的大腿,在大腿上方留有一寸肌肤。吊带腿袜缀着小蝴蝶结,而腿袜环着那圈腿肉,勒出一点点雪白的肉。 颇具心机的诱导。 冬庭憋不住气。 既然他要跟自己聊前任,再三做出不当行为,那她也不介意放弃一刻底线,震慑这没轻没重的小孩。 她俯身,凑到他耳边,语调悄悄。 “那你想知道,如果你哥穿这一身,我会怎么睡他吗?” 说着,对准他耳朵,她轻吐出一口气。 金发遮掩下,小皇子的耳朵一整个红透。 5. 第 5 章 金发下,红透的耳朵像是一枚胭脂贝壳。 小小的,红红的,奇异的好看。 少校的手动了一下,很自然地伸过去。 小皇子的耳垂薄而柔软,此时像一滴红泪。她手指摩挲,不轻不重地捏着。 粗糙带茧的手指,绕着耳垂打转。 据说耳垂是最没有知觉的地方,可伊连感受到了,她指尖的炙热、一丝没有散尽的烟味。 以及,前所未有的亲昵。 小皇子僵着背脊,呆呆地不敢动。 他睫毛一颤,努力反思自己的话语。 冬庭那么在乎哥哥,甚至不准自己提起他。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道歉。 可到了嘴边,却是细细的抽噎。 “抱歉……我不该妄自提起哥哥……” 小皇子真心实意地感到难过。 而女人却只是轻哼一声,揉搓着他的耳垂:“反思得不彻底。” 她指尖那抹烟味,似有若无地漫过来,如一缕灰,钻进小皇子的鼻子。他打了个喷嚏,慌忙捂嘴。 捂嘴的同时,眼睛里又漫过水色。 看着他小声呜咽,少校觉得怪像只哭泣的小猫。可她还是没有多余的同情。 揉捏耳垂的手指往下,勾勒着他脸的轮廓,继续往下。 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脖颈。白皙脖颈下,筋脉跃动,而最宝贵的腺体微微凸显。 很多时候,Beta的腺体特征并不完整。可被触碰时,依旧有被命门把握住的警觉。 小皇子不安地扭脸,想要甩掉被冒犯的感觉。 “别动。” 联邦少校命令道。 她嗓音带笑,游刃有余,大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下。 “呃!” 小皇子一阵悚然,无名刺激直蹿脊椎。 他彻底僵住,脑袋像向日葵,缓缓转动着,找寻到少校含笑的脸。 三根手指搭在脖颈,大拇指停顿。冬庭就像是端起一杯美酒,认真品尝,好好把玩。 “现在,该说什么?”她恶劣的声音响起。 小皇子眼巴巴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他无意识地分///腿,想要被把玩。 少校的目光垂落,看到他身体的变化。 如果她真是个好人,那么就该停下。可冬庭是联邦最年轻的少校,第五军团长辛燃上将培养出来的铁血首领。 比起小皇子那不被抚慰的一点骚动,她现在更在意自己的感受。 何况,小皇子总想拿前任初原当说辞,冬庭有必要好好治治他的小心机。 “你猜,初原会说什么?” “猜中了,有奖励。” 她唇角一翘。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小皇子抬眸,神情张皇。 他当然猜不到,只能捂脸呜咽着哭。 “对、对不起……我不该提哥哥……” 他呜呜咽咽地哭着,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滚落,淋湿了衣襟别着的白玫瑰。 把人欺负爽了,冬庭也爽了,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撤回手,收放自如。 “好了。” 少校及时安慰,做出承诺:“我答应过初原,会找到你,并照顾你。” “但是,希望你不要再三拿他当借口。” 捂脸哭了半天,小皇子含泪点头。 他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不继续吗?” 面对这番邀请,少校愕然。 伊连垂眸,双手捉住她一只手,缓缓扯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她的手覆在蕾丝吊带袜的蝴蝶结上,像是拢住一只蝴蝶翅,掌心微微的痒。 这家伙在想什么? 她满脸无语,用眼神传递出她的想法。 小皇子慌忙抬眸,解释道:“……难受。” “很难受。” 哭过的眼睛微痛,他意识到眼睛红肿,急忙垂首,不想冬庭看到自己不美的面容。 此时,少校的注意力集中于掌下温热的肌肤。 勒出的蹆肉绵软、温热,随着呼吸而颤抖。 她骤然蹙眉,有些烦躁,小指却无意勾到蝴蝶结,拉扯开。拆落的蝴蝶结,成了一堆凌乱的绳索,从饱满雪白的蹆肉散落。 少校的目光,焦距于此处。 她不可抑制地咽下唾沫,喉咙逐渐焦渴。 “我们订婚了……早晚也会……” “……到这一步的。” 小皇子声音细细的,藏着难掩的羞涩,可言辞大胆到掩饰不住。 ……早说了,不要拿艳色考验联邦少校! 冬庭怒上心头,觉得这小孩死性不改,且有些心机。她克制地收回目光,抬起手,手指弹弄着另一条腿袜。 “啪、啪……” 腿袜弹动肌肤,声音细微,但羞辱意味十足。 “你真是学不会教训,有必要给予一点惩罚。” 少校皮笑肉不笑。 · 少校坐于办公桌前,打开端脑,继续处理盛典事务。 桌面的红茶杯,水面摇晃,状似不稳。褐红水面一荡一摇,溅起几滴,红茶滴落于她的手背,温热。 桌面不稳固,时时晃动。 很快,静止下来。 少校手上公务不停,只是掀起眼皮。 “继续。” 对于她的命令,小皇子双手撑着桌面,双腿抵着桌角。 他长款外套已经褪下,白衬衫垂落,露出一双雪白的长腿。他双手撑着桌面,脚尖微微掂起,衬衫下摆摇曳。 衣襟侧边缀上的白玫瑰,也随着动作花瓣掉落。 一瓣白色玫瑰花乘风而来,静静落在少校的红茶杯中。 “我、我……” 小皇子垂泪,双腿微微发颤。 脚边是一堆不成样的蕾丝袜,蜿蜒重叠,像是理不清的情欲。 面对他的告饶,少校无动于衷。 她给过他机会,规划两人的界限,他却一而再地逾越。 在联邦军部,踢不了正步的士兵需要整日操练,通宵练习,直至学会为止。 与之相比,少校觉得来到帝国的自己已经被这靡靡风气影响,变得软弱。 她不喜欢心软、逾规……诸如此类,此刻,不过是拨乱反正。 少校没有说第二遍。 她端起红茶润唇。杯中飘落的玫瑰花瓣,她咬住。 “噗、嗤!” 她吐出花瓣。与此同时,小皇子红润嘴唇颤抖不已。 绷紧的双腿骤然一松。 “唔!真的、不、不行了……” 小皇子 几乎是整个身体摔到桌上,泪水涟涟。 “十三分零七秒。” 少校坐着,准确地报出一个时间。 “什么?” 伊连头脑刺激过度,正晕晕乎乎的,慢了半拍。 等看到少校玩味的眼神,他终于明白过来,潮红的脸再度滚烫。 少校再也不心软,毫不介意地火上浇油。 “来得真慢啊。” 小皇子垂首,想要解释,又有点害怕。 原本以为,正如少校的承诺,看在哥哥初原的面子上,她始终对待自己有耐心。所以他才试着步步为营。结果今天终于把事情变得糟糕。 纵然如此,他也想不到有这般作弄。 不经由她的手,仅仅是遵从她的命令,自己就溃不成军。 下午的风吹进来,伊连觉得冷,身体发抖。 冬庭搁下茶杯,站起身,慢慢踱步走到小皇子面前。她瞥了一眼桌面,唇角弯起。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我、我……” 经过方才一事,小皇子全然失去主动权,忘记这处前厅是他的寝宫。 联邦少校要比他有更强的主人翁意识,她手指一抹桌角,啧啧两声。 “好烦。” 伊连脸色羞红。 “冷了穿上外套,等会内侍他们要过来了。” 冬庭淡淡道。 小皇子脑袋现在一片空白,极为听话,遵从她的意思穿上外套。 坐在深红天鹅绒沙发上,他合拢外套,竭力装作无事发生,双腿却还在发颤。 “盛典还有一个月。” 冬庭坐在扶手椅上,正式跟他谈起盛典流程:“这次,女皇致敬词之后,你要上台宣布仪式开始。” 伊连神思恍惚,点头,醒神过来之后,慌忙摇头。 “我……不行的。” “你可以。” 少校简短道,一锤定音。 她扭脸,直视他,无须解释、鼓励。 在她目光逼视下,伊连不得不点头。 窥见他眼中深藏的害怕,冬庭满意了。 再笨蛋的小孩子,被这般作弄,也该知道害怕。看来,她能安稳一段时间了。 小皇子灿然金发散乱,随着呼吸而起伏,发尾末梢也有晶莹。 她抬起手,并拢两指,替他拂去发尾的液体。伊连的脸始终很红,看着她的动作,脸颊微微一偏,蹭了蹭她的手指。 啊更像猫了。 像那种毫无芥蒂的笨蛋小猫咪,坏人一示好,就恨不得露出肚皮给摸。 早晚会被人骗的。 少校打定主意,给予小皇子一点防诈意识。 她俯身,突然靠近他。 水蓝色眼眸先是不知所措,看着冬庭靠近的脸庞,很快又接受了。 毕竟,她那样欺负了自己……自己是属于她的了吧? 少校的鼻尖、嘴唇擦着脸颊。 鼻息湿热,两人鼻息交织成潮热的雾。 气息越来越靠近嘴唇。 小皇子缓缓闭上眼睛,感到什么擦着唇边。他胳膊撑住沙发垫,睫毛颤抖不休,想要睁开眼睛,却还是顺从地闭上。 他打定主意,接吻之后才睁开眼。 “这时候,你不该期待一个吻。” 少校的声音冷酷而清醒。 6. 第 6 章 宇宙之中,就没有小皇子这样不长记性的小孩。 联邦少校做出判断之后,开始督促伊连准备盛典之上的流程演习。 冬庭发现小皇子的学习能力没有问题。 仅用三日,他已经熟记盛典之上的参与流程,关于仪式,别有见解。 “每年的盛典纪念日,人人都希望伊利亚亲王能出席,增添盛典的荣誉。可是,没有考虑到小叔的心情。” 伊利亚亲王是“天火掠夺者”陆娜上将的爱人。两人成婚多年,因亲王双腿残疾,没有血脉,却无损彼此的感情。 距离陆娜上将的牺牲已经过去十五年。十五年来,伊利亚亲王从不出席纪念日活动。他宁可关上门禁锢自己的悲痛。 “没办法。很多人都想从他身上找到利益。” 比起伊连的感性,冬庭要实际得多。 小皇子水蓝眼眸怔仲,睫毛扑扇几下:“难道这样,就不用考虑人的感受吗?” 少校没有回答,她只是忽然觉得他的思路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方向。 打开终端,在发往伊利亚亲王的邮件中,她重新砌词。 · 很快,“天火掠夺者”陆娜的四十五周年诞辰,如期举行。 纪念仪式开局,皇室成员按照次序,向陆娜纪念碑敬献花束。 随后,帝国至高权力——女皇发表纪念演讲,表达对少将陆娜的感谢。 “我们将永久怀念她。” 女皇声音哀痛,神色庄重。 不远处的纪念仪式站台,皇族按继承顺序依次排列。随着女帝演讲话语落下,众皇族神情严肃,举起右手握成拳,放在左边心脏位置,微微躬身,表达敬重沉痛的哀悼。 伊连小王子站在最边缘,镜头一扫而过。遵循传统做出悼念,他迈开步伐,从皇兄皇姐身边走过。 今日,小皇子身穿白色长款宫廷礼服大衣,内搭黑色立领衬衫,白色窄款腰带收束腰身,整体剪裁利落。 心中默念着接下来的仪式流程,他步履从容地走到女帝身边,低首躬身示意之后,迈上方才搭建的演讲台。盛大典礼,万人来朝,无数双眼睛如同摄像机的镜头,冰冷地看向他。 演讲台之上,本次盛典的主持人皇子伊连,没有开口讲话。 他似乎沉默了一瞬。 啊要搞砸啦。 站台上,二皇女得意的笑容溜到嘴边。身边的大皇子以眼神制止。 他们身后站立的皇室成员、贵族们,开始不着痕迹地交换眼神。 连接全星球的镜头里,无数星球的人们见证着皇子的美貌。 他及腰金色长发,柔软灿然,额前碎发轻垂,增添他少年清丽感。而那双蓝眸,像是碧空之上神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睁开了。 ——神垂怜世人。 他的沉默,也被视为不动声色。 然而,屏幕前的一些人内心暗自嘀咕道:似乎哪里不对。 站台的第一排,冬庭立着。 作为联邦少校,以及小皇子的伴侣,她自然配在第一排。 这时,她看出他的沉默,也首次读出他潜在的不安。 蓝眸轻轻递过来。 少校朝他点了点头,无声地张唇:加油。 这次,她的笑容里饱含鼓励。 小皇子不着痕迹地挪开眼,心底忐忑骤然放下。 “致上将陆娜。致那些为帝国献出了一切的英雄。” “现在,鸣放礼炮,致敬帝国所有的奉献者。” 伊连语气平稳,表情敬重,说出了白日纪念仪式的最后致辞。 话音落下。 十二道礼炮朝天鸣放,一声声,诉说着纪念的意义。 官方庆典导演示意下,镜头放大,再放大。 极致清晰的画面中,伊连皇子美貌被极致放大,美得令人晕眩。 事后,帝国论坛无数皇子的官方截图,民众纷纷高呼:官方终于做人事了,干得好! 以及不少心理咨询室、直播间、论坛纷纷涌入人潮,提出一个致命又关键的问题要求解决。 ——我爱上了伊连皇子,怎么样才有办法娶他,在线等,急急急! · 白日落幕,夜晚的盛典宴会才开启。 得益于白日诞辰的完美表现,小皇子伊连身边满是人。 人潮汹涌,小皇子恐惧症都要犯了,笑脸僵硬,被人推得摇摆如芦苇。 “借过,借过。” 联邦少校大咧咧地闯进人群,握住小皇子的手腕,“有贵客来临,我和小皇子要去接见。” 少校个子高挑,猫瞳带笑,但谁也不觉得她好惹。 她鼻梁高挺、薄唇锋利,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气质。 就这样,无人发话,无人敢阻拦,她顺利带走小皇子。 庭院的玫瑰簇拥着露天宴会,美丽花朵的繁枝茂叶交织成四方屏障,留下出口处。 冬庭跟小皇子在出口,她抱胸站着,越过喷泉水池眺望。 小皇子不明所以,看着前方空无一人,唯有月色。 “我们在等谁?” “等伊利亚亲王。” 闻言,小皇子讶然地扭脸看她。 少校耸耸肩,道:“放心,这次他会来。” “为什么?” “因为我给了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小皇子嘴唇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是问为什么要打扰小叔。” 仰头喟叹一声,少校语气不由冷淡几分。 “理由我解释过了,做也做了,你看着办。” “……我知道是为了日后有背景,在皇室里站住脚。可是,有你就够了呀……” 天真。 小皇子实在傻得天真。 可是夜色过于美好,身边小皇子眼睛水蓝,唇色一点红。 他是玫瑰园盛开的玫瑰,不理解外面的凛冽霜寒。 反正计划顺利推进,最后,她总能抽身离去。 想到这,冬庭不想把话说得决绝。 “我不喜欢这里。” 她简洁地说道。 今日的帝国晚宴,深海鲟鱼籽酱、烟熏金枪鱼薄片、山羊乳酪挞配切片的烤甜菜根,前餐最后一道冷餐,点缀核桃碎,味道鲜美到舌尖念念不忘。更别提汤品、主菜、酒水,以及后续甜品,极尽奢靡。 而在联邦,十年前,小冬庭跟着养父辛燃他们一起在荒蛮星球种出第一批土豆。丰收日,无数荒星人抱着烤好热乎的土豆,流下热泪。 那已经是他们吃过最美好的食物。没有人能想到帝国盛典的菜品,都是闻所未闻、穷尽各个星球搜刮而来的奢靡食材。 帝国的奢靡、华丽,都让联邦少校看不过眼。 “我……” 小皇子嘴唇动了动,努力想要发出声音。 他总是被选择,而冬庭,是唯一尊重他选择的人。 就算不为那份感情,为她这份尊重,他都应该留下她。 他再次鼓起勇气开口。 “冬庭,我……” 不远处,骤然有喧闹,吸引走少校的注意。 众人看清来人,不少贵族表情诧异,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是他?” 有贵族不可置信。 一见来人,少校已经上前迎过去。 来人金发蜷曲,神色平淡,坐于轮椅之上。坐着的他眼眸微抬,便吸引了在场多数人的目光。 “伊利亚亲王。” 冬庭迎了上去,单膝行礼。 亲王伊利亚淡笑,朝猫瞳女人点头。 “你就是冬庭?久闻其名,终于见到人了。” 他的话像是寒暄,又像是别有深意。 冬庭道声惭愧,主动站起,立于他身边。 伊利亚亲王是皇夫凯利的弟弟,而小皇子伊连是凯利唯一的孩子。他素来爱护小皇子,爱护着他们家族唯一的子嗣。 过往,他从不出席死去爱人的纪念日。而今日 ,他似乎为了小皇子破例。 “伊连,还好吗?” 伊利亚亲王看向小皇子,目光和煦。 小皇子上前,小声叫道:“小叔。” 这种过度的力挺,引来在场部分人的不满。 “以前亲王从不出席,原来是不给我们面子呀。”二皇女生性骄纵,对此轻嗤。 “卡莲。” 大皇子制止道,以眼神扫视周围附和的贵族,微微摇头。 二皇女一撇嘴,扭脸不看那边。 亲王坐在轮椅之上,应付两三人,神色已显倦意。 他双腿不便于行,又是个Omega,看来格外惹人怜。然而,亲王抬起淡色眼眸,权力带来的威压浑然天成,纵然目光和煦,也没有人会再主动上前。 “亲王,您还好吗?” 面对联邦少校的关切,亲王抬眸,淡声道:“不太好。推我去雕像处散散步。” 闻言,小皇子却之不恭。 立于轮椅后面的亲王仆人适时退后,他上前一步,却见亲王摆出制止的手势。 “让她推我。” 亲王目光看向少校。 小皇子略带疑惑,却见少校早有预料般,上前握住轮椅推手,遵从其吩咐带他离开宴会。 路过一处冬青灌木丛修剪而成的迷宫,冬庭主动开口。 “感谢您今天应邀而来,万分感谢。” 伊利亚亲王笑了,他招手,冬庭停步,配合地上前躬身,弯腰看着他。 “你可真大胆。” 亲王眼眸淡淡,目光带上一点惊奇,“居然利用过去的一点缘分,给我发邀请。” “不是利用,而是诚恳地邀请。” 纵然弯着腰,冬庭也有反驳纠正的勇气。 她躬身,脊背看似被折住,圆瞳眼角微翘,毫不服软。 联邦少校有着如此不驯的风骨。伊利亚亲王笑了。 小皇子惶惶看着,目光分别在两人脸上巡游。 “什么过去?”他水蓝眸色懵懂。 “哦我小时候被陆娜上将救过。于她,是顺手的事,于我却是一辈子的恩。” 少校提出来,语气平静。 小皇子伊连张了张嘴,语带惊奇:“你怎么从来不说,冬庭?” “恩情提在嘴边,真的也成假的了。” 联邦少校淡然道。 夜风微凉,伊利亚亲王低咳一声,握拳抵唇。 “看来你有几分像她……” 他喃喃的话语,低不可闻,消散于夜风。 很快,他们来到陆娜的雕像前。 而附近冬青灌木丛重叠的翠绿屏障,阻绝了宴会的喧闹。月夜寂静,月光悄然洒在雕像身上。 “天火掠夺者”陆娜张开双臂,一手高举利剑,一手直指远方。 她张开嘴,表情高昂,像是在号召着身后无数人守卫帝国。 “这一点都不像她本人。” 凝视良久,伊利亚开口。冬庭默然点头。 小皇子蹙眉。 在他回到皇宫前,小叔的爱人陆娜上将已经离世多年,小叔很少提起她。 而今晚,小叔却对少校敞开心扉。 比起冬庭,伊连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陆娜上将,是什么样的人?” 小皇子出声问。 “陆娜她虽然是联邦上校,却是很温柔的人。” 亲王目光从雕像看向夜色,明月茕茕。 “就像这月色。” 最终,他说道,“照着所有人,也照着我……” 冬庭没有多说话,她抬头,看着那高悬于天的月亮,再默默看向月下的雕像。 她嘴唇无声开合,唤出心底熟悉又陌生的那个词。 ——“妈妈。” · 晚宴举办之时,帝国最大的匿名论坛在对联邦少校进行身世大起底。 【扒一扒联邦少校冬庭的身份背景、荣誉勋章,来看看她是否名副其实】 7. 第 7 章 整件事的起初,是有好事者从官方直播截图,截出小皇子与少校眉目传情那一幕。 于是匿名论坛有人发帖,表达羡慕嫉妒恨。 【帝国美貌神迹,就这么被联邦的外人得到了吗?痛心疾首!】 ——1楼【楼主】【伊连皇子唯粉头子】 我们伊连小皇子的美貌,是可以申请宇宙七大奇迹的程度。 他睁开眼,是天穹睁眼,幻蓝的眼眸疏离冷清,清澈地映出人世间的倒影。浓长睫毛下,靡丽的蓝色火焰在燃烧,隔着岸,只能感觉到灰烬的寂然。 金发柔软灿然,像是被日光吻过。 ……以上省略千字美貌描写…… 然而,这般神赐的美貌,居然要落到联邦外人之手?! ——2楼【吃瓜我第一】 火上浇油一把,我可听说原本两人要一同登台秀恩爱,表达秦晋之好。 ——3楼【蛋糕香软但Alpha臭臭的】 干嘛啊?凭啥让我们Beta的骄傲,这么配合一个联邦Alpha?帝国的尊严呢? ——4楼【妈咪别逼我吃橙子】 笑死,什么你们Beta的骄傲,禁止画圈。伊连小皇子那是我们帝国的瑰宝好吧! ——5楼【Omega香香软软】 虽然我是Omega派,但、但是伊连皇子这样的,我、我也想尝试! ——6楼【区区Alpha有什么可狂】 一脚踹飞楼上。垃圾Alpha滚粗帝国! 我说啊,我们帝国是以美好的艺术著称,多数都是Omega、Beta居民,伊连皇子也算是其中代表人物。 那个叫冬庭的,一个联邦Alpha怎么好意思入驻帝国皇宫啊? ——7楼【Beta就不行吗】 没办法,谁叫帝国、联邦的上层都努力促成这桩联姻呢。 据说哈,那个联邦Alpha,叫冬庭的吧,已经住到小皇子的寝宫了。 ——8楼【皇子的宝石蓝眼睛】 不要啊![尖叫脸] 我们的小皇子,呜呜呜要被联邦那种脏脏的Alpha染指了吗? 不要啊啊!!!! ——9楼【军团在逃料理鼠王】 喂喂作为前联邦人,现帝国居民,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些帝国歧视分子! 联邦怎么了!Alpha又怎么了! ——10楼【下辈子我还想当Omega】 呵呵,楼上有本事回你的联邦去啊。 你们联邦一群Alpha好战分子成天无处发泄,专门霍霍各个星球。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联邦人。 真是污染星际环境。 附图:[一只大手请人离开,备注:你的联邦,请走] ——11楼【考研索引目录】 不,你的联邦。 ——12楼【十年土豆子】 不不,你的联邦。 …… ——41楼【妈咪别逼我吃橙子】 不不不,你的联邦。 ……不对啊,楼上的小伙伴们,别排队玩梗了。你们就没有八卦一下冬庭的背景吗? ——42楼【阿希是长腿Omega】 隔壁有人开贴,对冬庭这个Alpha进行身世大起底。你要不去看看? ——43楼【楼主】【伊连皇子唯粉头子】 我是楼主,我刚去看隔壁帖子了。 为各位朋友贴心附上隔壁的帖子链接:[扒一扒联邦少校冬庭的身份背景、荣誉勋章,来看看她是否名副其实] 看完只能说,羡慕!嫉妒!我恨! ——44楼【联邦军校正规管培生】 哈哈,看完这个帖子我就有话想说,现在看楼上终于可以说了。 就你们小皇子是帝国骄傲啊瑰宝啊,我们联邦少校不是? [扬眉吐气。JPG] ——45楼【亚米亚米】 楼上的表情包无法显示。 联邦来的果然是笨蛋[摇头]。 ——46楼【大Omega驾到】 我看了楼主发的链接,假的吧? 冬庭也就二十出头,履历能这么优秀? 十四岁跟着部队开垦荒星土豆,与荒星本地人一同试验开发了增产方法,凭借百亩荒地种植出亿吨土豆。 十八岁临危受命,与七名队友埋伏前线战地,一枪射击敌方将领,结束战斗。 二十岁指挥边疆星球虫族保卫战,鏖战三天三夜,与余下二十三名战友一同打退虫族二十七次袭击。 不是,她是超人吗? ——47楼【脑子空掉了】 看了以上履历,啊我脑子空掉了。 她好像真的是个超人啊…… ——48楼【老实成为联邦第二】 看我名字就知道,联邦新生代第一名里,毋庸置疑是冬庭少校。 ——49楼【XP是Beta】 哦哦哦哦哦[敷衍脸]。 你们联邦人就是挺血腥的,冬庭这么个铁血将领,还能被人崇拜。 ——50楼【联邦铁血士兵】 你们帝国人懂什么啊。 冬庭少校的好,不是她冷静隐忍聪明果敢,而是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独自居功。 她每一份功绩,都写上了身边合作者的事迹。 她的人品,才是她最大的功勋。 ——51楼【帝国大猛O】 哟哟哟你们这些联邦人成天窜到我们帝国论坛! @管理员@管理员把他们全部踢走啊! …… ——148楼【皇室百年大树】 停停停!我进楼就想磕磕CP的! 结果帝国大战联邦搞出一百多楼! 你们别搞得管理员下场,全部删帖!赶紧回归娱乐内容! ——149楼【艾琳美美桑拿】 楼上真的能放心磕CP吗? 冬庭这个人,可是有前任哦。 ——150楼【AAA第一星际海房产中介】 刨去那些无聊的大战内容,我觉得冬庭其实还不错啊。 楼上有人说,她就是典型的联邦铁血将领,有一说一,能打也是优点啊。 何况这个冬庭少校,还超级能打。 超级能打,还这么有人品。人真不错了。 ——151楼【冬连CP我的爱】 原本我想喷楼上装什么理中客,但是一看内容,顿觉美滋滋。 这么个人物,也算配得上我们小皇子吧。 啊我们小皇子幸福了,CP粉安然躺下。 ——152楼【皇室百年大树】 回149楼,你说冬庭有对象?那个前任,联邦大明星初原是吧? 在联邦里,那个初原是美貌的Omega,不过是矮个子拔高个。 联邦那群Alpha常年不见几个Omega,看到个Omega就叫美人。但是,众所周知,我们帝国小皇子伊连的美貌,是超越性征、超越宇宙的! 两者一比较,初原压根不够看的嘛! ——153楼【蓝眸是最深的海】 补充一点,那个初原半年前就死了。 楼上跟我一样是CP粉,等会我私信加你,我们一起磕少校x小皇子的CP! ——154楼【初原星际第一梦男】 我说你们楼上这群人,别少看我们初原粉的力量! 什么叫矮个子拔高个!你们压根不知道我们家初原有多好看! 看过他在联邦演的电影吗?没看过是你们的不幸! ——155楼【比Alpha更可怕】 噗嗤,我总觉得初原这人是你们联邦硬捧出来的。 ——156楼【梦中情Omega是初原】 别胡说!初原真有实绩的! 帝国联邦前几年关系僵持期间,他主演的《梦旅人》可是唯一获得帝国最高电影节奖项。 而且他拿的是最佳男主角,后续还上了帝国早间新闻采访。 这份殊荣,帝国的影视明星也少有。 附上:[初原上帝国早间新闻]的视频链接 ——157楼【大Omega驾到】< /p>我去!是他?! 好几年前我偶然打开电视,看到早间新闻里这张脸,念念不忘! ——158楼【蓝眸是最深的海】 笑死,楼上是托吗。让我这个小皇子x少校的CP粉看看。 ——159楼【皇室百年大树】 啊啊啊楼上你跟我逆CP了!别私信加我了!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我也去看看初原长啥样[笑哭]。 ——160楼【初原星际第一梦男】 吃我们初原粉的安利! 链接:[初原出道以来的影视作品集] ——161楼【绝美初原】 我是初原影视粉,也是小皇子的颜粉。 估计我这种在论坛很少见吧。 理智讨论哈,初原和小皇子是不同类型的美。 初原是典型的贤惠Omega,温驯柔软,他的美貌像羔羊般温柔无辜,不具备任何攻击性;而小皇子的美貌是神赐的,面对大众他总是沉默寡言,更是坐实了高岭之花的名号。 你能想象,初原系着围裙,围裙背后的蝴蝶结勒进绵软白皙的腰肉,只要轻轻一捻蝴蝶结,他就会惊呼,满脸透红,手足无措地看着你,然后在你暗示的眼神下,乖乖走过来,蹲到你身前,任凭你摆布。 而小皇子……我想不到他会怎样。 ——162楼【宇宙第一狂O】 你别想了,再想我们整个帖子都要被封了。 但是你成功安利了我……我去看看初原的作品[擦鼻血]。 ——163楼【楼主】【伊连皇子唯粉头子】 楼主看下来,觉得161楼最厉害,写的太香艳了[同款擦鼻血]。 ——164楼【初原第一梦男】 草,我好生气!这么亵渎离世之人!把这帖子举报了! ——165楼【芝士味信息素】 别啊!是你们强行要安利初原的!谁不知道他半年就不再了! ——166楼【萌萌小A】 闭嘴吧你们!你们就没发现,联邦少校冬庭这人,谈的都是绝色美人吗! 前面什么功勋都是狗屁,关键是初原是她前任,小皇子是她现任! 这才是最让我羡慕的啊! ——167楼【大Omega驾到】 别说、你还真别说…… 冬庭的人生,谈两绝色美人! 我好想拥有! ——168楼【钻头是金色的】 大手发力了,前面好多帖子删除了! 趁着帖子还在,我要许愿:下辈子过上冬庭这样谈两绝色的超爽人生! ——169楼【阿希是长腿Omega】 +1。说实话,谁不想成为冬庭少校啊。 前任初原,黑发大美人;现任小皇子,金发大美人。 许愿许愿! …… 十分钟之后,帖子已删除。 相关帖子连带波及,事关冬庭、初原、小皇子等字眼代号内容,全部不见。 论坛顿时风平浪静。 · 帝国匿名论坛的风波,未有一丝进入帝国皇宫。 住在寝宫里的联邦少校,有着更为真实的烦恼。 前厅的沙发,再增一组。 夜里,它合在一起,摆成双人床的模样。 眼看自己睡觉的地方也被侵占,坐在扶手椅上的少校叹口气。 “你要如何,伊连皇子?” 经历盛典一日,小皇子仿佛有点开窍。 基于某种害怕失去少校的心理,他开始试着换种说辞。 “这是订婚伴侣该有的待遇。” 小皇子强调道。 小皇子抱着他的长耳兔玩偶、枕头。 “所以,我要跟你一起睡。” 少校唇角笑意凝固一下。 她眼睛微抬,落在小皇子睡衣胸口。 丝绸缎的睡服,胸口领子挖成鸡心领,白晃晃的惹人垂涎。而本该宽松的睡裤,面料紧绷。 ……这是要睡觉吗! 分明是要冲她来的! 8. 第 8 章 睡裤面料紧绷,勾勒出少年的纤美身材。 如此春色在眼前。 冬庭少校抬手撑额,从胸腔里深深吐出一口气。 说这死小孩不长记性,他已经明白不直接用哥哥初原当借口;说小孩懂得默认的规矩,他现在学会利用订婚关系来反将一军。 很好,很有勇气。 冬庭少校表示:自己很喜欢被人挑战。 毕竟,到最后,她总能碾压挑战者。 何况,她终端上有一份军函命令,等待处理。 而这次,少校需要小皇子的一点帮助。 这两个问题都需要解决。 少校决定采取怀柔手段。 她放下手,脸上带笑。 “天色不晚,还有时间,不如我们看看电影?” · 前厅的天幕缓缓坠落,宛若银河。银光流动闪烁,轻柔无物。 巨大天幕降临,坐落在中央天鹅绒沙发前。而沙发上,少校与小皇子分开坐着。 点开终端,少校选择电影。 终端屏幕浮现在半空,与她视线平视,她挑选着影片,神色专注。 内侍端来饮品、餐食,默然退开。 小皇子坐着,揪着长耳兔玩偶的毛绒耳朵,眼睛瞥向一边。 冬庭与自己的距离,很近。 此时少校一只手在端脑上操作,另一只手随意放在沙发垫上,是绝佳的时机。 小皇子纤白手指动了动,无名指往旁挪。一点点的距离,一点点悄悄的靠近。 像是一场隐秘的跋涉。 下一秒,那只手抬起。 扑了个空。 无名指茫然得僵在原地。 “这部帝国联邦都有上映,看吗?” 冬庭扭脸,询问身边人。 白嫩手指停在深红天鹅绒沙发垫。 少校的目光一落下,纤白手指无措地倒退回去,仿佛是小螃蟹忙于逃命。 在她探究的眼神里,小皇子蜷缩指节,伸出来不是,缩回去也不是。 他垂眸,最后端起红茶杯,抿了口,佯装无事:“嗯,好。” 选定电影。 天幕暗下去,再次亮起来,电光幻影的世界来到眼前。 冬庭背脊挺拔,双手放在双膝上。 她保持着军姿,姿态端正,让人无机可乘。 电影在上演,厅内分外安静,唯有均匀呼吸,偶尔骨瓷茶杯搁置的轻微响动。 谁也没看进去。 小皇子揪着长耳兔的耳朵,默背皇室新婚手册的条条案例。 案例都是如何促进亲密关系。他懂的,这次是假借看电影的名义亲近。 不一会儿,冬庭就会像某些案例一样,凑过来问他电影如何。 自己需要攥着她的领带,把她的身体贴得更近,大胆献上一吻,同时、同时腿还要勾上去…… 小皇子状似无意地撇过去,神色一滞。 ……天塌了,少校衣领空空,没有领带。 实操第一步,就受到了现实的阻碍。 “吃爆米花吗?” 拈起一粒,少校突然问道。 裹着糖浆的爆米花金黄饱满,色泽诱人。 小皇子却摇头。 “父亲说,吃糖类会胖的。” 哦了一声,少校把爆米花放进嘴里。她唇角翘了翘:“你很听你父亲的话。” 伊连莫名听出别有深意。 心思还在案例之上,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小心翼翼答道:“以后,我会听你的。” 冬庭险些被噎住。 她飞快扭脸看了过来,屏幕的光浅浅地漫过小皇子,美丽的脸藏于阴影,只有水蓝色的眼睛被点亮。 水蓝眼眸犹豫着,也慢慢看过来。 “你想要问什么,可以主动问我,冬庭。” 少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从来不相信主动送上来的人事物,根据经验,这些都暗含目的。 小皇子苦恼地揪住玩偶的毛绒耳朵。 伊连觉得她的心思深如海,自己就像在海里泅渡,怎么也摸不清海岸线。可是,沉溺也未尝不可。 她的肩膀近在咫尺。 小皇子的脑袋缓缓靠过去,柔软的身体一点点压折,就像是一束花枝,想要落在少校的肩头。 “我觉得完美的关系是不存在的。” 冬庭抬起一只胳膊,指着电影人物。 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他靠近的节奏。小皇子半边身子僵着,脸颊堪堪擦过肩。 少校似乎没注意到,顺势抬手把他的脸颊推回去,调侃道:“看得害怕了?” 荧幕上演的是主角穿越时空,来到另一个时空自己的家庭。 事业有成的父亲、温柔的母亲、体贴的姐姐……是主角在原本时空没有遇到的,完美家人。 带茧的手掌粗糙地摩挲过白嫩脸颊,小皇子呆呆地正过脸,看着屏幕里的电影剧情。 他抿住唇,心情说不出的低落。 “我想,是有的。” 过了一会儿,他赌气似地说道。 “哦?小皇子有其他想法?” 少校语带调侃,是平时戏弄人的语气。 换作平时,伊连早就羞红了脸。 因为接下来,差不多就是所谓的惩罚。 此时,他脸微红,忍不住并拢双腿。 自己明明不是Omega呀,为什么总会流…… 小皇子不敢再想,垂首,抱紧玩偶不说话。 冬庭耐心等待一会儿,低下脑袋,鼻子里喷出一个气音:“嗯?” 小皇子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欲言又止,却让少校灵光一现。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哥哥。 哥哥和你的关系。 冬庭内心轻叹一声,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捏了下他的耳垂。 “不准再想。” 伊连嘴唇再次动了动。 像是在反叛。 于是少校的大拇指抵住他的唇:“不准反驳。” 小皇子有些委屈。 没有人让他提起哥哥,连冬庭也不准…… 那他和她,没有哥哥这层亲缘的链接,是不是只是陌生人? 订婚前,父亲命令他默背的新婚手册。 伊连几百条案例背下来,得到的不是父亲的嘉许,而是警告。 “哪怕结婚,无数人明面称爱侣,背地里只有离心的陌生人。唯一庆幸的是,我把你生得这样美,你可以用容貌、用身体多增添一分联邦少校恋慕你的可能。” 几百条案例,背到最后,伊连浑浑噩噩。 但父亲最后的话,他却时时浮现心底。无数次告诉自己与冬庭不一样,又无数次加零一次找不到任何的证明。 唯一能倚靠的理由——哥哥也没有了。 小皇子睫毛一颤,沾满湿意。 他张唇。 与此同时的,是二皇姐故意发给他的论坛截图。 [……初原系着围裙,围裙背后的蝴蝶结勒进绵软白皙的腰肉,只要轻轻一捻蝴蝶结,他就会惊呼,满脸透红,手足无措地看着你……最后伸出舌头,祈求夸奖。] 哥哥会对少校做这种事吗? 会的吧。 因为哥哥那么爱她。 而自己,明明也如此。 他吻住指腹。 义无反顾地。 · 扯出大拇指,少校难得无语。 所谓的心理博 弈,是双方一来一回,通过言谈话语展开对峙、试探底牌等。 绝不是小皇子闷声不说话,脑子里产生莫名奇怪想法的自我攻略、展开突袭。 唉。 自从来了皇宫,她勉强觉得算是心理博弈的,只有联姻晚宴上,与凯利大公的对话。 这个帝国没救了。 手指摩挲一下,湿润的触感挥之不去。她的猫瞳一撇。 小皇子正懊恼着,把自己脸蛋迈进毛绒玩偶里。金发下,耳尖仍是透红。 他话不多,只有耳尖的羞意诚实。 “你到底在想什么?” 冬庭发自内心地问道。 小皇子想要抬脸,结果脑袋更深更重地砸进玩偶里。 伊连:勿CUE,懊恼中。 作为订婚对象,他对少校拥有爱欲,并不丢人。 可他想要跟哥哥一样,肆意热烈地,百分百拥有这份爱欲。 小皇子看过哥哥初原很多的电影作品,也看过他为数不多的访谈节目。 作为联邦大明星,初原从不隐瞒自己有恋人,并且深爱着她。 “我会想着她,拍出那些情欲时刻。” 某次访谈,初原直言他拍情戏的灵感来源。 穿开叉旗袍时,美貌戏子抚弄双腿,手指安慰自己,是想着联邦少校; 古装里,他沾上蛊毒,揉胸口,眼神迷离,眼神微阖,是想着冬庭; 现代里,他是主角梦中缪斯,搂住脖颈,拉近二人距离,红润嘴唇张开,发出喘息,是想到自己的恋人。 眼前的屏幕幻视成当时的荧幕。 荧幕里,戴着银丝边眼镜的初原,穿着黑色长身西装,内搭格纹马甲背心,长身而立。 他眼前皆是灰白,凝滞成死物,唯有爱人出现时,春光、风动、心动,万物竞发,世界一片绚烂。 初原凝视着屏幕,像是凝视着荧幕外的爱人。 狭长的眼角微微颤抖,含情眉目有细碎的泪,红唇呼之欲出那个名字。 ——冬庭。 电光幻影里,尽是不真实的幻梦。 而大明星初原始终如一的锚点,来自于:冬庭。 从此,小皇子不敢再看。 他无法比拟这份爱。 父亲叫自己拿身体、美貌去博取少校的恋慕,可他拿什么跟死去的哥哥比。 哥哥死了,却永远活在他与她的生命里。 想到这,小皇子伤心起来,抱着玩偶埋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温热的怀抱环抱住他,胳膊有力,却轻轻将他拍哄。 “伊连你不过才成年,是个倔强的小孩子啊。” 少校语气平静,带着星芒的笑意。 猫瞳女人还是搞不懂小皇子的想法。 但是,不妨碍她把他当初原的弟弟来疼爱。 小皇子愣住。 他不明白她的心,也不明白她此刻的安慰。 然而,冬庭给予他的,小皇子都想要。 他默默放下玩偶,缓缓伸出胳膊搂住女人的背。 想象中,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抱住她。 然而他胳膊软软的,身体软软的,像是挂在她身上的一束月桂花藤。 “冬庭。” 过了好一会儿,小皇子叫道。 少校耐心地应声。 小皇子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想象中千万次的呼唤,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回应。 · 少校一面情意浓浓,另一面则是清醒冷静。 终端有信息跳跃。她随手点开,是副官亚里安的消息。 “如你所料,初原坠毁的飞船遗骸部分出现在荒星附近。” 消息静静地漂浮在半空。 少校冷静地看着,猫瞳闪烁神秘的光。 9. 第 9 章 联邦第五军团长的消息随之而来。 “荒星粮食出问题了,速回。” 今晚注定了不平静。 · 打开终端里的军函要务,冬庭一看审批流程,还卡在帝国皇室这边呢。 现在的联邦少校身份是帝国小皇子的订婚对象,隶属于帝国管辖。与此同时,她是联邦出身的少校。于是两边一同管理。 平日在帝国的衣食住行,倒不需要少校操心,自有人办理;但涉及到官方军务,两边都谨慎又谨慎,一律要她按照官方流程批准。 面对辛燃上将的召回消息,冬庭头痛地扶额。 她咬牙回复:“老大,先帮我搞定帝国这边的审批。” 辛燃上将回得很快。 “自己想办法。” 啊该死的无能上级,只会甩锅。 少校骂骂咧咧,打开副官亚里安最新消息。 亚里安:上将不方便直说,其实你搞定小皇子就好了嘛。比如假借新婚巡游名义,双双出行? 冬庭:昨晚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亚里安:?哦哦哦!我忘了初原飞船遗骸这回事! 冬庭:我多少得照顾小皇子的心情。 亚里安:不愧是我磕的CP!爱磕,好磕! 冬庭:…… 帝国皇室对外,从未公开小皇子的过去经历。 官方说辞只是说他流落在外,十三岁回到皇宫。除此之外,只字不提。 而在联邦,除了第五军团长和少校冬庭知道小皇子的过去,无人再知晓。 冬庭无法言明,只能咬着牙回复:“这次,我不能告诉他,也不带他去。” “阴谋与隐瞒,是爱情的敌人。”副官亚里安很不赞成。 冬庭:说人话。 亚里安:你背着现任找前任下落!看似仁义,实则背叛! “坏女人!” 亚里安一锤定音。 “呵。” CP粉头子亚里安,换来的只有CP本人之一的冷笑。 那自己告诉他哥哥的死,又有什么好处? 难道伊连就能接受初原的确不在人世了? 怎么可能。 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接受。 前厅办公桌前,少校托腮发呆。 她唤来内侍索夫龙:“小皇子多久能回来?” 今日早晨,凯利大公召见了小皇子。 “伊连皇子被大公召见,午餐时分会回来。” 内侍答道。 屈起手指,在桌上轻敲。 少校手指一顿,起身道:“那我去等他。” · 从窗外望出去,天空极高极远,辽阔的天空之下,古老的紫衫林立。 凯利大公的接见厅窗外望过去,正是皇家花园。蔷薇丛生,绿意盎然。 最外面的接见厅走廊,时有人影。凯利大公站在窗前,目光落在书桌。本该属于宫殿主人的书桌,现在坐着伊连小皇子。 他纤白手指压在桌上的事务报告,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有贵族来访,小皇子先仰脸看向父亲,等他点头,才略一点头,来人这才入了内。 贵族访客满心欢喜地进来,见到立在桌前的大公先是一愣,脚步一停。 “请进,莱斯伯爵。” 凯利大公站着,朝他颔首,语气温和道, “小皇子新婚在即,我教教他如何处理公务。他在你们第二星际海有房产,需要与您对接。” 见状,伯爵会意,满脸堆笑,针对小皇子日后的产业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小皇子表情始终淡淡,遵从礼仪平视对方,但蓝眸疏远得像隔着一天一海。 如果少校看到,也许会惊奇于他的寡言清冷。这是宫廷教育之下的小皇子。 出了接见厅,满脸笑意的伯爵撤回笑容,嘟囔道:“伊连殿下真像传闻中一样,又冷又木,像块木头。” 他声音不大,但接见厅的门没关上,些许碎语传了进来。礼仪官等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凯利大公比了个手势,压住他们的愤怒。 “你要明白,别人对待你的善意从何而来。不是来源于本人,而是你的身份。” 凯利大公不轻不重道。 凯利大公年近四十,保养得当,脸颊美丽,脖颈白皙,顾盼间眼波温柔。一双手轻轻垂落,像是一截舒展开来的白玉兰花枝。 他是始终优雅美丽的父亲,也是Omega精英教育下的优秀生。 正因如此,凯利大公不会维护小皇子。 桌旁一株香桃木盆栽。 大公踱步过去,捡起园艺雕花小剪,细致地修剪。学习处理公务的伊连抬眸,看着父亲的侧脸。 比起培养自己,父亲似乎对待盆栽更认真。 香桃木枝叶被剪落,切断的叶片有种清冽的香味,微微的甜。 这辛凉的甘甜中,父子二人各做各的。 伊连垂眸,继续处理手上事务。 经过陆娜上将的盛典之后,他手上事务变多,不再是一些边疆星球的季度民生汇报等无关紧要的东西,也有帝国附属星球的边境补给调度、宫廷部分职位的人事档案审阅。 这些事务不算帝国核心,但也算逐步认可他的能力。 “盛典之上,你就做得很符合身份。” 凯利大公忽然说道。 伊连手指抚过公务书函的黑色字迹,顿了一下。 不比联邦使用高效的网络信息,帝国在很多方面保有复古的一面,比如在公务之上,会更大程度选择纸质文字。 难得被父亲夸奖,小皇子应当高兴。 他却没有适应这份夸奖。 满室春光披挂于身,小皇子整个人笼罩在辉煌光影之中,是这个宫廷美丽的剪影。 良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些,都是少校的策划。” “是啊,一个联邦少校。她爱慕你,就会为你做力所能及之事。” 凯利大公语气温柔,适当地提醒, “你不能止步于此。” “父亲,我不想利用……” 伊连抬眸,看向凯利大公。 大公修剪着香桃木的枝叶,轻轻抬眼,“嗯?” “你未成年的时候,你母亲还能稍微容忍你的愚蠢。” “而现在,你不要把愚蠢当做天真,你的母亲和我,都不会再体谅。” 凯利大公总是能把难听的话,说得委婉动听。 偏偏小皇子总是品味得出蕴藏其中的不满。 他的母亲、父亲,从来都不满于他的……性征、个性、能力,一切的一切,乃至于他这个人。 小皇子深深垂首。 金发垂落肩头,沐浴于春光,灿然美丽。在这个宫廷里,除了世人传颂的美貌,他并无地位可言。 “父亲想要我做什么吗?” 过了很久,伊连低声问道。 联邦、帝国两方势力的弯弯绕绕,小皇子并不懂得。 但是,他明白这个宫廷,以及宫廷里的父子。 父亲不会轻易召见他。 虽说自己是他唯一的孩子,但是由于母亲女皇陛下不甚喜爱,所以父亲态度也总是淡淡。 今日来,绝不是处理公务之类这般简单。刚才,父亲的话里话外都是身份、联邦少校之类的,已经不是在暗示,是在明示了。 “少校要去荒星。” 水蓝眼眸扑扇一下,像是没理解凯利大公的话。 凯利大公看着他睫毛微颤,心中已经明白过来。 “她没有告诉你?” 小皇子缓缓摇头。 他睫毛不安稳地眨着,“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官方流程审批上看到她的申请。” 放下雕花小剪,凯利大公沉吟一下,微笑道, “该说她光明磊落,还是直接玩阳谋?” “当然,冬庭少校也不会告诉你,她去荒星还有目的:找寻前任的飞船遗骸。” 凯利大公语气依旧柔和,不带半分指责。 光是说出来,他知道足够羞辱小皇子了。 “既然你阻拦不了,那就跟着她一起去。” 最后,凯利大公下达了命令。 伊连没有开口。 而凯利大公无意多说,捧着修剪好的香桃木盆栽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他提步离去,留下小皇子一人在此。 小皇子坐在春光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眉间仿佛凝固住,竭力压住那一抹难过。然而,难过悄然散落,静默地覆住他的肩膀、身体,像是一场大雪。 过了很久很久,伊连扑倒在桌上,把脸深深埋进胳膊里。 他仿佛撑不住这场覆盖全身的大雪了。 · 接见厅外设的等候室里,少校没有放任自己清闲。 借助终端,她查阅这次荒星的粮食危机。 多年前,荒星土地贫瘠,无法种植食物。当时戍边在此的第五军团指挥官辛燃,带领下属一同开垦荒地,尝试四年,终于勉强种植出土豆。 荒星人口不多,但百亩荒地的土豆产量并不够。后续通过嫁接杂交等基因改良,百亩土地增产万亿吨土豆,再经由第五军团指挥官辛燃的牵桥搭线,该地土豆倾销各个星球,逐步解决贫困问题。 【十四岁天才少女解决土豆基因问题!】 手指无意触到相关链接,一张冬庭旧照出现在新闻照片。 照片里的少女,个子高,但黑黑瘦瘦 ,穿着制服像是根烧焦的火柴杆。 少校嘴角一抽,没想到自己就这样与过去的黑历史撞面。 搜索最新新闻,都是关于荒星土豆基因的质疑。 【荒星土豆基因杂交,对人体有害!目前被害已有101人,死亡人数还在增加!】 【荒星土壤勘测出辐射等有害物质,这就是土豆杂交基因的真相——原来辐射土豆!】 …… 诸如此类。 多年来,荒星人依靠粮食种植、倾销各个星球,解决贫困,步入温饱线之上。 无数流离在外的荒星人纷纷回到家园,与家人团聚。 而现在,全宇宙舆论风向标掉转,直指土豆有问题。 “唉这是砸荒星人的饭碗啊。” 少校忧心忡忡,揉了揉眉头。 回过神来,等候室里只有她一人。 小皇子还在忙? 收回终端,她起身朝门口守着的仆役走去。 个子高挑的女人顶着双猫眼,走过来,询问道:“请问伊连皇子什么时候出来?” 仆役摇头不知。 临近午餐时分,少校思考着找理由进去。 外面走廊有人匆匆而来。 来人正是小皇子的贴身内侍索夫龙。他见到少校便眼前一亮。 “少校,有急事相谈。” 内侍表现得很克制,但额角沁出的汗出卖了他。 冬庭点头,不动声色地随他走到僻静处:“说,什么事。” “伊连皇子他,不见了!” · 小皇子的寝宫。 接见厅、前厅的窗全部关闭。 “接下来,私人书房、卧室等地方的窗户也一并关闭。这座宫殿禁止人入内。” 前厅,小皇子宫殿所属的仆役紧急召集。少校环视一眼众人,语气不轻不重。 “任何人不准泄露小皇子的事。如果一时三刻有人找来问及此事,我会将你们踢出皇宫,无论你是什么身份。” 联邦少校的猫瞳眼角圆翘,配合她竖起来的柳眉,不怒自威。 她铁血气质震慑住皇宫众人,纷纷低头称是,在这座宫殿里寻找小皇子的踪迹。 “索夫龙,你去接见厅挡人,任何访客都不见。” “理由么,就说少校和小皇子在亲密接触。” 