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之相爱后就离婚》 1. 穿越 “队长!左边!” 惊恐的大喊从身后传来,周延均手里的刀下意识转向劈下。 腐臭的血液溅出时,他的刀已经砍向下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源源不断的丧尸从四周涌来。 枪早就没了子弹,没了用的铁疙瘩被他随手塞进一个差点咬到他,半边脸都腐烂的丧尸嘴里。 手里现在紧握的这把特殊定制的长刀,劈砍的速度也开始逐渐变慢。 疲惫的肌肉和麻木的大脑,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在驱动着身体动作。 周围人类的嘶喊和哀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消失。 那些带着熟悉能量波动的火球、雷电等异能攻击,原本偶尔从周延均身边擦过,现在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面目狰狞地张着腥臭腐烂的嘴不断扑过来的丧尸。 一个接一个,无穷无尽。 尸潮涌动。开始包围周延均。 当腿上传来被啃咬的尖锐痛感时,周延均心猛地一沉,完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一个没有半人高的丧尸正抱着他的腿死死咬住,身上深蓝色的校服脏污破烂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像是烂布条一样挂在身上。 周延均早已力竭只凭本能支撑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的失神后,终于彻底脱力。 终于啊。终于。 最初的绝望后,心里反而升起一股轻盈的解脱感。 像是等待已久的结局。 在他用这具没有异能的身体挣扎十年后,在基地被丧尸潮攻破的三天后,在这个阳光还算不错的下午。 终于降临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踢开腿上那个校服丧尸,被撕咬的剧痛让他一个踉跄后单膝跪下,长刀转向地面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然后被疲软的手臂再次挥动,刀锋劈开那个丧尸的脑袋时,因力道不足和钝掉的刀刃被卡在了头骨里。 下一秒,丧尸群如同闻到血肉的秃鹫般涌来,周延均瞬间被扑倒淹没。 腿,胳膊,肩膀,后背,腰腹...... 残破的指甲和牙齿不断刺破他的皮肤。 身体各个部位被啃咬被吞食的痛感,顺着大脑仍在运作的神经撕扯着周延均最后的理智。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血肉被咀嚼的声音。 直到视线模糊,彻底陷入黑暗。 永恒的寂静好像降临了一秒,又好像只是错觉。 怎么还没死...... 这些丧尸还没咬到脖子吗...... 吃得好慢...... 意识模糊的大脑中,隐约间只剩下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在飘散。 疼痛还在拉扯着神经,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死死压住,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锤子凿开了一样。 几秒后,耳边粗重的喘息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脖颈被牙齿啃咬,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湿黏感。 终于咬到脖子了吗?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飘过时,周延均的身体却在十年来无数次的战斗本能驱使下,下意识去握右手的刀柄。 但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掌心突然袭来。 他再次用力,握紧了手里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不规则的尖锐器具。身体在这股痛感中似乎找回了一丝主导权。 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模糊的光线下有一个棕色的脑袋正埋在周延均颈间啃咬。 黏腻的刺痛让周延均内心本能升起来一股厌烦和恶心。 有完没完?!怎么还在吃啊?! 他一把抓住对方后脑的头发,瞬间发力握紧,猛地拉起—— 噗嗤——! 在那张过于干净的脸暴露进入视野前,右手在疼痛中握紧的碎片就已经插进对方颈侧动脉。 温热的血液喷洒而出。 血液溅射到脸上的同时,手臂肌肉再次绷紧发力,深入血肉的玻璃碎片被用力扭动了。 “嗤”的一声后猛然抽出。 更多带着明显温度的血液涌出,顺着他的手流下。 迟钝的大脑这才后知后觉。 热的?血? 周延均怔住,瞳孔剧烈收缩。这时他才意识到—— 这不是丧尸。 是活人。 眼前的男人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成狰狞的一团,死死捂住自己脖子上正不断溢出血液的破洞。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原本已经被自己制服压在身下,就要开始享受的身体,破洞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旧风箱的声音。 然后砰的一声一头栽倒在周延均身上。 “唔——!” 倒下来的尸体分量着实不小,周延均被砸得闷哼一声,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瞬间疼的更加惨白。 他现在感觉身体跟快散架了一样,上上下下哪儿都在疼,特别是后脑勺。 剧烈的灼痛感从后脑处攻击着摇摇欲坠的意识。 抬手一把推开身上那个明显没气了的男人,但光是坐起来这个动作就让周延均眼前一黑。 耳中骤然的嗡鸣刺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猝不及防的强烈眩晕下他差点吐出来,赶紧停止动作撑着地面深呼吸。 片刻后那阵眩晕稍微褪下,周延均伸手摸了下后脑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嘶——!我去......!” 手伸回眼前一看,一片黏腻,掌心全都是鲜红黏稠的血。 不对吧?自己倒地的时候没磕到脑后啊?哪个牙口好的丧尸意识觉醒想挑战下颅骨了? 周延均皱着眉,心里闪过这个疑问的同时,视线顺着掌心迅速扫过身上其他地方。 不太合身的银灰色西装套装,血迹斑斑的深蓝的领带。 这更不对了,谁杀丧尸的时候穿西装啊?就算基地里那个最讲究派头的二把手也不会把他的宝贝西装穿到战场上。 周延均上手摸了下,料子还挺不错的。 就是可惜衬衫扣子全被扯掉了,崩得只剩最下面两颗,又被他刚才那一刀下去溅出来的血染得完全不能看了。 从刚才发现自己捅的是活人起,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这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周延均压下心中的茫然,抬头快速环视四周。 扫视一圈,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不是他在末世已经习惯了的那种陈旧腐烂的狼藉,而像一个被破坏的奢侈品会场。 房间面积不小,天花板上垂下一个很有设计感的华丽吊灯照亮了整个空间。 墙壁光洁,没有一点脏污霉渍,大门把手边那个半透明的光屏,看样子是个智能锁,但样式只在某些科幻电影里见过。 门边的装饰柜上摆着透明的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蓝色花束,上面的露珠悬悬欲坠,但周延均并没有认出这是什么花。一股柔和淡雅的花香穿透了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再往里的矮茶几上原本应该也放着一个花瓶,但此时在地上已经四分五裂,花束被踩得失去活力,汁液在地板上晕染出几片不规则的蓝色,和飞溅过去的血点混在一起。 周延均和那个不知名的尸体此时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上,沙发和茶几都有明显的位移,旁边散落着被扯烂的抱枕,砸碎的杯子,从墙上掉下来的装饰画...... 很明显这个房间里有过一番激烈的搏斗。 周延均快速在心底推断道。但问题在于—— 他不认识地上这个男人。 或者说,整个房间,整个事件,从他睁眼的那瞬间起,就散发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不像是被丧尸咬后因为昏迷而断片了,反而像是做梦一样从一个场景直接跳到另一个场景了,对于昏迷前后的事情他现在一点可以将其关联起来的头绪都没有。 这种诡异的未知感简直比末世刚降临时还要人让心里发毛,至少那时候的异常点足够明显,而现在…… 周延均深呼吸一口,按住了随时都要因为剧痛和眩晕断线的脑袋。 想破脑袋都想不通那 就不想了。 毕竟现在地上还躺着个尸体亟待处理。 周延均撑着旁边的沙发尽量放慢动作地艰难站起身来,冷汗顺着额头不停冒出,但还好没有再次栽倒。 他先稍微活动了下四肢,仔细感受了下身体状况。 ——嗯,除了右手掌心的割伤来源刚才自己握住做武器的花瓶碎片外,两边肩膀都有疑似被扭伤的酸痛感,左边小腿和脚腕疼痛明显,肋骨估计断了不止一根,现在光站着呼吸就觉得胸口和腹部剧痛。 死人、环境、伤口,所有陌生的细节被强行堆积在这个混乱的房间。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简直天方夜谭的推测从脑海跳出。 周延均强撑着到处都在疼的身体,几步走向门口右手边墙壁上的穿衣镜前,他的视线瞬间僵滞,这张脸—— 是他,但又不是他。 准确来说,是20多岁时那个,面容稚嫩清俊,还在上大学读着法律专业,人生最大的烦恼是身为双教授的父母总是想让自己走学术路的周延均。 而不是30多岁时那个经历了末世十年,下颌有道明显的疤,和小队六人一起住,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接任务杀丧尸换物资研究怎么提高身体素质怎么活下去的周延均。 肤色在失血的情况下更加苍白,让脸上的青紫显得十分狰狞。下颌因为偏瘦的脸型略显锋利,而紧皱的眉峰间那双熟悉的漆黑瞳孔,让周延均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一觉醒来,我穿越了,穿到了一个……” 周延均抬手揉了揉眉头,把那个洗脑的短视频声音从脑中赶出去,怎么末世断网这么些年了还能想起来这玩意儿…… 看着镜子里这个年轻的面孔,联系地上那个自己不认识的尸体,周延均首先确定的就是这不是重生,而是穿越。 身体原主在刚在已经死了吗?致命伤大概率就是脑后那个伤口了。 但是穿越不带记忆包实在有点难搞啊…… 他对着镜子摸了下自己眼周的淤青和嘴角破皮的伤口,视线扫过镜内映出的身后场景,在末世高压环境下锻就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 所以现在首要目标有三—— 身份。关系。环境。 然后才能决定,在这种杀了人的情况下,逃跑是否是自己的最佳选择,以及,怎么跑。 周延均抬手在西装外套和裤子的口袋摸索,试图找出手机或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却什么都没发现,连个纸巾都没有。 全身上下除了衣服,就只有—— 周延均的目光移到了左手手腕上,那里正佩戴着一个类似运动手表样式的手环,银色的,外表简约没有多余装饰,中心有一个没有亮起的小屏幕。 周延均抬起左手上下看了一圈没发现按键,便试着用右手拇指摸了下那个小屏幕。 “叮——” 一个轻微到几不可察到机械音响起。手环上的小屏幕亮起。 接着,一个放大版的立体光屏悬浮在眼前。上面显示着一个聊天界面,似乎是原主之前没有退出的软件。 是个通讯设备? 周延均瞥了眼手环,往聊天界面看去。 上面的文字不属于自己已知的任何语言系统,但奇怪的是自己都可以看懂。 “上次不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儿吗?” “来三楼休息室,我朋友说想认识你哦!” “这次宴会本来就是给青年虫联谊的,你懂我的意思吧?你一个E级能进来用的还是我的请柬!” “奥尔森可是B级雌虫呢!你懂点礼貌!不要像上次那样给我们伦诺克斯家丢脸!” 聊天内容并不多,对面发过来这几句话后,原主问了句“你也在那儿吗?”,但是对面没有回复。 周延均逐字逐句看完,却只觉得头更疼了。这字倒是都能看懂,内容却实在云里雾里。 什么E级B级倒是好理解,他们之前给异能也分等级。 但“青年虫”、“雌虫”,这虫来虫去的都是啥啊? 2. “碰瓷” “虫”的问题很快被周延均抛之脑后。 他的目光移到那个名字上—— 奥尔森。 周延均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起码现在知道这位尸兄的名字了。 而聊天里提到的宴会、联谊。 回想到几分钟前他刚醒来时的场景,一片狼藉的房间,浑身是伤大概率已经死亡的原主被压在地上…… 周延均喉咙间瞬间泛起一股恶心感,他不适地皱了下眉,突然想再给那个奥尔森再来几刀。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他只能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周延均的视线再次快速扫过聊天界面的内容。 对话框顶部的联系人名称,并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昵称,而是很正经的备注着全名,“达里奥.伦诺克斯”。 暂且不知这虫和原主具体关系,但从聊天内容的语气上可以察觉出并不亲密。 而且原主看起来是因为这个“达里奥.伦诺克斯”的话才来到这个房间的,或许也和这个伦诺克斯家族有关系。 周延均尝试抬起手指,发现这个光屏看起来是虚拟的但是可以交互。 但他向上滑动后没有再发现其他聊天内容,便关掉了这个对话框,返回来到这个这个聊天软件的消息页面。 消息页面除了之前那个“达里奥.伦诺克斯”的对话框外,还有另一个虫的。 “K”。 周延均没有犹豫,直接点开对话框后往上翻。和这个虫的聊天内容可比之前那个多,周延均手指划过快速翻看。 这个“K”看起来像个商虫,搞走私和情报交易。 原主手腕上这个通讯设备就是从他手里买的。 两虫聊天内容从两笔转账开始,都是原主转给对方的。 第一笔3000晶币,备注“手环尾款”。 而另一笔转让记录,则让周延均对原主和这个“K”的身份生出更多疑惑。 20000晶币。备注“情报”。在这两笔转账后对面就立刻发过来了一个文件—— 《塞珀斯主星生存指南-基础版(购自K,请勿外传)》。 生存指南?这个“K”不仅卖通讯设备还卖情报? 周延均不禁微微挑眉,但没有直接点开,手指微动继续往下看两虫的聊天内容。 “快递收到了?” “这终端可是高级货,跟我们军事星上的那种板砖不一样,能连上星网的。具体怎么操作你自己照着指南摸索吧。” “还有,你之前压在我这儿的定金,有几个好货卖了个好价钱。免费赠你个忠告。” “对我们E级来说,主星其实并不如军事星好混。” “总之你自求多福吧,混不下去了再来找我,不管是情报还是回来的票都可以给你打九折啊。” ——“知道了,谢谢。” 周延均看着这干巴巴的五个字,想到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偏瘦且下颌角轮廓明显的脸,对原主的性格有了一定猜测。 军事星,主星。 周延均思索着,看了下最后一条消息下显示的那个时间。 和之前那个“达里奥.伦诺克斯”的消息时间相比,只早一个月,只是不知这里的一个月是多少天。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点开了“K”发过来的那个生存指南文件。 光屏上缓冲不到一秒,页面变化,密密麻麻的文字跳了出来。 左侧竖行排列着可选择的目录标题,总共五个分栏。 衣食住行、文化习惯、易触法律规则、信息素产业、售后联系虫。 周延均只看目录就微微松了口气。看来所谓的军事星和主星差异还挺大,原主自己也不懂这些,还得买攻略。这倒是方便了自己此时快速了解现状,避免了上网搜索给警察留下什么解释不清的可疑痕迹。 周延均凝神盯着光屏,视线掠过那些内容。 他没有被海量的信息冲击得晕头转向。而是一目十行,眼睛和大脑都在快速转动,提取着自己目前状况下需要的信息。 …… 五分钟后。 周延均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搞懂了之前那个达里奥说的那些“虫”都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世界和他穿越前生活的蓝星大不相同,最大的智慧生物族群不是人类,而是—— “虫族”。 这是一个类人智慧物种,由一种类蝎形态的星兽进化而来的。 而未进化的原始蝎兽,则是目前虫族生存危机的最大敌人。之前那个K提到的原主给他的定金里的“好货”,大概率就是蝎兽身上的材料。 因为指南里的衣食住行部分特别提到了,塞珀斯主星不同于身在战争前线的军事星,军事星上会把蝎兽肉和其各部位的材料运用到极致,但主星的虫尤其是大部分没上过前线的雄虫,以不吃同源的蝎兽肉作为一种文明风尚,要小心不要冒犯到有这部分雄虫。 虫族的外形类似人类男性构造,但实际上根据身体细节构造和生殖功能,性别上依然会区分雌雄。 雌虫体型健壮有力,身体有特殊“覆甲”,属于高攻高防的前线战斗主力。 雄虫则大多修长敏捷,脊背尾椎处有延长骨骼“尾刺”,尾刺中两个可自主切换毒素和信息素的中空软骨管。 信息素作为一种可以安抚和治疗雌虫基因病的“特效药”,在军事星上是自由买卖。 但在主星和附属星的文明秩序中,自从300年前的新政正式建立后,雄虫的信息素就开始由信息素福利中心统一收购和销售的。 指南里K的原话是,“我们E级可就没这种好处可拿喽,而且主星私自买卖信息素可是违法的,要格外注意哦。” E级为什么没有? 周延均疑惑,歧视吗还是什么?他额外关注了指南里相关内容。 汇总了整个指南里的信息,他大概明白了。 说到底,新政就是建立在信息素收购制度上的平权运动,把雌虫从因依赖雄虫信息素的雄尊雌卑中解救了出来,之后雌虫可以直接从福利中心购买生存必需的信息素,“雌侍”、“雌奴”之类的婚姻制度变成了一雄一雌,像是“阁下”这种雄虫特有的尊称也开始泛用。 可偏偏,这场平权运动并没有惠及到E级,因为—— 这种类似种族天赋的“覆甲”和“尾刺”,E级的雌虫和雄虫均没有。 但E级雌虫又同样需要信息素,而E级雄虫无法产出信息素。 原主生活的军事星上,除了正规军队的虫外基本都是E级虫。 所以K在指南里对这部分解释得格外详细,反复交代不要盲信主星虫嘴里那套,觉得只要离开军事星就能过上美好生活了。 事实上,在军事星E级雌虫和E级雄虫只要敢闯敢拼,起码能通过和蝎兽战斗满足温饱。 而在主星和两个附属星上,并没有蝎兽作为生活低保来源。 E级雌虫没有“覆甲”不能参军,还能做些苦力活,而E级雄虫没有尾刺也不能参军,体力却不如E雌,并且没有信息素,可以说是底层中的底层了。 对此时的周延均来说,甚至还有更糟糕的。 “E级雄虫虽然没有尾刺用来直接排出信息素,性别却决定他们体内其实也有信息素。不过,这可不是好事哦。就血液中和体表上溢出的那点微量信息素,不够治疗基因病,可够雌虫放松玩乐了。所以E雄找工作要格外注意,小心被骗到那种地方哦。” 周延均看着那几行字,眼神瞬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就连后脑勺的伤口都仿佛被冻住疼得没有刚才那么明显了。 这让他瞬间猜到了原主身上发生这种事的大概原因,以及自己现在的处境。 周延均点开原主的头像,果然弹出了个人资料页面。 “利格尔.伦诺克斯” “雄虫-E级” “地区:KL-01主星塞珀斯,维科市” “爱好:吃饭,砍蝎兽” “个虫签名:(空白)” 利格尔.伦诺克斯。 又一个伦诺克斯……怪不得那个达里奥伦诺克斯之前说,“不要像上次那样给我们伦诺克斯家丢脸”。 所以,原主利格尔在收到那个达里奥的信息后,发过去那条未被回复的“你也在哪儿吗?”,说明原主对这个达里奥还存在一定信任,两虫同姓同家族,估计是兄弟或表兄弟之类的。 而达里奥未回复……比起客观上的没看见,周延均更倾向对方是主观的心虚。 就算不是故意杀人,从所谓的“想认识你”“联谊宴会”“你懂我的意思吧?”“你懂点礼貌”这些对话,也足以看出这个达里奥.伦诺克斯对利格尔去见奥尔森后可能遭遇的事是有一定预期的。 而且绝非善意的预期。 周延均拖着步子回到沙发边,打量着地上已经开始变凉的男人——哦不对,是虫。 确实挺健壮的,至少比自己现在这个还算是精瘦的身板宽一倍有余,估计就是那个B级雌虫奥尔森。 就是没看见指南说的所谓的“覆甲”,不知道具体什么样子的。 不过能被自己用个玻璃碎片捅到动脉……这个“覆甲”还能自主调节?还是说自己占了出其不意的优势? 低头不过片刻的观察,眼前突然的眩晕让他胸口泛起一阵恶心。 周延均晃了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这身体有点撑不住了。 时间紧迫,周延均脑中闪过刚才给自己定下的三个目标。 身份:E级雄虫,利格尔.伦诺克斯。——不利。 关系:第一次见面,有人介绍。现场初步推断是强/奸。对方过失致原主死亡,自己正当防卫致人死亡。——客观有利。 环境:陌生世界,陌生物种,陌生宴会。只来得及了解基础信息,具体情况不明。——不利。 结合刚才在指南里看到的K总结出的一些常用法律法条,周延均之所以将关系这条仅判定为“客观”有利,一是因为证据判定,二是因为等级身份。 自己反击的时候显然还没有构成实质侵害,加上B级和E级的等级身份差距,对于实际操作中的公正问题,周延均实在很难乐观起来。 但逃跑…… 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算一个明智的选择。 不说他现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可能还不如一个本土小孩,单说“杀人逃逸”和“防卫争议”这两条路,那肯定还是后者好操作一点。 尤其是在这种科技和文明程度比蓝星还要高的世界,黑户要活下去可比末世的难度高太多了。 那就尽人事,听天命。 周延均快速下了决断。 视线在房间环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监控设备,那个奥尔森敢在宴会休息室做这种事,下手还这么狠,想必有监控的可能很小。 周延均起身往门口走去,几步路间又刻意撞倒了一个柜子,叮叮咣咣一堆东西砸在地板上,房间里更混乱了。 开门前,他侧头又看了眼镜子。 满脸青紫,眼圈肿起发青,嘴角破皮,西装外套肩膀处开线,被血浸透的衬衫扣子崩开一大半,露出脖颈胸口处被啃咬的狼藉一片的红痕牙印…… 艹!这个畜生…… 周延均脸一黑,恨不得回去再踹一脚。 但脑袋越来越严重的昏沉和眩晕没有给他机会,周延均闭了下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那张脸上只剩下突逢巨变的惊惶和茫然。 