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萨斯利尔如是说》 1. 守桃待查 “我竟是不明白,这小小的古斯塔夫庄园到底是何德何能迎来您这位序列2大驾光临?” 沙利叶·阿贝尔屈起膝盖,另一条腿自然垂下,晚风拂过外套宽大的下摆,吹动金线刺绣的百合在象牙色的天鹅绒上摇曳,倘若有第三人在场,一定会注意到天边那将落未落的血红夕阳,宛如油画一般被定格在了天穹的一角。 “您杀了我吧。”被掀了兜帽的银发老头面容枯槁,本就幽邃不见底的眼眸彻底一片死寂,一张老脸拉得老长。 年轻人反倒轻啧一声,撩起缀满蕾丝的袖子,抬手将棋盘上的王后向前一推,吃掉了对面一枚主教:“怎么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话呀,小查拉图?明明是你惹事在先,不打逆风局可不行哦。” “您杀了我吧。” “别逗我笑了,你本体已经在二里地开外了吧?拿个密偶装啥呢?” “……我没有与您为敌的意思。”被称为小查拉图的“奇迹师”沉默了片刻,无奈地扶住了额头,厚厚的胡须遮住了祂的半张脸,一时间竟看不出祂的神色,“我因本体的占卜结果而来。” 沙利叶耸了耸肩,见小查拉图实在不像是有心情继续下这盘棋的样子,于是他慢吞吞地把棋子扫拢,收进袖口。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你们占卜家一个赛一个不会好好说话,迟早挨打。” 如果是正常人,这时候就应该讪笑一声,就着沙利叶给出的台阶见好就收。不过显然小查拉图并非常人,作为一只密偶,祂平静又呆板地继续说道:“第四纪元以降,高序列‘占卜家’随着‘半个愚者’的失踪而销声匿迹,而我也有对晋升的渴望。 经过占卜,我确信突破口在罗塞尔·古斯塔夫身上。” 沙利叶沉吟不语,很明显小查拉图依旧有所保留,但作为穿越者,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简直昭然若揭—— 助力罗塞尔进入工匠教会,取得教会高层乃至工匠之神本尊的青睐,然后盗窃安提戈努斯留下的笔记,继而找到晋升诡秘侍者的线索。 要沙利叶来说,小查拉图完全可以直接问他嘛,不就是霍纳奇斯主峰耍起,然后被黑夜女神肘一手嘛,评价是拉完了。 沙利叶不屑于和NPC计较,他等了一千年的沉浸式起点流龙傲天男主剧本才刚刚拉开序幕呢,可不允许任何人,或者不是人的东西破坏。 “原来如此,请不要在意,小查拉图,希望你不要做什么伤害他的事情,因为……我主注视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庞忽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落在小查拉图眼里却不知为何有些瘆得慌,祂将这种感觉归结于沙利叶背后的那尊据说已经疯了的邪神。 “我所求不多。”思忖再三,小查拉图还是选择操纵密偶低头,即便同为序列2,有真神撑腰的神前天使和自谋生路的野生天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尤其祂面对的是一位……秘祈人。 沙利叶目送小查拉图的密偶离去,指关节忍不住叩了叩桌面,这是他前世留下来的习惯,而在穿越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生命状态都很难被称之为人类。 “果然还是怀念作为普通人的生活呀,真是有够讽刺的。”黑发青年半是叹息地喟叹一声,近乎贪婪地深呼吸,将晚间带着些许寒凉的空气收入肺中。古斯塔夫庄园内开辟了一片苗圃,在夏日里会有沉甸甸的野玫瑰缀满枝头,不过现在是冬季,掉光了叶子的灌木覆盖着积雪,靴子踩在雪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沙利叶!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远处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沙利叶抬起头,湖青色的眸子深处漾起一丝兴味。 罗塞尔·古斯塔夫,他所期待的起点流升级爽文剧本的主角,在被遗忘的世代之前,名为黄涛。 一想到这个后来命苦堪比祥子的家伙现在还志得意满以为自己是时代的主角,沙利叶就忍不住翘起唇角。 在罗塞尔看来,他在穿越后新认识不到一周的好友只是露出了一个温和到没脾气的微笑,手里捏着的羊皮札记刚翻过一页。 “……《关于白蔷薇战争以来费尔金重量变动条例》,你读这个干什么?”罗塞尔歪过头,挤到沙利叶身边,凑过去看书封。好在源堡的投放自带身体原主的语言加载包,罗塞尔一下子就看懂了,五官顿时皱在了一起,“不是吧?你这都看得下去?” 沙利叶气笑了,倒提着书壳在罗塞尔的脑门上梆梆敲了两下:“到底是谁在抱怨没钱花,又不接受我送他钱?” “那也不能造□□吧??”罗塞尔匪夷所思地捂着脑袋,躲闪着好友的抽打。 “什么□□?那叫没有得到王国铸币厂许可的合法金币。”沙利叶理不直气也壮,“古金币可不属于公开发行的货币,王家主管无权查验。” 所以不是制造□□是仿冒古董就没事了吗?作为一名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二十一世纪守法公民,罗塞尔·黄涛·古斯塔夫大受震撼。 才穿越过来不到一个月,又因为先前的坠马事故而被老古斯塔夫夫妇关在庄园里直到把伤养好,罗塞尔对于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的了解基本上来自仆人们不经意间的对话和便宜老爹书房里的寥寥几本游记,可以称得上是两眼一抹黑。 就在这个时候,沙利叶·阿贝尔出现在了古斯塔夫庄园。由于当时罗塞尔还在因为原主的顽劣而被关禁闭,有关这位年轻来客的信息只能通过女仆们的闲言碎语知晓。 据说那是一位来自特里尔的贵族子弟,便宜老爹称其为“阿贝 尔男爵”……穿越时间虽短,但从罗塞尔多年网上冲浪积累的经验来看,这位阿贝尔男爵的地位可比他们古斯塔夫家族的男爵爵位值钱多了,同为土地贵族,外省乡下的男爵怎么比得上首都的男爵呢? 罗塞尔本以为自己遇到的会是一位符合刻板印象的高傲大少爷,不料那位阿贝尔男爵却意外地好相处,如果是未来晋升到高序列的罗塞尔大帝,当然能一眼看穿沙利叶·阿贝尔的敷衍,只不过到那时,再动机不纯的友谊也已经坚定不移,而1143年的罗塞尔·古斯塔夫依旧沉浸在终于找到一个同龄伙伴的喜悦中,毫不吝啬地和他分享自己穿越过来之后为数不多的乐子。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缺钱,”罗塞尔从沙利叶手中抽走了手札,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反倒是你,一天到晚闷在庄园里怎么行,不如明天一起去近郊狩猎吧,我们这儿没有特里尔那么繁华,也就打猎有点儿意思了,上次你没去,我都不知道该和谁聊天了。” 沙利叶咯咯笑了几声,毫不留情地拆了罗塞尔的台:“我看是没有你看中的贵族小姐或夫人吧?” 罗塞尔恼羞成怒:“我是那种肤浅的人吗?” 接着他又切换了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既然你这么关心我的泡妞大业,那么下个月的舞会你不准逃,我可是和他们说好了会有一位特里尔来的少爷会到场的。” 说着说着他又有些心虚,忍不住偷偷觑着好友的脸色。 沙利叶倒是没生气,毕竟因蒂斯这地方被永恒烈阳经营得相当好,虽说明面上官方正统信仰有永恒烈阳教会和工匠教会两家,但斯蒂亚诺这个在第四纪元走捷径成神的小年轻怎么比得过从第二纪元一路打拼过来的奥塞库斯?更何况工匠之神只要警惕隐匿贤者和摩斯苦修会就行了,永恒烈阳惦记的可就多了。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覆盖住那一瞬间的严肃,以阿贝尔男爵的身份来到古斯塔夫庄园固然有他想看乐子的恶趣味在,但应付小查拉图的那句话倒也不是他胡编乱造的。 真实造物主的的确确在关注罗塞尔·古斯塔夫,如果不是沙利叶手动给祂掐了网线,搞不好罗塞尔直接就能和祂唠上了。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等以后再说吧。沙利叶隐隐约约记得原著中写过罗塞尔此人最恨别人的掌控欲掌控到他头上,沙利叶可不希望真实造物主和好心办坏事的某理工男坐一桌。 “下个月的事情下个月再说,”就算二月只剩下一两天,那也还是二月,“现在嘛,或许我们该去换身衣服,是时候开饭了。” 沙利叶随心所欲地在罗塞尔的胳膊上擦了擦手,蹭了对方一袖子灰尘,在好友的死亡凝视中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不过明天还要狩猎呢。” 2. 黄桃酱的世界观更新中 在非凡者的世界,狩猎往往意味着对其他非凡者的生命的掠夺,非凡特性不死不灭,更迭的从来只是非凡者。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在这个神明不再行于大地之上的时代,世界因失去过高位格的超凡力量而变得平静而晏然,狩猎便成为贵族们展示箭术、骑术和社交的场合。 沙利叶微笑着又拒绝了一位本地乡绅的同猎邀请,拨过马头绕回到罗塞尔的身边,本次狩猎的组织者已经放出了一大群猎犬,那些在二十一世纪互联网上被称为“垂耳大叫驴”的生物矫健地向树林深处奔去,此时已隐隐约约地传来它们此起彼伏的嗥叫声。 今天的狩猎是山林狩猎,他们会在林区的边缘下马,然后徒步进入树林里寻找猎物。 这意味着猎手需要对这片山林有足够的了解,沙利叶·阿贝尔作为外来者,自然是跟着“本地人”罗塞尔·古斯塔夫走的,不过罗塞尔自己也只是初来乍到,这份秘密无法交托给他眼中的“土著”朋友沙利叶,因此迷路自然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说不清楚是从何时起,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如此相似,树干紧挨着树干,树冠将广袤的天穹切割成密密麻麻的碎块,脚下的草窝子越来越深,草茎甚至已经淹没了两人的大腿。 “这里我们是不是之前已经来过了?”罗塞尔看向身边的树干,在和眼睛齐平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十字印记,那是一个小时之前的沙利叶用匕首刻下的。 “好像是哦!”和罗塞尔的凝重截然相反,沙利叶的兴致依旧高昂,他的手中倒提着一只野兔,这是两名货真价实的菜鸟猎人目前的唯一收获,“还有离开这儿的风险吗?” 好友那诡异的兴奋仿佛完全没有影响到罗塞尔,自认为是靠谱的野外生存大师的黄桃小伙四下张望了一番,忽然目光一凝。 光秃秃的林木之间隐隐传来潺潺的水声,罗塞尔忍不住扒开厚厚的草丛,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水声的源头走去。 翠绿、墨绿与枯黄交织的草甸中间卧着一条银白如练的溪流,这里的天空开阔,地面上残留着积雪。 有水流,就意味着可以找到离开的方向。作为网络写手预备役,罗塞尔多少了解过一些野外徒步的知识,他隐约记得来的时候看到过一个美丽的湖泊,或许这条林中的溪流就是通往那个湖。 他转过身去寻找等在原地的沙利叶,却在扭过头的瞬间被一张几乎是贴在他背后的脸吓了一大跳。 沙利叶莫名其妙地看着好友惨叫着向后跳了好几步,略显尴尬地挠了挠下巴——他看起来很吓人吗?明明自己在用血肉魔法捏脸的时候很用心去捏了啊,果然还得放牧一个无面人,嗯,回头就找个小查拉图的密偶扒拉一下。 “你怎么走起路来没有声音。”罗塞尔捂着自己脆弱的小心脏,虚弱地一屁股坐在草上,天知道沙利叶那张完美到近乎面具的白皙面容突兀地出现在树林里有多么惊悚,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书山书海的恐怖片段,直到他认出了这是他的朋友,而不是什么林间不明生物。 也不知道沙利叶·阿贝尔究竟是怎么长的,美得几乎没有活人味,不笑的时候真有点恐怖谷了。 噢噢,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沙利叶一把把罗塞尔从地上拖了起来,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他们刚刚猎到的野兔,乌黑的鬈发垂在眼前,遮住了眼底的若有所思。果然还是不够像人吗?完全没有一点儿随意闯入他人记忆的道德负担,沙利叶开始认真地思考了起来,顺手把罗塞尔脑子里的那点儿刚出现的违和感一个妙手空空盗走。 真得感谢某敲钟天使吧,毕竟现在市面上的中高序列偷盗者基本上都已经戴上了单片眼镜,沙利叶当初为了放牧这份序列4的“寄生者”特性,可是清了很久的蒙。 罗塞尔脑袋空空地跑去溪边喝水了,沙利叶则用一把匕首细细地给兔子扒了皮,洗净腹腔,兔血早已放净,否则兔肉会发酸,他随身携带的只有粗盐和胡椒粒,用刀背碾碎了抹在兔肉的纹理间起到简单的调味作用。 不久之后,潮湿的枯枝败叶竟然奇迹般地哔哔啵啵地燃起了火苗,很快,烤兔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罗塞尔感动地呜咽了一声,沙利叶姑且将其认定为感激。 “……卧槽太好吃了。”条件所限,烤兔肉并没有复杂的调味和涂抹料油,反而因食材新鲜而自带浓郁的肉香,罗塞尔差点吃到声泪俱下。在过去的两周里,来自二十一世纪大吃货帝国的黄桃酱可算是被因蒂斯堪比中世纪的烹饪水平狠狠上了一课,客观来讲,靠近费内波特和伦堡等国的行省食物会美味更多,但不幸的是,古斯塔夫庄园位于与鲁恩王国接壤的那一侧。 听起来真让人伤心,对吧? 沙利叶同情地拍了拍罗塞尔的后背,罗塞尔差点把骨头呛进气管里。 一只兔子对于两个大小伙子来说不过是勉强垫了垫肚子,好在本就不算太饿,在恢复了些许体力之后,罗塞尔主动揽过了收拾善后的工作。 日头西垂,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一路上沙利叶主动聊起了特里尔,他在拜访古斯塔夫庄园的时候说自己和特里尔的阿贝尔家族关系匪浅并非虚言,只不过沙利叶·阿贝尔是他经营了很久的身份,直到上一批认识他的人死得七七八八了才被重新拿出来使用。 糊弄糊弄罗塞尔完全够了,沙利叶眨了眨眼。 “所以你是主动离开特里尔,抛弃了王室的招揽?”罗塞尔小吃一惊,这几日的相处下来,沙利叶·阿贝尔在他心目中是一个有些无伤大雅的恶趣味,却十分好说话的形象,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么刚,直接撂了因蒂斯王室的面子——毕竟从他穿越后接触到的信息来看,他目前所处的这个国家隐约有种法兰西的既视感,而王室则和太阳的形象高度绑定。 ……那不就是太阳王吗?给我干哪来了这是? “唔,王室嘛,现在已经不是第四纪元了哦。” “第四纪元又是什么?!” “啊,不是什么重要的,你也不用去翻书了,能公开的有关第四纪元的记载跟没说没什么区别,你要是想知道 ,回头我给你找点安全的内部材料好了。” 沙利叶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收起了些:“不过现在的话,我们最好还是躲起来,别被不该发现的东西发现了。” 什么?难道这个世界的树林里真的有什么规则怪谈吗?罗塞尔心头一毛,还来不及问,就被黑发青年抓着胳膊拽进了草甸旁的树林里。 沙利叶·阿贝尔看着瘦削,力气却大得可怕,罗塞尔感觉自己像一张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的餐巾纸,和好友一路滚进了草窝深处。 