面对少校的决断,内侍感激道是,脚步极快极轻地前往最外面的接见厅。 内侍索夫龙深知,在皇宫里,一点床帏新闻,不过是增添些许八卦。但涉及到小皇子失踪,追究下来,整座宫殿的人难逃干系。 在回来的路上,少校已经做好限定寻找范围、封锁宫殿消息等决断。 相处下来,冬庭知道,小皇子伊连能去的地方很少。 母亲不疼爱、父亲淡漠的孩子,他没有安全感,不敢向外面的世界探索,所以最大的去处还是呆得最久的寝宫。 寝宫不大,接见厅、前厅、私人书房、卧室、衣帽室、洗浴室等层层找下来,没有人找到小皇子的踪迹。 根据救援二十四小时定律,时间越久,变故越多。冬庭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在寝宫缓缓踱步,同时头脑飞速转动。 如果小皇子是Omega,那她能凭借Alpha的本能寻找信息素。 可伊连是个Beta,无色无味。冬庭只能依靠推理、判断。 如军事地图般,少校脑海浮现寝宫一个个房间,各个房间的摆设,从中寻找小皇子的存在。 很快,她走到更衣室。 更衣室里,幽幽冷香,有些熟悉。 少校眷恋地深嗅一口,恍然想起,这是初原代言的一款定制款香水。 这香水的味道有几分像初原的信息素味道,前调冷冷的,尾调又浓烈到勾人。 “伊连他小孩子,很好找的,每次都藏在衣柜里。”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初原说过的话。 少校停住脚步,望向更衣室合上的门板。 她的手落在古铜把手,试着拧开,里面绫罗绸缎堆叠。 而小皇子抱膝坐在上面,白嫩的脚趾如花瓣蜷缩。他垂头闭着眼,眼角泪水未干。 “小皇子?” 冬庭讶然叫道。 灯光猛地刺进幽暗处,刺向伊连闭着的眼皮。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努力睁了睁眼睛,想要看清眼前人。 等睁开眼,看到冬庭的脸。 小皇子陡然大怒,抓起身侧堆叠的香云纱就掷向她。 “你、你走!” 香云纱飘向半空,幻为蒙蒙云雾,缓缓洒下来。 “你知道了。” 少校的语气平静,不是疑问句。 香云纱还在半空,她没有躲。 10. 第 10 章 香云纱飘在半空,被暖光照耀,黑色底缎像是一段沉沉的心事漂浮。 云纱如雾,漫过猫瞳女人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又圆又翘,黑色瞳仁深不见底。 抱膝蜷缩了下,小皇子把自己藏在更深处。 他水蓝眼睛被光照亮,闪闪烁烁的,汪成一片金蓝。 “小皇子,你为什么不告而走?” 联邦少校语气有些冷淡,是在问责。 “我……” 小皇子红唇破开一线水润,像是要解释。下一秒,他揪住小腿上的裤脚,一扭脸不看她。 “不要你管!” 想到她刚才的话,伊连更是伤心,想要大声说“你去找哥哥的飞船遗骸吧”。 还没有说出口,他心口就被这句话刺得无法呼吸。 小皇子侧着脸,水蓝眼眸盈盈,随时会掉下泪来。 少校脸色愈发寒冷。 “你不告而走。整个宫殿两百人耗费了人力、时间,就为了找到你。” 冬庭斥责的话就在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面对责备,小皇子下颌一低,想要道歉。 可是他太伤心了,想到冬庭去找哥哥的飞船遗骸,还瞒着自己,就已经足够心碎了。 伊连轻轻吸了吸鼻子,再次强调。 “我说了,不要你管。” 这死孩子。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还格外委屈。 冬庭啧了一声,格外不悦。 她伸出手,想要拉他从衣柜出来。伊连抗拒,胡乱挥舞着胳膊,挣扎着。 连这个时候,他都不会喊叫,只是徒劳地挥手蹬腿。 “撕——” 小皇子衬衫被扯开,露出雪白肩头。 他愣住一下,慌忙抬臂环住上身。 这下,给少校看傻了。 撕破衣服而已。 小皇子却双手环胸,满脸哀怨地看着自己,像是被轻薄了。 这出闹剧没完了。 冬庭太阳穴怒出“#”号,皮笑肉不笑道:“闹够没?”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把握住他的小腿,往外用力这么一拉。 “——唔、啊!”小皇子惊呼,整个人眼看要摔出衣柜。 他小腿乱蹬,想要刹车而不得,只能本能地依附住眼前最稳定的东西。 更衣室的门被打开。 内侍索夫龙一脸惊喜:“伊连殿下您在这里……呃……” 此时,衣柜打开。 小皇子坐在绫罗绸缎堆,双腿勾在少校的腰身。他脚趾翘着,顶起带出的一片绸缎,艳红纱雾堪堪覆在小腿上,十分暧昧迷离。 内侍脑袋上的冷汗汹涌而出。 “打扰了!我会安抚好外面一干人等!”说着,索夫龙逃也似地关上门。 “……” 更衣室内,少校与小皇子对视一眼,齐齐挪开眼。 冬庭内心联邦俚语脏话全部骂出来,捏着小腿的手下意识一松,小皇子惊呼,手撑着衣柜边缘,泪水盈盈。 “你、你抓紧!”他语气急迫,几乎算得上命令人。 少校急忙托住他,恰好托住臀。 绵软手感聚拢过来,她没意识到,本能地抓了抓,小皇子连叫带喘,最终瞪着她。 水蓝眼睛迷蒙,眼角泪水烁烁。 而他脸颊一片薄红,像是唇上的艳色涂抹匀开,染到脸上。 “……”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小皇子率先挪开眼。 封锁的更衣室,唯有排风扇呼呼响动。灯光静止,气氛静止。 更衣室罢了。 换做军营,哪怕是误闯养父辛燃上将更衣,冬庭少校至多嬉皮笑脸来一句:老大身材不错哦。 小皇子与养父一样,都是Beta。 何况这死小孩笨拙引诱多少回了,她都不上当,今天怎么就…… 果然变故在内侍闯进来。 想通一切,冬庭有意淡化尴尬,洒脱一笑:“你腿这样不累吗?下来吧。” 闻言,小皇子扭脸过来,水蓝眼睛眨了眨,睫毛仍是零星的泪。 “冬庭,我腿麻了……” “……” 化解尴尬不成,反而更尴尬。 冬庭握着他的小腿,手指轻搭在小腿上,弄得小皇子分外敏感。他感觉到她修长手指一动,指尖动弹,触点着柔软的小腿肌肤,就像是雨滴打在湖面,触感朦朦胧胧。 指尖温热、粗糙,钩得柔软皮肤起了丝,乱了麻。 ……需要她一遍又一遍地抚平。 “那你先夹住。” 冬庭吩咐道,一只手掌松开,掌住少年纤细的腰肢。 他腰肢柔韧,腰窝软软的,带着一点丰腴的肉,仿佛便于把玩。 帝国最美的造物。 他身体的每一寸,仿佛都在向她献媚。 他水蓝眼眸盈盈,红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在美色里增添一处留白,诱人探究。 到了这个时候,联邦少校不得不承认伊连的美丽。 小腿勾住她的腰,用力。 “好了。”小皇子说着,脸颊薄红未散。 少校上前一步,双掌抚上他的腰,握住,双臂环紧,就这样抱着他起来。 衣柜空间狭窄,抱小皇子出来时,少校尽量矮身,避免脑袋被撞。 柔软的身体从坐在锦缎堆里,到被人抱起时倾斜。 小皇子身体趋于本能地勉强坐起,坐在衣柜边缘,眼看要滑出去。他伸出手,紧紧搂住少校的脖颈。他脸贴着她的脖颈,深深埋首。 他整个身体悬空,就这样被抱住。柔软的金发与黑发交织,散落冬庭的肩头。 “我……夹好了。” 吐出这几个字时,小皇子耳尖发烫,脸颊薄红滚烫。 少校到底知不知道,这话说得像……床帏事。 小皇子埋首,没敢问。 少校胳膊内收,托住他的臀部,抱着他走到更衣室角落的单人沙发。 她弯腰,将这个小孩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蹲身。 伊连坐在沙发垫上,并无真实感。 他呆愣地看着蹲在眼前的少校,她个头挑高,蹲下抬眼,视线平直地与他对视。搂住脖颈的手往前伸,似乎还想要搂紧她。 表情懵懂,可爱得要死。 冬庭不太记得小皇子过去的模样。 那时候,他连个名字都没有,毫无存在感。现在的他、过去的他,仿佛记忆断裂 般,两个形象黏合不到一起。 然而,此时的他已经是帝国的小皇子,却笨拙得还是像个小孩。 少校没有想过会被这样笨拙地需要着。 这让她觉得现在的他很可爱。 “噗嗤”一声笑,少校垂眸。 “你有时候真是傻傻的天真。” 闻言,小皇子羞恼得双脚并拢,却被她握住一只小腿:“别动。” 猫瞳女人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握住他小腿软肉,慢慢地揉搓,替他僵麻的腿部活血。 带茧的指腹,就像是一把粗糙的小钩子,反复刮着雪白小腿。 在皇宫里,小皇子只受过责骂,体罚顶多是罚站,身体娇嫩得如花瓣。而此时,被一把带有刺边的小钩子反复刮着,他觉得疼,又觉得爽。 “腿好点了吗?” 冬庭抬起头,却见小皇子咬着唇,微微蹙眉。 “觉得疼?” 她问道,手上一松。 小皇子喘息一声,声音细若蚊呐:“……疼……” 疼得很爽。 这种把玩,就像是……他属于少校。 可是,父亲的话像是蛰伏于深处的阴影,忽地冒出来。 “冬庭少校也不会告诉你,她去荒星还有目的:找寻前任的飞船遗骸。” 伊连咬着唇,想要制止自己说出多余的话。 心底的悲伤几乎将他撕裂,不吐不快。 “你去荒星,是要去找哥哥飞船遗骸吗?” 冬庭抬起头,神情没有意外。 从小皇子去凯利大公宫殿、再到失踪找回的反应,少校已经明白他知道这件事。 既然如此,她不打算隐瞒。 “是的。” 水蓝眼眸闪了闪,伊连轻声问道:“没有话要对我说的吗?” “比如,哥哥飞船的事……” 少校一听即明白,他要问的是初原。 可初原的死,也许并不简单。而少校还没有软弱到,向其他人解释这件事存在的复杂性。 “我半个月就回来,你就留在皇宫里。” “不要。” 小皇子脱口而出。 冬庭猫瞳微眯,松开揉搓的手。 他无措垂首,仿佛知道自己的任性。 小皇子雪白小腿有淤红,像是缠绕的滕蔓花朵。 一朵养在温室的美丽花朵,适应不了外界的残酷。 “荒星常年寒冷,风又冷硬,吹在脸上像巴掌,很多人都不习惯去那。” 少校言辞难得委婉,首次对小皇子展现她的外交辞令, “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小皇子嘴唇动了动,似乎被说服。 然而,心底的阴影漫过去,即将失去少校的痛楚幻觉让他心碎。 “……我曾经也来自于贫民窟。” 小皇子忽然开口。 他水蓝眼眸软软的,还不够坚强,却还是直视着眼前的少校。 “这一次,我不是任性,而是已经做好打算。” “就像是我们订婚前的联姻晚宴时,那般选择一样。也许愚蠢,也许丢了脸面,可是比起那些……” “我有必须选择的事。” “请带我去吧,冬庭。” 11. 第 11 章 水蓝眸子,像是眼中星。 少校看着这双流露哀恳的眼睛,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她沉吟一下,手搭在他膝盖上。 “伊连,是凯利大公要你去吗?” 小皇子张皇地摇了摇头,想要像过去一样隐瞒自我感受。可是,看着眼前洞悉一切的猫瞳,他犹疑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点头。 “但是,我自己也想去。”他强调道。 “为什么?” 少校平静地问道。 小皇子眼睛弥漫一点伤心:“你不能不告诉我哥哥的下落……” 这个答案,让冬庭沉默。 “那这次,我们一起去。” 最后,冬庭说道。 · 飞船登陆艇降落时,扬起的不是尘土,是细白的灰。 荒蛮星球从前没有名字,近年来土豆倾销各个星际,人们代称它为“土豆星球”。 细白的灰漂浮。 第一时间,内侍索夫龙如临大敌,抽出整套防护装置。 “伊连皇子,请您做好防护。” 身旁的少校轻笑一声:“安心好了,星球上方漂浮着防护罩。” 可是,以索夫龙为首的宫廷一行人,依旧畏缩不前,宁可留在飞船船舱里。 下方是荒星人等候,礼仪队分列两行依次排开,最前方的是儿童代表团捧着鲜花,与荒星首领一同等候。 细白的灰四处纷然,底下的荒星人表情从期盼到疑惑,而船舱上的宫廷一干人等面色犹疑,迟迟下不去脚。 联邦少校瞥了他们一眼,率先下了升降梯。 “请等等。”身后小皇子出声。 他身穿浅蓝立领衬衫,外层叠穿色系接近的藏青长款礼服,肩部覆有一面白色镂空蕾丝披肩,中和外套制服带来的硬朗。 小皇子是最适合搭配蕾丝的美人,纯洁中有丝甜美的诱惑。 此时的他,像是一片碧蓝天空里的云,飘向了她。 “我跟你一起下去,冬庭。”他水蓝眼眸没有犹豫。 “伊连殿下……” 内侍试图阻止,小皇子没有回头。 少校诧异地一抬眉,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份勇气。 见猫瞳盯着自己,小皇子脸颊粉白,手一抬,又默默放下。 “请……握住我。” 他声音细细的,只有少校听得见。 浓长睫毛一抬眼,小皇子补充道:“外宾面前,我们需要维持和睦的联姻关系……” “所以你突然跑过来,是为了这个?” 少校随口调侃,却见小皇子轻轻抿住唇,有点不开心。 这个小Beta,她无法理解。但是行动上,她还是很支持。 胳膊上抬,她眼神示意他挽住。 小皇子真的很好哄,他抿唇,嘴角却带点笑,欣然上前挽住她的胳膊。 两人一起走下升降台。 儿童欢迎团欢呼,为首的孩子上前献花。少校示意伊连接过,他微微躬身,道谢接下。 做完这一切,小孩子却把头仰着看向少校,眼睛亮晶晶的。然后,把头一低。 少校和小皇子两人不明所以。 “少校,请摸摸她的头。” 荒星首领连忙解释。 闻言,冬庭依言摸摸小孩头。一被摸头,小孩子就兴奋地跑走,跑回人堆里指着被摸的脑袋说话。 周遭小孩眼神羡慕,身边大人一个没制止,呼啦啦地跑过来,围在少校身边央求她摸头。 “他们想让您摸头。这在我们荒星的传统里,是一种来自长者的祝福。” 面对首领的解释,以及围拢身边小孩子们期盼的眼神,少校微微点头,一个一个耐心地摸过去。 这耽搁了点时间。 见状,内侍等人随行下来。 此行之中,索夫龙有额外任务,拨开镜头盖,举起摄像机,录下眼前的画面。 镜头对准联邦少校和帝国小皇子挽住的胳膊。 索夫龙调整下镜头,便见少校与荒星首领握手寒暄。 “这几年还好吗?” “挺好的。但是您知道的,最近出了点不好的舆论……” 荒星首领面相老实,说话吞吞吐吐。最后,他拿眼瞅着少校。 冬庭略略点头,明白他的顾虑。 “所以,辛燃上将要我来了。” 这句话仿佛一句巨大的承诺,首领松了口气,分外热情地邀请他们乘飞船去洗尘宴。 “不了。今天时日已晚,我们想先休息,明天就开始查探。” 少校婉言拒绝。 她一说话,周遭的小朋友们就仰脸看她,像无数向日葵。 小皇子低头,看着小孩们亮晶晶的眼神。来此之前,他查阅过荒星的历史资料,发现联邦第五军团长辛燃上将、冬庭少校,是被荒星人写进历史书里的角色。 所以,小孩子们是真的很崇拜少校。 按说外交场合,一堆小孩聚拢围着,场面并不好看。 可少校没有阻止,与首领说着话,还顺手摸了摸其中几个小孩的脑袋。外交场合上,说来说去也不过体面话,不好深谈,冬庭便坚持身体劳累,要去下榻处休息。 首领有心解决问题,很快也答应。 谈完这一切,她撇眼,看见小皇子在暗中观察自己。 等她的眼睛看过来,他的目光又撇开。 外交场合,少校没有询问。 荒星帝都的下塌处,两人共处一室,她才开口问道:“刚才怪我不理理?” 坐在梳妆台前,小皇子摇头。 通过镜面,他窥见镜中她的容貌。 “我只是在想,在这里的你,和在帝国皇宫时,不太一样。” 正将外衣挂在立体衣架上,少校正要继续问,门口响起敲门声。 是侍者送来饮品。 “本地饮品,用土豆原料酿造的微醺酒。” 侍者年纪不大,语气轻轻的,有些害羞。她恭敬地端上饮品,放在小几上。 少校道谢。 小侍者犹豫一下,鼓起勇气道:“您能给我签个名吗,少校?” 冬庭意外了下,还是答应。 接过侍者递来的笔,她询问道:“签哪里?” 小侍者递来一本历史教科书,指着其中一页少校的图片。 正是她十四岁瘦如竹竿,黑如竹炭的照片。 冬庭嘴角一抽,还是闭眼签下。 小侍者千恩万谢,欢喜不尽地走出门。送走人,冬庭扭脸,看见小皇子一脸别扭。 “怎么了?” “没什么。” 小皇子扭脸,继续看向镜子。可镜子里也是少校的身影,他索性把目光放往窗外。 这里不同于帝国晴朗的碧空、整片平原,群山峻岭耸立,呈现暗红色,像是流过血。 阳光直射,山体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在一首痛苦的歌。 站起身,小皇子被山的声音吸引,静静聆听。 “那是什么?” “山阴处石头热胀冷缩,在崩裂,所以发出这种声音。” 少校回答了他的问题,轻轻叹了口气。她声音低不可闻:“其实,这里不适合人类生存。” “那迁徙到安全的地方,不就可以了吗?” 小皇子疑惑道。 他的天真,不光是在宫廷中,也在于政治与人性。 冬庭再次叹口气,“如果要你放弃故土,你能做到吗?” “……” 小皇子沉默了。 冬庭以为这个问题解决了,低眸举起本地特色饮品,却听见他的回答:“我的故乡,在于人,而不是一片土地。” 这时候,他的天真,又有些固执的可爱。 “是啊。荒星人世世代代都在这里,与其说他们不能抛下故土,倒不如说无法抛弃与亲朋、祖先的情感联结。” 冬庭闷了口土豆酒,表面淡得没味,回甘中又有些滋味。 “所以你们才建设了这里,不是吗?” 透过 防护玻璃,小皇子的目光从远方暗红山体收回,看向楼层下方,高楼叠起,星火通明,无数人还在坚强的生活在这里。更远处,是磁悬浮升空的防护网,呈半圆球体状将人们笼罩在其中。 冬庭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小皇子依旧站着,透过玻璃窗的折射,看到她的身影。对此,他浅浅一笑。 “在那之前,我有读过荒星相关资料。” “那很应该。” 少校点头,谈不上赞许。 对于过去的功绩,她并无夸耀之心。 小皇子感到很奇怪。如果是在帝国,像大皇子那样的继承人参军,那官方通稿、新闻报社大书特书,恨不得塞满民众每一条浏览的消息。 联邦人,不一样吗?还是单单少校不一样? 夜晚,洗漱之后,少校打好地铺。 下榻的地方是套间,外面是休息室与迎客厅,里面是卧室。房间宽敞,风格低调,符合着冬庭一贯审美。 原本她想睡在外间,担忧宫廷内侍有所察觉,干脆睡在屋内地板上。 “……其实,我们可以一起睡的。我、我不介意。” “没事没事,睡地板凉快。” 说着,冬庭抱起枕头,放在地铺上,用手拍软了它。 关灯,她躺下去。 黑夜里,两人暂时都没有睡着。 “这里的人都很喜欢你。” 床上的小皇子,突然说道。 借着看不见的夜色,他终于能由衷吐露出疑惑。 “是因为种植土豆的事吗?” “种植土豆,是最终的结果。” 暗光处,冬庭的声音平静,不将荣耀归功于自己。 想起本地小孩、小侍者对她的崇拜喜爱,本来有些吃味的小皇子,此时迷惑起来。 “那是?” “最开始,我是在这里开始当兵。” 当时,联邦第五军团在此驻扎戍边,养父辛燃是战场指挥官,冬庭便在这里登记当兵。十三岁的她,只能是少年预备队,不会上战场,多数是打杂、巡逻之类的工作。 “那时候拥有一把枪,背在身上,是我们少年预备队莫大的光荣。我晚上都抱着枪杆睡觉。” 说到这,少校沉浸于回忆,无声地弯起唇角。 “那时候,我背着它走进荒星的商店,对售货员说:给我一块面包。*” “售货员看着我,好像我是个疯子。我不明白当时的荒星人他们买东西都需要配给,最后所有正在排队的人都转身看着我。而我背着的枪比自己个头还要高*。” “这时候,所有排队的人突然都向售货员请求:给这孩子一块面包吧,就从我们的配给里扣除好了*。” 黑暗里,少校的声音像是呓语。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众人所爱。” 小皇子忍不住翻身,摸到床边,去看睡在地铺的少校。 黑夜里,她的猫瞳亮得发光。而他的心被莫名情绪涨满。 想象中,十三岁的冬庭背着一杆比个头还高的长枪,走进那家商店。 小个子少女朝他这个售货员说:“给我一块面包。” 她身上最值钱的,恐怕只有那杆子枪。猫瞳睁大,满是孩童的无知。 谁都会怜爱这样一个的她。 “对了。” 说到兴起,少校坐起身,点开终端翻出一张照片给小皇子看。 “你看看这照片。” 正是为了荒星人的善意,她开始跟着养父开垦种植土豆,研发土豆增量的基因。荒星人为了感谢他们,在本地的历史书上写下他们的名字。 调出来的,正是她十四岁的那张照片,瘦如竹竿,黑如竹炭。 “认不出来吧?” 少校笑着说道。 小皇子看了一眼,声音如夜下昙花,清雅地盛开了。 “是你,冬庭。” 他一眼认出了照片里的她。 黑暗中,冬庭的猫瞳闪烁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12. 第 12 章 她沉默几秒,忽然伸臂抬手,摸着他凑过来的脑袋。 “你这小孩眼神挺好的。”她略带调侃,但语气比平时柔软一些。 “我不是孩子,我成年了……” 小皇子不服气,认真地辩驳道。 “好好好,不是小孩了。我们小皇子长大了,可爱极了。” 说着话,少校躺回地铺。 伊连气急,想要反驳,却闷闷地说不出话来,只得扭身睡觉。 “晚安!”他语气硬邦邦的,试着小发雷霆。 少校一声轻笑,道声晚安。 · 翌日,荒星的垂直农场。 高耸入云的建筑,占地不大,但足有上百层。从外内都是密封式,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建筑一层,联邦少校与帝国小皇子来临。 内侍索夫龙张罗一干人等搭建休息区,毛毯、座椅、茶几等一应俱全。小皇子来的晚些,看见他忙碌着,静静看了一会儿。 “不用了,索夫龙。” 最终,小皇子上前制止道。 少校正在与荒星首领了解土豆基因的问题,小皇子默默走过来。 他不说话,只拿双水蓝眼睛瞅她。对于外人,伊连通常维持一副清冷寡言的面孔,所以拿眼看人也不刻意,偶尔撇过来一眼,一些暗戳戳的示意。 他不知道,当自己在场,睁着一双水蓝眼眸时,就已经是无法忽略的存在。 没等少校看过来,荒星首领已经借口有事,暂时离开。 “什么事能比解决土豆基因重要?” 少校叹口气,四处张望,终于看见小皇子。见他时不时撇过来目光,她流露疑惑表情。 小皇子这才缓步走来,走到她身边:“我想试试劳动。” 冬庭:? “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说了什么?”少校几乎吸了一口凉气。 “昨晚,你说了从前感受过荒星人民的善良,愿意为他们解决土豆基因的问题。我想着帮忙,就是跟你一起去查看土豆问题。” 面对她的疑惑,小皇子反而很勇敢,表达得很清楚。 少校打量他一身,蓝色长款制服、白色西裤,大腿上方勒着黑色皮带腿环,清纯中自带诱惑。 这身装扮,怎么看也不像能下田地的。 “你且等等。” 少校沉吟一下,“至少换身衣服。” 防风雨衣披身,大草帽扣金发脑袋,小皇子看不见自己整体打扮,只是从内侍一行人震撼的神情里,察觉出一丢丢不妥。 他不安地抬手,捏住草帽檐整理,眼睛看向少校:“这好看吗?” “不好看,但实用。” 少校严肃道。 小皇子水蓝眼眸一眨,水光盈盈。眼看他要掉眼泪,冬庭连忙补上一句:“但是穿在你身上,还是很好看。” 至于劳动,她是不可能让小皇子劳动的。 就这种雨衣穿着,浆洗发硬的领口都将小皇子脖颈皮肤摩擦发红。原本她以为他很快就会跟宫廷那堆人离开,小皇子却忍耐着,时不时调整衣领。 “殿下,是要查农场?” 荒星领袖归来,傻了眼。 少校低咳一声:“伊连皇子感兴趣,就一起查吧。” 荒星首领表面冷静地点头,扭脸,愁坏了。 他跑去跟幕僚上脸一番,再跑过来,殷勤道:“那我们就去第二十七层,既可以探讨土豆问题,伊连殿下也可以领略一番田园风光。” 垂直农场的建筑高耸入云,从外面看,就像是一株旋转上升的藤蔓植物。 每一层的中心,便是农场培养的最新产品。 “现在我们也在试着培育其他粮食,比如番茄、南瓜之类的。” “但是土壤问题,依旧不太好克服吧。” 对于少校的问题,荒星首领露出无奈的眼神,随后的话像是在开玩笑。 “要不少校您在驻扎这几年,帮我们顺便把这些问题解决?” “联邦第五军团已经派人驻扎,我现在身份特殊,不太方便。” 见他失望,少校宽慰道:“没关系,这回土豆基因的问题会替你们解决。” 闻言,荒星首领神情振奋,连忙招呼两人去看最新的基因作物。 “靠着第五军团的科研人员,我们最近新研发了点东西,但是该不该产销还在讨论中。” “那就别废话了,让我先尝尝。” 少校随意蹲下,扒拉开土壤下的的果实,掰开。 青色果实流出汁水,有些像番茄亚种。她放嘴里一尝,满口酸涩。 撇眼,看见小皇子看着她。 小孩亦步亦趋地跟着,现在更是呆呆地看着她。少校有心捉弄,塞给他半个。 “这个……” 荒星首领伸手,想要制止。 小皇子怕人觉得他拿乔,递到嘴里咬了一口,酸得蹙眉,水蓝眼睛直皱。 荒星首领抓耳挠腮。 他一脸闹心,悄悄凑到少校耳边说:“……这东西,有催情的作用。” 少校猛地回头,猫瞳瞪得老大,“你怎么不早说!” “1000G里提取出0.5G,单独尝一下,其实没啥影响。我只是怕帝国拿着说事。”首领心虚道。 冬庭松了口气。 些许剂量,无异于水里捞针,不能成大错。 为防生变,她把小皇子拉到身旁,取走他掌中的青色果实。 “这东西不好吃,丢了吧。”她佯装无事,丢掉。 小皇子看了她一眼。 基于对她的信任,乖顺地点点头。 期间过程中,少校始终观察身边的小皇子,他面色无虞,她却不能心安。 半晌之后,首领请他们休息片刻,冬庭唤来宫廷医生替伊连检查,得知人的确没事,这才彻底放心。 “没关系的,我不是很累,不用这么担心。” 小皇子水蓝眼睛亮晶晶的。 见他会错意,少校讪讪一笑,难得心虚。 素来她都严谨、恪守两人间的距离,看来还是昨晚的事无形拉近距离,以至于她一时孟浪到捉弄他。 然而,他是帝国的小皇子。 纵然不被重视,尊贵的身份,也让他与旁人有着天壤之别。 小皇子满心欢喜。 他坐着,要拉她的手。少校的手不着痕迹地挪到另一边。 啊,又没有握到。 他微微张唇,最后不情不愿地抿住。 午餐时分,他们是在农场临时搭建的休憩室用餐。 主食是特产土豆,饮品也是土豆酿造的酒。 “这是我们最著名的特产。” 荒星首领不无自豪。 侍立的宫廷来使偷偷撇嘴,在感受到少校抬起的目光之后,又慌忙垂头。 饭桌上,少校和小皇子并肩挨着。 少校始终垂眸,克制地保持疏离。她突然的冷淡,让伊连有些难受,眼风扫过,却见她偏头去回应荒星首领的话。 身旁侍者上前倒酒。 伊连饮了口,味道浓厚酸涩,令人头晕目眩,真是适合现在心情的酒。他多喝了几杯,白皙脸色薄红,明艳得 像盛放的蔷薇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小心翼翼望着他,或有意或无意。唯独他身旁的女Alpha分外冷静,偏头听着首领的话。 小皇子觉得一切没意思极了。 “啪嗒”一下,杯碟摔碎。 少校回头,看见他匍匐桌上,双肩颤抖。 “怎么了?”这一下,众人连带坐着的首领都站起来。 少校站起身,俯身贴近小皇子。小皇子肩膀颤抖不休,忽地从胳膊里抬起脑袋,脸颊透红。 “冬庭……”他喃喃道,吐出一截舌。 舌尖红艳。 公开场合,如此浪荡,绝非平日的小皇子。 少校猛地觉得不对,第一时间举起小皇子的酒杯嗅闻,味道浓烈酸涩。 “这不是你们的特色酒。” 她神情严肃,举杯给首领看。首领凑近一闻,咋舌道:“这、这是那种青色果实酿造的……” 催情酒。 猫瞳眸光一闪。 少校示意他住嘴,撤回手,将酒杯交给内侍索夫龙,吩咐保存证物。 下一步,她要封锁现场,小皇子却猛地抱住她的腰,拦住了她的行动:“唔……难受……” 白皙柔软的脸颊蹭着,不管不顾。 “伊连殿下……” 内侍索夫龙惊骇,不得不出声制止。 小皇子眼睛微阖,神色陶醉,呼吸不均匀。 大庭广众之下,众人几乎瞠目结舌。 趁着众人没有反应过来,冬庭当机立断,一把抱起他,抗在肩头。 “我们很快回来。索夫龙、首领,你们封锁现场” 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扛着伊连往外走。 唉可怜的小皇子。 只是不慎喝了催情酒,却要当众丢人。如此陷害他的人,简直不管他死活。 想到这,冬庭咬牙,为之不耻。 “呕——” 她肩头的小皇子干呕几下,整个身体挣扎着,异常不安分。 “难、难受……” 放眼望去,尽是绿植遍布的田地。 目之极尽处,有金黄的麦垛堆,小山般高,金灿灿得夺人眼目。少校锁定这处,拔腿狂奔。 肩头的小皇子不肯安分,又是挣扎又是哭闹。 少校一面安抚,一面飞奔,到达时恨得一下把肩头的人掼到麦穗堆里。 “唔、啊!” 小皇子尖叫一声,整个人滚落进柔软灿烂的麦垛。他金发与之交融,似乎看不见,只有脖颈露出的一处白晃眼。 他身体不安地扭动,无从纾解。 所有的技巧,都来自于帝国皇宫的私人教学,无非是文字描述、图片讲解。 之前的主动已经耗费伊连毕生所学,现在到关键时刻,他却茫然不解。 红唇茫然张着,最后成了鼻间的哼唧。 小皇子抽抽搭搭地哭着,被情欲架在火上烤。本能地,他水蓝眼眸看见眼前的少校,于是对她伸出手。 “帮、帮帮我……” 少校扯袖擦去额上汗。 一路上小皇子挣扎哭闹,她连哄带跑,此时疲倦涌上心头。结果这小孩还不肯消停,哼哼唧唧叫得像小猫崽,分外可怜。 气息未匀,少校喘着粗气,一时怒上心头,人也变得恶劣。 “你在叫谁?” 少校高高在上地垂眸,不无挖苦,“认得清你眼前的是谁吗,小皇子?” 水蓝眼眸迷离。他努力睁了睁眼。 “冬庭。” 水蓝眼眸倒映着她的模样。 13. 第 13 章 麦垛堆高高的,像是金黄的山丘。 人陷进去,就像是陷入丘陵的流沙之中,柔软而粗糙的感觉萦绕全身。 麦秆骚着小皇子的脸颊。 他身体翻过来,再翻过去,胸口起伏不定。金发牵着麦穗,脑袋微动,麦穗掉落,几颗金黄饱满的麦子顺着脸颊滚落,像是眼泪。 小皇子红唇微张,柔红唇瓣像是咬开的草莓,艳红汁液涂抹唇,而舌尖是更深更烂熟的红。 他哼哼唧唧的,纤白小手四处摩挲,神色却茫然空白。 冬庭叉着腰,重重叹了一声。 这死小孩,是真的没经验。 之前在皇宫,他那般主动,每每弄巧成拙,少校还有些怀疑在做戏。 但今日看到他眼眸盛满一汪春水,漾漾得快要晃荡出去,欲哭未哭,濒临崩溃的边缘,她这才深切理解到,伊连是真的不会。 现在她明白,他的确是生存所迫,所以兵行险着。 说实话,少校有些失望,扪心自问自己的魅力值居然不过如此。 “冬庭、冬庭。” 小皇子每叫一声,眼眸的春水便漾开,要掉不掉。 该死的。 少校暗中怒骂,俯身,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小皇子偏脸,用脸颊蹭着她的掌心,眼睛雾蒙蒙地看着她,乖得惊人。 他呼吸急促,白腻脖颈此时红透,衣襟微敞,精巧锁骨滚落热汗,一片晶亮,红得颓艳。 “你为什么还不……” 小皇子嘴唇动了动。 “什么?”少校没有听清,继续俯身,耳朵贴在她唇边。 红润唇瓣张开。 湿意如黏膜,沾上女人的耳轮。吐出的热气,直直钻进去。 “进来、标记我。” 像是不设防的脆弱地带,少校猛地捂住耳朵,想要直起身,却被两条软软的胳膊拉住。 小皇子睫毛一抬,阖着的眼眸睁开,直直望着她。 麦垛堆散发着麦穗的芬芳。 那种饱满充盈的谷物香味,很快替换成另一种味道。 随手拿走的防风雨衣,有了作用。 冬庭抱起小皇子,将它垫在下面,把人放上去。 她伸了个懒腰,吁吁吐出口气。 还没吐完气,小皇子的脚伸过来,对着她的小腿又踢又勾。 “等会有你受的。” 少校说着,俯身。 小皇子伸出胳膊,搂住少校的脖颈,让她躺在自己身边。酒的作用下,他毫不安分,凭借本能地捉住女人的一只手掌,比了比大小。 少校的手指修长,掌心宽厚,是掌兵拿主意的手;小皇子的手白嫩,手指长而纤细,像是狭长的纯白花瓣。它们互相贴着,感受彼此的热意。 然后,他捉住这只手。 小皇子感觉自己处于梅雨季节的花园,潮热湿润。 他摘下花,想要嗅闻,走着走着,遇见一条蛇,蛇擦着脚边游走,冰凉。 他却热得睫毛被汗水打湿。 喘息一声,小皇子水蓝眼眸摇晃。 那条蛇缓缓地离开他。 花朵从他的手中,转移到女人的手中。 闷热的雨季,枝叶不成样。 “……” 掌心潮湿。呼吸之中,少校闻见麦穗的芬芳,意识回神。 此时麦垛不再背阴,太阳照过来,成熟金黄的麦秆香气中,有着某种另类的腐烂,疑心有稻穗沤烂了。 “冬、庭……” 小皇子叫着,语调疲倦。 红唇水润,像是碾压的草莓液涂在唇上,黏稠的红,分不清上下嘴唇的界限。 仿佛受了蛊惑,少校低下脑袋,含住那瓣张开的唇。 · 荒星首领等了很久,翘首以待。 满是绿意的农场,远方有两个黑点缓缓过来。 定睛一看,首领、内侍双双松了口气。 “是殿下和少校他们。”内侍索夫龙喃喃道。 冬庭与小皇子一起走来。 她人一过来,荒星首领立即靠近:“少校,下药的人……” 少校手势制止。 猫瞳瞥了一眼内侍,荒星首领会意不过来,呆住。 “扰乱午餐、妄图给伊连皇子下毒的人,我们已经找到。” 内侍索夫龙自然而然地接过话。 荒星首领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看着老实巴交的老农民首领,少校点头,不再多说。 眼前的局面,仿佛与小皇子无关。 他神情恍惚,被内侍呼唤几声才应声,眼中春水横生。同时双腿不自然地撇着,维持不住端庄的站姿。 腰肢更是软的,摇晃几下,衣摆飞扬,几乎是一眼即知发生过的情事。 “小皇子困倦了,索夫龙你带他回去。” 少校不动声色地抬掌扶住伊连,吩咐道。 她掌心热意滚滚。 经历刚才那般贴近,小皇子的身体快于思考,贴了过来。 唉真麻烦。 少校推也不是,抱也不是,胳膊僵僵地搂住他。 “请您稍等。” 内侍索夫龙忽然道,举起随身带着的相机拍摄这一幕。 “联邦、帝国两方都需要宣传这段联姻。” 内侍话说的没错,但着实越界。 冬庭知道他只是奉命行事,无心为难,僵僵地点了下头。一旁的荒星首领笑了一声,格外冒昧。 对老熟人,少校可就不客气了。 猫瞳死亡凝视.JPG 荒星首领慌忙捂嘴,岔开话题:“那人逮住了,你不审问审问?” 回归专业领域,少校神色放松,朝内侍吩咐送小皇子,便直接走进临时的休憩室。 临时休憩室四方用绸缎屏障围拢,像是个华丽的笼子。 而此时,正适合少校瓮中捉鳖。 刚进去,她就看见被绑住的人,不甚眼熟。 冬庭落在一侧的宫廷礼仪官,后者开口解释道:“是这次随行的侍者。” “随行人员名单,你们就不筛选?” 少校语气平静。 礼仪官犯了难,小声回复道:“原本该由您和小皇子共同筛选……” 猫瞳横了过来,圆翘眼角上扬,像苍鹰捕猎时的凌厉。 可少校的语气很优雅:“哦原来是怪我没行使权力了。” 礼仪官已觉不妥,正要开脱,少校的话劈头盖脸下来。 “既然如此,我命令你们,回去通通撤职审查!” 她语调并不高,但话语自有力量 。 礼仪官倏忽白了脸,求助目光四处张望,无人敢搭救。 “现在,我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话锋一转,冬庭语气平缓下来, “告诉我,下毒者的来历。” 礼仪官略带疑惑,然后反应过来,接过少校的话。 “下毒者……是二皇女那边的人。” 冬庭点头,脸色不显。 荒星首领咂舌,小声跟身边人嘀咕:“你看明白没?” 小皇子茫然摇头。 伊连没有依言回去,跟着首领进来,静静地坐在角落。 听说是二皇姐的人,他神色没有受伤,只是轻轻抿住唇。 “你们帝国内部还真是……不团结啊……” 荒星首领摇摇脑袋。 猫瞳扫过来,首领住了嘴。 少校看着角落坐着的小皇子,凌厉神情缓和一下,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着,她吩咐礼仪官看好下毒者,环视着在场所有人。 “今天下毒的事,谁要是走漏了消息,我必定会追责。我们联邦可不比帝国,追责的手段绝不是撤职这么简单。” 说着,少校掰捏下手指骨节,咔吧响动。 一点武力震慑的小招数。 众人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随后,少校遣退所有人,走到小皇子身边。 经历一番情事,坐在角落里的他安静美丽,像是颓艳的花朵。 “没去休息吗,伊连?” 冬庭问道。 小皇子摇头,说着不太累。 他仰脸看着她,轻声道:“你接下来会怎么处理?” “尽快处理好荒星待办事,早日送你回去。” 少校说出自己的想法。 “礼仪官怎么知道下毒者是二皇姐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冬庭摇头,看见小皇子惊讶地张着嘴。 “或者说,无论他是谁的人,现在的你都不能报复。” 顿了顿,她还是把实话说出来, “在帝国里,你没有力量。” 温情面纱被撕开。 小皇子垂首,金发黯淡下去:“我知道的。” “我只有嫁给你,才能摆脱……摆脱眼前的困境。” 伊连再次仰脸,鼓起勇气地说道。冬庭看着他,迟迟没有开口。 “咳、咳咳!” 荒星首领的咳嗽打断他们的话,老农民嚷嚷道:“这时候就别谈情说爱了!” “解决完下毒者,得解决土豆基因根源问题啊!” 猫眼黑色瞳仁一动,少校点头道是:“我知道。” 她唤来跟随的内侍,让他跟随小皇子,而自己跟着首领离开这。 屏障一开,再一合。 光影一落,再一藏。 开合的一瞬,一束光落在小皇子脸颊。然后,彻底隐匿。 仿佛受到那束光的召唤,他缓缓起身。 餐桌上维持方才的凌乱,保存着证物。 倾倒的酒杯被扶起,晶莹的酒液留有些许。 伊连走过去,举起酒杯,嗅闻,糜烂酸涩的味道。 他垂眸良久。 然后将酒杯递给内侍。 “把酒保存好。” 14. 第 14 章 帝国官方网站跃出最新头条。 【伊连皇子与其联姻对象莅临荒星】 一段官方措辞的文稿之后,附上图片。 不消三分钟,图片被盗到帝国某二号匿名论坛。 【最新物料!冬莲CP过年了!】 ——1楼【楼主】【冬莲美味】 各!位!过!年!了! 帝国的精神救灾食品下来了! 我们冬莲□□!同好们,快来品鉴这几张图的每一处啊啊! 附图:[少校与小皇子的合影] [两人田间巡视,共尝果实] ——2楼【害羞的Beta君】 我去,这速度太快了! 我还在官方欣赏殿下的盛世美颜呢! ——3楼【AAA阿希温泉】 啊你们低调、低调点。 论坛可不能再被封了! ——4楼【钻头是金色的】 对啊,楼主简直是引狼入室。 ——5楼【Omega小矮个】 楼上两个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只有我觉得,楼主的CP冷门又邪门吗? ——6楼【初原第一梦男进阶版】 +1。 少校x大明星,才是正统[严肃脸] ——7楼【大怪兽】 6楼有点眼熟,不会也是论坛流亡人士吧? ——8楼【初原第一梦男进阶版】 是啊是啊。 自从匿名论坛因为不可抗力被炸了,我就搬迁到这里,结果还有楼主这种不知死活的人[翻白眼]。 ——9楼【帝国一号大美O】 为了避免像楼主这种傻白甜家伙祸害论坛,我借机科普一下一个月的论坛被炸事件。 当时论坛发起了一个对少校、某位帝国人物、大明星的背景讨论,最终导致无数帖子被删。没过几天,整个论坛不可登陆,全网哀嚎不已。 最后,是论坛某些人集资凑钱开启了这个二号论坛。 我们都是那场不幸事的劫后余生者。 ——10楼【阿希阿伯有颗葡萄树】 停停停,这说的谁啊?谁啊? 不会是我猜想那样,楼主说的那两个人,和那个死去的大明星吧? ——11楼【皇家百年大树屹立不倒】 你看10楼这个领悟力,再看楼主这副磕邪门CP疯了的样子,真让人忍不住嫌弃。 …… ——31楼【楼主】【冬莲美味】 停停停,你们怎么追着我骂了大半楼呢! 我已经主楼帖子编辑了,不显示两个人的名字和照片了。 算了算了,你们怎么能理解这对CP的美味啊。 ——32楼【初原第一梦男进阶版】 楼主知错就改,好孩子好孩子~ 既然如此,我就要跟你理论理论一下CP的磕点。 少校x大明星的磕点在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干柴烈火、一触即发。 他们可是互为初恋! ——33楼【Beta的最终梦想】 楼主在卖CP,楼上也在卖CP。 你们磕CP的恋爱脑磕真没救了[撇嘴]。 ——34楼【omega是我的天啊】 说实话,磕少校x大明星这对过期糖,还不如磕楼主的CP。 ——35楼【老实人Alpha】 老实人来了,我想知道我们这个代号是否过于明显。 一说少校、她身边的帝国人物,还有大明星,谁都知道是哪三个吧! ——36楼【联邦也有外网】 没事,这是接我们联邦的网。你们帝国人享福了。 只要不涉及真实姓名,我们联邦并不在乎这些,跟你们帝国可不一样。 ——37楼【Alpha直男爆了】 呵呵不愧是联邦Alpha,发言恶臭,一股死爹味。 ——38楼【老实人Alpha】 算了算了……我可不想论坛再被炸。我的精神生命在这里才能得以延长。 ——39楼【楼主】【冬莲美味】 喂喂!32楼的CP粉简直在挑衅我! 好好好,我今天必须让你们知道少校x某帝国人物磕点在哪。 鉴于打码,在这个帖子里,少校就叫冬,那位帝国人物的代称就叫莲。懂得懂得,取自他们名字其中一个字或谐音。 少校冬x帝国莲的磕点:政治联姻、年龄差、身份差。 以及致命磕点:AB恋! 先说基础磕点说起:少校冬大帝国莲足足五岁。 也就是说,当帝国莲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少校手上已经军队初步掌权,手掌褪不去的硝烟血腥。 当她遇见刚成年的莲,从他寝宫的窗前路过,少年察觉到她的到来,对他徐徐展开微笑。笑容像是初绽的莲花。 他仰着脸,静静等待她的到来。 等她走近,伸出手掌,掌心硝烟未散,仿佛还处于战场,但触碰到少年娇嫩的美丽容貌。 他是她的掌中莲花。 少校冬来自于联邦,而莲出生于帝国。 在战争时期,他们的身份不能让他们在一起,说不定还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可在这个和平年代,他们相遇了,带着她战场上的过去伤痕,以及他深处宫廷的隐忍。 ——40楼【联邦军校在逃生】 楼主疯了吗……写的什么东西啊[呆滞]? ——41楼【星际海三号住客】 你们联邦人不懂。但是楼主的确写的有点恶心了。 楼主简直公然嚒帝国那位啊。 ——42楼【皇家百年大树屹立不倒】 啊啊啊我跟楼主拼了! 我现在脑子都是帝国莲临窗坐着,痴情等候的模样!太特么嚒了! ——43楼【小O小A在一起】 卧槽!恶俗啊! 但是、但是孩子们,我还想知道AB恋的磕点。我纯好奇。 ——44楼【可爱甜软萌Beta】 +1。 虽然感觉楼主写的嚒嚒文学对我造成了精神污染,但是如果不看完CP磕点,我感觉也好不甘心啊! …… ——67楼【楼主】【冬莲美味】 看看楼上评论,毁誉参半啊! 算了算了,你们现在还不懂少校冬x帝国莲的CP! 未来势必是大势!而我,有义务推广安利! 现在来说最关键的磕点:AB恋。 众所周知,少校冬是个Alpha,而且极为优秀。 而帝国莲从来少有露面,典型当Omega培养的。而且在他没成年前,当时都在疯传,人肯定分化成Omega,结果棋差一招啊…… 但是,这也造就了这对CP的致命磕点。 Beta是无法被标记的,而且基本没有信息素。 正因为这点,如果帝国莲喜欢少校冬,就会始终处于患得患失的状态…… 想想看,Alpha这辈子能标记数不清的Omega。 传统Omega能拥有唯一的Alpha。 而这些,都跟Beta没关系,身为Beta的帝国莲却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说粗俗点,就是他怎么喜欢、哪怕献身,都得不到少校冬的一个标记。 他永远都无法证明自己是她的。 圆满固然带来幸福大结局,但这一道永恒的缺失,却会横亘于这对CP之中,造就绝美的BE遗憾。 哪怕拥抱、亲近、身体交融,帝国莲都没办法证明:女Alpha是否属于自己。 哪怕死了埋在一起,后人考古,也找不到他身上关于她的痕迹。 如果真爱,想想就能发疯啊。 而这巨大的遗憾,该死的甜美! ——68楼【联邦新星】 一时间,我都不知道楼主是喜欢帝国那位,还是讨厌他了…… 联邦人表示你们太可怕了。 ——69楼【帝国最可爱的Omega】 别胡说!别扫射一片! 我们帝国人文化包容,所、所以会有楼主这样扭曲的爱意表达……? ……不行了,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70楼【渣O贱A】 按照楼主的AB恋说法,帝国莲这辈子都无法拥有少校冬,哪怕他放纵恋心,彻底发疯,都只能是她的身外物。 我去,帝国莲不要真的喜欢少校冬啊! 要真喜欢,这可太让人绝望发疯了。 ……但是,居然有点好磕。 天之骄子如此卑微,几乎是跪着祈求得不到的东西。 我去、我去……找不到话来形容这甜美了。 ——71楼【打爆虫族】 你们帝国人是挺扭曲的。 但是我稍微代入了下自己是少校冬,被帝国莲这等人物苦恋…… 你别说,我愿意! ——72楼【第五军团在职同人大手】 虽说磕CP禁止自我代入,但想想我那些直男同事,算了算了……他们这辈子也没机会接触帝国莲这种人物了,只能暗中想象了( 叹气)。 另外,楼主这些磕点,简直美味! 谢谢楼主,让我一顿吃了三顿的粮! ——73楼【帝国最美的海在他蓝眸中】 啧原本二号论坛让我最不爽的,就是跟联邦人共用一个网络。 但是看看楼上,居然还有联邦同好!等会我加你! 楼主的CP少校冬x帝国莲,看似邪门,但是一展开来说,全是磕点! 不说年龄差、身份差带来的性格错位、想法错位,就是AB恋最关键的“不能被标记”,最好磕。 套用一句古地球的诗词: “经年以后,我该如何怀念你。 “以眼泪,以沉默。” 这首诗,简直可以刻进帝国莲的墓志铭里。 ——74楼【地上的Omega不说话】 对对! 这诗歌好像是少校冬早逝,而寡居的帝国莲最想要对她说的话! ——75楼【Alpha是我老婆】 寡居、悼念,帝国莲一身黑袍禹禹独行。 ……震撼美味啊!今晚我就梦这个! …… ——89楼【初原第一梦男进阶版】 喂喂楼上全是帝国莲的嚒嚒吗! 你们说喜欢少校冬x帝国莲,实际是只想嚒帝国莲而已! 不像我们少校x大明星CP粉,爱的是每个人! ——90楼【第五军团在职同人大手】 别胡说!冬莲CP,我可是少校冬的忠实簇拥粉丝! 在不认识帝国莲之前,我就很关注少校冬了! 那时候少校跟大明星还跟在一起,大明星这个人啊,表面温柔贤惠,但也不过是伪装。 呵呵,大明星这个人,可不简单呢。 如果说帝国莲和大明星都扭曲,那我还是投一票给大明星吧。 ——91楼【帝国天堂图书馆】 哦?听这意思,90楼知道一些大明星内幕? ——92楼【Alpha是我老婆】 首先,我的确不喜欢大明星这个人。 但是,他人都死了,搞这种污蔑,有意思吗? ——93楼【老乔克是软妹A】 emm你们帝国人可能不清楚,但我们联邦多少知道大明星一点花边…… 据说,他跟少校分分合合,每次复合都是他主动的。有次两人闹得挺厉害的,几个月几个月的不联络,最后是大明星跑到少校办公的地方。 少校那时候还没有正式荣升少校,办公地点是多人办公室。军部多的是Alpha,哪个良家Omega敢单独去那种地方,到时候跟块被觊觎的肉一样。 大明星一个Omega就敢,当着众人的面,被少校甩开手。 结果他拉着少校的手说:“你手好凉,抱歉,我没照顾好你。” ——94楼【梦中情O是初原】 看到这我忍不住了,你们少污蔑已故之人了! 哪来的黑子! ——95楼【初原第一梦男进阶版】 其实我也知道这件事。 但是,我从来都觉得这是大明星爱得深的证明。还有,他人都不在了,你们少说这些了。 ——96楼【宇宙第一大美O】 95楼,你初原粉的气势呢! 啊啊啊我好气!你们这群黑子! 既然如此,我要爆料! ——少校这次去荒星,明面上是为了解决土豆基因问题,实际还是为了寻找初原飞船的遗骸! 怎么样,你们这些黑子气不气! …… ——117楼【楼主】【冬莲美味】 惊恐!我的帖子好多内容被删除了!不要啊啊啊! ——118楼【帝国一号大美O】 这熟悉的感觉……我错了,不要啊啊!!! ——119楼【Beta的最终梦想】 自作孽,不可活啊。 算了算了这个论坛也要炸了。 …… 【管理员】封锁该贴,任何人无权限查看。 · 与此同时。 第五军团副官发来消息:“找到初原飞船遗骸的下落吗?” 冬庭垂眸看终端,眼睛一抬,看着睡在床上的小皇子。 小皇子平躺着,双手合拢,放在胸口,睡姿规矩。 金发散乱枕边,他睡颜美丽而安静,像是个等待被吻醒的睡美人。 冬庭脑袋靠着床边,轻轻舒口气。 睡在地板上的她,思考良久,回复道:“嗯,有消息。” 15. 第 15 章 翌日醒来,冬庭眼下有乌青。 垂直农场,她戴着手套,捏着掌中土豆。 “你们查出是这类土豆有基因缺陷?” 少校提问,荒星领袖点头。 “检测报告。” 少校简短道,便有人递上相关检测报告。 从开头开始,少校看得仔细,看到末尾,得出客观结论:“的确有缺陷,但问题不大。” “但是怎么都在谣传有人因此死了?” 荒星首领重重叹了声:“生意做大了,各个星球都眼红,想要从中分一笔。” “联邦第五军□□人在此驻扎,那些星球也敢插手?” 冬庭问道,然后看见首领苦哈哈的笑容。 猫瞳一闪。 “我明白了。”她平静地点头。 捏着掌中土豆,少校凝思一下,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 荒星首领等依言退下。 坐着的小皇子慢慢起身,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心的东西。 他不懂这些,所以没有开口,怕问出可笑的问题。 检测报告放在桌旁,小皇子捡起,认真。 他斟酌再三,才开了口:“看报告没有问题。” “如果没有问题,可以让官方出公告。” 他很努力地想办法。 可是,少校摇了摇头,否决掉:“不行。” 小皇子便没有言语。 猫瞳无意上抬,看见小孩抿唇,有些不开心。 “你怎么了?” 少校忍不住开口问。 见她主动问话,伊连犹豫了一下,蓝色眼眸慢慢望过来。 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为什么不行?” 他微微蹙眉,语气慢慢地:“我不是很理解。” 说话间,抬眼觑着她的表情,模样小心翼翼。 冬庭恍然大悟。 小皇子受过一些宫廷教育,但不多。帝国皇室里,没人会认真栽培一个成年即要嫁人的Beta。 想了想,她竖起两根手指。 “联邦第五军团在此驻扎,却还敢如此污蔑粮食问题。那些星球还有更大的势力依靠吗?” 小皇子认真思索,抬眼看着她,鼓足勇气。 “联邦、帝国的势力都有授意,是这个意思吗?” 少校竖起的手指变动,即刻成了点赞的大拇指。 “是啊。荒星如今的好处,每个势力都想要,但是首领他们只愿意与第五军团合作。” “既然如此,那就挑起点不好的事,便于插手。” 说着,冬庭垂眸,捏捏手上的土豆。 如果不是养父辛燃上将反应迅速,直接派她过来查探,且暗中加派兵力把守巡视,这件事很容易就直接崩盘了。而现在,她无疑要给一个好的结果定论。 “那现在,该怎么做?” 小皇子疑惑。 临时搭建的会客室,是用帝国运来的绸缎屏风一扇扇封起来。 暗色绸缎中,灯光明亮,照在美人雪白脸颊。他仿佛是镶嵌在这一扇绸缎屏风中的艳色,是绘制上去、没有自我思想的美丽背景。 少校微微喟叹。 还好的是,他肯问。 “召人过来,开个官方线上记者发布会。我会当面吃下土豆,证明这个没有问题。” 冬庭简短地说道。 小皇子乖乖点了下头。 然后,他努力地思考一下,主动提问道:“要索夫龙过来吗?他这次负责帝国官方新闻。” “呃这是联邦的事。” “不对。” 小皇子微微摇头,语气认真:“既然帝国如此安排,还让我来,说明这件事我没办法全身而退。” “目前我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不希望你涉险。” 少校坦诚的话,让伊连静了一瞬。 “……谢谢。我很开心。” 他浅浅一笑。 暗色绸缎中的美人图画,生动明晰起来。 缓缓蜷住指节,小皇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水蓝眼眸微微一抬,看向少校的眼睛:“那我,就更不能逃避了。” “因为,我们是一起的啊。” · 线上官方发布会,召开得很顺利。 事后的庆功宴,荒星首领喝醉了,举起的酒杯摇晃,酒液泼洒。 “哎是土豆酿的,浪费啊……” 首领一边嘟囔着,一边醉得跌到桌底下。他身边人赶紧捞起,在耳边提醒:帝国皇子还在场。 这个老农民却笑得傻兮兮,摆手道:“高兴、就是高兴!” “多少人啊,吃饱、饱饭,不、不容易!” 说着,他哽咽一下,仰头嚎啕大哭起来。 身边人慌忙拖走他,忙不迭朝坐在的小皇子道歉。 宴会中央的软皮沙发上,小皇子坐得很规矩,对于酒浅尝辄止。 他没有笑。 在外交场合上,作为帝国一项招牌的他,有权利不笑。 小皇子浓长睫毛低垂,望着清透酒液中的自己,像是看见镜花水月。 首领大哭起来,他睫毛一抖,不知所措。然而这一点真实的自我,他也只敢稍微暴露一下,疑惑僵僵地停在嘴边,没有再说话。 “首领他是想起从前了。” 端着杯酒,少校走过来。 “从前?” 小皇子抬眼,似乎感兴趣。 他想到那个从前,少校在荒星的从前。 “荒星二十年前,经历过□□。” “那时候的首领还是个年轻人,回荒星救妻女,结果全境封锁。他两岁的女儿饿死在怀里,妻子也没活下去。” 少校的声音像是过去的幻梦,低沉到无可转圜。