一手捂着大概是断了的肋骨勉强支撑着站立的姿势,一手按上门边的把手。 门边的智能屏亮了下。 “咔哒——”一声。 房门锁打开。 周延均打开门往外走去,冷汗因为剧痛和强撑的行动不断滴下来。 一出休息室,外面空无一人,但楼下却明显传出悠扬的音乐声和略微喧杂的交谈声。 空气中原本恰到好处的高级香氛,在此时的周延均感官中却有点过于浓郁,走廊天花板的灯光把地板上的影子和墙壁上的装饰画晃出了重影。 他艰难地撑着墙挪动,顺着墙上智能屏的指示方向,朝楼下宴会厅走去。 断掉的肋骨大概伤到了肺,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楼梯上,周延均甚至因为眼前黑了一瞬而差点踩空一头栽下去。 这具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但他还不能在这儿倒下,不然醒来后谁知道是医院还是监狱。 周延均咬牙大喘着气。 “尽人事”。 现在,还有最后一个环节。 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周延均停顿一秒,调整状态。 就以那副脸白得像鬼一样、随时要昏倒的糟糕样子往最后几级台阶走下去。 走出楼梯转角,宴会厅顶部水晶吊灯的光斑和觥筹交错的声音涌现时,周延均却撑着大脑的最后一丝清明,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下面的人群中快速扫过—— 年轻虫很多,三三两两在聊天交际。 ……这个眼神太飘……这个太谄媚……排除…… ……小团体……这个被孤立了……太稳了有点看不透……排除…… 不过一两个台阶,在宴会厅中有人看到下楼的他之前,周延均已经在心里筛选过一半。 最终目光在那个挺拔得像棵白杨但略显僵硬的背影上多停了一瞬。 ……太僵硬了……有点格格不入……好像在抗拒什么…… 而就这多停留的不到一秒,那个背影的呼吸似乎顿住了,然后拧着眉头扭头看过来。 周延均视线丝滑地转向不远处的地面。 惊惶,茫然,完全放空。 ……很敏锐……有点像个军人或者类似职业......先待定…… 他撑着扶手走下最后一个台阶,身体和大脑开始有些连接不上了。 思维开始碎成断断续续的片段。 两条腿全凭着本能,踉跄着往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迈出最后几步。 一个浑身是血的虫的突然出现,让宴会厅的虫们在安静几秒后爆发出小片骚乱和惊呼。 而这时候,因为察觉被窥视而敏锐转身第一个看过来的莱恩.斯坦利,已经毫不犹豫快步奔来。 “去叫医生!” 沉稳的声音在众多虫的惊慌混乱中仿佛一根定海神针。 看到对方行动,周延均终于放心地任由自己被黑暗完全吞没。 尽人事最后一步……这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代理人……接下来……希望没找错…… 在摔到冰冷的地之前,预期中加重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结实有力的双臂牢牢护住了他。 周延均一头晕倒在赶来的莱恩.斯坦利怀里。 3. 异能 “滴——滴——滴——” 某种仪器运行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将周延均沉入黑暗中的意识从最深处逐渐唤醒。 ……几点了……那个调查任务今天该提交了…… “莱恩阁下日安……抱歉,患者还没有苏醒……” “是的,很幸运,患者虽然是雄虫,但身体素质相当不错,恢复进度很顺利……” “好的阁下,届时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雄虫……哦对……已经穿越了…… 周延均意识模糊地想着,脑海中浮现出失去意识前看到的那张脸。 干净利落的灰色短发,棕褐色的眼睛,抿紧的唇和皱紧的眉头。还有那快步走来接住了倒下的自己的挺拔身躯。 莱恩……是那个人的名字? 哦不对,那个虫……应该是个雌虫吧…… 不知道休息室的命案现在处理到哪步了…… 意识在逐渐恢复,但周延均没有立刻睁开眼睛。醒来后要面对的事情不少,他需要先在心里预演一下,避免露出什么破绽。 此时耳边那个仪器的滴滴声更加清晰了。 周围空气里是某种不算刺鼻的消毒液气味,不算熟悉却很干净,可以大概推测出属于医院。 旁边应该有虫,有笔尖在纸张上反复摩擦的沙沙声。 身体上那原本尖锐的疼痛消退了不少,只剩下后脑勺和胸口还有点隐隐的闷疼,一阵一阵的,但总的来说影响不大。 整个人反而像是泡在温泉里,从四肢到心脏都暖洋洋的。 但这种温暖舒适的感觉并非像药物那样从皮肤表层浸透而来,更像是在全身的血液经脉中游走…… 嗯? 周延均感受着感受着,就觉得不太对,但还来不及思考—— “哎?要醒了吗?利格尔先生?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法利医生!快来!” 年轻的雄虫护士艾文正在病床边记录着医疗仪器上的数值,余光突然瞥见病床上的虫似乎动了下。 艾文瞬间睁大了眼睛俯身轻声喊着患者的名字,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在看到那双苍白的脸上眼皮轻轻抖动后,赶紧按响了墙上的呼叫铃。 这个叫利格尔的患者这两天可太有名了,还上过星网搜索页的热搜呢。E雄杀B雌,这可真是开了虫眼了。现在星网上的虫们吵得那叫一个沸反盈天。 大部分虫都觉得这绝对不可能,尤其那个B级雌虫还是个没上过战场的青年虫,就算战斗意识差点,但也没有那些退役军雌常见的覆甲破损问题啊,怎么可能被一个没有尾刺的E级雄虫杀了? 难道两虫发生冲突时,那个雌虫连调用覆甲的反应时间都没有吗? 不过有自称知道一点内情的虫说,这个E级雄虫上周刚从军事星来了塞珀斯主星,之前日常都是茹毛饮血的,这手段也就可以理解了。 现在网上的虫们都在讨论这个E级雄虫什么时候醒来,真相到底是维科市局警虫说的疑似强迫后自卫反击,还是死者奥尔森.霍尼的家虫说的勾引不成恼羞成怒。 看着那张即使因为失血太过苍白,但五官组合起来仍透着一股子冷淡的脸,艾文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张脸像边缘区酒吧里那些E级雄虫似的挂着一副讨好的笑会是什么样子。 一阵的匆忙的脚步声后,病房里一时间变得稍微嘈杂,法利医生身后跟着另外一个护士快步走进病房。 接着,艾文就看到病床上雄虫刚才还只是微微抖动的眼皮,缓缓睁开了。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犹如清晨凯勃朗之星升起前最深的夜空,额前几缕同样漆黑的鬓发被睫毛扫到微微颤动滑落,盖住了瞳孔中被病房顶灯晃过映出的光斑。 一瞬间的茫然在那双眼睛里闪过,又在视线划过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两名护士身上后消失。 雄虫抿了下唇什么都没有问,微微垂下眼也不再看房间里的几个虫。 艾文和站在病床另一边的法利医生面面相觑。 按照经验,这种昏迷后被送进医院的虫大多一睁眼就是三连问,“你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什么了”。 他们甚至已经习惯性做好了安抚的准备,艾文那句说了无数遍的“不要怕,你受伤了现在在医院。”都已经溜到嘴边了,又被对方这一副不想交流的样子给憋了回去。 殊不知此时的周延均完全是秉持着“说多错多”“沉默是金”的真理,想着先观察下再随机应变,反正从那个通讯设备里为数不多的聊天信息看,原主似乎是个话不多的。 当然,沉默的氛围不过维持了两三秒,和护士对视一眼后,法利医生就熟练地接过艾文手里的记录本,又俯身确认患者的基础情况。 简单检查完毕,法利医生满意地点点头。 “恢复得不错,利格尔。那样危及性命的重伤,只用两天就恢复到现在这种程度真是虫神眷顾了。” “当然,你现在最好还是不要下床活动。”中年医生笑得和蔼可亲,指了指旁边的艾文,“有什么需要可以叫艾文护士帮忙。” 周延均抬眼去看那个叫艾文的护士,却在对视上的下一秒就移开了视线,垂眼盯着病床尾端的灰色的护栏,顿了一秒才略显僵硬地轻声道。 “好……麻烦您了。” 就在法利医生给另一个护士交代着什么时,病床上看起来有些内向孤僻的雄虫再次开口。 “请问,是谁送我来医院的?”雄虫睫毛颤动了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却仍然流露出一丝期待,“有虫来看过我吗?” 法利医生知道的事情显然比两个护士多,脸上闪过一丝同情,声音更加和蔼。 “是莱恩.斯坦利阁下送你来医院的,你在斯坦利家的宴会上出事,他作为主虫家在你昏迷的这两天里一直在帮忙处理那件事,每天早晚都会来一次医院探望。” “莱恩阁下十几分钟前刚刚来过,那时候你还没醒呢,稍等我会给他发消息告知你已经醒来。” 周延均心下了然,看来这个“莱恩.斯坦利”就是之前宴会厅接住自己的那位了,没想到自己“碰瓷”正好碰到宴会举办方家的虫了。 这下算巧合,但不算幸运。因为无法确认对方的及时反应是出于性格还是责任。如果是责任,那恐怕更倾向于快刀斩乱麻,尽快息事宁人,对自己的身份和情况可不太有利。 但他面上却并没有显现出什么,法利医生的话音落下,显然没有提到其他虫。 “那……达里奥呢……”周延均抬眼看向他,像是不死心般,“达里奥有来过吗?” “达里奥?”旁边的护士艾文有些不解地补充道,“这几天只有维科市局的警虫和莱恩阁下来过哦。” 法利医生倒是知道他说的是谁,叹了口气试图安慰这位刚到主星没几天就遭遇如此糟糕事情的可怜患者。 “你的弟弟没有来过, 不过你雄父的秘书打过电话询问过你的情况,想来是计划等你醒了再来探望。” 周延均在这句话里再次垂眼,毫无血色地双唇抿得更紧了。大脑却在快速转动着—— 原来是弟弟啊,还有个雄父,雄父还有秘书,听着倒是有点家业。 那原主最近才从军事星到主星……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还是被掉包的真假少爷?应该是前者吧,没虫来探望,不怎么受重视。 而法利医生看着病床上的年轻虫那明显黯淡下去的眼睛,也想不出其他安慰的话语了。毕竟发生了这种事受了这么重的伤,家里没有虫来照顾就算了,连来探望都没有,只派了个秘书询问情况,是个虫都会觉得难过又难堪。 “你先好好休息,头部的伤比较严重,不要想太多。”叮嘱完这句,法利医生带着旁边另一个护士离开。 护士艾文则根据医嘱留下来给周延均换了头上的纱布和药,又问了他是否有其他需要,得到一个“低落”的摇头和一句“腼腆”的感谢。 热心的护士离开后,周延均终于松了口气。表演实在不是自己的强项…… 病房内终于只剩下自己,周延均闭上眼,没有去思考刚才医生带来的信息,而是细细去感受之前身体内流动的那股暖流。 如果没有猜错…… 周延均的意识逐渐沉入体内,那股逸散在身体四处的能量在被主动观测时瞬间活跃起来,像只终于被主人发现后伸手逗弄的小狗,欢快地跳动着涌向意识所在地——大脑。 颅骨后面一直在隐隐作痛的地方,被那股温暖的能量包围,像是被毛茸茸蹭到了般产生阵阵麻痒,疼痛也几乎消失了。 周延均猛地睁开眼。 异能。 错不了,的确是之前队友给他描述过的异能在体内运转的感觉。 穿越前周延均虽然没有异能,但在不断提高自己身体素质和武力的同时,从来没放弃过尝试用一些安全可控的方法激发异能,也询问过不少异能者的经验。 但对如何激发异能这件事,异能者们包括基地官方都众说纷纭,比较大众的说法是生死危机加上运气,也有说纯运气,某天一觉睡醒就有了,极少一部分天选之子则是被丧尸咬后没有异变反而获得异能的。 周延均思索着,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穿越前被丧尸咬了,还是因为穿越后的生死危机。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在穿越这件事面前,其他异常都不算异常了。 他想了想,解开右手掌心的缠着的纱布,之前那道割伤很深,但这个世界的医疗技术想必比自己之前的世界先进,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外翻的皮肉看起来有点狰狞。 周延均再次凝神,把那股重新散到四肢的能量引导向掌心。果然如之前感受的那样,掌心传来一阵温暖的麻痒感,伤口处肉眼可见地有了愈合的细微变化。 看样子,是治愈系的异能。 没有了意识的驱使,那股能量再次散去,不再聚集到一个部位后,治愈的速度大大下降,但仍然在滋养着身体各个部位。 现在还不能让伤口快速恢复,至少在无罪的结果敲定前,还是狼狈点比较好。 不知道那个莱恩.斯坦利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那天在宴会厅情况紧急,晕倒之前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咚咚咚——” 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周延均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收敛了脸上的沉思。 “请进。” 4. 结婚? 莱恩来得这么快,其实是因为十几分钟前他和法利医生告别后,并没有离开医院。 而是去了医院为退役军雌专门设立的楼层。 这是他退役的第三个月,雌虫优秀的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让身上原本狰狞的伤口都已经结疤,断裂的左腿也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但完全破损的覆甲却已经只剩下几个残片,再也没有了修复的可能。 医生对退役军雌这种覆甲残缺的服役伤病已经见怪不怪,还建议他做一个残余覆甲清除手术,这样可以减少偶发性疼痛,也有助于身体其他部位恢复。 但莱恩拒绝了。 并非是因为还抱着什么奢望,只是单纯觉得没有必要。 身体恢复的快慢,对于已经没有重回战场可能的莱恩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了。 需要复查的几项检查都结束后,他又询问了医生是否有A级信息素的渠道,意料之中依然没有什么好消息。 雌虫重伤之后非常容易爆发的基因病,就像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的一把刀。但A级信息素并不在市场上流通,信息素福利中心也没有收购和销售的权力。 走出诊疗室,莱恩收到了法利医生的消息。 那个雄虫醒了。 利格尔.伦诺克斯。 莱恩默念着这个名字,朝着电梯走去。 伦诺克斯家的私生子,上周刚从KL-01d军事星到塞珀斯主星,就惹出这么大的事。伦诺克斯家的家主始终未出面,只派了个秘书跟警虫交涉。 这两天,维科市局的警虫们对这个案子进行调查时,现场的勘察和宴会上虫员的问询莱恩都全程跟着。 正好他周末,且案发地点毕竟就在他们斯坦利家的一处别墅里。 而且这个疑似凶手的雄虫最后是倒在自己怀里的。 案件证据链倒是很完整,没什么大的疑点。 不过,警虫们对调查结果半信半疑,觉得E雄杀B雌,还是重伤后反杀,可能性太小了。 但莱恩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可置信的。 毕竟那具看着瘦削的身体踉跄着朝自己倒下时,触手而及可不是主星雄虫们那种为了好看练出来的肌肉,而是真正长期在劳作和战斗中练成的,精瘦却有力。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雄虫病房所到的楼层,莱恩抬脚迈出。 病房外走廊里有一个警虫正在守着,看到莱恩后冲他点头示意,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终端。 “莱恩阁下,已经通知了局里,尤金队长说下午过来问话。” “好,辛苦你们了。”莱恩点头表示知晓,随即屈指敲门。 不疾不徐三声后,门内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请进。” 莱恩原本要继续敲门的手指顿在半空,这两个字听着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过于自然,完全没有他预设中的,一个“被虫强迫”“背了虫命官司”“不知所措”的虫可能有的慌乱和怯弱。 但他并未迟疑,悬在半空的手指只顿住一秒就转了方向下落到门把手上。 推门而入的瞬间,病床上的雄虫正在有些艰难地用手肘撑着身体,尝试坐起来。 莱恩没有多想,快行几步到了病床边,俯身将脸色苍白差点因为脱力栽倒的雄虫扶住。周延均借着他的力道从病床上坐起来,莱恩下意识把枕头竖起来塞在他背后。 “谢谢。”周延均靠在枕头上,唇边露出一点礼貌的弧度低声道。 莱恩没有回应,松手后退后两步,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雌虫即使坐着,脊背也挺直得像把利刃,好像这里不是病房,而是什么高级作战会议现场。 一头雾灰色的短发都仿佛带着股来自战场的硝烟味道,但那双棕褐色的瞳孔又让这种过于严肃的印象稍微融化。 莱恩敏锐察觉病床上的雄虫那双黑色的眼睛并未遮掩地在打量自己,眉头因这种略有失礼的目光微微拧起。 “奥尔森.霍尼是你杀的?”莱恩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上来第一句就直白地先确认最关键的问题。 周延均坦然点头,也同样没有任何遮掩和解释。 “是我杀的。” 两天时间,想必警察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毕竟案发现场就只有那个房间,尸体和指纹他当时都没动过。没什么否认的必要。 伦诺克斯家的虫显然没想管原主,那接下来,就只能看眼前这个自己临时选的“救生衣”了,不知道他的选择更偏向谁。 莱恩并没有什么意外,这和他的推断相符,别墅走廊的监控也显示那段时间只有奥尔森.霍尼和利格尔.伦诺克斯进去过那个房间。 “维科市局警虫的调查结果是,奥尔森.霍尼意图不轨,你重伤后反击致虫死亡。证据链完整,现场冲突痕迹和你们的终端记录都指向这个结果。” 说到这里,莱恩停顿了下,对面雄虫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因为他话中那对自己有利的调查结果而有所放松。 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周延均主动为他接下来的话挑起一个话头。 “但是?” 莱恩并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雄虫那张因苍白而更显冷淡的脸上巡睃一圈后,才缓缓开口。 “但是,霍尼家的长辈和未亡虫并不会这么容易接受这个结果,他们正在争取上法庭。即使证据完整,上了法庭依然对你不利。” “你的处境很危险,利格尔.伦诺克斯。”他加重了语气,“是正当防卫还是过失杀虫,法官和评审团的意志可并不如证据那样客观。” 周延均手指微动,无意识地在腿上轻轻敲了下,雌虫的话在大脑中转了一圈,之前那个文件里K提到的几个容易触犯的法规和相关法条在脑海中浮现。 这个世界的公检法系统和自己之前的世界相比,分工基本一致,刑事案件都是一样的流程。 但细节上并不完全一样,反而有点像两种法系的混合体:警虫的调查报告会先交给检察院决定是否起诉,而法院有陪审团制度,但只作为法官量刑参考。 不过归根结底大家都是文明社会,法律法条的底层逻辑都是围绕“公平”设计的。 文件里就特别提到过“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不算什么细致的讲解,只是告诉军事星的虫们,就算真的是反击,也注意下自己的力度,主星那些警虫和法官,尤其是陪审团的,对“军事星来的E级虫”可有着天然的偏见。 从流程上来说,警虫们侦办完,移交检察院,负责的检察官虫认可警虫的“正当防卫”判定决 定不起诉,这件事才算初步尘埃落定,对方想上诉就要自证。 莱恩见对面的雄虫陷入沉思,想着他应该清楚现在的状况了,那自己接下来的建议,应该可以顺利被接受了。 但话未出口,雄虫抬起了头,一针见血道。 “但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上了法庭后法官和陪审团的意见。而是这个案子的检察官是否会认可维科市局的调查结果,认定正当防卫决定不起诉,是吧?” “假设检察官并不是一个为了正义和理想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虫,那在这种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现在的关键在于——” 周延均看着对面雌虫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伦诺克斯家是否会为了一个不受重视的小辈出手,而斯坦利家,又愿意看到这个发生在自家宴会上的命案闹上法庭拖得更久吗?” 话音落下,病房里的气氛骤然冻结落入冰点。 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周延均却仿佛毫无察觉的样子笑了下,拉回自己刚才太过咄咄逼人的形象,又补上了一句。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一个军事星来的E级雄虫可以左右的。主星的牢饭想必也比军事星的小饭馆要好吃吧?” 而莱恩此时即使面色微沉,也并没有因为他那些话就大发雷霆或出言讽刺。反而嘴角微微动了下,实在是雄虫这句黑色幽默里故意往回找补的意思有点明显。 正如周延均推测的那般,市局警虫们这个看起来格外公开公正的调查,就已经是眼前这个雌虫干预过的结果了。 “你很聪明。”莱恩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在此时不再显得温和,反而如野兽般锐利地盯着病床上这个不可貌相的雄虫。 他甚至把周延均那些基于客观事实推测出来的话,说得更直白,也更残酷地砸了回来。 “确实,关键在那个检察官,是遵守本心,还是收受贿赂。” 莱恩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雄虫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但这并不妨碍自己原本那个夹杂了“私心”的计划,甚至把事情推向了一个更简单的局面。 “又或者,他不敢收受贿赂。” 周延均的呼吸因为他骤然的靠近和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微微放缓。 不敢…… 这个莱恩.斯坦利,或者说这个斯坦利家,难道比自己想象中的更…… 莱恩看着那双黑曜石的眼睛中流露出的一丝恍然,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来之前还想着自己的提议会不会过于冒犯,可能需要更多的解释和劝服,但现在不需要了,甚至比之前预想的效果更好。 “所以,”莱恩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 “利格尔.伦诺克斯——” “建议你和我结婚。” 话音落下,病房里两虫似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 哎……? 