他的嘴被沙利叶捂得有些不舒服,但很快他就会感激好友的先见之明。 就在两人躲藏好身形之后不到三分钟,一个人形生物嘭地一声砸在了溪水边,溅起的泥土将清澈的溪流弄得浑浊一片。 ——之所以说是“人形生物”,盖因为它,或者说曾经是他的身体总得来说是个成年男子的形状,可以被称为衣服的布料有着明显的烧灼的痕迹,破破烂烂的残缺处露出同样惨不忍睹的皮肤。那些皮肤组织青黑,布满大大小小的疙瘩,随着男人的一声狂吼,肉疙瘩瞬间彼此吞噬形成肉瘤,紧接着根根令人作呕的骨刺扎破肉瘤的顶端,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里。 而当男人环顾四周的时候,沙利叶和罗塞尔才看到了他的正面。 那张同样青黑的面孔上增生的赘肉多到看不清五官,唯有六只泛着墨绿光泽的、大小堪比半个婴儿拳头的眼珠子在宛如触手一般的肉瘤上滚动。 罗塞尔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好好的野外徒步加狩猎活动怎么会突然转进cult片拍摄现场啊?原来这是一个奇幻世界吗? 想到这里,他搭在沙利叶手腕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沙利叶倒是依旧稳稳地按住罗塞尔,不发出一丁点儿多余的动静,倒不是眼前明显已经失控的男性非凡者有什么威胁,主要是—— “光明之火!” 几道身着纯白神官长袍的身影紧随其后,和化作怪物的男子几乎是前后脚落了地,其他几人或是手捏符咒,或是双臂高举,抵挡着怪物的六只眼睛里迸射出的污秽绿光,总而言之,整个战场的亮度越来越高,几乎已经到了普通人要难以忍受的程度。 这时候,为首的男子大喝一声,从天而降一道金色的光柱,将那个怪物笼罩在内,如果能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所谓的光柱其实是一团又一团密集到不可思议的金色虚幻火焰,那怪物在沾上的一瞬间就发出凄厉的惨叫,不一会儿便被烧成了一地飞灰。 沙利叶无声地用舌头抵了抵上颚,比起群魔乱舞的南大陆,在第四纪时期作为所罗门第一帝国的一部分的因蒂斯王国显然更利于传播昔日唯二正神之一的信仰,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蒂斯的主流信仰是永恒烈阳,而这位正神的权柄又恰恰压制了秘祈人途径,这使得沙利叶在因蒂斯的活动不得不低调再低调。 他低头看了看已经麻了的罗塞尔,暗中盘算,这腐朽的因蒂斯王国是时候需要来点黄桃牌泥头车了。 到时候见到一个歌颂者就揍一个。 3. 非凡者or not非凡者? “刚刚,刚刚那是什么??” 在太阳教会的非凡者小队认认真真清理完战场离开后,沙利叶才拖着好友从草窝子里爬了出来。 罗塞尔惊魂未定,方才那短暂却炫酷的战斗几乎颠覆了他的认知,现在他们就站在不久前发生过战斗的地方,草甸被割去了一大块,新鲜的泥土还带着湿漉漉的腥气,衬得那些焦黑的战斗痕迹格外清晰。 “是永恒烈阳教会的宗教裁判所在缉拿异端,有一说一,这回他们还真没抓错,那个怪物也是非凡者,只不过是野生的,走上了歪路。” 沙利叶脑袋歪了歪,目光紧紧盯着罗塞尔,不放过一丝神色的变化。 “不过别和这群人走太近,他们脑子不太好使,除了赞美太阳以外只剩下攻击性了。” “我们庄园附近村子里的那个小礼拜堂,里面的那个老神甫看起来就是正常人啊。”罗塞尔干巴巴地说道,老古斯塔夫夫妇是永恒烈阳的浅信徒,主日弥撒会做点奉献的那种,所以自打穿越以来,罗塞尔就没遇到过太阳教会的武装力量,“他在布道的时候很温和。” “一个五品副助祭罢了,小神品还没资格接触非凡力量。”沙利叶嘴角微微下撇,“你刚刚看到的那个释放‘光明之火’的家伙是六品助祭,哦,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太阳教会神甫,晋铎过的那种,应该是序列7的‘太阳神官’,所以才能把对面那个序列8的‘冷血者’克制得死死的,这群宗教裁判所的向来喜欢多打一,你以后看到了记得绕着走。” 罗塞尔听得脑子晕晕的,感觉被塞了一堆中世纪西幻设定,他勉强找回了几分逻辑:“等等,沙利叶,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你也是非凡者吗?” 沙利叶沉默了一会儿,被打开新世界大门的罗塞尔眼睛亮晶晶的,一时间令他有些后悔说了太多。 左右脑互搏了一会儿,沙利叶觉得至少得跟罗塞尔交个底,顺便把住他的口风,于是他长叹一声,含糊地说道:“算是吧……不过你可别往外说,我不是官方非凡者,让教会——尤其是永恒烈阳教会知道了的话我会有麻烦的。” “酷,你是我罗塞尔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出卖你的。”事实上我也想成为非凡者呢,罗塞尔想着,他不是什么没有眼力见的人,虽然好友没有细说,他也能察觉几分对方的难言之隐,自然不好进一步打探。 我罗塞尔可是时代的主角口牙,既然来到了奇幻世界,又有哪个穿越者不想学魔法呢? “你真想成为非凡者?”沙利叶一眼就看明白了罗塞尔在想什么,即便人性稀缺如祂,也不禁为之慨叹,诡秘世界真是一座围城,没有非凡能力的人想进去,有非凡能力的人想出来,“你可是想好了?这可不是一条轻松的路径,你若是日后继承你父亲的爵位,娶个妻子,生几个孩子,做个富家翁也是平稳安泰的一生,但一旦成了非凡者,可就不能回头了。” 成为非凡者,就要走向那注定众叛亲离的未来了,黄涛,你想好了吗? 他只听到罗塞尔斩钉截铁的回答:“当然!我可不是什么安于平庸的人呐!” 也好,沙利叶露出喜悦的微笑,他也为罗塞尔的意气风发而感到欢喜。 刚才是他着相了,不说他对罗塞尔日后会掀起的工业革命别有所求,就是小查拉图也不会白白放过罗塞尔这个契机的。 他注定超凡。 “既然如此,我会和你的父母谈谈,让你以平信徒的身份加入到教会中去。”沙利叶迎着罗塞尔的目光挑了挑眉,“别这么看我,野生非凡者的日子很不好过的,我好歹是个男爵,家族里还有实权子爵,你可没有这些。” 被好友毫不留情地戳穿小心思的罗塞尔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吧我想也是。” 他没问什么“啊信仰还能自己选的吗”的话,毕竟穿越这种事情肯定要瞒得死死的,而原主应该不能不知道这种在异世界可能算是常识的东西,对吧? “那我回去整理些资料给你,你别外传就行。”有“寄生者”在,罗塞尔的所思所想基本上在他面前是透明的,沙利叶微笑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啊,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 遇到了永恒烈阳教会的非凡者执法和非凡者之间精彩绝伦的战斗,罗塞尔早就没了打猎的心思,于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回到古斯塔夫庄园之后,罗塞尔本来想去找老古斯塔夫夫妇,毕竟再怎么说,这二位也是他这一世的便宜爹妈。但等待他的只有兢兢业业服务于男主人的老管家。 “罗塞尔少爷,男爵老爷在书房和阿贝尔少爷商议要事,阿贝尔少爷让人送了一份资料给您,望您好好学习,他会定期考核。”老管家是看着罗塞尔·古斯塔夫长大的,如今已经满头华发,对于自家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他向来头疼于男主人的放纵和女主人的宠溺,虽然说这孩子在几周前从马上掉下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老实了许多,但现在终于有个人能对其严加管束也是好事。毕竟那位可是特里尔来的,见多识广,想必人脉也相当通达,能抱上这条大腿,足够衰落已久的古斯塔夫家族受用不尽。 至于说考核不考核的,就连最疼儿子的古斯塔夫男爵夫人都没说什么,孩子都十八岁了,再溺爱也必须狠下心肠了。 噢噢,罗塞尔懵逼地点了点头,一时半会儿脑子没转过来,明明大家都是一起回来的,怎么沙利叶这家伙干了这么多事。不过他转念一想,虽说沙利叶承认了自己是野生非凡者,但以他多年西幻的经验来看,野生非凡者多半也是有师承的,尤其是官方有宗教裁判所存在的情况下,民间有什么隐秘的兄弟会姐妹会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说服了自己之后,罗塞尔就回了房间,果不其然,房间门口有一个清秀的少年在等着他。 “罗塞尔少爷,这是沙利叶大人吩咐我准备的非凡体系材料。”少年怀里抱着一本手工印刷的平装册子,封面是用硬纸板做的,倒没有像那些有官方背景的书商一样用皮革和金银珠宝装饰,显得格外简朴和不显眼。 罗塞尔心下了然,这大约就是沙利叶背后的那个野生非凡者组织发给新人的“非凡界菜鸟指南”了,面前这个清秀少年他也有过几面之缘,沙利叶来到古斯塔夫庄园时身边伺候的男仆就是他,大概这也是沙利叶让他来送资料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留了个心眼子:“你大概也知道点什么,所以,拿了这本册子需要我加入什么组织吗?” 罗塞尔又不是在因蒂斯原装落地的,对于做二五仔一事并不抗拒,沙利叶也算是他的朋友,但毕竟好朋友才十八九岁不到二十岁,要是那个组织里有什么老怪物,或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他们两个小年轻都加入进去,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 要是他俩一个在隐秘组织,一个在正神教会,双双混到中高层,那才是黑白两道都有人,怎么捞都有面。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是内部资料呢。”少年抿了抿唇,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直到罗塞尔脸色变得五彩纷呈之后才恶趣味地补充道,“不过因为您是沙利叶大人的朋友,大人做主免费送给您了。” 这小子真是学坏不学好,竟然和沙利叶一样喜欢捉弄人。罗塞尔胸口一梗,幽怨地看了一眼少年。 “我的名字是利奥马斯特,是沙利叶大人的学生。”少年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番,便不作拖沓,转身告辞。 罗塞尔挠了挠头,没明白这小子突然来个自我介绍是何意味,目送对方莫名气势汹汹地离去之后就进了房间翻开书,认认真真读了起来。在异世界学习非凡能力和前世的备战高考可不一样,不用沙利叶督促他也会乖乖学习的,毕竟他罗塞 尔·古斯塔夫可是要在异世界大有作为的龙傲天呐! 给自己打了一番鸡血之后,罗塞尔果断地从第一个模块开始看起。 平心而论,沙利叶给的这本册子叙述口吻还算中规中矩,倒也没上来就拉踩正神教会。 最前面对于前四个纪元的历史(或者说神话)的介绍倒是和罗塞尔在老古斯塔夫的书房里翻到的没有太大区别,如果非要说的话,也就是关于众神起源的部分了,把正神教会宣传中的“诸神诞生于最初造物主”改成了“诸神如群蝇般分食最初造物主的尸体,而剩余的骨骸化作真实造物主”。 等等怎么画风突然变得这么诡异,沙利叶他加入的真的是正经组织吗?罗塞尔大受震撼,不过转念一想,都野生非凡者了,在乎这个干什么。 他又翻过几页,翻到对非凡势力的介绍。 因蒂斯王国的永恒烈阳教会与工匠教会、弗萨克帝国的战神教会、伦堡马锡塞加尔三国的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费内波特王国的大地母神教会,鲁恩王国的黑夜女神教会和风暴之主教会…… 不对啊怎么正神教会这么多,而且凭啥弗萨克这么大块地就一个教会,别人家都是两个教会住双人间。罗塞尔的吐槽欲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费内波特和伦堡诸国在背誓之战之前是一个完整的国家,这事儿他还是知道的。 他往后翻,来到了隐秘组织,这一部分的叙述就相对简略了,有信仰原初魔女的魔女教派,有和塔玛拉家族以及魔女教派两头沾的灵知会,有第四纪传下来的密修会,有崇拜恶魔的拜血教,有追随隐匿贤者的摩斯苦修会…… 怎么感觉也是仙之人兮列如麻啊,罗塞尔有些麻爪,愈发坚定了要加入官方正神教会的决心,毕竟正神教会多少还会看在信徒捐的米的面子上照顾一下老百姓,那些隐秘组织个个听起来就很不对劲啊,又是魔女又是恶魔的,放在一起简直能合成西幻反派经验包了。 不过魔女,到底是哪种魔女呢? 就在罗塞尔想入非非的时候,房门吱嘎一声开了,还不等他收拾好脸上略带猥琐的微妙笑容,就看见沙利叶那张完美到雌雄莫辨又活人力量微小的脸。 ……不管怎么看,沙利叶都好可怕,不知怎么有些心神不宁。罗塞尔一瞬间切换回了正经无比的表情,却在下一秒破功。 “哦,看挺快的,魔女教派啊,就知道你喜欢这个。”沙利叶优哉游哉地走到书桌旁,歪过头查了一下罗塞尔的进度,“不过她们都是可爱的男孩子哦,就算是这样也能吃得下去吗?” 罗塞尔:? 罗塞尔:! “等等,不是上面写了,魔女教派中高层都是女性吗?”罗塞尔有些崩溃,险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难道这背后也有什么付费内容吗?” 沙利叶平静地把吱哇乱叫的好友塞回了椅子里,露出一个恶趣味满满的渗人笑容:“她们在序列7之前,都是他们哦,而且只有坚持男性自我认知的魔女才能晋升到高层,所以,就看你怎么定义性别了呀。” 罗塞尔原地扭捏了好一会儿,看起来似乎非常想资助小头肘赢大头,但努力了很久依旧宣告失败。 看见好友颓废宛如咸鱼般趴在桌子上,沙利叶短暂地恢复了一下人性,好声好气地揪住罗塞尔的后领把他提了起来:“好啦,我也是为你好,毕竟魔女之所以叫魔女可不仅仅是她们那方面比较厉害,她们会的法术在低序列阶段可是防不胜防的,就算是到了高序列也是颇为棘手,你离她们远点能少不少麻烦。” “其实说这么多,你只是想让我在半个月之后的舞会上少搭讪点女孩子吧。”罗塞尔虚弱地呻吟了一声。 “那倒不是这个原因,这穷乡僻壤的哪来序列7以上的魔女……”沙利叶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皮微掀,怜悯地瞥了罗塞尔一眼。 4. 葡萄园密谈 也不知道是不是沙利叶最后半句打的包票安慰到了罗塞尔,总之舞会在进入跳舞环节之后古斯塔夫少爷还是顽强地端着香槟去找在场的贵族小姐们约会。 沙利叶祝他成功吧。 他顺手窃取了一下和罗塞尔相谈甚欢的那位德里洛塞子爵家二小姐的念头,不出意料地发现罗塞尔在她的鱼缸里甚至都没排进前五,甚至都不用读心,她的眼睛可一直在朝舞池的另一头乱瞟呢。 那儿有谁啊一直看,沙利叶好奇地回头张望了一下。 哦富莱斯伯爵的长子,想攀高枝了也是人之常情。沙利叶莫名其妙有些不爽,大概是对自家黄桃酱被人嫌弃的微妙不满。 ——拜托了,我们罗塞尔·古斯塔夫未来可是因蒂斯共和国第一执政、因蒂斯帝国皇帝、蒸汽之子、黑皇帝真神,迷雾海仰卧起坐小达人,怎么看都比一个伯爵长子要前途无量对吧? 眼见德里洛塞小姐礼貌地和罗塞尔道了别,另一边的富莱斯伯爵长子也不见了踪影,沙利叶见缝插针地游弋到了罗塞尔身边,装作大度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搭讪失败了对吧?没事的,你会遇到更好的。” 罗塞尔忍不住抿了一口手中的香槟,让气泡在他的舌尖破裂,用进食的忙碌掩饰尴尬:“你不懂,泡妞这事儿得循序渐进,着急你就输了。” 沙利叶耸了耸肩,残忍地揭穿了真相:“如果你是说你刚刚搭讪的那个女孩,她这会儿大概在和伯爵家的继承人幽会呢,你应该是没机会了。” 