小皇子伊连嘴张了张,静静合拢。 冬庭以为他在害怕,一抬眼,却看见他蓝色眼眸水汪汪。 “这是你捍卫这颗星球的原因吗?” 良久,他低声问道。 “……” 少校没说话,很久之后,她才试着回答。 “十六年前,辛燃指挥官来到这里,他看着这里的贫瘠,无法明白一个问题。” “联邦在这个星球驻扎了,但为什么这颗星球的人们还在挨饿,小孩子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吃饱。所以他开始动员军团开垦荒地。” “所有的,都有前者、前因,而我不过是后来者,顺着他们的路走下去。” 少校的语气很淡,并不夸耀自己在其中功劳。 小皇子看着她,却看不懂她。 在帝国里,没有少校这样的参照物。 · 酒宴之后,荒星下了雨。 远方红色山体黯淡下去,像是浇灭的火山。那喑哑的石头歌声,似乎也被雨声压了下去。 骤雨压住灰蒙的天,却让整个夜晚变得蓝荧荧的,像是幽暗鬼火在燃烧。 透过落地玻璃窗,小皇子看着蓝色的雨夜。 “咔哒”一下,浴室的门关上,带来一阵蒸汽的潮热。 “我洗好了,你要去洗了吗?” 冬庭低头系着浴袍的带子,随口问道:“还是等一会儿?” 玻璃窗折射的光里,光影恍惚,少校的身影逐渐清晰。 她在走近他。少校洗过的长发没有包裹起来,散落肩头,湿漉漉的,将深色浴袍泅染得颜色更深。 冰凉的长发几乎要扫过他,小皇子屏住呼吸,有些晕眩。 然而,长发擦着他背脊而去。 女人弯腰拿过他身后梳妆台的吹风,开始吹头发。 圆翘的猫眼扫了一下小几旁,有半杯酒。 “晚宴上,没有喝够吗?” 说话间,长发不经意甩动,一滴水珠落在小皇子垂落的手背。 一片冰凉,却浇不灭他饮酒之后的炽热。 玻璃窗前,清晰的不止是女人漫不经心的模样,更有他酡红的脸颊。 在外的蓝色雨夜,玻璃删除雨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水珠顺着玻璃流淌,乱乱的,像是他此时的心。 小皇子抬起手,用另一只手拢住那滴在手背的水珠。 他呼吸急促起来,明白是催晴的酒液起了效果。 仿佛下定决心。 小皇子猛地转过身,直僵僵地走到她面前。 “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还存在……” 张口就要掩饰,就要解释。 然而,酒液在沸腾,在燃烧着他的情欲,伊连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他坦诚起来。 “那天催晴的酒,我留着。现在,我喝了。” “……做吗?” 16. 第 16 章 轰的一下,吹风的热气上头。 夹杂银发的黑长发漫过来,像是潮热的雨夜。 潇潇的蓝雨夜,玻璃窗隔绝了嘈杂的雨滴声,错乱响动的是脑海里的思绪。 维持吹头发的动作足足有半分钟,握着小型吹风机的手蜷缩一下,像是拔枪撤离前的果断。 冬庭放下吹风机。 漫过脸的长发已经恢复原样,她的神情如常。 “我想,你应该知道了,伊连。” 她语气很平静,黑发像是静默的心事,安静地垂落在肩头。 “我已经有了初原下落的线索。” 滚烫的炙热,此时一片冰凉。 水蓝眼眸睁着,然后缓缓眨了一下。 “我……” 红润的唇角拼了命才翘起来,小皇子结结巴巴道:“哦、哦,我也是的。” 伊连想要往前一步,身体前倾,发现不合适。 于是他后退一步,呆滞了一会儿,骤然转身,再次面对着玻璃窗。 “啪。” 静音玻璃外,一滴硕大的雨滴砸过来。 蓝色眼眸湿润,水汪汪的,像是淋过雨的晴空。小皇子垂眸,竭力不教屋内另一个人察觉自己的不体面。 然而,滚烫的情潮翻涌。 冬庭绕到小几旁,举起酒杯,轻嗅,察觉是酸涩的味道。 那次“下毒”事件残余的酒。 “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她叹息一声,掌住酒杯口,像是遮掩此夜理智的缺口。 “我说过会保护你。” “……你也说过不喜欢帝国。我想,早晚会离开的。” 小皇子声音低低的,压抑着微微喘息。 他大脑混沌,像是被人用手指叉进去,使劲翻绞。 平时很多欲言又止的话,突破了唇齿。 “你说知道哥哥的下落,他没死。” “还不确定,只是有他出现的线索。” 对于这些,少校是很谨慎的,回答问题也只是根据已知的现实。 这已经足够击倒伊连。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真好。” 催晴的酒在血液翻滚,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你们又可以分分合合了。这可真是羡煞旁人。”小皇子的语气里,不无怨恨。 “咔”一下,冬庭放下酒杯。 过往情事被如此说,她只觉冒犯,不太高兴。 “一切还没有定论。” 她克制住不愉快,低声道。 只因小皇子双肩发抖,像是强忍着不哭泣。 他背转过身去,却压制不住双肩颤抖。 雨夜潇潇不歇,克莱因蓝如水般,笼罩了整个空间。 “呼……” 喘息从唇边溢出。 小皇子咬住唇,双手用力撑在玻璃窗上。 窗外是蓝色的雨夜,远处红色山体熄灭,像是浇灭的希望。 可他的身体,却在燃烧。 想象中的夜晚,是自己主动之后,水到渠成。 可是,酒液已经饮下,房间里有两个人,伊连却只能苦苦支撑自己沸腾的晴欲。 “……” 冬庭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你没事吧,小皇子?” 她上前一步,手搭在他的肩膀,猛地被甩开。 伊连扭身,身体贴着冰凉的玻璃窗,想要冷却那些不该有的妄念。 水蓝眼眸炙烤到朦胧,一圈一圈荡开涟漪,瞳仁却已经虚焦到几乎要翻起眼白。 “不要……” 他小声呢喃,语调又轻又软。 少校静了一下,缩回手,道声抱歉。 她要退回安全的距离,或者干脆出了房间让其冷静。此时,伸出的两条胳膊无意识勾住她,分明绵软无力,却滚烫到吓人。 “冬庭。” 小皇子水蓝眼睛恍惚,像是在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 像是被情欲炙烤到发了疯,发了傻,他痴痴地笑了。 “其实,我可以留在你和哥哥身边,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 冬庭捂住他的唇,蹙眉,不让他再说傻话。 伊连看着她。 一刹那,寂静的雨夜成了背景,灯火中的蓝色雨夜寥落。而他,眼中只有她。 背抵着玻璃窗,没有退路了。 舌尖探了出来。 雨夜不停。 背脊贴近玻璃时,冰冷与炙热混为一谈。 小皇子坐在玻璃窗边缘沿边,窄小的一截,没有地方落脚。他随时要掉下来,坠落泥泞,可少校不许,她抱住他的腰,把他的背脊抵在玻璃窗前。 “呜……不、不要欺负我了……” 泪水涟涟,水蓝眼眸荡开涟漪,圈圈圆圆,瞳孔彻底失焦。 “啪!” 又是一滴硕大的雨滴,砸在玻璃窗上。 伊连浑身一震,像是清醒了点,挣扎起来,身子抵着玻璃无可去处。 脚趾勾着的鞋,摇摇欲坠。 猛地蜷缩,终于掉下来。 身体却陷入那无止境的高热,他挣扎着翻身。 方才挣扎中,衬衫纽扣滚落,衣襟散开,胸口抵着玻璃,激起一阵颤抖。 “……冷……热……” 小皇子模模糊糊喊着,脸贴着玻璃。 水蓝眼眸朦胧睁开,玻璃镜中的自己,神情尽是如此的…… 意乱情迷。 明明没有到那一步…… 可自己仅仅是被抱着,就浑身发软…… 少校无可奈何地叹息。 她总是会对伊连心软,不仅是视他为需要保护的弱者。 温热呼吸喷洒在脖颈后方。 Beta那不成熟的腺体,此时忍不住凸起。 本能地,他小心翼翼拨开散乱的金发,将脖颈后方凑过去。 “……标记我。” 小皇子祈求道。 把我当成所属物一样,彻底占有。 就像我是个可以被人占有的……Omega。 看着他意乱情迷中,这小心翼翼的动作,冬庭忽地明白自己的怜惜从何而起。 在Alpha与Omega中,作为Beta的伊连没有归属。 在帝国皇宫心照不宣的默契里,他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Beta。因为那违背了所有人的期望。 冬庭抬起手指,轻轻抚摸那片不成熟的领域。 小皇子颤栗起来。 ……简直就是在戏弄他。 他睫毛抖得不成样,脸颊晕红。 然后。 一个吻,轻轻落下。 “ 啊!” 伊连骤然睁眼,瞳仁震颤。 他本能地一声喊叫,接下来就是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蝴蝶蝶翼般,轻柔的吻。 触及到的,是身体灵魂的振颤。 非她不可。 · 蓝雨夜渐歇。 下半夜来临,夜空露出一点下弦月,光亮清透。 房间里,二人无话。 接过少校递来的纸巾,小皇子沉默得擦拭腿上的痕迹。 “……你刚才为什么亲我那?” 说着话,他睫毛的泪水未干,沾着水迹。 冬庭无法解释。 她认真想想,充满怜惜地叹了一口气:“以后别说那种话了。” “你是帝国皇子,怎么能屈居于第三人……” 小皇子猛地抬头,快速摇脑袋。 “……你和哥哥,我不认为是别人。” 少校却看透一切:“你说这话,得多违心。” “我……不过是求日后的生存。”说出这个话时,伊连默默扭脸,他自己都不信。 沉默半晌,他低头,继续擦拭腿。 自己的,也这么多。 “有了哥哥的下落,你就会去找他吧?” 最后,他不甘心地问。 少校只是笑了笑。 她的笑容出乎意料地,很温柔。看着,小皇子低头,睫毛一抖,沾染的水迹掉落下来。 冬庭没有看到。 她关上门,出去抽了根烟。 点开终端,是关于初原最后的行踪地点。 她夹着烟联络副官亚里安:“我要去斯卡星球边境,给个合法身份。” “你不该陪着小皇子回帝国吗?” “少校,你不能这么有事业心,偶尔也谈谈恋爱给联盟同人大手们一点素材好吧?哪有跟着正主吃粮,我三天饿九顿的道理?” 副官亚里安苦口婆心,苦苦哀求。 然而,冬庭娘心似铁。 “三日内搞定身份。” “小皇子呢,我们亲爱的小皇子呢?你把我们亲爱的小皇子置于何地!” “再这样,我们联盟同人大手可要联合暴起了!” 冬庭疑心亚里安加班加到不正常,皱眉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家伙站哪头。 面对战友,她还是如实答道:“他回帝国啊,跟着我干什么?” “……联邦顶级渣A。” “滚蛋。” 少校回复简洁。 · 五日之后。 斯卡星球边境,一个由联邦、帝国两方势力组成的使团降临。 少校冬庭代表联邦参与进去。 “少校,向您介绍帝国使团成员。” 在现场,冬庭表情平静,接受着接待人员的殷勤。 圆翘猫瞳望向帝国来人。 少校冷静的表情凝滞一秒。 一头金发长而卷,蓬松柔软,顺着银色低奢礼服蜿蜒垂落。哑光绸缎的礼服,泛着细腻低柔的珠光质感。 人是美人,衬得衣服愈发华贵。 美人坐着,身边站着着学者长袍的侍从。 他水蓝眼眸扫过来,冷冷清清,再也不是那晚被情欲煎熬到崩溃涣散的眼神。 “冬庭。” 小皇子叫道。 17. 第 17 章 斯卡星球边境的接待水准,比荒星还不如。 配给面包、本地蒸馏酒酸涩坚硬,几乎要刺破小皇子柔软的舌头。期间他拿起水杯,手指不小心被划伤,原来杯壁边缘有缺口。 帝国使者们发了怒,厉声质问,声音划破寒凉冰冷的餐厅。 “——你们怎么回事!” 边境本地使者小声赔罪,有人忙不迭地换上完好的杯子。 他身上制服眼熟,定睛一看,原来是先前的仪仗队。仪仗队兼任餐厅使者,这着实寒酸。 “贵地就这么敷衍我们?!” 说着话,帝国使者一肚子怨气,砰的一下把面包砸桌上。 边境使者唯唯诺诺,说不出来。 “这也没办法。” 长桌的对面,坐着的联邦使者——冬庭少校似笑非笑。 “斯卡星球边境环境就是如此恶劣,希望大家能够真正明白这里的艰苦,并且忍耐。” 少校始终似笑非笑。 她的猫瞳望过来,帝国使者们纷纷垂首。 处理好伤口,小皇子打了个手势,制止道:“算了。” 餐厅的灯光灰暗,座椅冷硬,食物如糠,骄奢淫逸惯了的帝国贵族使者们怎能适应。然而此行的带头人——小皇子伊连背脊挺直,双腿规矩地合拢。 面对糟糕的面包,他一点点掰开,浸没到冷汤里,再用汤匙喂进嘴里。哪怕食物几乎要磨伤舌头,小皇子的表情如常。 他无言的行动,让身边的教授叶若愚颇为赞赏,跟着学习。 帝国使团中,两位领头人物已经做出表率,余下使者不得不表面遵从。 ——绝不是因为他们害怕对面少校的死亡凝视。 · 用完餐,各自离席。 少校随联邦使团一同离去,身后传来小皇子的声音。 “请等一下。” “接下来,该怎么安排休息房间?” 小皇子询问身边的内侍。 内侍索夫龙没有回答。而少校回头,看出来他其实是在问自己。 猫瞳女人唇角一翘,像是在笑,又似乎没有。 她扭脸,朝着本地使者点头。 “肯定是根据帝国、联邦的使团人员分别安排啊。” 小皇子睫毛垂落,遮住水蓝眼睛。 他轻轻抿唇。 “这次是联邦、帝国共同出行的任务,是为了促进和平,所以我们两方应当更友好。” 众人:……没招了。 饶是学者叶若愚,也听出两人话里的弦外之音。 帝国、联邦两方的使团首席,看似再说房间分配,实则是在借此吵架。 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联邦那头,尽是冷肃的军人。 他们列队站立于少校身后,不发一言。而帝国使团的二号人物叶若愚教授,低咳一声,打断逐渐僵冷的气氛。 “此行是为了斯卡星球边境的和平而来。” “既然是帝国联邦双方强强联手,不如让使团首席共处一室商量之后的方针。这样,我们双方也可以更快得到结论,方便推进此行进度。” 他的提议,很快得到帝国使团众人的附和。这些帝国贵族们也的确不愿意待在这荒寒贫瘠之地。 比起帝国使团的态度,联邦那边一言不出。 为首的少校冬庭神色平静,猫瞳转过来,看向发话的叶若愚。 少校扎了个低马尾,黑发夹杂着些许银白,看起来格外时髦潮流。 她黑色军装笔直挺括,衬衫立领贴着脖颈,显出冷硬。横过腰身的皮革扣是冷色的银,将她整个人竖成一把笔挺冷峻的枪支。 学者见多识广,却也承认:冬庭少校是联邦独特的魅力人物。 同时,他眼角余光看见小皇子凝望的水蓝眼眸,心生忧虑。 帝国美丽娇弱的玫瑰、联邦冷峻锋利的枪,枪与玫瑰,如此违和。 ——他的学生伊连,与少校冬庭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学者叶若愚一个些微的走神,等反应过来,少校已经松口。 “既然如此,你们看着安排。”丢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去,随行人员鱼贯而出。 水蓝眼眸望过去。 小皇子望得出神,察觉到使团人员的等待,这才收回眼神。 “诸位先行休息。” 他目光一偏,看着身边的学者,出言挽留:“叶教授,您留下。” 众人依言离去。 他们来到边境的接见厅,没有窗户,像是牢笼。可在这里,小皇子终于喘了一口气。 “老师。” 他水蓝眼眸漾起笑意。 叶若愚点头,唤道:“伊连殿下。” “不用这么叫我。” 伊连连连摇头,认真地说道,“像过去那样叫我伊连就可以了。”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学者叶若愚是伊连皇子的家庭教师。他教会了小皇子很多知识。 但是,这已经不是过去的师生时光。 “现在有资格这么叫您的,目前在场的,恐怕只有少校了。” 叶若愚很是清醒,微微笑道。 谈及少校,伊连殿下的笑容敛去。 “她……在生我的气。”他低声道。 “所以刚才不是吵架,只是单方面的……?” 学者体贴地没有说完,伊连低头,金发蜷缩在胸前,微微颔首。 “恰如老师猜想的那样,是在冷战。” 叶若愚没有再问下去。 在公开场合,小皇子还能维持势均力敌的表象,骗骗别人;但私底下,他和少校的关系,似乎有些貌合神离。 “也许我不该促成刚才的房间安排。” 学者语气低柔。 伊连猛地抬起脸,连连摇头:“不,我很高兴老师您这么做……” “我想两人独处一室时,还能解释清楚。” 他眼中闪现希冀,看见叶若愚此时的表情,目光微微失落。 “老师也不赞同吗?” “学者只关心诗歌、宇宙、知识的意义。” 顿了顿,叶若愚还是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真诚地说道, “作为你的老师,我还是希望你幸福。现在这份情感,让你感到幸福吗?” 小皇子没有很快地回答。 他思考着,看着接见厅的屏幕。屏幕里展现的,是空旷的宇宙。 宇宙浩瀚,银河点缀其中。 瑰丽的紫色,是某处星河的尽头。而此时此刻,他们身处的地方,是停在星球边境的一艘飞船。 这艘停在宇宙里的飞船,代表使团的绝对中立。 飞船旧旧的白,有着锈色,悠悠地停在空旷无垠的星空,像是一滴污浊的泪珠。 伊连看着,缓缓抬手,抚上胸口。 “她是我每天早晨醒来的意义,也是我再次发出声音的关键。” 学者表情震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叹一声。 小皇子水蓝眼眸盈盈,表情在笑,柔红的唇却在颤抖。 他像是开心,神情却极为矛盾。 “……我只是在想,付出怎样的一切,才能得到她的誓言。” 叶若愚抬头,忍不住再次叹息一口气。 但是这次,他直言表达。 “付出-回报,这在帝国皇宫是条完美的相处公式;可殿下想想,你在其中到底得到几分相应的回报。” 帝国皇宫将这条烙印到小皇子的脑海,却从来失言,给他的都是丢弃的边角料。叶若愚实在不想学生伊连 再重蹈覆辙。 礼服内衬的衬衫也是哑光绸缎,手指抚摸上去一片凉柔。 小皇子的手指上下划拉,像是在拨动琴弦,优美至极。面对老师的忠告,他手指顿住,捻住一颗宝石纽扣,冰凉硬质的触感让他安心。 “没关系的。” 伊连轻声道,语气无比坚定, “只要得到少校真正的誓言,过去的……所有,我都可以忘掉了。因为她是值得的。” “伊连殿下……” 叶若愚不无尽责地提醒:“请不要再天真下去了。” “我没有很天真……” 小皇子抓住宝石纽扣,水蓝眼眸闪烁,最终清明如碧空。 “我没有要她的感情……因为那是留给别人的。” 少校的感情,留给了哥哥初原。 他要的只是残羹冷炙——她不离开自己的承诺。 “老师,皇宫教会我的,其实不是付出-回报。而是付出了,就不要期待太多,目标定到最低就好。” “如此,也许还会有意外惊喜。” 小皇子笑着说道。 他如此纯美,身份如此尊贵,却如此卑微。 卑微到……甚至有些疯魔。 叶若愚隐隐头痛。 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内侍索夫龙走进来,低声汇报:“殿下,您与少校的房间已经安排好。” 话语刚落,伊连绽出一朵极为灿烂的笑容。 他微微颔首,与老师告别,步履轻快地走出这个房间,奔向他希冀去往的房间,徒留学者叶若愚一声叹息。 · 进入休息房间,小皇子停住脚步。 他美丽的脸格外罕见地浮现一丝惊讶。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古旧的落地灯。其中白丝灯泡闪烁,忽明忽暗,丝绒黄的灯光笼罩床边一小片区域。 被子也是半旧的羽绒被,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呛得人微咳。 唯一满意的,房间里是双人床。 没有座椅,少校只得坐在床边,稍微一动弹,床板吱呀作响。 飞船上的使团是由斯卡星球接待。 但是这个星球常年跟邻星打仗,贫穷落后,比不得荒星。 内侍站在门口,忍不住道:“我替您换一套被褥来。” 小皇子点头。他实在怕有跳蚤。 坐在床边的少校轻笑一声,从泛黄的书籍里抬头,看着他:“早说了,不让你来。” 她褪下黑色制服,挺括的白衬衫被灯光裁剪,上身在光亮里,像是在发光。黑白发色马尾低垂,散在一边肩头,淡化不少尖锐冷肃。 伊连没有说话。 他勇敢地迈进房间,缓缓在床边坐下。这下,他们的距离只隔着一张旧床。 “我来这里,是为了促成和平谈判的。” 小皇子没有解释,只是说道。 少校唇角一翘,意外讽刺。 伊连有点受伤,扭身看着她:“你可以借着谈判的名义,来寻找哥哥的下落。” “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是来谈判的?” “谁让你来这次谈判,你现在就得告诉自己:这个人对你并不好。” 对于少校的话,小皇子没有什么意外。 他并不天真,不会认为到帝国皇宫会将真正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 但是,他很高兴少校愿意跟自己交流了。 前几日,得知少校来这里,他表面答应回去,实则给父亲凯利大公发了消息,哀求到这个机会。为此,少校再没睁眼瞧过他。 小皇子暗中难过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两人独处的机会。 现在有话题,他赶紧抓紧机会:“为什么?” 少校头也不抬。 “这场谈判,只会失败。” 18. 第 18 章 中立飞船停靠在斯卡星球的边境领土。 谈判的第一天。 半日之后,小皇子走了神。 耳边尽是冷静克制的言辞,而他眼眸穿过谈判的敌意,望向对面的联邦少校。 此时,两颗敌对的邻星代表,正在隔着一张长桌,经由联邦、帝国的督促进行交谈。在他们各自身后,分别坐着帝国小皇子、联邦少校。 斯卡、安陆两颗星球积怨已久,星系地缘政治、文化认同差异等,让他们互相敌视。 在第一天,谈判进度僵持不下。 越过敌视的谈判长桌,小皇子的眼神黏着到对面。 联邦少校身边,来了个清秀的金发男人。看肩上勋章,也是他们联邦军团的人。 清秀男人挨着少校坐下,两人时有交谈,态度熟稔。 水蓝眼眸低垂,伊连看向自己蜷曲的金色长卷发。他凌晨四点起身,不惊扰睡一旁的少校,悄悄出门唤内侍做的造型。 飞船条件很差,他已经努力做到最好。卷发蜿蜒,色泽亮丽,像是贵重的金色纺织品。 然而。 清秀男人金发很短,利落干净。他手搭在少校肩上,少校神色平静,唇角甚至有丝笑意。 察觉到对面的目光,男人转眼看过来,笑了笑。笑容友好。 小皇子背脊越发挺拔,他水蓝眼眸稍微上抬,清冷美丽的面容,显出生人勿进的疏离。 “……” 副官亚里安痛心闭眼,扭脸对少校哭诉:“糟糕,我好像被正主讨厌了。” 少校抬手,推开他搭着肩膀的胳膊。 “注意场合。” 一句话又让同人厨子·亚里安快乐起来。 他丢了个眼神给她,语气快活:“那么不希望小皇子误会啊?少校你真是……诶磕到了磕到了!” 冬庭懒得骂他。 “辛燃上将特意派你过来,不会是为了促进这次谈判。” “明眼人都知道,这次谈判必定失败。” 副官亚里安下巴一抬,点上谈判长桌对峙的两方势力。 长桌之上,斯卡、安陆星球的人目光敌视。其中有人骂了句本地语,另一方脸色大变,唰的起身,拍桌大骂。 眼看局势要混乱下去,联邦这边反应迅速,少校的同事站起来一顿呵斥,暂且维持住局面。 双方没有再开口,但眼中的仇视一触即发。 “哇刀刃一擦过去,简直能擦走火啊。”副官亚里安形容道。 比起他的没心没肺,少校缓缓起身,低咳一声,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今天先休息,明日再谈。”联邦少校宣布道。 第一日的谈判,失败。 · 飞船停靠的地方,是斯卡星球边境广场。 联邦与帝国的使者们,站在飞船放下的甲板上,目送两个星球的人离去。众人都意识到,这件事不会很快结束。 边境广场上,灰蒙蒙的风沙席卷,寸草不生。 广场上唯一建筑,是座高高耸立的钟表。高大的钟表伫立其中,座架被风沙腐蚀,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有黄沙的锈色。 它的指针、秒针都指向一个时间,距离十二点差五分钟。 而斯卡、安陆星球两方人依次下船,一左一右,背道而驰。他们路过钟表,却没有人抬头看它一眼。 小皇子看着,听见身边有人在叹气。 “从前警醒宇宙的和平时钟,还是沦为摆设。”说话的,是那个清秀的金发男人。 不同于联邦使团的冷峻寡言,清秀男人叹气,朝他眨眼打招呼。 小皇子嘴唇动了动,忽地扭开脸。 他很讨厌他。 水蓝眼眸望向边境广场,黄沙漫漫。 眼角余光中,他尽力收拢着身旁少校的表情动作,忍不住抿住唇。 少校和自己一左一右,站在甲板最前方。 他们的距离并不亲近。清秀男人却站在少校身旁。 帝国使团里,已经有贵族在小声抱怨。 “早知道这个情况,父母就不该把我塞进来……” 学者叶若愚适时制止,走到小皇子身边,请示道:“他们已经离开。也许,我们该回飞船里了,殿下?” 伊连颔首。他垂下眼眸,正要转身,却听见有人再说话。 “是不是有人走过来?” 清秀男人的轻佻语气,真恼人。 小皇子扭身要离去,却忍不住最后看了一眼少校。 此时,少校眼皮一抬,眼睛直直望过去。 不是平时那种银河崩于前的冷静表情。 伊连有些好奇,回头看了一眼。 黄沙漫漫,有一抹黑影显现。 起初,是小小的一团,走近了,还是小小的一团。小小矮矮的身影,穿越黄沙走过来。 来人穿着黑纱罩,身体、脸部被遮住,唯有头发干涩枯槁,像是角落里生出的黄杂枯草。 他缓缓走到钟表建筑前,停住脚步。 对着钟表,他伫立良久。 最后,跪了下去。 他整个人匍匐在地,对着那口腐朽的钟表,深深地拜倒。 空旷无人的边境广场,突然出现两个士兵。他们背着枪,走上前,合力架起跪倒的黑袍人,要将他拖走。 黑袍人发出嘶哑、不成调的喊叫,没有人知道他再喊什么。 “他在喊什么?”小皇子忽然开口。 学者叶若愚不再身边,没有人告诉他。亚里安于心不忍,正要安慰,目光扫过小皇子的脸,大吃一惊。 他忙不迭地肘击身旁的少校,少校收回目光,不耐烦地看过来,落到小皇子那,目光一滞。 小皇子听不懂异邦的语言。 然而,他水蓝眼眸闪闪烁烁,随时要哭出来。 沉默一下,少校告诉他:“她在说——” “‘诗露克、我来了,不要害怕、妈妈在这里。’” 士兵粗暴地拉扯,让黑袍人的面部罩袍掉落。 黑色被黄沙淹没了,露出来的,是黑袍人枯槁憔悴的脸、流泪的碧绿眼睛。 那是一张心碎母亲的脸。 呼吸哽住了一下。 小皇子急忙扭脸,看向少校:“不做些什么吗,冬庭?” “皇子,这片土地每天都有悲剧,我们只是看客。” 清秀男人回答了他,而少校默然。 伊连觉得冷血至极。 水蓝眼眸含怨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抹去眼泪。下一秒,小皇子想也不想,跳下甲板,往边境广场跑去。 “住手!” 他喊着,声音细细的,几乎要被风沙淹没。 副官亚里安目瞪口呆,再次肘击少校。 “小皇子这么善良吗?还是说他们帝国人,都是一群心软的圣父?” 女人的猫瞳看过来。 “他本性柔软善良,不该被你如此调侃。” 说完,她迈开脚步,跟上去。 副官亚里安震惊、茫然,又骤然狂喜,嘴里不断念叨“看来磕到真的了”。 · 边境广场上的闹剧,还没有结束。 “住手!”小皇子跑过去,气喘吁吁。 风沙闷脸,呼吸不匀,他微微喘着,忽然就与士兵面面相觑。 一时义愤地跑来,伊连全然没有接下来的计划。 拉人的士兵、挣扎的母亲,都在看着他。 此时此刻,形同默剧。 接下来,该借用帝国的威名迫使他们松手…… 小皇子脑海紧急思考,却见士兵朝他挥手,吐出好几句听不懂的话语。 “(&……&%……(!” 伊连微怔,彻底呆住。 异邦语言,居然是他要过的第一关。 计划看来是赶不上变化。 “我是帝国……咳、咳!” 他开口试着解释,却被黄沙糊脸,捂嘴低咳起来。 “%&¥。” 少校沉稳的声音,随风而来。 听到熟悉的语言,士兵们立正,对着赶来的少校鞠躬。 冬庭开口再说了几句本地方言,士兵们连连点头,放开抓着的黑袍女人,转身离去。 “没事吧?” 少校扭脸,询问道。 小皇子咳嗽几声,强忍不适,摇摇头。 “风沙很大,你先回去。” 冬庭说道,却见小皇子再次摇了摇头。 水蓝眼眸望向一旁的黑袍女人。 黑袍女人没有离开,她容貌枯萎,碧绿的眼睛始终在流泪。她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小皇子,忽然上前一步。 少校下意识迈步,把小皇子挡在身后。 来不及欢喜,伊连听见黑袍女人短促地说了一句话。 依旧是异邦语言。他依旧没听懂。 可理解声调里的颤抖、痛苦、喜悦,却比其他的来得更快。 伊连几乎要为之心碎。 “她说了什么?” 轻轻地抓住少校的胳膊,小皇子问道。 “她没说什么。” 少校摇了摇头,如实回答:“她只是在叫一个名字。” “——诗露克。” “这是她孩子的名字。她说,她的孩子也有双蓝色眼睛。” 良久,少校告诉他。 · 边境广场的钟表雕塑,走近了看,无比高大雄伟。 它最底下的座基,四方都刻着异邦的文字。其中几个字,黑袍女人反复抚摸。 “这些都是或战死、或失踪、或罹难的民众名字。” “无论是斯卡人、安陆人,他们都会把亡者的姓名刻在这座方碑之上。” 听着少校的话,小皇子将眼睛望向黑袍女人。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那几个刻在碑上的名字,干枯的嘴唇凑上去,亲了再亲。毋庸置疑的,那是她孩子的名字。 水蓝眼眸扑扇,睫毛沾染上水迹。 小皇子慌忙抬头,看着眼前巨大的钟表雕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这个钟表,有什么含义吗?” 钟表的指针、秒针指向同一个方向,距离十二点归零,差了五分钟。 奇特的造型,像是湮没千百年的象征物。 “几百年前,当时两个星球的首领有心和平,于是合力建造了这座丰碑。” “指针秒针距离十二点只有五分钟,旨在提醒后来人:和平是短暂的,需要时时警醒。” “那时候,这个雕塑有个名字:和平钟表。” 啊了一声,小皇子抿唇,不知如何开口。 和平钟表,意喻警醒后人和平的不易,却已经沦为一座生锈的建筑。而后世的两个星球,再次陷入无休止的仇恨之中。 几百年后,和平钟表的基座之上,刻着无数因战争罹难者的姓名……何其的讽刺。 “……历史,真是个残忍的编剧。” 良久,小皇子低声道。 少校仰脸,看着腐朽的方碑。 她唇角微妙地翘起。 “不是历史愚弄人,而是和平来之不易。” 对于她的回答,小皇子眼睛缓缓眨着,极其缓慢地理解着意思。 他还是不理解她,但他必须要理解她。 “……%*¥。” 不熟悉的异邦语言,打断他的思考。 黑袍女人站着,看看少校,再看看小皇子。 她碧绿眼睛里,泪水还没有流干,拿着这双泪眼瞅着小皇子。 小皇子本能地扭脸,看向少校。 美丽清冷的面容,清晰地浮现疑惑,水蓝眼眸呆呆地依赖着她。 ……有点可爱。 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却让少校唇角一翘,微妙地愉悦起来。 同时,她不忘翻译:“她想请我们去她家吃饭。” 等副官亚里安、内侍索夫龙赶到时,小皇子已经做出决定。 “我觉得可以。”他缓缓点头。 “殿下!” 内侍索夫龙迅速了解情况,脱口而出地阻拦。 副官亚里安也反对:“万一有埋伏呢?这次和平谈判,希望它失败的大有人在。” 小皇子看向他,水蓝眼眸撇开。 “我不喜欢他。”他低声道。 亚里安:啊? 冬庭:?哦。 她恍然大悟。 从谈判桌上小皇子的疏冷,到刚才的别扭,一通百通。 看来小皇子误会亚里安了。 “忘了介绍,第五军团副官亚里安。” 少校及时介绍。 小皇子抿唇,瞅着她不说话。 下一秒,副官亚里安也恍然大悟。 “该死的,还吃醋!这CP惊人的甜美!” 清秀的金发男人骤然念叨一些听不懂的话,然后手抚着胸口,微微鞠躬,自我介绍起来。 “尊敬的伊连殿下,我是第五军团的副官亚里安,是辛燃上将的属下。” 水蓝眼眸这才望了过来。 伊连矜持颔首,瞅了眼少校,柔红唇边浮现一丝笑影。 我的天啊。 这也太可爱了叭! 主业副官·兼任同人厨子·亚里安捂胸,磕CP磕到灵魂安详升天。 “还去吗?” 扯回话题,少校耐心询问。 她一挥手,用手势阻止多余的劝阻。 小皇子认真想想,面对黑袍女人泪痕未干的脸,心底柔软到一触即碎。 他无法拒绝一个母亲的邀请。 “去。” 他确认地点头。 19. 第 19 章 他无法拒绝一个母亲的邀请。 “去。” 小皇子确认地点头。 · 联邦军人先行查探了一波。 确认无误之后,少校与小皇子前往。 斯卡星球边境,比任何地方都要贫穷。 “他们这里都没有贫民窟一说,因为处处都是。”副官亚里安生动形容道。 破烂集装箱、废弃的飞船舱、本地废旧矿石构成的建筑重重叠起,歪歪扭扭。路过这些歪曲的建筑,小皇子格外担心,总感觉它们随时倒塌下来。 所谓的贫民窟是没有规划的,几次三番擦着建筑走,伊连的礼服几乎被揉皱。少校看着,替他披上外套风衣。 帝国使团已经派人排查,驱逐人群。 小皇子他们行走其中,每扇门窗都紧闭,却闪烁着无数窥探的眼睛。 原本伊连有些紧张。现在他抬手拢住身上风衣,鼻尖轻动。 作为Beta,他闻不出信息素味道,但衣上的淡淡烟味,又很令其着迷。 焦枯的烟味萦绕着他,像是少校在无言保护,分外安心。 绕来绕去,他们终于来到一处半地下室。 半地下室的窗户一半在街道,一半在下面。黑袍女人下了台阶。 台阶之下,那扇黑漆漆的门,打开了。 “殿下,您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内侍索夫龙不忍皇子吃苦,提醒道。 “劳师动众排查、驱逐,现在又说不去了……呃你们帝国人的确骄奢淫逸哈。” 副官亚里安有不同看法,见帝国内侍瞪他,忙抬掌捂嘴, “哎哟瞧我这嘴,老爱说些令人难堪的,实话。” “你!” 索夫龙愤怒了。 结果发现零人在意。 少校和小皇子并肩站在台阶上,看向那扇门之后。 黑漆漆的,没有光。在这个贫穷的地方,没有灯这一说。 街道上空更是阴沉。 密密麻麻的管道置于上方,水管、数据线……等等,管道用铁皮包裹,数据线贴着胶带,就这样凑合着过。 而这,彻底遮蔽住天空。 “要下去吗?” 冬庭询问道。 她语气很平静,只是在询问,而没有替他做任何决定的意思。 下方的门内,亮起微弱的光。 借由这微渺的光,小皇子看见黑袍女人坐在圆桌前,像是在等待。 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 “要。” 小皇子终是不忍,点头。 · 房间简朴到没几样东西。 黑袍女人忙里忙外,在侧边的厨房小门进进出出。 “&^(*&。” 亚里安坐不住,起身对女人说了话。 女人擦擦额上的汗水,语调自然:“#&&(,#(*&。” 笑嘻嘻的亚里安,突然就笑不出来。 他慢慢走到圆桌,一屁股坐下,双手捂脸:“我真该死啊。” 余下三人:“??” 帝国内侍率先反应过来,幸灾乐祸:“活该。” “什么意思?” 坐在圆桌前,小皇子问身边的少校。 “亚里安说做饭很热,要她换身衣服。她说,只有这衣服,从出嫁到现在,就只有这一身。” 少校翻译得很慢很慢,总是上翘的唇角拉直,不再多言。 小皇子垂眸。 水蓝眼睛望向圆桌中央的蜡烛,小小的短短的一截。 据少校说,是这里最值钱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个房间。 窄小的房间,他们几个人一坐这里,已经将影子占满。 房间的东西很少,圆桌、木凳、木床,除此以外,还有个收纳的竹筐。地面也是烧红的砖石,坑坑洼洼。 木床旁有个打开的小柜子,小皇子走过去,看到里面收纳的东西。 一截石灰、一块石板、半本散乱的书籍。 石板上还写着字,居然是星际通用语:妈妈…… 那句话清晰夺目。 蓝色眼眸一触即离,不敢再看。 很快,黑袍女人端上菜肴。 储存的硬块面包、杂菜煮的汤,东西量很少。 亚里安借口不饿,强拉着帝国内侍离桌,在外巡视。 “我要守护殿下!”内侍拼了命挣扎,表忠心。 “等有了我们少校的身手胆魄,你再来喊!” 金发副官强硬地拉着内侍,好让这顿寒酸的晚餐进行下去。 闹哄哄的氛围散去。 少校与小皇子对视一眼,后者看着黑袍女人,她惴惴不安,赔上小心翼翼的笑脸。 小皇子不忍再看,迈步走到圆桌,再次坐了下来。 黑袍女人如释重负,开始分发面包。 面包硬得几乎嚼不动,小皇子静静将它泡在杂菜汤里,一点点地吞咽。 烛火微弱地跳跃,照亮屋内人的眼睛。 女人看着小皇子安静的吃相,没有说话。小皇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 暖黄烛光里,女人温柔地微笑。 她碧绿的眼睛流淌的不再是眼泪,是甜美的蜜。而这口蜜,来自于她眼中的爱意。 此时此刻,她无疑是爱着眼前的这个孩子。 就像是他是自己的孩子一样。 爱意在空气里流淌,暖融融的,融化了外面夜晚的冰冷。 小皇子认真想了想,扭脸求助少校:“能帮我翻译接下来的话吗?” 少校点头。 “你知道石板上的字,是什么意思吗?”女人摇头不知。 “¥%&&……¥%&,%@(*&¥#%。” 她语气低沉。 “她说,那是孩子生前写下的字。孩子很有出息,靠着石板学会了通用文字。” 静静放下汤匙。 小皇子觉得这不无残忍,却还是凝视着女人的眼睛,轻声告诉她。 “那块石板上写的是:妈妈,下辈子,我希望你先选择成为自己。” 异邦的语言,传达到女人耳边时,她茫然无知。 碧绿眼眸映出来的,是美少年复杂而悲伤的眼神。等到话语翻译之后,她明白这个意思,彻底呆住。 嗤拉一下。 木凳在砖石拖拉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女人颤抖得吸了一口气,猛地起身,郑重地朝他们鞠了一躬。 那双碧绿眼睛,看向黑发少校,语气哀恳。 少校沉默一瞬,如实传达:“她希望你,叫她一声妈妈。” “我……” 小皇子睫毛扑扇,像是不能理解。 可看着那双含泪的碧绿眼睛,他没有反驳。 他捏住汤匙,似乎下定决心。 “这里的语言,‘妈妈’该怎么说?” 少校看着他,看得有些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冬庭说出斯卡语言里的母亲词汇。 世上所有的语言不尽相同,唯有这个词汇,属于所有人。 ——“mama。” 伊连轻声呼唤。 碧绿眼睛燃烧起来。 幸福的光闪现在女人的眼睛里,她仿佛年轻了十岁,眼角的细纹再次舒展开来。 她连连答应,双手伸上去,想要捧住他的脸蛋。 然后双手僵住,停在半空。 女人的手粗糙焦黄,指缝还有黑色泥垢。 这是双常年劳作、受苦的手。 小皇子的脸蛋白皙柔嫩,像是一块松软的白面包。 而这贫苦的家里,恐怕一辈子都没吃过那种想象中的面包。 水蓝眼眸闪烁。 伊连伸出手,拉住女人的手,将它拉到自己脸庞。 他轻轻地用脸颊蹭了蹭这双劳作苦命的手,蓝色眼睛看着她,再次唤道。 “妈妈。” 幸福的泪花绽放在母亲碧绿的眼睛里。 她捧住孩子的脸颊,迫不及待地亲吻他,一下又一下。 干涸皱巴的嘴唇,落下的吻并不柔软。可这粗糙猛烈的,包含的尽是一个母亲最温柔的爱意。 “……诗露克。” 最后,母亲忽然用通用语说道,“意思是:日出。” 那恐怕是她仅会的通用语。 这个穷困、悲哀的母亲,唯一学会的通用语,是关于孩子的姓名,以及其中的含义。 水蓝眼眸积蓄着眼泪。 终于忍不住掉落下来。 少校扭脸,将脸藏于阴影处,不忍再看。 · 回去之后。 小皇子躺在床上,冰块覆着眼睛。 他手指小心抚摸着床沿,却对一切没有了实感。 “……怎么会有那种时刻……悲哀又幸福……像是假的。”小皇子喃喃道。 “某个小孩眼睛哭肿倒是真的。” 少校语气平静。 顾不上她的调侃,小皇子被那种爱恨交织的错杂情绪撑起胸膛。他猛地坐起身,冰块砸到身上也不管。 “冬庭。” 他水蓝眼睛有着坚决,“我要去做一件事。” 20. 第 20 章 “我想促成这次的和平谈判。” 狭窄的房间里,小皇子的发言像是一颗火种,就攥在他自己的手心里。 翻书的手停顿一下。 良久,少校再次翻开一页书,无言沉默。 伊连眨着水蓝眼眸,坐在床边,看着她。他们始终一床之隔,连睡眠时也是中间隔着个枕头,两人一左一右。 她的沉默,让小皇子的热情慢慢冷却。 “我希望你给予我一点建议。” 伊连扭身,认真看着少校。 见少校面色平静,没有多余话语,顿了顿,伊连才敢说出实话:“……或者是一点支持。” 冬庭抬眼,看了小皇子一眼。他水蓝眼眸闪动,惴惴不安。 修长带茧的手指夹住薄薄书页,少校圆翘的猫瞳折射出平静的光。 “你问过那位母亲吗?” “那位母亲真正想要什么,你问过她了吗?” 从鼻腔里发出疑惑的“嗯”,伊连想也不想:“她想要孩子回来,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 “那么,唯有促进双方和平,才能让这片土地、两个星球不再失去更多。” 少校那双猫瞳,时常闪烁着一些阴冷神秘的黑影,令人捉摸不透。 就像她此刻凝视着小皇子,半晌,慢悠悠地回复道:“哦原来如此。” 她语气并不阴阳怪气。 可却让小皇子手掌攥紧,睫毛慌乱地扑扇。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也许是我太天真,但是我的确是如此想的。我们应当促成这次谈判……” 小皇子小心翼翼地措辞,水蓝眼眸不安地看着少校。 这个等待裁决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像是在父亲的寝宫里,等候着父母的挑剔一样。窗外花影摇动,却把父母的影子拉得很长,能记住的,唯有他们审视的目光。 一瞬间,小皇子仿佛回到了那个寝宫,闻见橡木枝折断的味道。 他鼻尖微耸,眼神不安,仿佛失了语。 少校慢悠悠叹口气,合上书,说:“后天要继续谈判,早点睡。” 伊连垂眸,微微点头,情绪不高。 休息室里,搭配着一个更加狭窄的洗浴间。 小皇子起身,往里面走去,很紧很紧地合上门,打开水龙头。 条件简陋,没有镜子。 水声哗哗,像是在呜咽。小皇子垂眼,通过一方静止的池水,看见自己的脸。他张了张嘴,发现没有声音。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抚摸喉咙。 张开的唇舌,发不出一点声音。 · 冬庭换好睡衣,随手系上腰带。 她点开终端,发现消息还停留在三分钟前。 亚里安:在?上将有消息给你。 冬庭:行,顺便带本《斯卡星球历史研究》过来。 很快,门外有人敲门。 冬庭理理衣摆,上前开了门。 门外是副官亚里安,他掏出带来的书籍,递给冬庭。 冬庭道谢,却见副官没了平日的轻浮,神色凝重。 “上将传来消息:初原的行踪出现在【阿瓦隆】。” “阿瓦隆吗?” 比起他的凝重,少校的神态要轻松许多。 她抱胸靠着门框,散了的黑白垂落肩头,目光沉沉,思考愈深。 “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能去的。” 亚里安好心提醒。 作为辛燃上将的副官,亚里安不得质疑任何上司的决定,这是基本的忠诚。但是,对于朋友冬庭,他又必须做到友情的义务。 “要不……我替你去?” 翻转接过来的书籍,少校嗤笑一声,否决他的建议:“想什么呢,辛燃上将说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让我去。” “总觉得,是谁在操纵初原的下落消息……” 亚里安眉目深锁,疑虑重重。 初原的下落,起初是荒星飞船遗骸,无果;然后是斯卡星球边境,最后释出的消息在【阿瓦隆】。 一步比一步更为凶险。 少校没有否决他的猜疑,反而安慰道:“就算有谁操纵,不还有上将他把持大局吗?