周延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神转折搞得脑袋嗡嗡响,甚至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后脑淤血导致耳鸣了。 不是?你等等……?! 到底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他那颗自从穿越后就一直高强度运转进行各种分析、判断、推测、决定的大脑,这一秒终于宕机了。 5. 需要 莱恩认真地看着病床上的雄虫。 看见对方因受伤而苍白得有些透明的皮肤,竟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涨红。 原本还对着自己游刃有余冷静谈判的雄虫,此时微微睁大了眼睛,一副卡住的样子。 那张没有血色的薄唇张合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抿紧咽了回去。视线也游移了下撇开,但又强撑着移回来再次看向他。 莱恩感觉心里仿佛被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原本只是理性决策驱使下的“求婚”,此时也因为对方的表现让莱恩自己也有点窘迫起来。 他有些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了下,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拢攥紧。 看着对面雌虫的小动作,周延均被那句突如其来的“结婚”搅成一团浆糊的大脑终于慢慢回过神来。 这实在不能怪他,穿越前无论是文明时代还是崩坏的末世,他三十二年的人生实在是没有过被求婚的经验啊! 还是被一个男人! 哦又忘了……人家叫雌虫…… 但这也不妨碍这看着就是个男人啊! 别说被求婚了,他连谈恋爱的经验都没有啊! “咳……”周延均轻咳了下清了清嗓子,把飞到天边的思绪拉回来,尝试继续分析,“你的意思是,我和你结婚后,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就不敢收受贿赂了?” 没有等莱恩回答,或者其实不用他回答。周延均继续道。 “可是为什么呢?” 雄虫脸上因为莱恩突兀的提议而猝不及防下泄露的红晕和慌乱逐渐褪去,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看向莱恩,在莱恩并未做自我介绍的情况下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莱恩阁下。” 莱恩收拢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下,握得更紧。 对面雄虫的目光像是穿过了他的衣服和他所有光鲜的表象。 “如果莱恩.斯坦利拥有这样的能量,为什么要跟一个身背虫命案子的E级雄虫结婚呢?” “我并不信一见钟情这种事。所以——” 周延均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不愿错过对面雌虫的任何一点表情。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莱恩.斯坦利,你想要什么?” 莱恩瞳孔微缩,正要拿出自己原本的说辞,只听雄虫下一句更尖锐的话响起。 “或者说……你需要什么?什么是只有我,只有利格尔.伦诺克斯可以给你的吗?” 这个问题正是周延均此时最忌惮的事情。 对面这个雌虫掌握着比自己更多的信息,甚至包括对原身的了解。 如果对方想从“利格尔.伦诺克斯”身上得到什么,愿意付出的代价甚至是自己的婚姻,那对一无所知的周延均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好选择。 莱恩听到这里就知道雄虫误会了什么,他确实有所图,但并不是图伦诺克斯家的东西。 在今天见到这个雄虫前,莱恩本来没有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详细解释甚至交心的打算。 因为这两天的调查结果显示,这个雄虫最好的选择,或者说目前唯一的选择就只有自己。否则就只能去赌一个陌生检察官的职业道德和良心。 莱恩本来的打算是,只要利格尔.伦诺克斯清楚了他自己的处境,那自己的提议就不可能被拒绝。 但此时这个虫的敏锐程度实在出乎莱恩的意料,现在对方已经把话问到这个地步,自己如果还因为对方别无选择而不作任何解释,那未免太过傲慢。 这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于是莱恩摇了摇头,没有让误会继续加深。 “不。我需要的不是利格尔.伦诺克斯。而是一个E级雄虫。” “而你,利格尔。你需要的也不是莱恩.斯坦利。而是斯坦利。” 周延均挑眉。 自己需要斯坦利,确实。需要斯坦利权势来对冲那个死去雌虫家族的权势,以及E级的身份劣势。 但莱恩需要一个E级雄虫? 从那个指南文件里的信息看,E级雄虫没有尾刺,也没有雌虫需要的信息素。 为什么会需要一个E级雄虫?眼前的雌虫看起来也并不像K说的那种把E级雄虫当消遣玩乐的虫,而且谁家消遣是先求婚的? 莱恩不知道眼前的雄虫正在大脑里如何“阴谋论”,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思路继续解释。 “那天的宴会,想必你已经知道是联谊性质的。实际上,宴会的最初目的,是我的雌父为我举办的。对方是一个A级雄虫,一个名声很好的议员,在星网上有很多追捧者。” 说到这里莱恩声音顿了下,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雌父希望我和他联姻,大概也是希望用他的好形象,来遮掩下我的声名狼藉吧。” 听到这里,周延均隐约想起那天匆忙的扫视间,似乎确实看到这个雌虫对面对面站着另外两个虫,当时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这个雌虫的背影吸引走了,对其他两个两个虫印象不深,只记得似乎是一个银发一个黑发的? 雌虫的讲述还在继续,周延均没有深想下去,视线再次凝在那张原本沉稳坚毅,而此时却透出一股隐约苦涩的脸上。 “A级虫之间的利益交换我见得太多了,雌虫需要雄虫的信息素来稳定基因,但医院和福利中心流通的最高等级只有B级,只够A级雌虫日常维持基因稳定用,如果基因病爆发还是需要A级信息素。我知道雌父的用意,我也知道这种资源和权力的交换很正常。” “但我不想这么做。很恶心。” 周延均的呼吸在听到那三个字时几乎停滞。 很恶心。 末世前他的父母都是政法大学的教授,一个法律方向,一个政治方向。周延均从小就接触政治和法律,但从来没听过有谁这么评价政治。 大家只谈,是否合理。 一切公平,正义,利益,战争,经济,政治,等等。不一定全都正确。 但创造了价值,获得了价值,就是合理的。 如果不是表演,那这个雌虫比自己选择走向他的背影时所期待和推断的更加正直。 周延均在心底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莱恩压下心里的情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段时间来压在心底的愤怒和痛苦一起排出去。 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虫面前说这些话,对他来说并不在计划里。 这种带类似倾诉的情绪宣泄太过私密了。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这个来自军事星的虫,这个和他一样与蝎兽战斗过的虫,可以理解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莱恩索性一起说完了。 “而且,我在战场上受过重伤。退役军雌中常见的覆甲破损伤病我也有,甚至更严重,我已经完全无法调用覆甲了,面对雄虫尾刺的防御力基本为0。” “我不信任任何一个拥有尾刺的雄虫,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生命安全寄托在他虫的道德和善心上。更不想要在同一个屋檐下还要对同床共枕的虫随时保持警戒。” “这就是我需要一个E级雄虫的原因。”莱恩强调道。 正午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落进来,雌虫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仿佛融化的焦糖,成了这个被白色和蓝色分割的空间里唯一的亮色。 周延均晃了下神,又很快垂下眼,仿佛在思考。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旁边的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雌虫信息量不小的坦白在周延均脑中转了一圈,几秒后,他 抬起头。 “哦。那需要签婚前协议吗?” 婚前协议?什么婚前协议? 这下轮到莱恩脑子转不过来了,他真的从来没听过这个词。结婚不是登记了就可以吗?还需要什么协议? 但他仍尝试理解雄虫的思维:“婚前协议?你是说,要协商下以后住哪儿,或者家务谁做吗?” 周延均也惊讶了。 不是吧,这个虫是真纯情还是虫族没这个习俗呀? “不止,主要是有关于婚后的财产、债务、开支、生活方式等方面,凡是有需要厘清的,都可以用具有法律效应的书面协议固定下来。” 周延均十分专业地解释道。 听到这话,莱恩拧起了眉头,实在难以理解也不认同。 主要是在虫族,无论是E级还是A级,无论是真心相爱还是利益结合,还真没有签婚前协议的传统。 虫族这个尚武的种族,除了E级外,其他等级的雌虫大多从军,身体素质和武力经验更足,但同等级及以上等级的雄虫尾刺速度快可以破开覆甲。 可以说,大家都处于一个,一旦动手就可能一不小心就弄死对方,或被对方弄死的状态。 几百年前雄虫还仗着雌虫对信息素的依赖,把虫绑起来虐/待取乐,但新政后婚虫之间其实已经很少动手了。 而且离婚的也少,毕竟雌虫除了退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军队。外部战争局势紧张,婚虫间见面时间少,没那个吵架离婚的客观条件。 真感情破裂或因为其他原因离婚了,也很少涉及什么财产纠纷冲突。还是那个原因,有矛盾好商量,真闹崩了打起来可就要命了。 这些周延均都不知道,但从雌虫那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的眉头看,估计是真没听过,也不怎么赞同。 于是他解释了一句。 “我之前在军事星见过有个熟识的虫签过,觉得挺方便的。也挺适合我们两个这种各取所需的状况,而且——” “不要协议。”莱恩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那张刀削般坚韧的脸因为认真而更显得轮廓清晰。 “我之前的表达可能有误。利格尔,我需要一个E级雄虫,你需要这个案子公正进行,这是我们结婚的必要性。但这只是结婚的原因,而不是全部。” 莱恩语气认真:“我说了,我不喜欢A级虫之间那种利益联姻。” “我承认我求婚不是因为感情,但以后——” 莱恩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求婚虽然始于需求,但始终抱有对婚姻本身的尊重,以及成为一个好伴侣的责任感和追求。 于是憋出来一句—— “我、我会对你好的……” “咳咳……”周延均被这句话呛了下。 但看着莱恩那副仿佛被轻视了般执拗的面孔,周延均赶紧把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变得羞耻的话题方向岔开。 “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我也没别的选择,也没什么资产。但是你的长辈不会同意你和我结婚吧?” 莱恩坦然点头:“嗯,我雌父肯定不同意,雄父不会管我。但我们登记了他也不会真的做什么去拆散我们。你不用担心。” 周延均心里失笑,怎么连“拆散”这种词都用上了,搞得好像他两是什么至死不渝的苦情鸳鸯似的。 不过既然对方说没问题,他也不必去操这份没意义的心,同意不同意的自己又没那个能力去左右和改变。 对自己来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从这个虫命官司里脱身。 但周延均也没直接同意,毕竟对方了解自己,但自己对对方的了解只来自今天上午医生和雌虫自己寥寥几句话语。 “嗯,那明早你来,我给你答复。” 6. 蓝鹰 莱恩离开病房,侧身带上门。 身后的病房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雄虫目送而来的沉静视线。 一个护士推着满满当当的医疗手推车路过,车轮在光洁的地面上只有细微的摩擦声。 莱恩的视线无意识跟了几秒,然后回过神来,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整理了下文职岗军服的下摆和袖口,脚步没有停留准备离开,眼睛却不由自主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一秒。 路过的护士不知道进了哪个病房,长长的医院走廊里,此时只有军靴与地面相触时轻微而发闷的声音。 利格尔.伦诺克斯。 这个名字终于从最初倒进怀里的一张脸,一段调查报告里的文字,现在终于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让虫印象深刻的虫。 一个相当聪明和敏锐的虫。 想到这里,莱恩耳边仿佛又浮现出那双黑色的眼睛,以及那句明明音量并不算大,却让他心头紧缩的—— “莱恩.斯坦利。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他又能要什么呢? 回到塞珀斯主星已经三个月了,KL-02星球上那次惨烈的潜入作战还历历在目。而自己作为唯一生还者,雌虫过于优秀的身体素质让那些原本濒死的伤口,在三个月里就只剩下了永久的覆甲残疾和每晚如期而至的噩梦。 甚至连身上这件比作战服宽松一些的后勤部军服,如今都已经有点穿习惯了。 有一瞬间,那阵突然袭来的疲惫和厌倦让他有点动摇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莱恩看着电梯金属镜面里倒映出的自己,垂下了目光。 或许他应该在三个月前就死在蝎兽母巢里,死在漫天涌来的蝎兽利爪和尾刺里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全世界的指责声中还奋力苟延残喘,甚至因对雄虫那和蝎兽同源的尾刺的抗拒和恐惧,而把一个刚逃离军事星原本就已经深陷泥潭的可怜雄虫拖进自己更糟糕的生活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莱恩自己压了下去。 活着。 活着才能找到真相。 他在心底反复对自己强调。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层,他深吸一口气清空所有复杂的思绪和情绪,大步迈出。 维科市作为塞珀斯的首都,悬浮轨交通比军事星那些还在地上跑的四个轮子要发达得多。 莱恩抬头看了眼空中穿梭而过的高轨悬浮车,走向了自己那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低轨贴地行驶款式的老伙计。 他并没有回自己在香草区的公寓,而是去了中心区的斯坦利家宅邸。 那个赫尔.莫兰又来了。 前几天的宴会上他和这个“好好议员”并没有聊几句,就去处理那场血案的事情了。这几天也都拿利格尔.伦诺克斯的案子当借口避开了。 只是这位议员阁下的耐心也太好了点,就连礼数都让虫无可挑剔到有些窝火。 每天准时到斯坦利家宅邸“报道”。不是拎着议会大厦楼下的老字号点心,就是提着一瓶来自KL-01b附属星球的桑莓果酒。 既不隆重又不刻意,友好亲昵得实在让虫不好发脾气。 莱恩的雄父不敢对他雌父的决定提出意见,只好私下里天天对莱恩的终端进行电话轰炸,要他赶紧把这个虫约走,别天天堵在家里。 低轨车行驶在距离地面一米的高度,进入中心区后头顶的高轨车明显多了起来,像是天空各种划过的一颗颗流光溢彩的星星。 车辆丝滑无声转弯,进了一座和周围其他别墅相比看起来略显古朴的别墅庄园。 大门在智能识别系统的操控下向两边打开,前院道路两边的草坪上打理的很整齐。 莱恩的车还没停稳,一个压不住雀跃的声音的就从别墅正门里传了出来。 “回来了!莱恩!快快!赫尔先生又来拜访了!” 伊曼.斯坦利仿佛看到了救星,迫不及待地从门内快步走出来,连平时的优雅都保持不住了。 那张到了中年还保养得当只有几道细纹的脸上,此时满是“终于解放了”的热烈期盼。 “雄父。” 莱恩颔首致意,视线接着移向跟在伊曼身后不紧不慢走出的虫身上。 赫尔.莫兰和他视线相触,微笑着抬起右手按在左胸心口,下颌微微侧收点头,行了个颇为正式的礼。 “莱恩阁下。” 雄虫放下手,收在身侧,动作中带着一股仿佛浑然天成的优雅味道。连金丝边眼镜下的浅蓝色双眸中流露的笑意都好像经过了严格的计算。 “那天晚上没有机会和你好好聊一下,实在遗憾。希望这几天我冒昧的到访没有让伊曼阁下太烦恼。” 赫尔.莫兰看向伊曼.斯坦利,丝毫没有回避自己这几天的行为,反而笑着自嘲。 倒让伊曼觉得自己刚才的不耐烦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哪里哪里,不烦闹不烦恼,哈哈……”伊曼打着哈哈,心虚又尴尬地摸了摸后颈,“那你们年轻虫去玩?我这个老家伙就不当电灯泡了。” 莱恩看着两虫气氛融洽地你来我往,看着赫尔.莫兰那头被高级护发产品打理得根根分明顺滑无比,仿佛绸缎一样半长的漂亮黑发。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个听到“结婚一词”时毫无察觉自己红了耳根,却还抿起薄唇锐利地问自己“想要什么”的年轻黑发雄虫。 虫族从原始物种蝎兽进化成如今的智慧文明,发色成了基因等级区别的显性基因之一。 等级越高的虫,发色越浅。最高等级A级的虫们,大多是银色或浅金发色,或者相近的类似颜色。 正如莱恩自己的灰发,也正如眼前他雄父伊曼.斯坦利的纯正银发。 最低等级E级的虫,发色则基本是黑色。 正如利格尔.伦诺克斯的黑发。 但并不如眼前赫尔.莫兰这个A级雄虫此时的黑发。 因为,这位议员阁下是染的。 他将原本闪耀精致的浅金发色,染成了E级虫的标志发色,黑色。 以此来宣扬自己致力消除等级偏见的政治理念。 并且反响相当不错。 莱恩看着那张充满亲和力的脸带着角度刚刚好的笑容再次转向自己,并自然地去掉礼貌的敬称向自己发来邀约。 “莱恩?那我们一起去吃个午餐吗?白沙区新开了一家餐厅,听说味道还不错呢。” “午餐就不必了。”莱恩回过神,“有些事我想现在跟您说清楚,正好我的雄父也在场。” 他的声音平稳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把出鞘没有任何滞涩的军刀,在两虫之间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 莱恩甚至没有邀请他回到客厅坐下再谈,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 但赫尔.莫兰的眉梢轻轻动了下,对他接下来的话有了预感。果然—— “莫兰阁下,那场宴会的性质我一开始并不知情,见到您后我知道了。我知道这样说不太礼貌,但我不想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雌虫的咬字清晰而明确:“我没有联姻的打算。和对象无关。” 话音落下的瞬间,莱恩感觉心底微微松了一瞬,像是完成了一个如鲠在喉的任务。 但眼前的雄虫显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赫尔.莫兰并没有因为这直截了当的拒绝而感到冒犯,甚至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的不悦和勉强。 他唇角的笑容甚至更加温和:“莱恩,不必这样抗拒联姻。如果是因为这种形式让你感觉不适,我想我们不用着急。” 莱恩正要开口再次拒绝。 却被雄虫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我同情蓝鹰小队的遭遇,也敬重上尉作为军雌的勇敢和担当。希望我的仰慕可以让你对这场联姻有些许正面的感受。至于结婚后,我们可以慢慢了解和相处。” 赫尔.莫兰看着这个声名狼藉的退役军 雌骤然变得紧绷的脸色,笑意加深,投掷出最后一柄不容回避的毒刃。 “毕竟——” “你和斯坦利家,甚至佩顿家,都需要这场婚姻。” “不是吗?” 同情。敬重。仰慕。需要。 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反问。 那些词像是石头一样,一个一个被塞进耳朵里,挤进胃里。 莱恩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莫兰阁下。” “我说——” 他摒弃了原本虽然直接但还保持着基本礼仪的语法,声音冷硬得像是在战场上发出的命令。 “我拒绝。” 莱恩再次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半小时前在那间病房里另一个雄虫的话。 莱恩.斯坦利。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想到这里,被赫尔.莫兰那轻飘飘的同情和温和激起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下,慢慢回落。 莱恩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语气重新放缓,但比起之前依旧显得很严肃。 “斯坦利家需要什么,那是斯坦利的事。至于我需要什么,我自己很清楚,不需要赫尔.莫兰阁下来操心。” “联姻的事我会和雌父秉明,不会让阁下有任何为难之处。” 他的目光犹如利剑般盯住对面脸色略微僵硬的雄虫。 “而蓝鹰,不需要同情。只需要真相。” “就算星网上所有虫认为我贪生怕死理应殉葬,就算今天面对的是元帅和执政官阁下。我也依旧是这句。” 这话说的太重了。 因为知道莱恩性格,伊曼.斯坦利原本正很有经验地蹲在角落欣赏那没有一朵花的草坪,此时立刻站了起来打圆场。 “哎呀呀——怎么了这是?要不我们还是进去坐下慢慢聊?正好今天赫尔带来了好吃的点心,听说是用伏亚特树的汁液做成的呢,我一直想尝尝——” 伊曼的话让赫尔.莫兰被军雌的强硬怼得有些僵硬的脸色重新恢复。 “好吧,看来你需要时间。” 他没有继续说讨论联姻的事情,但也依旧没有把军雌的“应激”反应放在心上,反而微微叹了口气。 “今天我就先告辞了。如果刚才的话冒犯到了你,我向你道歉,莱恩。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帮你。” “那么,”赫尔.莫兰习惯性抬手整理了下自己的西装袖口,微笑着颔首致意。 “改天再见,两位阁下。” 话音落下,他转身下了门口的台阶,上了自己来时开的那辆漂亮的浅金色悬浮车。 莱恩目送他离开,想着对方最后那句改天再见,眉头蹙着跳了下。 “艹……我怎么这么想给这家伙来一拳呢……”伊曼在旁边嘀嘀咕咕抱怨。 莱恩攥紧的拳头这才微微松开,无奈地摇了下头: “要是雌父听见您的话,又要召开一次家族礼仪规范会议了……” “怕什么?他看不惯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伊曼耸了耸肩膀,“你捡的那个伦诺克斯家的小雄虫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嗯,今天上午已经醒了。”莱恩说着,和雄父一起进了别墅。 …… “所以你觉得莱恩阁下并不如星网上抨击的那般?” 莱恩.斯坦利离开后,周延均就从病床旁柜子的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终端,警虫调查后连袋子都没去掉。 他摸索了一会儿功能,登录了星网,在上面检索了那个名字——莱恩.斯坦利。 果然正如雌虫自嘲的那般,搜索键一按下,铺天盖地的抨击和不堪入目的辱骂。 但此时当周延均假装不经意地向自己的责任护士艾文提到这件事,却收到了这个娃娃脸雄虫义正言辞的反驳。 “当然不!” 周延均挑了下眉,听着对方当即开始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述,偶尔点头给予回应,却没有表达多余的观点。 7. 登记 从艾文口中,周延均听到了另一个莱恩.斯坦利。 不同于他亲眼见到的那样,敏锐坦诚、正直到有些执拗。 也不同于他在星网上看到的评论,那些贬低、驳斥、恶毒的诅咒—— “懦夫”“逃兵”“罪虫”“刽子手” “全队6虫就他一个活着,谁知道其中有什么猫腻啊” “害死全队的废物” “怎么还有脸活着啊” “怎么死的不是他呢” …… 艾文此时正一脸正义地向这个从军事星来的E级雄虫科普,什么叫做“网暴”。 却没有注意到对方逐渐垂下的眼睛里,逐渐蔓延的阴霾。 网暴。 周延均自然知道什么是“网暴”。 即使末世前关于文明社会的记忆在那十年里已经被磋磨得不那么清晰,即使两个世界的文明程度有着明显差距,即使人类和虫族的物种截然不同。 可智慧生命们对于非我族类和非己他身的恶意,在那张匿名屏幕的掩护下,和他们脱离那张面具保护后日常的微小善意一样—— 大同小异。且毫不吝啬。 前世在互联网上他看见过太多了案例了,那些藏在网络后的人用随口说出的几句话把一个活生生的无辜者逼上绝路。 周延均在艾文义愤填膺的声音中回想到刚才在星网上看到的。 莱恩.斯坦利,联邦军部特种作战小队蓝鹰的队长。 在前线主战场KL-02原始星上,因“意外”误入蝎兽母巢,被蝎兽群围攻。 全队六个虫只活下来一个。 而争议的引发不在于,为什么一个顶尖作战小队,在母巢这种需要发动一个军区作战力量的特殊战场,没有全部战亡,反而活下来一个虫。 真正让莱恩.斯坦利声名狼藉被阴谋论追着攻击的,是军部那个官方到让虫无可指摘的调查公告。 幸存的当事虫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调查公告就已经发布。 意外。误入。不幸。设备故障。与指挥部失联。 最终受到责罚被开除的,只有一个负责定期检查设备的后勤部军雌。 且那个虫在星网上公开辩解称,那批设备在检查中确实仍然符合可使用标准,他本虫负责检查维修的设备故障率,从入职来就一直在军部允许的误差范围内。 不巧的是,蓝鹰小队阵亡的其他五个虫,三个A级雌虫,一个B级雌虫,一个B级雄虫,加上被开除的后勤虫。 都是没有身份背景的平民虫。 而醒来的莱恩.斯坦利因伤残从前线退役后,没有像其他退役军雌那样离开军部,反而主动申请进入了后勤采购部,这个据传后勤部福利最好的部门。 这让星网上原本还在和阴谋论们分庭抗礼的同情哀悼声音瞬间反转,不解和批判声在莱恩的沉默中甚嚣尘上。 “就军部那个调查报告,一看就有猫腻!” “这种级别的事故,某虫连军事法庭都没上啊……” “死了一个精英小队就调查出一个意外?哄谁呢” “失误啊……军部是不是在暗戳戳说其实就是某虫的责任?” “谁让这位有个姓佩顿的舅舅呢,懂的都懂……” “斯坦利家代代英雌怎么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是啊,感觉斯坦利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 而眼前这个护士虫的善意仅仅来自于—— “所以说呀,那天要不是莱恩阁下,那个基因病发作的患者就差点发狂把我推下楼了!” 艾文一脸的心有余悸。 “莱恩阁下当时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呢,就毫不犹豫救下了我!这样的虫怎么可能会是星网上说的那样不堪啊?” 周延均唇角微微翘起,被这和洞察分析毫无关联的直觉与直白,从那些泥潭一样的文字中拉回地面。 从穿越至今始终在高速运转的大脑,在这个瞬间,难得放任理智暂时休息了一下。 所以,即使从客观角度来看,周延均也觉得莱恩.斯坦利身上的事情在已有的信息中确实更靠近星网上那些阴谋论推测的那个方向。 但他依然对着艾文点了点头。 “嗯,我也这么觉得。” 艾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赠送了一个“知己啊”的亮晶晶眼神。 和一支据称是医院自动售货机经常会被抢空的的,杉莓味道营养液。 —— 莱恩并没有像离开前约定的那样,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来医院。 赫尔.莫兰离开后,他和雄父在宅邸一起吃了午饭。 斯坦利作为一个老牌的军雌世家,可以称得上是满门忠烈,星网上舆论对莱恩的苛刻也部分来源于此。 但很显然,伊曼.斯坦利作为斯坦利上一辈的独苗虫,即使雄虫也可以参军,但他可没有一点所谓承袭先虫遗风的念头。 此时只有两虫的餐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不下十盘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莱恩心中无奈但也见怪不怪了。 他像往常一样坐下,用叉子叉起一块炙烤得火候刚好的藤牛肉,这是一种来自KL-01b附属星的饲养型家畜肉。 简单的椒盐咸香味道,筋肉弹牙的肉汁在莱恩的口腔中绽开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军事星和原始星前线的肉食来源大多是又腥又柴的蝎兽肉。 他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又想到了利格尔.伦诺克斯。 不知道那个雄虫考虑得怎么样了…… 说句老实话,莱恩心里不怎么有底。 以他目前自身都一团糟的情况,能给那个雄虫提供的并不是什么可依仗的权势,只是斯坦利这个姓尽可能带来的公平。 如果伦诺克斯家要出手或者那个雄虫看到了星网上的舆论,他的筹码确实不够有力。 尤其军事星来的哪怕是E级虫,也和联邦军部的虫一样都是经常与蝎兽战斗的,恐怕会更受那些言论的影响…… 莱恩脑海中闪过雄虫那张冷淡锋利的脸,想到可能会浮现出和其他虫一样的质疑、厌恶、鄙视…… 好吧,有点想象不来。 莱恩摇摇头,把违和的画面从脑中驱逐。 真是太久没战斗了……自己竟然也开始这么瞻前顾后了吗? “维森,厨房还有没动过的食物吗?帮我打包一份。”莱恩看向安静候在餐厅角落的管家雄虫。 …… 再次见到莱恩时,周延均坐在床上嘴里正叼着那根杉莓营养液,手指还在终端的虚拟屏幕上滑动着。 听到敲门声的周延均还以为是护士或医生,结果一抬头看见他那张棱角分明沉静内敛的脸。 他心中疑惑。 嗯? 不是说明天来吗?案子出什么问题了?还是合作的事改主意了? “莱恩阁下。” 周延均关掉终端,嘴角礼貌性扬了下点头致意道,心里却在瞬间闪过很多不太好的推测。 莱恩推门进来时,这个有点荒谬的画面就这么跳入眼帘。 雄虫略显苍白的唇瓣中间叼着一根粉色营养液管,见他进来打了招呼后,才又抬手捏住营养液仰头一口喝完了。 莱恩微微怔住,嘴角不自觉动了动。 这实在是和几个小时前那个,还在跟自己言语交锋你来我往的冷静雄虫有点不一样。 他移开视线,抿了下唇。 周延均正只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准备迎接雌虫开口 带来一个“坏消息”。 却听见—— “我带了午饭。” 周延均的思绪戛然而止。 啊……原来是午饭…… 莱恩走到病床边,按了下床侧一个按钮,把床上的用餐小桌升起来。 接着伸手从雄虫手里拿走了那根空了的营养液管,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 “营养液只能应急用。杉莓味的虽然口感好,但却因此牺牲了一部分营养成分,不能代替正餐。” 莱恩语重心长,怕这个年轻雄虫被这种更偏向零食的营养液诱惑而不好好吃饭,毕竟受了伤。 周延均显然听出来了,但这种情况他又实在没办法多说什么。 难不成能跟人家解释说,这是我跟护士蛐蛐你时被对方引为知心虫分享的? 还是能反驳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身体24灵魂32比你还大两岁,怎么可能会贪嘴? 听起来更幼稚了。 “好的,谢谢。”周延均尝试转移话题,“我正好饿了,你带了什么?” “中午家里厨师做的。” 莱恩打开饭盒把里面的食物摆出来,简洁介绍。 “藤牛肉,蔬菜沙拉,排骨汤。” 他并没有夸张到像雄父那样把那十来盘子都打包一点,而是按照自己的习惯选了最佳营养搭配的组合。 周延均闻到食物温暖的香气,几天来靠输液维持的身体在刚才那瓶酸酸甜甜的开胃“零食”作用下,终于真的感到了饥饿,而不只是刚才那句客套话。 拿起刀叉填饱了胃后,周延均也不再犹豫。 “上午你说的合作,我认真考虑后觉得——”周延均顿了下,目光平静地和听到这个话题后看过来的莱恩对视。 “可以。” 这两个字被周延均念得又慢又稳,像是想借此表达自己的诚恳。 但还没等周延均给自己那句“我觉得可以”的同意,再装饰上一些其他话来表示自己的确经过了认真的考虑和权衡。 他就已经又一次被这个雌虫搞得大脑宕机了。 莱恩听到后暗自松了口气。 “好,我知道了。我们加下联系方式,我把结婚申请的官网链接发你。” 话音落下不到一秒,他又补充了句。 “婚姻登记处的工作虫下午五点下班,我们现在提交申请,今天之内就可以收到电子版结婚证。” 周延均被他的效率震惊得满脑门问号。 兄弟?!不是吧?!这么急吗?! 咱是结婚不是抢婚吧?!到底在急什么啊?! “咳……” 莱恩移开视线,莫名心虚。 毕竟他确实急,刚刚拒绝了雌父选择的联姻对象,回想起来自己当时态度也有些失控。 如果传到雌父耳朵里,恐怕过几天军部休假了,雌父就要回来了。 而他总不能给雄虫解释说:我们得快点,要在我雌父回来反对前,赶紧生米煮成熟饭…… 这也太不体面了…… 莱恩低头操作自己的终端,假装没有看到雄虫脸上的懵逼,头也不抬地继续道。 “终端号码发我。申请表有什么不会填的可以问我。” 周延均无语凝噎,默不作声瞥了他一眼,交换了终端号码。 然后下一秒就收到了莱恩发来的链接。 周延均点进去,婚姻登记处官网首页正中的两行大字跳入视线,让他微微睁大了眼。 【早结婚多生蛋,幸福婚姻在今天!】 【吵架动嘴不动手,虫命关天莫冲动!】 周延均瞳孔地震—— 为什么婚姻登记处官网首页在催生和劝架啊?! 你们虫族到底是多剽悍?! 8. 婚虫 “你要给家里说下吗?” 莱恩也知道自己太急了,像是在找话题赶紧把那点尴尬的气氛驱散似地问道。 “我是说,要不要通知下你的雄父,费勒德阁下。” “你说了?” 周延均正忙着往申请表上复制着利格尔的身份id,头也没抬地反问。 “……没有。”莱恩被这句反问堵了个正着,摸了摸鼻子老实承认。 周延均抬眼看了下。 早上莱恩说他雄父不会管,雌父又肯定不同意,他还以为至少这虫会给他雄父先说下。 结果到头来他两谁都没给长辈说啊。 闪婚还隐婚啊…… 这剧情…… 周延均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奇怪的好笑。 反正伦诺克斯家那边,周延均现在也摸不懂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这住院几天了也没到个虫影,就连法利医生提到的那个秘书,也只是打电话来问了下。他上哪儿说去。 而且他翻过利格尔的终端,联系人没几个,更没有备注是雄父或雌父之类的长辈。他总不能给那个达里奥说吧? 算了吧,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周延均没再答话,把那点奇怪的情绪赶出大脑,低头继续填他的申请表。 上一世末世前,他还常听别人调侃婚姻是“宽进严出”的传销诈骗。 结果现在到了虫族这里,进得更容易了,都不用本人线下确认,直接网上提交申请表就行。 结婚申请表上的内容挺简单,填了身份id和姓名后,就是其他一些常规的问题。 填写,勾选,回答,上传即时照片,签字…… 他全程都很安静,偶尔哪个选项不太清楚含义,就上星网搜一下。 莱恩自己填的很快,毕竟他不像周延均遇到一些词还要去搜下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 但就在周延均快到尾声时,后颈的皮肤在直觉的反馈中,条件反射般微微缩了下。细小的绒毛在一道隐晦的视线下本能地竖起。 察觉到那道假装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的视线,周延均手指顿了下,但没有抬头回看过去,也没有出声。 直到那道视线再次移到自己身上,他挑眉抬起眼,正好对上了某虫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好吧……”周延均无奈地弯了下唇角,“是有什么问题吗?或者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莱恩正好被逮住,他原本觉得自己偷看得挺隐蔽的。 余光在划过终端屏幕时丝滑地从雄虫身上掠过,眼珠没有一点刻意的停顿,多么浑然天成啊…… 怎么可能被发现呢…… 但此时偏偏被抓个正着。 莱恩忽然觉得病房里原本清爽的消毒液味道,莫名变得有些粘稠起来。 身上已经习惯了三个月的文职军服,裁剪和布料好像也也有哪里变得不太对劲,皮肤不自觉有点刺痒。 莱恩松了松领口附近的纽扣,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咳……有个事……” 莱恩顿了下,在想怎么措辞,但想来想去也没找到什么更委婉的说法,只能直白道—— “蜜月。” 周延均听见这两个字眉梢挑了下。 他自己是没有所谓婚礼和蜜月的计划,毕竟在他看来两虫是基于各自需求的合作,不是热恋。更何况两个世界的习俗差异他还没时间开始了解。 但莱恩说出那两个字后,看他没有反应,就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结婚申请通过后,军部会给军雌一个月假期,用来……办婚礼和生蛋。” 莱恩强撑着让自己自然一点,不要表现得好像自己对人家雄虫有什么迫不及待的特殊想法一样。 “其实婚期一年内都可以申请。但结婚申请通过后,我的工作系统会自动弹出蜜月假期的选项,不选它会一直发提醒。” 莱恩补充了一句,但又考虑着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才能看起来不太冷漠和绝情。 如果直接说等两虫感情逐步稳定了,再认真商量举办婚礼和蜜月的事,雄虫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敷衍…… 但他确实,只是还没准备好直接进入亲密环节,不是真的把雄君当同事来的。 莱恩试图组织出一句不那么像命令的高情商委婉建议,但这对他向来直来直去的大脑来说实在为难。 这时—— “嗯,那以后再说。或者你直接选最晚的日期就行。”周延均听出了他的意思,直接开口:“我们现在的情况不合适。” 他倒没有像莱恩那样考虑那么多,而且他自己也有点逃避这个事儿。 两眼一抹黑呢还,结婚或者同住一个屋檐下当个室友他还能接受。 再办个婚礼、度个蜜月、来个同床共枕……他是真怕自己哪儿露馅儿了。 “哦……”莱恩松了口气,“好的。” 雄虫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委婉的回避,只是这样简要陈述了一个事实。 这让莱恩放松的同时,也似乎连带着把他心中那点窘迫的不明情绪也一起按了下去。 可不知为何,明明目标顺利达到,但听到那句“不合适”,还是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情绪从莱恩心间滑了过去。 原本因为在说羞耻的话题而有些紧张的心脏,仿佛被人用手指头不轻不重戳了下,就跟小时候被雌父罚站忘在门廊下了一样。 让他正在往结婚申请表上进行最后签名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下。 但下一秒—— “婚虫居住所那一栏,我可以填你的吗?” 周延均抬起头问道,一副婚虫同居本就顺理成章的坦然样子。 实则完全是因为不知道利格尔.伦诺克斯住哪儿。 他尝试找到了终端上的导航功能,但原身这孩子刚来主星不久,去哪儿都要导航一样,似乎还很爱逛,搜索历史乱七八糟的什么地方都有,完全看不出来他住哪儿。 不知道为什么,莱恩在听到这句问话时,脑海中第一个跳出的不是自己公寓的地址信息。 而是…… 星网上广为流传的结婚必看攻略—— 《婚虫同居108问》 “莱恩?”周延均眉头微蹙,出声再次提醒。 “咳咳……” 莱恩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赶走了脑中不太健康的记忆,声音低哑。 “你写维科市香草区17街-21栋。” 说着,他在终端屏幕上点了几下,把自己的详细地址复制好发了过去。 周延均在导航里搜了下,是个挺便利的独栋住宅区域,周围配套的公共交通和商场餐厅等生活设施也很齐全,离市中心不远不近。 “你现在自己住吗?”周延均继续填写他的申请表,随口问道。 “是的,”莱恩关闭终端页面,背又挺直了些,“那边是住宅区,17街上的房子都是两层的家庭式房型,一楼是客厅、厨房、带个小院子,二楼有一个书房和三个卧室,都有独立卫生间,但浴室是共用的。” 莱恩停顿了下,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像房屋中介在推销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简短收尾:“主卧阳光比较好,我收拾一下,给你住。” 周延均此时正对着终端摄像头拍照,验证身份后即将完成申请,闻言摆摆手。 “不用不用,你别搬,我随便住个空房间就行。” 他看着镜头里自己那张脸,青紫肿胀的那两块痕迹稍微淡了点,但看起来还有挺惨的。 周延均也没用异能修复体表的伤,以免引起注意,只稍微缓解了下比较严重的头部和肋骨。 不过,看来就算异能没有主动调用运转,虫族本身的体质和异能能量潜移默化的滋养,还是让这具身体比他上一世的人类身体恢复效率高很多。 周延均脑中闪过这个大概的结论,伸手按下拍照按钮,点击确认上传,提交申请。 咚——咚——咚—— 莱恩还想说什么,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他向门口应声了一声,病房门被推开。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熟悉的虫,利格尔案子的负责警虫,尤金.克拉尔。 “啊!莱恩阁下,您也在啊?” 棕色短 发的中年警虫走进来,臂肘间夹着一个文件夹,深蓝色警服的领口皱皱巴巴的,前襟还有几滴咖啡渍。 “尤金队长。” 莱恩朝对方点点头致意,从椅子里站起转身,军靴并拢利落地敲击在地板上,视线扫过对方着装和眼下的青黑。 这警虫大概又熬了个大夜。 “我来补一下正式笔录,”尤金.克拉尔笑呵呵解释。 “正好在这儿遇见,我就再给您透露个消息,奥尼家请了律师,昨天下午刚往检察官办公室跑了一趟,今早还跑来警局缠着我说了一大堆。” 莱恩沉思,没有接话。 尤金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自己膝盖上,点了下手腕上的终端,将原本他虫不可见的隐私模式调为公开模式。 悬浮的虚拟屏出现在病房三虫视线中,上面显示着“录音中”三个字,底部的时间停留在00:00,还没有正式开始跳动。 尤金视线打量了下病床上的雄虫,这个单杀B级雌虫的E雄。 看着倒是挺冷静的,不像其他受害虫和嫌疑虫那么慌乱。 “利格尔.伦诺克斯,身体恢复得还好吗?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开始吧。”尤金象征性问了句。 周延均正准备点头,余光里莱恩已经抬脚准备出门回避。 在莱恩看来,经历了这样的事对年轻的雄虫来说实在伤害巨大,他担心自己在场会让对方困扰,于是准备回避。 但他刚有动作,雄虫就开了口。 “有一个问题——”周延均礼貌询问,“问询过程中,婚虫应该不用回避吧?” 莱恩迈出的那只脚顿住了。 婚虫。 这个词从雄虫那副冷淡的唇齿间跳出来,自然得仿佛他们不是一分钟前刚提交结婚申请还没拿到证,而是什么感情和睦亲密无间的…… 爱人似的。 周延均看着病房里突然同时神色微妙的两虫,心里突了下。 不会吧,说错话了? 刚才哪个词用错了吗? 周延均回想了下,应该没有吧…… 他说的那句话只有“婚虫”这个词是自己刚才填申请表时,刚从星网上学的。 但这“婚虫”不就是蓝星上“结婚对象”的意思吗?挺正式挺礼貌的啊…… 他都没敢说“雌君”,听起来跟“老婆”一样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这对新手婚虫面面相觑,内心有着各自的风起云涌,但偏偏两个虫性格都闷,脸上都平淡如水愣是一点表情都没漏。 “呃……婚虫?” 尤金微张着嘴,目光在两虫之间巡睃打量,手里刚掏出来的笔在他们之间来回划了两下。 “你们是婚虫啊?”这位经验丰富的警虫语气惊讶又茫然,“哎不是……” “莱恩阁下,我还以为你一直跟进这个案件的调查细节,是因为它发生在斯坦利家的宅邸。原来是因为——” 莱恩撤回那迈出的半步。 “不,是刚提交的申请。” 他看着尤金简短解释了一句,又把目光落在雄虫身上。 “没关系,利格尔。我留下来陪你。” 莱恩向来利落的语调尝试着放得柔和,带着一丝不太熟练的安抚。他还以为雄虫到底年轻,面对警虫可能还是有点紧张不安。 他转头走到窗台边靠在那里,给了两虫继续谈话的空间。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斜照进来,给雌虫高大威毅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周延均没有解释他只是不想一场戏再演第二遍,用一个略带感激的眼神顺水推舟地接下了这份好意。 “嗯……警官,请问吧。” 尤金的视线在两虫之间打了个转,默默收起自己继续八卦的欲望。 他点开录音,清了清嗓子。 “好的,利格尔.伦诺克斯。接下来我将代表维科市警局,就新历317年8月6日晚8点左右,在维科市中心区斯坦利家宅邸晚宴上的虫命案,对你进行依法问讯。” “接下来的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9. 笔录 “利格尔.伦诺克斯,E级雄虫,24岁。半个月前来到塞珀斯星维科市,现住在中心区伦诺克斯家宅邸中,是吗?” 半个月前?看来比终端购买时间是晚了一些。至少现在知道原主之前的行李都在哪儿了。 在尤金.克拉尔的常规问询开场白里,周延均迅速吸收自己需要的信息,同时面不改色地点头。 “是的。” 