认真观察了一番罗塞尔那如遭雷劈的表情后,沙利叶终于感到了些许满足,勉强安慰了一番:“等你以后在教会里大有作为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罗塞尔目光呆滞地找了个角落默默蹲了下来,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沙利叶的一番好意听进去,虽然他的目光依旧流连于那些夫人小姐迷人的身姿上,但想必这场舞会后大概不会再展开什么不可描述的互动了。 沙利叶放心地收回目光,对着面前凑上来的几名贵族夫人礼貌地道了一声歉,以醒酒的名义离开了舞厅。 三月的夜间依旧带着微微凉意,尤其是从舞厅那暖熏熏香喷喷几欲令人汗流浃背的地方出来,新鲜的空气带着花园里的草木清香兜头盖脑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径直穿过花园,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从枝头垂下,羞怯而轻柔地将夜晚的霜露涂抹在他的衣衫上。沙利叶没有回头,拉开栅栏,沿着小径向山丘下的葡萄种植园走去,靴子不徐不疾地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却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 随着步伐前进,层层叠叠的虚黑羽翼从他的背后张开,精致华贵的因蒂斯贵族服饰也发生了变化,黑底银线的长袍花纹繁复巧丽,缀以无数附加了非凡能力的配饰,乌黑的鬈发拉长垂至肩头,那张完美的面容也掩盖在一层异常模糊的阴影之下,周遭的空间同样变得幽邃,寂静而带着隐隐约约的呓语。 在过去的一千年里,祂很少以本来的面貌行走于北大陆,在四皇之战中,重生归来的“黑皇帝”重建的所罗门第二帝国率先得到其他众神的围攻,所罗门再次陨落,真实教会同样损伤惨重,不仅真实造物主的锚点几乎被全部拔除,就连教会本身也折损了一位教宗和两位大修道院院长,祂们可都是序列2的天使,即使后来有圣言天使斯提弗补位,也难掩大势已去的颓然。 一位失去锚点的真神本就十之八九会陷入失控,而真实造物主从远古太阳神的负面情绪中诞生这一debuff更是为之火上浇油,真实教会崩溃之后,秘祈人们听到的呓语危险系数大大提升,直接把途径能力扭曲成了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生死局。 然后神国被六神联手赶去了神弃之地。 啊说起来真是讽刺不是吗? 等到第五纪元的萨斯利尔在神弃之地组装落地,顶替了那个在巨人王庭里充当固定位剧情BOSS的恶灵,不仅融合了第一块亵渎石板,还能成功连接上混沌海,一切才迎来转机。 起初,远古太阳神从混沌海走出后,通过分离出萨斯利尔,借助第一块亵渎石板调动混沌海的力量,同时依靠这两道防火墙削弱来自原初上帝的源质污染。在背叛之宴后,远古太阳神本体陨落,亚当和萨斯利尔两道后手先后启动,占据观众和倒吊人高位途径,第一块亵渎石板连同本来应当作为重启计划的萨斯利尔躯壳被永久封印在了巨人王庭,因长期受到时之虫的影响,昔日巨人的居所被笼罩在凝固的黄昏之中。 直到一道身影从巨人王庭中走出。 祂是不可复刻的奇迹,手握第一块亵渎石板,和混沌海关联紧密,却因为种种原因,和后者几乎处于不兼容的状态,加之这位神秘存在因萨斯利尔之名,和远古太阳神的几个马甲之间都存在着耐人寻味的神秘学指向,因此,祂被真实造物主默许使用萨斯利尔的身份,乃至被格外宽容、拉拢,以眷者的身份行走于大地便不足为奇了。 是呀,这就是我呀,萨斯利尔坐在一株葡萄藤下,婆娑的树叶间竟违背常理地长出了一串又一串葡萄,沉沉地缀在枝头,晶莹丰润,甜美的果香顷刻间弥漫了整片早春的葡萄园。 耕种者途径的序列7“丰收祭司”,在背誓之战中死亡,其灵魂被当时在战场上浑水摸鱼的萨斯利尔自动拾取,经过一番友好沟通后,成为“暗天使”的堕落眷属。 萨斯利尔心情微妙地看向身边侍立的女子,她的身影细看之下隐隐有些不够真实,脚下的阴影比旁边葡萄藤投下的影子还要浓重几分。 虽然序列不高,但也足够了,作为读过原著的穿越者,萨斯利尔知道“母亲”和“月亮”都属于在地球屏障外哐哐砸门的宇宙三支柱之一的堕落母神,至于说推动莉莉丝和母神打擂台?那真是想都不要想的事,就算被撕裂了一部分力量,一个活跃的支柱级旧日也不是区区一个单途径真神可以碰瓷的。萨斯利尔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也是祂不愿意放牧这两条途径的中高序列的原因。 “丰收祭司”摘下一串葡萄,细细剥好,喂到萨斯利尔嘴边,后者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无聊地等着那个约祂在这里见面的人,或者说,天使。 不知从何时起,葡萄园上空的夜幕从瑰丽的深蓝紫色变成了幽邃的纯黑,就像给天穹蒙上了一层轻纱,星辰隐没不见,象征绯红之主权柄的红月也失去了踪迹。 一道脚步声缓慢地向葡萄树下的萨斯利尔走来,越来越近,直到停在暗天使的面前。 那道身影极高,鬓发雪白如银,英俊的五官因嘴边一道年代久远的深红色伤痕而显得分外不和谐。祂看起来介于壮年与暮年之间,深邃的眼窝布满皱纹,深褐色的眼瞳却平静宛如一潭死水,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萨斯利尔。 “你来了,斯提弗,请坐。” 被称为斯提弗的天使犹豫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坐到了萨斯利尔对面的葡萄架下。 “您不应该冒险出现在因蒂斯。”在被萨斯利尔强行往手里塞了一大嘟噜葡萄之后,斯提弗终于还是开口了,“在白蔷薇战争中,您站在鲁恩一方,为主夺回了索伦家族手中的那一份‘征服者’特性,就算您在这件事上得到了黑夜的隐秘帮助,也留下了不少首尾,太阳异端的天使维耶芙至今仍在追查您的下落。” 斯提弗的身上流着古弗萨克血脉,祂的措辞风格和祂作为凡人时生长的冰冷冻土极为相似,即便带着好意,听起来也严厉无比。 ……或许祂是在扮演“秽语长老”,要对同事宽容一点。萨斯利尔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手中的葡萄,饱满的果肉裂开,汁水流淌在白皙纤瘦的指腹上,留下浅红色的痕迹。 “可是斯提弗,末日将至,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斯提弗垂下头,仿佛要把手中的葡萄盯出花来,许久,就在萨斯利尔以为祂不会再接话的时候,圣言天使突然抬起头,看向萨斯利尔的方向。 “您知道您在冒险,萨斯利尔大人。 ”同为真实造物主座下的地上天使,在过去一千年里两人多少建立了一些同事情谊,斯提弗忍不住多嘴道,“如果需要我的帮助,请随时召唤我的信使。” 萨斯利尔轻轻笑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先找乌洛琉斯,他可是天使之王。” “也是,你可是主的眷者啊。”斯提弗严肃的五官稍稍柔和,随后又被平静的狂热所填满。 “一切牺牲都是为了主。”萨斯利尔默念一声圣号,从葡萄藤根上站了起来,望向斯提弗,“你在鲁恩也注意保重自己,我日后会推动源堡上下来的那位开启通往南大陆的航道,大航海时代对于我们的主来说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对于风暴异端也是如此,记得时刻注意我的信使……不,还是用利奥马斯特的信使吧,我的真名不能泄露。” 斯提弗微微蹙起眉头,有些谨慎地接过话头:“我没记错的话,那孩子不久之前才成为非凡者吧?” 序列9找信使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呵呵,他是个很刻苦很有天分的孩子,事主至虔,应该很快就能消化魔药了。”萨斯利尔微笑着摆了摆手,仿佛斯提弗说了什么羡慕的话一样与有荣焉,“况且我没打算那么早开启大航海,至少得等到解决了太阳异端的教会这个麻烦之后,你帮我盯着风暴那边就行。” 风白智三个二五仔在面对疑似真实造物主麾下势力的时候最是急头白脸,当然赫拉伯根向来擅长眉头一皱把风暴和烈阳护至身前,因此来自伦堡三国的威胁暂且不用去管,而鲁恩那边还有黑夜女神…… “以及,小心黑夜。”萨斯利尔思忖了一会儿,决定放弃思考,前世看原著的时候祂就觉得黑夜女神的心眼子在诡秘世界里比其他人都高一档,不知道祂在下怎样一盘大棋,总之提高对这个老阴比的警惕准没错。 斯提弗点了点头:“你也小心观众。” 萨斯利尔知道祂说的是亚当,这会儿的亚当应该已经通过黄昏隐士会在策划时代的浪潮了,事关序列0的晋升,想必二等分的格里沙没有不偏执狂的义务。如果萨斯利尔想要推动罗塞尔这条鲶鱼按照自己的心意搅动北大陆这团泥沙,那么必然会和亚当发生正面冲突。 真是一笔烂账。 斯提弗显然也对此了然于胸,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萨斯利尔,同样站起身,走到了萨斯利尔身边,同暗天使一道无声而又静默地望向笼罩在夜幕之下的连绵大地。 “你看,斯提弗,”萨斯利尔抬起手,那不久前被他碾碎在指尖的葡萄颤颤巍巍地匍匐在暗天使的掌心,从它自己中间流出血红的汁液,宛如一汪小小的血泊,“这粒葡萄,若不落在地里死了,就只是一枚葡萄,如果死了,才会长成新的葡萄枝蔓。”【1】 祂翻转手掌,让葡萄果肉掉在地上,血红的葡萄汁沁透了土块,葡萄籽掉进泥土的缝隙。 “主已经为我们见证了牺牲,我们怎能畏葸不前?” “便是再大的苦难,又有什么能比得上祂所遭受的千千万分之一?” 斯提弗终于心服口服,祂认认真真地向萨斯利尔行了一礼:“谨遵从您的教诲。” “是主的灵藉由我的口向你诉说真言,愿主与你同在。” “也与您的灵体同在。” 斯提弗的目光熠熠,祂后退半步,消失在了阴影之中,紧接着,整个阴影世界随之坍塌,大串大串的葡萄从枝头坠下,在跌落尘埃之前便化作泥土和枯枝,“丰收祭司”的灵魂被萨斯利尔收回体内。与此同时,祂的全身上下如同黏稠又虚幻的漆黑液体一般沸腾起来,重新幻化出沙利叶·阿贝尔姣好到不似凡人的容貌。 远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利奥马斯特看见了在花园中发呆的沙利叶,惊喜地喊道:“沙利叶大人,您在这里呀。” 沙利叶轧轧地转过头,在沉默中露出一个悚然的微笑:“利奥马斯特,等我们回到古斯塔夫庄园之后,你来我房间一趟,我有个计划,要让你知晓。” 5. 爱德华兹 古斯塔夫男爵和古斯塔夫男爵夫人都是永恒烈阳的浅信徒,这一点千真万确,半点不假,但他们的独生子罗塞尔·古斯塔夫却选择了工匠之神。 这个决定还没有公开,但老古斯塔夫夫妇在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后,在沙利叶的劝说下接受了这个事实。 当然,这不是因为他俩有多么敬爱天上挂的那个太阳,纯粹是夫妻俩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毕竟当今王室尊奉永恒烈阳,其教会以严密的圣人敬礼+地方主保的信仰制度串联起庞大的管理体系,从宫廷到乡村,太阳的耳目无处不在。 因此,同样信奉永恒烈阳,和王室保持一致便成为许多中小贵族晋升之阶的基础。不过因蒂斯王国的官方宗教市场也不是永恒烈阳的一言堂,工匠之神在小市民和以手工业为生的匠人与工场主中间颇为流行,工匠教会虽然不及太阳教会古老和奢华,却也少了许多繁文缛节,以及派系之争或裙带关系。 罗塞尔:这不就是初创公司吗? 赞美万机之神,你们的天使投资人来了。 我,黄涛·罗塞尔,就是要成为机械神教首席大技霸的男人口牙! 沙利叶倒是没泼他冷水,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下一步就是和工匠教会接触了,这可不是什么去教堂里望几次弥撒,往捐款箱里丢几个费尔金那么简单的事。 “我好歹也是个男爵继承人诶,想要加入工匠教会还不简单?”罗塞尔有些郁闷,这些日子里他在沙利叶的督促和利奥马斯特若有若无的竞争压力下终于记熟了那本册子上的内容,对于工匠教会也有了些基础的了解。 “正因为你是男爵继承人,你是贵族,所以才麻烦。”沙利叶实话实说,“难不成你想和那些小商人小文员出身的平民一起去竞争文员职位?还是加入工匠教会下辖的工场从底层干起?” 工匠教会虽然在因蒂斯合法,但由于先来后到和底蕴深浅的原因,在贵族当中并没有永恒烈阳教会的吸引力大,仅有的几个信奉工匠之神的贵族也是先成为了信徒,然后才被端水性质地封了爵位。 老古斯塔夫夫妇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苦恼于罗塞尔的选择,要是罗塞尔没有在工匠教会里干出一番事业,以后哪怕继承了爵位也是会被边缘化的。 罗塞尔有点不太信:“不是说工匠教会第四纪才建立,明面上的非凡者和封印物都不如别的教会吗?”那想必更加求贤若渴吧? 沙利叶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对于工匠教会致力于吸引社会中下层信徒倒是有些许猜测,一则斯蒂亚诺当初从摩斯苦修会跑路的时候可能已经被活化的隐匿贤者盯上,后者很有可能会派出间谍潜伏进工匠教会,动摇斯蒂亚诺的锚;二则斯蒂亚诺自个儿升神的时候就没消化干净,目前状态差了别的正神一大截,虽说末日当前,诸神之间有唇亡齿寒的共识,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竞争,工匠教会也得顾虑是否会用自家资源养出个白眼狼,毕竟,罗塞尔的父母可都是永恒烈阳教会的。 当然,这个层次的知识还不太适合让罗塞尔知道,沙利叶挑挑拣拣,含糊其辞:“毕竟你们家明面上和工匠之神没有关系……” 罗塞尔心领神会,他挠了挠头,有些啼笑皆非:“那我再想想吧。” 沙利叶出了门就拐去了自己的客房,用银匕布下灵性之墙后就果断召唤了小查拉图的信使——这是上次两人不欢而散后,小查拉图不死心,重新送来的联系方式,沙利叶和祂倒也没什么根本性的恩怨,加上这小子反正去了霍纳奇斯山脉也是被黑夜女神关小黑屋的命,于是果断选择一笑泯恩仇。 信使战战兢兢地来了,信使蹦蹦跳跳地走了,几分钟后,灵界张开一个小口,从里面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封信,紧接着啪一下合拢不见。 果不其然,小查拉图压根没法抗拒安提戈努斯笔记的诱惑,爽快地同意了沙利叶的要求,作为交换,沙利叶需要把罗塞尔正式介绍给祂。 反正有他在,小查拉图大概也翻不出什么水花,要论逃命,秘祈人不如占卜家,但要论污染这一块,占卜家拍马都赶不上秘祈人,同序列之间多少有点默契,小查拉图是聪明人。 沙利叶把自己哄好了,解除了灵性之墙。 忽然,他的耳尖动了动,客房的木门无声自开,利奥马斯特在门外探头探脑,猝不及防出现在老师面前也只是轻轻啊了一声。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沙利叶也就是顺口一问,没指望学生能在短短几天里真的做出什么事迹来。 不过利奥马斯特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他飞快地朝老师行了一礼,语速飞快:“沙利叶大人,此前我主在苏希特省已有羔羊超千人之数,遵从您的命令,近两个月来诸神使深入偏僻的乡村传教,大大扩充了羔羊的数量。此外,还有数十人愿抛弃家业,以苦行者的身份追随我主。” 沙利叶:……真的假的? 秘祈人途径前期受呓语影响极大,虽然在非凡能力上受益匪浅,但在世俗事务中却颇具负面影响。