你别多想了。” “辛燃上将吗?” 说到这个名字,亚里安愁眉愈发深锁。 “从职责上,他无可指摘;从个人情感上,他好歹是你养父,怎么老派给你这种危险又左右为难的事。” 金发副官愤愤不平。 联邦第五军团长,辛燃上将是少校冬庭的养父。 多年前的某个边境星球,他收养了当时的孤儿冬庭。 比起朋友的义愤,冬庭倒是很平静,甚至有心开玩笑。 “他的扑克脸让你这么难受吗?” 金发副官怒瞪她一眼,抱怨道:“我在为你担心啊……” “【阿瓦隆】,其实很久前我就想去了。我想,辛燃上将他是知道的。”少校语气平静。 错愕划过副官的脸。 他呆呆地抽回少校手上的书,呆呆地翻开,终于意识到他们特有的疯狂。 啪的一下,他合上书,愤愤地拍在少校身上。 “疯子、一个两个都是疯子!他为了那位死去的上将,你呢!” “——真为了初原!?” 少校眉尖一蹙,像是被什么触动。 她抱着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也许吧。” 亚里安仿佛被噎住,瞪大瞳仁。 半晌,他语调幽幽。 “……有个问题,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不讲。” 金发副官可不懂得拒绝,他眉毛一挑。 “如果初原真回来了,那你们也分手了,难道还要复合?” “到时候,小皇子怎么办?” “你也说我们分手了。” 少校答得坦荡,“不会再复合了。” 亚里安嘁了声。 “那位初原大明星的手段,我又不是没见过。” “为了你几次三番跑联邦军部办公室,对待辛燃上将更是百般示好……” “还是个闻名宇宙的美貌Omega……简直不要太满足你们这些Alpha的虚荣心。” 金发副官嘴一撇。 “那我们也分手了。” 少校语气冷硬起来。 觑见她冷下来的表情,副官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轻轻叹口气,识趣地转移话题:“小皇子呢?” “洗浴间。” 冬庭答得简短,脸忽地转向洗浴间门口。 小皇子待在里面的时间,有些长了。 · 送走亚里安,冬庭顺手把书放在床边。 她走上前,屈指敲着沐浴间的门。门板薄脆,咚咚的敲动几下,便震动不已。 “小皇子,还好吗?” 敲动了好一会儿,里面始终安静。 冬庭试着扭开门把,拧不开。里面正在死死卡住。 “怎么不开门?”她询问着,用力压住门把。 “啊——” 像是弹簧压到最低,里面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 冬庭眉头一锁,松开压制门把的手,里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捶打着门锁。 更深的疑惑,浮现在少校的眉目。 她的语气,却愈发温和:“伊连,怎么了?” 她疑心小皇子听到刚才门口的谈话。 像小皇子这样口是心非的别扭小孩,的确很容易做出奇怪的事。 于是,少校语气再次放缓,轻声道:“如果现在你不方便,我离开屋子后,你再出来,好吗?” 门后没有声音。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走开——” 话音未落,沐浴间的门打开了。 小皇子白皙软嫩的脸有泪痕,垂着眼,站在门口。 他手掌有擦伤的淤红。 冬庭适时退后一步。 水蓝眼睛盈盈,似乎误会她要离开,伊连整个身子扑过来,近乎本能地抓住她的袖口。 他抱住她,身体抖得不成样。金色卷发蜿蜒,失却一贯光泽。 “怎么了,伊连?” 冬庭果断地抱住他,用手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脑勺。 她的语气又轻又柔,像是羽毛搔着他的心。 可是…… 颤抖的手,拉住她的袖口,缓缓地捉住她的手。少校些许挣扎,撞上那快要破碎的水蓝眼眸,只得放弃,任凭他的手引着她的手,往上。 她触碰到他的脖颈。 白皙的、脆弱到不堪一折,宛如天鹅颈般纤细的脖颈。 他喉咙微微颤抖着。 水蓝眼睛晃荡着波光,像是想要告诉她什么。 一瞬,少校明白过来,又觉得难以置信。 带茧的手摸了摸他的喉咙,不可置信,忍不住再次捏了捏腻白的肌肤。 “你……现在说不话来?” 她犹豫地问道。 小皇子微微点头,眼睛一闭,流下泪来。 · 小皇子坐在床边,背脊挺拔,不敢放松。擦伤的手被少校握住,上药包扎。 基于战场本能,少校包扎得又快又好,临了打了个蝴蝶结,满意点头。 她一抬头,看见小皇子躲闪的目光。 水蓝目光荡悠悠地,很快飘到门口的叶若愚教授身上。 叶教授手掌比划几下。 小皇子抿唇,点头。 “什么意思?” 少校问。 叶若愚先看了皇子殿下一眼,见他点头,这才翻译道:“小皇子又说不了话了。” “又?之前就有过?”冬庭捉住关键 词。 叶教授没说话,默默关上门。 他上前一步,蹲身,用手轻轻搭在小皇子的膝盖,抬眼看着他。 房间太狭窄了,三个人在一个屋子里,近乎拥挤。而叶教授手势比划着,小皇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怔怔点头。 纤白手指动了动,隐忍地揪住衣服。小皇子啜泣一下,水蓝眼眸眨巴眨巴,泪光盈盈,不敢掉落。 他也不敢看身边的少校,只是眼巴巴看着老师。 顿时,这个房间里拥挤到少校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但是人的确是她找来的。冬庭凝思一刻,再次询问教授:“什么时候能恢复?” “不知道。” 叶教授摇头,补充道:“得找到刺激源。” “之前的刺激源是什么?” 少校的问话,再次让教授沉默。 “听着,帝国皇宫那些秘辛我无意得知,只是想让伊连早点能说话。如果你和他要再三隐瞒,那么,我现在就出去,等你们商量好了再回来。” 说着,她站了起来。 小皇子慌忙捉住她的手,被甩开。 他再次抓住她的睡衣下摆,不敢再用力,只得轻轻摇晃,像是无助的小动物。 少校站着,没有回头。 叶若愚看着,明白了学生的情感。 “之前是因为学业压力过大,某天就不会说话了。”他开了口,却见小皇子摇了摇头。 小皇子晃了晃少校的睡衣下摆。 见她没有回头,便在那片衣料上轻轻写字,指腹划拉。 他的手指像是玉兰花,柔白纤长,触摸更是轻若无物,如在水面写字。 水蓝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背转身的少校。 他睫毛微颤,缓缓垂眸。 “为什么?” 少校回身,看向教授。 目光一顿,她也看向小皇子。 他的脑袋迅速抬起,金色长发蜷曲,像是千阳灿烂下的金色花藤。 水蓝眼眸看着她,缓缓翘起,在笑。 带茧的手掌,成了小皇子书写文字的石板。 “唔意思是说,你之前是期望落空,所以失语了一段时间?”读出他写下的字,少校问道。 小皇子点头,看看身边的她,又看看门口的叶教授。 后者恍然大悟:“您那时候不是因为学业,是分化原因吗?” 有一瞬,小皇子水蓝眼睛闪过被刺痛的情绪。 十六岁之前,他的美貌闻名于帝国,所有人都发誓:伊连殿下必定会成为完美的Omega。 然而。 十六岁,他成了Beta。 再无人问津。 巨大的失落之下,伊连失语了一段时间。 父亲凯利大公赶走之前的家庭教师,找来教授叶若愚,不仅是其学识举世皆知,更是因为会手语。 被刺痛的一瞬,伊连已经收敛情绪。 他乖乖朝老师低头。 “他说,很抱歉一直以来的隐瞒。”少校翻译道。 指尖柔柔的,在她手掌写呀划呀,弄得掌心、心脏都软软的。 “不,是我没有尽到老师的指责。” 叶若愚体谅地摇头,归因于自我。 此时的师徒有爱,少校觉得自己仿佛多余起来。 比起温情,她更想要找到解决办法:“后来恢复的契机是?” 小皇子茫然摇首。 少校用目光询问叶教授,他摇头不知。 冬庭只觉不可思议。 “皇子失语算是大事,帝国就这么潦草……” 她没有说下去。 伊连默默垂首,下巴尖抵着胸口,不能再低下去了。 “少校你知道小殿下的情况。” 叶教授不再有学者的温雅,语气颇为僵硬, “你明明知道他的情况。” 强调的语气,让少校闭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道:“抱歉,我不该这么说。”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小皇子那尖翘的下巴,小小的,像是泪滴。 再往上一点,是他头顶的柔软金发。 金发脑袋动了动,稍稍抬眼,却始终没有看她。 小皇子轻轻拉过她的手,继续在手掌写字:“你不要生气,对不起。” 他什么也没做错,却已经习惯说道歉。 弱小、柔软的孩子,才会将问题归咎于自我。虽然他就是受害者。 离开帝国,少校才发现皇宫在小皇子身上留下的巨大阴影。 张开的唇,茫然张合了一下。 少校静静地问道:“那这次,是因为什么?” 水蓝眼眸抬起。 他看着她,一字不错地写在掌心。 “没什么。带我去找哥哥吧。” 前者是掩饰,后者才是真实。 21. 第 21 章 他听见了。 伊连听见少校与亚里安的对话,知道她要去追踪初原的下落。 写字的手掌缓缓蜷缩。 冬庭看着小皇子,圆翘的猫瞳变得很深。 “如果我说,自己和初原已经分手了,只是出于责任去找他。你会相信吗?” 她心底莫名有些觉得不对。 她不该解释。 但是伊连这孩子,又实在伤心。 小皇子犹豫了一下,下巴微微内收,似乎要点头。 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不相信。 下一秒,小皇子抬手,指尖触及少校掌心,想要解释。 要解释的很多,比如说自己能体谅她在乎哥哥,再比如说自己也在乎哥哥,甚至希望她尽快找到哥哥…… 指尖慢慢划拉着,书写凝滞起来。 一滴泪,砸到少校的掌心。 少校错愕抬眼,却见小皇子猛地扭脸,捂住眼睛。 她不能明白他的想法,只感到他很委屈。自己已经说出口,告诉他自己跟初原再无瓜葛,好像也不能解除他的忧虑。 “……” “我明白了。这次,你跟我一起去【阿瓦隆】。” 良久,少校开口道。 小皇子猛地扭过脸。 从指缝里露出蓝荧荧的眼睛,闪闪烁烁,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哭,也是无声的哭;可笑的时候,却忍不住将身体扭向她,慢慢前倾,想要靠近。 “冬庭少校,那可是【阿瓦隆】!” 出言阻止的,是叶教授。 帝国至高学者忧心忡忡,锁眉看着他们。 “殿下不清楚就算了,少校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稍有差池,就是有去无回!” “是啊。” 少校目光深深,“那种地方,就像是个深渊陷阱。” 见她明白,叶若愚更是强忍怒意,不愿再看她一眼。 他把目光看向小皇子,询问道:“殿下,你知道【阿瓦隆】吗?” 伊连犹豫了下,点头。 以为他是逞强,叶教授正要发火,却见他手掌比划几下,用手语说得清晰明白。 “……就算这样,也要去吗?” 叶若愚控制住嗓音的颤抖,向他确认。 这是一间陈旧狭窄的飞船休憩室,外面时有引擎嗡鸣,像是在提醒他们远离陆地,在宇宙里行舟。 孤独、寂寞的飞船,在银河里毫不起眼。 然而此时,小皇子的笑容盛放了。 他一笑,就像是整个天空放晴。 沉默半晌,叶教授的神色柔和下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主动问少校。 “有。” 少校并不客气,点头直接道。 借着商量的借口,她邀请教授去往飞船外的走廊,大致做了接下来安排。 “后日的谈判,就拜托你了,教授。” 叶教授答应,准备告辞,少校再次叫住他。 “刚才,小皇子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说着,她凭借记忆重新复刻手势,叶教授目光愈发柔和,隐含悲悯。 “殿下说:我知道她是为了哥哥,但是没关系,我想去。她在的任何地方,我都想跟随。” 少校沉默良久,轻轻吁出口气。 “真傻。”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告辞,回到屋内。 · 落地灯昏黄的光里,小皇子正在。 听见关门的声音,他抬头,看着门口的少校。他看着她,再看看书,忽然眼角弯弯,在笑。 少校上前,脚步慢慢。 房间太小了,两三步就到了床边。她坐了下来,抬眼看见小皇子在读的书。 ——《斯卡星球历史研究》。 小皇子拉过她的手掌,在摊开的掌心里写下:谢谢。 他知道这本书是给自己看的。 一时之间,冬庭对伊连的感官过于复杂。 他笨到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承诺,却聪明猜出她找来这本书的馈赠目的。 笨蛋。 聪明的笨蛋。 “谁说这本书是给你的?” 她故意沉下脸,唱了反调。 小皇子即刻抬眸,认真细致地研究她的表情,睫毛不安地扑扇几下。 他揪着书页折叠的一角摆弄,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惴惴不安到了极点。 在这一刻,伊连觉得自己是扇残缺的白玉贝壳。 空有白玉的材质,却没有长成期待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残缺,只得被迫等待别人的挑拣。 要不要认错? 再次说句对不起,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 想着,小皇子伸出手,轻轻拉住少校的手,晃了晃。 然后他低下脑袋,在她掌心写字。 “对不……” 掌心收住,没收了他的道歉。 小皇子抬头,神色诧异,眼神在询问,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 少校觉得自己错了。 欺负一个孩子,是很过分的。 悠悠叹口气,她选择抱住眼前脆弱的孩子。 “我开玩笑的。” “这本书,的确是给你开的。” 在被抱住那一瞬,伊连懵了。 他跟少校之间有过拥抱,但都是暗含情欲的,而不是如此温馨的…… 纤白手指蜷缩一下,慢慢舒展开来,像是盛开的玉兰花瓣。 在被挑选的命运中,小皇子仿佛找到了一点点新的可能。 他手指抬起,在她背脊上写字。 无法言说的话语,写下来的时候,似乎就没有那么害羞。 ——“可以抱得久一点吗?” 读懂他的小心翼翼,冬庭更紧地抱住他,语调柔和:“当然。” 那些写下来的文字,不再是水面写字,她都看到了。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又亲昵地叫道:“你就是个笨蛋。” 小皇子诧异,挣扎地起身,看着她,摇摇头,想要强调自己一点都不笨。 落地灯的光照下来。 少校平静的脸,被晕染得温柔。 在这一刻,小皇子仿佛有了勇气,询问道:“为什么你不觉得谈判能和平解决?” 带茧的手捧住他的脸,嫩白的一团雪,摸上去却柔软腻滑,手感出奇得好。她爱不释手,搓了又搓。 伊连猝不及防,呆滞一会儿,水蓝眼眸气呼呼地瞪着她。 少校唇角有着寻常的笑影,说出的话却很冷静:“因为仇恨。” “两个星球争斗几十年,无数人永远记得失去的亲人,没有人能忘却。两方首领就算想停下来,民意也会裹挟他们继续敌对。” “那我们更应该斩断仇恨链,促进这次和平……” 小皇子表情一派纯真。 他想要解决这里的纷争,却没有意识到最大的问题。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我们是外来者。外来者,不值得他们信任。” 少校语调平静,说出致命问题。 “没有人要求你去做这件事。或者,我换种说法,你去做了,大概率身败名裂,回了帝国也是笑柄。” “就算这样,你也要去做吗?” 面对她的询问,小皇子犹豫地,慢慢地点头。 猫瞳始终盯着他。 这一次,小皇子没有那么紧张,他只是徒劳地写下这些字。 “我想去做……哪怕,不能成功。” 指尖蜷了下,小皇子似乎也知道前路未卜。 但他还是坚定地说到:“总要有人去做。” 他十八岁的生命里,似乎总充满了这般那般的孤注一掷。 比起帝国小皇子的身份,冬庭感觉伊连更像是一个无可再输的赌徒。 那些帝国小皇子、帝国使团首席诸如此类的头衔,伊连统统不要。 他要的东西,是更为珍贵的、却从未拥有过的情感、理想。 一时之间,冬庭不由对眼前这个矛盾体好奇起来。 他貌美惊人,却卑微至极;他笨到不行,却充满勇气。 伊连,到底是怎样的人? 半晌,少校才点头:“好。” “这次去了【阿瓦隆】,我会配合你一起去促成和平谈判。” · 第二次谈判。 两方出席的是亚里安副官、叶若愚教授。 “小皇子身体抱恙,少校正在照顾他。第二日的谈判,他们全权委托给我们代理。” 双方的说法一致。 斯卡、安陆星球的首领皆无异议。 更明白说,他们不在乎。 看着谈判长桌持续的剑拔弩张,金发副官咂了咂嘴。 “本是同源种族,结果还是会互相憎恨到无法妥协的地步……” 说着,他抬臂搭在身旁的叶若愚教师肩膀,极为自来熟。 “叶教授,你说是吧?” 叶若愚教师偏身,躲开副官自来熟的接触。他抬手,推推鼻梁的眼镜,目光在镜片底下晦涩不明。 此时他的心事不在眼前的谈判桌,而在偷偷离开的小皇子两人身上。 飞船尾部的侧舱门,被打开。 一艘飞艇悄然停靠过来,与飞船对接,丝滑离去。 飞艇里,少校接住登陆的小皇子,示意他坐到驾驶室的副座。 然后,她输入指令、唤醒行驶系统,推动驾驶杆。 “该死的,怎么是老式飞艇,还需要半手动航行。” 嘟囔着飞艇的老旧,少校输入关键地址,开始进行空间折叠跳跃。 几个瞬息。 半圆拱形的玻璃窗明灭几下,系统已经提示抵达。 老旧飞艇有股焦掉的汽油味道,小皇子闻得有点恶心,勉强扶额支撑。 “到【阿瓦隆】的缝隙了。” 听见少校的声音,他勉力抬头一看,被眼前彻底震撼。 银河的尽头,有一道伤口。 它保持着裂开的状态,像是睁开的眼睛,瞳仁被漆黑缠绕,里面弥漫出黑色物质。 整体来看,它像是一道悬挂在银河背景上的黑色裂痕,形状并不规则,边缘不是从黑到银白,而是渐变的、不断剥落着漆黑的物质。 名为“阿瓦隆”的缝隙,没有光,它周遭的时空弯曲掉光线,呈现某种无法形容的空洞。 小皇子怔怔地看着。 一瞬,他感到眼前的不是驾驶室的副座,自己已经来到那道伤口前。 他身不由己地走过去,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噬。 “不要再看了。” 少校的手掌遮住眼睛,提醒道:“这东西就是深渊。” 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迟钝了好几分钟,小皇子才缓缓眨了睫毛,反应过来。 眼前是少校白皙干净的脸,像是一捧雪,清净了黑色深渊的恐怖。 她手指抬起,检查他脖颈的机巧。 一道黑色皮质的装饰扣在少年的脖颈,中央一颗小小银色铃铛摇晃,里面发出滋滋的电音。 小皇子暂时还发不了声,只能用发声器代替开口说话。 “试着张嘴。” 小皇子听话地张嘴,铃铛震颤,发出滋滋电流,但声音不失逼真。 “冬庭。” 见发声器有效,少校满意地点头。 她坐回驾驶位,手握住推杆,命令道:“闭眼。” 伊连依言闭眼。 推杆朝前,燃料启动,飞艇尾翼变化,加速推动—— 这条不起眼的飞船,一口气冲进了【阿瓦隆】的缝隙。 · “砰!” 这一声震醒了凝滞的氛围,两方谈判的人再次怒吼起来。 怒吼之后,两方人骤然静默下来。 叶若愚看着,提起的胆子缓缓放下。 亚里安副官噗嗤一声轻笑:“这才哪到哪。” 帝国、联邦的两个临时谈判代表坐在一起。金发副官两根手指竖起,点住谈判桌上的两个头领,缓缓收拢指尖的距离。 “看着吧,他们肯定打起来。” 他话音未落,两边说不清是谁踏上谈判长桌,一脚踹过去,紧接着茶杯、铭牌、折叠座椅等等飞过去。 伴随两方怒骂,场面登时乱开了。 叶教授生平是最为体面的学者,从未见过这等骚乱,瞠目结舌。 而亚里安手臂往后伸,使团军人递给他一把枪支,他咔擦上膛,枪口对准天花板。 “砰砰砰!” 三声枪响,骚乱静止。 金发副官举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底下谈判长桌上的人们。 “现在,继续谈吧。” 一时间,叶教授将其幻视成少校冬庭,不由心生亲近,目光赞赏。 结果金发副官低头,对着枪口吹一口气,眼神渺远,给自己凸了个深刻的帅气造型。 “……”叶教授决定收回刚才的赞赏目光。 “哎呀呀,别这么看我。” 亚里安一撩金发,刻意散发着轻浮。 “换作少校,会做的更绝。” 他无心的一句话,唤醒叶教授的好奇。 “如果是少校,她会怎么做?” “大概会当场击杀一人,以示警告?” 见叶教授瞳孔地震,不可置信,金发的亚里安嬉笑道:“我开玩笑的。” “不。” 联系对少校的短暂印象,叶若愚很难形容此刻心情。 他认真地摇摇头,说:“那位的确有超乎常人的果决。” 这位超乎常人果决的少校,此时正在杀人。 短小精悍的□□,第一下打中膝盖,第二下打中大腿。被击中的人,哀嚎、咒骂不绝。 “F**K,黑色渡鸦!你早晚下地狱!” 骂她的是个块头很大的男人。他捂住流血的大腿,大掌里鲜血潺潺不断。 黑发披肩,其中的雪白发丝如挑染。 女人那圆翘的眼睛一动,冷冷地,像是猎豹的狩猎瞳仁。“好啊。” 她语气冷然,“不过你得先死。” 说着,黑漆漆的枪口捅进男人的嘴。 在男人震动的瞳仁里,她扣动扳机。消音手枪仅仅发出噗的一声,像是一个泡沫浮上来。 逝去的,却是一条人命。 拔出枪,枪口涂抹唾液、鲜血,冬庭皱了下眉。 她没有携带手绢的习惯,弯腰在尸体衣服上随意擦拭几下。 点开终端。 半空浮现的终端,消息跳跃。 猫瞳凝视一下,打开回复:“才看到消息。” 随之而来的是视频通话。 她犹豫了下,这才点开。屏幕里,是熟悉的面容。 “任务完成了?” “嗯。” “你在哪,我来接你。” “嗯。” 冬庭态度不冷不淡,通讯视频那头的人微笑,抬指点了点面颊。 “有血迹。”那人提醒道。 哦了一声,冬庭抬手揩拭,顺手挂断电话。 呆滞了下,她发现自己忘了发位置。 消息旋即而来,冬庭补上位置坐标。 脚下的尸体已经冷却。 冬庭默默挪开一步,她讨厌这类锄奸任务。说是为了除掉背叛者,实则也不过是种恐怖行为。 “如果暗鲨等恐怖手段能解决根源,那宇宙早就太平了。” 养父辛燃说过这种话。平时她不太服老爹,但是这话却觉得在理。 但是没办法,她只是个士兵。 士兵的第一义务,是服从。然而,冬庭讨厌这点。 下雨了。 微微细雨落下,落在阴暗小巷里。 这个无人经过的小巷,只有站着的冬庭,与躺下的尸体。 冬庭随手扣上衣服帽兜,不快地皱眉。 她讨厌下雨。 天色暗下来,小巷上方的霓虹招牌亮起来。 冰冷的蓝、庸俗的红、刺眼的绿……各色灯牌倒影落下,落在一汪积水里绞杀起来,浮艳得夸张。 冷意侵蚀着冬庭的身体。 也许自己该来根烟。她靠着无灯的路灯,无所事事地想。 “……冬庭?” 一道声音从更深处的小巷传来。 士兵冬庭即刻起身,摸着手里的手枪,随时准备淘出来战斗。 “谁?”说话时,她的枪口已经对准黑暗。 黑暗深处的小巷,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些浮艳夸张的霓虹招牌光,落在那张雪白的脸上,衬得他愈发艳丽,竟像是个艳鬼。 再近了些,他金发湿漉漉的,水蓝眼眸也湿漉漉的。 “站住。” 冬庭冷声道。 金发蓝眼的艳鬼似乎不理解,继续走着。 士兵果断扣动枪,金属子弹擦着他脚边而过。艳鬼终于停住脚步。 他水蓝眼睛愈发摇晃,委屈到整个世界都要破碎了。 呜咽一声,艳鬼伸手,又收回手,扒拉着自己的喉咙。喉咙扣着的黑色皮质扣有颗铃铛,铃铛叮叮当当响着,像是在闹。 可看他的眼神,又像是在哭。 士兵冬庭不理解,偏了下头。 “你是谁?” “我是伊连。” 铃铛伴随着滋滋电流声,传递出他的回答。 冬庭愈发不解。 “伊连是谁?” · 【阿瓦隆】是意识深渊禁区。 是所有被流放之人的重罪者,最终的归属地。据说这处有从古地球到现在的星际时代,所有死亡者的意识。 在古地球的某个世纪,有人提出某个论调:将濒死之人的意志转移上交到网络云盘。 这个论调惹来无数非议。然而,在星际时代,【阿瓦隆】毋庸置疑继承了这个想法,里面关押着无数人的意识。 而在这片名为理想乡的终焉之地,人类的肉身不再重要,他们可以尽情在虚拟世界里享受过去、现在、未来。 以上都是老师叶若愚告诉伊连的。 在小皇子做出决定之后,他如实相告,也认真举例。 “如果您去往了那里,忘却自己的身份,再也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面对老师的忧心忡忡,当时的伊连回答坚决。 ——“只要有冬庭在,总会有办法。”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冬庭不认识他了。 进入【阿瓦隆】的缝隙之后,等伊连从昏厥中醒来,只有自己。等自己找到冬庭,冬庭却拿枪指着他。 伊连快哭了。 艳鬼眼中波光摇晃,几乎要破碎。 冬庭不解地看着他,拥有着士兵的警觉:“无法证明自我身份,我只有押你回去扣留起来了。” 伊连抽噎一下,手指颤抖着抚摸喉咙。 铃铛发出呲呲电流声,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什么情况?” 再一次,有声音横叉进来。 冬庭眼神一错,确认来人之后,枪口笔直。 “他闯入现场,却没有身份说明。” 比起冬庭的警觉、伊连的破碎,姗姗来迟的第三人态度松弛,抱着牛皮编织袋,里面都是新鲜果蔬。 红艳的番茄、橙黄的带缨胡萝卜、青翠的芹菜……外加一束斜插的玉兰花枝。 “哎,你放下枪,放下。” 面对来人的劝说,士兵冷着脸,不动。 那修长纤白的手指便伸出来,大胆地戳了戳她冷淡的脸蛋。 温热的触感,让冬庭即刻捂脸,一只手还掌着枪:“别闹。” “哎看来你是真忘了。” 来人语调软软,“这是我弟弟啊,冬庭。” “弟弟?” 冬庭斜眼,看向来人。来人点头,神色确定。 “我弟弟小初。”他补充道,“他很害羞,你来我家都躲开了。” “小初?” 冬庭念叨一句,有点印象,收起枪支。 正要把枪别回裤腰,却被来人阻止:“这样巡游检查容易被发现,按往常那样来吧。” 说着,他从牛皮袋里扯出一张牛皮油纸。 冬庭心领会神,将枪包好,放进装着果蔬的牛皮袋最底层。他们默契到不像是第一次这么处理。 小巷外,巡游的车灯闪过,将这里照亮。 与此同时,来人露出脸。 他生了一张清隽柔和的脸。乌黑的长发松散垂落,几缕湿软凌乱的发丝散在额前、脸颊,愈发凸显其柔和气质。 最美的,还是那双眼睛。 不比冬庭的猫瞳、或一眼难忘的水蓝眼眸,他眼睛是狭长的丹凤眼,含着一点漆黑的墨光,是绝佳的点睛之笔,搭配柔和微弯的眉形、饱满红艳的唇,美得温柔、不具备任何攻击性。 是伊连记忆里,从未忘记的脸。 他怔怔地看着,听见温柔美人在叫自己:“小初,你怎么不说话?” “……哥哥。” 伊连叫道。 水蓝眼睛里,委屈的泪水终于掉下来。 22. 第 22 章 十三岁时,伊连被帝国找回。 玫瑰初绽前,便被移植进帝国皇宫里精心栽培。温室玻璃罩带来的安全、安稳,也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真空压力,几乎令人不能畅快呼吸。 他必须成为……母亲父亲眼中的皇子。 然而,十六岁的他分化成Beta,打破所有人的期待。 为此他付出失语的代价。 午夜梦回,伊连会想象未曾有过的选择。 现实是一条小径分叉的花园,他现在走在通往皇宫这一条道路,那另一条路呢? 或许,自己应该跟哥哥初原继续一起生活。 那样的话,至少他拥有哥哥,又可以看到喜欢的Alpha冬庭,好像也很不错。 在【阿瓦隆】,他的幻想实现了。 · 炙热的夏天,蝉叫如光点,一闪一烁。 房间背阴,没有风,瓷白汤碗里,酸梅汁与冰块叮当作响。 咔擦咔擦嚼着冰块,冬庭左腿放右腿上,再放下,右腿抬起压左腿,也不是滋味。 令她烦恼的,不是天气的闷热,而是对面少年的眼神。 他盯着她,眼眸蓝盈盈,剔透冰凉。 但是随时一副要哭的委屈模样。 冬庭皱眉。 厨房水声哗哗,她站起身,选择去到初原身边。 房屋不大,一厅两室,是初原演戏这一两年攒钱买的。 厨房更是小,冬庭一进去,两人在厨房几乎转不开身。 “你还是去客厅吧?” 初原推她出去。 “不要。” 冬庭一口拒绝,“你弟那么邪门,我不想跟他待一起。” “诶!” 黑发美人放下切菜的刀,刀背对着她,警告道, “再这么说,哪怕今天是你二十岁生日,我也会生气哦。” 冬庭不答。 切好黄瓜丝,初原回头,他的小恋人倚靠门框,抱胸不说话。 她鼓了下脸蛋,眼睛看着他。 看着看着,初原心软了。 他夹了筷拌好的沙拉塞恋人嘴里,哄道:“我只有小初一个亲人了。” “你不要欺负他。” 说着,他抬起一只柔白的手,抚摸冬庭的脸颊。 “今天即是你生日,又是你升任少尉头衔的私人庆功宴,开心点,好不好?” 点漆的瞳仁里,只装下了冬庭一个人的模样。 初原扎着低垂的马尾,蓬松的黑发铺散肩头,红唇饱满。 他穿着浅蓝短袖衬衫,挂在脖颈的围裙,从腰部以下带刺绣蕾丝印花,蓬然清新如盛开的蓝色鸢尾。围裙如伞裙般撑开,越发显出他腰肢的细,黑色西裤下腿的长。 冬庭笑了一下。 她遵从本能,用脸颊去蹭男人的掌心,抬眼觑他。 初原掌心微微颤抖,有在情动。 美丽的Omega,早就已经熟悉Alpha的一切,包括现在这暗示。 他睫毛微抬,透过挡住的身影缝隙看向门外,轻声提醒:“冬庭,小初还在……” 冬庭倚着门框,走过来,身影拢住他,猫瞳亮晶晶的。 “那,亲一个?” 面对她的亲近,初原无法拒绝。 · 厨房里传来的,不再是水声。 而是一种更粘稠的、更亲密的…… 浸泡的乌梅跟着冰块在艳丽的汤汁里摇晃,哐当响。 伊连望向汤中的自己。面容更为稚嫩,眼睛大大的,仿佛十五六岁。 十五六岁时,他已经在帝国皇宫待了两三年。 此时,他回到了哥哥初原的身边,听着厨房里哥哥与冬庭的亲密。 而自己,像个第三人。 【阿瓦隆】,释义为理想乡。 然而,它却如此嘲弄、扭曲了伊连的幻想。 “唔……” 他听见哥哥小声呜咽,“小、小初还在……” 夏季的潮热兜头彻脸而来。 他被迫待在一滩粘稠里,不得动弹,耳边是刺耳的蝉鸣。 刺绣蕾丝围裙逶迤于地。 屋外的蝉鸣刺耳到在大声呼号,悲鸣不已。 终于,伊连无法忍受,跳下餐桌,几乎撞翻酸梅汤,鲜红污渍染上衣服也不管,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厨房门口。 夏季的粘稠像是条毒蛇,缠绕着他。 他被勒得近乎喘不过气来,本能地寻求帮助,想要呼吸。 “哥哥。” 他站到了厨房门口,脚步扎了根似的,没有向前。 厨房门已经合拢,从门缝里,他只看到两条身体交缠搂抱,像是缠绕媾合的蛇。 这一瞬,这一幕,几乎刺瞎了他。 戴着的黑色皮质扣铃铛细细响动,像是在颤抖着哭泣。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眼泪。 水蓝眼睛睁着,看着厨房门很快打开。 眼眸里映出了哥哥的慌乱,他用手指捋着鬓角的发,拢到耳后,眼神却不敢对视。 轻轻呼出一口气,哥哥才对他展露笑颜。 “怎么了,小初?” 伊连水蓝眼眸一动,目光落在他沾染水润的红唇上。 蓝色眼睛仿佛裹上雾气,灰蒙蒙的暗色。 “没什么。” 伊连低声道,“我……” 喉咙的发生器呲呲作响。 他的声音被湮没其中。 “是饿了吗?” 初原问道,神色关怀。 伊连呆呆地点点头,目光用力挪开,越过哥哥的肩头,望向厨房内的Alpha。 Alpha靠着流理台,手搭着嘴唇,像是在回味。然后,她笑了一下。 而他,睁大了眼。 ……原来,这才是在恋爱。 原来,少校会为了爱情而微笑。 原来,原来。 厨房天花板的灯,突然旋转起来。 耳边的蝉鸣嗡鸣。他仿佛深陷海底,不能呼吸,耳旁的响声如泡沫般噼啪炸开,嗡嗡作响,又隔着老远。 “小初、小初?” 眼前恍惚的,是哥哥担忧的脸。 初原捧着他的脸,满脸焦急。 “哥哥……” 水蓝眼睛里涌动的,万涛汹涌。 汹涌波涛中,蛰伏心底多年的情感,缓缓化作蛇,缠绕着他。 既是想念,又是嫉妒。 自己想念哥哥的好,想要当好弟弟小初;同时又无比嫉妒他,嫉妒他占据了冬庭过去的喜欢。 ……他身处孽海,不得解脱。 “小初!” 随着初原一声惊叫,伊连彻底昏过去。 伊连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初原回来了。少校想要与他解除了订婚,与哥哥复合。 厚重的红色丝绒窗帘下,他一件件褪去衣衫。 窗帘是艳丽的,他的脸、身体是苍白,没有被泽润过。 “你又何必如此。” 少校别过眼,不看他。 梦里的自己还在挽留:“我说过的,自己愿意当哥哥的替身。” “可他已经回来了。”少校不无残忍地提醒道。 终于,隐忍多时的泪水落下。 伊连听见梦中的自己在问:“哥哥回来了,我没有被爱的价值了。” “所以,你不要我了吗?” 伊连霍然睁眼。 眼前是陌生的杉木天花板,像是置身于枯萎的森林。躺着的地方异常柔软,是床铺。 他摸着床边,缓缓起身,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摇晃着倒到床沿边。 动静惊动外面。 初原打开门,看到弟弟整个人脑袋向下倒地,金发流地板上,惊叫一声。随后冬庭闯进来,将倒下的人抱起来,抬手掐了掐他人中。 伊连缓缓睁眼,再次转醒。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把自己抱在怀里的冬庭,疑心是梦。 冬庭顺手替他捋了下头发,手指无意触及到他脖颈腺体,凸显得厉害。她手指一顿,缓缓收回。 “你醒了?” 冬庭问道。 伊连点头。 “刚才你热昏过去了,起来吃点消暑的药剂。我先去准备。” 说着,冬庭要松手,却见怀里的人胳膊抬起,紧紧搂住她的脖颈。软绵绵的胳膊,像是在绞杀她,拼了命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小初!” 初原的声音适时响起。 伊连无法放手,却再也没有用力。 “你这孩子!” 初原的语气略带责备,却被那胳膊藤蔓般无力收回,弟弟双手捂住脸,突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弟弟的哭声很克制,细细的,小小的,像是羸弱小猫在哀叫。 初原和冬庭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冬庭皱了下眉,主动退出:“我去找点消暑的药剂。” “好,在客厅小几的收纳箱那。” 听着他们日常默契的对话,伊连更加难过。 蛰伏于心底的蛇,缓缓绕着心脏盘绕,每一处留痕都是深色的痛楚。 冬庭……原本是自己的。 下一秒,他落入初原的怀抱。 伊连下意识要推开,却闻见那柔软的、带着点淡淡的清香。那是自己和哥哥过去一同用过的沐浴皂味道。 他缓缓地伸出胳膊,抱住了哥哥。 哪怕这是个幻境,他也与哥哥拥抱了。 “小初啊、我的小初啊……” 哥哥叹息着,嗓音像是在唱歌。 现实里,这时候的伊连在帝国皇宫里,而初原冬庭他们都在联邦。 那时的初原,在联邦大约小有名气,但对于被藏于皇宫深处的伊连皇子来说,他闻所未闻。 在每个失落的午夜,他会想念哥哥,祈祷哥哥、冬庭平安,甚至幻想过留在他们身边。 而在【阿瓦隆】里,他成功弥补了这个念头,却锥心刺骨。 他得到了哥哥的关怀、冬庭的体贴。然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是初原的弟弟。 晚餐饭桌上,三人终于能坐在一起吃顿饭。 饭桌是小圆桌,冬庭、初原挨着坐,伊连 坐在他们对面,三人莫名形成三角之势。 夹起一筷小炒牛肉,冬庭就米饭裹着放进嘴里。 初原忙着给她剥虾仁,而她盯着对面的小孩,后者垂眼,用筷子拈起几粒米,轻轻放进嘴里,缓慢咀嚼。 啧优雅到多余。 想到这,冬庭顺口问道:“你真叫小初?” 对面小孩抬眼,水蓝眼眸幽幽,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初原将剥好的虾仁夹起,一人一个,放在两人的米饭里。 “小初不好听吗?”他问道。 “没名字啊。小初听起来像小猫小狗的小名。” 冬庭大咧咧表示,开起玩笑。 完成任务,走出小巷之后,她现在终于缓过神来,恢复一贯爱笑爱闹。 说着,她对着小孩咧嘴一笑。 名叫小初的少年埋头不语。 他夹虾,嘴微张送进虾,抿唇缓缓咀嚼。 “吃饭的样子也像只小猫。” 见他不搭理自己,冬庭悻悻地嘀咕道。 初原看破不说破,只是笑了笑。 冬庭不肯死心,夹起自己碗里的虾,丢到少年碗里。 夹米粒的手一顿。 少年抬眼,眼睛如海水般深。 “我讨厌这个名字。你不要这么叫我了。” 他忽然开口。 小初、小初…… 正如冬庭所说,过去的自己连名字都没有。 想到这,伊连抿唇,停箸起身,直接回卧室。留下冬庭一脸吃惊。 冬庭吃惊地看着关上的卧室门,吃惊地看向初原。 “这就,生气了?”她无比震惊。 “你弟弟一点都不好玩。” 吃完饭,她还耿耿于怀。厨房里流水哗哗,初原用洗碗机清洗碗筷,再手动擦拭。 他小声哼着歌,似乎很享受这个打扫过程。 见状,他扫了恋人一眼,慢悠悠道:“谁叫你惹他。” “小初他……我们的养母,没有给他取名字。” 从前,养母只是“哎”、“喂”、“那谁”等胡乱叫着他。 小小的弟弟很聪明,听得懂养母在叫他。等到长大了点,小孩坐在屋檐边躲雨,小声而羞怯地祈求。 “哥哥,我跟你姓,叫我小初,好不好。” 那是个落雨天。 低沉潮湿的梅雨,屋檐水滴啪嗒砸到洼地。正如那时候的贫民窟一样,所有都萦绕着悲苦的味道。 只有弟弟那细小的声音,像是朵野花,静静地盛开。 哗哗流水。 池水活泛,初原轻轻放进还没洗好的碗碟,进行最后的洗清。 冬庭不自在地举起水杯,闷了口水,嘴里嘟囔着:“我真的只是开玩笑啊……” “我知道。” 初原将骨瓷碟沉进水底,动作有条不紊,语气格外轻柔。 “他……” 冬庭很难言说对弟弟的印象,感觉像是小巷倒影里的各色霓虹灯牌一样,错乱的缤纷。 “没分化吧?” Alpha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初原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忧心忡忡:“说实话,你弟弟这个性,很不联邦……分化成Omega以后,感觉更难搞啊……” “联邦的Omega又是什么样的?” 黑发美人反问道。 “呃……” 圆翘的猫瞳落在他身上,冬庭迅速找到形容词, “漂亮、温柔、识大体……总之,不会像你弟一样,脆弱、爱闹别扭。” 哦了一声,初原没再说话。 他捞起洗好的骨碟,用毛巾擦干。 已经过了傍晚,空调也渐渐熄灭,敞开的窗户,凉风穿堂而过。 吹着风,冬庭却发散思维起来:“你弟好像不耐热,下午明明开着空调,却热得昏倒了。” “晚上你给他开空调再盖被子。” 想象中,恋人会一如既往的允诺,道好。 然而,迟迟没有听见身边人答话。 冬庭扭脸,看着他沉默地擦拭着最后一个碟子,将它安置于置物架上。 “怎么了?”她问到。 蓬松的黑发遮住美人半张脸,只见他清晰柔和的下颌线,以及唇上那一点红。 “小初他长得好看吗?”初原忽地抬头,问道。 冬庭本能觉得不对劲,于是语气变得不大确定:“好像是挺好看的?” 她默默放下水杯,士兵的直觉在警告:接下来的事情,不大妙。 点漆的瞳仁敛住光。 黑发美人微微眯眼,然而这样愈发显得他眼神迷蒙,欲说还休。而他咬住红唇,比刚才更加美艳。 “那你,喜欢他吗?”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伊连打开了卧室门,正要出来,耳朵精确无误地听见这句话。一时间,他关门不是,退回去不是,走上前去更不是。 心底的贪婪让他要守护这一刻,渴望爱的心又让他想要听到答案。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冬庭做出选择。 23. 第 23 章 已经是傍晚,盛夏晚风吹进来。 阳台的落地窗开合,夜风袭进来,流淌过伊连的额头。 然后,他听到了冬庭的声音。 “他只是个嗓音残缺的小孩子……我只是心疼他,想要抱抱他,好让他不那么脆弱到随时要哭出来。” 脖颈的黑色皮带扣上,铃铛轻动。 呲呲的电流声,像是回应她此时的温柔。 凉爽的夏风吻上他的额头。 · 厨房里,因为她的回答,气氛静止了一刻。 黑发美人长发垂落,抽出一条临时湿巾擦拭着手。柔白的手,手指纤白,一根又一根地擦拭着,像是在思考。 “没关系的。” 初原忽然开口,看向冬庭。 他额角的一缕头发遮挡眼睛,只见眼瞳分外的亮,嘴唇格外的红。 “如果你喜欢他,那么,” 他伸出手,柔软白皙的手掌湿润,像是盛夏夜凝滞的风。 “我们两个兄弟都可以。我不介意。” 柔软的手像是潮湿的水母,黏着恋人的脸颊。 而水母,是有毒的。 抬手拍掉他此时的触摸,冬庭皱眉,不高兴道:“说的什么话。” “看低自己,又看不起我。最后连你弟弟都要被无故牵累。” 点漆的瞳仁亮着,上下眼睑合拢,压成秀窄的褶。 眼皮合拢,像是两片狭长花瓣,慵懒而媚人。 “我说笑的。” 说着,他抬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她的耳背,动作亲昵。 初原倾身,凑上前去:“但是,我允许了。” 冬庭正要生气,黑发美人朝她耳朵吹了口气。 宁静的清香,温热的气息,直直钻进来。 耳朵仿佛被什么咬过,她霍然抬手捂住耳朵,瞪着他。 “怎么了,宝宝?” 初原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瞳仁里,却闪烁着恶作剧成功的光芒。 冬庭难得一言不发。 可恶、可恶……她满心恼怒,陷于年上的捉弄。 她怒瞪恋人,想要大发Alpha神威,却见他再次凑过来。 黑发漫过来,拂过她的脸颊,柔软、微凉。他点墨般的瞳仁往下,盯着她的唇。 “你敢……” 冬庭磨牙道,不肯让年上恋人占尽上风。 “好吧。” 初原叹息着,眼看作罢,却触电般把脸凑过去,轻啄了下她的唇。 偷吻得逞,他正要起身,却见冬庭一把钳制住他的脸颊。 “唔、唔……冬庭!” 黑发美人嚷着,嘴唇被迫嘟起,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他放弃似地垂眸,等待她吻回来。然而,微微带茧的手指剥开花瓣,往里伸。 第一时间,初原睁眼,狭长丹凤眼瞪圆了。 看着少女作弄的表情,他很快放弃挣扎,唇齿轻轻一咬,眼神迷蒙到似乎要挑、、、逗。 “啊、哈……” 厨房里,流淌出来的,是花蜜的芬芳。 …… 扯出纸巾,缓慢地擦拭嘴唇。 初原觑了一眼身边的恋人,她举杯喝着水。 “嘴唇破了、口好干。” 他看着她,悠悠开口。 冬庭举杯的动作一顿,一口气饮尽杯中水,神色严肃:“需要我喂你喝水吗?” “好啊。” 初原答得轻松,眼神意有所指地看着她的唇。 冬庭嘴里的水没有吞咽,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示威的小兽。 把调情当成争斗,这也算是联邦大部分Alpha的不解风情。 换作其他人,初原会觉得糟糕透顶,打心底瞧不起这类人。 可冬庭,真的很可爱。 初原笑眯眯地离开厨房。 迈入客厅,他一眼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弟弟。 夏风凉爽,但是弟弟额前、鬓角的发还是濡湿,贴着脸颊。 初原没有觉得很意外。 他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回了房间。 伊连看着擦身而过的哥哥,目光收回来,撞见厨房门口的冬庭。 脖颈的铃铛轻动,电流呲呲响。 冬庭有点尴尬。 犹豫了下,她还是走到金发少年的面前,认真道歉。 “我不该拿你的名字开玩笑,对不起。” 水蓝眼眸波光涟涟。 金发少年沉默地摇了摇头。 · 从那日开始,三人关系有所改善。 【阿瓦隆】里的盛夏,漫长得可怕。 蝉歌如潮,与热浪一同袭来,被紧闭的阳台落地窗阻挡。 屋内凉气流动,客厅与走廊放了长形鱼缸,森绿海藻丛中,一尾红摇摆而去。 伊连坐在蒲团垫上,胳膊叠好,趴在小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碗酸梅汤、一小堆蓝白红药丸、一杯清水。他呆呆看着,没有动弹。 大门门锁咔哒一下,有人进来了。 “小初、小初?”是冬庭熟悉的嗓音。 少年这才有所反应。 抓起堆叠的蓝白红药丸,他犹豫了下,一颗颗全部丢进酸梅汤里。 艳红的汤汁浸润胶囊、分解白色粉药丸,无声无息。 出勤下班回来,冬庭热得不行。 她一把扯过领带,松开领襟,往里走:“初原说他今晚拍摄杂志封面,回来得晚,晚上你跟我随便吃点……” 走到客厅,冬庭目光一凝。 猫瞳瞬间竖起,她即刻叉起腰:“你吃药了吗?” 少年怯怯地抬起脸,默默点了下头。 他金色头发如丝绸般铺满地板,偏偏表情生出怯意,美得内敛脆弱。换个其他Alpha,大约早就原谅他的欺骗。 然而,冬庭不是一般Alpha。 “骗鬼啊。” 冬庭面无表情地吐槽道:“药丸在汤里还没分解完呢。” Omega稳态胶囊、信息素轴突再平衡药、腺体抑制复合物……种种药品被打开,摆在桌上,重新配好。 将配好的药丸推过去,坐在沙发上的冬庭下颌一抬。 “吃药。” 面对她的命令,金发少年只是趴在小几上,不动。 他微阖眼,眼睛下垂,出神地望着酸梅汤。 “……吃了药,我也变不成Omega。”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伴随着电流呲呲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双臂交叠,尖尖的下巴抵着胳膊,睫毛一抬。 “以后,我只会是个Beta。” “小小年纪还学会预言了。” 冬庭嗤之以鼻,斜倚着沙发靠背,胳膊撑着扶手托脸看他。 “本来就是。” 似乎在赌气,少年还说,“你以后不光是少尉,还会是少校。” < p>“那我谢谢你的祝福。” “不用谢我,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看着他水蓝眼眸里满是认真,冬庭嘴角一抽,想笑又怕打击小孩的自尊心。 她低咳一声,压住心底滑稽的情绪:“到时候,我真谢谢你祝福。” 她语气里仍有遮不住的笑意,俨然没有当真。 “快吃药。你看好好的酸梅汤,非要这么浪费。” 冬庭下颌一点,提醒道。 伊连低下头,垂眸看着艳红的酸梅汤汁。 是哥哥初原做的。 几天前,他脖颈的腺体凸显,有发热迹象。 冬庭初原两人以为他即将二次分化,很是紧张,高价购入药物帮他调理。 “我真不是Omega。” 伊连低声说道。 “你最好不是。知道在联邦,一个刚分化没被标记的Omega,会怎么样吗?” 冬庭哼笑一声。 “军警出动,恐怕都难以镇压。” 伊连没说话,抿唇。 冬庭懒得管了,扭脸不看他。 眼前一堆蓝白红小药丸,全是治疗混乱信息素的。 还没有吞咽,伊连已经闻见其中的苦涩。 ……如果他真是Omega,那就符合了整个帝国的期待。 不至于从高处跌落粉碎。 【阿瓦隆】不断实现着伊连的心愿。 可深渊有对愿望独特的理解,以至于彻底扭曲嘲弄着他的愿望。 “而且成为Omega,也许就跟你没办法再见……” 伊连说着,猛地一顿。 按照现实,十六岁的自己成为Beta,十八岁成年时与少校再见。 而深渊里,一切按照他的心愿在发展。 那么在【阿瓦隆】里,自己如愿成为了Omega。那留在哥哥身边的自己,真如他先前所说,共享冬庭的爱情? “……” 水蓝眼眸凝重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深渊的无常。 ……那可能吗? 哥哥、冬庭、与自己? 窒息的潮热兜头而来,几乎要将他绞杀。 金发少年趴伏小几上,肩膀微微耸动。他脑海错乱的念头,如电流般触动了身体,引发莫名高热。 伊连罕见得觉得烦躁。 他胳膊一挥,扫过小几上的东西。 酸梅汁泼洒、药丸散乱,汤碗哐啷哐啷地响动不停。太吵了。 “烦死了!” 