只可惜这种好处可遇不可求,棕发警虫下一句就让他头皮一紧。 “新历317年8月6日晚8点左右,你在斯坦利家宅邸晚宴上使用一块花瓶玻璃碎片刺中B级雌虫奥尔森.霍尼的颈动脉,导致对方当场死亡,是吗?” 周延均并没有像上个问题时那样,没有犹豫地给出答案。 按照上辈子的职业习惯,周延均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客观、中立、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仍然像个普通人一样多斟酌了两秒。 “应该是的……我刺中他后,他捂着脖子倒下去,流了好多血……” 病房里另外两个雌虫眼里,利格尔指节发白无意识攥紧手下的被子,有些迟疑地断断续续描述着。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他应该是没气了,因为没有继续侵犯我了。但我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立刻就死了……” 莱恩手指微微收紧,尽管这两天警方的调查进度他一直在跟进,但这还是第一次从利格尔的角度听他亲口描述这件事。 尤金倒是对受害虫这种表现司空见惯了,点点头在自己的本子上迅速写了几个词,没有停顿地继续。 “嗯,根据我们调取的终端记录,你是在达里奥.伦诺克斯的信息指引下去的二楼休息室,进入晚宴也是用的他那张邀请函,是吗?” “是的。” “进入休息室后具体发生了什么?” 面对这个自己并不完全清楚真实情况的问题,周延均没有慌张,脸上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抗拒,是刚好可以被察觉的程度。 “发生什么你们去看监控视频就可以吧?” 窗边的莱恩突然开口:“休息室里没有安装监控,只有走廊和公共区域有。” 尤金笔尖顿了下,咽下了自己的话。 他本来并没有打算解释,正要出声强调让利格尔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再描述一遍当时的情况。 这是他在办案审讯时常用的信息差施压手段,无论是对嫌疑虫还是受害虫。 尤其是那些低等级雄虫们,惯会偷奸耍滑。 周延均心中一颗大雷瞬间成功拆除引线。 没有监控啊……这不就好办了吗…… 他想到那天醒来后房间里的摆设,开始对过程进行推理还原,为了显得真实还加了点细节。 周延均眼睛没有焦点地落在自己的手上,仿佛正在回忆般,语速缓慢地陈述。 “我进去后就他一个虫,我问,达里奥叫我过来,他不在吗?他说,他说其他朋友等会儿就来,让我先坐。我就在沙发上坐下,他倒了两杯酒,问我刚来塞珀斯习不习惯。几句话后,他就凑得很近,还把手放在我腿上,我直接推开了,他就压了过来……” 他的声音变得滞涩紧绷,攥紧被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周延均咽了口唾沫。 “然后,然后我挣扎想跑,我们扭打在一起……可他力气太大了,抓住我的头发往地上撞……我应该是失去意识了一段时间,醒来后他趴在我身上,他、他……在我身上乱啃……我的头很疼,又很晕,然后摸到了那个碎片,就直接握住挥了上去……他没防备,可能是没想到我会醒过来吧……血直接喷在了我脸上……” “接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我出了休息室后,下了楼……” 病房里只有苍白的雄虫低哑虚弱的声音。 莱恩脸上带着军雌常见的沉稳,但后槽牙却死死咬住了,颈侧青色的血管不可控地急促跳动起来。 摸腿,挣扎,扭打,抓住头发往地上撞,失去意识,趴在身上,乱啃…… 利格尔的声音那么平静,仿佛在描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电影情节。 但那些词却像蝎兽锋利的牙齿般,一口一口撕咬吞食着莱恩的心脏。 他看着利格尔平静却苍白的侧脸,脑海中又无法控制地浮现那晚—— 雄虫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地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甚至嘴角那片在军雌看来无关紧要的小淤青,此时在雄虫描述里全都变成了真实的暴力影像。 ……那晚如果有任何意外,如果再晚一点,他会死的…… 莱恩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象那个场景。 但暴力催生的愤怒和恐惧纠缠着他,扭曲尖叫着把他拉进更加惨烈的战场和回忆。 ……队长!快走!……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莱恩,可以帮我倒杯水吗?” 莱恩骤然回神,怔忪了一瞬。 周延均因为说了太多话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一滴撞击在战舰观察窗上的雨滴,打断了莱恩正在往危险边缘滑落的意识。 周延均把手里的空杯子往他那边递了下,示意他。 虽然虫族医院的饮水机是中央系统来统一供水,为了方便病虫,出水口就在床头。 莱恩抿了下唇,过来接过了杯子倒了水,垂着眼没有说话递了过去。 “谢谢。” 周延均双手接过水杯,目光从他手背上掠过。 那双宽大的手掌在握着杯子时平稳有力,却在松开后有一瞬间几不可察的细微抽搐。 端着杯子喝着,周延均另一只手却离开杯身,在错身的瞬间握住了莱恩即将收回的手腕。 拽了下他示意道:“坐这儿吧,站着累。” 尤金.克拉尔挑着眉,默不作声看着两虫。 鬼知道军雌那变态体格多站一会儿是能有多累啊? 更何况这个军雌就算覆甲残疾,那身体素质也是顶级的A雌好吗? 大概军事星来的E级雌虫没有见过A雌? 也是,军事星防线估计基本都是自卫军在守,派过去的第三军团那都是些镀金的纨绔子弟,见到蝎兽别吓哭都是好的。 尤金在心里撇撇嘴,继续他刚才被突然要喝水的雄虫打断的问话。 “除了终端记录里的消息外,你和达里奥.伦诺克斯有没有私下谈过这次晚宴以及奥尔森.霍尼?” 周延均回想了下达里奥那几条消息里的语气和信息:“没有,他不太喜欢和我说话。” 尤金转了下笔,没有写下这个回答。 他的目光在这对新婚虫之间转动了一圈,最终落在雄虫握住对方手腕后没有收回的手上。 “那你有没有和达里奥.伦诺克斯提过想和雌虫一起玩?或者表达过类似的意愿?” “尤金!” 莱恩正盯着利格尔手指看,在听到这句时头猛地抬了起来,眉头拧得死紧地沉声警告。 尤金.克拉尔并没有因为他这声警告而停止。 斯坦利家虽然权势显赫,但之前的道听途说加上这几天的相处,足够他了解莱恩.斯坦利的性格。 这虫正直到有些死板了,至少绝不会是那种会事后报复给虫穿小鞋的。 尤金耸了耸肩:“都是常规问题嘛,上尉。这个问题很重要的,还有他之前在军事星上是否有记录在案的纠纷或暴力前科,这些都要问清楚的。虽然我们可以调档案,但军事星你知道,条件 差的很。该问的我还是得问。” 周延均冷眼看着他,从进门开始表现得一直都相对公正客观的警虫,现在却问出这样的问题,还表现出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 这让周延均从穿越以来对自己E级雄虫身份的理论判断,突然间有了切肤的实感。 果然人还是要刀子落到自己身上,才能真的感受到疼。 被强/奸未遂,被暴力殴打,被家人出卖轻视,这些是利格尔.伦诺克斯在死前经历的暴行。 而他周延均,在这个世界一睁开眼就直接把施暴者弄死了。 所以一直以来,他对E级雄虫的处境,都仿佛在看一个案件卷宗,在看一份当事人笔录。 观察。了解。分析。归纳。总结。判断。提出方案。 他只是在解决另一个社会身份叠加到自己身上时带来的麻烦和问题。 醒来后,周延均接触到的医生护士,以及手里正肌肤相触的这个结婚对象,都没有因他的身份而表现出什么让人不适的态度。 导致直到此时,周延均才真正感受到第一片雪花落到身上的重量。 一股仿佛从心肺顶上来的火气,让他一直以来游刃有余的那张冷淡面具下,泄露出来一点真实的锋利。 “警官,你想表达什么?或者说你在暗示什么?” 周延均盯着尤金,他没有解释,没有发火。反而声音压得更冷,更沉。 他直白质问着把问题抛了回去,用最冷的语气说出了最不文雅的词。 “如果我提过想和雌虫一起玩或类似意愿,就代表我默认自己可以被强/奸吗?还是说警方和法院也会把交友意愿等同于交往意愿甚至交/合意愿?” 在两句尖锐的反问中,尤金那根在手指间晃动的笔瞬间停下了。 尤金挑眉,语气听起来依旧没有变化。 “我只是在例行公事,要我给你看警方笔录规范流程和问题示例吗?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利格尔,这两个问题的确认可以帮你在检察官面前获得更多优势。” 周延均并没有被他的解释说动,平静反驳。 “我是否有过主动意愿,是否有过暴力前科,这些是死者家属要证明的事,不是我。更不是你,警官。我不想在检察官认定我有罪之前,还要给自己的主观贞洁辩护,以证明我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有资格受到伤害。” 莱恩看着雄虫平静认真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让自己以婚虫的身份留下,并不是因为需要自己的支撑和庇护。 这个虫即使在疼痛,在愤怒,理智也从来不会崩溃。 他只是觉得自已应该知道那晚的事,或许,也因为不想之后再重复描述一遍那天的回忆。 莱恩手腕转了下轻巧挣脱,却反手用自己宽厚的掌心把那只没有血色的微凉手掌包裹住了。 两只手在交握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像是在表达某种不善言辞的支持。 莱恩看向尤金,语气变得沉稳但却比之前都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己在前线布置任务时的声调。 “尤金队长,警局条例规范并不代表完全正确。你自己也知道的,不是吗?” 尤金沉默了几秒,手中的笔放在本子上,原本放松的姿态变得挺直。 “明白了。”几秒后,他开口,“我会把你的回答如实记录呈现,希望那些话也能打动检察官阁下。” “并且,刚才的问题如果让你感到冒犯,我向你道歉。”尤金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坦率。 “希望你能理解,我只是——” “砰——!!!” 他的话音未落,病房门砰的一声被虫愤怒砸开。 “你这个该死的E级雄虫!无耻的废物!” 10. 袭击 门被砸开的瞬间,莱恩动了。 甚至未等那句愤怒的辱骂尾音落下,他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床尾,径直大跨步到病床另一侧,拦在病床前。 站定后他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后勤部没有配枪。 这也不是一个适合开枪的情况。 思绪迅速回转,莱恩收回手张开双臂,警戒状态下的肌肉把衣服轮廓绷得很紧,像一堵墙般把病床上的雄虫牢牢挡在身后。 莱恩认识眼前这个虫。 就在昨天,他刚在维科市局的验尸房见到过这个哭得瘫软在地的雄虫。 死者奥尔森.霍尼的雄君——艾德蒙.科斯特尔。 “站住!”莱恩沉声警告,“艾德蒙阁下,这里是医院。” 原本就坐在病床靠近房门那边的尤金已经快速转身。 椅子的金属腿在那瞬间受力下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被尤金顺腿抬脚踢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 同时他五指张开牢牢按在来虫肩膀,止住了对方往前冲的力道。 近距离下尤金闻到了艾德蒙.科斯特尔身上浓烈到刺鼻的酒精味,他眉头拧得死紧在心里暗骂一声。 真他雄父的麻烦! “放开我!” 艾德蒙.科斯特尔奋力挣扎,向来精致斯文的雄虫此时一张口全是酒气,衬衫皱巴巴贴在身上。 他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床上面无表情的黑发雄虫,像是恨不得生吃了对方。 “你这个连尾刺都没有的废物!奥尔森可是B级!怎么会看上你!一定是你勾引他!你给他下了药是不是!要不然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军事星来的吸血虫!!” “啊?下药?”周延均一脸“茫然”地看向尤金,“尸检结果我下药了?” “没有!”尤金被噎了一下。 他没好气地瞪着艾德蒙:“艾德蒙!昨天不是跟你说了调查结果了吗?!又在这里闹什么!” “比尔!” 语罢,他朝门外怒喊一声,大嗓门震得整层楼虫的耳朵都嗡嗡直响。 “你他雄父的死哪儿去了?!怎么守门的!!!” “在——!!!” 响亮又慌乱的应答由远及近从走廊传来。 年轻警虫窜进来时手还在着急地拉着裤链,皮带扣系得乱七八糟。 但深知自己队长性格的他,到底没敢为自己的离岗辩解。 趁着队长在里面做笔录所以舒服地蹲了会儿厕所,这话他今天要是敢说出来…… 这一个月市局厕所的马桶怕是都要归他刷了。 一进门就看见病房里对峙的场面,比尔满头冒汗地咽了下唾沫,内心欲哭无泪。 雄父啊!雌父啊!虫神啊! 麦克卢尔的虫壳啊! 这个月绩效奖金怕是要完蛋了! 比尔赶紧到艾德蒙的旁边攥住对方胳膊,苦着脸劝道: “艾德蒙阁下,请冷静下来……这里不能闹事,跟我出去吧……有事我们去局里说……” 艾德蒙扭头瞪他,手臂用力一甩愣是没挣开这C级雌虫的钳制。 “松手!凭什么拦我!” 艾德蒙气得用力挣扎起来,一口酒气连着唾沫星子一起喷在比尔脸上。 “你们市局的调查简直就是一坨虫屎!我要杀了他!!!凭什么我的奥尔森死了他还活着!!我要杀了这个该死的杀虫犯!!!” 比尔本来就憋屈,这下手底下暗暗发力把这个醉虫往外拖。 但他一个C级雌虫虽然体格壮实,对上毫无顾忌发疯的B级雄虫还是有等级差异,差点被扯带得一个趔趄。 看艾德蒙.科斯特尔在两个警虫面前还这么不配合,尤金这下也没了耐心。 尤金原本已经松开的手正要重新钳住对方把虫弄出去—— 一声尖锐的鞭空声骤然炸响。 “砰——!” 比尔直直飞了出去,砸到旁边的墙上,一声惨叫后摔到地上一时间竟然没站起来。 艾德蒙.科斯特尔西装下摆微动,半虫高的黑色蝎尾状尾刺从尾椎“椎盖”处猛地甩出,把年轻警虫抽飞后又直直刺向尤金。 雄虫尾刺作为脊椎末端的延伸构造,不同于四肢,是由大脑神经直接控制的。 原本安静收缩在脊椎中的尾刺毫无预兆探出,瞬发的速度让两个警虫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周延均甚至只看到一个黑色残影,比尔就已经被当胸抽中,砸到了墙上。 尤金丰富的一线工作经验让他瞬间激发调出手臂上的覆甲,护住要害部位,抬手迅速格挡。 但作为和艾德蒙同等级的B级虫,他的覆甲仍然被雄虫克制。 “嘶啦——” 锋利的弯钩状尾刺尖端破开他警服的袖子,狠狠撞上坚硬的黑色甲壳,覆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声音。 尤金挡了一瞬后迅速旋身泄力,后退一步避开正面攻击。 这一切的发生甚至不到一秒。 “飒——!” 在周延均终于看清那泛着黑色光泽的蝎尾硬甲状武器时,那东西已经调转方向,直直冲着病床上的自己迅速刺来。 电光火石间,他正要翻身躲避。 但有一个虫比他反应更快。 就在比尔被抽飞砸到墙上的瞬间,莱恩就意识到了: B级雄虫的尾刺,这个病房里没有虫能正面阻挡,徒手更不可能抓住。 比尔已经受伤,尤金同为B级能战几个回合又愿意出几分力? A级雌虫的覆甲可以挡,但莱恩自己已经没有覆甲。 尤其是病床上重伤未愈的利格尔,偏偏攻击的最终目标一定是他。 刹那间,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 在那根尾刺刚从尤金身前转向时,莱恩就已经转身朝着病床上的利格尔扑过去。 军雌宽阔的肩背把周延均的身体和头部全都牢牢罩住护在身下,努力不留下任何一个可能被伤害的死角。 “别动。” 莱恩低哑的声音和尾刺破空袭来的声音同时炸响。 周延均原本的动作被他死死止住,向来沉静的瞳孔急速收缩。 操! 他暗骂一声,来不及多想,挣出唯一还可以活动的手,反手箍住了莱恩的腰。 周延均全身肌肉力量爆发,抱着莱恩用力翻身滚下了床。 刹那间—— 天旋地转。 莱恩本能地护住了怀中虫还未痊愈的后脑伤口,两虫“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身后的追命武器擦身而过击中了床上的羽绒被,穿透后又刺穿床垫撞上了金属床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艾德蒙.科斯特尔一击不中,迅速抽出尾刺,撕裂的被子中羽毛漫天炸飞。 但没等他跨过病床缩进距离再次攻击,尤金已经动了。 同等级雌虫的覆甲防不住几回合雄虫尾刺,但力量对抗却绝对碾压。 尤金从背后欺身而上,凭借雌虫优越的身体素质和力量优势,两条胳膊牢牢锁住艾德蒙的腰,腰腹发力把虫整个抡了起来。 一声巨响后,艾德蒙整个虫被掼倒狠狠砸在地上,整个房间的地面仿佛都震了下。 “啊——!” 艾德蒙摔得眼冒金星惨叫一声。 尤金俯身死死压在他身上,双腿锁紧,一手横向抵住艾德蒙脖颈。 艾德蒙还在下意识挣扎,但乱甩的尾刺早就没了清醒时的准头,不过几下就被那只黑色甲壳覆盖的手掌趁机顺着根部牢牢钳住了。 “镇静剂!快!” 尤金冲着被这件病房的剧烈声响惊动而来的医生护士们大吼一声。 周延均偏头从床底缝隙看到对面场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点。 肾上腺素缓慢退去,身上原本已经开始好转的伤势在刚才过激发力的动作下开始报复。 “嘶——”他疼得吸了口冷气,有气无力地推了下身上的雌虫,“起来,别压我。重死了……” 莱恩半撑起身体来,异常沉默地看着身下的雄虫。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时看着更加虚弱,掌心缠着纱布的割伤又渗出血来,脑后的伤口不知道怎么样,但看那疼得冒冷汗的样子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的伤口……” 莱恩伸手想扶他起来,又怕二次伤害,犹豫着缩回手。好在垫在对方脑后的那只手没有感受到出血的触感。 “下次不要那样做……”莱恩半跪起来,慢慢抽出自己的手,闷声道,“雌虫身体恢复能力很好,我扛得住,死不了。” “闭嘴……”周延均没好气道,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不动声色地调用了一点异能,先紧急给刚才磕到地上疼得不行的肩胛骨缓一下。 接着,周延均定定看着眼前面色复杂的雌虫,他的新婚雌君。 他没有安慰。没有感谢。没有后怕的抱怨。更没有共度危机后情感的升温和我也不希望你受伤的互诉衷肠。 “莱恩.斯坦利。” 周延均只觉得一股子火气在心里乱窜,语气虽然还平静却带了一丝压迫的冷意。 “军部特战队的队长,面对一个喝了酒的B级雄虫的尾刺,哪怕用不了覆甲,你的最佳战术选择就只剩下用身体去挡吗?” 莱恩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我……” 莱恩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那是本能,他想说自己三个多月没训练,他想说自己还没适应没有覆甲的战斗,他想说其他选择他没有十足把握护住他。 可是面对一个B级雄虫的尾刺,他真的只有用身体去挡这个选择吗? 他那A级雌虫优秀的身体素质、在战场上多年磨炼出的顶级战斗技巧和战术意识呢? 莱恩知道眼前这个虫在问什么。 他直直盯着雄虫那双仿佛看透一眼的漆黑瞳孔,声音全都堵在了胸口。 因为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在那瞬间脑中闪过的究竟是什么。 是这双眼睛永远闭上时,就像记忆中那些身影倒下时一样,自己的掌心满是无力又无能的鲜血。 11. 家暴 “你说得对。” 莱恩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但明显带了几分滞涩 他站起身,带着枪茧的宽大掌心朝上,朝地上坐着的周延均伸出手。 周延均握住他的手借力起来,随手拍掉自己头上沾到的白色羽绒。 莱恩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双棕色的眼睛此时有些晦暗不明。 “我确实有更好的选择。如果是以前,我会用覆甲顶住这一击,近身反制。就算没有覆甲,战斗技巧也足以支撑我躲开那一击和他缠斗,哪怕最差的情况也不过以小伤博取胜利。” 周延均默不作声靠在墙边静静听着。 “刚才……”莱恩自嘲般笑了下,“大概是我还没学会怎么用一个残疾军雌的方式去战斗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病房的空气里,淹没在这个角落之外警虫医生护士们乱糟糟的背景声音里。 “残疾军雌”。 莱恩喉结滚动了下,这四个字说出来他才后知后觉有多扎嘴。 话说完了,但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身形挺拔高大却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虫,周延均没有再追问。 莱恩没有全部袒露。 他知道。 但是没关系,反正自己那句关于“最佳战术选择”的质问,本来的目的就不是谈心。 “天时地利人和”,无论从哪一点上来讲,那句话都太不合时宜,也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只是生气。 生气这个虫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生气对方用这样的选择,让自己被迫去承担一份昂贵到沉重的馈赠。 哪怕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现在已经是即将同住一个屋檐下携手一生的伴侣。 那也不行。 就像此时周延均也同样不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资格或责任去触碰和探究这个虫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所以那个问题其实并不是逼问,而是提醒。 这一刻他愿意相信莱恩的说辞,相信他扑上来的选择只是因为身体状况和战斗习惯还需要磨合。 但同时,他也保留自己对这个虫糟糕的心理状况的大概判断,并已经开始计划着,之后两虫共同生活中是否有需要额外关注的地方。 雄虫的眼睛太通透,莱恩本来在等他继续追问。 真正相处不过一天,这个雄虫总是用最精准的问题最礼貌的语气,戳中自己最不想被碰到的地方。 奇怪的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 步步后退后,却又总是老实回答。 莱恩甚至开始回忆自己在军部流程安排下做的几次心理评估。 想着要怎么向自己的新婚雄君解释,战后创伤在军雌中很常见,大家都习惯了,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 或许还会迎来一句他已经快听厌倦了的——“会好起来的”。 但雄虫只是伸出手,拂掉了他肩膀上的一根细小的白绒。 接着又仿佛顺便般拍了下他的肩膀,抿唇露出一个笑:“嗯,刚才还是谢谢你。” 