来到苏希特省后,沙利叶和此前派驻到此地的极光会神使们有所接触,他们有几斤几两沙利叶是一清二楚的。利奥马斯特虽然说得谦虚,把功劳平摊到了神使们头上,但沙利叶可不会这么认为。 难道他真的是天生领导者?沙利叶欣慰地笑了,天知道他在建立极光会之后为了掰正这群二极管同事废了多大劲,乌洛琉斯纯纯人机一戳一蹦跶,不用管祂,其他人各有各的一言难尽。主,是你的rap把他/她/祂们的脑子喊坏了吗?沙利叶曾经在祈祷时真诚地问过真实造物主,问得对面的呓语戛然而止,恼羞成怒后把沙利叶单方面拉黑了。 直到最近才从黑名单里被放出来。 沙利叶收回思绪,看向利奥马斯特:“做得不错。”看见弟子眉开眼笑,沙利叶又补了一句,“你的序列9魔药消化得怎么样了?” 事关自身,利奥马斯特微微正色:“蒙您恩典,我组建的灵修团体已经踏上正轨,那些愿意加入极光会的新血也被L女士安排了进来,我打算从其中挑选一部分赐予非凡特性。”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选择让他们和我一样隐修,除了每周日的弥撒,其余时间都在自己的修室内静修,我发现这么做消化会比较快。” “你自己决定就好,”沙利叶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假装没看见小徒弟在偷偷觑他,“不过序列8会更艰难一些,到那时我会和L说,让你专心扮演专心消化,我这边的事情让她暂时接手一阵子,这孩子和你不一样,是个爱偷懒的,卡在序列6很多年了。” 利奥马斯特没有作声,尽管对老师十分不舍,但他也知道自己只有努力晋升才能帮到老师,因此倒也没显露半分对L女士的嫉妒。 “等你晋升序列6,我会安排缄默圣者宣布你为神使,不要让我失望。”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而郑重的“是”,随后咔哒一声,木门再次合拢。 小查拉图说话算话,果真把罗塞尔·古斯塔夫弄进了苏希特省省府城市卢贝尔的工匠教会,沙利叶也爽快地以自己的名义召开了一个文学沙龙。 阿贝尔家族虽然只是子爵,但因为历史悠久,可追溯到本纪元初期,又远离军政斗争,世代致力于赞助文化产业,因此在因蒂斯贵族当中风评颇佳。 说实话,沙利叶不觉得自己在文学评论、艺术鉴赏等方面有什么独到见解,好在在这个文盲率高达九成的行省,就算是贵族也同样学历不详,文学沙龙对于他们来说更多的是社交时附庸风雅的配菜。几轮下来,那些被请来撑场面的学者显然都有些绷不住。沙利叶顺势让仆人打开侧门,让乐队和剧团演员进来,片刻之后,轻快的舞曲在大厅里回荡,小丑笑嘻嘻地表演起了木偶戏杂耍,贵族们松了口气,熟练地成双成对地滑入舞池,伴随着靡靡之音开始扭动腰肢。 “真是肤浅,庸俗又无聊的一群花花公子,阿贝尔男爵,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找 这么一群俗不可耐的家伙来玷污文化沙龙。” 沙利叶没有兴趣下场跳舞,在宣布沙龙进入休闲时间后就离开了大厅。 经过廊下的时候,一道年轻的声音突兀响起,沙利叶微微偏过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面容出众的棕发青年。 青年坐在空荡荡的壁龛间,一双长腿大喇喇地伸得笔直,嚣张无比。 沙利叶沉默了片刻,一时间有些失语,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这名青年还是头一个。 他心头微微一动,脸上依旧维持着体面又温和的笑意,一双薄唇却微微翕动:“你是猎人?” 青年不耐烦地抖了抖腿,似乎想要开嘲讽,那副高傲的神色却突然僵硬在了脸上,许久,那双浅蓝色的眸子才一寸寸转向沙利叶的方向,连同青年的语气也突兀地沉了下来:“沙利叶·阿贝尔,你是……?” “非凡者吗?是啊,怎么了?”沙利叶笑了一声,“也对,我想起来了,你是爱德华兹吧?离开特里尔的时候你哥哥还拜托我打听打听你跑去哪了呢。” 或许是沙利叶语气中的坦荡打消了爱德华兹的怀疑,又或许是提到了他哥让他下意识地从了心,棕发青年的气势一下子垮下来,有些期艾地看向沙利叶:“我哥……他真的提到我了?” “当然,你可是他唯一的亲弟弟。”沙利叶显然看穿了爱德华兹的小心思,立刻言归正传,“所以,你真的选择成为非凡者了?” 爱德华兹看起来更心虚了:“你不要告诉我哥行不行?他真的会生气的。” 闻言,沙利叶的嘴角扬得更高了:“行是行,不过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爱德华兹有些坐立难安,就在他准备撂两句狠话的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 “……你放心,小古斯塔夫先生,你非常适合我们教会。” 是罗塞尔身边的一名身着工匠教会主教袍的男子在说话,沙利叶用灵性探测了一下,发现他居然也是一名非凡者。 也是,苏希特省囊括了因蒂斯近七成的棉麻纺织工场,工匠教会在此稍显强势也并非不可能。 看见沙利叶和爱德华兹,主教的兴致又高了几分。 “来,小古斯塔夫,阿贝尔男爵你是认识的,不过爱德华兹你还没见过,他是我一个朋友的外甥,和你一个年纪,目前也处于考察期,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到了五月的时候,你们就可以成为同事了。” 关系户?罗塞尔自以为隐晦地瞄向沙利叶。 看什么看,你不也是吗?沙利叶一脸无辜,爱德华兹出现在这里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多半是爱德华兹那个会小发雷霆的亲哥发现了弟弟偷偷成为了非凡者,所以故意托关系把熊孩子塞到了工匠教会两头下注。 至于托的关系是谁,沙利叶连猜都不用猜,多半又是密修会,虽说是隐秘组织,但密修会和因蒂斯王室的关系其实并没有明面上那么不可调和。 罗塞尔和爱德华兹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才由罗塞尔打破僵局:“罗塞尔·古斯塔夫。” 看着伸到眼前的那只手,爱德华兹高傲又矜持地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爱德华兹。” ?你没有姓氏吗? 罗塞尔大惑不解,他知道底层平民一般没有家族代代相传的姓氏,但很明显爱德华兹是一名贵族,而贵族即便是没落到寒酸的那一批,也不会放弃强调自己家传的古老姓氏。 或许是他脸上的迷惑有点太多了,爱德华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你只要知道我叫爱德华兹就行了,我的姓氏你知道了也没用。” “还是告诉他吧。”沙利叶在一旁露出了看戏的微妙神色,好声好气地劝说道,“你还能一辈子不回特里尔不成?” 爱德华兹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迎着沙利叶带着笑意的冰冷目光抿了抿唇。 “好吧,那你记住了,我是爱德华兹, 爱德华兹·索伦。” 6. 沙利叶老师小课堂开播啦 工匠教会的主教太热情了,也不知道小查拉图对他做了什么,他甚至还想拉沙利叶入教。 沙利叶……沙利叶努力忽视着脑子里真实造物主那突然炸麦的rap声,淡定地随便找了个借口忽悠了过去。 可能是他平时显露在人前的人设还算正经,主教也没在意,和永恒烈阳教会不一样,工匠之神的信徒一般来说对于异教徒容忍度更高,而且随着人口流动,信仰外国正神的因蒂斯人也并非难以想象之事。 次日一早,罗塞尔和爱德华兹就进城办理入职手续了,回来的时候俩人的表情都怪怪的。 “怎么了这是?”沙利叶舒舒服服地窝在廊下的藤椅上读着一本一看就年代久远的古籍,听见脚步声靠近啪地一下合上了书,“工匠教会虐待你们了?” “才没有呢。”爱德华兹翻了个白眼。 罗塞尔有气无力地倒在了沙利叶身边的扶手椅上,喘着粗气,他看起来比爱德华兹的状态还要差一些:“主教安排我们入职之后就把我们带去了教会工场,我就说工匠教会的圣典怎么那么薄,合着还要动手捶铁啊?” 沙利叶:哈哈。 爱德华兹冷哼一声,恰好盖过了沙利叶毫无负担的畅快笑声:“明明我的活干得更多。”这小古斯塔夫到底在无病呻吟什么…… 沙利叶(一定要绷住啊):“你少说两句吧,你已经序列9了,和罗塞尔较什么劲。” “就是,等我也成为非凡者了,我要你好看。”罗塞尔大概是匀过气了,又看沙利叶站在自己这边,立刻满血复活,冲着爱德华兹桀桀怪笑。 “你也少说两句!”沙利叶恍惚感觉自己同时在牵着两条比格,而这两条比格……都是勾了全包眼线的坏比! …… “所以你打算选择哪条非凡途径?”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沙利叶终于强行终结了罗塞尔和爱德华兹之间的小学鸡斗嘴,话题一转,开始给罗塞尔做起了职业规划,“工匠教会掌握着两条途径,一条是‘通识者’,一条是‘窥秘人’,前者比后者更全。当然,他们的非凡者小队里还有别的途径的非凡者,但不会超过序列8,希望你不会想挑战自我。 ” 罗塞尔沉吟片刻,目光瞟向了爱德华兹,爱德华兹没理他,倒是颇为怀疑地看向沙利叶:“你怎么对工匠教会这么了解?” “这在神秘学的世界里并不是什么机密,”沙利叶连眼皮都没抬,“不过说到这里,我好像忘记跟你们讲解一些简单的神秘学知识了,呵呵,这可是教会里听不到的好东西。”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秘银匕首和仪式材料,很快就布下了灵性之墙。 “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们不能外传,就连工匠教会的同事,你们也不能告诉,如果不能接受的话,我可以尊重你们的决定。” 罗塞尔下意识挺背坐直,就连爱德华兹也安静下来,一双浅蓝色的眼珠子咕噜噜地在眼眶里转动,却没有说什么。 “很好,”沙利叶轻声说道,他手腕微微翻转,掌心出现两个由点点光斑凝聚成的圣徽符号,他先把右手托着的符号递到二人面前,那是一枚绽放万丈光芒的太阳,“如你们所见,这是永恒烈阳的圣徽,这象征着祂所掌握的途径,太阳。”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永恒烈阳教会的神职人员每天都在赞美太阳?”罗塞尔若有所思,而爱德华兹想得更深: “你的意思是,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信仰异常狂热?还和非凡能力有关?” 作为索伦家族的成员,爱德华兹自然从小就跟随父母兄长面见过永恒烈阳教会的主教司铎,现在回味起来他们或许都是序列不低的非凡者,爱德华兹不禁心头火热。 沙利叶微微颔首,语气微妙:“是啊,很敏锐呢……‘太阳’下辖的这条途径的起始序列9名称就叫做‘歌颂者’。” 罗塞尔睁大眼睛,歌颂者……赞美太阳…… “难道他们赞美太阳是为了……”他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就在他苦苦思考之际,爱德华兹接上了话头: “接近他们信奉的真神?” 他的思维不断发散开去,又扩散到工匠教会,工匠信徒里盛产发明家、科学家、精湛工匠、古董鉴定商是否也是同样的原因? 那么他作为一个“猎人”,真的能融入工匠教会吗? “不对!”他脱口而出,顶着罗塞尔和沙利叶明晃晃的目光皱起眉头,“我在特里尔的时候见过永恒烈阳教会的非凡者,他们不全是歌颂者,还有占卜家!”他又想到沙利叶方才提到的工匠教会里存在的两条较为完整的途径,和一些残缺得厉害的途径,愈发难以理解。 如果选择这些途径,是否就意味着距离教会信奉的真神更远?那为什么教会还会允许成员选择这些途径? 沙利叶幽幽地盯着爱德华兹,斟酌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关于你前一个问题,如果要详细、准确地来解释,那么你们目前的生命层次尚且无法承受,不过的确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 永恒烈阳作为太阳高悬天穹,工匠之神作为文明的引领者,对于结束第五纪元初期的黑暗与混乱贡献卓越。 非凡者……同样如此。” 他满意地发现两人的眼眸微微发亮,仿佛豁然开朗。 “所以作为‘猎人’,当我在狩猎时像个真正的猎人一样观察环境、辨认植物、追踪猎物,我就能掌握我喝下的魔药中的非凡力量?”爱德华兹和罗塞尔对视一眼,不可思议地喃喃道。 “非凡力量就像植入你们身体的器官,你们要去消化它,演绎它,而不只是强行容纳它,甚至对抗它。” 罗塞尔同样大受震撼:“消化器官??” 沙利叶:“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好吧,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需要按照我们所处途径的序列名称来扮演,才能消化魔药,那我想我应该理解了。”爱德华兹扶额。 沙利叶呱唧呱唧地鼓起了掌:“真的很有悟性呢爱德华兹。” 他又抬起左手手心里的工匠教会圣徽,那是一个正放的三角形,中心的光斑勾勒出一幅简略的星图。 “这,象征着‘通识者’。” 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点了点圣徽的中心,三角形开始旋转,光斑向四处迸溅,最终定格在一个倒三角的形状,中心的星图开裂脱落,一只没有睫毛也没有眼睑的虚幻眼睛取代了星图的位置。 “这,象征着‘窥秘人’。” 罗塞尔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直跳:“……太像了,这两条途径之间有关联?都受工匠之神掌控?” “这就涉及到我要和你们提到的第二个概念,相邻途径。”沙利叶拍了拍手,象征两条途径的徽记缓缓上升,围绕着彼此不断盘旋,“有些途径彼此相近,一定程度上,可以彼此替代。” 爱德华兹下意识地反驳:“可是我从未听说过能跳转途径,那些强行喝下非本途径魔药的疯子都已经失控而死了。” 罗塞尔看看爱德华兹,又看看沙利叶,索伦家族是因蒂斯王国的王室家族,多半也牵涉进了非凡者的世界,虽然这家伙好像是逃离原生家庭之后才成为的非凡者,但正所谓耳濡目染嘛……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沙利叶·阿贝尔背靠一个神秘的隐秘非凡组织,似乎懂的也非常多,而且,他刚刚是说了“生命层次”吧?恶补了一番神秘学常识的罗塞尔可不会简单地将其认为是序列高低的平替,如果说以他和爱德华兹的生命层次不足以了解,那么为什么沙利叶可以知道?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沙利叶呵呵一笑,下巴抬了抬,轻描淡写地将爱德华兹的质疑覆盖了过去:“你不知道 也很正常,毕竟‘猎人’途径的相邻途径是魔女,而‘歌颂者’途径的相邻途径掌握在不同的真神手中。” “不过不必担心‘通识者’和‘窥秘人’,它们相对安全,而且,你在未来晋升时可以多一种选择。”沙利叶优雅转身,看向罗塞尔, “那么,言归正传,你想选择哪一条途径?工匠教会也会问你这个问题,但是作为朋友,我希望我能为你提供一些建议。” 闻言,爱德华兹也从石化的呆滞中脱离了出来,似乎勉强接受了“猎人的邻居是魔女”的事实。看见罗塞尔陷入纠结,他不怀好意地用胳膊肘攮了他一把,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你不会想选择‘窥秘人’吧?这条途径被隐匿贤者诅咒了,‘窥秘人’眼里的知识不再是知识,而是追逐他们的利箭,你的脑仁就这么点大,要是被知识撑爆了,到时候救都救不回来。” 