他积蓄多时的委屈、压抑已久的情绪骤然爆发。 冬庭诧异扭脸,看见金发少年抬起眼,水蓝眼睛怔怔流着泪。 明明是无理取闹,他却委屈到不行…… 算了算了,她跟小孩没啥好计较的。 不胜烦恼地扶住额头,冬庭懒得说话,要起身收拾他的残局。 鼻尖浮现一丝浅淡的香味,凝在屋内冷气里,冷冷清清,暗香浮动。这一缕香始终钩着她的心神,一闻再闻,她圆翘的眼睛望向香味来源。 少年金发散落,遮住脖颈。他肩膀耸动,唇齿压抑不住喘息。 “……小初?” 冬庭瞪大猫瞳,瞳仁震颤。 最糟糕的情况,似乎出现了。 ……少年进入了Omega的发热期。 大门门锁再次响动。 “冬庭、小初,我回来了。”初原说道。 他的脚步声慢慢走近。 24. 第 24 章 脚步声渐近。 熟悉、安稳的,代表此时幸福的脚步声,来到了伊连身边。 “小初?” 初原嗓音诧异。 暑热铺天盖地,像是个罩子一样把金发少年笼在其中。 他热得迷迷糊糊,耳边的呼唤也模糊不清。强撑着抬头,伊连呢喃了一声,金发黏在额头、脸颊,浑身水淋淋的,像是才从水里打捞出来。 太热了。 伊连吐了下舌头,一小片红艳。 他蓝色眼眸也是水淋淋的,沉溺着个艳丽的水鬼,钩着人看他。 屋内的冷气,遮不住那浅淡的香。 那种香味并不浓郁,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气息,潮湿的空气、渔港的鸣笛、某种干净而遥远的东西。稍微一分神,它就潜进地底,假装不存在。 可那风雨欲来的气息,始终挥之不去。 “……热……” 伊连睁眼,眼神湿漉漉的,朦胧靡丽。 他无意识地抬头,仰脖看向冬庭。 信息素如变调的古典乐,穿越烟雾、凋落无味的花香,散发出草丛汁液的生腥、碾碎的花瓣芬芳,以及这一切被雨水浸透埋入土壤的沉重,压抑的悲伤。 像是一块吸饱雨滴的云朵,沉甸甸的,浓郁到随时都能坠落下来。 “呃……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在恋人初原询问的目光下,她退后一步,举手以证清白。 “……你知不知道,一个没有被标记的Omega,在这里会出多大的事!?” 初原压低嗓音,感到后怕。 压抑的信息素越发浓郁,像是燃烧到枯焦的香。 冬庭恍神一瞬,下一秒抬眼看到恋人的眼神,醒神过来:“我当然知道!” 在初原质询的目光中,她无措地用手摩擦着裤兜。 初原忍不住叹口气。 在本能面前,Alpha天生就会被Omega吸引。 他点墨的瞳仁看得清晰明白,嘴上语气仍是柔和:“总而言之,先带小初去医院吧。” 话音刚落。 “砰砰砰!”骤然的砸门声,打破宁静。 冬庭、初原对视一眼,默契起来。 冬庭去开门,她顺手扎起披落的头发,后脖颈的腺体不再遮掩。开门之前,她反手用指甲在腺体上划了一道,Alpha侵略的气息如乌云降临,沉沉压下来。 初原一面忍着Alpha掠夺的信息素,眼疾手快为弟弟贴上信息素抑制贴。冰凉的贴片覆盖住金发少年发热的腺体。 “砰!” “敲什么敲!” 冬庭故意粗声粗气,开门大骂。 门外是楼下的Alpha。 他鼻息粗喘,眼神发红,一探头就跟个猎狗一样嗅闻。 冬庭一掌劈下去,劈中他耳朵。男人被攻击,正要爆发,却被后者的信息素压制。 那味道沉重、浓厚如乌云,等压下来,却如泰山般恐怖。 这恐怖的压迫感,挤压着男人因信息素发昏的脑袋,他稍微清醒过来。 然而那挥之不去的气息,像是雨夜玫瑰,他本能地想要采撷。 “你们家出什么事了?”男人假意关心。 那双猫瞳闪烁着神秘的、深沉的黑影。 男人不会忘记,上次他在窗边看见有人当街调戏这家的黑发Omega。第二天,那人的尸体就被丢弃街头。 “滚!” 冬庭吐出一个字。 男人不敢有犹豫,同手同脚地逃下楼。 砰的一下关上门,冬庭忙捂住脖颈腺体,避免信息素泄露。 屋内初原在呼唤她,她连忙回去,顺手捡起桌上的抑制贴片给自己贴上。 “怎么了?” 她有点不敢看,因为屋内排山倒海的都是Omega的信息素。 不光是金发少年那压抑枯焦的香,还有初原被引诱出来的,甜香。 初原站着,抱着弟弟。 后者浑身颤抖,似乎在发冷,凉毯裹着他,遮住他的脖颈。 但是无济于事。金发少年跪坐地板,上身紧紧贴着哥哥,嘴里呢喃不清。 “小初、小初他……好像发情了……” 初原抱紧弟弟,眼神慌乱。 冬庭倒吸一口凉气。 联邦少有Omega,明面他们跟Alpha一样拥有自由的权利,被众Alpha追求,但是,没有一个Omega会独身。 在联邦这片多数Alpha的领域,Omega们或自愿或被迫,必须被标记。一旦不被标记,信息素会引发整个街区的暴动。 “带好抑制剂、贴片,我带你们下楼去Omega专属医院。” 冬庭当机立断,捏住车钥匙,让初原裹住弟弟,三人急匆匆下楼。 电梯是不能坐得的。他们直接从偏僻的消防通道下去,步履匆匆。 其间几次消防通道的门被打开,两三Alpha语气兴奋。 “是Omega发情了吗?!” “啊真特么好闻!” “对对,身上没其他Alpha的味道,真干净!带劲!” “我要灌到他生直腔里!” Alpha粗俗的话语,像是阴暗的黑影,如影随形。 每下一层楼,那些声音动静如蝙蝠般,遥遥追着他们。高热中的伊连迷迷糊糊,却本能地感到害怕。他在初原背上颠簸,紧紧地搂住他的脖颈。 比起弟弟本能的恐惧,初原要镇静得多。 等待冬庭开车过来的时候,他站在停车场,目光警觉地看向周遭,顺手踮住弟弟滑下来的屁股。 “怎么瘦瘦的,屁股的肉也不多。” 他低声道,顺势拍了下。 高热的伊连哼唧了声,脸埋在他后脖颈,金发被松松地扎起来,此时流下来。 “哥哥……”他声音小小的,语气恋恋的,像个婴孩。 熟悉的怀抱,让伊连无比安心。 高热持续不断,带给了他另一种熟悉、温暖的感觉,像是回到了还未出生的羊水里。 就像是每个人都会回溯到未出生之时,此时的伊连意识回溯,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不,他现实里是Beta,无可置疑。 但是,这个场景…… 好像真的发生过。 一时之间,他分不清楚是梦,还是在现实。 但是伊连心底某处清晰地告诉他:这件事是真的发生过。 · 盛夏之后,又是滂沱雨夜。 硕大雨滴砸向车窗,车辆疾行而驰,于是雨滴砰砰砰的,像是在呐喊、在咆哮。 坐在后座的初原,让弟弟躺在长长的座位上,脑袋枕着他的大腿。 拨开流动的金发,他仔细观察弟弟脖颈,发现抑制贴有所松动,用指腹仔细认真地给贴上去。 浸泡在这雨夜里,外面的风景疾驰,闪烁成一片流光。 伊连蜷缩在后座座位,脑袋枕着哥哥初原的大腿,似睡非睡 。高热依旧在折磨他,但他因为哥哥的温柔对待,默默忍受住所有不合理的一切。 车辆疾驰几个街区,身后有警笛声,红色刺目的光闪烁,预示他们步入某种危险。 硕大的雨滴砰砰作响,像是枪声大作。而车辆擦着各种危险,飞奔上路。 恍惚中,三人幻觉在逃亡,所有人事物抛诸脑后,他们此时只有彼此。伊连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像是要回到母亲最初的怀抱。 雨滴渐小,而车停了下来。 “前面是Omega专属医院,Alpha的禁区。” 冬庭踩住刹车,忙不迭回头问道, “但是,你一个人带着他,能行吗,初原?” “别去。” 初原倾身,握住冬庭的肩膀,劝阻道:“Omega医院附近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这是联盟对Omega不多的维护,充满着联盟式的粗暴冷硬。 冬庭想要起身帮他扶起弟弟。 但是初原没有同意,他一个人半抱半扶,把弟弟从后座弄出来,然后哄着他往前走。 “我很快回来。” 他半扶半抱着人,朝冬庭点头。 雨夜渐歇,月明星稀。 联邦的夜空,深蓝纯粹,星子清晰。 伊连浑身发软,靠着哥哥往前挪。 他们正在经过一条小巷,他不由想到最初在【阿瓦隆】这个深渊,就是从小巷开始。 “……是在小巷,你出现了呢。” 仿佛心有灵犀,初原也开口提及。 伊连点了下头,浑噩的脑袋凝滞了一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缓慢地扭过脸。 他看到的,是哥哥秀美的侧脸,以及明晰的眼神。 初原放下搭着他的胳膊,将他整个发软的身体抵在小巷肮脏的墙面。 然后,他抬手,缓缓抚摸他的脸颊。 “小初……不,伊连是吧?” “你已经不是我的弟弟,而是帝国最小的皇子。” 自己现实的身份被道破,伊连骤然睁眼,脖颈的抑制剂分外凉,贯穿了他高热的神智。 小皇子红润的嘴唇翕动几下,声音细如蚊讷:“哥哥……” “你知道了。” “开始,并不清楚。” 初原的动作依旧温柔,点漆的眼睛亮如炬火。 “直至你高热起来,我才隐隐觉得不对。” 小皇子蓝色眼睛,闪动水光。 “果然是因为我只是个Beta……在这里,也无法成为Omega吗?” 初原笑而不语。 他温热潮湿的掌心,覆着金发少年的面颊。 “说点什么吧,弟弟。”他催促道。 “……说什么?” 伊连心底茫然。 “你喜欢冬庭。” 初原微笑,他竖起一根手指,抵住少年的唇:“嘘。” 他竖起的手指,如此优雅、洁白,如一束明亮的烛光,照亮了少年浑噩的智识。 伊连忽然懂得他的潜台词。 “我……如果你回来,我就……” 说不出口,退让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深蓝色的夜空下,有小孩偷偷在哭。 “很难说出退让的话吧?” 初原无比体贴,摩挲着他的脸颊,眼神温柔。 他眼瞳里,美丽的少年流下一道泪痕,睁着的水蓝眼睛委屈极了。 “那如果我回不来呢,你愿意当替身吗?” 25. 第 25 章 夜色温柔地铺陈下来,深蓝色。 雨夜停歇,盛夏黏稠的风聚集而来,像是一层纱,覆在伊连的脸颊。 夜空深远,宇宙就在头顶。 而他跟哥哥初原在这小巷中,没有其他人。宇宙万物,此时只生下了他们二人。 小巷外,有灯影闪烁。 红色的光,像是一道道致命的危险,刺入那双流泪的蓝色眼睛。 抚摸他的掌心,柔软、潮湿,像是一尾新摘下的蓝色鸢尾。 新生的Omega,信息素茫然了一瞬,收敛起来。 【阿瓦隆】的深渊,终于彰显自己恶劣的本质。 美梦的包装纸被撕开,呈现出狰狞的噩梦。 蓝色眼睛怔怔地,流下眼泪。 金发少年闭眼,呜咽了一声。他闭着眼,抬起胳膊,似乎想要拥抱眼前的哥哥。 抬起的胳膊找不到方向。 “啪。” 小巷低矮的屋檐落在水洼里,像是在催促。 而脸颊摩挲的温热,已经在变换。哥哥的掌心一动,似乎要离去。 于是。 “我……愿意。” 小皇子含泪点头,不得不告知哥哥想要的答案。 “我不想失去哥哥,也不想失去冬庭……没有办法一个人……” 喉咙“咯”的一动,他像是在抹杀掉自我。 然而,紧闭的眼睛有那么多泪水。 “……我始终愿意的。” 他低声说,眼泪簌簌。 看着闭眼流泪的弟弟,初原轻轻叹息:“傻瓜。” 他主动抱住他,就像小时候护住他一眼,拍哄着他的脊背。 伊连睁眼,含泪双眸根本看不清哥哥的模样。 但是他一把抱住哥哥,痛哭失声。 “……哥哥、哥哥……” 他委屈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叫着兄长,期待后者能哄他。 可还是委屈。 铺天盖地的委屈。 “乖孩子、乖孩子。” 初原语气温柔,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就像他期待的那样。 “为了成为乖孩子,你什么都能放弃吧?” 点漆的眼瞳已经将一切看透。 猝不及防的问话,让伊连头脑发懵。 小巷外的红光分裂出无数道细细的光线,又聚拢成一道,然后从他的额头中心劈开,就像是他因为这次妥协而劈裂掉的大半灵魂。 伊连清楚明白知道这次妥协的代价,是自己的恋慕永远见不得光,自己永远跟少校隔阂。 但是,哥哥对他提出了这个要求,而此时此刻,他脑袋哭累了、痛累了…… 只想要休息。 “哥哥……” 他怯怯地抬脸,仰脖看着初原。 “傻瓜啊。” 初原微笑道,并没有解释。 柔软的手抚摸着弟弟的脸颊,点漆般的瞳仁蕴藏温柔,一切都是如此温馨…… 然后。 他揪住伊连,一把推他到小巷外,动作毫不手软。 伊连踉跄几步,轻便绸鞋踩到水坑,彻底湿透。湿润裹着他的脚趾,像是咬着他一样不适。 他背对小巷口,面对哥哥。刺目的光在身后,他被光包裹,看不清小巷里初原的表情。 “哥哥?” 小皇子疑惑道。 与此同时的,是异样的躁动信息素。 “什么味道!好特别!” “是信息素、Omega的信息素!” 小巷外有人嚷嚷,而Alpha的信息素肆无忌惮地探测。 那些信息素像是一抹脏污的手印,即将触碰到伊连,他流泉似的金发一颤,本能感应到恐惧。身体先于理智,瑟瑟发抖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伊连还想要迈回去,跟哥哥一起。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啊!”伊连惊叫一声,本能害怕。 他剧烈挣扎起来。 直至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小初,是我!” 信息素冷淡而侵略的气息,转化为暖意,包裹着他。 伊连扭脸一瞥,确认是冬庭,颤抖的身体骤然一松,无处依靠。 “啪嗒。” 有迟来的泪水,砸到水洼里。 · 前方危险,冬庭护送两个Omega前往专属医院,再以少尉身份留下,忙前忙后。 “首次发热,又受了刺激,信息素低于平均值,需要注射诱发液稳定一下……” 检查的护士翻开一下病例,通知半小时后会进行注射。 冬庭礼貌道谢。 送走护士,她想要关门。 “如果你关上,一个Alpha和两个Omega共处一室,谁也说不清的。” 初原的声音适时而起。 方才一进医院,初原始终游离于事情之外。 站在病房窗户前,他抱臂看着外面的夜色,这才开了口。 冬庭唰地一下扭脸,揪住门把,才克制住满腔怒意。 她没有关门,语气下意识压得很低:“你也知道小初是Omega!那你刚才还将他置于危险当中!” “没、没有!” 率先跳出来的,却是她口中的受害者。 金发少年慌乱地看向她,着急地解释道:“刚才其实、其实……” “是误会?” 接过他话的,却是初原。 这对兄弟,太诡异了。 本该是受害者的,开口就是遮掩隐瞒事实;是加害者的,挺直腰杆,并无陷害他人的自觉。 “你别替他隐瞒!” 冬庭怒其不争,训斥了金发少年。 后者坐在病床上,捏着被角,不知所措。 然后,她扭脸看向自己的恋人。 “你明明关心他,却那样欺负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比起恋人的痛心疾首,初原语气平淡得不起波澜:“我想,我有资格这么做。” 冬庭怒极反笑。 点漆的眼睛望向一窗夜色,融入此处的黑。 “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抗。你为什么要担心?” “看到弱者被欺辱,会生出不平之心,这是朴素的公义!” “好应该的公义……呵。” 初原轻巧一笑。 冬庭怒目而视,皱眉不解。 她不明白恋人骤然的转变,想要开口,却听见他的话语。 在这深夜里,他轻飘飘的话语,如一片乘夜色泊来的花瓣。 “如果我说,仅仅是因为嫉妒呢?” 冬庭皱眉,犹在不解。 而病床上的伊连浑身一颤,看向窗边的哥哥。 “你什么意……” 话没有说完,护士拎着注射器皿进来,通知时间已到,要对病人进行注射。 冬庭到嘴的话,便没有问出口。 · 她皱眉思考一会儿,越想越烦,扭脸走出去。 等回来时,已经是大半夜。 病房旁已经挂起睡帘,遮挡住少年的身影。 从门口来看,只见他金发漫过病床,像是金色的梦丝。 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味道,那是信息素遗留的气息。 然而不是那压抑悲苦如铅灰乌云的浓郁苦香,而是柔软的白花、婴儿肌肤的奶香……像是晨露落在白色花朵,淡到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静下来,却能感受到它的安静、纯美。 近乎于幸福,却勾起心底的不可求。 冬庭的心底某一处,为之发酸。 初原不在这里。 但是他刚才的话,还留在这里。 冬庭知道,自己不该再过度关注他的弟弟。 但是,这淡淡的信息素吸引着她,她轻轻踱步,走到少年的面前。 她看见他的水蓝眼睛。 有一瞬,冬庭尴尬上身,抬手挠住鼻尖:“还没睡吗?” “夜深了,睡吧、睡吧……” 少年抬手,抓住她的衣袖。 水蓝眼睛看着她,像是浸透夜色的深沉。 被注射稳定剂之后,他的身体不再高热,理智却回不来。 他还是很委屈,无法摆脱这种委屈。 连哥哥都骗他、不信任他……那么,他也许该找更值得信任的人。 “……哥哥说,我可以当他的替身。” 良久,伊连说道。 26. 第 26 章 蓝白病服下,他探出胳膊,衣袖垂落,露出一截细长的胳膊,像一簇花藤。 蓝色眼睛里有渴望,强烈到把晴朗纯净的眼眸,变成烈狱里的滔天猛鬼。 水蓝眼睛深深,只映得出她的倒影。 冬庭忽然明白了。 ——他在把自己当成最后的一根求生索。 少尉蹙起眉,她的眉峰柔软,眉角弯弯。 “我不能答应。” 揪着她衣袖的手,用了点力。 伊连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说不定失落,更谈不上开心。 他还是委屈。 挥之不去的委屈,让他的手垂落下来。 他呆了一下,猛地双手捂脸,眼泪簌簌。 “……父亲告诉我、宫廷告诉我,只要我当个乖孩子,他们就会爱我。”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怎么会有人、会有人像蜂巢,浑身充满了漏洞,总是轻而易举地被看出来……” “最后,没有人爱我。” 伊连哽咽了一下,说不出的委屈。 “……完美的好孩子,才能获得爱。” “可我没办法做到……哥哥才是完美的……我只能成为他的赝品。” 冬庭觉得这孩子说的话颠三倒四,莫名其妙。 什么宫廷什么父亲…… 她愣了愣,喃喃道:“你和初原,不是只有一个养母吗?” 遮挡的手放下来,金发少年泪眼朦胧,水蓝眼眸仿佛隔着整个宇宙般,那般的遥远。 伊连哭得很累,但是心底仍不肯放弃。 他缓缓坐起身,双手安静地搁在膝上。 屋内的光,是临时照明的夜灯,闪烁一会儿,也熄灭了。 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室的安静,以及一窗星斗。 没有月亮,星子亮着,照耀不了眼前的夜空。 伊连被黑暗包围,看着窗外,背对着冬庭。 “我没有办法成为哥哥……对吧?”少年语气里充满了苦涩。 搞不懂他无法挥散的悲苦,冬庭只能实事求是:“你不需要成为谁。” “骗人。” 伊连轻轻说道,“那为什么不要我成为哥哥的替身?” “初原是初原,你是你。” “你们是不同的两个人,而且……” 冬庭大约察觉出他的依赖之心,没忍住,最后说了实话:“作为一个人,总得学会自己独立。” 金发脑袋垂下。 伊连沉默良久,揪着病服的衣摆:“我……没办法做到。” “我也不觉得你现在就能做到。” 冬庭语气爽快,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话很伤人。 “……” 伊连脑袋垂得更低。 现实里的少校,会因为死去的哥哥对待他态度温柔,而在这个深渊里,她只是个直率的少尉。 一时之间,伊连不觉得这里好,但也不觉得现实好。 “……我好像怎么选,都选不出好结果……” 他喃喃道。 “咔擦”一下,响在寂静的夜里。 有什么冰凉的物什抵住他后脑勺。 “初原,你做什么!” 少尉冬庭的声音响在夜里,惊醒临时声控灯。暖光一闪一闪,撑开这个房间的光亮。 初原举枪对准金发少年的后脑袋。 黑发美人神情温柔,嘴角噙着浅笑:“我在执行【阿瓦隆】的意志。” “什么阿瓦隆?还有你弟说的什么宫廷,我怎么都听不懂?” 少尉冬庭眉蹙得更深。 墨黑瞳仁看向她,涌动着更深的黑暗。 “简单来说,死去的我在这里还能活着,都赖于【阿瓦隆】的赐福。” “什么死了,什么活了?” 冬庭脸颊抽动一下,太阳穴骤然凸凸跳动,像是想起什么。 她头痛欲裂,身体不支,撞到一旁医学屏风。 屏风倒地,她整个人摇晃身体,倚靠着墙壁,扶额感到阵阵痛楚。 “冬庭!”伊连想要回头,却被冰凉的枪口扼住。 想了一下,他还是缓缓转过头。 冰凉的枪支不动,任凭他转过脸看过来。现在,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 枪口黑漆,额头白皙。 像是一道深渊的启示。 水蓝眼眸看着墨色瞳仁。 他们有如此不 相似的外貌,却爱着同一个人。 在【阿瓦隆】里,比现实更惨烈的情况,就此出现了。 仔细回想进来深渊的各种异常,伊连不确定地做出推论。 “【阿瓦隆】回应了你的愿望吗,哥哥?” “是。” 眼风扫向冬庭,她脸色苍白,勉力靠墙撑着身体,状况不算太差。 到这,伊连才放下心来,认真询问。 “这里,到底是什么?” 初原的点漆瞳仁涌动着,仍是温柔。 如果此时,他不是执枪对准他的额头,那么所有的,一如从前。 可他的温柔里,也许从来都深藏着冷酷的残忍。 “只要在【阿瓦隆】里,它会实现你的愿望,但总有代价。” “我的代价是成为执行者。在你的梦境里,指导你通关测试。” 伊连心底乱糟糟的,像是迷宫里散乱的麻线团。 他试图理解、试图收拢心绪。 什么是执行者? 测试又是什么? “哥哥你……没办法回到现实了吗?” 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说完,他紧紧地闭上嘴。 他感到自己彻头彻尾的卑劣。 原来,自己居然是恨着哥哥初原的。 初原眼底的温柔不变。 “看来,这是你最在意的问题了。” 脖颈上的发声器摇晃。 铃铛细碎的响动。在雨夜里,它被浸透,逐渐腐朽。 这一刻,它迟来得失去声音。 “没关系,小初。” 初原语调没有痛楚、没有憎恨,“我又何尝不是。” 小皇子茫然地抬眼,没有理解他话语里的含义。 等理解时,蓝色眼眸睁大,看见哥哥扣动扳机,子弹穿膛而过。 “咻、咻。” 消音手枪响了两声,倒下去的,不光是伊连。 奇异的是,他不觉得很痛,反而脑袋空空、像是回归到最初母亲的怀抱。 “测试失败。” 一道空灵的声音,叹息着,做出了以上判断。 伊连忽然意识到,它就是【阿瓦隆】。 27. 第27章 来不及细想,有一道空灵的声响响起。 “孩子、来吧,睁开眼,看看不为人知的过去……” 声音渺远、灵动,时而响在耳边,时而远在天边。 伊连触摸不到声音的来源,灵魂遍随着它的呼唤,渐渐飞向某处。 四面八方而来的流光包裹住他。 而他放眼望去,像是在一个通道里,灵魂漂浮着、直直地飞向尽头。 尽头像是一朵金萱花,静静地绽放着他的光芒,等待着他的到来。 花朵深处,光芒大放。 伊连感到灵魂被扯住,直直往下坠…… 天旋地转之后,渐渐安稳下来。 伊连忙喘息一口,却发现自己漂浮半空。他努力掌控灵魂状态的自我,小心翼翼地抬脚触及地面,灵体直接穿地而来。 看来,灵魂状态只能漂浮。 伊连不安地四处打量,发现这个地方陌生又熟悉。 ……曾经他居住的贫民窟,十三岁前,他跟养母、养兄哥哥就住在这里。 他造访过斯卡星球的贫民窟,那位黑袍母亲所在的居所。 黑袍母亲砖石堆砌而成的半地下室,已经让人觉得环境肮脏。而他曾经居住的贫民窟,连砖石都没有,人们用塑料板、木材、飞船板甲等废旧物品搭建房屋,很多建筑歪歪斜斜撑成个三角形,够一家人遮风挡雨就行。 那个星球的环境也不好,总是雾蒙蒙的雨,一落下,泥沙俱下。 “嘎吱。” 一道废旧飞船板甲改造的门板,从里打开。 伊连认得这扇门,走出来的两个人也认得——是冬庭、哥哥初原。 比起深渊里,此时出现的他们更年轻一些,冬庭的脸更为稚嫩,却忧心忡忡地锁住眉。 他们绕到居所背后,冬庭轻声道:“这样下去不行。” “你弟他,已经进入Omega的初次发热期了。 她口中谈论的,分明是过去的自己。 伊连啊了一声,不肯置信。 ……自己明明是Beta。 然而,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命运即将来临,他屏住呼吸,霎时忘却自己不过是个灵魂过客。 “可是母亲她……” 初原欲言又止,“她希望早点把弟弟嫁出去。” “那是嫁吗?那分明是找个人随便配对,卖掉他!” 冬庭微微激动,拔高了点声音。 看着初原为难的神情,她闭上嘴。 但很快,又开口道:“我把他的信息素交给养父他们检测,看看能不能追查到他的亲人。” “好。” 初原点头,没有多说。 他宽和的态度,反而让冬庭抬手,一下攥着他的手。 “你弟也许会有其他亲人,但是你,始终有我。” 她眼睛瞥向一边,别扭地说道。 于是美丽的笑容,从初原的脸上绽放。 他握住恋人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知道。” 画面适时淡去。 “……” 伊连心情错杂。 一段他不为人知的过去。 他想过是虚假的,但心底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告诉他,是真的。 伊连不由抚摸后脖颈的腺体,凹陷的,不成熟的,为此,从来没有人对他表示过关怀。 可原来…… 眼前的画面再次浮现。 画面里出现的,不止是冬庭、与哥哥两个人,还有身穿军服的人。 “帝国的意思是,他们不想有太多知情者,所以,会删除你们的这段记忆。” “荒谬!” 冬庭叫道。 她骨子的叛逆无法忍受谬论。 “帝国想要他回到皇宫,又要消除负面舆论,所以居然拿这个做筹码!” 冬庭怒气冲冲,攥紧拳头。 军人点头,语气平和:“但是上校的意思,看您的选择。” “如果您愿意做出牺牲,那么这位自然会回归到皇子的身份;如果不想,在帝国做个Omega,他也会帮忙照顾。” 说完,军人敬礼,冬庭回以礼节,两人对视一眼,他转身离去。 带话的军人离去,而冬庭还愤愤不平,一连说了数个荒谬。 “也许,我们该问问我弟弟的意思。”初原忽然提出来。 冬庭攥着拳头,捏紧,最终松开。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点头道:“行,我们去问问。” 两人回到门后。 灵魂状态的伊连兀自不解,但隐隐觉出:十三岁的自己能回到帝国皇宫,其中另有隐情。 也许,其中有过冬庭、哥哥两人的妥协。 门再次打开。 冬庭神色凝重,她攥着初原的手,却只是径直往前。 直至初原停住脚步,拉住她。 “冬庭。” 被呼唤的人扭头,看见恋人温柔的笑容:“其实,只是失去一段记忆,不算什么。” “我不会忘了弟弟,更不会忘了你。” 少女的猫瞳微微一动。 “果然,让一个孩子失去真正的亲人,是很残忍的事吧?”她喃喃道。 初原默默点头。 “你是战争孤儿,我也因为战争失去亲人,至少……弟弟小初不该……” 黑发美人慢慢说道,最后,眼泪默默流下。 冬庭上前抱住他,搂着他道:“但是你又要失去弟弟了,会不会……” “没关系,我还有你。” 初原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求救般地说道。 终于,他忍受不了即将离别的痛楚,浑身颤抖着,把脑袋埋到恋人的怀里。 最后的画面,结束于冬庭被眼泪浸润的左肩。 后来呢? 伊连呆呆地想。 “后来,这两个人用【删除关于你所有十三岁的记忆】为条件交换,让帝国接纳了你。” “而他们的这段记忆,被存储在【阿瓦隆】的深渊里。” 空灵的声音响起,像是启示。 伊连头脑混乱。 他紧闭双眼,摇晃了下脑袋,似乎要否定这个事实。 “你是说,是哥哥和冬庭他们答应删除相关记忆,帝国才接纳了我?” “……” 声音没有再回答。 “怎么可能……” 自己曾经是Omega、帝国威胁冬庭哥哥他们删除记忆…… 所有的事,都像是假的。 可他们的背影,如此真实。 他脖颈的腺体隐隐胀痛,像是消化不了这些事实。 画面再转。 巨大的落地窗前,黑发美人垂眼,渔港之后,是一线接天海岸,无穷无尽。 他夹着半支烟,上面堆积着烧焦的积灰。 “当年的事已经没了档案,更没了记忆,但是你却耿耿于怀。” 黑发美人发尾半湿,黏在柔美白皙面容下的鬓发,别有风情。 他举起烟,咬住烟尾,口齿依旧清晰。 “你是不是觉得,当年的事是我的错?” 坐在真皮沙发上的人交叠双腿,仰着脸看天花板。听到他这么说,她放下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夺走他唇上的烟,耸着肩膀狠狠抽了口。 她抽烟的模样一点都不优雅,像个战壕丘八。 是冬庭。 从面容来看,初原、冬庭容貌长开,更接近于现实的年龄。 “你弟走失这件事……我也有错。” 初原扭脸,不看她,看着窗外。 底下是一线无尽的海岸,他生出想要跳下去的冲动。然后他攥住自己的胳膊,一只手的指甲狠狠嵌入另一条胳膊里,却阻止不了他身体颤抖。 “两年、三年、四年……我找了他有四年!” “可母亲只会责怪我,是我弄丢了弟弟……到死她都这么说……当然,我知道她是个烂赌徒,不值得相信,可……我找不到弟弟!” 冬庭抱住他,掰开他嵌入胳膊的手,有力地阻止他的自虐。 “我会再想办法……” “不会再有办法了……” 初原挣扎着抬手,捂住嘴,防止一声声呜咽冲破喉咙。 “冬庭,我们分手吧。” 所有的混乱,因为他的话,而停止。 冬庭缓缓地扭脸,缓缓地看向他。 圆翘猫瞳里,是恋人崩溃含泪的眼睛。 “我……讨厌你成为我的共谋……” “弟弟走丢,跟你没有关系……但是,你非要承担这件事……我讨厌这样……” 初原颤抖着嘴唇,眼皮也在颤抖。 但他静静合上眼睛,话语也残忍地吐出来。 “分手吧,我不想跟你面对这份罪责了。” 画面之外,伊连头脑轰然作响。 哥哥和冬庭分手的原因,居然是他。 28. 第 28 章 回忆的大雨,彻底淋湿了伊连。 他被滂沱大雨砸到,蜷缩一团,似乎再也无法站起身来。 哥哥……冬庭…… 他的意识朦胧,被轻轻摇散,整个人融为温暖的虚无中。 “孩子,醒醒。” 那道空灵的声音提醒道,“还有人在等着你。” 随着话语,虚无中,光明大亮。 刺目的光蛰着伊连的眼皮,迫使他睁开眼。 等睁开眼,他发现自己醒在床上。 是飞船上的休息室。 意识到自己从【阿瓦隆】的深渊回来,小皇子一下坐起来,唇边想要呼喊的名字却顿住。 床铺不算柔软,符合少校一贯简朴。伊连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床单,感受其中的真实,可他还是没有实感,不由得抬手抚摸自己的脖颈。 凹陷的、不成熟的腺体,出乎意料的,有些肿胀。 这更让他绝望。 “……拜托了……不要是……” 如果深渊里的不是梦,是真的过去…… 既是美梦,又是噩梦。 他的手指恋恋拂过床单的褶皱。 嘴唇颤抖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呼喊道:“冬庭。” 顿了顿,伊连喃喃道:“哥哥……” · 房门从外打开。 伊连扭脸,看见少校。 冬庭神情异常严肃,直直冲进来。 她顾不上小皇子眼睛水波荡漾,一把拽住他往外冲:“跟我走。” “冬庭?” 关于回到现实,伊连的实感并不强,此时看到冬庭的异常更是跟不上。 他被拽住,身体随着她的拖拽跌跌撞撞地向前。 一想到哥哥,伊连又别扭起来。 他伸手抓住走廊的栏杆,不再向前:“这是怎么了?我想我们该谈谈……” “没有时间了!” 少校猝不及防地回头,语气前所未有的焦急。 “谈判第二日,斯卡星球本地反抗组织发动袭击,帝国使团部分人已经落入他们之手!” 心底千头万绪如珠帘,猝不及防地被扯散。 “什么?”小皇子似乎没听懂。 而他的老师叶若愚迎面奔来,满脸焦急。 “陛下,和平广场有人发动恐袭,那个人……” 他没有说名字,反而看了小皇子一眼。 风雨前夕的噩耗感,再次朝伊连袭来。情绪跌落谷底,他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是谁?” 小皇子的语气平平,一点也不好奇。 这反常的态度,引得少校、叶教授都纷纷看向他。 水蓝眼睛望着老师。 来吧,告诉他更糟糕的消息吧。 虽然他觉得,不会有比深渊里的一切更糟糕的事。 然而。 “那人是诗露克的母亲。” 乍然而来的消息,落在小皇子的耳朵像散落的珠串,噼里啪啦地响。 错杂无序的珠落声,最终汇成无声的悲鸣。 面对这无可避免的事实,蓝色眼眸阵阵发黑。 而在眼睛发黑闪烁的过程中,他再次看到那个母亲的脸。 碧绿的眼睛,流着眼泪。 · 和平广场。 黄沙弥漫,巨大的钟表建筑之下,数个帝国使团的人跪倒,面色恐惧。 斯卡星球本地反抗组织的人持枪,在他们身后走来走去。 风沙中,他们或穿灰袍、或黑袍、或白袍,迷彩面罩遮不住悍勇的眼神。 飞船缓缓降落,开舱,甲板推平,下降。反抗组织的人默然看着,神色严肃。 飞船率先下来的,是小皇子与少校。 作为两方使团首席,他们下船,少校主动与反抗组织的人交涉。 反抗组织上前来的,是个白袍人。 他满脸胡须,眉目沧桑,眼睛坚毅。 “这是他们组织的头目,名号:黑羊。” 白袍人,却叫黑羊。 小皇子点了下头,他压下满心惶惑,保持外交上的冷静。 “帝国使者为和平而来,不该受到如此待遇。” 黑羊眼窝深陷,眉目宽广,竟有几分温雅。 他的话语倒是平和:“您说得对,但前提是:人不犯我。” “他们做了什么?” 小皇子的问话,少校如实翻译。她一说完,黑羊身边的灰袍人举枪嚷嚷起来,满脸愤愤不平。 “……他们说,帝国使者冒犯了本地百姓。” 少校迟疑一下,简略道。 小皇子疑惑,扭脸看向身旁跟来的老师叶若愚。 叶教授满脸尴尬,凑 到他耳边低声说出原由。 “这几个人仗着是帝国使者,当街堵住本地妇女,朝人开嫖资要求睡觉。” 伊连倒吸一口气,水蓝眼眸难得锐利,恨恨扫了跪着的那几个帝国贵族。 白袍的领袖黑羊,把一切看在眼底。 见状,他开了口:“看来您已经知道真相。纵然如此,也要包庇他们吗?” “我不打算包庇他们。但是,我想问问你们的做法。” 小皇子语调认真。 “开枪杀掉,以示警告。” 黑羊的答案,伊连他无法接受,缓缓摇头:“我们帝国有专门的法庭,会进行审判的……” “小殿下,你太天真了。” 黑羊同样摇头。 但比起小皇子的犹豫,首领黑羊目光坚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以为我们是在惩罚他们吗?” “不,我们是在告诉任何势力:这片土地,容不得外人染指。” 小皇子不明白。 他本能地看向老师,叶教授欲言又止,默默把脸别开。水蓝眼睛就像一盏失去方向漂流的船,慢慢地撞向那少校的眼睛。 猫瞳里,尽是理解,也有不忍。 “我不明白……” 伊连喃喃道,“我来这里,只是想再见诗露克的母亲一面。” “因为您那廉价的善意?” 黑羊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他甚至悲悯地叹了一口气, “您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句话刺得伊连生疼。 水蓝眼眸转为深沉,他恨声道:“那是没有人告诉过我!” “没有人告诉我的事,就指望我知道吗!你们未免太高看我了!” 从最初到现在,小皇子始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保持帝国的优雅。 哪怕无人处如何纠结,如何为情所困,他表面仍在努力扮演一个处事不惊的帝国皇子。 这一刻的自暴自弃、情绪外露,实在罕见。 “伊连?” 冬庭语带疑惑。 小皇子脸瞥向一边,像是不想见她。 可最后,他还是把脸转过来,看着少校。 红润的嘴唇颤抖着,水蓝眼睛也在颤抖。 “……你应该告诉我的呀,不是吗?” 最后一句话,又轻又软。 29. 第 29 章 四周扬起烟尘滚滚,漫漫黄沙袭面而来,没有人看得清彼此的脸。 在这场沙尘的风暴,很快,小皇子静止下来。 少校错愕的表情,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败。 水蓝眼睛拼命眨着,想要收拢那些多余的眼泪。 偏偏是这样重要的场合…… 他抬起捂脸的手,顿住。 一时间,小皇子又是羞愧又是无措。 他只得僵硬得把脸别到一边。 滚滚烟尘糊过脸,像是记忆里的阴影漫上来。 帝国皇宫里,那些失望、轻视、否定的细微表情,占据小皇子的脑海。 在外交场合,他这般丢脸…… 原来父亲没有看错——生下自己的人早就看清自己的软弱无能。 烟尘中,有什么坠落。 穿越沉沙,穿越寂静,像是青翠绿洲的一滴露水,坠落于地。 伊连感到彻头彻尾的丢脸。 他眨着眼,想要说几句话来退走,却见身边的少校微微一动,上前去。 少校走上前去,与反抗组织的首领黑羊开始交涉。 他们用的是斯卡星球本地方言,伊连一句话也听不懂,他静了一下,抬脚准备离开。 “殿下,请等等。” 老师叶若愚挽留他,凑近告诉他:“冬庭少校是在为我们交涉,她希望黑羊放人,或者让你见一面那位母亲。” 以小皇子对少校的痴迷,后者为他做到这种程度,他多少会欢喜。 可伊连只是定住身,苦涩一笑。叶若愚看着他,泛出几分疑惑。 “您不开心吗?” 叶教授问道。 “……” 回答他的,是小皇子的沉默无语。 良久,他答道:“……我只是觉得,该见见那位母亲。” 浩大宇宙,总会有人因为爱与牺牲,跟他一样伤心。 · 交涉良久,少校退下来。 “首领只松口,让我们见一见那位母亲。”少校回复道。 作为帝国使团的首席副手,叶教授表示感谢,小皇子却没有表示,仅仅是扭过脸,看了一眼。 看着她皱着眉,他忍不住道:“怎么了?” 关心她几乎成了本能。 下一秒,伊连抿住唇,禁止自己再出声。 少校看了他一眼,目有隐忧。 从【阿瓦隆】回来的伊连太奇怪了,他敞开的心扉像是落了锁。 但是,少校不会忘记,这是个外交场合。 她要率先完成所有主要的事。 “黑羊松口时,神情不太对。” 少校如实说道。 她是看着小皇子说这句话的,但后者没有回应她。水蓝眼睛渺远起来,像是碧空。 这片遥远的碧空,直至那位黑袍母亲出来,才暂且落到大地上。 跟在组织的人身后,黑袍母亲慢慢走过来。 她蒙着面纱,碧绿眼神疲惫,又燃烧着莫名的火焰。那亮丽的火焰,在看见小皇子的一瞬,摇曳了下,像是风吹乱了灯火的影。 “(……%&&(!” 她急促上前,双手想要抓住小皇子,想到什么,却缓缓后退。 组织的人斥责几句,忽地将她一把推过来。 黑袍母亲踉跄几步,被迫往前。 伊连忍不住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可她即刻躲开,挥舞着手臂,用本地方言大声斥骂起来。 “*¥¥…#%&!” 见小皇子茫然无知,她忽然大喊:“走、走开!” 不熟练的通用语。 焦灼的眼神。 不远处飘来阻止的喊叫。 “少校,她身上检测出炸药!” 出声的,是联邦使团的人。 一句话让众人轰然散开。 逃生的本能将他们逼退,而被挟持的帝国人质紧张到大喊:“救救、救救我们!” 风沙弥漫,少校一把拉住身边的小皇子,要他退后。 “快走!我留下殿后!”她急促道。 散开的硝烟中,她的手落了空。 小皇子直直冲上前去。 “殿下!” 身后是叶教授绝望的呐喊。 可他闭上眼睛一瞬,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炸弹有什么可怕呢? 比起【阿瓦隆】的记忆真相,炸弹有什么可怕! 哥哥初原为了他牺牲所有,记忆、情感、还有性命…… 自己永远还不了的! 还不如死了! 脑海的自毁按钮,啪的一下弹起。 伊连感到如此轻松,他笑着跑过去,想要拥抱死亡。 在死亡来临前,他看见了黑袍母亲。 她浑身颤抖,羸弱的身体装不下死亡这件事。 而伊连自己,从来没有过母亲。 养母想要卖掉他,亲生母亲高坐于帝国权力巅峰,默许用婚姻卖掉他一个好价钱。 他的母亲没有爱过他。 他羡慕所有爱着孩子的母亲。 于是他伸出双臂。 “妈妈,不要怕。” 这句话,像是一簇火,点亮了黑袍母亲碧绿的眼睛。 黑袍母亲无措地交叠着手,看着扑向自己的美貌少年,伸出手来,像是要接住他。 “伊连——” 少校的呼唤,像是来自彼岸。 一瞬,少年闭眼,滚落掉泪珠。 她的声音像是一根绳子,想要把他拽回去,拖回生的彼岸。 可是,不行的,冬庭。 我现在死了,还能以你未婚夫的身份收场。 如果,如果我继续活着…… 只会失去你。 这场死亡,来得太美好、太及时了。 简直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圆满落幕。 黑袍母亲伸出手。 小皇子笑着跑向她,就像是个知道结局也要前行的孩子。 “谢谢你。” 黑袍母亲开口道。 那是不熟练的、生疏的通用语。 然后,她一把推开小皇子。 黑袍母亲冲向了和平广场碑铭下,那里有着十来个被捆绑的帝国使者。 “妈妈——!” 小皇子几乎是尖叫出声。 然后。 “砰——” 地震天摇,黄沙昏暗无光。 世界是个巨大的黑色匣子,啪嗒一下落锁关闭,隔绝所有的声音。 世界安静了。 · “此次袭击由我们斯卡星球本地反抗组织负责……归根接地,如果一切都是他人主宰,那么,这片土地就没有前途了*。” “斯卡星球不是你们的领土,它是我们本地人的身体,每一条矿道是我们的血管,每一块被侵蚀的土地都是我们衰败却没有折断的骨头,每一滴从铁锈水管你漏出的水,都是我们的血。” “我们不会和你们谈判。我们不祈求外来者的 和平。我们会让你们离开。” 广播从头顶上方响彻房间,反抗组织首领黑羊的声音铿锵有力,诉说着绝不屈服的决心。 而昏暗的房间里,没有灯。小皇子倚靠床头,身上盖着那件染血的外袍,水蓝眼睛睁着,又闭上,滚落出一串泪珠。 没有光的房间里,他眼睛里看见的,还是刚才那一幕。 冬庭及时将他拉回来,即刻扑倒在地,翻身起来,恨声道:“你不要命了吗!?” 伊连眼神怔怔的,像是吓傻了。 他嘴唇蠕动一下,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倔强:“不要管我……” 说着,他摇摇摆摆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和平钟表雕塑下,尽是血色残骸。白色、红色,竟像是帝国花园里盛开的花。 可这些血肉融成的花朵,只有刺鼻的腥味…… 鲜血潺潺流过来,漫过少年的脚边。 伊连抬脚踩上去,一步一个血色脚印。他微微弯着腰,目光茫然,却又执拗地搜索着。 “殿下……” 叶教授担忧的嗓音,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直至伊连看见血肉里,翻出一片浸透的黑袍。 他缓缓弯腰,将那片黑袍用力扯出血肉堆里,将它抱在怀里。 浸透鲜血的黑袍弄脏了小皇子清洁的衣袍。 叶教授正要阻止,却见他缓缓埋下脸,把黑袍捧在脸颊,轻轻地、缓缓地抽噎起来。 记忆画面终止,伊连脱力似地倒在床铺上。 他太阳穴突突作响,像是被子弹打中。而后脖颈的腺体似乎更加肿胀,高热发烫。 滚烫的热意阵阵来袭。 而他只是无力地瘫倒床上,眼睁睁地看着黑暗。 就这样吧,随便吧…… 伊连放弃似的想着,却听见广播里黑羊的声音还在。 他喋喋不休地诉说着抵抗的决心,却是以一个无辜母亲的性命为起点。 想到这,伊连咬牙,忍痛翻身。 他被高热折磨得眼前发黑,随手抓住床边的物什丢过去,丢向广播声音的来源。 “砰!” 一声响动之后,一切又无声无息的消失。 · “我不回去。” 面对劝说的副官亚里安,少校语气冷淡。 “那你别占据我房间啊!我现在每晚被你赶去睡休息室!” 金发副官跳脚。 自从少校占据他的房间休息,为了避□□言蜚语,他趁着其他人早上没醒偷偷溜回来,佯装无事发生。 对此,亚里安表示十分头痛。 “你们冷战Py,就不要再带上我,好吗?” “他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我何必再理会他。” 少校冷眼相待,坐在接见厅的会议桌上,继续处理公务。 纸质文件越翻越乱,一怒之下,她啪的一下合上,猫瞳直直瞪着人。 “战场上每分每秒会死多少人,有多少人求天求地想要活下来,却不得不死……” “这些事,帝国小皇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还蓄意求死!” “天真!胡闹!” 越说越激动,少校拍了下桌子。 金发副官也默然,他们彼此出生入死,太了解战场的残酷。 “我也不是磕CP磕昏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了口, “只是你想过没有,他连死都不怕,却要逃避的事,到底会是什么?” 30. 第 30 章 冬庭的人生里,大约没有什么比得过死亡。 她是战争孤儿,八岁前在饥饿面前徘徊,从军之后,与死亡为伍。 可是,在亚里安提出这个问题以后,她久久没有回答。 纸质资料翻覆,一页又一页的文字,经不过少校的眼睛。 “……我无法理解他。” 良久,冬庭低声感慨,“帝国的人,生来就跟我们不一样。” “不过哪怕帝国历史最著名的‘疯子菲娜’,跟他也不一样。” 想了想,冬庭补充道。 “疯子菲娜”,帝国曾经的女帝,一统乱世,可惜中年重权,发动圣战攻打圣殿,导致生灵涂炭,遗祸百年。 亚里安看了一眼少校。 “有话快说。”少校催促道。 金发副官抱胸,作防御状:“这话就是在说,对你来说,小皇子很独特……唔!” 躲避着丢过来的资料,副官嚷嚷错了错了,弯腰收捡着地上散落的书页。 捡回书页,副官借口离开。 留下的少校继续翻找文献资料,试图找出一个和平谈判的可能。 比起帝国那种非要追求雅致古典的氛围,斯卡星球这里是真的过于落后,资料文字散乱堆放。冬庭费了很大劲,才找出了相关资料。 联邦公务早就电子化,追求速战速决,如军务般绝不拖延。除了悠闲的时光,冬庭已经不太适应纸质文字。 纵然如此,冬庭还是耐心认真地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收拾好资料,唤来属下保管好,她起身离开接见厅。 飞船停驻宇宙中,隐有嗡鸣。 小小的嗡鸣通过传输管道扩大,传送到外部,仿佛宇宙也能听到这里微茫的声音。 寂静之中,反抗组织首领黑羊的声音出现。 他宣告着抵抗的决心。 “……我们不会和你们谈判。我们不祈求外来者的和平。我们会让你们离开。” 对此,少校冷淡地弯起唇角。 什么抵抗,需要民众那般牺牲?简直是笑话。 随后,冬庭想到了小皇子。 袭击之后,一片血肉狼藉中,皇子抱着那片浸透鲜血的黑袍,掩面哭泣。 彼时,她想要安慰他,上前,听见他喃喃道:“……无法原谅、我无法原谅自己……” 白净透光的脸颊擦上一片血迹,如玫瑰压折的皱痕,却更为惨烈,有种被摧折的痛楚。 碧透的眼睛,失去天真纯粹的光泽。 到嘴的呼唤,便止于唇边。 她轻轻皱眉,觉出他的绝望悲愤,但是不知从何而来。 想到这,前往休息室的脚步停住。 少校折身,往从前安排的房间走去。 · 要下雨了。 潮湿的雨水、渔港的夜风、某种干净而遥远的气息,遥遥传来。 这片干燥的土地,终于要为无辜者的死,哭一哭了吗? 伊连模模糊糊地想着。 他趴在床上,胳膊勉力抬起。 高热的额头抵住胳膊,试图缓解体内阵阵热潮,却无计可施。良久,他埋首于胳膊,小声啜泣。 没有人教过这些。 十六岁前,在他没有二次分化时,众人期待其成为一个Omega,却异口同声。 “一个Omega应当保持纯洁,不需要知道其他。” 等成了Beta,更没有人教他。 对少校那些拙劣的勾引,也不过是他对于隐晦姿势的大胆想象。 那时候的自己,快乐很多吧。 接过那些书籍翻看,脸红脑胀,却期待着跟少校有一个好的开始。 虽然那时候他也会担心地想,自己是个Omega就好了。 然而,命运总是在玩弄他。 “拜托……不要是……” 他啜泣着,摇摆脑袋,觉得一切格外糟糕。 房间里,潮湿的水雾织成一片。 他动弹不得。 房间门开。 “伊连,我们现在可以谈谈。”冬庭说着,鼻尖一动。 她准备好的说辞,霎时消失。 屋内浓郁的气息,近乎临水的小兽编织潮湿巢穴,将她逼退到门口。门没有关,那种似有若无的气息没了克制,呼的一下钻出去。 飞船里,不止她一个Alpha。 首先被吸引过来的,是联盟使团的军人们。他们个个都是Alpha,原本不处于发情期,此时却被隐隐的气息勾过来,渐渐往这个方向聚拢。 