一个不认识的护士正在更换床上用品,扯动床单时枕头不小心掉下床,周延均俯身从地上捡起,随手递过去。 然后转头继续道:“等我身体恢复了,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训练?” 莱恩愣了下,但绷紧的身体松了下,悄悄舒了一口气。 “可以。”莱恩一口答应下来。 虽然他原本对婚后生活的想象里,有案子的结束,有雌父的反对,有相处中的磨合,但确实是没有一起训练。 现在那幅画面不由自主浮现出来:一个没有覆甲的A级雌虫,一个没有尾刺的E级雄虫。 训练、战斗、互相喂招。 似乎有点滑稽,但又莫名和谐。 于是他没过脑子地下意识补了一句:“我会手下留情的。” 周延均在这句直白的放水宣言里,怔了一瞬。 然后他终于再次想起来—— 自己现在是个虫,还是个最弱最菜的E级雄虫…… E级雄虫和A级雌虫一起训练什么鬼…… 失策了,本来想安慰虫,听起来倒像是讲了个冷笑话。 看来身体状况和战斗方式需要磨合适应的,还有自己啊…… 周延均被这令人沮丧又有点黑色幽默的现实打击到了,不由得失笑,无奈摇了摇头。 “不用手下留情,你只要别打脸就行。” 在雄虫那点无奈的笑意里,莱恩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找补,却窘迫得有点词穷,“我是说,我有分寸,不是看不起你……” 短短几秒里,莱恩恨不得把自己上学时的礼仪课内容都挖出来再学一遍。 但在雄虫挑眉看戏的表情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逗了。 “我只保证避开要害,”莱恩绷住嘴角,但焦糖色的眼底有细密的笑意泛开,“至于脸——” 他学着雄虫的样子扬了下眉。 “你得自己躲。” 莱恩那张一直严肃认真得像是在开作战会议的脸,突然生动得仿佛冰隙下的绿意绽开。 周延均噗嗤一声笑出来,毫不客气地抬肘,不轻不重顶了下莱恩胸口。 “躲不过算你家暴。” 莱恩被这记肘击撞得晃了下。 小麦色的耳根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片深色,衬得整个虫原本高大的躯体反倒局促起来。 算家暴…… 军雌直来直去的脑子里,此时竟然拿不受控制地,从那个词联想到一连串关于“家”的词汇和相关场景。 从单身军雌变成有雄之虫不到一小时,这句插科打诨式的反击在他听来简直、简直是…… 莱恩揉了下不疼却反倒有点麻痒的胸口,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旁边铺床的护士正低着头,给枕头换上新的枕套后,手指捏着四个角扯过来扯过去,又翻来覆去地,仿佛在检查上面有没有再粘上一根细小的绒羽。 看得周延均差点要以为,虫族是不是连医院都执行军事化内务标准了。 可惜余光里那对八卦的耳朵抖动得太过明显,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憋笑。 “咳……”周延均清了清嗓子,“你好,麻烦帮我重新包扎下手上的伤口。” 护士终于舍得放下手里那个已经没有一丝褶皱的枕头。 转过身来,努力压下不听指挥翘起的嘴角,试图维持一个医护虫该有的专业素养。 “好的,利格尔先生。请稍等,我去叫您的责任护士。” 接着他依依不舍地推着那辆放着换下来床品的小推车离开。 只是病房门被带上的瞬间,走廊里立刻迫不及待传来一阵刻意压低了,但又着实没压住的兴奋笑声。 周延均无语地扶额。 “完了……我有预感明天整个护士站都会知道我们结婚了,甚至造谣我们在病房里'打情骂俏',说不定等下艾文就……” 莱恩还没来得及反驳他这个古怪的用词,病房门把手被迅速拧开,接着探进来一个娃娃脸的脑袋。 正是这间病房的责任护士艾文。 艾文满脸抑制不住的好奇和过于八卦的兴奋:“天哪!!!你们在谈恋爱还是结婚了?!” 他端着药物托盘哒哒哒跑进来,目光在两虫之间八卦地跳来跳去打量,已经开始自己脑补出一个“美丽又浪漫的故事”。 周延均还没来得及阻止,莱恩就自己老实承认了:“是结婚。” 艾文眼睛瞪得更大了,嗓门大到整个病房天花板和门板仿佛都在嗡嗡震动,又像是在试图给门外某些虫传递什么消息。 “我就知道!今天利格尔一醒来你们就结婚了吗?!你们两个前几天明明还是单身虫!” “难道是一见钟情?!是因为宴会上匆匆一瞥?还是在病房相谈甚欢?!” “天哪!A雌和E雄哎!这简直 就是雌雄对调版本的《执政官迷情》!我看星网上谁还说AE恋不现实的!” 莱恩的眼角在听到这句时不自觉跳了下。 《执政官迷情》。 莱恩知道这部电视剧,他的雄父伊曼.斯坦利那段时间极其痴迷这部剧,到点守着屏幕追剧,甚至为此放弃了所有晚间邀约。 甚至莱恩还听自家二哥说,雄父还给他发过消息,问执政官阁下始终不结婚是不是因为有个E雌地下恋虫。 周延均则在艾文这一连串夹杂着虫族特色的惊叹中,终于生无可恋地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会心一击。 只见艾文一脸揶揄地嘿嘿笑着看向他。 “利格尔!你这家伙!今天早上还找我打听莱恩阁下,跟我说你相信莱恩阁下是个令虫敬佩的好虫呢!原来是想听我夸奖你的雌君啊~!” 周延均一脸怀疑人生。 没有吧?!我原话好像没有这么做作吧?! 算了…… 为了赶快结束这个话题,周延均强迫自己咽下反驳的话,也不敢去看莱恩此时的表情。 “艾文,”周延均咬牙微笑着,摊开掌心杵到艾文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包扎。我快疼死了。” 艾文哼哼着终于放下手里的托盘,开始给他重新包扎伤口,又检查了他身上其他伤口的情况。 但在那句“令虫敬佩的好虫”和“雌君”里,莱恩却感觉自己耳尖的热度在不受控制地往头顶窜。 原来他今早打听过我。 莱恩脑子里浮起这个念头,视线悄悄在雄虫垂下的睫毛上转了一圈。 他当然知道利格尔打听自己是因为什么。 雄虫大概只是用他那双沉静的黑色双眼礼貌又有分寸地询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以判断莱恩.斯坦利这个虫是否值得信任。 就像早上他们在讨论是否结婚时那样,语调平稳,理智又客观。 但在护士虫添油加醋的夸张中,这个寻常的打听仿佛变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情趣般…… 莱恩假装看向窗外,沉默着恨不得把自己存在感缩到最小。 他度日如年地等着护士确认完利格尔伤口没什么事,给新的绷带绑上一个完美的结。 但看到对方一副还要继续兴致勃勃讨论细节的样子,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的军雌终于招架不住了。 “我去找尤金问下艾德蒙.科斯特尔的事情。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来。” 莱恩扔下这句话就果断抬腿往外走。 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还是扭头补了一句:“有问题随时给我发消息,利格尔。” “好,路上小心。”周延均点头应下,“太忙的话也不用天天过来。” 莱恩没有回应他这句,倒是艾文在那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周延均。 等好不容易打发走好奇心旺盛的年轻护士,周延均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全身放松地往后靠进竖起的枕头里。 真是格外漫长的一天啊…… 周延均骤然放松下来,无意识地想着,上次脑子这么累,好像还是几十年前初中毕业那个暑假的时候。 他爸突发奇想带着他高强度旁听了一个月庭审,还要求他天天一篇观后感…… 然后他妈不甘示弱地,有空就给他高强度输入国际政治形势,观后感就这么变成了一天两篇…… 直接导致高中三年他除了日常学习外,还要不停继续吸收这两位教授的课外辅导,直到选定自己大学专业到底走政治还是法律。 周延均摇摇头,把自己脑中过于遥远的记忆全部压下去。 短暂的放空后就又得继续负重前行。 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了。 结了个婚,还差点被杀未遂。 一天下来收集到了很多信息,但未知变数依然让他如鲠在喉。 尤其是这个世界那些倾倒而来的恶意,总是猝不及防但又毫不遮掩。 周延均叹了口气,一把拉住被子蒙住了头。 好烦。 12. 夜晚 莱恩来到病房外走廊时,尤金还没有走。 艾德蒙.科斯特尔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已经被扣上专用的尾刺锁,被比尔压上了警车。 尤金靠在护士站的立台边,正低头补填物品申用单。镇静剂和尾刺锁都是医院的,他可不想自己掏钱。 莱恩在他身边站定,目光从他被尾刺划破的衣袖上划过,没有看到血迹。 “刚才谢谢你,尤金队长。” “不用。”尤金头也没抬地摆摆手道。 在一式两份的单子上唰唰填好自己的名字后,他把其中一份递给值班护士,这才转过身。 “是我的虫出了问题。”尤金把另一份随便折了下揣进自己口袋,郑重道,“我向你们道歉,上尉。比尔刚转正,还希望您别投诉这小子。” 莱恩摇摇头:“不会,就算他在门口也拦不住。而且你们后来的反应很及时。” “唉……”尤金叹了口气,“还好艾德蒙只是个B级雄虫,我的覆甲还能抗几下。要是A级,我们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莱恩对他这句感慨没做回应,也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抱怨式的闲聊。 没意义,又太亲密。 但显然尤金.克拉尔的目的并不在抱怨和闲聊,下一句他的话题方向就转了。 “刚才在病房里,利格尔的那句话我听到了。”尤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最佳战术选择那句。” 莱恩顿了下,对他接下来的话有了预感。 “用没有覆甲的身体去挡一个B级雄虫的尾刺,这个行为确实很蠢。”尤金毫不客气道。 但随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你我都知道,这不是因为所谓的战斗方式不适应。”尤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警局退役军雌也很多,他们十个里有九个覆甲残缺,还有至少三个总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觉得死了也没关系。” 面对这比雄虫刚才更直白的话,莱恩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平淡陈述道。 “我知道。” 三个字后,他又再次沉默下来。 尤金看他这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唉,算了。”尤金摆摆手,小声嘀咕了句,“其实我刚退役也这幅鬼样子……” 他直起身离开时又扔下一句:“你在后勤部待着混日子不如来我们警局,好歹有架打,有枪开。想好了随时欢迎啊!” 尤金走后,莱恩在走廊又站了会儿,直到艾文从病房里出来。 在对方把视线投过来之前,莱恩转身进了电梯。 这个真招架不住…… —— 病房里,周延均蒙头闷在被子里。 新换的床单被子有一股医院特有的淡淡消毒水味道,伴随着黑暗里沉缓的呼吸包围着他。 精神放松下来,但脑子还在习惯性地转。 穿越后差点被强,抬手就杀了个活虫;昏迷两天后醒来,跟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雌虫闪婚了;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跟一个老油条警虫周旋,又差点被一根蝎子尾巴捅个对穿。 丰富多彩,惊心动魄。 而且效率可真够高的。 周延均叹着气,苦中作乐地感慨一声。 上辈子末世后,他虽然没有异能,但好在面对丧尸要么跑要么砍,不需要演戏。 平时想的最多的也只有下一顿吃什么,偶尔琢磨着小队人员结构还能怎么优化,或者基地的武馆今天是哪位师傅上课。 丧尸围城那天,他们队伍那是纯属倒霉了,住的位置正好被丧尸潮堵死,只能死战到最后。 被咬住的时候,周延均还想着这下可算是能歇歇了,结果一睁眼—— 更惨。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除了昏迷时,他这颗高强度运转的大脑就没怎么停下来过。 应付可能的监控摄像头,应付宴会厅里所有看过来的眼睛,应付医生护士,应付警虫,应付来闹事的艾德蒙,应付……莱恩。 利格尔.伦诺克斯已经死在休息室的暴行里。 而这是一个有自己的过去、性格、社会关系的身份,自己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句话都得符合这个身份。 没有记忆是自己最大的弱势。但好在利格尔也是刚来这个城市,周围虫对他不算了解,他对周围环境的了解恐怕也不比自己熟悉多少。 这算什么? 上辈子考体育,这辈子考演技? 谁能想到学了十几年的政法知识因为末世没用上,临到头死了穿越了倒是用上了…… 周延均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一个缝用来透气。 而莱恩.斯坦利…… 他的心中再次划过这个名字,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变量。 一开始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时,他匆忙中从一群虫里选了个看起来最格格不入的,赌了一把这个外表看起来正直的“好虫”,能在自己昏迷时让案子的调查过程不至于太离谱。 结果出乎自己意料的好。 好到…… 自己一个母胎单身,穿越后第三天就变为有家室的已婚虫了。 他从小家教严厉没早恋过,毕业后还没来得及开始新的人生阶段,就遇到丧尸异变,被迫一脚踏入了随时可能被人砍或被丧尸啃的艰难求生路,哪有时间谈恋爱。 无论是上学时还是末世时,见过的男男女女倒是不少,有朋友、有路人、有仇人。 但要说有心动感觉的,那还真一个都没有。 为此周延均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性冷淡或者有什么人格障碍…… 想到这儿,周延均无奈地低声笑了下,然后在一片漆黑的被子里打开手腕上的终端。 蓝色的屏幕跳出来,一封未读邮件静静躺在首页的消息提示里。 是维科市婚姻登记所的回复邮件。 【利格尔.伦诺克斯阁下,恭喜您的结婚申请已通过。电子版结婚证明请下载下方文件,或在官方网站输入您的身份证件号码查看。】 简洁高效到离谱…… 周延均忍不住吐槽。 甚至都不用合照,那个文件里的结婚证明上直接用的就是两虫刚才提交申请时各自拍的照片。 周延均看着结婚证上自己那张青青紫紫的脸,实在很不可思议。 这都能通过? 审核虫都不会怀疑自己是被迫的吗…… 算了,反正又不会把这东西挂在家里天天看。 周延均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进病房附带的洗漱间里。 刚才艾文离开时交代了一堆,说洗漱间里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晚上可以洗脸洗澡,但不要洗头发。头上的伤口还不能碰水。如果非要洗记得要找护士换一下防水的医用敷贴…… 周延均站到淋浴下摸索着打开热水,智能屏的点触倒是挺方便的。 水流下来时,小小的空间里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他避开头上和手上的伤口,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在热水的冲刷下放肆呼吸。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周延均在沐浴液清爽的香气中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低下头,第一次认真端详这具身体。 精瘦有力的肌肉线条,手臂和腹部有几道旧疤,歪歪扭扭的看着像撕裂伤,估计是那个什么蝎兽造成的。 这身材和自己上辈子在末世生存了几年后的更像,同年龄时还在上学的他,可没条件有这种长期在战斗中才能磨砺出来的肌肉。 简单冲洗了下后,周延均擦洗干净,随便围了条浴巾在洗手池前站定。 他拆了洗手池台面上的一次性牙刷和牙膏,挤上牙刷塞进嘴里。 冰凉的薄荷味道瞬间充斥 了整个口腔,还带着一股微微发涩的草木味道。 他边刷牙,边拿起刚才没仔细看的牙膏看了一圈,还真是薄荷味道。 镜子里还是那张年轻的脸,黑头发黑眼睛,轮廓有些青涩,没表情的时候看着又冷又犟。 但此时在没有伪装表演的状态下,眼神里却流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世故。 周延均伸手抹掉嘴角沾着的一点白色泡沫,冷峻疏离的表情在他挑眉时被破坏殆尽。 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周延均漫无目的地想着,长得这么像,也不知道是什么跨越时空的缘分…… 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卫生间的布局和设施,洗澡用品和自动冲水马桶都没什么特殊的,牙刷牙膏也很普通。 这个科技水平比起蓝星来说是高一点,但似乎并没有高得太离谱。 白天他在星网上倒是看到有跨星球航行的星舰,有脱离路面行驶的悬浮车,还是伦诺克斯家的业务。他正在使用的那个有可交互式投影的手腕终端,看起来也挺高级的。 这些原理他还没有研究过。但和这些比起来,日常生活用品都还挺普通的,大多就是蓝星二十一世纪的水平。 起码他上辈子在蓝星科幻里常见的那些医疗舱和智能管家之类的,虫族这边似乎都没有。 这个科技树发展好像有点歪了…… 军工比民生超前这么多吗?得找时间再研究下…… 周延均在心里慢慢琢磨着。 他吐掉口中的牙膏泡沫,用漱口杯接了水清理干净,又打开水龙头,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掬起一捧凉水洗了把脸。 抬头时,冷水从黑色的额发边缘滴落,顺着他过于锋利的侧脸蜿蜒,沿着脖颈向下最终消失在锁骨的阴影里。 周延均双手撑在洗手池台边,肩膀微微垮下去,嘴角却弯起来。 “利格尔.伦诺克斯。” 凝视着镜子里那双沉默的黑色眼睛,周延均声音轻缓却很清晰。 漆黑的瞳孔穿透镜面,仿佛看向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 你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你为什么千里迢迢跨越星际来到另一个星球? 闭上眼前你又是否后悔过这个选择呢? 周延均没有问出声,此刻也没有虫可以回答他这些问题。 他收敛了心中多余的情绪,迈步走出卫生间的同时已经再次把思绪转向了自己目前迫在眉睫的境况。 艾德蒙.科斯特尔的过激行为算得上故意杀人未遂了,再加上袭击警虫和军雌…… K的指南里法律介绍倒是没说这个,只给了几条比较容易触犯的。不知道虫族对未遂的情况是否有明确判罚,找时间可以查一下。 只是,依照他目前了解到的这种尚武风气,“未遂”恐怕不会有什么严重处罚。 不然婚姻登记所那条“虫命关天莫冲动”就该改成“打输住院赢坐牢”了…… 不管怎么说,情况整体还是对自己有利。 至于其他的—— 霍尼家那边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没出。等明天这场婚姻的消息传播开,斯坦利家和那个一直没动静的伦诺克斯家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周延均在床边换了干净的病服躺下来。 夜晚的医院安静了很多,外面走廊里没有了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只剩下房间里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窗外不知名的虫鸣和风声。 他眼睫半垂着昏昏欲睡。 其实能吃个饱饭,睡个好觉,这个世界在不需要应付那些糟心事的独处时,还是挺舒服的。 更何况还有了异能。 穿越后第一次自主入睡,周延均并没有任何认床或失眠的困扰。 甚至意识在沉入深眠前他还在想着—— 如果莱恩明早不来的话,自己正好可以研究下艾文说的医院食堂营养餐菜单…… 13. 秘书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凯勃朗星从维科市常年灰蓝的天际缓缓升起。 清晨赤金的辉光下,高空偶尔划过的悬浮车身上隐约闪过斑斓的流光。 莱恩推门而入时,周延均瞬间从黑沉的睡梦里睁眼。 末世养成的习惯让他在即使在沉睡中也会时刻保持警惕,但随即,本能紧绷的肌肉就在食物的香气里放松下来。 莱恩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病床边,从里面取出自己带来的简单早餐。 一份银鱼沙拉三明治,一杯粉色的杉莓果汁。 “最近银鱼正新鲜,我做了三明治。但你身体没有恢复还是不能喝咖啡,我看你昨天喝了杉莓营养液,就带了果汁,更健康。” 莱恩声音平稳,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只有余光从病床上飘过。 不同于昨天清醒时那副冷静锐利的样子,此时的雄虫眼中满是半醒的倦意,目光安静地看过来。 在这样本来温馨和谐的氛围里,莱恩莫名觉得有点脸热。 正经说起来,这算是他们新婚第一天。 给雄虫做早餐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 以前在军校时,雄少雌多,几个雄虫同学的桌兜里、宿舍门口总是堆着早餐或礼物。 莱恩倒是没干过这种事。 但亲眼见过一个被惹烦了的雄虫,把扎堆送早餐的几个雌虫用尾刺卷起来从二楼窗户扔出去,咚咚咚全砸在了刚晨跑回来路过的莱恩面前。 莱恩低头把早餐摆好后,又把纸袋叠成一个四方块压在三明治盒子下面。 “谢谢。你吃了吗?” 周延均从床上坐起来,理了下自己身上有点散开的病服衣襟,开口问道。 “嗯,我出门前吃了。”莱恩点头,又略带忐忑地跟着解释了句,“我只会这种简单的,你尝尝不喜欢的话可以自己再从医院食堂点餐,不过医院的饭菜味道很淡。” “自己做的?” 装三明治的保温盒明显不是一次性的,周延均瞟了眼盒子里那个还仔细切掉面包边的三明治,礼貌回应。 “辛苦了。闻着挺香的。” 他边说边下床往卫生间走去,准备洗个脸。 实际上脑子却在回想上辈子看过的电视剧。 已婚生活到底该是什么样的来着? 人家专门送了早餐来,自己会不会太冷淡了…… 要不要多说几句…… 周延均浑然不觉自己后脑勺纱布边缘,有一撮头发不听话地翘了起来,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抖动。 莱恩嘴角下意识抿着上扬了一点,但又自己压住了。 卫生间传来水龙头哗啦啦地水声,莱恩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蓝色的窗帘。 晨光瞬间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房间。 看到楼下往来的虫逐渐多起来,莱恩抬手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 七点二十五分。 