罗塞尔龙颜大怒,沙利叶按住他的肩膀,同时一肘把爱德华兹肘开:“好了,爱德华兹,不准提前消化你还没喝的魔药,罗塞尔,爱德华兹说话是难听了点,但他说的是实话。” 未来的时代之子罗塞尔气哼哼地坐下了,沙利叶面色缓和些许,语重心长地劝告他:“工匠教会并没有完全掌控‘窥秘人’途径,如果你的起始途径选择‘窥秘人’,你的晋升之路将无比困难。”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刚接触非凡,有所不知,非凡知识本身就是力量,而力量,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污染,如果你对‘窥秘人’实在好奇,或许你可以等到高序列之后再考虑。” 罗塞尔不作声了,他的胃里宛如翻江倒海,沙利叶的话语在他的齿尖反复咂摸。平心而论,他的确更青睐偏向神秘侧的“窥秘人”途径,他想回家,想回到那个平凡而熟悉的现代社会,他想得不得了,既然这个世界存在非凡力量,那么他的穿越是否也与之相关呢? 或许只有晋升到高序列,只有成为这个世界的顶峰,才能有机会破解穿越之谜。 但,如果沙利叶没有欺瞒,如果爱德华兹·索伦也足够可信,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这个世界的非凡力量体系本身即有大恐怖,越到高序列越危险? 不,黄涛,你难道就安于一无所知,自欺欺人地在这个陌生到孤独的世界里度过一生吗? 呵,正如前世网文里的一句话:不成强者,终为蝼蚁。 我,黄涛·罗塞尔,一定要踏碎虚空,回归真正的, 故乡! “通识者,我选择成为通识者。” 罗塞尔郑重地说道,他的喉头开始发紧,舌头干燥得可怕,尽管沙利叶和爱德华兹事先已经给他做了充分的铺垫,甚至作为过来人,给他传授了不少经验,但毕竟,毕竟…… 嘿嘿,非凡能力,我来了。 “有什么感觉?”主教绕着他走了三圈,笑眯眯地发问。 额,可以说没什么感觉吗?罗塞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已经通过冥想不存在的事物收束灵性,并开启灵视向内扫视了几个来回,这一切都是如此新奇。他的一举一动仍然显得非常不熟练,但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喝下魔药后的烦躁与耳语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血肉的轰鸣。 咚咚,咚咚。 咔哒,咔哒。 仿佛有虚幻的齿轮转动声在罗塞尔耳畔响起,一瞬间,他曾在课本上读到过的,在网上和人对线时恶补的,为了写积累素材去知网上下载过的,一切一切的知识如洪流般冲进他的脑海。被分解,被细化,直到它们不再是生硬的文段和不明觉厉的术语,而是如同本能一般被他任意支配。 知识本身就是力量。 罗塞尔忽然想起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体悟到这一点,说实话,喝下魔药后骤然拔升的充盈感的确称得上非凡。 “我将会改变这个时代。” 7. 极光会披皮上市 加布里埃尔同她的姐妹们一道走进庭院里,四四方方的墙体厚而高耸,顶端的塔状城垛奇妙地遮挡住了日光的直接照射,让狭小的庭院里昏暗一如黑夜。 庭院里整洁地铺着石子,四周的立柱和同心多层拱券支撑起四方回廊,几个在俗的妇女在廊下纺纱,雪白的麻线堆在筐里,又被另一名妇女细细梳理,编织成布。 就像她们身上的会服,加布里埃尔悄悄揉了揉袖子,细密的亚麻布洁白平整,朴素无华,覆盖在她的头上、身上,垂在脚背,包裹住她的鬓发,使她全身纯洁如一片轻柔的羽毛。她的姐妹们也尽皆如此,数日之前,她们还是领主老爷们的农奴,数百年前来自特里尔的改革法令至今未曾抵达苏希特的边陲,在这里,古老的初夜权依旧通行【1】。 她们来自贫困的家庭,在王国与王国的纷争、领主与领主的冲突中,农民和那些被来回拉扯的领土一样苦不堪言。没有人心甘情愿放弃自由民的身份,而只有舍弃了尊严才能获得安全,他们的一生有太多苦衷。 种地的被地拴在田里,牧羊的被羊放逐在村庄之外。 加布里埃尔至今记得那个外乡来的牧羊人说的这句话,那是在一个下午,太阳又毒又烈,她在河边洗完衣服,抱着木盆往家里走,忽然,前方的小径上出现一群绵羊,一个少年拎着一根绑着小皮鞭的木棍,漫不经心地驱赶着它们。 “你往哪里去?”少年突然朝她开口,语气亲切自然,就好像他才是这个村庄的居民,而她才是外来的陌生人。 加布里埃尔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就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她还有鸡要喂,有布要织,她饿得慌,如果这些活儿干不完,晚上就没有面包吃。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再往那个方向走。”少年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被忽视的尴尬,声音依旧轻快又明净,“从男爵的管家不久前来到了这个村子,他伺候的那位老爷听说了这里有位即将成婚的美貌少女,却不知道是哪一个。” 咚! 沉重的洗衣盆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可加布里埃尔却面无血色,没有去管掉了一地的刚刚洗好的衣服。 当然,要结婚的不是她,可管家老爷真的在乎吗?加布里埃尔见过从男爵行使初夜权,那是她表姐的婚礼。表姐生得平庸,从男爵草草完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即便如此,她的丈夫依旧在外将妻子包装成从男爵的情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加布里埃尔却知道,那个开朗活泼的表姐再也回不来了,在那之后她下定决心,一定不要让自己陷入同样的境地。她知道自己美丽,可美丽难道也是天生的罪过吗? “你是什么人?”加布里埃尔定了定心神,头一回郑重其事地看向牧羊的少年,她不相信少年提醒她是纯粹出于好心,他一定别有所求。 “我是一个牧羊人。”少年扬了扬手中的鞭子,轻轻笑了一声,“但在真正的那位好牧人面前,我和你一样都只是祂牧养的羔羊。 你是愿意跟随我,事奉阴影中的那位主宰,还是沉沦在那冰冷高悬,却永远不会恩泽于你的光明?” 加布里埃尔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蹦出她的喉咙口,她的耳畔响起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声,似乎身后又有来人,要将她抓了去献给从男爵。 阴影……帷幕中的主宰,如果您真是创造一切的那位,请聆听我的祈求,救我于苦难!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被放大了无数倍,直到震耳欲聋,一道若有若无的耳语从中生发,从她的唇间溢出,宛如慈父的叮咛嘱咐,几欲令她潸然泪下。 她再看向牧羊的少年,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浮现一丝真切的欢喜与认可: “跟我走吧,加布里埃尔姊妹,我们将会成为你真正的家人。” 加布里埃尔穿过庭院,身着纯白会衣的见习修女们从北侧回廊和东侧回廊交界的侧门鱼贯而出,前往教堂。 在经过三个月的学习与考察之后,她们的导师,同时也是这座新建的女隐修院的大院长亨丽埃塔修女宣布她们已经具备成为正式修女发愿的资格。 “我能带领你们走过的路,已经到了终点,接下来,就要依靠你们自己的信德了。”亨丽埃塔修女站在祭台前,面色庄重,将加布里埃尔带到这座修院的少年也在,笑吟吟地穿着执事服侍立一旁。 “主啊,求您扶持我,我必存活,求您不要舍弃我。” “依主之名,求您悦纳我,我必谦逊服从。” “依主之名,求您怜悯我,及我等死后,指引我进入您永恒的天国。” “赞美您,称颂您,创造一切的主,阴影帷幕后的主宰,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 五名见习修女轮流将手放在亨丽埃塔修女手中,接受来自大修女的降福,随后她们按照三个月里接受的课程,虔诚地匍匐在地,洁白的亚麻会服覆盖在她们身上,宛如一匹纯洁的灵柩布。 告别作为凡人的过去,经由“死亡”,她们将重获新生。 “前来,主的羔羊,前来,饮下这苦杯。” 从祭台的后方传来一道飘渺又高远的声音,仿佛真如那祭台上的真实造物主神像,在无尽的苦与血中为世人背负十架。 五盏杯爵从祭台上飘起,如同羽毛一般轻盈地落在了五个女孩的手里,加布里埃尔垂下头,只见杯中的纯黑液体翻涌着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着神圣的乳香芬芳。 她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苦涩的魔药滑过她的喉管,落入胃中,激起阵阵涟漪。先前在她耳畔响起的耳语骤然放大,失真一般地忽远忽近,数不清的非凡知识如同海流一般冲刷过她的心灵。加布里埃尔手一松,杯爵当啷落地,她后退几步,眼前一阵阵地晕眩,教堂内无处不在的阴影仿佛生长出了血肉,向她涌来。 “收束灵性,进入冥想,在灵体平静之前,暂缓聆听主的圣言。” 还是那道从祭台后传来的声音,冷淡而带有超乎寻常的信服力,加布里埃尔赶紧闭上眼,在脑海里勾勒倒十字架的形状。 当她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看见了那站在祭台后的主祭,或者说,司铎。 他的全身笼罩在黑色的祭披之下,金线在他胸前刺绣成真实造物主的圣徽,他的面孔也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但加布里埃尔能感受到两道温和又鼓励的目光注视着她,她是诸人当中最先起来的一个。 待到所有人都成功服食魔药,亨丽埃塔修女才从执事服少年的手中接过纯黑面纱。 她亲手将面纱佩戴在每一位新晋修女的脸上,覆盖住她们的面孔,直至与纯白会衣融为一体。 “因伟大的真实造物主之名,圣日女修会接纳你们成为姊妹的一员,从今往后,你们要苦修、祈祷,才能得到主的赐福。” 亨丽埃塔修女向祭台后的司铎望去,司铎向她微微点头示意,五名新晋修女再次在神像前下跪,亲吻祂受难其上的十架。随后,身着执事服的少年引领她们从教堂耳室的侧门鱼贯而出,前往修女的宿舍。 留在教堂里的亨丽埃塔修女与神秘的司铎默默注视着她们离去,直到目不可及,亨丽埃塔转过身,拿起剪子剪灭了祭台边缘的蜡烛,又将那些快要烧尽的蜡烛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木盒里——这是秘祈人魔药的辅助材料之一。 那位神秘的司铎从祭台后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从狭小窗棂中透入的朦胧光线照拂过他的面颊,勾勒出一张美丽而漠然的面容。 “沙利叶大人,男修院那边,C传递来消息,七名男性羔羊中有两名没能撑过灵性冲刷,晋升失败。”亨丽埃塔侧过头,仿佛在倾听什么,片刻后,有些遗憾地开口,“C想托我问问您的意思,这些被污染的非凡特性是做成封印物比较好,还是净化后再做成魔药比较好?” 沙利叶的目光向上,飘向无穷高远之处:“魔药吧,我们在因蒂斯缺乏新的兄弟姊妹,只有彻底走上非凡之路,他们才有资格加入我的计划。” 亨丽埃塔收拾好了祭台和蜡烛,又向真实造物主的神像静静祈祷了片刻,这才看向沙利叶:“感谢主,也感谢您的恩典,沙利叶大人,我感受到我的蔷薇主教魔药又向前消化了一小部分。” “很好,L,你是我带过的学生当中晋升最快的一 位。”沙利叶推开教堂的大门,让被削弱过的稀薄阳光照射进教堂,他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苍白的太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刚刚第一个初步掌握魔药的女孩,叫加布里埃尔,是吗?” “是的,大人。”亨丽埃塔修女,也就是L女士恭顺地垂首侍立在沙利叶身后,秀美的面庞被黑纱覆盖,一时间竟看不清她的神色。 “收她为学生,在你未来晋升或随我前往特里尔之后,她将接替你,成为圣日女修院的院长。” 沙利叶转过身,他的阴影笼罩在亨丽埃塔身上,后者的腰背更深地弓下。 “对了,C的魔药消化进度怎么样了?” “他还在序列5。” “太慢了,”沙利叶微微蹙眉,“让他少在外面出风头,消化魔药、晋升高序列才是适合他的虔诚事主的方式。” 亨丽埃塔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地提醒道:“C从前是太阳异端的眷属,如今也要为我们圣日隐修会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没有太多时间扮演消化。” 沙利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去把他叫来,然后就回去吧,我来和他说。” “是。”亨丽埃塔修女点点头,转身向男修院的方向走去。 庭院里,树叶投下的阴影沉郁如墨,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拉沙拉的响声如海涛般翻卷过修院的高墙。沙利叶在庭院中间的长椅上坐下,三个月前,他和小查拉图联手将罗塞尔送进了工匠教会,成为序列9“通识者”的罗塞尔不仅恢复了大键盘侠的博闻强识,还进一步掌握了他所记得的那些知识,从键盘侠进化到了真专家。 时代的车轮开始转动了。 沙利叶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指间的权戒,极光会这边也不能落下进度,在原著里,从今往后再有三十年,罗塞尔将推翻索伦家族的统治,大幅削弱永恒烈阳教会的影响,成为因蒂斯共和国的第一执政,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等到罗塞尔陨落后永恒烈阳教会卷土重来,那么极光会在因蒂斯的拓展将前功尽弃。 况且在沙利叶的辅导下,罗塞尔提前学会了扮演法,以及掌握了更多神秘学知识,他的晋升想必会比原著更快一些。 “沙利叶大人,听说您找我。”一道身着白底金线神官袍的男子穿过窄门,向沙利叶走来,恭敬地撩起下摆,半跪在地上。 “看着我,克洛德。”被称为克洛德的C先生缓缓抬起头,他的金棕色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双明亮又温暖的翠绿色杏眼中满含狂热。 “你已经和L一样,停留在当前序列很多年了,同为主前的兄弟姊妹,可以告诉我原因吗?还是说你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是魔药材料?还是仪式?” 克洛德的睫羽微微一颤,作为因蒂斯序列最高的神使,他在从永恒烈阳教会中叛逃的时候就已经对那位向他彰显了真理的存在有所猜测。 他,不,是祂,必定是一位地上天使。 “是魔药材料。”他定了定心神,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晋升‘无暗者’的材料需要成年太阳神鸟和神圣光辉石,目前已知的太阳神鸟栖息地均在太阳异端总部附近,而神圣光辉石矿藏同样如此,被太阳异端牢牢控制,即便是他们内部的光之祭司晋升序列4,也是直接提供魔药,恕我无能,我也不知道哪些材料被他们放在了何处。” 克洛德没有提直接利用非凡特性晋升的方法,他深知到了半神的层次,已经足以担任八品大主教,和永恒烈阳的联系密不可分,像他这样的叛教者,本就是永恒烈阳的狂信徒最为憎恨的存在,用他们的非凡特性晋升,多半会困难上再加困难。 