他们被本能支配,小声询问,彼此交谈,然后听见一声喘息。 “……唔、啊……” 打开的房门,小皇子细细的声音,如一朵柔软的小花泊来。 在场人静了一瞬,静默中,酝酿着凶暴的反扑。 见势不好,少校当机立断关上门。 “是敌人的陷害!众人勿要靠近!” 冬庭挡在门前。 女人高而挺拔,身材并不健硕,覆盖在黑色衬衫上的胳膊却结实有力。黑发并不是乌黑光泽,反而带点营养不良的银发。 看身形,她并不厉害,以至于有人错估形势。 使团里,有人多迈出了一步。 猫瞳扫了他一眼。那人稍稍提心吊胆,又觉得没什么惩罚,想要大胆往前一步。 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摧枯拉朽般袭来。 黑色猫瞳成了一柄黑洞洞的枪口,射线清晰瞄准,朝他而来。 顶级Alpha的信息素并不辛辣,却压得人跪倒在地,喉咙扼住,勉力也发不出声音。 “退后。” 少校开口。 这不是一道命令,而是最后的饶恕。 在场跪倒的Alpha们不在少数。 趁着少校的信息素稍有放松,两两三三的人们干净起身,陆续撤退得干净。 “哪怕倾巢而出的虫族,也没有这么恐怖……” 有人嘟囔道,然后被女人喊住。 说话的人脊背一凉,缓缓扭脸, 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讨好少校。 “您、您还有事吗?” “帮我叫叶教授来,谢谢。” 少校辞令客气,那人顿时受宠若惊,连声说不客气不客气,一溜烟地跑走。 靠着门口,冬庭抱胸。 门后那味道丝缕不绝,像是潮热雨季即将来临。 她脑袋靠着门,微微叹息,难得头痛。 叶教授来得及时。 蓝发男人奔到门口,看见少校依靠门,没有动。 “你进去看看。” 少校简短道,“另外,等会出个公告,说明是敌人卑劣的陷害。” “这样,就不会把事引到伊连身上。” 她打了个手势,理清所有思路。叶教授点头道谢。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伊连殿下的……” 蓝发男人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少校。他顿了顿,才低声道, “信息素。” 少校的手势也跟着顿住。 她皱眉,旋即恍然大悟:“你知道他……!” 冬庭左右环顾,发现走廊没有人,克制住自己嗓音。 “……是什么发现的?还是说,他Beta身份作假?” 叶教授连连摇头。 “皇室秘辛,我也只是猜测。” 他紧张到捏紧手,拼了命想把话题转过来。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对殿下临时标记。” · 临时标记。 在一段Alpha与Beta的关系里,这词汇过于小众。 沉默良久,冬庭才开了口:“你先进去看看他。” 叶教授依言进去,而门外的她摸遍衣兜,找到信息素抑制剂,随手扎了自己一针。 随着药剂,信息素平缓,不再隐隐躁动。 她手指撑着门,等了一阵,彻底消化药物,这才开门进去。 房间里亮起了灯。 小皇子匍匐床上,身体颤抖,似在哭泣。床边坐着的叶教授一脸无奈,朝她摇头。 “无论如何,我们先临时标记……” 见她进来,叶教授再次柔声,想要说服自己的学生。 “……不……” 伊连脑袋挣了一下,却没有抬起来。他脸埋在胳膊里,身体颤抖得厉害,带动着整个床褥如荡开的波纹。 “是少校来做。” 叶教授提醒道。 岂料这话引得小皇子意外反抗,他胳膊狠狠砸向床褥,恨声道:“我不要她……!” “为什么?”少校问道。 她的声音平稳不起波澜。 此时此刻,是伊连最痛恨的语调。 趴在床上不得动弹的他,被高热折磨到近乎失去理智。 水蓝眼睛朦胧,一圈一圈荡开雾气,眼眸无所着落,只是循着声音扭脸望过去。 “我不是个Omega!” “你的Omega已经死在【阿瓦隆】了!” 前所有过的恶毒言辞,从柔红的嘴唇里蹦了出来。 31. 第 31 章 信息素流动的味道,是被压碎的冷香。 是身体被推倒在草丛,压住嫩草、雨下花朵生出的腥味,荼蘼到花事了。 冬庭后脖颈的腺体已经注射药剂,却隐隐发热。 她本能地想要……接近他。 猫瞳望过去,看着床上呜咽挣扎的人。 柔红的唇瓣吐出一小片、一小片艳丽的花瓣。她压抑地叹了口气,用背脊抵住房门,增强自己的克制。 而小皇子的信息素散发,心中悲苦也彻底挥散。 “面对你,我还不如死了算了!”他用尽全力嚷嚷,热汗滚落,浸透丝绸衬衫。 此时的他,被高热浸泡,丝绸衬衫薄透,背脊、腰窝那纤弱优美的弧度一览无余。 他徒劳的挣扎中,甚至可见胸口微微立///起。 口吐恶毒语言,身体却骗不了人…… 哎。 冬庭苦恼地叹了口气。 “殿下!” 叶教授暗中叫苦。 学者叶若愚是个Beta,从来只在理论理解AO之间那充满张力的反应。 但是,他在现场,不经意瞥见猫瞳竖起的眼神,就隐隐感到少校野兽般的兴奋。偏偏伊连殿下固执挣扎,仿佛性情大变。 是信息素的影响?还是【阿瓦隆】的影响? 叶教授无法分辨。 “你知道吗……” 伊连喘息着,感觉到呼出的每一口气都灼热,几乎要烧空他的心肺。 于是所有纯洁表象被烧毁,留下的是那阴暗的真相。 “我希望初原死,就像他希望我死一样。” 温柔的哥哥、完美的哥哥,为弟弟牺牲了记忆、未来、情感……自己这辈子,都比不上。 想起【阿瓦隆】的最后,哥哥了然的话语。 “没关系,我也想你死去。” ……他们真是一对互相憎恶的兄弟。 “殿下!” 叶教授叫道,想要提醒他。 可蓝色眼睛迷蒙到看不清任何人,只是循着信息素的本能,仰脖看向门口。而门口的人越来越走近。 “【阿瓦隆】里,初原跟你说了什么?” 走到他面前,冬庭皱眉道。 伊连眼睛发虚,跳动的太阳穴鼓噪,不断冲击大脑。 闻言,他费劲翻身,用胳膊撑身,上半身坐起来,期间叶教授想要帮忙,也被推开。 小皇子的衣襟已经散乱,像是朵皱褶的重瓣海棠,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半透的丝绸衬衫松散裹住他纤美的身体,轻薄衣料褶皱漫生,垂落到腰间,像是莹白蓬然的雪白花朵。 蓝眼如激荡的水面,层层叠叠的涟漪回荡、折回。 他已经看不见具体的人事物了,反而更能暴露自己蛰伏多年的怨恨。 “你想要知道?除非我死。” · 房间内,Omega的信息素越发浓郁,她的理性与耐心就愈发少。 最后,她挽住唇角:“很好,这就是你的回答。” 她笑着,却让叶教授感受到某种危险的气息。 “少校。”叶教授出声,想要阻止。 “出去。” 少校的猫瞳看过来。 她命令短促。 叶教授站起身,没有依言离开。 他站着,护卫在学生面前。 “殿下他的情况特殊……” “所以,他需要临时标记。如果不想这件事,有第三个人知道。” 比起学者那苍白的话语,少校才是有行动权的那个。 “……” 叶教授默然无言。 良久,蓝发的学者挪开脚步。 “少校,我会在外面等候。”他低声道,一时妥协。 冬庭默默点头。 很快,房门在身后关闭,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皇子半坐在床上,两条长腿屈起折叠。 腰间皱褶堆叠,衣摆下方沿着床边漫开。床单是新换的皇室贡品,暗金刺绣镶嵌深蓝,绘成一片金色的夜幕星河。 金发美人坐在其中,衣上雪白,神情虚浮痴迷,纯洁与堕落为一体。 目光落在小皇子的手腕处,在微微颤抖。强撑罢了。 他连恶毒,都不够彻底。哪有诅咒自己去死的。 可此时他的负隅顽抗,随着信息素的释放,激发了少校难得的暴虐。 “无谓的倔,是要吃点苦头才行了。” “咔哒”一下,她解开腰封的皮带扣,缓缓抽出。 那是一根军用皮质腰带,锁扣是银色涂抹的铁。 少校揪住腰带扣,掌心缠绕几圈,将它变为受刑的鞭子。 “啪!” 一个抽打,鞭子在半空发出响亮的声音。 虽然蓝色眼眸被情欲淹没,但也忍不住动摇起来。 “不要……”伊连本能地抗拒。 求饶已经晚了。 少校长腿一跨,将他整个人压在身下。 膝盖抵住他的胸口,她不打算给他呼吸的自由。 “咳、咳……” 小皇子再次躺下,被压住胸腔,咳嗽几下。 下一秒,他的脸被女人的掌钳制住。 “不要?我准许了?” 少校语调悠悠。 小皇子的脸颊留有些许婴儿肥,雪白丰腴,像是绵密奶油般流在少校指缝。 少校更是一时兴起,捏揉起他脸颊起来。 捏一下,嘴唇嘟起;再捏一下,嘴唇再嘟起。 像是花蜜般,诱人采撷。 冬庭凑近,呼吸漫过他脸颊。 小皇子并不清晰,但他本能闭眼,睫毛颤抖不休。 想象中的吻,没有落下。 “我说过,现在是惩罚时间。” 少校语气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乱情迷。 她一把掀翻他,迫使他趴在床上。 伊连恐惧起来,挣扎得厉害,却被压制得毫无办法。 “我看你刚才很喜欢这个姿势。” 此时,少校甚至带了几分笑意。 “你、你放开!” 伊连不肯放弃挣扎,直至臀部上放了一只手。

他浑身一僵,不再动弹。 见状,少校轻笑一声:“不是不怕吗?” 回应她的,是小皇子僵硬的身体。 “我、我不要你……” 过了好一会儿,小皇子才反应过来,言辞躲闪。 “要?不要?” 女人俯身,长发散落下来,像是一匹布遮住他眼前的光。 温热的呼吸就在耳边,小皇子神经绷成一根线,舌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然后,一口温热的气息吹来,对着他耳边。 “这由不得你。” “啪!” 一记响亮的甩鞭。 “小皇子。” 少校执鞭,语调冷静清晰, “罚你不是因为你的过错,而是因为——” “我喜欢。” · 后脖颈肿胀。 臀部肿胀。 小皇子喉咙嘶哑,眼泪、热汗滚滚而下。 这等刺激中,他不记得自己在叫什么,只听见“要死了”、“呜快了”之类的话语。 他不觉得有什么,反倒是执行的少校暗自纳罕,怀疑自己打开了皇子的某个开关。 最后,小皇子喊得声音嘶哑,被欺负得太狠,脸埋胳膊里呜呜哭起来。 少校坐在床边,慢慢系上腰带。 Alpha的暴虐一旦发泄,理智重归于脑海。她抬手,抚摸他的背,后者背脊一颤,屏住呼吸。 直至她的手掌从后脑勺到背脊,一下一下地抚摸,小皇子才放松下来。 见状,少校拿出多出的抑制剂,示意他看着。 “需要吗?” 小皇子扭脸,脸色酡红,蓝色眼眸水光潋潋,含泪点头。 他意识到跟少校比狠、比倔,吃亏得还是自己。 少校拨开他湿透的发尾,看向那处后脖颈腺体。 曾经凹陷的腺体,此时高高肿着,热意不绝。她手指无意触碰,他立刻一声呜咽,颤巍巍的叫声,钩得人心痒痒。 按捺住被勾起的本能,少校一针戳下,推压,注射。 做完这一切,她不由感慨:自己真是个意志力强大的女人。 “……疼。” 小皇子含糊道。 猫瞳一瞥,发现手指还停留在他腺体上。 少校即刻收回,她起身,坐到床尾,抱胸防御性地看着他。 此时,小皇子趴在床上。 半透衬衫下,金发逶迤,漫过他的背脊,洒在床上。埋在胳膊的脸颊露出半张,水蓝眼眸汪汪,柔红嘴唇轻咬着,显出某种不知足。 “等一分钟,药剂很快就有效。” 少校就事论事,然后嗤笑一声, “你不是不要我标记吗?” 也许是药剂的镇静起了作用,小皇子呆呆地松唇,居然附和道: “……是啊。” 冬庭又笑了一声。 他呆呆懵懵的模样,还挺可爱。 但是,话题要继续下去。 “所以,【阿瓦隆】发生了什么?” 少校直切主题。 32. 第 32 章 何止是绝望,简直是凄惨。 他趴在床上,揪住暗金刺绣的床单,感受自己此时能抓住的实物。 离了喉咙的发生器铃铛,不再发出声音,就像他早就已经失去了语言。 “……” 少校终于明白他的纠结。 “你觉得亏欠初原?” “我亏欠的,何止是哥哥。” 他水蓝眼眸望向她,眸光蓝荧荧的,像是夜晚的海。 “我们是成年人,有承担选择的勇气。” 少校就事论事。 理智的话语,却生生逼出小皇子的眼泪。 他背脊颤抖得厉害,却哭不出声,只能深深喘出口气。 “你们的牺牲,并没有换来我一个人的幸福。” 冬庭愈发疑惑,只是看着他:“都说了这事跟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 小皇子骤然揪住床单,感到刺绣在掌心搔挠。他揪住,不肯放弃这点不痛快。 “你们牺牲了彼此的幸福……而我,该拿什么还?” “或者说,” 他声音颤抖,铃铛叮当乱响,让其痛苦发出不和谐的噪音。 “我该把你还给哥哥?” 蓝眸泪光溅落。 伊连深深吸了口气,告诉她:“他还活着,被困在【阿瓦隆】里。” 说完,他手上骤然一松,扑倒在床,埋首哀哀哭泣。 少校看着他。 伊连这个小孩,总会有意料之举。比起从前的烦恼,她此时只觉有些无措。 她抱胸思考,过了一会儿,选择告诉他。 “如果我说,我跟初原是正常分手,他骤然死了,所以我心底这关过不去。现在找到他,只是为了说清楚之后,正式告别。” “你心底会好受一点吗?” 及至最后,她语气放软。 少校几乎是在用哄孩子的态度对待他了。 在房间里,沉默筑成了一堵墙。 小皇子咳嗽几声,他浑身被高热的汗浸透,现下黏糊糊的,像是浸泡在深渊那炙热的盛夏。 此时心底闪过在其中的记忆,尖锐地划开他的脑海。 “……我没办法相信。” “皇宫、父亲……都不是这么教我的,我没办法相信……” 他喃喃道。 在这个私密的空间,他落锁的心,终于稍微打开。 通过他言语的一角,少校仿佛窥见了帝国皇宫带给他的巨大阴影。她放下抱胸的手,双腿挪动,轻轻坐到他的身边。 高热打湿了他的金发鬓角,像是被雨季困住的蝴蝶,无处可去。 冬庭抬手,轻轻拂开他的鬓角,露出遮住的眼睛。 在联邦,作过教官的她有跟士兵谈话的经验,知道如何怀柔。于是她动作轻柔,语气轻柔,凝视着他的眼睛,口吻格外笃定。 “你不相信我吗?” “我……” 才说一个字,小皇子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溅出。随着震动,他的发生器铃铛离得更远。 蜷缩下手指,他没有想要捡回滚远的发声器,说的话语变得断续模糊。 “你和哥哥为了我放弃记忆……我是导火索,也是罪人……” “无论哥哥是死是活,我好像都不可以靠着成为他的替身,来解决自己现在所有的问题了……” 铃铛滚落下床。 叮当一下,它滚到床下,声音湮没。 小皇子只是看着,抬手去掉自己脖颈上的黑色Cooker,像是扯掉一段关系最后的牵挂。 自此,伊连不再肯说话。 他的第一个发热期,就此过去。 · “在帝国,伊连殿下每个月都会接受定期体检。” 叶教授提供了这条线索。 黑色棋子落下,卡在白色军棋必经之路。 少校指腹按住黑棋,眼神清醒:“所以,这就是关键了。” 学者低眉,手握白棋寻找跳跃的路线。 “……这我不好说。”他言语里,仍有保留。 “从你之前的反馈来看,你知晓内情,叶教授。” 少校手下的黑棋没有进攻。但是哪怕仅仅是停留,黑棋盘踞于此,虎视眈眈,逼得对方无路可退。 蓝色刘海狼狈地垂下来,遮住学者的眼睛。 他看着这局棋盘,少校所在的黑棋步步为营,目标笃定,绝不后退。叶教授长叹一口气,把执起的白棋丢回旗盒。 “这哪里是邀人下棋,分明是刑讯逼供。” “那你是没见过联邦怎么逼供。” 面对叶教授的感慨,少校不动声色地反驳。 “那联邦有联邦的做法,帝国有帝国的生存之道,何必要做多余的追求呢?” 叶教授反问。 “难道伊连殿下成为Omega,与你适配,这不好吗?” “当然,一个皇子从Beta骤然成为Omega,会引发皇室与帝国的动荡,但受牵连的是帝国人。您是联邦少校,对此并无瓜葛。” 学者收捡着白色棋子,看似节节败退全然认输,嘴上却咄咄逼人。 “恕我直言,少校您看起来并非那种心怀大爱之人。” 最后一枚白棋回到旗盒,叶教授要关闭盒子,却见少校抬手阻止。 气氛一时僵持。 学者并不期待答案。他有着学识、阅历,都足以让其对权势者不报希望。 唯一的例外,只有自己天真的学生。然而,在权力无形的掌控下,小皇子的天真也被异化,让他自己痛苦不已。 正是如此,叶若愚对上位者更无期待。 “可是,他自己很痛苦。” 少校没有多说,只是提了这一句。 叶教授手指一顿,眼镜下的目光,终于看向对面人。 少校没有躲开他目光里的探寻,她很坦然。 “任何意外发生,他只会怪罪自己。” 和平钟表雕塑下的袭击,所有人都在为劫后余生感到庆幸,只有小皇子在默默为死去的母亲流泪。 在那一刻,冬庭就确定,他的不同。 “正如叶教授你所说,如果伊连骤然成为Omega,会引发帝国内部震荡。” “最难受的、最自责的,只会是伊连。” 冬庭认真地剖析。 “哪怕怨毒起来,他都只会诅咒自己去死罢了。” 指腹顶着黑棋棋柄,少校浅浅一笑, “该说不说,我想守护他的天真。” 学者静静地听完他的发言。 他妥协地叹了口气:“两年前,我成为伊连殿下的家庭教师。” 那时候,伊连失去声音。 他的父亲凯利大公不太关心他,但按照宫廷惯例,每个月会派遣医师定期检查身体。 在叶若愚的教导下,小皇子渐渐能发声。 心灵的创伤勉强恢复,他身体却不见得大好。 也许是刚成为Beta,小皇子的身体羸弱,时常感冒。 某日,小皇子发热,叶若愚因事留宿宫廷,半夜被请过去。 厚重的天鹅绒屏障被掀开。 小皇子匍匐床上,一只手抚住胸口,另一只手求救似地伸出来。 “老师……我很热……” 他呢喃着,陷入昏迷。 那只手如素白的花枝折落。 很快,医师赶来。 一见学者在,后者讶异道:“他怎么在?” 听语气,像是在责备他的多余。 “小皇子请他进来的。” 得到回答之后,医师勉强住口,从便携医药箱里取出针管。 针管里的药剂透明无色。 “无关人员出去。” 医师赶人,学者不得已退到最外面的接见厅里。 焦灼不安了一会儿,医师走出来,宣布小皇子只是感冒高热昏倒了。 然而,学者没有相信。 不到一年,他借口整理家族书籍,递上辞呈。 “那只药剂,后续我偷偷收集了一点。” 叶若愚神色凝重,眼睛死死盯着对面人, “检测过了,是压抑信息素的。” 少校平静的脸色也不免颤动。 抚在棋柄的手指撤离,摸着下巴,直至她理清心中思绪,大胆说出那个谜题。 “一个Beta,原本就腺体不成熟,没有信息素,那为什么需要压抑信息素?” “除非——” 她指腹点住唇一下。 这一刻,她有不忍,不是对谜底,而是对伊连本人。 “他本身是个Omega,被人为转变成Beta。” 说出答案的一瞬,有风吹过棋盘。 呼的一下,吹走多余尘埃,却推不倒钉在上面的棋子。 “……伊连殿下,他的人生被玩弄至此。” 叶教授眉间紧锁,眼含悲戚, “谁又能告诉他这份真相?或者说,谁有勇气追查下去?” 少校诧异抬眉。 “既是真相,那就要追查到底。” 对于她的坚持,叶教授微微叹气:“这是联邦的做法。” “在帝国追查下去……伤害的,只有殿下自己。” 冬庭不甚赞同,但是她不想说服学者。 她需要说服的另有其人。 “我会试着跟他聊聊这个话题。” 话音刚落,飞船的接见厅外有人敲门。 少校扬声请进,便见金发副官亚里安走进来。亚里安不复平日的轻浮,脸色严肃,快步走到少校身边,低声对她说出最新消息。 冬庭哦了一声,眉尖一松,笑意盈盈。 “帝国还有贵客来临。” 金发副官没了平日的跳脱,再看少校一脸似笑非笑,叶教授直觉不太好。 他小心假设一番,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是……” 叶教授语气里充满不可置信。 “是你想的那位。” 少校含笑点头。 学者即刻起身,反复踱步,神色无比凝重。 金发副官看着看着,压不住自己的天性,对少校咬耳朵:“他在干嘛?那位有那么可怕吗?” 他话音未落,叶教授停住脚步,重重点头:“有。” “如果是大皇子来这里,这次的谈判……看来没办法友好结束了。” · 帝国大皇子卡尔,附属星球最严厉的父亲。 他常年在边疆星球戍边,手握精锐军队。对于不服从的星球领域,一言不合开打,常胜不败。 在帝国这个以诗歌与艺术为美的地方,帝都专门为他建筑雕像。 ——他高举长枪,眉眼神色皆冷峻,象征着帝国无往不胜。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斯卡星球,说明帝国高度重视谈判结果。 飞船窗外的宇宙银河,被遮蔽了。 黑沉沉的巨大军舰驶过来,银色漆体既是提供隐蔽的技术,也有着流丽的壮美。在宇宙里,它像是一束不灭的银色光芒,照亮飞船上等待人们的眼睛。 这艘庞然巨物,如跃出海面的鲸鱼,有条不紊地行驶、贴近。 每贴近一寸,众人瞳孔中的它就越发清晰,最后如针刺般扎在瞳孔深处。 飞船船舱的窗前,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没有人为它优美流畅的机体设计而感动,感受到的,唯有帝国碾压级是你的恐惧。 “看到没,这就是我们帝国的实力!” 有帝国使者兴奋地嚷嚷起来。 不少帝国使者亲身经历了和平广场的袭击,而小皇子近日闭门不出,只有教授叶若愚勉强主持事务。他们心底早就憋了一口气,现在看到大皇子卡尔的军舰到来,纷纷扬眉吐气起来。 “大皇子该早点来,哪至于有今天这个局面……” “我说Beta就是很平庸,干不了大事。” 帝国使者得意忘形,议论纷纷。 路过的少校脚步一顿,眼风扫过去。 几个帝国的人急忙闭嘴。 等少校往前走,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几人又大胆起来。 “小皇子就是找了个厉害人物,要不然哪轮得上他来指挥我们?” “但是他现在门都不出,别是被这位抓住什么把柄……啧真够丢人的!” “算了算了,大皇子来了,我们有人主持正义了,就别管其他了。” 帝国军舰与飞船的对接,就像是鲸鱼张口,接壤一小片孤岛土地。 冬庭领头站在甲板上,身后一干人迎接贵客。 从庞然军舰下来,大皇子的黑色军靴踏上这小片孤岛。 在陆娜的诞辰祭典上,少校见过他,并不觉得如何,却听见身边金发副官缓缓吐了口气。 “这也太……” 亚里安被震撼到,一时竟找不到形容词。 大皇子卡尔银色长发高高扎起,紫色眼眸凝聚着光。 他深眉高鼻,眉眼锋利,脸颊轮廓往下收拢,下颌削瘦而性感。 比起小皇子伊连传世的美丽,大皇子卡尔漂亮得过于有侵略性,以至于高马尾垂落的长发张牙舞爪,像是海妖的蛇发。 “邪气了。” 亚里安找到关键词,一锤定音。 同人写手绝不认输.JPG 比起副官满目惊艳,冬庭只是浅笑地伸手,以示友好。 “大皇子,您来了。” 卡尔握住她的手,但不笑。 他紫色眼睛淡淡地看着她:“少校,好久不见。” 噙笑说着好久不见,少校表示招呼不周。 “不如大家先吃饭?”她对着大皇子以及他身后的人说道。 大皇子卡尔身后,一队银白军装的军人按队列站立。 不同于帝国人普遍的散漫,他们从站姿到表情,都极有纪律,不动不笑,宛如擦亮的军刀。 “不了。” 面对少校的热情相邀,大皇子 直奔主题:“我希望直接了解情况,明日掌控谈判的最终结果。” 说着朝她点头致谢,领着一队人登上飞船,径直通过走廊走向接见厅。 “哈哈,另一个你。” 亚里安附耳,幸灾乐祸。冬庭白了他一眼。 望着银发男人离去的背影,她思考一下,吩咐副官:“你跟上去,有情况随时在终端上报备。” “眼看帝国掌控谈判的结果要变天,不能继续下去。” “这大皇子能登船,就少不了双方的同意。” “难道联邦军部不想从中捞一笔?” 亚里安提醒道。 局势他们都看得清晰。 联邦、帝国都想要干涉这次谈判,双方内部的利益并非一致。联邦里有主和派,自然会有主战派。 “关键要看哪一种结果导向更符合利益。” 冬庭语气笃定。 政治既是肮脏的,也是简单的,就看如何整合多个利益集团的利益。 只是做到这一点的人,从来要有胆魄。 亚里安无言看着少校,他最年轻、也最果决的战友。 他默默点头,听从她的安排。 “你尽快说动小皇子吧。” 他丢下这句话,迈步跟上大皇子卡尔的队伍。 既是战友,亚里安自然知道,帝国的谈判结果,在于小皇子。 而冬庭心中判断一下,叹了口气。 操弄政治,就要有牺牲的觉悟。 无论是牺牲自己,或是牺牲他人。 · “我不想去。” 灯光煌煌,照在小皇子的脸颊。 他的脸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水蓝眼睛满是抗拒。 用笔纸写下这句话,他匆匆再写下一句,就着笔记本纸举给少校看。 “大皇子他会做好一切的。” 写完,他一把扯过纸张,揉皱,团成团,丢弃地面。 然后翻身,背对少校躺着。少校坐在床边,没有多言。 这个房间很小,没有一把椅子。 几天前,伊连会庆幸没有多余的椅子,这样他就可以亲近少校。可经历如此之多,他小小心机荡然无存,如昨日的笑话。 房间还是太小了。 少校均匀的呼吸、手指想要搭在他身上而不得,伊连统统能感知。 他的失语症还没有好,不能说话。哪怕心绪嘈杂如丝缕,在房间荡然开来,也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这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而是两个星球的问题。” 少校开口,试图用理性劝说。 伊连背对她侧躺着,眼睛睁着,不说话。 嘈杂的心绪嚷来嚷去,在屋子里乱跑,踩踏出无数个脚印,他却没有出路。 他想不到出路。 无法成为哥哥的替身…… 认命成为Beta,却遭遇Omega的发情期…… 命运玩弄他,玩弄到翻覆无常,像极了整个帝国皇宫。 从前,他认为只要成为一个听话的孩子就好了。 听话的好孩子,就会被大人所爱,被众人喜欢……然而,这些人为什么不遵守这个原则呢? 眼睛迷蒙起来。 细细的泪水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少校坐着,看着小皇子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知道他在哭。 她慢慢俯身,伸出胳膊,抱住他。 小皇子身体一抖,反应激烈,他伸出双臂挣开,翻身要躲开,结果一骨碌翻下床去。 “砰。” 声音不大不小,震动房间内安静的灰尘。 长腿一跨,少校往另一边床沿跨过去。 “伊连,你没事吧?”她俯身伸臂,想要抱住他。 她没有察觉的,是自己语气里的紧张。 而小皇子一愣,没有再及时挣开她的怀抱。 她一只胳膊捞住他的双腿,另一条胳膊枕在他脖颈下,就这样把他抱起来。 标准的公主抱。 顶级Alpha臂力相当,不在话下,轻松抱起他,把他放在床上。 伊连呆住。 少校黑白相杂的长发披落肩头,圆翘的猫眼此时专注得看着他,没有看向别人。 他想要张口说话,因失语不得。 水蓝眼眸眨了下,小皇子脸上再次浮现难堪又愤怒。 这一下,少校抱住了他。 他不再挣扎,默默窝在她怀里。 眼泪濡湿了她胸前的衬衫。 探出的指尖,在她背脊上写字。 “不要对我好了,我只会更加依赖你。” 停顿一下,他指尖慢慢划拉着字迹。 “谈判的事,就交给大皇子。我……什么都做不了。” “就这样放弃吗?” 她胳膊收拢,抱紧他。 “我送给你的《斯卡星球历史》,你折叠多页,做了笔记,想要了解他们过去的历史,想要知道他们从一个民族变成仇视的两个星球人。” “你受邀去吃饭,坐在那张圆桌上吃了当地的饭菜,体会过一个母亲的绝望痛苦,想过挽救她的性命与余生,最终为她的死而哭泣。” “现在,你告诉我,你要放弃?” 原来,自己做过这么多事。 而少校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分不清此时酸胀于心中的,是泪水还是幸福。 泪眼模糊中,他张了口:“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的事很多……不明、白母亲翠霞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语气断续,一段时间没有开口说话的生疏。 反抗组织的首领黑羊嘲讽过他不知道黑袍母亲的名字。 可小皇子还是通过调查了解,知道了。 想到这,冬庭抱他更紧。 翠霞是斯卡星球本地语,意思是“珠宝”。 此时她怀中的,何尝不是另一个翠霞。他不为自我发声,放弃自我的权力,却为了心中怜悯为他人发出了声音。 “明、明靠帝国、联邦谈判就、就可以解决了……” 伊连喃喃道。 他是帝国皇子,眼前只有这一条出路。 少校明白,没有人给他列出过第二条路。 “和平,不是依靠外人解决的。民族独立,也从不靠祈求外界插手。” 她轻声道。 “那、黑羊做得对?” 伊连感到迷惑。 冬庭摇头,他如释重负。 “狂躁的暴力,必将导致狂暴的结局*。” 他伸出一只手。 此时的小皇子,全身心为他人而感到困惑。为此,他伸出这只手,想要个答案。 “那、该如何、做?” 走到这一步,冬庭正要将计划和盘托出,却见终端消息闪烁不停。 她轻轻放下他,打开终端消息。 是亚里安的消息。 “明日,大皇子准备兵临斯卡星球!” 33. 第 33 章 巨大军舰像是沉默的鲸鱼,遨游于银河。 中立的飞船小小的,停靠它边上,像是一只随时会被放弃的小救生艇。 伊连呆呆地看着窗外,感觉自己跟飞船一样,随时会被抛弃。 他已经失却感觉,只是扭脸去看不远处的少校。 冬庭与叶教授、副官亚里安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大皇子不在场时,我们提前召开第三天谈判。” 她的结论看似大胆又不切实际,叶教授一脸为难:“可是,大皇子如何不在场?” “今天他来,就是要强迫两方星球献出最大利益。” “而我们,要借此促成和平。” 少校的语气毋庸置疑。 蓝发学者看着她,猫瞳回望过来,前者脱力吐槽:“少校您不知道大皇子的性格……” “我知道。” 冬庭开口,告诉他:“两国军事交流会,我们打过交道。” 联邦、帝国的军事交流会几乎一年一次,论见面次数,少校与大皇子不算少。 “他为人高傲冷肃,心有城府,是很好的对手。” “要不怎么说,你们两是一对军事翘楚。” 金发副官接口道,竖起大拇指夸赞自家少校。 他夸张举动冲淡几分严肃,但猫瞳不断看着他,让其顿觉不妙。 “你不会想我去拖住他吧,少校?”说着话时,亚里安竖起的拇指微微颤抖。 “以身后联邦为势,你去阻挡……不行,这招对他无用。” 少校很快否决。亚里安这才敢喘了一口气。 “六年前,有帝国贵族伙同联邦势力逼宫,大皇子血洗长阶,杀尽一干人等。最后,逼着联邦交出幕后凶手。” 蓝发学者低声说道。 这件事无人不知,少校自然晓得,点头附和道:“那次,他极大削弱了联邦战力。” 这间接促成了冬庭的上位。一年后,她临危受命,与七名队友埋伏叛乱的前线战地,一枪射击叛乱的敌方将领,率军捣毁其最后的军事基地,这才结束战斗。 “我听说他当时……” 亚里安拿眼瞅冬庭,得到她默许之后,才继续说道, “联邦交出一个,他说不是,杀掉;再交了一个,又不是,再杀掉;反复三次,联邦军部的老头子们受不了,拍板跟他打一场,结果不甚理想啊。” “不如说,彻底输了。” 少校没有回避。 那场失败的战争之后,第五军团正式跃上权力舞台。辛燃上将提拔的亚里安、冬庭等人,也跟着现身,占据了关键位置。 从形势行,对冬庭等人是有利的,所以她个人不讨厌大皇子,就事论事,这次她与他立场不同罢了。 “大皇子铁血手腕……我不知道谁能阻止他。” 叶教授忧心忡忡。 见状,亚里安奇怪地看着他:“他是你们帝国的军神,你居然不舔他?” “你看那群人就很识时务——”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走廊尽头的接见厅门敞开,长桌中央坐着的是大皇子,他面容平静,身边人尽是恭谨、谄媚之色。 他似有所感,望向门外。 猝不及防地,水蓝眼睛撞上那双紫色眼睛。 伊连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学生,他无可避免地感到紧张、慌乱。 他眼神闪烁,想要躲开大皇子锐利的眼 神。 大皇子卡尔,完全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帝国第一继承人,从成年起就有自己在外的别墅、名下所属的富沃星球,母亲、父亲永远高看他一眼。 闪过脑海的,是某次家宴。 大皇子扎着高马尾,挨着母亲女帝与二皇女卡莲。母亲银发披散,模样与他很像,她说着话,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肩上,宽和地笑了笑。 当时的自己,坐在宴会末尾的座位,只是看着。 此时,大皇子紫色眼睛扫过来,轻飘飘收回。 就像那场家宴一样,无视他。 小皇子捏住自己的手掌,胸口剧烈起伏。 “伊连?” 熟悉的嗓音让他回过神来。 少校的猫瞳在看着他。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怎么了?” 她看向他攥到发白的指节,伸手,他却躲开。 “冬庭,你们刚刚说没有人能阻止大皇子……我想试试。” 猫瞳锁向他。 不一会儿,少校点头道:“好。那就拜托你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或者我可以做到吗?” 比起冬庭的信任,小皇子反而问道。 圆翘的眼角弯了一下,像是少校平日的笑容。 “我只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去做。” “为什么?” “因为这对我最重要。” 伊连的心,本该因为迟到多年的愤怒鼓噪。 他想要向大皇子证明:自己不是该被蔑视的存在。 然而此时,少校真挚的口吻,抚平了他的心。 就像是抚平了一道躁动不安的浪潮。 34. 第 34 章 此贴一出,无数眼熟ID冒了出来。 【各位同好,好久不见!帝国的救济粮又下来啦!】 ——1楼【楼主】【冬莲美味】 …… 小两口甜甜蜜蜜的,本来就挺好,结果这回还搞出一件宇宙震惊的大事! ——2楼【皇家百年大树plus版】 对的!作为一个帝国皇室家族粉,我与荣有焉! ——3楼【联邦新星黑化中】 2楼简直不要太封建,都什么年头了,还粉皇室这种封建糟粕。 不过嘛,这次大事的确够大的。 ——4楼【橘子味老A】 停停停!你们打什么哑谜!发生什么了啊! ——5楼【爱打游戏的omega】 简单来说,少校和帝国那位,促成了两个敌对百年星球的和平谈判。 如果用游戏成就比喻的话,这时候就会蹦出来—— 恭喜玩家【少校冬】、【帝国莲】达成【史诗级成就】——【和平不易】! 现存的宇宙Oline里,仅有两人完成该成就!恭喜两位玩家,超越了该游戏99.99%的人! ——6楼【魔法小A】 震惊我全家!我直接一个阿瓦肯大瓜! ——7楼【日余晖】 啊从楼主到三楼好眼熟,仿佛有幸在某个被封存的帖子里见过…… 先不说这个,5楼的比喻虽然生动,但是还是没说明白其中的艰难。我听说哦,当时局面贼紧迫。 紧迫到就像我大学挂科重考就差一分就过了。 因为真的只差一分[点蜡烛]。 ——8楼【AAA阿希温泉】 是啊,紧迫到就像我快饿死了,赶上老板提前两日发工资。 为什么这么紧迫?因为我真的快饿死了[点蜡烛]。 ——9楼【叽咕叽咕】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还【史诗级成就】?那是帝国那位完成的嘛? 那位除了长得美,其他方面一无是处啊,纯纯小废物。包括这次,不是靠卡尔皇子,还有他那订婚对象,他能行? ——10楼【楼主】【冬莲美味】 楼上什么狗屁!敢黑我的CP!举报删除拉黑一条龙了! ——11楼【帝国一号大猛攻】 这楼太乱了,说得什么啊什么啊,有没有人来总结一下? ——12楼【Alpha没有大唧】 哟我们帝国莲也是好起来了,都有黑粉了。 顺手举报9楼。 我是常年潜水用户,在这个二号论坛诞生初期就开始高强度刷帖。今日,就让我为11楼的大猛攻复盘整个过程吧[推眼镜]。 …… ——22楼【我被beta玩弄了】 等了半天,12楼怎么还不好? 说句题外话,楼主说的大事,我真没想到能成。那两个星球从我出生就常年战火、袭击,势不两立,到我恋爱结婚了,还在打,感觉当地人都麻木了。 ——23楼【Alpha没有大唧】 所以,你们一点耐心都没有啊? 我这可是全网最详细盘点,自然要费点时间啊! 来了来了,冬莲CP全网最详细盘点来了—— 当时有个一号论坛,因为过激讨论冬莲CP相关内容,导致彻底被炸。 无数人迁徙到二号论坛,二号网域在联邦,算是域外网络。 最初,二号论坛磕冬莲CP的很少很少。 当时楼主算是论坛里的少数派,疯狂卖安利写磕点,但当时多数人的态度还是这CP有点邪门,磕不下磕不下。 因为少校冬有一个白月光前任,联邦死去的大明星。 那位大明星简直是……满足所有Alpha幻想的完美Omega。 不论我的Beta性征,我都想叫他一声老婆。 说实话,当时看楼主上蹿下跳卖安利,我觉得像跳梁小丑。 毕竟谁能比得过死去白月光啊? 就算白月光本人活过来,也未必能比过! 后续楼主相关安利贴被炸了,该CP就陷入沉寂。 后溪就是现实里的两个人去往星球谈判,中间发生很多事,传到帝国这边时,就是发生袭击,炸死数位跟随去的帝国贵族。该星球本地反抗组织发出宣言,声称对这次行动负全责,表达要搅乱谈判的决心。 当时帝国真的是群情激奋。 我老叔正好在帝国下议会任职文员,听他说,平时下议会与上议会不对付,出个决策两方只会互相拆台。 结果这次,上下议会的人全部涌到皇宫大门,堵在门口非要皇室给个说法。 皇室没办法,派大皇子过去处理。 我老叔当时说,帝国莲怕是要完了。 他一回来,肯定要被问责。老叔的同事甚至开始起拟官方文件,说是要把责任全部推给他。 结果,谁料到帝国莲居然促成了和平谈判! 还是跟少校冬一起完成的哦! ——24楼【楼主】【冬莲美味】 对对对! 我觉得这件事最好磕的细节就在于—— 和平协议上,双方签字,帝国莲与少校冬的名字并排。 联邦官方发出声名,全网公告协议的时候,我一下就发现了!当时就给我磕昏了! 四舍五入,他们是在结婚证上签!字!了! ——25楼【初原第一梦男回归版】 虽然我永葆初心,但是这回事,我觉得帝国那位做的相当不错。 反正比起那位第一继承人,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位。 ——26楼【榴莲味Omega】 哦补充点该事件过程细节。 我家人有在皇宫工作的,据说那几日,帝国莲的父亲脸色很不好看。 他父亲本来就不大受宠,而帝国莲惹出这档子事,死去贵族的家族都跑来找他。最后,还是靠着他父亲的弟弟亲王殿下才挡回去。 ——27楼【帝国最美的海在他蓝眸中】 我是在家看电视,看到新闻里的上下议会沸腾,为首的上议会贵族狂暴到敲桌大喊。 “我们必须给那些野蛮土著惨痛的代价!” 反正袭击那几天,帝国电视新闻、网络热播等都在讨论。 总之,属于温和派觉得激进派不够激进。 ——29楼【O不死你】 呵呵,那群贵族现在没话说了吧? 他们就想着打打杀杀,反正上前线打仗的又不是他们。 最弱小的,反而促成了史无前例的大事件。 不行,我宣布自己成帝国那位的粉丝了。 ——30楼【铁血Alpha】 不得不说,之前我被楼主安利到过。 但是按照我们联邦的标准,还是更喜欢Omega一些。何况,帝国那位实在是……中庸。 感觉楼主会炸毛,会指着那位照片质问:长成这样,叫中庸! 但是个人有个人的判断,至少当时的我觉得他不如大明星的。 现在看来是我有眼无珠了。 …… ——48楼【楼主】【冬莲美味】 我去,楼上的帖子又删的差不多了,尤其是23楼的冬莲CP全网详细盘点,更是一片乱码! 截图也不行,全是乱码! 啊啊啊天意侵蚀了! ——49楼【第五军团在职同人大手】 来的晚了,扼腕。 趁乱爆点料:帝国莲可是主动去牵制住那位大皇子,又晓之以情说动两方敌视的星球代表。 谁说他废物啊? 他可太有胆有识,有勇有谋!美丽皮囊、玲珑心肝、聪明大脑,我的天啊,完美人儿! ——50楼【蓝眸如天空】 楼上谁啊?不会是当时在场的人吧? 不会吧不会吧?? 难道真的有在现场的人吗!? ——51楼【AAA房产批发商】 我去,我怎么才发现这个帖子。 前面三十楼说了啥啊,要么乱码,要么就删得干净了。 原本我一看标题就点进来,想要享受吃瓜盛宴。 结果网页延迟五分钟!反复刷新进来,只能啃啃剩下的瓜。 但是49楼的爆料,有点猛啊!49楼不会真在现场吧? ——52楼【Alpha没有大唧】 ……快别说了,我这个ID刚才收到内部邮件,对我进行了严厉警告,说还有下次,直接锁定ID地址。 凭什么楼主没有收到警告! ——53楼【楼主】【冬莲美味】 楼主有啊!楼主每每发相关贴,都要被警告! 但是,我注册了百十来个相同ID,更换无数IP地址了。反正封一个我换一个,锁一个我换一个。 目前我IP是第二星际海的黑洞旁边。 具体在哪,我不能告诉你们[调皮吐舌]。 ——54楼【帝国新星】 楼主是真人才啊! 愿意来我们帝国当黑客吗? ——55楼【联邦在逃罪犯克星】 去去去!像楼主这种天才黑客,自然是受到我们联邦的欢迎啦! ——56楼【我不叫喂!】 不是说,楼上两个怎么开始招揽起人来?认真的啊? 我只想49楼说的后续。星球协议是帝国莲主导的?不能吧,他看起来弱的一批。 …… ——71楼【斯卡斯哈】 楼上你们争论什么呢?怎么老是小瞧帝国那位? 作为斯卡星球本地人,我要叫告诉你们:你们争论的对象,是真的做了实事。 ——72楼【初原第一梦男回归版】 啊?真是斯卡星本地人??? 不是说你们穷得都快吃不起饭了吗?哪来的网络啊?! ——73楼【保佑我录取吧】 最近我在学习各星球历史备战公务员,了解到斯卡星球虽然混战、袭击不断,首都也存在大面积贫民窟,但是部分城市有矿产还是发展得不错。 注意,我这里说的不错,是指——像帝国联邦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经济水平。 ——74楼【我不叫喂!】 所以到底啥水平?多数人饿不死、不至于挖野菜的水平? ——75楼【星际文明哪家强】 哇塞,74楼不光傲慢,脑袋还空空啊。 帝国联邦上世纪啥水平我不知道,但我刚去搜了,斯卡星球最大矿产城市——斯卡迪城,有四个区域性大型商场以及两座公园、两所学校,常年居住人口有四百万左右。 并且矿产发达,重兵把守。 ——76楼【斯卡斯哈】 没错。感谢楼上的科普。 我的家乡常年跟邻星安陆打仗,所以在外界眼里,我们仿佛就是民不聊生、杀人如拔草的野蛮人。 可是,战场不是常态,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袭击也不是。可每个人都每天都要生活的、要养家糊口的,所以我们每天还是要努力的。 ——77楼【冬莲美味~】 楼主ID被封了。换了个IP和ID登陆。 封我干什么!封那些黑我CP的黑粉们啊! 题外话,楼上说的很认真,我有点感触。 但同时也会担心,袭击和冲突时常有,你们怎么在这种生活里过下去的?不担心哪天醒来,生活突然就中断? 或者说,砰的一下,所有人都按下休止符? ——78楼【贴贴Omega】 喂喂楼主真的有点没心没肺啊! 对战乱星球的人说这些! ——79楼【斯卡斯哈】 没关系的。 其实以前我也很害怕,甚至在姐姐和哥哥死在一场袭击时,长时间处于应激。 在我读七年级的时候,有段时间,帝国人道主义组织来采访我们。 主持人想要了解我们有多惨,他把话筒递到我嘴边,我紧紧闭着嘴巴,心想我们有多惨你看不见吗? 那时候,阿爸阿妈包括我都觉得说出来,没有意义。因为这片土地的人们说过无数次,留下的却只有惨痛的呻///吟,幸存亲人的哀嚎,没有人真的在意。 直至少校和帝国这位出现。 少校名声一向在外。 得知她要来,那天在学校的学生都很兴奋,也都在讨论:她会不会帮助我们,就像帮助荒星一样? 结果她来之前,有个采访。帝国媒体问少校,她要阻碍两个星球的历史吗? 少校说不会。她说人应当独立、争取民族自决。 当时听说这件事时,我们老师气得在课堂大骂帝国。 而我们这些学生都很失落。 课间我们手拉着手,唱流传已久的歌谣:“斯卡星球的孤儿在风中哭泣,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我们当然知道没有救世主。 可是,该怎么按下战争的休止符呀? 斯卡星球的历史教科书都被删去许多内容,很多人都不知道斯卡安陆两个星球的人曾经是一个民族。 小时候我听曾祖父说起这回事,吃惊得睁大眼睛,脱口而出:“我身上居然流着敌人的血!” 我的曾祖父哀伤得叹气,不说话。 临死前,他告诉我:“不是敌人,我们来自同一个祖先。”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呢? 从我这一代开始,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在斯卡迪城,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安陆人,因为他是敌人,是他们。而我们斯卡人,是我们。 可是谁又敢说,在安陆星球上,我们斯卡人不是敌人,不是他们呢? ——80楼【爱打游戏的omega】 我的天啊,看79楼的自白,简直是再经历《战争启示录》。 这游戏是我玩过感受最深的游戏,它通过一个老兵的第一人称描写来展现战争的残酷。 可是,我太天真了。 游戏哪里比得上经历战争的人啊……光看看这些文字,我简直想要哭。 ——81楼【Alpha没有大唧】 呃……是我浅薄了,我本来想复盘下CP磕点,现在却看到了这样一篇文字。 79楼想得好深刻……完全是在苦难中开出的思想。 ——82楼【星际文明哪家强】 楼上的算了吧! 你们两就是帝国大巨婴!哪里知道其他星球的苦! ——83楼【玫瑰味Alpha不可以吗】 路过。 你们能别打断79楼吗? 我现在只想知道帝国那位、少校两人到底做了什么?现在放新闻出来,不是说他们促进了和平协议吗? 难道他们还在其中做了什么? ——84楼【梦中情Beta是莲】 新ID冒头。 只有我注意到,帝国不怀好意嘛? 少校来之前的帝国媒体就挖了大坑,想要把她埋进去,也间接阻止她更多干涉协议。摆明了不想促进和平嘛。 ——85楼【斯卡斯哈】 他们当然主导了和平协议!但是他们做的不止这些! 其实少校真正到来时,我们已经不报希望。 因为听说不光联邦派了使团,帝国也派了使团。当时我阿爸就长叹:“帝国不见得想我们好。” 可少校的名声太大,我很想见她一面。 阿爸阿妈不以为然,都说联邦英雄众多,也不见他们管过我们这片土地。何况少校太年轻,光凭一腔热血可做不好事。 恰好那几日,阿爸阿妈要去首都,要去找姑妈一同祭拜死去的亲人。我缠着阿妈,央求他们带我一起去。 这件事我没告诉别人,就在学校请了假。 请假理由被老师得知了,她要我见到少校要个照片或者签名。 谁会不喜欢少校!她可是拯救了荒星的人! 是她把荒星饥饿的土地变出数不清的土豆,喂饱了荒星人! 当时我这样想着,还很敌视帝国使团,觉得他们派了那个叫什么“神之恩赐”的家伙来,简直是来捣乱! 神恩赐了那个皇子美貌、身份、华贵的衣食,却什么都不给我们这片土地的人们! 路上耽搁了两天,等我们去往首都贫民窟时,那个皇子的事就传开了。 ——当着士兵,他救下一个丧子的母亲,还接受她的邀请去其贫民窟的家中做客。 “也许他没有势力根基,不得不作秀。” 我阿爸分析道。 二十年前,他是首都政府要员的儿子,战争杀害了他的父母,还是少年的他跟着残余族人逃往斯卡迪。 所以阿爸不信任任何权威。 何况我们这片土地上,见过太多伪善。我的堂兄受到某个组织的蛊惑,举枪为荣誉而战,沦为炮灰。 邻居家阿姨最小的女儿,被路过的逃兵用糖果诱骗,后者扇她巴掌取乐,打聋了一只耳朵。 这种事,这片土地每天都在发生。可生活还要继续。 为此,我们不会信任来自帝国的皇子。 斯卡星球的人们,从来不会轻易交付信任。那对我们每个普通人来说,是高昂的代价。 我们跟着姑妈要去和平广场,祭典死去的亲人。 但是听说那边遇到了袭击,被封锁了。更糟糕的是,听说斯卡本地反抗组织炸死了数个帝国使者,公然宣称这事他们负责。 消息越来越糟糕,说是帝国大为不满,派了第一继承人来处理此事。而那位第一继承人,下令明天就兵临星球。 阿爸他们脸色都变了。姑妈让我们一家三口快逃回斯卡迪,阿爸他们强拉着她一起走。 就这样,我们一行四人逃到首都边缘附近。 首都附近都被封锁了,所有士兵的脸色惨白,知道大祸临头。 帝国会将我们灭亡的,而这种事,对于帝国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们被驱赶回首都。 