距离后勤部的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一般他这个时间已经在军部办公大楼了。 今天绕路来给雄虫送早餐,现在也该走了。 周延均擦着脸从卫生间出来时,莱恩就已经在往门口走了。 “利格尔,”走了两步,莱恩不太习惯地交代了声,“今天周一,我去上班了。” 周延均动作顿住,挑眉想了下。 啊,想起来了…… “路上小心。”周延均弯唇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尽职尽责地回应,“中午要一起吃饭吗?我是说,医院食堂。” 莱恩茫然一瞬,在维科市区要小心什么…… 但他还是下意识先回答了问题:“中午时间不够,我晚上过来。” 周延均点头,没再说什么。 莱恩走出去时把病房门带上了,但心里还在琢磨着那句“路上小心”。 军事星安全区里应该没有蝎兽出没吧? 第三军团虽然纪律差,但应该不至于菜到这个程度…… 此时还没到医生护士们正式巡房时间,走廊里只偶尔传来病虫或家属端着早餐走过的声音。 周延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吃早餐。 刚才洗漱时照镜子,今天的气色好了不少。 思索后,他悄悄用异能先把断裂的肋骨和最严重的脑后伤口简单修复了下。 至少要先不影响基础活动能力,昨天那个B级尾刺的威力实在让他心有余悸,更何况现在警虫那关已经过了。 银鱼沙拉三明治和杉莓果汁的味道简单但确实还不错。 至少对于周延均来说,他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精致的食物了。 三明治中鱼肉的鲜味和蔬菜的清甜相得益彰,杉莓果汁的酸甜果香比昨天的营养液更多了几分天然的味道。 周延均边嚼着边打开终端搜索了下—— “银鱼”。 搜索页弹出的结果和他上辈子在蓝星吃过的那种小鱼不同,是一种KL-01a附属星上特产的海鱼,银色鱼鳞,体长接近两米。 就像昨天牙膏上的薄荷一样,就像虫和人构造一样。 两个不同的世界在漫长的历史演化中留下的,终归还是有一些相同或相似的物种奇妙地对应起来。 大概生命在生存这件事上,总能找到共鸣吧。 …… 病房门再次被敲响时,周延均正咽下最后两口果汁,还以为是医生来巡房的。 但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面孔。 来虫身材修长,穿着一身熨得一丝不苟的炭灰色西装,银丝边半框眼镜后的灰蓝色眼睛弯出亲切礼貌的弧度。 周延均眯了下眼睛,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着嘴角,谨慎地没有先开口。 “看来我来晚了呢。” 来虫视线扫过床头桌上那并非医院制式的保温盒和杯子,眼神闪烁了下,嘴角翘起一个温和的笑。 “初次见面,利格尔。我是休.温斯洛,你的雄父费勒德.伦诺克斯阁下的秘书。你可以叫我,休。” “你好。”周延均这才放下正慢吞吞擦嘴的手,表情未变地把纸巾扔到脚边的垃圾桶里。 伦诺克斯啊…… 刚出事时没来,刚醒时也没来,今天倒是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费勒德家主知道了什么…… 休.温斯洛扬了下手里包装精美的纸袋,上面印着一个带厨师帽的白色飞鸟。 “晨鸽餐厅新出的树蜜面包,听说味道很好。没吃饱的话可以尝一下哦。” 纸袋被放在了桌上莱恩那个叠得四角平整的袋子旁边。 周延均瞥了眼,那个logo标志他不认识,但从设计上来看很精致,估计不算便宜。 里面隐约飘来一阵烘烤后的类似蜂蜜的甜香味道。 周延均站起身,冲这位据法利医生说打电话来问过一次的虫点了下头。 “谢谢,请随便坐吧。”他抬手示意旁边另一把椅子。 休.温斯洛在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中带着一股让虫没有压力的亲近感。 “费勒德阁下一直很担心你的伤势,奈何最近公司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浮光晶的采矿权快到期了要重新拍卖,正是关键时刻。但费勒德阁下一直有交代我关注你这边的情况,很抱歉我今天才过来看望。” 周延均看着对方一脸诚恳的歉意,只觉得十分惊奇,甚至还带着一股久违的怀念。 给老板的缺席找借口说好话,理由甚至精确到了具体工作内容,最后再把可能的怨怼和失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语气又刚好让当事虫感到被重视,不好意思真的怪罪。 这纯正又浓郁的职场味儿啊…… 和自己当年大四实习时,在那个全国排名前列的律所前辈那里见识到的有一拼了。 没想到换了个世界还能再次重温。 不过—— 周延均并不打算顺着他的意思说。 哪怕真正的利格尔.伦诺克斯很有可能会被这些话说得放下芥蒂,甚至心怀愧疚觉得自己在雄父正忙时惹了麻烦。 但周延均不是真正的利格尔,费勒德.伦诺克斯忙不忙跟他没关系。 他只看到一个事实:亲子重伤住院,作为刚把虫接回来的雄父却三天没出现。 而且,一方面自己不可能一直为了维持虫设而表演,昨天演一天就够累了。 另一方面,弱小和真诚对善良的人才管用。 而想要在利益导向的人面前争取利益,总要先让对方看到自己,然后才能谈利用和被利用。 即使以伦诺克斯家对原主可能的了解程度来说,自己的行为和表现会有某种程度的违和。 但周延均根据自己掌握的信息推断,这种违和不会导致太严重的后果。 利格尔本就刚来主星不久,要说怀疑到穿越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恐怕这些虫会更相信利格尔之前只是换了环境紧张,或有什么小秘密藏了拙。 周延均心思转动。总之他昨晚想了很多,不能自己给自己设限,一直演戏太挑战精力了。那边休.温斯洛还在继续。 “霍尼家那边的事你放心,费德勒阁下已经嘱咐我找好了律师,后续的谈判和程序我这边会处理好。这个案子的证据链没有问题,加上斯坦利那边的分量,结果不会有其他可能。” 休.温斯洛语调轻缓,带着一股让虫信服的力量。 周延均听着,认可地点点头。 这让对面的虫放松了一瞬。 休心想,看来这孩子确实如老板所说,老实到有些木讷…… 而这瞬间的放松让他对耳边突然响起的问题毫无心理准备。 “那达里奥呢?” 周延均点头后突然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休.温斯洛怔愣了一瞬:“什么?” “我说,那达里奥呢?”周延均耐心重复,“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仿佛没有看到对面虫在听到这句问话后收敛了几分的笑容。 “警虫应该去问过他了吧?”周延均露出一丝好奇。 “他知道我从军事星来,就不怕奥尔森打不过我吗?警虫会不会觉得是达里奥和奥尔森有矛盾,想借这个机会给奥尔森点教训吧?” 周延均把这件事的因果关系随口搅成一团乱麻。 休.温斯洛整个虫都快被他绕晕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怎么就成了达里奥的主谋了? 而且这孩子对自己的战斗力怎么这么自信…… 他压下想吐槽的欲望,赶紧安抚:“不会的,达里奥跟奥尔森只是普通朋友,没有矛盾。他只是好心想给你介绍朋友,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事。” “哦,所以达里奥不知道奥尔森是强/奸犯,也不知道我身手不错。”周延均恍然大悟,“只是好心地指使我一个E级雄虫独自去跟一个B级雌虫交朋友?” 休这下看出来了。 他就说…… 伦诺克斯家怎么可能会有老实虫?! 休.温斯洛沉默片刻,重新打量着年轻的雄虫,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微笑消失不见。 几秒后再次开口时,他甚至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 “是的,利格尔。”休.温斯洛缓缓道,“真相就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如果你觉得心中有气,我可以尝试建议费勒德阁下给你一些补偿。最多再让达里奥私下给你道歉,但你知道的,只可能是以失误和意外的名义。” 见他沉吟着没有说话,休.温斯洛突然话题一转。 “昨天艾德蒙.科斯特尔的行为,对你有利。袭击受害虫和警虫,霍尼家要想保住艾德蒙和家族名声,会主动跟我们谈和解。他们不再影响检察官判断,我们也不主动起诉艾德蒙。这个案子估计会在一周内很快结束,不会再继续发酵。到时候——” 休.温斯洛顿了下,看向他。 周延均眼皮跳了下,回看过去。 艾德蒙.科斯特尔…… 他昨天还在想艾德蒙就算真的要报复,怎么会挑市局警虫来录笔录的时候? 但当时只觉得是对方喝多了一时冲动,对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继续深想下去。 艾德蒙的行为确实对自己有利,但如果昨天出了意外,自己受伤或直接死了…… 恐怕对伦诺克斯家更有利。 “看来您出了不少力。”周延均平静接过话,意味不明。 “到时候,还希望今天的承诺您可以继续兑现。” “当然,都是我该做的。” 休.温斯洛假装没有听懂他前半句的暗讽,微笑点头后起身告辞。 “那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不打扰你休息了。” “等一下——” 周延均叫住他。 休.温斯洛停住脚步,微微侧头无声询问。 “请问这个树蜜面包保质期多久?” 周延均一脸坦然,丝毫不觉得这话题转得有多诡异。 “我已经吃饱了,可以放到中午再吃吗?” 休.温斯洛滴水不漏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被这突然走歪的话题弄得有点懵,开口还卡顿了下。 “呃……我记得店员说过夜的话要放冰箱,那放到中午应该是可以的。” 周延均点头:“好的,谢谢。后面的事情就辛苦您了。” 走出病房时,休.温斯洛心道:老板这次可看走眼了。 这把从军事星找回来的磨刀石,怕是会把他的宝贝刀给撅断了…… 14. 石头 休.温斯洛走出病房后,正好在走廊里碰到刚从另一个病房出来的法利医生。 他点头微笑致意,十分关切地询问了几句利格尔的身体状况。 医生回答时,他银丝半框眼镜下满是专注和关切,仿佛真的在关心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或晚辈的健康。 随后,休.温斯洛走进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光洁的内壁上映照出那张专业到仿佛永远不会失态的温和面孔。 休和自己的倒影面面相觑,却突然失笑。 老实木讷。 老板可真行…… 怎么得出来这个结论的? 休想到费勒德.伦诺克斯决定接这个孩子回来时说过的那句—— “能在军事星上活下来,肯定有他的过虫之处。就算等级低点也没事,达里奥现在就是太有恃无恐了,需要加点压力。” 之后,休通过KL-01d上那个情报贩子K拿到的调查结果表明,利格尔为虫平日里老实孤僻,能活下来全靠他雌父留下的存款和自己不怕死的莽撞性格,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出城砍蝎兽。 但老板还是决定把这个年轻虫叫回来。 军事星KL-01d和KL-01c到塞珀斯主星根本没有往返的民航星舰,从二十多年前星球沦陷时,固定的客运航线就彻底断了。 现在还在定期运行的,只有军部的后勤运输舰,和几个在军事星有矿点的财团运矿飞船。 所以,军事星上的普通虫要到塞珀斯,就只能找特殊渠道,或花大价钱蹭一个运矿船的位子。 比如他们伦诺克斯家就有两条浮光晶矿产的商用运输线。 利格尔这孩子也是莽,那时候甚至没虫去接他。 伦诺克斯家那个运输小队长找到利格尔后通知了他一声,说飞船上给他留个位子,到时候准时来。 利格尔就大老远地自己坐上飞船,来到主星后又自己乘坐公共悬浮交轨,一路摸索着到伦诺克斯家门口。 后来被扔在老宅住着,有饭吃,有地方睡,但没虫管。 休知道后还委婉问过自家老板,要不要给安排个工作历练下。 而当时得到的回答是—— “再看看”。 美其名曰先观察下心性。 休自己之前只在调查资料的照片里见过利格尔.伦诺克斯。 后来听到利格尔来塞珀斯那些事后,他也没觉得什么。 只想着这孩子不愧是军事星出来的,行动力倒是挺强,就是不怎么有脑子,被达里奥捉弄了好几次还往上凑。 不过,对于虫族平均两百岁的寿命来说,24岁这个刚性/成熟四年的年纪,放到主星连大学都还没毕业呢。 初来乍到一个新环境不适应,或者想跟家虫打好关系,倒是都可以理解。 直到昨天—— 费德勒.伦诺克斯当时正跟其他高层开会,商议采矿权50年期限马上到期,这次给军方提报多少价格合适。 会议中途,就被管家虫的电话打断了。 婚姻登记处的官网信息是公开的,就是为了变相鼓励那些总觉得一虫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军雌和追求独身自由的雄虫们。 莱恩.斯坦利和利格尔.伦诺克斯这两个最近在星网上谈论度不低的话题虫。 这两个名字拎出来一个就够爆炸了,现在还凑到了一起,更何况还是在结婚这件事上凑到了一起。 更甚者,婚姻登记处的宣传虫还把这条消息单拎出来,只要没有其他婚虫的即时公告,就循环播放他两的。 简直是被当成了年度婚虫结合典范了。 消息很快就被眼尖的虫发现,在星网上迅速传播开。 传到费勒德.伦诺克斯耳中后,他挂断电话沉默了整整一分钟,显然也是完全没预料到这种走向。 伦诺克斯家虽然有着悬浮车这个听起来光鲜的产业,但到底和斯坦利以及佩顿那种军政头部家族不是一个量级的。 休.温斯洛想到这里摇摇头,迈步走出电梯往自己的悬浮车走去。 磨刀石…… 石头或许能在遇到危险时砸伤甚至砸死敌方。 但石头可无法在自己刚才只言片语的暗示中,瞬间反向推测出伦诺克斯家这几天做了什么,在察觉危险时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收起逼问的态度,自然地去讨论一个面包的保质期。 石头更无法在这一系列普通E级虫不知道会死多少次的暗潮汹涌中,不仅活了下来,还反手把自己送进了斯坦利家的树荫下。 坐进悬浮车里,休打开自己的终端,认真想了几秒后发出一条消息。 【已探望,身体恢复顺利。阁下,您的推测没有错,利格尔确实比想象中聪明一点。当然,多少还是有些年轻虫的气性。】 嗯,还是说的保守点,不容易出错…… —— 病房里,周延均刚接受完法利医生的检查,艾文给他的伤口重新换了药。 “不错,恢复得很好。”法利医生满意地点头,“除了等级外,经常锻炼也是很有必要的。你的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比得上那些D级C级的虫了。” 周延均系好扣子,问道:“还要多谢您的照顾,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我看看,”法利医生从艾文手里接过病历本翻了几下,沉吟道,“明天吧。昨天经历惊吓后也没有复烧,刚才触诊肋骨也恢复得不错,明天我开个血检和头部影像,没有其他问题中午就可以出院。” 艾文及时接话:“不用紧张,明天早上我会提醒你的,我带你去检查~” “嗯,到时候艾文会帮你的。”法利医生温和点头。 “啊——” 说着,法利医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那张已经生出皱纹的脸上还保留着工作时的严肃,但眼睛里泄露出几分不正经的揶揄。 “差点忘了,祝你和莱恩阁下新婚快乐啊。” 周延均没有多想,礼貌回应:“谢谢,我会向莱恩转达您的祝福。” 可他没想到,法利眨眨眼,又补上一句: “但是一周内不能做剧烈运动哦,任何姿势都不行~就算你身体底子好,也不能乱来,在家好好休养,我可不想给你的脑袋再缝一次针。” 话音落下,病房内的空气有一瞬间安静得仿佛被抽了真空。 “谢、谢、您、的、好、心、提、醒!”反应过来的周延均咬牙微笑。 旁边憋得脸通红的艾文终于忍不住,低头捂着脸吭哧吭哧笑出了声。 法利医生满足地翘了翘唇,十分满意这句话的效果。也没再继续“没医德”地逗自己刚新婚的年轻患者,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轻松得跟早上刚踏进医院大楼时生无可恋的沉重截然不同。 周延均还不知道婚姻登记所官网的事,昨晚洗漱后看了邮件就睡了。 今天早上更是吃完早餐,就跟休秘书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还没来得及上星网逛逛。 于是他理所当然面无表情地看向还没走的艾文。 昨天他跟莱恩说什么“训练”、“家暴”被那个小护士听见了,又传给艾文,今天早上肯定是艾文给法利医生八卦了。 雄虫冷淡但 清俊脸上虽然没有愤怒,但黑色的眼睛里却全是谴责。 笑得正欢的艾文和他对上视线,笑容瞬间僵住。 “不是我!”艾文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立马换上了一副“冤枉啊这次真不是我”的表情,但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角却分明压都压不住。 艾文放下手里的医药托盘,打开自己的终端快速划了几下,调整为公开模式杵到他面前。 “是这个公告!” “什么——”周延均听见他的话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婚姻登记所官网首页,就在那两句奇葩标语正下方,此时滚动着飘过一行粉色的小字—— “祝贺莱恩.斯坦利阁下与利格尔.伦诺克斯阁下新婚快乐!愿两位携手并进!永结同心!早日成为有蛋之家!” 嘭~!嘭~! 甚至后面还跟着两朵彩色的小烟花特效。 然后弹出一个小小的爱心边框,里面是他和莱恩昨天填写结婚申请表时上传的即时照片。 一个表情严肃得像在开会,一个满脸青紫脑袋上还绑着绷带。 被粗糙地用爱心边框拼合在一起,像是个什么恶搞P图一样。 只能看得出来制作者不是技术有限就是真的很着急。 周延均表情凝固了整整五秒,试图理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明明自己昨天刚登录过,还停留了不短时间填写结婚申请,根本就没有看见过有这种东西啊…… 结婚申请表的最后倒是有“提交申请即默认同意公开”的霸王条款,但他还以为就是首页那行偶尔会滚动过去一条的公告,里面只有两个虫的名字,加上一句恭喜而已。 而此时,那条花里胡哨的公告就这么滚动了两遍后,果然被另一对婚虫名字的结婚公告取代,没有烟花特效也没有照片的。 看起来无比正常。 但接着—— 又是他们两个的名字。 嘭~!嘭~! 周延均只觉得那两个特效烟花仿佛炸在了自己脑仁上,脑袋好像又开始疼了。 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默认公开是默认的这种方式! 屏幕上,两虫违和中透漏着一丝搞笑的照片再次弹出时,周延均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 “结婚公告呀!”艾文笑到打鸣,“你们两个结婚的消息现在恐怕全塞珀斯——不,全凯勃朗星系能连上星网的虫都知道啦!” 艾文收回自己的终端,满脸憋不住的八卦分享欲,尽管八卦主角就是自己面前这位。 “这个宣传虫太精了!肯定一发现你们结婚的消息就制作了这个特殊公告,还设置了循环播放!现在星网上都在讨论,就连结婚登记所连年下降的官号粉丝数量,光昨晚就涨了几十万呢!他们现在都在留言,说让登记所快去采访你们的爱情故事哈哈哈……” 周延均抬手搓了搓自己僵硬的脸,深呼吸一口,打开了自己的终端。 像是不敢置信般,他还特地又登进去婚姻登记所看了一眼,然后被那夸张的特效闪得闭了闭眼。 不想面对…… 他关掉官网,手指在星网搜索栏顿了下。 因为那搜索框里显示的灰字推荐热搜话题就是—— “惊天AE恋!到底是跨越等级偏见的真爱?!还是不可告虫的秘密交易?!” 好熟悉的味道…… 周延均感觉自己一个人类快被这些虫整麻木了。 他犹豫了下,但还是点了搜索。 算了…… 早晚要面对的…… 15. 星网 周延均点击搜索后,跳转的搜索结果里高赞第一位,竟然就是婚姻登记所自己的官号发的。 有虫截图了官网那条花里胡哨的循环公告,发了条动态并配文: “我去!这两怎么凑到一起了?!AE恋啊!我他雄父的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到底是真爱还是有啥阴谋交易啊?“ 这虫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婚姻登记所的宣传虫就立刻用官网转发,并火速建立话题——#惊天AE恋!到底是跨越等级偏见的真爱?!还是不可告虫的秘密交易?!# 还自导自演配上一句:“当然是真爱!新婚快乐!“ 艾文在旁边啧啧称奇:“这宣传虫可真会,既挑起了话题,又用站了队让你们两个不好投诉。都是老网虫了,谁还看不出来他这自导自演的小招数啊,哼~” 周延均笑了下,确实,不过招数老不老,有用就行。 虽然他现在确实很想把这个宣传虫从屏幕里拽出来打一顿。 果然,官号这条转发贴的评论区里简直热闹得像过虫年一样。 “斯坦利家那个逃兵结婚了?!他也好意思!“ “笑死,登记处这波热度蹭美了,宣传虫壳下这会儿在办公室偷笑呢吧?“ “AE恋!!!我的XP雷达动了啊啊啊!!!有没有虫友懂这一口体型差和战力差啊!“ “呃……楼上虫别太激动了,我感觉这两战力可能也差不多吧?一个覆甲没了,一个军事星来的这还身背一个B雌命案呢……“ “贵圈真乱。“ “热评一是虫脑缺根弦还是赫尔.莫兰支持者啊?怎么?用斯坦利家军雌炒作了几天发现蹭不上,这就恼羞成怒了?“ “怎么又扯上我们赫尔了?!抱走不约~“ “不愧是斯坦利家的军雌!这结婚速度就跟打仗一样快!那个伦诺克斯家的E雄,我看星网前两天扒的好像刚来塞珀斯没多久吧?“ “对哦,这两是一见钟情闪婚了?还是之前就认识?“ “我感觉不可能之前认识的,伦诺克斯家的之前在军事星上,斯坦利在KL-02原始星前线。“ “话说,AE恋好像新历三百多年来就没见过吧?官方不禁止也不鼓励来着,多浪费A虫基因啊……“ “啥玩意儿就浪费基因了?蛋癌来的吧你!不鼓励那婚姻登记所官号这是在干啥?“ “哇!那个雄虫长得不错哎~战损美雄配铁血军雌!我又可以了!“ “美雄……一个E级雄虫有什么可美的,楼上眼睛被尾刺戳过吧……“ “所以有没有知情虫来爆料下啊?这两到底怎么走到一起的?“ “A选E那绝对真爱了,E选A……啧啧……不说了,懂的都懂……“ “楼上你在开什么星际玩笑?斯坦利会真爱一个E级雄虫?要是真爱我把覆甲拆了炖汤喝!” “炖汤那个,已截图。坐等,记得直播。” “AE恋!我懂你!但是我只吃A雄配E雌!上位A才香啊啊啊!!!“ “明明上位E才刺激!“ “赞同热一……这才半年不到,该说不说,真不愧是能从单虫从母巢活着出来的,这虫心可真宽……“ “半年不到咋了?我真服了你们这些键盘虫了!去年不会也是你们骂那个遗属雄虫改婚的吧?“ “哇!这两结婚了?!细思极恐啊家虫们!其实我一开始就怀疑是莱恩.斯坦利杀的那个强/奸/犯B雌……退役军雌为心爱的小雄虫冲冠一怒!本虫先磕为敬!” …… 周延均扶额。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群网友真是说什么都有,什么上位A上位E的…… 饶是他曾经在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生活过,对这星网环境也实在有点适应不了。 