沙利叶眼眸微微流转,伸手拍了拍克洛德的侧脸,嘴角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我知道了,你会如愿以偿的,或许就在不久之后,克洛德,从今天起你要再加一倍祈祷的时间,祈求主庇佑于你。” “谨遵您的训示。”克洛德虔诚地在胸口画了一个倒十字,又戴上兜帽,重新变回了那个高大俊美的C先生。 “不要让我失望。”走出去很远之后,沙利叶的轻柔嗓音依旧清晰地回荡在他耳畔,克洛德脚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8. 珍妮纺纱机 沙利叶前前后后忙碌了好几个月,才通过放牧的“旅行家”回到了苏希特省。 他在一处隶属于工匠教会的工场找到了罗塞尔。 “……我们在这里加入一个滑动机构,一个垂直轮,这样一来可以同时拉伸多股棉麻纤维,同时将纤维捻成纱线。” “……扣环?拉杆?先生们,传统纺纱妇需要花费数月乃至数年时间去学习用手指捻开每根纤维,而这两个零件可以解放她们的学习成本,她们要做的只有清洗棉麻,整理出粗纱,然后就可以把原料放到我发明的这款新型纺纱机上,让机器替代她们完成剩余的工作。” “……当然,您也可以把八个纺锤增加到十六个,也可以将这台机器同比例做得更大,我设计的这台适用于居家应用,而您建议的大型器械可以用于棉麻出口。” “……” 沙利叶静静地用心理学隐身站在人群之外,望向人群中心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他的胸口戴着工匠教会的圣徽,周围或蹲下来查看纺纱机,或交头接耳激烈争论的身影有的同样是序列9的通识者,有的只是普通的工匠,甚至还有附近家庭作坊里的女工,她们围着这台造型奇异的纺纱机,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古斯塔夫少爷,可以允许我们上手试一试吗?我还没有同时纺过八个纺锤呢。”最终,一个女人被她的同伴当作代表推了出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觑了觑罗塞尔的脸色,又满怀期待地望向那台机器。 “当然,夫人。”罗塞尔夸张地行了一礼,显然心情极好,“不过现在这里没有古斯塔夫少爷,只有工匠教会的罗塞尔。” 四周的工匠们闻言都笑了起来,其中一名膀大腰圆的木匠甚至友善地拍了拍罗塞尔的肩膀,差点把后者拍进了地里。 那名纺纱妇熟练地把洗净的纱团从木盆里抱到纺纱机上,略作梳理,捻成一束束松散的粗纱,随后她拉动拉杆,棉麻纤维随之拉伸,变得更加纤长,紧接着,女人转动大手轮,随着木质组件彼此摩擦的声响,八根纺锤开始飞速旋转,将被拉伸得恰到好处的纤维牵引向纺锤,并在高速旋转过程中搓捻成丝线。原本需要手动检测的捻度在罗塞尔的小巧思下被压线槽完美解决,女人只尝试了两次就成功把纱线缠绕到了纺锤上。 “还需要改进,”罗塞尔若有所思,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做起笔记,“拉杆和大手轮移动幅度过大,一旦用力过猛还会导致纱线或纤维断裂。” 沙利叶悄悄绕到了他身后,看见那本小册子上乱七八糟地写满了因蒂斯文与某眼熟的方块字混杂的潦草字迹,语法混杂,间或混入几个自创词汇,一时间他竟然没有看懂。沙利叶高深莫测地撤除了心理学隐身,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复杂的吐槽欲。 “你写的你自己还能看懂吗?” 罗塞尔吓得手一松,小册子脱手而出,沙利叶胳膊一展,轻松又精准地把册子抄在掌心。 “沙利叶?何时来的??” “就在刚刚哦。”沙利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翻开的册子,因蒂斯文没几个,而且看起来似乎也只是一些专有名词,剩下的就是那方块字了,说方块字未免太过委婉,罗塞尔那狂放不羁的笔迹恐怕真来个华国人也未必看得懂…… “啊哈哈,这是我自己设计的密文,我打算命名为罗塞尔文,还不错吧?”罗塞尔一把抢过册子,挠了挠后脑勺,打了个哈哈,紧接着,似乎是怕听到好友的追问,罗塞尔忙不逮地指了指那台万众瞩目的纺织机,“哦对了你瞧,沙利叶,这是我这几个月里设计出来的,目前还只是个原型机,我记得你家好像是投资纺织品产业的,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 ……沙利叶高深莫测含笑不语,没有解释阿贝尔家族其实做的是高端丝绸蕾丝的进出口生意,就在罗塞尔越发心慌慌的时候,他才收敛了一下恶趣味。 “这位夫人,您刚刚纺出了十六支纱锭,和您之前使用的传统大型纺车有什么区别?”沙利叶没有回答罗塞尔,反而先是转过头,看向那位兴奋地从纺纱机上下来的纺纱妇——她正和她的同伴清点着从纺锤上拆卸下来的纱锭,足足有十六支,就在方才的时间里,她已经完成了两轮纺纱。 闻言,女人扭头看向沙利叶,发现又是一位衣着华贵考究的先生,连忙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人,您是说苏希特纺车吗?我用苏希特纺车,刚刚那段时间里最多大约可以纺四支纱锭。”女人不确定地歪了歪头,略加思考,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容,“我是这一带手艺最娴熟的纺纱妇,但用了这台机器,我感觉我可以成为苏希特省最优秀的纺纱妇。” 周围的人纷纷起哄了起来,沙利叶也微微一笑,偏过头朝罗塞尔眨了眨眼:“你瞧,你发明的这台纺纱机将纺纱效率至少提高了四倍,的确是非常,非常伟大的发明。” “还需要改进,该需要改进。”罗塞尔心里得意,脸上也表露了出来,沙利叶向来友善温和,但他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游离感和些许高傲姿态,难得看见这位来头不小的好友露出如此惊讶感叹的表情,罗塞尔自然得意万分。 沙利叶缓慢地再次眨了眨眼,下一句话直接在罗塞尔耳畔响起:“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会在推广它之前寻求工匠教会的庇护。” 什么?罗塞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反应过来,几欲吓出一身冷汗。 正所谓背靠大树才好乘凉,古斯塔夫家族是贵族不假,但在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罗塞尔对纺纱机的改进可以大大增加纺纱效率,就算在场的工匠仿制出大差不差的纺纱机也无妨,站在罗塞尔背后的可是前世数百年的纺织业发展变革,加上非凡能力的加持,罗塞尔随时可以将纺锤增加到成百上千个,骡机、翼锭细纱机……只要他想,只要他得到重视。 所谓危险同时也是机遇,罗塞尔心念飞转,面上却笑嘻嘻地命家仆把纺织机抬上马车,准备送去工匠教堂。 “罗塞尔,你还没有给它起名呢,你是发明者,起名这事儿得你来。”身后的工匠当中有个老头发了话。 罗塞尔转过身,在那一瞬间,他的脸上仿佛露出了令人捉摸不透的怀念: “我命名它为—— 珍妮纺纱机!” “珍妮是谁啊?你认识的哪个小姑娘?”回去的路上沙利叶拿这事儿来调侃罗塞尔,虽然他心里门清这不过是黄涛复刻前世第一工业革命的仿文抄公行为,但此时罗塞尔的脸皮显然还没有一回生二回熟,进化到喜怒不形于色的程度,逗起来别有意思。 罗塞尔闻言抽了抽嘴角,有些心虚地看向马车的窗外:“随口一提而已,反正纺纱的大部分是女人不是吗?给纺纱机起个女人的名字想必会更受欢迎一点吧。” “哦,原来是这样。”沙利叶见好就收, 噙着面上残余的笑意,同样向马车外望去。 傍晚时分日头西沉,卢贝尔作为行省首府,街道上依旧人头攒动,来去的马车川流不息。工匠教会的大教堂就在市中心,和永恒烈阳教会的大教堂隔了两个街区,互不干涉。 罗塞尔去教堂地下的工匠之心总部打卡下班,沙利叶就在地面上的教堂内找了排椅子坐下,静静地等候好友出来。 与永恒烈阳的教堂不同,工匠之神的信徒们并不热衷于用黄金、珠宝和繁复绮丽的雕塑妆点教堂,那几面巨大的墙面上以灰泥浮雕的形式刻画了从纺车到机械钟,从金属活字印刷机到链式水泵等等在第五纪元的前一千多年里一次又一次推动整片大陆科技水平的发明,其发明者、改良者皆以圣人或眷者的形象出现在浮雕群里。举目望去,圆形穹顶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星图,星座彼此呼应,共同环绕着中心最高点的那个三角圣徽缓缓旋转。 沙利叶只是略略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秘祈人途径的天使在永恒烈阳的圣堂不受欢迎,在工匠之神这儿也未必就好上几分。斯蒂亚诺作为七神中的吊车尾,向来不愿意承担未知的风险,沙利叶不能保证祂不会在发现自己的第一时间立刻把自己捅到奥塞库斯的眼皮子底下。 ……至少得等到罗塞尔的井喷式发明彻底改变因蒂斯社会,成为所谓蒸汽之子之后吧,沙利叶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在几位神职人员的注视下走到第一排之前的捐款箱旁,将几枚费尔金币投了进去。 “工匠之神保佑你,男爵大人。”站在捐款箱另一侧的就是那天沙龙上遇到的主教,“您也是工匠之神的信徒吗?” 沙利叶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一声:“不,很抱歉,我不是。” “哦也是,你们特里尔那边的贵族好像信的都是永恒烈阳,嗯嗯。”主教粗短的手指在圆鼓鼓的肚腩上快活地拍了拍,像只灵活的海豹一样发出清脆的响声,显然在主教袍底下还穿着一些工匠教会特色装备。 发现沙利叶在看他,主教挠了挠下巴,故意含糊其辞地提醒道:“最近一年里卢贝尔市的邪教徒事件时有发生,虽然由永恒烈阳教会主要负责审判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但我们也要时刻注意……有些邪教徒的危险程度超乎你的想象,男爵大人。” 著名邪教徒·永恒烈阳教会绿名绝缘者·极光会首领之一·沙利叶·阿贝尔:…… “呵呵,非常感谢您的提醒,主教阁下。”甫一回到卢贝尔,沙利叶就感受到空气中的紧张,在那些平凡的、一成不变的城市生活节奏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暗流涌动。 就好像那些伪装出来的平静已经濒临破裂的边缘。 “沙利叶,真无法相信,珍妮纺纱机竟然得到了如此之高的评价。”罗塞尔在打道回府的路上一直在马车里兴奋地坐立难安,就好像车厢里放满了钉子一样,“她还得到了大主教的关注,哼哼,我还没说我能继续改进,直到——” 他突兀地止住了嘴,眼睛微微睁大,脖子像生锈的转盘一样,一寸一寸转向沙利叶的方向。 “不……这好像不是我能做到的,我在见到他之前明明不记得……” 沙利叶微微蹙起眉,放牧着“操纵师”给了罗塞尔一个高序列水平的安抚。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我记得,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自称查拉图!” 9. 压力一只黄桃酱? “噢,那没事了。” “……你知道他?” “准确来说,应该是祂。” 沙利叶漫步在罗塞尔的房子里,用挑剔的目光检查了每一寸角落:“墙皮有些剥落了,地板渗水,冬天会很难熬……这不会是你从工匠教会名下教产中租赁的吧?” “不是?祂?沙利叶,你不要转移话题,这个情况很严重!”罗塞尔崩溃了,一双大手抓住沙利叶的双肩,唰一下让后者换了个方向。 被迫和罗塞尔面对面的沙利叶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好友的胳膊,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正常人并不会随地大小见天使,以及——小查拉图这家伙到底对罗塞尔做了什么啊? 说实话,有安提戈努斯笔记这个萝卜吊在前头,小查拉图的本意大概是好的,如果是原著原版罗塞尔大概也只会将其认为是龙傲天的自带机缘,可经历了沙利叶和爱德华兹的非凡常识突击强化小班课之后,罗塞尔也是成功地从低配版叶凡进化到了韩立青春版……日后的罗塞尔大帝不会被黄老魔取代吧?前世顶着人机翻译软件狂刷华国网文的沙利叶一脸深沉,很想说孩子你想多了,又怕罗塞尔试图反过来加强他的信息安全教育。 “不必这么紧张,罗塞尔,紧张也没有用。”沙利叶微笑着,拖着罗塞尔到扶手椅上坐好,然后立刻施加了一个心灵层面的安抚,“毕竟你只是一个序列9,就算祂真的别有所图,也不会是针对你本身。” 罗塞尔支吾了两声,似乎是含糊的同意,又像是微弱的反对,他想到自己的穿越,又想到那块疑似导致自己穿越的银牌,现在的他已经能完整回忆起上面的花纹了。 好像是……福生玄黄天尊? 果然和穿越西幻异世界没关系吧! “我记得你给我看的那份资料里有提到查拉图家族,是第四纪的天使家族,难道这个查拉图,就是那位从第四纪一直活到今天的查拉图家族天使吗?”罗塞尔仔细回忆着记忆中那位只有两三面之缘的神秘老者,但怎么回忆都记不清祂的面孔,“祂给我的感觉怪怪的,我是说,有点太友好了,总不能是我们古斯塔夫家族祖上和天使家族相关吧?” 沙利叶想了想,转换了一下思路:“你是不是向他许愿了?” “是吗?”罗塞尔有点发懵,“我和祂——哪怕我还不知道他是祂——的关系应该还没有好到这个程度。” “顺口说的也算哦。”沙利叶再次放牧起“操纵师”的灵魂,不动声色地潜伏进罗塞尔的心灵岛屿。 伴随着沙利叶的提示,罗塞尔下意识地回想起了那次在工场里和小查拉图的偶遇,后者似乎真的询问过他: “所以你希望自己能在改进这台机器上获得更多灵感,是吗?” 彼时正被怎么还原都还原不到位的翼锭细纱机折磨到红温的罗塞尔顺口就应了下来:“是啊,我真想赶紧想起来这一步的图纸该怎么画。” “那么,如你所愿。”自称为查拉图的老人呵呵一笑,朝罗塞尔客气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也行?这是不是太作弊了?? 罗塞尔把脸埋进掌心,似乎完全不想面对这高序列宛如挂狗一般的现实。 “顺便一提,查拉图家族掌握的是‘占卜家’途径,根据你的描述,查拉图使用的应该是‘占卜家’途径序列2的能力。”沙利叶挑挑拣拣,把自己目前这个身份适合接触到的非凡隐秘和罗塞尔说了个大概,他已经越来越好奇在自己的影响下,小查拉图会怎么和罗塞尔相处了。无论如何,反正小查拉图这个谜语人大概是装不下去了,就当是为了周明瑞,为了全体“占卜家”不被大帝自由拳击的未来,小查拉图,你就安心地去吧。 “像祂这样的大人物找上我到底是要我做什么呢?”难道我真是时代的主角?罗塞尔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升级流龙傲天也没有被后期BOSS堵出生点的打法啊。 沙利叶摊了摊手:“所以叫你暂时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面对一位地上天使,除非你去寻找到另一位天使的帮助,否则你了解得越多越危险。对了,地上天使在七大正神教会里一般是教宗或大修道院院长的层次。” 罗塞尔:…… 他露出了非常命苦的表情。 “我们先来谈谈魔药消化的事情吧,毕竟只有不断晋升,才能有和一位天使讨价还价的本钱,不是吗?”沙利叶善解人意地拍了拍罗塞尔的肩膀,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橱柜边,拉开最上面的一个抽屉,“罗塞尔,你家的茶叶放在哪了?” “在下面那个抽屉里,糖也在,水壶在壁炉边上,算了我去给你拿吧。” 