路过一片干枯的树林,大人们商量着上吊。 阿妈和姑妈撕下包裹里多余的衣服,搓成绳索,吊在树枝上。阿妈看着我,我看着阿妈。 最后,阿妈哭了。 “留下一个吧,把这个孩子留下吧!” 阿妈祈求道,她不舍得我死。她说后悔没有在斯卡迪的公园给我生日棉花糖。 最后,阿爸阿妈抱头痛哭。 就这样,我们决定不死了。 哪怕帝国的炮弹打下来,我们全家人也要抱在一起,等待最后的灭亡。 我很害怕。 我刚刚十八岁,就必须死了。可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很释怀。 我的姐姐哥哥都死了,只剩下阿爸阿妈。如果阿爸阿妈不在了,那我还不如死了。 你们的十八岁在干嘛? 会跟我一样满脑子都是死亡的吗? ——86楼【皇家百年大树plus版】 ……我希望不是真的。要不然,我真的觉得…… 自己该死啊。 ——87楼【冬莲美味~】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 斯卡斯哈这个ID,把我磕CP的帖子硬生生拔高到心灵纪实文学[两眼发蒙]。 ——88楼【momo】 我更希望不是真的…… 十八岁的时候,我还在以死相逼求家人给个奢侈品背包…… ——89楼【魔法小A】 我十八岁……还在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收到魔法学校的入学邀请函。 ——90楼【Beta全部都是我铁汁】 十八岁的我还在跟隔壁香软Omega牵手约会。 ——91楼【Alpha士兵】 所以楼上一群帝国大巨婴。 我十八岁就已经入伍了,开始幻想跟少校一样建功立业。 但是现在被打穿了肺,正在休养。 ——92楼【第五军团在职同人大手】 啊哈。苦难果然是文学的土壤。 题外话,说到底我们磕冬莲CP,是在磕什么? 磕他们底色一致的人格?磕他们道路相同的理想?还是磕逐渐交融相碰迸发的灵魂火花? 说实话,从斯卡星球这个十八岁的妹妹自述中,我反而更好奇CP背后那两个人了。 …… ——125楼【斯卡斯哈】 你们在讨论自己十八岁的事吗? 看前面还有人代表帝国向我道歉? 啊不用了不用了。 正如少校所说:“和平与民族自决是关键。憎恶与依赖外人,是走不出自己的道路。” 是的,这就是昨天早上少校关于和平协议的最终呈词。 听到这里,阿爸跟我讲了一件少校从前的事。 荒星人当时害怕少校等人的离开,请求她所在军团驻扎,并哀求他们留下,为此愿意每年向他们个人上供。 可少校一干人等都没有答应。 “我们只是来过。最后,要靠你们自己。” 当时的第五军团长是这么说的。 “至少,把少校留给我们吧。” “她十来岁就来到荒星,是从我们这片土地长出来的,是我们这片土地的女儿。” 荒星人哀求道。 少校没有答应。 她只是说:“我是一个普通的士兵罢了。” 后来荒星与军团的合作,也不过是互利互惠。第五军团从不干涉荒星人的政治。 “从前,我一点都不相信。” 最后,阿爸说。 我就笑了,笑着笑着忍不住哭起来。 二十年的和平,好短暂。 二十年后,我们该怎么办? 昨晚,很多人跑到和平广场,既是祭典亲人,又是告慰亡灵。 我帮着姑妈他们收拾她贫民窟的家,到了半夜才偷跑出去。其实那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可是我就想跑出去看看。 结果你们猜,我遇到了谁? ——126楼【联邦菜真难吃】 这个情绪持续走低的丧丧贴,终于要迎来希望的高光吗?! ——127楼【联邦新星黑化中】 虽然知道答案,虽然斯卡十八岁的小妹妹铺垫了这么久,但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让我们高呼出他们的名字! ——128楼【冬莲美味~】 哦哦哦莫非、莫非是我的CP吗—— ——129楼【江江不会水】 呜呜呜谁能懂这一刻即将到来的救赎! 仿佛乌云蔽日的天,要迎来了第一丝黎明的曙光! ——130楼【初原第一梦男回归版】 看到这里,我自虐的心得到巨大的缓解! 虽然我不站这对,但斯卡小妹的人生太苦了,我、我我想看点甜啊! …… ——142楼【斯卡斯哈】 是的,我遇到了少校与帝国那位。 他们是乔装打扮来的,装扮朴素。 彼此挽着手,像对普通恋人。 开始我没注意,只是围绕着和平钟表雕塑下的纪念名单打转。 直到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二十年的和平……太短暂了。” 说话的人语气又轻又柔,语调有种优雅的腔调,像是帝国人。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怕是帝国人捣乱,便藏身到雕塑后面,偷偷伸起耳朵偷听。 然后,有道熟悉的声音回答。 “二十年,的确短暂。只有一代人能成长起来。” “可二十年也很长,修复战争的痕迹、修补经济建筑、增长人口等。二十年,生长起来的新一代人,他们会期待一个怎样的未来?” “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措辞。 我的心开始狂跳。 我知道说话的人是谁!我听过她在广播里的致辞!我看过电视新闻里她的模样! ——少校! 她是少校! 我的心砰砰直跳,当时脑海霎时空白,脑海炸开成幸福的烟花。 可是,面对偶像,我不敢上前,失去了勇气。 而且,我知道她身边的是谁,那个帝国皇子。 斯卡、安陆星人从来敌视彼此,唯一的共同点除了久远的祖先,恐怕只有讨厌帝国人这点。 所以我没有选择跳出来。 “……抱歉。” 我听见那道声音开口。 然后噗通一声。 “这是做什么?” 少校语调略带诧异,一阵衣料窸窸窣窣之后,她叹气道:“要为死者跪下道歉的人,不是你。” “何况,政治表演的精髓在于面对镜头,而不是无人处内耗自我。” “那我可能成不了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帝国皇子语气很低,闷闷的。 “……他们因我而死,五个死去的人,就有五个心碎的母亲、父亲,五个破碎的家庭……以及妈妈翠霞那早就破裂的心。” “她做出袭击这件事时,眼睛还在哭泣……炸死那些帝国贵族时,我最先感到的,是无法拯救她的痛苦。” “比起那些惹人厌的本国贵族,我率先同情的,是一个斯卡星球本地的母亲。而那些死去的贵族……我心痛得也是他们心碎的父母。” “我也很伪善吧?” 皇子的话语落到我耳中,我简直不敢相信。 什么叫率先同情的是斯卡星球本地母亲? 那场袭击之后,整个首都贫民窟的人都知道,是有个母亲痛心自己儿子的死亡,决定加入抵抗组织为他复仇。 本地的抵抗组织利用了她。这种事,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已经习以为常。 打着正义旗号的,未必是真的正义。 无数少年少女想要成为战士,却在幕后黑手的蔑视下,成为炮灰。 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耳濡目染,我都习以为常。这片土地的人,早就不会轻易为此哭泣。 可是我耳边响起的,是低低的啜泣。 那声音又轻又柔,像是优雅的催眠曲。 ……一个帝国人,怎么会真心同情我们? 我脑海充满了不可置信。 “来到这片土地时,你说过,想要达成和平。现在,已经做到了。” “你做得非常好了。” 少校不断安慰着皇子。 她叫着他的名字。 那是像绽放的莲花一样,美丽的名字。 我…… 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 理智想要叫我不要相信,因为这片土地到处都是谎言。可少校身边的人,我无法怀疑。 情感又告诉我,这一切是真的,因为他在偷偷哭泣。 真正伤心的眼泪,都是悄然落下的。 “……我做得很好吗?” 他轻声问道。 少校一迭声说着是的,于是皇子哭得更大声。 哭声传到我耳朵里,像是个委屈的孩子在嚎啕。 我偷偷离开。 回去的路上很黑,很暗,但是我已经不害怕了。 短暂的二十年,我也不害怕了。 我的心砰砰直跳,嘴巴拼命想要说话,想要告诉别人今晚自己听到的、看到的。 我有二十年的时间去诉说这个故事。 以后,我要去更多的地方、告诉更多的人,告诉他们这件事。 ——那位皇子的悲伤与慈悲。 群星在上啊。 漫长的银河,你们见证那位皇子的泪水了。 那你们是否也听到了? …… ——201楼【老乔克是软妹A】 我的老天鹅啊,这个帖子怎么删得七七八八,没删除的内容部分都是乱码。 连猜带想我才看完这个帖子……虽然斯卡小妹的内容也被屏蔽部分,但是写的太特么苦难文学了…… 真实又惨烈。 还好有一个温暖的结局…… 就此发誓,我是那两位的忠诚粉丝了! ——202楼【momo】 看得眼睛要洒水,呜呜呜帝国莲好温柔好慈悲…… 他的名字名副其实! ——203楼【O不死你】 帝国那位真的成长了很多啊…… 以前我只觉得他是个空心人,表面清冷实则花瓶那种。结果,他温柔得简直像妈妈! ——204楼【帝国未来第一网红店】 “莲来!” “哞——妈妈!” 靠!我被什么天意侵蚀了,打了以上烂梗! ——205楼【苹果维A】 从此,我拥护帝国莲为妈妈! ——206楼【老弓软了】 +1。 ——207楼【烧死那对双A恋】 +2 …… ——241楼【老乔克是软妹A】 +N。 从此,皇子就是我们的新晋偶像,永远的妈妈。 ——242楼【第五军团在职同人大手】 哇抓到楼上偷懒,上报长官。 ——243楼【老乔克是软妹A】 楼上你别吓人!你谁啊! 【该贴多数内容已被终端管理员[第五军团在职同人大手]隐藏】。 · 论坛新晋偶像小皇子,自然想不到自己无端收获的各种崇拜。 在帝国的晚宴上,他有独自的难题。 比如。 “你要解除订婚?”宴会首席之上,父亲凯利大公问道。 35. 第 35 章 白色哨鸽盘旋于空。 帝国皇宫的一隅,冬青灌木丛剪裁成森林迷宫。有人在奔跑。 黑白相间的长发飞舞,身姿矫捷,像只黑白斑点的猎豹在跑。 冬庭跑在迷宫旁的小道上,长发飘舞。 眼前迷宫到了尽头的拐角处,她一个大跳,日光明晃晃地,脚步落下时,少校仿佛把光影踩在脚下。 “天火掠夺者”雕像前,有人立着。 冬庭快步上前,表情雀跃,抬手搭他的肩膀:“上将!” 来人戴着军帽,头发一丝不苟地收拢到帽里。 他黑色长礼服镶嵌鎏金滚边,肩章承托无数功勋。从肩到腰,暗红星辰元素编织的腰带倾斜,锁扣别在腰侧,勾勒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身。 黑手套裹住指节,高筒黑色皮靴裹住结实的大腿。 从衣着到表情,来人都肃冷沉静,独属于军人的凛冽锋利。 面对少校的冒犯,辛燃上将的鲜红眼瞳一瞥,落在肩上那只逾越的手掌。 他没有应声,但也没有谴责。 见状,冬庭胆子更大。趁着四下少人,她大胆喊道:“老爹——” 辛燃上将略一点头。 “情况还好?” 辛燃问话简练。 冬庭即刻意会,将斯卡安陆星球的和平协议过程娓娓道来。 主要是分析帝国局势、以及协议中联盟能得到的利益。 “斯卡安陆星球双方用部分矿产经营权,换联邦军团、帝国两方为他们修复首都、建造土木等。” “我得矿,他得物,算是一种合作互赢。” 对于少校的汇报,辛燃上将默然听着,最后发问。 “这次大皇子没有插手?” “他到达前,我已经发终端给他分析利害。大致就是‘帝国用大炮轰蚊子’‘赢了也只是消耗他所属兵力’。” 冬庭说得轻描淡写,红瞳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叹口气,承认道:“好好好,我是借此帮小皇子提升了点名望。” “总之,联邦、帝国得到利益,大皇子展示无形的威望地位,小皇子伊连他获得一点星际名望。谁都不白来。”少校干脆地摊手。 嗯了一声,辛燃上将没再说话。 副官亚里安捧着一束花过来,递给长官。他接过。 白色小花花瓣纤薄,鹅黄的花心,成团拥簇着绽放,素雅轻盈。 素雅花朵重叠,用银色丝带扎束。小花清雅素白,叫玛格丽特。 待副官退开,冬庭忍不住抬手碰了碰淡薄花瓣。 一触即,红瞳盯了过来。 “以前随处可以见到这花,在路边、山坡上、家乡的……” 她说着,吞下最后的地点。 家乡这个词,离冬庭太远了。 “我已经忘了自己的出生地了。”她淡然说道。 上将的红瞳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弯腰把花束放在雕像的台阶前,站起身时,与养女一同仰头看着眼前的雕像。 “天火掠夺者”陆娜,雕像光洁如初。 她张开双臂,一手高举利剑,一手直指远方。 日光如箭矢,明晃晃地扎进冬庭的眼睛。 于是她看不见陆娜少将的表情,喃喃道:“那时候,看到我,妈妈她在想什么呢?” 八岁的小女孩光脚站在雪地里,饿得佝偻着背,衣不蔽体。 黑发脏兮兮的,已经夹杂着未老先衰的少许白发。 对于故乡,冬庭能想起来的,只有当时幼小的自己。 以及那些又冷又饿,最后麻木到没有知觉的状态。 “妈妈第一次抱我时,我像根焉巴的葱一样软下去。” 冬庭语气带笑。 在此之前,她没有被人拥抱过。 在被抱住的那一瞬,八岁的她不能理解这是什么,只感觉别扭,想要挣扎,却本能地软化了。 过去的话语,冬庭已经忘记。 她只记得寒冬飞絮中的呼吸,以及妈妈陆娜温热的体温。 辛燃望着雕像,长久沉默。 良久,他开口道:“那时候的陆娜少将,只会心疼你。” “因为我叫她妈妈?” 仿佛喃喃自语,冬庭没有期待谁来回答。 毒辣的日光如箭矢,扎穿她黑色的眼睛。 瞳仁黑洞洞的,像是已盲者迷失在过去里。 轻风吹拂,名为玛格丽特的素白小花在雕像台阶前,枝叶微微摇摆。 两人无言,像是沉默的祭奠,而岁月无声。 日光悄然移动。 它不再炙热,只有余温。已经是下午,上将率先动了起来。 “我走了。” 辛燃上将开口道。 他是联盟上将,申请特批才得以来到帝国,自然不能逗留太久。 闻言,冬庭默默点头。 上将转身,又扭过脸看向原处的少校。 他黑发红瞳,身材高挺,浑身黑色如素缟,手指与大腿都被黑色皮革裹住,有种难言的禁欲。 "无论你在哪,始终是第五军团的人。有事大胆去做。" 这样一个人离开前,板着张死人脸,说了这样保护的言语。 冬庭很难形容此时的感受。 受宠若惊?震撼冲击? 或者两者皆是。 很快,□□的少校醒悟过来,反问道:“因为我是妈妈的孩子吗?” “因为,你也是我的养女。” 最后,辛燃只是静静答道。 冬庭由衷笑了一下。 她点点头,语调轻快:“我明白了。” 临近傍晚,白色哨鸽盘旋回绕。 洁白羽翅扑扇,荡荡悠悠地落下来。 . 晚宴灯火,一盏盏点亮。 像是烛火,明晃晃的,等着许愿者说出心愿,吹灭它期待愿望实现。 想到这,小皇子的手指蜷缩了下。 他不确定自己接下来的愿望是否会实现。 在这个皇宫里,他始终没有权力。 然而……卑微者,除了痛苦,也该有发声的权利。 这是小皇子亲身经经历后领悟到的道理。 “殿下,请您坐这里。” 大公的贴身内侍恭敬道。 小皇子脚步一顿。 按照惯例,他坐宴会末尾座位,而今日,父亲贴身内侍,却邀请他坐主位旁边。 伊连有些忐忑。 众目睽睽下,他微微颔首,脚步轻轻,走到主位旁。 内侍为他拉开座位,他拢住华服衣摆,静静坐了下去。 灯火璀璨,明亮如白昼。 窗外有阴影落下,定睛一看,是白鸽落下的羽毛。白色羽毛悠悠荡荡地落下来,像是一朵飘落的白花。 这时候的冬庭,在做什么? 伊连恍惚地想到,想到之后的决定,心中不免一揪。 “咔”,极为轻微的声音。 伊连回过神来,眼眸望向主位的父亲。 今日晚宴,是父亲与他的私人家宴。 父亲凯利大公难得接风,更为难得的是,他的夸赞。 “这次,你做的很好。你母亲对此也算满意。” “从前你回来的时候,表现得不尽人意,我还总担心……” 说着,凯利大公笑了笑,适时闭口。 骨瓷碟的是,香煎小嫩牛排,缀着碧绿迷迭香。 牛排是三分熟,嫩得恰到好处,口感嫩滑柔软,像是在品尝豆腐。 银质刀刃切开,血痕一抹即无,像是没有存在过。可看着刀尖一点没有抹开的血珠,伊连吃不下,心中满是罪恶。 “怎么了,我的孩子?” 见他停住,凯利大公温柔地询问。 “我只是在想……很多星球的人都吃不上这样好的东西。” 小皇子低声答道。 凯利大公“哦”了一声,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我们跟那些人生来就不一样。” “在外展现怜悯同情即可,自己不要太当真。” 父亲的最后一句话,用冬庭少校的话来说,就是“正确的政治表演”。 但是,基于帝国皇家的傲慢,父亲不愿意真正去做。 饥荒,仇恨,袭击,战争…… 与这个帝国皇宫无关。 ……真的无关吗? 这一刻,伊连开始怀疑。 刀刃的一滴血,没有落下,它被侍者更换。 侍者给小皇子递来一把崭新的刀具。 伊连垂眸。 他抓住它,仿佛选择接受。 无形之中,他再一次被宫廷归训。 凯利大公满意地点头。 “也许,这次你母亲会嘉奖你。” “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品,伊连?” "真的吗?" 小皇子轻声道。 银质刀柄突兀地抵住他的掌心,像是在提醒,不要再轻信于他们的承诺。 然而。 他抓紧刀柄,任凭掌心被戳疼。 此时,宁可清醒地痛楚,也不愿再糊涂了。 小皇子抬起眼。 “我想和少校解除订婚契约。” 切牛排的刀顿,银刃微闪。 晚宴首席之上,凯利大公轻声笑了。 “你要解除婚约?” 他重复一遍。 小皇子缓缓抬眼,与之对视。 然后,缓缓颔首。 “我没有在问你。” 凯利大公轻轻把刀刃摆放回去,再抬头看眼前的孩子。 “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以后不要再讲了。” 父亲凯利大公的优雅,就在于他的不在意。 按照喜欢的模样,他修剪他,长出多余的枝桠,他也会剪掉。 可……如果剪不掉呢? 攥紧的刀具柄生硬得硌着他的掌心,随时要刺穿一切的痛楚,却奇异得让伊连没有恐惧。 皇宫那厚重的阴影,此时,他不再恐惧。 忍受着即将被刺穿的痛楚,他没有松手。 他承认,自己需要这清醒的痛苦。 “我是认真的,父亲。” “少校和我……并非良配。” 36. 第 36 章 银色叉子敲击玻璃杯沿,叮的一下,声音不大。 小皇子缓缓闭嘴。 首席之上,凯利大公支肘,十根手指合拢抵住下颌。 父亲并没有看他。 在皇宫里,斥责一个人不在于逼视。那是极其不优雅、不美丽的做法。 凯利大公手指搭在下颌上,纤白手指轻轻一动,像是几片洁白柔软的花瓣。他美得优雅,保持着贵族生来的轻盈,连训话语气也是温和的。 “伊连,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心头有不好的预感,在过往,小皇子有多次这类不好的预感。 然而面对父亲,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在想,当初不该接你回来。” 凯利大公轻飘飘地说道。 他优雅的美丽、贵族礼节的轻盈,此时如带刺的玫瑰般悄然落下,刺穿了小皇子的心。 小皇子呆愣当场,攥着刀柄的手掌越发用力,却越发感觉不到疼痛。 凯利大公低语几句,旋即起身,就此离席。 大公的贴身内侍随之而去,徒留伊连一个人坐着。身后的新晋侍从终于敢喘出一口气。他刚来不久,就遭遇这般压抑的宴会氛围。 新侍从于心不忍,慢慢上前,试着唤一声:“伊连殿下,您还要用餐吗?” 小皇子坐着,没有说话。久久的沉默之后,他松手,刀具落桌。 想象中的声响没有出现。 铺好的桌布接住了它,也淹没了它最后的锐叫。 新侍从擦擦汗,正待松一口气,却见“咯咯”的怪响。 他疑惑地查看,目光慢慢落在小皇子身上。 又是“咯”的一下,小皇子喉咙发出这阵模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掩住口鼻的沉闷喊叫。 · 临近傍晚,皇家花园有着两个世界。 靠近宫殿的一侧,走廊、宫殿透出橘色的灯光,照亮草坪一小角,像昏暗的舞台脚灯。 小皇子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路过这个有光亮的世界,往深处走去,就像是舞台暗处的一个阴影。花园深处,暮色是浓稠的蓝灰,不够清透,却把一切变成深色幕后。 树篱成了剪影,小径是拉长的黑影,而模糊的小道不知会通往何处。 无论哪里…… 都会比宫殿里好。 穿过一丛丛冬青灌木,小皇子穿梭其中,像是穿梭在苛责与痛苦。 如果回到宫殿锁在更衣间大哭一场……不,他已经不想哭了。 从来没有奢望过得到父亲的偏爱,但伊连以为这次做出的一点成绩,会赢得他高看一眼。 “没有少校,你很难再这个宫廷里生存下去。” “趁着年轻好好用身体绑住她,否则色衰爱弛。” 父亲离开前,如此轻易定义了他所有的价值。 不是这样的…… 小皇子想要反驳,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宛如走入迷雾。 蕾丝袖口被勾住。 他踉跄往前走,撕拉一下,衣袖被撕毁,夜风吹进不成样的袖,凉凉的,像是没来得及掉下的眼泪。 冬庭在哪里? 他记得有人说过,她在这里。可是,他找不到她。 ……找到她,又该说什么? 但是至少,她不会责怪他。 少校会理解他。 渐渐的,眼前的冬青灌木高大起来,仿佛一座迷宫。他绕着石子小径走进去,恍惚觉得这地方很熟悉。 清亮的月光落下来,迷宫展露在前。小皇子啊的一声,忽然知道这里是哪里。 是冬青灌木修剪而成的迷宫。 附近是“天火掠夺者”陆娜少将的雕像。 伊连依稀记得,少校说她会来这里。 他抬眼,确认星辰的方向,想要走出迷宫。月朗星稀,他只能徒劳地挪动脚步。 走到迷宫某个拐角处,眼前黑影一动,伊连即刻停住脚步。 他正要开口,却被扑上来的人捂住口鼻。 小皇子吓得挣扎起来,脑海本能地鸣叫着危险。 “呜、呜呜!”他闷声喊叫,张口想要咬住遮住口鼻的掌心,却听见熟悉的声音。 “是我,伊连。” 清透的月光洒下来,照亮来人面容。 黑白相间的发,闪烁的黑亮猫瞳,正是冬庭。 咬住的手指被轻轻唆了下。 少校手指蜷缩了下。小皇子放下心来,松口要喊她,就见她极快地竖起手指,示意噤声。 “嘘——”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 有花朵悠悠落下,如梦。 她竖起的手指,似光,照亮小皇子的眼睛。 他闭口,静静看着她。蓝眸一片明澈。 少校拉着他,慢慢蹲身。小皇子不明所以,跟着蹲下,跟着她缩在冬青灌木迷宫的某个角落。然后,她抬手,小心翼翼拨开重叠的灌木枝芽,外面小片景色露了出来。 她拉了下他的手,示意他往外看。 外面正好是“天火掠夺者”陆娜的雕像。 月亮如洁白的披风,落在她身上。雕像下,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夜色模糊,小皇子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听见声音。 “‘玛格丽特’……你不远光年而来,就为了送她这束花。” 是伊利亚亲王,他的小叔。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皇宫大门即将落锁,你为什么还不离去?” “女皇邀我商谈两方的事。” 答话的男人浑身黑色军服,黑如缟素。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就事论事的态度跟少校很像。 “看来你在联邦升任得很快。我想,陆娜泉下有知,一定很高兴。” 不知怎地,明明伊利亚亲王是谈公事的语气,小皇子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的心属于你。不用再彰显你的特殊。” 黑色军服的男人语气平静。小皇子忍不住看了身边的少校一眼,心底隐隐有些猜想。 “既然知道,你何必送花?” “我们曾是战友。” 男人答得滴水不漏,而伊利亚亲王短促地笑了一声。 短暂的笑声如夜枭,击破此时平静的夜色。坐在轮椅上的亲王,仰脸看着雕像。灯火照得他的脸颊模糊,只有那双眼燃烧着一簇火。 “你们联邦人总是这样,军人职责高于一切……她就是这样。” 黑色军服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压得眉眼阴影处深邃,却看不清眼睛。 他也仰起脸,看雕像。 两个男人一站一坐,看着同一座雕像。 小皇子突然很好奇,陆娜少将的雕像在他们眼里,分别是什么样的。 “何必再责怪。” 良久,男人忽然道。 小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身边蹲角落的少校眉眼一挑,脸色显露出不同寻常的耐人寻味。 他心中猜想更甚。这时偷听事实已经落实,他不敢惊扰,只能继续不动。 风中有花瓣飞舞。 一两瓣飘下来,小皇子伸出手,接过,不知名的白色狭长花瓣,素白淡雅。 少校看了眼,微微鼓起嘴,轻轻吹动。花瓣落地。 而小皇子的掌心,轻风不过,始终有点痒。他默默蜷起手。 迷宫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天火掠夺者’?”伊利亚亲王喃喃道。 “掠夺走的,是她的生命,我所有的幸福!” 他骤然拔高声音。 有乌鸦发出凄厉的鸣叫,扑棱翅膀飞过。他的痛楚划不开浓厚的夜色。 男人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但是,这不是你们扩大【阿瓦隆】的理由。” 【阿瓦隆】一出,藏身暗处的两人对视一眼。 在那深渊里,少校经历什么,伊连并不知道。但此时,他从她那双圆翘眼睛里,看见惊悚。 再一联想自己在其中的经历,他想要克制住 ,却克制不住地细细抽气。 【阿瓦隆】的确是帝国、联邦共同管理的禁区。 星际旅行禁区来看,是5S级别,顶级禁区领域。进去再出来之后,伊连承认它的恐怖——对于心灵极致的操纵。 那曾经摧残、扭曲他潜在的欲望,但也没有完全摧毁他的意志,所以他不觉得格外恐怖。 然而此时,从少校眼中看到的惊悚,让伊连忍不住想:冬庭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没有思考太久,外面的谈话继续着。 “那不是我们扩大的。” 爆发之后,伊利亚亲王的声音略显疲倦,语气很轻。 “多数人想要忘记痛苦,所以不知不觉中,【阿瓦隆】自我扩张了。” “你没有忘记陆娜。” “对于我,关于陆娜的一切都是幸福,哪怕最终的死亡会让人痛苦……可我不能忘却。” 伊利亚亲王低声道。 小皇子翘起的耳朵,努力接收此时的消息。 他以为能继续探听【阿瓦隆】的秘密,结果说来说去,还是陆娜少将。 黑色军服的男人沉默一会儿,忽地想到什么,扭脸看向亲王。 “那你抛弃的是……”他没有说下去。 伊利亚亲王脸色疲倦,蜷曲的金发失去光泽。 “我抛弃的是……孩子的记忆。” 一瞬,小皇子头皮发麻。 某种刺激从背脊蹿到脑髓,震得他大脑嗡鸣作响。无数皇室秘闻纷沓而来。 他慌得捂住自己的口鼻,避免惊声尖叫。 长久的沉默。 夜风吹拂整座花园,树叶沙沙作响,席卷着沉默往上空而去。 陆娜雕像前的两个男人,静默得站着。 良久。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伊利亚亲王主动开口。 “没了。”男人答得简短。 “好,那就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亲王轻敲扶手两下,藏于黑暗处的内侍出来,推其离开。 顺着石子小径,亲王的轮椅缓缓留下轮痕。路过两人藏身的角落时,他瞟了一眼,没有说话。 很快,那个黑色军服男人也迈步离开,同样路过藏身处。 “藏匿技巧不合格。” 男人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大步离开。 小皇子垂下脑袋,捂脸,陷入某种羞恼。 直至少校拉他起来,他依旧用手遮住脸。 “好啦好啦。” 少校安慰道,“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戳破,说明不在意我们听这段往事。” “不、不是的……” 小皇子深深吸一口气,放下手,看着她问道, “刚才那个军人,是你的养父辛燃上将吗?” “是。比镜头里帅一点?” 冬庭语气恢复平日的散漫,带笑问道。 “——” 回答她的,是小皇子捂脸无声尖叫。 第一次见冬庭养父,自己蹲在角落偷听他和自己小叔的过往纠葛。 还很疑似是……围绕陆娜少将的情史纠葛? “果然,老爹跟亲王不对付的原因,就在这……” 冬庭俨然也想到这点,手握下巴沉思。 “……哪有人会听养父的这种八卦?” 小皇子满脸无语。 “我会。” “……” 一时间,伊连被少校这种笃定的无赖语气震慑,做不出任何道德上的谴责。 他摇摇头。 再摇了摇头,最后,忍不住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已经无力吐槽。 而冬庭伸手,屈指弹去他发梢的树叶,再一看他破损的袖口:“你这是怎么了?” 猫瞳落在他身上,伊连心中一凛,想起自己来到这里最初的原因。 奇怪但轻松的氛围,霎时消失不见。 他心中犹豫,关于自己的决定,要亲口跟她说吗? 37. 第 37 章 这个宫廷建筑群连绵不绝,有着无数阴影、沉默的秘密。 曾经,小皇子也是沉默的一员。 此时,最高的那座塔楼顶尖,硕大的红色宝石在发光。 夜色中,红光不明显,是稳定的、暗沉的红色,像是一点没有熄灭的炉火。 看着那一簇艳丽的火焰,小皇子揪紧衣摆,心中念头越发旺盛,像是借了那簇火,在心底烧了起来。 猝不及防地,他抬起那双水蓝的眼睛:“我跟父亲说了,想解除订婚。” “他没有答应。” “哦你父亲拒绝了你的请求……” 少校两指捏着下颌,语气平静,像是在分析。可下一秒,她倾身过来。 他们原本就在冬青灌木丛的迷宫角落。 少校高挺的身材凑近,小皇子避无可避,踉跄一步,撞上灌木丛。 “为什么?” 月光落在眼前的猫瞳,圆翘的眼睛里藏着一分不解。她直直地问道。 小孩子总是爱闹别扭。 这次又是为什么? 小皇子侧脸,想要躲避问题。很快,他意识到不能逃避,死死揪住了衣襟下摆。柔软的绸缎触感塞在掌心,也有了实质感。 浓长睫毛扑扇数下,他深深吸了口气。心底的那簇火再次燃烧。 这一次,他扭过脸,认真地看着少校。 “我……想通了。” “我想要获得你的保护,所以才揪着这份婚约不放。可是比起恋人,也许成为你的战友、盟友,会更好……” “……至少,不会被你讨厌。” 说到这,他有些怅惘。 预料之外的答案。 少校首次感到错愕。 “正是因为我要在帝国保护你,所以我们的婚约是我此时的责任。” 很快,她意识到小皇子是认真的,也摆上平日就事论事的公务脸。 “你对我,是基于保护弱者的同情,而婚姻是跟爱有关的责任。” 从一开始,有些话已经清晰浮现,却如鲠在喉。此时,小皇子不吐不快。 “如果说责任……你只对还在【阿瓦隆】里的哥哥有责任。” 哦是这样。 少校抱胸,微微点头,自以为找到问题症结。 “初原的骤然身亡、失踪,的确让我放不下,所以始终在寻觅他。” “实不相瞒,我觉得有了他在【阿瓦隆】的线索,我务必还会去寻找。然而,那也只是对故人旧友的执念,绝非是恋人间的感情。” 清透的月亮照在那片金发,金黄耀眼,像是月下成熟的麦田稻穗。 风吹过,拂开他脖颈的长发,隐隐露出小片腺体。回皇宫前,小皇子已经压制住暴走的信息素,勉强回归成Beta。 可冬庭和他自己都知道,过去无人在意的Beta日常,已经回不去了。 冬庭的心弦一绷。 回不去了。这仿佛在提醒着年轻少校,这场谈话提前的结局。 “我知道。” 小皇子点头,水蓝似海的眼睛深深, “可是,我无法像过去那样欺骗自己,也无法再成为哥哥的替身……” “在过去的记忆里,哥哥和你为我做过的牺牲……我再也做不到了。” “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谈过了。” 冬庭抬掌,往下压,示意中止。 小皇子却连连摇头,他喉咙在颤抖,却拼了命地挤出自己的声音:“我无法视而不见了。” 月光骤然冷了下来。 两人一时无话。月光识趣地离开,一片漆黑。 揪紧的衣摆始终松不开。 良久,小皇子轻声道:“你生气了吗?” 冬庭摇头。 眼前黑暗,她这才意识到他看不见,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没有说话。 小皇子蓝色眼眸涌动着柔软的光。 “……谢谢。”良久,他开口道。 此话一出,冬庭已然明白,他在凯利大公那里遭受怎样的拒绝。 于是她再次叹口气。然而,还是没有说话。 就这样,两人沉默地回去。 回到伊连的宫殿,天色已晚,见两人一起回来,内侍索夫龙等人齐齐松口气。 两人走过接见厅、前厅,到达私人书房门扉,少校停住脚步。 “我睡前厅,不进去了。” 少校主动开口。 内侍索夫龙紧张得攥紧手指,死死盯着小皇子,希冀他说出挽留的话。 然而,伊连殿下颔首,浅浅一笑,道好。 他们两人立于私人书房门扉。 他们对视一眼,各自别开眼。门扉打开,小皇子进去,而少校停在门扉之外,收回了眼。 小皇子走进卧室,没有再回头。 这日开始,两人关系陷入一场奇妙的僵持。 在前厅,少校整宿熬夜,无数待办事务、线上会议安排;在卧室,小皇子辗转难眠,浅眠如一朵花的呼吸,随时睁眼。 他们照常对桌进食,却再没有说话过。 僵持的冷战,如悬挂头顶的剑刃,随时掉落。 几日后,伊利亚亲王有事相邀,地点在他名下的玫瑰星球。 小皇子虽有疑惑,却赴约。 飞船登陆板降落,螺旋旋转的气息喷向玫瑰花。 红色花瓣纷飞,如漫天艳丽的红雨。 纷舞的花瓣中,小皇子落地。 一见来人,蓝色眼眸微楞,他脚步顿住。 桃花心木的圆茶桌面,铺着浆洗到位的白色亚麻桌布,黑色铸铁桌腿缠绕玫瑰藤蔓。三张竖条藤编的扶手椅,其中 两张藤椅已经坐了人。 亲王名下一处星球,他用来全部种植红色玫瑰,此时他们的下午茶就是在这丛丛玫瑰中进行。 来人黑色长发披散,银丝微亮,黑色军靴下是泥黄土壤与鲜红玫瑰。她正与亲王交谈,托腮支着脸,姿态随意。 圆翘猫眼随意看过来,朝他挑了下眉,算是招呼。小皇子把心一沉,抬脚上前,起身落座。 桃花心木的圆桌,三人正成三角之势。小皇子垂眸,不欲多言。 他不说话,少校也没有开口,只是托腮看着他。两人仿佛把宫殿中的无言冷战,引入新战场。 伊利亚亲王放下红茶杯,语气轻柔。 “这是怎么了?前两日,你们关系亲密到抱成团探听同一个秘密。” “小叔!” 伊连忍不住道,雪白脸颊骤然红透。 偷听的事被点明,已经很尴尬;形容那日两人抱成团……没有的事。 可他翕动嘴唇几下,说不出口。无论哪样澄清,都十足尴尬。 猫瞳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今日亲王邀请我们来,想必跟那晚偷听到的事有关。”她转移话题。 伊连松了口气。 抬眸,看见小叔微微点头,满脸赞赏。想到两人还在冷战,他顿时困窘不已。 所幸的是,伊利亚亲王并未打趣。 此处玫瑰丛生,整颗星球像一颗艳丽的心脏。而星球主人静静坐着,回忆这里发生的过往。 “你们知道的,我有过一个孩子。” 伊连不安地挪动下身体,意识到不得体,他端坐起来,蓝眸认真看着小叔,眼神安静含蓄。 伊利亚亲王何等人物。 他半生残疾,却牢牢把持住家族族长之位,自然善于读心。看着小辈这般举止,亲王淡淡一笑,白瞳里情绪淡然:“我知道那些皇宫传言,说我抛弃了死去的孩子。” “那只是最后的结果。” 他竟不否认。 蓝眸震颤一瞬,像是海面潮汐汹涌。伊连默默别开脸,说不出的伤心。 皇宫之中没有好人,连他自己也有卑劣的心思。可伊连以为,小叔应当不同。然而…… 白色亚麻桌布垂下来,他默默揪住。 冬庭看着,发现这孩子不安心时,总喜欢捏住点实物。她置于桌上的手指往下 缩,状似随意地搭在膝上,离小皇子的手指距离不足两寸。 伊连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擦着她的手而过。 他纠结地折叠起桌角,旋即觉得不登大雅之堂,默默把手放在桌面。 亲王看在眼里,目光和煦。 “听我说完整件事,好吗?” 小皇子蜷下手指,默默点头。 啧了声,少校的手也抬上来,搭在桌面。 “恕我直言,那晚您和我养父关于【阿瓦隆】的对话,过于刻意了。” 她托着腮,懒洋洋地点破。 “我虽然不欣赏上将,但基于过往,有些事倒有几分默契。” 面对小辈,伊利亚亲王始终稳重,绝不像祭奠那晚般情绪激烈。 “我们知道你们去过【阿瓦隆】了。而有些猜想……需要你们去实践。” “什么猜想?难道死者复活?” 少校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伊利亚亲王却摇了摇头。 “我不做那样的梦。” 一瞬间,冬庭泄气起来,身体往后一摊,抬手抹去脸上多余的表情。 伊连看着,默默吞下初原在那里的消息。他直觉少校方才激动的原因,似乎与哥哥初原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 “那您想要从【阿瓦隆】那里得到什么?关于死去孩子的记忆?” 少校颓废一刻,再次端正坐姿,继续切入谈话。 “那是陆娜和我的孩子……” 长长叹了口气,亲王的白瞳流露出某种难以言说的浓稠情绪, “可我现在只记得他的死。” 冬庭与伊连对视一眼。 他们即刻想到那晚,陆娜少将的雕像前,伊利亚亲王的那句话。 “我抛弃的是……孩子的记忆。” 皇宫与【阿瓦隆】的秘密,骤然合二为一。 深渊难测。 过了好一会儿,少校摊开手掌,尽力以公事公办的语气推进谈话。 “恕我直言,如果记忆痛苦,那么抛弃它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白瞳淡然,像是一泓透明见底的泉水。 “如果,我现在脑海的记忆是被篡改过的呢?” 少校舔了下唇,感到嘴唇干渴。 她的手轻抬,哐当一下,骨瓷杯摇晃。小皇子抬手,默默替她扶瓷杯。无人上前,他端起骨瓷壶倾倒红茶,杯中红茶微颤。少校抬眼,发现是他的手在抖。 比起【阿瓦隆】的记忆深渊,此时他们在触及皇宫秘闻的深渊。 像是行走在冰面,原以为平静的路途忽然裂开一丝冰痕,如蛛网般扩散开来,随时会坠入冰原,被彻底埋葬。 这种恐怖的后怕感,让两人不由恐惧。 少校伸手,握住小皇子的手。她掌住他的手,倾倒红茶,温热的红茶徐徐倾注,在杯中荡开一丝涟漪。 “有些秘密知道了,会死无葬身之处吧?” 小皇子放下茶杯,回握她的手掌。 白色亚麻桌布,他们的手交叠,给予彼此某种支持。少校忽地定住心。 她扯开嘴角,笑道:“但是,您请说。我不是独自一人。” 蓝眸晃动一下。 柔嫩如花瓣的白皙手掌,更紧地握住少校那微微带茧的手。 伊利亚亲王看在眼里,白瞳掠过一丝怀念的光,极轻极淡。 “你们两个都很聪明,猜到了其中的猫腻。” “关于孩子很多记忆,我早已模糊不清。用了很长时间的调查与推论,我才确定:记忆被人篡改了。” 帝国顶级贵族、备受尊崇的百年世家族长的记忆,不会轻易被篡改。 能操纵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其实范围很小。冬庭伊连对视一眼,选择吞咽下那几个名字。 “伊利亚亲王,关于死去的孩子,您还记得多少?” 面对问题,伊利亚亲王闪过一丝哀痛,缓缓开口, “事到如今,我只记得那孩子,死于毒杀。” 38. 第 38 章 “十八年前,我有一个孩子。” 随着亲王故事的开头,伊连抬眼。 皇室秘闻里,他知道伊利亚亲王有过一个跟自己同岁的孩子。 而由当事人亲王来说,他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这是被篡改记忆的副作用吗? “想必你知道,他和你同岁。” 亲王看着他,目光依旧和煦, “那时候,宫廷里有两个同龄的孩子:我的孩子、以及哥哥凯利大公的孩子——即是你。” 一个家族里出来的两个孩子,自然经常在一起玩。 宫廷成了两个孩子的游乐场,他们一起嬉闹玩耍,仿佛亲兄弟。基于养育者的责任,伊利亚亲王每次都会亲自跟随,带得力心腹进宫照顾孩子。 然而,他不仅仅是孩子的父亲。 “那天,我熬夜定夺了家族纷争,头晕眼花,很不舒服。” 他停了一下,像是仔细回忆那天的事,可碍于被篡改的记忆,什么都模糊不清。 “……我只记得孩子很乖,说:妈妈,我自己去,你在家休息。” 玫瑰丛深处,有只无名雀鸟在叫。叫声很尖锐,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 伊利亚亲王再次停顿,皱着眉,发现回忆如此艰难,他的时间锚点似乎又停在那噩耗上,不得解脱。 “等我再得到消息时,说是两个孩子都被人下毒,死了。” 伊连屏住呼吸。 “一听消息,我就昏了过去。醒来后,我去找哥哥,要回我孩子的尸体。” “可他告诉我,两个孩子被视为不吉利,尸体被女皇下令丢弃了。” 伊利亚亲王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他仿佛定下了时间锚点,在这一刻,再也不得解脱。蓝眸有些担忧,小皇子看着自己的小叔,不敢想象这份丧亲之痛。 伊利亚亲王怔仲很久,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终于再敲一下,催促着他自己讲完。 “我问他为什么不阻止。他说他阻止不了。” “我问他尸体丢在哪里。他说不知道。” “我质问他,他是一个软弱的父亲,连自己孩子的尸体都护不住。” 他平铺直叙,省略任何多余的情感。 而玫瑰花瓣被风吹落,飘在红茶杯的杯沿上。 “后来……我找了很久。找遍了宫廷所有能丢弃尸体的地方,翻遍了每一处角落。” “没有。什么都没有。像是那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您觉得是宫廷做的?” 伊连的声音有点发哑。 “我不知道。” 伊利亚亲王摇头。 “我怀疑过,但没有证据。” “而且,从孩子死后的那段时间起,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只记得悲痛。” “关于孩子死前的细节,关于他怎么被带走、怎么被下毒,我都想不起来了。” 他手指痉挛了下,还在敲打扶手,可是已经没有意义。 “后来,我干脆不去想。我告诉自己,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再后来,我暗中验证,才发现自己被篡改了记忆。” 伊连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冬庭默默攥紧了他的手。 少校也在想,自己一个联邦少校,为什么会陷入帝国秘闻。 难道因为她的订婚对象是帝国小皇子? 不。 这不是个成熟的答案。 正是这份理不清的顾虑,她没有像平常那样主动出击。 她需要想明白这点,再来行动。 而伊利亚亲王抬起眼,看着小皇子。 浅淡的白瞳被什么搅动,目光深深,像是在端详一件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 “你回宫那一年,我在家宴上看到了你。” “小小的一个孩子,坐在末尾座位,不敢抬头看人。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伊连的心猛地一跳。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然而,那只是直觉的猜想。是的,只是猜想。 沉默蔓延开来。 风把玫瑰花瓣送过来,沉默却在他们三人中生根发芽。 “伊连。” 良久,伊利亚亲王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回避这件事,并且不断给自己找借口。” “比如是我记忆有误,比如孩子确实死了,比如那只是一场悲剧,没有阴谋……然而,那是我的孩子,我抱着他、亲吻他、看着他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五年。” 有人叹息一声。 伊连仔细辨认,将脸转向冬庭。年轻少校的脸浮现某种复杂的悲悯、同情、以及感同身受。 这是怎么了? 伊连感觉自己触碰的不只是小叔的秘密,还有冬庭秘密的边缘。这让他更困惑。 “我听说了你在斯卡星球做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伊利亚亲王忽然开口。 伊连背脊紧绷,认定自己要被责骂。见状,少校只得抬手拍了拍他手掌,适当转移他注意力。 小皇子悄然吐出一口气,但还是很紧张,忍不住看着小叔。 “也许别人会觉得是作秀、或者不成熟的政治表演,” “但我看着,只觉得你没有回避经历的痛苦,并且努力地促成了和平。” 伊利亚亲王缓缓道。 他顿了一下,白瞳温柔地看向这个小辈。 “我想,正是你鼓舞了我,以至于我不想再逃避了。” “我想知道,当年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具尸体去了哪里。还有……” 他的声音轻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迎着小皇子眼含热泪的眼睛,伊利亚亲王摇了摇头,没有说出那个猜想。 隔着朦胧眼泪织成的壳,小皇子看见伊利亚亲王,这个宫廷里唯一认可他的至亲。 小叔那双总是温和的白瞳里,此时燃烧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睛。他突然明白,小叔为什么一直避世不出。 在过去二十年,伊利亚亲王被这座皇宫击碎了所有的相信。 他相信爱情,陆娜死了。他相信亲情,孩子死了。他相信正义,哥哥告诉他尸体被丢弃了。 伊连忽然有一个强烈的冲动,想握住他的手。 小叔的手空着。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握着。少校的手掌与他手掌紧紧握在一起,宛如同盟。 一滴泪落了下来。 少校圆翘的眼睛睁大。 悲悯、温柔、善良……这孩子怎么回事? 这孩子是联邦人不会有、也少有见过的模样。 她忍不住捏紧他的手。 有一瞬,心跳频率加速。然而,有个谜题她始终在意。 “【阿瓦隆】到底是什么?” 联邦人冬庭问话就是直接。 “……那是所有灵魂的归处。生者的记忆、死者的灵魂、过去、现在、未来……” 白瞳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另一处深渊, “只要你想,就会出现。” · 那天晚上,伊连回到自己的宫殿,坐在前厅的沙发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灯没有开,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细细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冬庭没有赶他回卧室,只是坐在他身边。他抱着膝盖蜷在沙发里,脸埋在臂弯里。 两人都没有选择开灯。 “你不光是在想亲王的孩子。”冬庭忽然开口。 伊连脚步顿了一下。他迟疑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脑海闪过的,是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那是在他分化为Beta之后,宫廷压抑到令人发疯,伊连罹患失语症。正好,他什么也不想说。无论解释还是挣扎,他已经碰壁到丧失浑身力气。 而某日,小叔来探望他。 “喉咙还好吗?” 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问题,他就这样静静问出来。 