而且什么小雄虫?! 他哪儿小了?! 前世他还比莱恩大两岁呢!就算是这具身体,那也24岁了,按照虫族20岁成年的标准,也已经成年4年了好吗! 周延均叹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地退出这个评论区。 真是无论哪个世界,八卦精神永远不变。 也不知道莱恩看到星网上这些讨论没有。 艾文刚才本来正开心摸鱼,一起看评论笑得停不下来,结果没一会儿就被掉头回来的法利医生抓走上班去了。 莱恩如果看到了又会是什么表情…… 周延均脑中闪过雌虫那张严肃板正的脸。 嗯……怕是会面无表情直接关掉。 窗外的树影在病房的地板上随风颤动。 看着那片斑驳的影子,周延均舒了口气,把思绪从另一个不在场的虫身上抽离回来。 对他来说,其实还是有点不习惯这个已婚身份。 家的存在,常被人们形容为避风港,是互相支撑充满爱的地方。 但对周延均来说并不是。 对他来说,家是一个伪命题,而爱是一个太过脆弱的东西。 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情感本身就是虚无缥缈的唯心主义。 而与其相信爱,不如相信自己对一个人基于性格、品行、教养、价值观的了解和判断。 他在前世组建自己的小队时就是这样做的,这一次决定和莱恩.斯坦利结婚,也是同样的原因。 但既然做了决定,还是要学着去做一个合格的婚虫。就像前世学着去领导队伍,做一个合格的队长一样。 周延均倒了一杯水,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 医院的绿化很好,从窗口看过去风景还算不错。 绿色的树冠遮盖了部分天空,但仍然能偶尔看见飞驰而过的悬浮车,像是一颗颗人造流星般,只留下道道绚丽的残影。 楼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办什么庆典,有穿着工作服的虫在给一个空白的墙面上画彩绘。 金色和蓝色交织着,还看不出来是具体是什么画面。 周延均喝掉杯子里剩下的水,斜靠在窗边再次打开了终端。 明天自己就可以出院了,得找个时间回去伦诺克斯家,取一下利格尔的行李,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发现其他信息。 要是这孩子能有个日记本,那可真是万事大吉了。 这个异想天开的奢望一冒出来,周延均就被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个爱好是“砍蝎兽”的年轻雄虫,恐怕有时间宁愿多做几组俯卧撑。 算了,靠虫不如靠己。 在搜索栏里重新输入“KL-01d军事星”,周延均熟练地点击搜索。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虫族凯勃朗联邦的官方百科词条。 军事星KL-01d,是KL-01(塞珀斯)行星的四大卫星之一,也是最晚开发的附属星。 伦诺克斯家持有的浮光晶矿就是KL-01d上独有的矿产资源。 两个军事星KL-01c和KL-01d,最初都是作为资源星进行开发的,迁居的大多都是E级虫劳力,也有少部分想发财的D级虫。 30年前,KL-02原始星战场上的蝎兽,陡然绕过防线,入侵四个附属星。 负责太空巡防的第八军团只来得及拦住KL-01a和KL-01b星球外围的蝎兽,c和d两颗资源星则同时沦为军事星,陷入和蝎兽的攻防割据战中, 直到10年前,两个军事星上才正式派驻第三军团和第十军团分别驻守。 30年前……10年前…… 周延均琢磨着这个时间。 原主利格尔如今24岁,也就是说,利格尔如果不是年幼时从主星被放逐到军事星,而是一开始就在军事星出生的话—— 那他的雌父大概率就是迁居KL-01d的E级或D级雌虫。 周延均疑惑,可是他之前在星网了解到,费勒德.伦诺克斯是个A级雄虫。 从目前间接收集到的信息看,费勒德.伦诺克斯也不像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虫啊…… 而且他对待利格尔的态度,这摆明了也不是真爱。 难道利格尔不是在军事星上出生的?但这样的话,把一个E级孩子放逐到军事星上,这得多大仇啊? 还是说,KL-01d沦陷后,费勒德亲自跑去军事星保护他家浮光晶矿产去了?然后来了一段跨越等级的纠缠? 感觉哪个都不合理啊…… 周延均摇摇头。 放下心里想不通的问题,他继续翻着屏幕。 百科里只介绍了基础的星球地理风貌和历史变迁,并没有更多信息了。 而星网上关于军事星的其他讨论也不多。 因为军事星KL-01c和KL-01d都没连通星网,关于这两个星球上的细节信息很少。 只偶尔有第三军团和第十军团的军雌在星网上吐槽时,会提及一些关于这两个星球的零散信息。 总得来说,KL-01d跟蓝星上的科技水平差不多,但从物资丰富度来说要更差,类似战时物资管控。 就连地上跑的四轮燃料车都是自卫军里才配备的稀罕货,大部分虫骑个自行车摩托车就已经算吃饱饭还有余钱了。 至于军用悬浮车,那是军部正规军团才有的。 作为物种并不丰富并且深陷战争之苦的星球,军事星上平时的食物来源也大多是蝎兽肉。 蔬菜水果除了本土有极少数可以食用的种类外,其他都是高价从KL-01a和KL-01b通过军部运输舰定期输送的,根本到不了普通平民餐桌上。 周延均在一个帖子里看到,有一个第三军团的军雌吐槽道: “军事星还能吃什么啊? 蝎兽肉,蝎兽肉,还是蝎兽肉。烤的,炖的,风干的,吃得我感觉自己都要返祖了!偶尔有顿藤牛肉根本抢不到啊,食堂排队能排到训练场去!上次有个运输舰捎带了几桶树蜜过来,听说是给上头的,后勤厨虫胆子大留了一桶,我还指望能甜甜嘴呢,结果那货非要展现下自己的厨艺,竟然给做成了蜜汁蝎兽肉!真服了!甜的鞋底子那也是鞋底子啊……” 周延均看得直摇头,原主能活下来真是有两下子,但就算这样的虫,千里迢迢来到塞珀斯,却不到一个月就…… 搜着搜着,周延均突然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虫。 赫尔.莫兰。 《关于军事星全面军事化与居民虫安全迁移的设想建议》 周延均想起刚才在评论中看到过这个名字。 当时看到“支持者”“蹭”“抱走”之类的词,他还以为是哪个虫族明星用斯坦利家给自己引流过,就没深想。 结果这位是个议员啊。 说到议员…… 周延均脑中浮现昨天莱恩提过的,他雌父安排的联姻对象—— “A级雄虫,一个名声很好的议员,在星网上有很多追捧者”。 周延均摸索到联邦政府官网,把那份建议书完完整整看了两遍。 第一遍快速浏览,第二遍逐段细读。 每一个调查数据,每一个政策要点,每一个预算评估,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时间过得很快,病房外走廊里已经飘起了午饭的香味。 周延均终于放下终端,眨了眨有点发酸的眼睛,但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刚才那份提案。 他不禁弯了弯唇角。 这虫有点意思。 赫尔.莫兰的提案写得相当详细,也极其漂亮。 但问题就在于,实在太漂亮了。 他专门雇了一个调查团队前往KL-01c和KL-01d上,耗费整整两年时间,收集了大量真实数据。 以此来证明,对军事星居民虫进行保护性迁移的虫道主义必要性。 赫尔.莫兰提议用三年时间逐步将两个军事星的低等级居民虫迁移到KL-01a和KL-01b两个生活附属星,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质量。 同时提高军事星驻军数量和效率,在十年内完成军事星的收复任务。 而且,这是个相当完善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有着详细的执行方案和预算评估。 但问题是,这份天价预算在他的方案里,是需要整个虫族联邦的政府、军部、商业、平民全部拧成一股绳行动起来。 政府要推动方案落地,协调各方合作;军部要协助迁移运输,重新调整现有兵力部署;商业民间资本要集资捐款,增加对迁居安置地的投资以保证就业;两个附属星的居民要腾地方,协助建设安置地。 而那些多年后的利益回报设想,在这个环环相扣如同多诺米骨牌般精致漂亮的提案面前,看起来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整个虫族联邦的精英们,要同时放下私心,牺牲自己的部分利益来为两个军事星E级虫们的生存和生活谋福祉。 而这种行动,却排除了塞珀斯主星上的居民,他的选民主力。 塞珀斯主星虽然比两颗附属星更大,但因剩余可开发利用面积过少而被排除。 周延均想到最开始,他看到一个赫尔.莫兰的支持者在星网上分享这个提案的片段时,那个虫的配文: “赫尔.莫兰阁下是凯勃朗星系的未来之光,他真正平等地关心着每一个虫。这才是我们虫族凯勃朗联邦该有的样子。” 周延均笑着叹了口气。 赫尔.莫兰要么是真的相信,只要各方齐心协力,这个方案就能落地。 要么,他正是知道绝不可能实现,才会写出来。 一个实现不了还不用自己背锅的政治理念和提案,失败甚至会带来更多同情和支持。 实在是很完美的政治秀。 还好莱恩拒绝了联姻,不然…… 脑子里闪过雌虫那张耿直的脸,周延均不禁失笑。 绝对会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 可怕的政治家们啊……这就是他当初不选政治选了法律的原因。 周延均伸了个懒腰,准备出门吃个午饭再继续看。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病房外突然同时响起了那个明明说晚上再来的雌虫的声音。 “雌父!您有话可以直接问我!请不要——” 莱恩的声音里隐忍中却带着某种近乎失控的紧张,像是一根被绷紧到极致随时要断裂的钢丝。 伴随着走廊由远及近急促奔来的脚步声,周延均的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那是与还未到达的脚步声完全不同的沉稳,节奏均匀。 “叩叩”两声后,就停了下来。 16. 上将 雌父? 听到门外莱恩的声音,周延均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布洛赫.佩顿。 昨天上午考虑莱恩的结婚提议时,他在星网上搜过斯坦利家的虫。 布洛赫.佩顿,军部第一军团三大上将之一,即将接任第一军团军团长位置,常年驻守KL-02原始星前线。兄长是执政官罗德利.佩顿。 周延均视线快速扫过病房。 早餐的残渣已经收拾干净,床铺不算太乱,床头柜上是已经洗过码放整齐的空餐盒,以及休秘书带来的面包袋子。 周延均收回视线,走到病房门边,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房门打开时,他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军服的雌虫,站姿笔挺。 对方肩章上的金色的徽饰一闪而过。 那张和莱恩有着五六分相似的面容轮廓,在浅灰接近白色的短发映照下,显得整个虫气质更加冷硬。 宛如一块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的花岗岩。 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在病房门打开的瞬间就钉在了周延均脸上,没有任何额外的打量。 莱恩急步从走廊那边冲过来,军靴底和地板摩擦出一阵紧密焦灼的脚步声。 但还未站定,布洛赫.佩顿就已经开口—— “初次见面,利格尔.伦诺克斯。” 布洛赫.佩顿收回叩门的手,背在身后,平静地声音中却带着山一样沉甸甸的压迫感。 “我是莱恩的雌父。” 莱恩瞬间攥紧了拳头,接到消息后他一路赶过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以为雌父过几天才休假,没想到提前了。更没想到自己昨天刚领证,雌父今天就直接杀到了医院。 周延均接收到莱恩那个有些抱歉的目光,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多说什么。 “上将。” 周延均秉持着晚辈的礼貌向这位大虫物致意,侧身给两虫让开进门的空间。 “叫我利格尔较好。” 布洛赫.佩顿听到这个称呼,眉梢微动了下,不动声色在心中更新了对这个雄虫的印象评估。 倒是做过功课。 他正要抬脚,身后急匆匆赶过来的莱恩却没忍住开了口,声音低哑仿佛竭力压制着一团随时会爆发的山洪。 “雌父……他伤还没好。” 布洛赫.佩顿脚步顿了下,但没有停。 “你结婚了,我不能来看看?” 布洛赫没有回头,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裂缝,扔下这句就进了病房。 目光在病房内的摆设上巡视一圈后,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莱恩深呼吸一口后也迈步进来,周延均在他经过时,视线从他领口掠过,看到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主人不自觉扯歪的领带。 这么紧张吗……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周延均克制住了自己伸手帮他调整一下的莫名冲动。 最终只在莱恩看过来时,抬手在自己领口轻轻点了下,简单示意。 莱恩接收到他的暗示,愣了下后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领口。 早上起来系得严谨工整的领带结已经歪了,就连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扯开了一颗。 他耳根腾的一下烧红了。 周延均关上门走进病房,莱恩则快速转身,背对着病房里两个虫,像是整理军务般利落地拆开歪掉的领带,手指飞速翻转重新系好。 布洛赫.佩顿的视线在两个年轻虫的小动作上扫了下,微微扬起下颌对周延均示意。 “坐。” 语气自然得仿佛这不是对方的病房,而是自己军团的作战会议室。 周延均没有推辞,在床边另一个椅子上坐下。 系好领带的莱恩在门边迟疑了下,抬脚却走向了周延均侧后方半步距离站定,姿势标准得仿佛在站军姿。 周延均被他这副护卫的姿势弄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了声用眼神示意他。 莱恩装作没看见,依旧站得笔直。 看着自家孩子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布洛赫.佩顿在心里嗤笑一声。 看来心里挺清楚自己做的事多离谱。 三十岁的虫了,他大哥在他这个年纪时,都已经和雄君生了两个虫崽了,还在第二军团当上中校。 他倒好,拒绝家里安排的联姻,还偷偷跟一个刚认识几天的E级雄虫结婚了。 但布洛赫.佩顿今天来,并没兴趣对这对在星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新婚虫做什么,尤其是那个比自己孩子还小6岁的小雄虫。 “你和谁结婚,是你自己的事。”布洛赫.佩顿表情淡漠,看向莱恩,“但赫尔.莫兰能解决的问题,你打算怎么给我一个交代。” 布洛赫没有质问为什么拒绝联姻,为什么跟一个刚认识的E级雄虫结婚,又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长辈和家族。 而是直接跳过所有表象,不谈形式,只谈目的。 一刀切在了关键处。 周延均听见这句径直砸向莱恩的问题,心思微动。 这位上将听起来,似乎并不是那种为了家族荣誉或面子会大动干戈的老古板? 不过—— 赫尔.莫兰能解决的问题…… 是指星网上的舆论吗? 可这种没有实质证据的“阴谋论”话题,除了对当事人心理造成的影响外,给家族本身带来的问题真的那么大吗? 值得一个军部上将在这么短时间赶来处理? 而莱恩在雌父开口的瞬间,就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咬住了牙关。 又是这样……无论什么问题,雌父要的用的是结果,而不是他怎么想。 莱恩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雌父。 “赫尔.莫兰是民选议员,您想用他的声望来转移星网舆论,洗刷我给斯坦利家和佩顿家带来的污点,减少我给执政官阁下今年的民调支持率带来的负面影响。” 莱恩声音声音压得很沉,就连说到“污点”那个词时,语调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是这样不过是把讨论的焦点,从斯坦利家临阵脱逃的莱恩.斯坦利,变成平民议员赫尔.莫兰的雌君。如果是这样——” 莱恩闭了下眼,下颌骨因为咬的太近甚至在发颤,睁开时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无声的固执,声音也骤然高了一度。 那些破釜沉舟的话语像是一块块从胸口呕出来的血肉,掷地有声地砸在了地上。 “那我宁愿一直被骂、被诅咒……” “至少这样还有虫记得蓝鹰死得不明不白!” 在雌父无动于衷的挑眉中,莱恩转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也意识到这样情绪化的辩词只会让雌父更加不认可。 他深呼吸几下勉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怒意,试图用更加理性的分析站稳自己的立场。 “而且赫尔.莫兰一个民选议员,如果和斯坦利家绑定,他的支持者肯定会有异议,这对他来说是一场高风险投资。他需要比这场婚姻更多的回报——” 莱恩垂下眼,理性没几句又回到老路子。 “而我给不起,也不想给。” 周延均听到这句,又想到了最开始提出结婚时这虫说的那句“很恶心”。 他侧头看了眼莱恩,心中再次无声地感慨了一句—— 哎,真的是个犟种啊。 但笑意却从他黑色的眉眼间泄露出来。 周延均扭身抬手,本来想拍下肩膀以作支持和安抚。 但两虫一坐一站,莱恩还在他身后,实在有点够不到,于是那抬到一半的手就无比自然地落在了—— 莱恩的后腰。 完全哥两好地轻拍两下后就收了回来。 但在这猝不及防的触碰下,莱恩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下。 后腰处那一触即分的手掌温度像是带来了一阵电流,沿着脊背窜到了他的后颈,激得他后脑勺一阵酥麻。 莱恩用余光瞟了一眼自己这个敢在他雌父面前做小动作的雄君,想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 布洛赫.佩顿表情未变,打断了两个小年轻的无声交流,淡淡吐出两个字。 “肤浅。” 对这个脱离家族安排,常年泡在第四军团特种小队的孩子的政治敏锐度,布洛赫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 他将视线转向了坐下后就没再出声过的利格尔.伦诺克斯。 会毫无戒心被骗到危险场所,但又有能力以E级雄虫的身体素质反杀侵犯的B级雌虫。 这个伦诺克 斯家的小雄虫,最好不要像传闻中那么木讷莽撞,否则自己要处理的麻烦可有点多了。 周延均被这位位高权重的上将,用这样的眼神盯住后,瞬间感觉仿佛有把枪顶住了自己脑门,下意识坐得更直了。 “利格尔——”布洛赫.佩顿没有客气地用了他刚才自己提出的称呼,“你觉得呢?” “毕竟,你们现在是婚虫了。你的案子,他的声誉,这些都——” 布洛赫目光在两个年轻虫之间巡睃一圈,口中缓缓落下一个词。 “休戚与共。” 这句话落下,现场的两个年轻虫都感觉后颈仿佛针扎一般缩了下。 周延均在对方的气势下视线没有移开,但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出来了…… 很显然,这是评估,也是警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先把莱恩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 莱恩刚才把赫尔.莫兰能解决的问题,和他自己的星网舆论相对应,并且进一步提到了罗德利.佩顿今年的民调支持率。 但被布洛赫.佩顿用一句轻飘飘的“肤浅”打发了。 所以,到底漏了什么…… 周延均脑子飞速转动。 在脑中把伦诺克斯、霍尼、斯坦利、佩顿、莫兰这几个纠缠着他和莱恩的姓氏全部排列出来,回忆着自己在星网上看过的蛛丝马迹,试图找出更深的联系。 只恨不得立马把终端里那个情报贩子K抓出来,现场买一个进阶版指南,还得是军政领域特供版。 莱恩往前迈了一小步,唇瓣微张,皱眉压低了声音:“雌父,这不关利格尔的事——” 布洛赫.佩顿视线没有任何偏移,只抬了下手,莱恩的声音就仿佛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缰绳拽住了。 周延均没有沉默太久,也没有老实投降。 他打算先回答前半个问题,用自己案子的那部分已知信息,来拖延下时间。 “我的案子,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周延均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地出声。 甚至今早休秘书语焉不详暗示的那件事,他也没有试图在这位军部上将面前有任何隐瞒或藏拙。 “霍尼家手中已经没有筹码了。伦诺克斯家挑唆或推动了艾德蒙.科斯特尔的袭击。而无论昨天的袭击中我是生是死,对伦诺克斯家都是有利的。” 莱恩听到这句睁大了眼睛,猛地扭头看向他。 什么?! 安静的病房里,三个虫神色各异。 周延均的声音还在继续。 “艾德蒙在医院这种公共场合,公然使用尾刺袭击病虫、警虫、军雌。我活着,霍尼家要保住艾德蒙,就必须在奥尔森的案子上让步,不再试图影响和纠缠检察官对正当防卫的认定。” “我死了,伦诺克斯家就是彻底的受害者家属,法理和情理都揽到手,甚至可以反过来向霍尼家施压甚至拿到更多好处。达里奥.伦诺克斯在这个案子里的暧昧处境也会被我的死亡掩盖。” 周延均的语气平静得仿佛正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在帮一个当事人分析案情。 莱恩的脸色却已经从震惊变成了茫然。 利格尔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正因为听懂了才觉得不可思议,也不可置信。 昨天,就连尤金都说艾德蒙喝多了,莱恩自己也觉得那场袭击是冲动,是意外。 而且,这个案子警虫的调查结果本来就是对利格尔有利的,只要防着霍尼家使用小手段就行。 费勒德.伦诺克斯既然把自己流落军事星的孩子接回来,又为什么会在他受委屈时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可是看着对面自己雌父也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很显然,这是真的。 莱恩虽然从小雌父严厉雄父不管的,但这种把自家虫崽利用到这个地步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而布洛赫.佩顿原本只想看看,这个军事星来的虫,最起码对他自己的处境是否清楚,没指望他对莱恩的事能有什么了解或帮助。 但此时,这个雄虫的敏锐和冷静却引起了他的兴趣。 布洛赫.佩顿微微颔首,神色不动地提醒对面的雄虫,还有半个问题没有回答。 “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