罗塞尔认命般地从扶手椅上站了出来,走过去烧水泡茶。之前在古斯塔夫庄园的时候,沙利叶也尝试过以帮忙的名义进入过厨房,整个过程一言难尽,总之好意大家都心领了,沙利叶本人最后却被老管家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当时的罗塞尔倒觉得没什么,沙利叶·阿贝尔毕竟是男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少爷不会使用炊具很奇怪么?他自己在现代的时候也只会煮泡面和做番茄炒蛋,进了这个堪比十七八世纪的西欧的奇幻世界同样两眼一抹黑。 但现在这是自己家,这个公寓里的一切家具和食品都是自己从工匠教会辛辛苦苦领的工资买的。 还要分期还房贷。 我曹都异世界了为什么房贷还在追我。 “这套公寓是教会里一位前辈介绍的,我自己买下来的。”罗塞尔坚持认为一个男人成家立业的标志就是自己购置一套房产,老古斯塔夫夫妇虽然待他也挺好,但终究不是他黄涛的父母,假装成他们的儿子已经是不得已的欺骗行径,作为一个自认为三观正常的五讲四美好青年,罗塞尔觉得自己无法理直气壮地消耗这份善意。 果然还是这种原装少爷的日子过得惬意,罗塞尔在泡第二壶茶的间歇瞥了沙利叶一眼,后者往茶杯里一夹就是好几块方糖,浓稠的糖茶看着就糊嗓子,发觉罗塞尔在看他,沙利叶露出了一个无辜的微笑。 “哎呀别给我看那种表情,好吓人。”罗塞尔脖子后面长出一排鸡皮疙瘩,他连忙低下头,靠战术性喝茶整理了一下思绪,“你刚刚说,消化魔药?我发明了珍妮纺纱机之后感觉魔药的瓶颈松动了很多,所以这个阶段,我需要继续研究发明才能彻底消化魔药?” 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新东西可以发明,罗塞尔装逼归装逼,对于自己那些所谓的“划时代的奇思妙想”的真正来源还是心里有点数的,正常的土著通识者哪有那么多金点子可以变现,毕竟才序列9呢。 所以发明新科技不算是通识者的核心扮演守则,那会是什么? 通识者……通识…… “你推进了纺纱技术的革新,但数量骤然增加的纱锭不会自己变成布匹。”沙利叶笑眯眯地小口小口抿着茶,“当然,我就一说,我对通识者不太熟,扮演守则你得自己总结,不过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家伙,应该发明的不止这一件事物吧?” 罗塞尔自己不知道,沙利叶却是实打实观察到他“穿越”的全过程,庄园里的女仆、听差和那位老管家或许会认为这不过是自家少爷的又一次不着调,但作为真·穿越者的沙利叶表示: 别以为你把□□、昆特牌和UNO换了个名字我就认不出来了,罗塞尔你这家伙……干得漂亮啊! 他早就不爽北大陆那贫瘠的娱乐方式了,神弃之地更是水深火热,乌洛琉斯虽然有几次重启是交给他管着的,但此蛇的人性含量依旧感人,找乐子是不用考虑了;斯提弗倒是没那么绷着,但每次见面必提工作交接,完事之后还一副“萨斯利尔大人你好厉害你好虔诚真是吾辈楷模啊”的表情,完全就是卷王! 再 说到以普通非凡者的身份行走于大地传教的那些日子里,沙利叶也没敢太放肆,毕竟真实历史上十七八世纪是欧洲的井喷时期,而在北大陆,至少在因蒂斯却克制了不少。 讽刺两大教会敛财?违禁。 阴阳索伦家族恩情还不完?违禁。 暗戳戳把非凡事件缝进去?违——不对,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刁民了,必须出重拳。 总之在非凡力量的加持下,因蒂斯创作行业迎来了最严厉的九转净网蛊,现在流通在市面上的热门除了甜得冒泡的骑士贵妇恋爱文学,就只有歌颂太阳牛逼王室伟大的圣人传奇文学。 ……感觉……不如魔女的滋味真不错…… “你之前不是发明过什么扑克纸牌吗?德州?昆特?UNO?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要给它们起这样奇怪的名字,但挺有意思的,你再不在卢贝尔推广一波的话可能就要被别人提前抢注发明权了哦。” 罗塞尔一拍大腿:“对啊,通识者通识者,精通百家之学才是通识者。” 这TM的也太适合我了吧,通识者简直是穿越者福利。罗塞尔喜滋滋地想着,一时间竟想不好该先抄哪一个。紧接着,他又收敛了笑容,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沙利叶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自从他给好友狠狠普及了一波非凡世界安全常识之后,罗塞尔的警惕心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他敢肯定这家伙前世看的那堆杂七杂八的资料里一定有职场厚黑学。 为了避免罗塞尔这家伙故意装唐演所有人一手,导致蒸汽时代无法顺利来临,沙利叶忍不住给斯蒂亚诺说了几句好话:“你放心吧,如果你真能做到你的雄心壮志,哪怕只有三分之一,工匠之神都不会吝啬于降下神谕来庇佑你。” 罗塞尔的好奇心果然被钓了起来:“这是为什么?我不会也不可能去传教,也不可能把家资全部捐献给教会。” 沙利叶笑了:“你以为传教是什么?站在街头发米面粮油还是敲门入户发小册子?影响力强大的信徒其存在本身就是传教,神明和信徒是相辅相成的。” 罗塞尔恍然大悟,同时又想起了一个他早就想问但总是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被搁置的问题—— 沙利叶·阿贝尔,究竟是哪条途径的非凡者啊? 说实话,忽略那份伪人级别的美貌,以及时不时的伪人言论,小沙同学对我老黄还是挺不错的嘛,堪比起点升级流里的早期引导者角色,就算在自身途径上有所隐瞒也无可厚非吧? 但是真的好想知道啊,这家伙刚刚那语气,似乎对正神毫无敬畏啊,他信奉的是一位邪神? 沙利叶(放牧“寄生者”版):有趣,有趣。 “你想知道我信奉的是哪位神秘存在?”沙利叶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搭在扶手椅的把手上,灿烂的夕阳从窗外泼洒进来,那张姣好的面容一半沐浴在明亮的辉光之中,圣洁如同永恒烈阳教会教堂彩窗上的天使,而另一半沉浸在浓稠的阴影之中,只余那一粒湖青色的瞳子在散发着幽光。 “呃,好像倒也没有那么想。”罗塞尔的灵性直觉疯狂预警,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告诉你也无妨,”那不知道是否还能被称为其好友的神秘存在深吸一口气,语气里隐隐带上了罕见的无限敬意,“我尊奉开始的那一位,终末的那一位,创造一切的那一位,象征牺牲的那一位—— 真实造物主!”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木质窗棂被大风吹得呼呼作响,厚厚的云层在天穹上快速移动,将方才从云层缝隙间漏下的一点儿日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罗塞尔僵硬在原地,手中的茶早已凉透了,壁炉里的火苗熄灭了,他听见好友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罗塞尔·古斯塔夫,我的朋友,你不会向任何官方组织举报我的,对吗?” 10. 所谓朋友 “罗塞尔·古斯塔夫,我的朋友,你不会向任何官方组织举报我的,对吗?” 罗塞尔必须承认,当听到沙利叶以这副压迫感十足的姿态说出如此反派的话的时候,他一瞬间在脑子里已经过完了前世某大国从轮子到耶证的所有反邪/教宣传,并杯具地意识到自己恐怕不能轻易回答这个问题。 果然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非凡知识。如果生活是一部日漫,那么罗塞尔在此时此刻应该要流下宽面条泪了。 “呀?怎么不说话了,是在发呆吗?”沙利叶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儿罗塞尔的大崩溃,笑眯眯地抬起手,准备用“寄生者”的偷盗能力偷走罗塞尔在方才那一段时间的记忆——虽说“操纵师”在心理这一块更专业,但鉴于某知名不具空想天使大概已经盯上了罗塞尔,沙利叶可不打算在那家伙手上留个把柄,还不如应偷尽偷。 “等等!!”罗塞尔误以为沙利叶要杀人灭口,情急之下语速飞快,“您如果有什么希望我做的敬请吩咐我会尽全力去做的我活着的价值比死了更高!” 果然有用,沙利叶的手顿了顿,又放回了膝盖上,只听他幽幽地叹息一声:“罗塞尔,你原来是这么想我的吗?” 他微微抬起眼,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我想和你成为朋友是真心的,我向你提供非凡知识也是真心的,我不寻求,也不会寻求回报,因为你的成长本身就是最好的报酬,你看,我是如此慷慨又诚恳,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坏?” 罗塞尔一时间也分不清他是真情流露还是又一层伪装,只能讪笑两声。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沙利叶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被笼罩在阴影中的好看眉眼微微皱了起来。 他到底为什么要向罗塞尔自揭身份?尽管只是一部分身份,但依旧是留在罗塞尔手中的把柄……不,不仅仅是罗塞尔,年轻“穿越者”的那点探究欲在活了上千年的沙利叶面前不过是粗浅的把戏,他怎么会突然说出站在他背后的就是真实造物主? 操,忘记还有亚当了,这么一想估计就算自己真的想偷走罗塞尔的这段记忆,亚当分分钟就能恢复,与其让那控制狂借此把罗塞尔手拿把掐了,还不如让他沙利叶自己来处理这档子算计。 沙利叶头疼地抚了抚侧额,早知道就换个假名了,第五纪元初期的时候时局混乱,七神将神国升往星界,历经四皇之战和苍白之灾的大地千疮百孔,四大新鲜出炉的王国在各自的天使家族扶持下通过连绵的战争确定国界线,期间还有密修会、生命学派、魔女教派、拜血教等隐秘组织此起彼伏地搞出一些死动静。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位以第三纪“天国副君”萨斯利尔的身份从神弃之地走出的神秘存在化名沙利叶·阿贝尔,顺利融入北大陆战局,与诸多非凡势力共襄盛举,最后成功扶持阿贝尔家族在因蒂斯王国登临高位,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当年还是太不熟练了,沙利叶紧急复盘了一波,诚然,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沙利叶·阿贝尔都是不存在于阿贝尔家族史上的存在,但对于一些涉及隐秘、历史等权能的高位非凡者来说,或许这并不难看穿。沙利叶已经做好被某八只手女神发现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先下手阴他的却是亚当。 主,这是你的神性面,你不管管? …… 真实造物主的rap声戛然而止。 沙利叶再次喜提自家老板的大拉黑。 格里沙你这家伙,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开始逃避了! 这一连串复杂的思考对于一位天使来说不过是转瞬之间的思绪,沙利叶从扶手椅上缓缓站起,把茶杯轻轻放回到桌面上。 “你的命运有不正常的扰动。”他说。 罗塞尔睁大眼,他一瞬间想到自己的穿越,想到自己醒来时,守在他床边的保姆喜极而泣,胡言乱语之下说出了原本的罗塞尔·古斯塔夫在坠马后曾失去呼吸和心跳。 直到一个名为黄涛的灵魂凭空穿越进了这副新死的躯壳。 “因此我亲自过来一探究竟。”沙利叶想到的却是原著里阿兹克·艾格斯点拨克莱恩有关0-08制造的种种巧合的段落,都是“作家”,亚当显然比某龙更高一档,“所幸比我想象得要好一些,你的那些奇思妙想恰好为这个僵化的时代所需。” 他在罗塞尔毛骨悚然的目光中轻快地笑了笑:“时代啊,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是这个世界的幸运,也是……祂的幸运。” “祂?查拉图?”罗塞尔明显想岔了,脸上一片茫然。 沙利叶没有进一步纠正的打算,毕竟他还不想跟亚当彻底翻脸,说到底亚当不也是格里沙?祂们自己左右脑互搏犯不着叫沙利叶把自己填进去:“可以这么说吧。” 他不欲多讲,手掩在嘴边咳了咳:“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会在你能承受的范围内尽力为你解答,但出了这个门,我就会变回沙利叶·阿贝尔,你的朋友。” 罗塞尔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一瞬间有些挣扎,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戏谑轻佻:“我的确有一事不明,无论是你给我的资料,还是工匠教会教授的知识里,都将二十二条非凡途径称为神之途径。” “可是,为什么完整记载这二十二条神之途径的源头会被称为亵渎石板?亵渎的是谁?为什么教会、以及诸多神秘组织没有封锁这段知识?” 沙利叶垂眸,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以罗塞尔的自信,不会轻易提及“穿越”,但要是他真旁敲侧击打听穿越,或是天尊的事情,沙利叶倒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法回答。 “神之途径?呵,还真是神之途径,作为通识者,你应该知道,1不是最小的数字,所以序列1……也不是途径的终点。”沙利叶又捧起茶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手中的杯子上方依旧袅袅地冒着热气,他随手一点,壁炉又亮了起来,罗塞尔的茶杯也恢复了温热。 什么?序列1之上还有更高层次的非凡者?难道是序列0?罗塞尔震惊地张大了嘴,看起来有些呆,沙利叶恶趣味地往里面丢了一块方糖,罗塞尔呸呸呸地吐了起来。 “序列0,就是真神,真神唯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主教会说蒸汽教会掌握完整的“通识者”途径,却不提完全掌握了其他途径,哪怕是相邻途径的“窥秘人”!罗塞尔大脑动得飞快,难道说七大正神都各自掌握一条完整的非凡途径?而其他隐秘组织信奉的神灵也掌握了相关的非凡途径? “咳,不是所有被称为神灵的存在都是真正的序列0真神,其中相当一部分只不过是高序列非凡者,或是与之对应的高位格封印物。” 封印物?罗塞尔忽然想到摩斯苦修会,沙利叶当初塞给他的资料里面没有细说,但在工匠教会里,罗塞尔了解到摩斯苦修会当初信奉的就是一位非人格化的存在——隐匿贤者,只不过在某一个时间段里,隐匿贤者“活”了。当初在刚加入工匠教会那会儿,在被教会中的前辈反复叮嘱不要接触任何有关隐匿贤者的事物的时候,罗塞尔就隐隐有所察觉,拜前世某些玄幻网文所赐,他将隐匿贤者的活化理解为信仰造物,香火成神。 原来只是一件封印物吗? “你在想什么?”沙利叶警觉地拍了拍扶手椅把手,顺手读了个心的他简直气笑了,“祂可不是工匠教会里你目前见过的那些低级封印物,到了隐匿贤者的层次,是不是人重要吗?祂的问题不是活化本身,而 是为什么会活化……算了这些不是你目前可以知道的。” 