坐在轮椅上的他,白瞳温柔地看着他。看着看着,伊连泪水嘀嗒落下,终于哭了出来。 此时,门厅地上的暗灯亮了一排,微光沿着墙角依次亮起。 内侍体贴地端上安神茶汤,少校端起一杯放在他手边,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只抱枕的距离。 “你如果不想说,就不说。”少校再次开口。 伊连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这座宫殿里盘踞的幽灵。 “其实在宫里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你想要什么东西,就必须先证明自己值得。” 他的手往前伸,攥紧茶杯,像是在握紧曾经的惶惑不安。 “最开始,我拼命证明,却总怀疑自己哪里做错了。否则,怎么会落到没有人真心喜欢我的地步。” “后来,我才明白,我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被期待的。” 冬庭皱起眉,想要说什么。伊连却抬起手,阻止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那不是我的错。” 他笑了一下,“我的确知道。可是——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 他转脸看向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宫殿的灯火像星子一样闪烁。 “后来我与你重逢。” “你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联邦人,你不需要我做什么,你只是在践行自己的承诺:保护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哽咽。像是说出一个深藏已久的秘密。 “起初,我觉得这真的很好。” “因为你是我十三岁就喜欢的人。然而,我已经被这座宫廷教导太久,不知道什么叫真心,我只能告诉自己,是为了生存、为了权力……” 冬庭看着他,那双猫瞳闪了一下。 一瞬,她恍然大悟。 “所以你才说,愿意当哥哥的替身。” 伊连垂眼,轻轻点了下头。 “我想,只要我把自己变成他,也许你就是我的。” 一点酸楚从唇角漫过。 “然而,那是假的。” 冬庭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揭露这个谜题,竟比【阿瓦隆】还棘手。 按照往常,她应当拒绝多余者的求爱,言辞证明自己有心爱的Omega。 可是现在。 一、她分手了,单身; 二、伊连不是多余者,不是别人。 空白。 空白空白。 空白空白空白。 少校冬庭的大脑顿时宕机。 ……怎么办,她真的要拒绝伊连? 可此时,这不是重点吧? “我一直以为,我活着就 是个累赘。” 伊连低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膝盖上。 小孩的眼泪真多。比起她那些微不足道的纠结,此时更应当安慰掉泪的小孩。 冬庭深深叹气,从沙发另一头挪过来,伸手把那只抱枕拿开,坐到他旁边。 “你不需要用任何人的人生来交换爱。特别是我的。” 她抬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动作不重,甚至有点粗糙。 伊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容苦涩,可有的话不得不说。 “这个皇宫里,没有人幸福。” “父亲在用我的存在惩罚自己无法得到女皇的偏爱。母亲在用冷漠惩罚自己不得不接受一段无爱的婚姻。小叔在用沉默惩罚自己失去了孩子。” “而我,用‘当替身’惩罚自己不被爱。” 他声音再度低下来。 “我想,在这宫廷里,父母的爱不是无私的,孩子的爱也被扭曲。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冬庭没有反驳他。 她只是伸手,覆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温热。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伊连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已经做出决定。 “我要告诉父亲,婚约的事,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下,冬庭没忍住,抬手狠狠掐了把他的脸。 “唔!”伊连吃痛,蓝色眼睛蒙了浅雾,就这样看着她。 这死孩子! 说来说去,还是要解除订婚! 少校猫瞳一沉,不愿多言。 月光慢慢移动,移到了前厅中央,像一汪透明的池水。 冬庭坐在沙发上,背脊靠着扶手,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裤装衣料。 她深吸一口气,排除骤然的杂念,开始在脑海罗列刚才的事宜。 三、她要劝他继续维持订婚关系; 四、告诉他信息素被篡改的事可以追查下去,她有途径。 这才是正事。 猫瞳再次睁开,切换到少校的工作模式。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要游说他到同意为止。 而伊连就坐在她面前。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金发泛着银白的光泽,蓝眸中的浅雾被蒸腾。 此刻,他眼睛明澈得像雨后的晴空。 所有说辞就此堵在嘴边。 冬庭忽然觉得,那些话打动不了此时的他。 利益、家族、协议这些,都不是伊连想要的。 他努力去学习过这些规则,却因本心不符,被扭曲得痛苦到再度失语。 这些标准答案再无意义。 那她怎么办? 少校再次宕机。 空白。 空白空白。 空白空白空白。 “我心疼你。” 最后,她脱口而出。 “我不想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备受煎熬。” 伊连眨了下眼。 那双眼里的光没有灭,反而轻轻荡了一下。 他笑了。笑容再无讨好、小心翼翼,只是一种很浅、很平静的笑意。 “那我们就建立盟友一样的关系吧。” “我想,这比你对我的爱与怜惜更能长久。” 盟友。 这个词落在冬庭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某处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 但是他说得没有错。盟友确实比怜惜更长久。他已经成长到这么懂事,懂事到让她有些无措。 “你不用急着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披满全身。 “很晚了,我回卧室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如月色般轻灵地离去。 冬庭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那晚,前厅临时寝具上,她翻来覆去。 月光没有再来,只有巨大的漆黑填补她骤然空了的心。 少校习惯了被需要。 荒星需要她,所以她是荒星的女儿。初原需要她,所以她是大明星最爱的人。哪怕是养父辛燃上将,派给她一些别人力有不逮的任务,她也能很好的完成。 她一直是被需要的那个人。 现在,伊连不需要她了。 不,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这个盟友。 盟友啊。 冬庭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接见厅里,伊连坐在书桌边,正在看一份纸质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微微一愣。 “少校。” “盟友这件事,我答应了。” 但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但是,订婚关系暂时不要解除。” “斯卡和安陆的和平协议刚签,各方势力都盯着。如果此刻解除订婚,帝国那边的贵族会趁机发难,联邦这边也会质疑两方合作的稳定性。” 她说出最合理的理由,像是在做报告。 小皇子就看着她。 水蓝眼眸不再软软的,像是湛蓝的海面,深邃温柔。 昨晚那种没有意义的感觉再次袭来。 少校不习惯这种感觉,于是她的汇报戛然为止。 良久。 “我不接受。” “我不接受你单方面决定这层关系什么时候结束。” 39. 第 39 章 那天晚上,伊连回到自己的宫殿,坐在前厅的沙发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灯没有开,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细细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冬庭没有赶他回卧室,只是坐在他身边。他抱着膝盖蜷在沙发里,脸埋在臂弯里。 两人都没有选择开灯。 “你在想一个可能吗?”冬庭忽然开口。 伊连脚步顿了一下。他迟疑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脑海闪过的,是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那是在他分化为Beta之后,宫廷压抑到令人发疯,伊连罹患失语症。正好,他什么也不想说。无论解释还是挣扎,他已经碰壁到丧失浑身力气。 而某日,小叔来探望他。 “喉咙还好吗?” 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问题,他就这样静静问出来。 坐在轮椅上的他,白瞳温柔地看着他。看着看着,伊连泪水嘀嗒落下,终于哭了出来。 此时,门厅地上的暗灯亮了一排,微光沿着墙角依次亮起。 内侍体贴地端上安神茶汤,少校端起一杯放在他手边,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只抱枕的距离。 “你如果不想说,就不说。”少校再次开口。 伊连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这座宫殿里盘踞的幽灵。 “其实在宫里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你想要什么东西,就必须先证明自己值得。” 他的手往前伸,攥紧茶杯,像是在握紧曾经的惶惑不安。 “最开始,我拼命证明,却总怀疑自己哪里做错了。否则,怎么会落到没有人真心喜欢我的地步。” “后来,我才明白,我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被期待的。” 冬庭皱起眉,想要说什么。伊连却抬起手,阻止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那不是我的错。” 他笑了一下,“我的确知道。可是——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 他转脸看向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宫殿的灯火像星子一样闪烁。 “后来我与你重逢。” “你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联邦人,你不需要我做什么,你只是在践行自己的承诺:保护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哽咽。像是说出一个深藏已久的秘密。 “起初,我觉得这真的很好。” “因为你是我十三岁就喜欢的人。然而,我已经被这座宫廷教导太久,不知道什么叫真心,我只能告诉自己,是为了生存、为了权力……” 冬庭看着他,那双猫瞳闪了一下。 一瞬,她恍然大悟。 “所以你才说,愿意当初原的替身。” 伊连垂眼,轻轻点了下头。 “我想,只要我把自己变成他,也许你就是我的。” “就像你提起的那种可能……如果我真的是小叔唯一的孩子,会比现在幸福。我确信。” 一点酸楚从唇角漫过。 “然而,那是假的。” 冬庭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我一直以为,我活着就是个累赘。” 伊连低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膝盖上。 小孩的眼泪真多。比起她那些微不足道的纠结,此时更应当安慰掉泪的小孩。 冬庭深深叹气,从沙发另一头挪过来,伸手把那只抱枕拿开,坐到他旁边。 “你不需要用任何人的人生来交换爱。特别是我的。” 她抬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动作不重,甚至有点粗糙。 伊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容苦涩,可有的话不得不说。 “这个皇宫里,没有人幸福。” “父亲在用我的存在惩罚自己无法得到女皇的偏爱。母亲在用冷漠惩罚自己不得不接受一段无爱的婚姻。小叔在用沉默惩罚自己失去了孩子。” “而我,用‘当替身’惩罚自己不被爱。” 他声音再度低下来。 “我想,在这宫廷里,父母的爱不是无私的,孩子的爱也被扭曲。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他出神了好一会儿,终于,喃喃道, “然而,我想要一个选择。” “……我想,成为自己,在于有没有选择的自由。” “从前,生存、皇宫、父母不给我选择,或威胁、恫吓我做出他们想要的选择……” “现在,我想要自己选择。” 利益、家族、协议这些,都不是伊连想要的。 他努力去学习过这些规则,却因本心不符,被扭曲得痛苦到再度失语。 她伸手,覆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温热。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伊连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已经做出决定。 “我要告诉父亲,婚约的事,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下,冬庭没忍住,抬手狠狠掐了把他的脸。 “唔!”伊连吃痛,蓝色眼睛蒙了浅雾,就这样看着她。 这死孩子! 说来说去,还是要解除订婚! 少校猫瞳一沉,不愿多言。 月光慢慢 移动,移到了前厅中央,像一汪透明的池水。 冬庭坐在沙发上,背脊靠着扶手,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裤装衣料。 伊连就坐在她眼前。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金发泛着银白的光泽,蓝眸中的浅雾被蒸腾。 此刻,他眼睛明澈得像雨后的晴空。 所有说辞就此堵在嘴边。 冬庭忽然觉得,那些话打动不了此时的他。 “我心疼你。” 最后,她脱口而出。 “我不想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备受煎熬。” 伊连眨了下眼。 那双眼里的光没有灭,反而轻轻荡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在小叔和你这里,我可以进行选择,不是吗?” 他眼中微茫的笑意,被荡开,渐渐扩大。 在一刻,冬庭败下阵来。 “这下,我没办法做恶人了……” 她苦笑起来,半真半假地抱怨,“我本来想让你继续追查信息素的事。” “现在,没办法再这么做了。” 说完,她闭口不言,仿佛刻意遗漏一件事。 小皇子疑惑起来,看着她扭开的脸,心底忽地灵光一闪。 “我说了,要解除婚约,冬庭。” 他有些委屈,又有些固执。 少校深深吸了口气,猛地扭脸,猫瞳圆翘眼角吊稍起来,看起来又凶又认真。 “我觉得还是不要,这样你的地位更岌岌可危……” “我可以不要那些。” 小皇子摆头,语气很坚决。 少校瞠目结舌,继而恼羞成怒。 “你不要这些,怎么能在这个皇宫生存?”说着,她一阵心虚,知道自己强人所难。 最后,她手一摊,索性坦白:“如果你不需要我,我留在帝国皇宫就没有用了。” “不是不需要你,而是不需要你以婚约关系束缚在我身边。” 小皇子强调道。 这给了少校可乘之机。 “我是联邦军人,如果没有与你的婚约,我无法留在这里,更无法遵守对初原——不自我的承诺——保护你。” 水蓝眼睛眨了眨。 小皇子理清,眼底浮出某种巨大的失望。少校狠狠捏住手指,忍住自己想要爆掐他脸蛋的心。 这死小孩,怎么失望上了? 难道自己在他身边,让他这么难受? 冬庭少校坚决不承认自己的魅力有所下降,且坚定认为,是小皇子心神激荡没有理清自己的心。 “我想,不需要。” 伊连摇摇头,“我不再需要你的保护。” 40. 第 40 章 那双蓝色眼眸不再迷蒙、轻软,不似烟雾。 小皇子的蓝色眼睛明澈如星河,映出璀璨的星子。 “伊连。” 冬庭唤道。 小皇子应声,不见她下一步的行动。 此时,少校脑海无数念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挪开沙发阻挡的抱枕,不经意地挪进距离,手掌轻搭他的手背,蜻蜓点水似的触碰,再配上诚恳真挚的语气说服…… 总会成功的。 可她忽然不想这么做。 冬庭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静静站起来,朝坐着的小皇子点了下头。为了避免他误会,她甚至体贴得找出借口:“我去抽根烟,你不用等我,早点睡。” 说着,就此离开。 蓝色眼眸就在她身后。 冬庭感觉得到,但没有回头。他们彼此都知道,有人心意已决。 · 伊连皇子的寝殿,离皇家花园不算近。 顺着重叠迂回的走廊,冬庭慢慢走到花园路口。走廊挂着的路灯飘摇,而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刮,像是黑色沙尘,眼前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停驻脚步,在花园路口的台阶坐下,从外套里掏出烟。 对于身外物,冬庭没有太多喜好。军服是联邦统一的,烟酒是按照军衔发放的,食物以填饱肚子为主。至于住哪里,用什么交通工具,她都无所谓。 她是军营里长大的铁皮娃娃兵,具备铁质的粗糙与韧性,几乎不做无目的性的享乐。此时抽烟,也是为了消愁。 烟雾升起,模糊少校的面容。 她把自己拢在雾里,笼在说不清的心事里。 轻巧的脚步声,伴随军靴硬质的鞋垫,在这个帝国里是不和谐的音调。 少校嘴里叼着烟,托脸懒懒回头看。 金发的清秀青年,副官亚里安。 联邦熟人出现在这里,冬庭也并不惊讶,叼着烟一动一动:“养父居然还在帝国?” “女皇强留,说是什么【阿瓦隆】的问题。” 亚里安耸耸肩,自然地伸手,从少校那里讨来烟,点燃,倚着廊柱抽起来。 “也只有这件事,能让联邦和帝国团结起来。” “怪不得联邦军部的老头子们没有动静。换作其他,一天十二道公告,急召上将回去。” 说着话,冬庭唇边的烟一翘一翘,一星火明明灭灭。 “哈哈一天十二道……古地球笑话还是很好笑。” 亚里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住烟,垂眼看坐着的少校。 【阿瓦隆】的深渊,是联邦帝国共同管理的禁区。 帝国女皇借着这个理由,留联邦第五军团长的时间已经有一周。时间太久,肯定另有目的。 但是联邦军部的人竟都不发一言,说明其中存在什么交易。 近乎本能地,冬庭又在分析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事实。这些都是她所擅长的。 “让我猜猜,少校坐在这里的理由,是因为小皇子?” 可惜副官亚里安提出的八卦,是她不擅长解决的。 冬庭取出叼嘴里的烟,耸肩狠狠抽了两口,活像个战场军痞。 撩开漫在眼前的黑白发,她目光清醒,仿佛要回归到理性至上的少校。 “你懂什么。这又不是战场策略。” “所以更需要旁观者的视角,来理清现在的局势。” 亚里安语气坦然:“恋爱和战场当然不同。战场上可以欺瞒敌手,可爱情里的另一个人,你欺瞒他,下场会更惨烈。” 烟雾缭绕。 水珠状的壁灯悬挂灯架上,柔和明亮,光晕缓缓落在冬庭的脸颊。不同于平时的坚定冷静,此时她的神情迷茫落寞。 “……他说,不再需要我的保护。” 良久,冬庭对朋友亚里安提起:“可我一直以来,都被人需要着。” 在荒星那里,她是他们的女儿;在联邦里,她是联邦少校;在前任初原眼里,她是恋人……任何一方关系里,她始终被需要着。 “这让我很疑惑。” 眉头一皱,她拔掉唇边的烟,重新定义感受,“不,这让我感到慌张。” 不被需要的人生…… 揉捏着烟灰,冬庭指腹觉得有点烫,但不疼。她捏住微烫的烟头,想象中捏住那张红润的嘴唇,让他贝齿并拢,嘴唇莹润得抿成一条线,说不出话来。 “不如死了算了。” 突然,少校暴言道。 亚里安哈哈一笑,抬起夹烟的手骚弄头发。 “小皇子的拒绝让你这么沮丧吗?” 他斜倚着廊柱,语气轻佻。 “是他否认你的生存意义,或者不被他需要而感到失落,少校你分得清吗?” “我不知道。” 冬庭语气硬邦邦的,直直掷过来。 “这很有意思……少校,像直面战场那样,面对此时的心情吧。” 说这话时,他不复轻浮,恢复成可靠的朋友。 亚里安:磕CP磕成他这样,真是完美。 壁灯的光晕像是纱雾,落在她的五官上。此时的冬庭五官干净,静坐于此,像个普通的学生。可她那高挺的鼻梁像是锋利的剪影,凸显出她与众不同的倔强。 在战场上,这份倔强引领着她走向胜利;在迷失的情绪里,这份特质又带领她面对自己的心。 她掐灭烟头,静默良久,终于抚上心口。 “你知道吗?我那时候虽然慌张,但心跳得很快,眼睛里只有伊连。”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让我更害怕。” “……” 副官亚里安哑然失声。 良久,他突然笑起来:“少校,你这是——” “心动啊。” 像是一颗子弹,正中靶心。 或是一把机关枪洞穿额头,冬庭豁然开朗。 “可我谈过恋爱,我跟初原你知道的。” 冬庭犹疑着,手指点着自己,又点向虚空,像是跟谁理论。 “不是这回事。” 她犹疑地摆首。 “……” 金发副官更是无语,憋了半天只能用直女懂得方式举例。 “你经历无数场战斗,都是用一种打法获胜?” “如果说恋爱如战场,那初原和小皇子是不同的人,你要运用的方法总不能是一种吧?” 猫眼瞪大。 圆翘猫眼里,黑瞳震颤。很快,兴奋到竖立起来,像是发现新的目标。 “哦!” 良久,冬庭重重点头:“我 明白了。” 她骤然心头一轻。 起身,两三步迈上台阶。冬庭朝他道声谢,头也不回地跑走。 她年轻雀跃的心跳动着,像是春日复苏。 · 翌日。 伊连殿下的宫廷接见厅,迎来第一位拜访者。 访客椅是墨绿色天鹅绒,坐垫软软的。冬庭坐上去,朝着对面书桌的主人发出控诉。 “我不接受。不接受你把我抛开。” 面对这番控诉,伊连睁大眼,连连摇头。 “没有抛开你,我只是不再需要你保护我……” 顿了顿,他补充道,“在这个皇宫我度过了五年,我知道怎么挨过去,不是吗?” “但是情况不同了。” 冬庭开口。 伊连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从前,他是个Beta。现在,却是个需要信息素的Omega。一旦被发现,在这皇宫之中,他会骤然变得扎眼。 “那也只是我的事……” 开始,伊连语气有些犹豫,但慢慢变得坚定。未来如何他不知道,他只有去面对罢了。 手指蜷缩了下,伊连再度慢慢伸直手指,他未来道路崎岖,但是也不想以一场虚假关系来捆绑两个人了。 冬庭看着,黑色眼瞳里弥漫出光亮。 “我今天来,其实另有原因。” “我不接受的原因,不是恼怒你打破我的承诺。” “而是,我对你心动了,伊连。” 骤然而来的表白,像是猝不及防的巴掌,打得小皇子错愕不及。 他手指猛地一弹,连忙捂住自己的脸颊、耳朵。果然全部红透了。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少校?” “知道。” 小皇子捂着脸颊,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接下来的话。 “那你要、要怎么样?” “不知道。” 天啊天啊,她说她喜欢我…… 天啊天啊,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办…… 两件事齐驱并列,在他脑海里奔驰。小皇子一整个懵住。 冬庭也并非游刃有余。 她素来冷静的脸浮现苦恼,攥紧拳头之后,眼瞳爆发出某种决心。 “一整晚,我都想怎么办……像是分析军事行动,猜测敌方行军意图,我想了一整晚,却没有办法。” “也许恋爱,不是在战场。于是我开始参考从前的恋爱……说句很尴尬很难听的话,我觉得既然你是初原的弟弟,总该有像他的地方,我可以参考。” “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是在用战斗思维来解决一切,想要掌控一切、包办一切。因为战场就是这样,做不到,是成千上万的人去死……” 她摊开掌心,像是把自己的过去展开,呈给他看。 “我没有办法了。但是你说过,想要选择。” “那我把这次选择权交给你,好吗?” 蓝色眼眸湛蓝,像是晴朗的海面。 此时此刻,伊连终于发现:某些东西不需要豁出一切争取,在意你的人自然会给予。 他轻轻吸气,郑重点头。 “好。” 低头的一瞬,一滴泪水砸在手背。 温暖而喜悦的,不再冰凉。 41. 第 41 章 帝国宫殿没有四季,只有春夏。而这一日,春光从窗外透进来,披在他们身上。 等待滚烫的羞赧褪去,伊连心底的犹豫如苔藓般长出来。 “那解除婚约之后,我们的关系……” 对于他的说法,冬庭终于放下心来。她背脊抵住椅背,姿态彻底松弛下来。 幸福就像是一颗糖果,凝在他们两人的眼眸。 “由你决定。” 说着,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小皇子的手指柔白如狭长的花瓣,蜷缩时正是花瓣蜷起的优雅,她把玩着这只手,像是在赏玩一株洁白的玉兰花瓣。 抬眼,小皇子仍是有点懵懵的。 眼眸湛蓝似海,因微微发呆咬着下唇,露出一点贝齿与软红。 真是可爱。 “不会没想过接下来的计划吧,伊连?” 少校忍不住坏心眼地提醒道。 “呃不是……” 伊连由衷笑了一下,“我原本以为会不容易。” 这说法让少校心酸。 她握住他的手,给予实际的安慰,语气缓和:“按照你最初的设想就好。” “最初,我想的是解除婚约,跟你建立盟友关系。” “对于我,你的爱和怜惜也许不会长久,但是对盟友的忠诚会更牢固。” 说到这,小皇子也意识到这已经是假设。 在重重波澜之下,他居然得到了……少校的心动。 想到这,他笑了一下,然后敛住表情。 “为什么不笑了?” 猫瞳看着他,认真地问道。 “有点傻。而且,这设想有点过时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面对少校的循循善诱,小皇子努力思考,忽然有些恐慌。 他抽回手。 “现在的一时退让,会是你的战争策略吗?” 他本能地反问道。 少校捉住他的手。 她的这双圆翘猫儿眼总是神秘,闪烁着一些思想的黑影,不论善恶,却十足危险。从前,小皇子无法看透。 可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耐心地答复。 “如果那对你有用,我的确会采取那样这样的策略。可是伊连,你的直觉、道德、良心高于理智与策略,我再去用那样的办法,是没办法得到你真正的信任吧?” “可是,可是……” 小皇子摇摆着,有些害怕说错,有些害怕受到责备,但还是努力说出想法。 “就算得到你的心,我也想要解除婚约。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得到束缚,哪怕最终只是盟友,也要比现在好吧?” “因为你的心是自由的,是它靠近我的,而不是在一场荆棘牢笼里被迫靠近。” 说完,他忽然笑起来。 “怎么了?” 伊连咬着唇想了下,然后才告诉她:“好奇怪,我们在跟对方说话时,最后都是担忧的疑问句。” “你从前说话都是肯定句,陈述句,不会有疑问句。” 说着,他又笑起来,笑声清朗,舒展成春日的花朵。 少校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看见他。他眼眸中的快活快要溅出来,像是春日的蜜。 砰。 砰砰砰。 她的心脏无可抑制地敲打着,变得很快。随着心脏雀跃的节奏,少校唇角一弯,也笑了起来。 “坦白说,我们就不能在婚约里先婚后爱吗?就像亚里安看的烂俗,比如《先婚后爱:霸道少校狠狠爱》那样吗?” “冬庭!” 伊连恼羞成怒地喊道。 “这是玩笑。” 她捧住他的手,像是捧住一簇洁白美丽的玉兰花。然后,她的唇吻上去。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是盟友了。” “作为盟友,我会把信任、忠诚、坦诚献给你,同时弱点、疑虑、脆弱也一并交付。” 她吻上他的手背。 ——这是少校的忠诚之吻,也是冬庭的誓约之吻。 · 作为盟友,他们遭遇的第一个挑战,来自于女皇的邀请。 接见厅的窗户打开,春光扑面而来。 两人面面相觑,目光共同落在来此的仆从。 “母亲要召见我和少校?” 伊连十分惊讶。 从十三岁回到帝国,整整五年,他见过女皇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眼前人,是女皇最信任的内侍。 “辛燃上将还在吗?” 冬庭不失时机地提出这个问题。 “上将已经启程离开。” 女皇内侍恭谨地答道。 闻言,冬庭点开终端,戳开跟养父的聊天记录,发现他还是没有回复。 这更奇怪了。大人物之间仿佛已经做出什么交易,而且这个交易时间俨然紧迫,紧迫到养父辛燃不愿意透露一点。 “冬庭。” 伊连叫道,看清她眼中闪过的疑惑。 旋即,她浅浅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去吧。” 曲折迂回的走廊,他们遇到凯利大公。 仿佛巧遇般,凯利大公浅浅微笑:“伊连、少校,再次见面了。” 伊连脚步停顿一下。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直了一瞬,直至冬庭上前一步挡在面前。 少校高而挺拔,逼近时,有种生人莫近的冷漠。 “凯利大公。”她点头,笑容近乎于皮笑肉不笑。 凯利大公颜色不变,目光掠过她的肩膀,看向身后的小皇子。 “伊连,我希望你仔细考虑自己的前途。” 他的语气温柔、优雅,像是随时在为别人考虑。 实则不然。他只为自己考虑。 意识到这点,小皇子绷紧的心一松,他开口道:“父亲,这是我的事。” 说完,他迈步离去,与凯利大公擦肩而过。 叫了五年的父亲,这一次,伊连的语调里再没有惶恐不安。 女皇的宫殿坐落于两颗孤星之上,被能量磁场包裹。 从外面看,它是透明的薄膜,随时就能戳破的水滴。然而,那只是错觉。 实际双星系统的定位,随也不知道。 宫殿里会有传送阵,阵法图案描绘成古地球的复古占星术风格。太阳、月亮、星辰……并列在金色绣纹中,像是传说中的魔法。 踩踏上去,金光环绕,像是发动魔法。可小皇子知道,那是分解重组。 这个宫廷总是这样。 高科技的东西要用复古来包装,以此证明它们的古老传承,就像这里许多人的心口不一。 入口是一座桥,桥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铜门。 门口是一条长廊,长廊被依次排列开来的壁灯照亮,笼罩在暖黄色的光,尽头像是金萱花舒展的花瓣。 “怎么又复古又古老……” 少校皱眉,一点也不欣赏宫廷建筑的繁复。 走过铺满地毯的走廊,他们终于来到王座厅。 王座厅有巨大的穹顶,彩绘玻璃镶嵌,落在地上的光五彩斑斓。穹顶旁边还有窗户,真正的透明窗户外,两颗恒星在轮转,一颗金色一颗红色,像是一双异色的眼睛。 王座高大而简朴,椅面是深棕皮革,坐在上面并不会舒服,但作为帝国的君主,时刻要警醒自己的便是这点。 女皇眉目深邃,金色眼瞳。她面容不算年轻,衣着是件深灰色的常服,系着皮革腰带,腰带上绘制着来自于帝国第三核心星系的动物。 她坐在那,冬庭忽然就明白了,不是宫殿让这里变得特殊,而是女皇本身。 二人行礼,女皇坐着,微微颔首。 “今日找你们来,是请你们去探索【阿瓦隆】。”女皇开门见山,唤来身边仆人,眼神示意。 侍从举着一份系着红绸的卷轴文件,单膝跪地,呈给小皇子。 “这是探险【阿瓦隆】的官方任命。” 所有到嘴的话,没了。 伊连冬庭面面相觑,不明白女皇的意思。而看着他们,女皇起身,淡淡道:“你们一定以为是我心血来潮,那就那样认为。” “但是去了回来,我允诺你们一个愿望。任何愿望,我都会实现。” 听起来,格外诱人。 “恕我直言,女皇陛下,辛燃上将到底跟你商量了什么?”少校开了口。 金色眼瞳看过来,没有任何情绪,连平静都谈不上。 “你真的想知道?” “在我看来,这是今日您指使我们出去的原因。” 女皇看着少校,目光极为渺远。 “你就是当年陆娜救的孩子?”她忽然问道。 冬庭身躯一震,猫瞳颤动。 她唰地一下看向女皇,女皇表情如常,只是说:“别这么看着我。” “作为一个帝国的君主,这点往事总该知道。只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冬庭猜,那可惜跟自己无关。 陆娜少将的名字,在这里被提起。 伊连当然知道,她是小叔伊利亚亲王的恋人,死于多年前的“天火掠夺事件”。然而随着那日小叔的回忆,他们几人的关系更为微妙起来。 小皇子紧张得攥紧衣袖,钻石袖口咯在 掌心,微疼。 女皇眼睛看着他。 “别总是这样伤害自己。” 原来,她早就知道伊连紧张时的小习惯。伊连忙松开手,神情闪过不可思议。 “您……知道。” “是,我知道你。” 金色眼瞳没有情绪,动了动。 “但是帝国君主知道,却无法行动,这很悲哀。” 她摊开手,手掌空无一物。 战场动物的直觉,让冬庭猫眼竖起,意识到未知的危险。 可这危险,不来自眼前人,来自于…… 冬庭闭上眼,不敢想。 “辛燃他想要去【阿瓦隆】。多年来,他始终念念不忘,想要一偿夙愿。” “但是他不能去,因为还有其他事。” 女皇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解释道。 说完,她没有看小皇子,反而是看着冬庭。 冬庭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她单膝跪地,拳头抵在心脏处,行帝国骑士礼。 “这次旅行,我一定保护伊连的平安。” 少校有一双圆翘的眼睛,狡黠又聪明。可此时她眼瞳中,尽是凝重与承诺。 金色眼瞳久久看着她,缓缓点头。 “好。我相信你。” 小皇子看着他们,不明白这场哑剧的目的。 直至女皇看向他,金色眼睛只看着他。他渐渐颤抖。 这一刻,母亲的目光比整整五年的时间都看得久。 “你十三岁的时候,我有想过阻止你回来。”女皇忽然道。 伊连脸色苍白,语气颤抖。 “我想也是。”他不再软弱,但对于女皇这个母亲,他没有存在过期望,此时竟也不是很愤怒。 “是凯利要求。” “……”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把你带到这糟糕的宫廷,我很抱歉。” 伊连觉得有点怪。 在传闻里,父亲是女皇的续弦,并不受宠。可看女皇此时的说辞,她却答应了父亲的请求。 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您爱过父亲吗?” 伊连不由问。 冬庭扶住额头,觉得不是该说这个问题的时候。 女皇也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我很高兴,你不像他。” 一句话像是要解开过往,然而女皇选择转身,坐回那王座。她抬手,示意授权仪式继续。 此后他们再没有交谈过,进行着一场匆忙的授命仪式。 授命仪式的最后,是全星球颁布这份官方授权。 小皇子与少校一同跪下,承诺此行的必要性、合法性、冒险性。及至最后,他仰脸看着王座之上的女皇,忽然觉得她如此孤单。 然而,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那些软弱的话。 · “这简直……就像是一场逃亡。” 飞船之上,小皇子还是没有缓过来。 授命仪式如流水般晃过他眼前,而现在的他已经身在宇宙星河之中。 冬庭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旋即若无其事地开起玩笑。 “难道不像一场预谋已好的私奔?” 小皇子看了她一眼。 “现在的我,可不会因为这些脸红了。”说着,他脸颊漫上一抹红。 倔强的模样真可爱。 冬庭想,暂且把见女皇时那巨大的危机感抛诸脑后。然而,她不能安心。 飞船已经进入自动驾驶,小皇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星河,忍不住张手去探。 冬庭站在他身后,将手搭在他肩上。 “伊连,答应我,从深渊出来之后,发生什么都要冷静。” 话语过于凝重,小皇子脸颊的红褪去一些,他抬手捉住她的手,晃了晃。 “现在,【阿瓦隆】的深渊才是最重要的吧。” “我们会再次遇到哥哥,对吗?” 他口吻突然很不确定起来。 冬庭缓缓摇头。 “深渊不是只展现你一个人的愿望……” 小皇子拿眼睛看她,她却没有再说下去,抬手往前一指。 “到了。” 银河有一道熟悉的伤口。 它保持着裂开的状态,像是睁开的眼睛,瞳仁被漆黑缠绕,里面弥漫出黑色物质。 整体来看,它像是一道悬挂在银河背景上的黑色裂痕,形状并不规则,边缘不是从黑到银白,而是渐变的、不断剥落着漆黑的物质。它周遭的时空弯曲掉光线,空洞、虚无。 飞船缓缓驶进去。 而这一次,伊连明白了什么叫悔不当初。 42. 第 42 章 雪落下,同时覆盖了生者与死者。 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雪水浸透了塞满杂草的布鞋,脚已经不觉得冷,而是麻木。 六岁的米莎走在雪地里,怀里抱着捡回来的柴堆。一无所有的白,填满了她的眼睛,造就了她的麻木。 雪原扼杀了生机,寂静无声。 小女孩脸蛋冻得通红,嘴里自言自语。 “呃你是说,你是不小心来到这里的?” “你在找人?你找的人叫什么?我叫米莎。” “冬庭?冬庭是谁?” 小小的女孩嘴里嘟囔着,她抱着柴火,打开木栅栏,往破烂的木屋走去。 木屋的木门摇摇欲坠,吱呀作响。她走到门口,拢住柴火,忽然扭身望向不远处的虚空。 “你要进来吗?” “不吗?那再见。” 仿佛听到拒绝,她冻得通红的脸严肃地点点头,推开木门。寒风吹进去,很快,木门被关上。 寒风的呼啸被关在门外。小米莎衣服被雪水汗水浸透,笨重如小猪,慢吞吞地挪到壁炉旁。屋内唯一的火光,来自于壁炉将熄未熄的柴火。 壁炉旁,一个女人借着火光缝补衣物。 不远处的木床上,两个小孩呼呼大睡,脸蛋睡得熟红。 “我回来了。” 米莎小声说道,避免吵醒弟弟妹妹。她放下柴火,拽着几根长条的,来到壁炉费劲地掰断。 见状,女人放下手上的事,替她掰断柴火枝,一点点添置到壁炉里,轻轻扇了扇火,微弱的火光窜起来,暖意驱赶走屋内的寒冷冷清。 摘不下手套,米莎把手放在壁炉旁烤了一会儿。女人看着,伸手替她摘除手套,女孩十根手指,红肿得像十根胡萝卜。 女人不忍,弯腰翻身去找桌下篮子里的药膏。而小米莎忍着手指的肿痛,比了比,忍不住咧嘴笑了。 “怎么了,我的孩子。” 女人低头,为她涂抹药膏。 “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像食物,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妈妈。” 女孩天真无邪的答案,换来女人心疼地抚摸她的脸颊,通红的、冷凉的脸颊被抚摸着,变得热乎乎的。 母亲为女孩端来食物。 半碗稀粥,一小块黑麦粗粮面包。米莎小心翼翼掰开,再掰开,把一小块面包分成四份,再取走自己小小的那份,将它泡在稀粥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等吃完自己那份,她就看着桌上的三份,眼睛无比饥饿,可就是不动。 “吃吧,米莎。” “不,妈妈。我不饿。留下给弟弟妹妹还有你吧。” 面对母亲的催促,米莎连连摇头。 母亲诺雅叹了口气。 “刚才你在门外,跟谁说话?”她不得不转移话题。 “一个幽灵。” “这次要小心,不要让那些幽灵带你走。” 对于米莎身上的独特之处,母亲没有感到惊奇,只是认真叮嘱道。 这片被雪埋葬的白桦林,无数丧命的尸体。他们沉默得就像是黑暗中的森林。 而米莎,是唯一一个能听到他们说话的人。 米莎懂事地点点头。 “我知道的,妈妈。离开你和妹妹弟弟,我会伤心的。” 说着,母亲替她脱去沉重的衣物,用一点点水替她擦拭身体,赶她去睡觉。米莎轻手轻脚,翻身到熟睡的弟弟妹妹旁边,比起单薄粗糙的被单,还是亲人的体温让她觉得温暖。 她翻身,小心从床角落里找出自己的玩具。 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具熊。从颜色来看,勉强能分辨出它曾经是棕色的,有着柔软丝绒般的毛发。它与这个贫穷寒冷的家格格不入。 据母亲说,这是她真正的妈妈缝制给她的。 我真正的妈妈……米莎迷迷糊糊地想,她会长什么样? · 这一年的春日,米莎六岁了。某日,母亲带她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真的很远。一路上都是初春的花朵,米莎摘得整个手都快攥不住。单薄洁白的花朵,有着嫩黄的花芯,很是美丽。 “妈妈,你看。” 她举起手,仰头叫道。 母亲一只手拉着她,没有说话,心事重重。 弟弟妹妹交给隔壁的瓦洛佳阿姨照顾,母亲只带了她出来。见孩子叫她,母亲含糊应了声,脸上疑虑重重。 米莎觉得有点无趣,便扭脸自言自语起来。 “你也跟过来了吗?” “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叫冬庭的人?哦真是遗憾。” “她对你一定很重要。是你喜欢的人吗?像我喜欢妈妈弟弟妹妹那样?” 她叽里咕噜地说了很多,时而侧耳倾听,像是身边真的有人。 见状,母亲停下脚步,蹲身握住她的肩膀:“米莎,等会我们要去见一个人。答应我,不要再那里表现出你能跟幽灵对话。” 六岁的米莎人生里,有场大雾弥漫。 在夜晚,时常会有陌生人探望她,问母亲:“她就是那个孩子?” 然后他们眼含热泪,亲吻她的脸颊。那些陌生人会带来食物、衣物,以及一些不详的消息,而母亲的脸会随着那些消息而越发凝重。 而村庄后面的白桦林里,有无数幽灵沉默地伫立着,就像是沉默的森林。它们偶尔与她交谈,问她要不要跟它们走。总会有幽灵阻拦,斥责其他幽灵:“疯了吗,这孩子是那件事之后唯一的火苗了。嘿孩子,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六岁的米莎暂时无法理解这些。 但是面对此时母亲的叮嘱,她会很认真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妈妈。” 她抱紧怀里的玩具熊。脏脏的玩具,已经被母亲洗过,恢复了一点过去的柔软蓬松。 她们来到一个城堡一样的地方。 古老的城堡内外,许多士兵把守。母亲带着她走到门口,就被士兵们阻拦。 “米莎,不要害怕,我在外面等你。”母亲语气颤抖,强装镇定地说道。 小米莎想要回头,却被身边的士兵阻拦。 两个士兵一前一后,夹着中间的小女孩,带着她往城堡深处的房间里走。她穿过房间两边的走廊,里面充斥着无数的凄惨与哀嚎,像是有毒的蘑菇开了遍地。 小米莎来到一个房间里。 房间门打开着,石灰墙壁,一个男人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男人的对面,一张桌子后面,一个男人也坐 着,神情冷峻。 两个士兵朝坐着的男人敬礼,叫他长官。 长官微微点头,手掌随意一挥,小米莎便被带进来。 长官站起身,拽过小女孩推到男人面前。 “你认识他吗?”他问道。 小米莎仰起脸,看着眼前坐着的男人。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伤痕累累,头发胡须长得像野人。 唯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梦里见过的温柔。 男人沉默,只是低眉看着她。 咔擦一下,军官手枪上膛。冰凉的枪口指向小女孩的后脑勺。 于是男人开了口:“不认识。” 长官没有放下枪。 小米莎也没有哭。 她想起春天冰雪消融,冰块在河上移动……村庄后面的河流上全都是尸体,赤裸着,全身黑色,只有皮带扣闪着亮光。没有无水的海洋,却有无血的战争*。 一个生命在战争里长大的孩子,她不懂得战争与死亡,但会对这些事习以为常到麻木。 男人沉默地看着小女孩,看着她抱着的玩偶。 “孩子,这是你的玩具吗?” 小米莎还不懂得眼前的情况。但是她看着男人沉默的黑色眼睛,忍不住双手举起玩具熊,把玩具熊高高举起来给他看。 “这是我的伙伴,它也叫米莎。” 男人疲惫又欣慰地笑了笑。 他费劲地抬起手,摸了摸玩具熊的头顶:“可爱的米莎。米莎要好好地。” 这一切的一切,六岁的米莎都无法理解,她只感觉到心底某一处很奇怪。 后来,她被送到城堡外面,与母亲再次见面,她抱着母亲指着心口:“妈妈,我这里很疼。” 母亲从她口中得知那个房间,那个男人,忍不住捂住嘴,拼命忍住哭泣。 “米莎,记住他。他是你的……”母亲没有说下去,只是攥紧她的手。 米莎懵懂地点头。 这又是她生命里的那场大雾所带来的。 这天夜里,米莎忽然醒来。她悄悄下了床,来到外面。 外面月光清澄,像是冬季的雪花。而小女孩黑色眼睛看着眼前的幽灵,映出它的模样。 幽灵金发蓝眸,美得像是一场幻觉。它说自己叫伊连。 “伊连。” 小米莎叫着新朋友,问道,“米莎的名字含义是什么?” 她久久无法忘掉那个男人的眼睛,以及他叫米莎的语气。米莎想,自己的名字一定别有意义。 金发幽灵悲伤又温柔地笑了。他要比小女孩更明白,她以为的陌生男人见面,实际是父女最终的离别。 此时此刻,幽灵的心被这场无可避免的人间悲剧撕扯着,最终选择告诉小女孩名字的含义。 “米莎是米哈伊尔的昵称。而米哈伊尔的意思是:谁是上帝。” “谁是上帝?” 小女孩喃喃道。 她仰脸看着清澄的月亮,忽然说道:“在这里,上帝是不存在的吧。” 金发幽灵沉默地看着小女孩,没有回答。他看着月亮,突然想到看到的月球表层土壤,坑坑洼洼,浓重的灰与深厚的黑。 其实月亮,也不过是个不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