罗塞尔不敢吱声了,虽说他已经开始被教会里的同事调侃为“工匠之神眷顾之人”,但只有罗塞尔自己知道,一百多斤的黄桃酱里有两百斤的反骨,他对异世界所谓的神明可没有什么真情实感的信仰,反倒是在知道真神不过是序列0之后有了些堪称大逆不道的想法。 毕竟哪个龙傲天穿越者不向往成神,登临世界至高点? “通识者”途径已有真神,罗塞尔觉得冲给自己羊毛薅的老板下手多少有点不厚道,又恰好从沙利叶这儿了解到“窥秘人”是“通识者”的相邻途径,因此不免心生几分到了高序列之后转换相邻途径成神的野望。 怎么又是“恰好”?沙利叶平静地放下茶杯,陶瓷茶具和杯托轻碰,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清脆响声。 “至于亵渎石板……”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在把罗塞尔那无拘无束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之后,才痛痛快快地解释了起来,“能记录完整晋升方式,包括晋升真神的东西,谁敢说不是亵渎?我不妨说得更明白一些,现如今的七大正神里,就有过亵渎石板的存在,而在神秘莫测的第四纪,以及当今的一些货真价实的邪神当中,接触过亵渎石板的存在只会更多,记录过它的文献卷帙浩繁,教会没必要,也做不到封锁亵渎石板的存在本身。” 所以真的有亵渎石板存在?何意味,服务器代码紊乱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如同泡沫一般浮上水面,罗塞尔思绪飞转,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沙利叶已经起身,走到他的身边。 “你现在距离可以接触到亵渎石板的层次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或许机会很快就会到来。”那双湖青色的眸子在光线无法直射之处变得幽深泛黑,复杂难辨。 是否要阻止罗塞尔加入黄昏隐士会?沙利叶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亚当能给出的支持他也能给,而且他更无私,更诚恳。 问题是,亚当是如何想的?自从第五纪元初期他离开巨人王庭之后,从来没有和亚当正面交流过,这位前空想天使、造物主的神性面试图操控时代的浪潮,完成晋升“空想家”的仪式,当祂和真实造物主融合时,新生的格里沙,还会是第三纪元那个庇护人类整整一个纪元的远古太阳神吗? 亚当,亚当,亚当。 沙利叶在心底反复拨打骚扰电话,倘若那位金发神父真的在关注罗塞尔,那祂一定能听到这通拨号。 “沙利叶?”他忽然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罗塞尔的手尴尬地停在他的身后,似乎在呼唤他的同时试图一如往常一样轻松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眨了眨眼,那抹幽深的色彩转瞬间消失不见,沙利叶笑了:“吓到你了?”他认真地注视着罗塞尔,一字一顿,“请不要怀疑我们之间的友谊,罗塞尔,虽然原因难以在目前阶段言明,但我会一直帮助你,扶持你,直到最终。” 罗塞尔再一次沉默了,沙利叶摇摇头,拿起自己的外套就向外走去,他并不担心罗塞尔会拒绝,毕竟—— [父母、妻子、兄弟、朋友都只是npc,可以投注一点感情,但不会真正地放在心里。]【1】 一个能持续性触发支线剧情,并得到丰厚报酬的npc,“玩家”黄涛怎么舍得错过呢? “我还能称呼你为我的朋友吗?” 向外走去的脚步顿了顿,沙利叶转过身,门外的夕阳已经坠入地平线以下,只剩下最后一抹玫瑰紫的霞光将天际晕染成一片五光十色的颜料盘。 他的面容已经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罗塞尔所能听见的不过是一声仿佛早有预料的轻笑: “当然,亲爱的罗塞尔,我们永远是朋友。” 11. 利奥马斯特的大危机 “……倒悬于阴影帷幕下的羔羊, 真实造物主的代行者,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英灵…… 我向您祈求恩典的赐予, 我向您奉上纯洁的祭献, 我已完成序列9‘秘祈人’的扮演, 万望您能恩赐我‘倾听者’的降福……” 空旷的祈祷室内跪着一道少年的身影,他面前的祭台上蜡烛幽幽燃起,火苗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到昏暗的石壁上,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空气中,而少年闭目祈祷,秀美的面容带上了几分沉静的狂热。 忽然,狭小的祭台上狂风大作,无形的力量揉乱了少年的鬓发,他连忙匍匐下拜,抵在冰凉石砖上的额头隐隐沁出血丝。 “不错。” 那道他朝思夜想,无比熟稔的嗓音飘渺又宏伟地回荡在他耳畔,转瞬间散去。 当他再次抬起头,祭台上多了一瓶魔药,绚丽多彩的色泽隐隐泛着幽黑,散发着强烈的迷幻气息。 少年捧起药剂瓶,心脏咚咚狂跳,他默念了一段咒文,直至胸腔里那份汹涌澎湃的冲动彻底沉寂下来,才一仰脖,咕嘟咕嘟把魔药一饮而尽。 他听见了, 主的呼唤。 利奥马斯特……利奥马斯特…… 他跟随朝圣的人群穿越黄金之海上的高耸门扉,在那荒原上,他看见了他所信奉的那位,神圣的牺牲者,倒钉在十字架上鲜血淋漓的造物主。 他的心儿肝儿一并震颤,主睁开眼,强烈的痛苦穿刺过他的心脏,令年轻的“倾听者”在一瞬间效法祂死去…… “利奥马斯特。” 他听见老师的声音穿越神弃之地无尽的荒芜莅临他的耳畔。 他从死里复活。 利奥马斯特后知后觉地感到寒冷,祭台上的蜡烛已经熄灭了,绯红的月光穿过狭小的窗缝,将树枝的阴影包裹在他的身上。借着那点儿微光,利奥马斯特再次向圣龛中的真实造物主神像下跪祈祷,掐过手中的玫瑰珠串,整整一轮。 “利奥马斯特兄弟,你晋升成功了吗?” 门扉吱呀一声,被一只属于少年人的手推开,利奥马斯特转过身,一名从头到脚包裹在纯白修女会衣里的年轻女孩托着蜡烛,好奇地向里张望。 利奥马斯特抿了抿唇,起身快步向她走去:“到外面说去,加布里埃尔姐妹。” 被称为加布里埃尔的年轻修女从善如流地向后退,为利奥马斯特留出了离开祈祷室的空隙。 “恭喜你,兄弟,我们侍奉主的事业因你的晋升而更加明朗。” 已经成为亨丽埃塔大修女的副手之一的加布里埃尔将蜡烛放回到回廊中的内嵌式烛台中,面向利奥马斯特微微行了一礼。 “祂的名必受显扬,祂的国必然来临,祂的旨意必奉行在大地,如同在光辉纪元那样。”利奥马斯特尚未完全收束的灵性使得他的眼眸微微泛黑,听见加布里埃尔的恭维也不过是矜持地露齿一笑,旋即正色道,“不过这么晚了,你从女修院那边过来是为了什么?” “我奉亨丽埃塔大修女之命来请克洛德神甫一叙。”加布里埃尔笼罩在纯黑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你也知道,时代发生了变化,神使大人们要有所动作,这不是我们低序列可以了解的。” 她的语气变得兴味盎然了起来:“说起来,利奥马斯特兄弟,我也快消化完序列9的魔药了,或许在不久之后的行动中,我们能够并肩作战,为主奉献。” “……的确值得喜悦,你很有天赋,加布里埃尔,这正是我当时引你入教的原因之一,很高兴能看到你有如此大的进步。” 利奥马斯特的微笑宛如一张恰到好处的面具,完美地覆盖在了他的面孔之上,绯红月光柔和了他本就秀丽的五官,加布里埃尔只见他微微颔首,从内衬的边袋中取出手帕,一点一点拭去额头上的血污——这是他晋升时因极端的喜悦而磕破的伤口,是主留给他的圣痕。 “我同你一并感谢主的恩典。” 他的眉宇间仿佛全无阴霾,虔诚地向加布里埃尔指明了克洛德神甫休憩所在,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修女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投向那逐渐消失在回廊通往外院的侧门处的身影,许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利奥马斯特贴着修院的外墙向河边走去,静谧的深夜里只有昆虫在鸣叫,绯红之月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仿佛亘古永恒,注视着大地上一代又一代的生灵出生,及死亡。 忽然,他眼睛微微眯起,离他不远处的湖面上闪过一丝锐利的银光,利奥马斯特忍不住走近几步,发现在浅水区出现了一面银镜。银镜半掩埋在河畔的淤泥中,似乎是从上游被河水冲到此处,镜面粗糙又模糊,却奇异地倒映出了利奥马斯特的脸。 不,不是他的脸! 利奥马斯特在不知不觉间弯下腰,手指几乎要碰上那面银镜,突然间镜面寸寸碎裂,一道女性身影如铅笔画一般浮现在了镜子原本所在的地方。 冰冷的河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深棕色的秀发一绺一绺地贴在她的颈侧,勾勒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姣好曲线。 利奥马斯特脸色大变,镜子替身,这个女人是个序列不明但保底序列7的女巫! 女巫丝毫不顾仪态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粗暴地把头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湛蓝的杏眼。 “……永恒烈阳教会的走狗?” 她嗓音嘶哑低沉,带着穷途末路的狠辣,那双杏眼中包裹着浓浓的仇恨,她的后背流血不止,但利奥马斯特已经无暇顾及了,他果断扯下腕间玫瑰念珠中的一粒,两指夹住弹向女巫,同时脚下的影子诡异地拉长到极远处。 女巫白皙的手掌狠狠挥下的瞬间,她的五官骤然痛苦地皱成一团,清泪不受控地从她的眼角流下,仿佛因直视闪光而短暂致盲。利奥马斯特的身影趁机模糊成一团人形的阴影,出现在诡异倒影那被拉长的尽头。 一道黑色的火焰突兀地在利奥马斯特原本所在之处熊熊燃烧,却没有带来半分暖意,反而冰冷刺骨,即便已经逃出去好几米的利奥马斯特也隐隐有所察觉。 他没有半分犹豫,抬起手再次拽下一粒念珠塞入嘴中,用舌尖抵住,直到它宛如一道流光贯穿身体,在他的背后形成一道虚幻的拱门。 然而就在逃脱戏法完成的前一刻,女巫的身体忽然以一个扭曲而不可思议的角度飞扑向已经一只脚跨入门扉的利奥马斯特,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河畔。 几分钟后,数道身影出现在了刚刚发生战斗的地方,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仅仅身着简朴的纯色及脚长衫,外罩黑色肩衣、连帽与斗篷,为首一人走近方才短兵相接的战场,凹陷的眼眶内,一对犀利的目光不放过任何细节。 “银镜的碎片,的确是那个魔女异端,但这里还有战斗的痕迹。”地上被黑焰烧灼过的痕迹尚且新鲜,而另一方的战斗痕迹却不是肉眼能够察觉的了。 于是修士们纷纷看向他们的后方,一个身着世俗服饰的男子挤了出来,他的手腕上用金链挂着一枚紫水晶吊坠。 “有劳。”为首的那名修士淡淡地说道,男子点了点头,随即解下金链,让吊坠自然下垂,他半闭上眼翕动嘴唇默念着,片刻之后紫水晶开始缓慢地逆时针旋转。 男人有些惊愕地睁开眼:“不止一条途径的非凡能力?” “可能是非凡物品,也有可能是灵知会的杂种!” “你是说‘记录官’?” “好了。”为首的修士不悦地皱了皱眉,这导致他五官间的沟壑更加深邃了,“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所修道院,今天太晚了,我们先去借宿一宿,明日再查。” “是,热罗姆阁下。” 另一边,借助玫瑰念珠逃离的利奥马斯特出现在了一处建筑的阴影下,那名紧抓着他不放的女巫也随之跌倒在地。 只见她从腰间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银镜,嘴里念念有词,那面镜子相比之下精致了许多,镜子背面雕刻着一名女性的半身像,面貌美艳,根根粗壮的发丝宛如盘蛇,填满了银镜背面的空间。 利奥马斯特只是多看了一眼,灵性便微微触痛,似乎那美到邪异的女人不经意间将发丝顶端的眼球转向外,看向了他。 就在这时,女巫完成了魔镜反占卜,她把镜子一收,笑吟吟地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利奥马斯特:“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小家伙,如果不是你的那件非凡物品,永恒烈阳教会的疯子们就要追上我了。” 我可没想带你一起跑路。利奥马斯特木然地想着,他原本想的是利用“戏法大师”的逃脱戏法技能回到修院的高墙之内,至于女巫的死活谁在意?可千算万算没能算到,这名女巫顺势一扑,不仅强行蹭上这一趟穿梭,还因为她随身携带的这面明显刻有原初魔女形象的镜子而扭曲了逃脱戏法指向的方向。 现在连利奥马斯特本人也不知道他们身处何处了! 女巫的小嘴还在叭叭:“你不是‘歌颂者’途径的非凡者,阴影……呵呵,是‘秘祈人’对吧?既然在‘太阳’那群狗娘养的混蛋眼里我们都是邪/教/徒,那为什么我们不能联手呢?” “在你出现之前,我从来不需要考虑这种事情。”利奥马斯特冷冷地说道,他心里有些担忧修院众兄弟姐妹的安危,毕竟按照这名 女巫所说,有一支永恒烈阳下辖的非凡者小队对她穷追不舍。 “都是迟早的事。”女巫一脸无辜。 算了……利奥马斯特一气之下气了一下,横竖这女人刚刚骂“太阳”异端骂得他很舒服,就当没听到好了。而且,别看女巫看起来似乎很好说话,但毕竟比他高了一整个序列,“倾听者”可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进攻能力,而是主恩赐的那些知识不能轻易使用,羔羊们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果然怎么想都是这女人的错吧! “好吧,我先说。”迎着利奥马斯特阴森的目光,女巫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我此次被‘太阳’们追捕是因为遭受了背叛,之前合作的线人不知道从哪儿获知了我们所在途径的秘密,选择向所谓的正神教会告密。” 她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圈住发丝的手指也不动了:“我把镜子替身丢进河里,又和他们周旋了一段时间才得以暂且脱身,之后就是你知道的事了。” 利奥马斯特揉了揉额角,有些心累:“追捕你的‘太阳’异端非凡者身份你知道吗?” “隶属于卢贝尔大修道院的布道兄弟会成员,他们是疯子中的疯子,‘太阳’的宗教裁判所裁判官就是从布道兄弟会的第三会中选拔的。追捕我的这些家伙有两人在序列7之上,为首一人我摸不透深浅,可能已经有序列6,剩下的都是序列8序列9的小喽啰,掀不起什么风浪。”女巫知道形势依旧危急,于是爽快地交代了情况。 “你还能占卜到他们在什么地方吗?”利奥马斯特捻了捻手指,从指间浮现一支幽幽燃烧的蜡烛,他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他们身处于一座石桥的桥墩旁。 女巫闻言手掌一翻,掏出一片沾血的花瓣,尖尖的指甲掐在花瓣上,直至流出血红的汁水。 骤然间,花瓣无风自燃,枯萎焦黑,很快化作一团粉末掉在地上。 “反应真慢。”她拍了拍手上沾上的灰,冷笑道,“他们还在之前那条河附近呢。” 利奥马斯特眸子微微一动,似乎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他的灵性预警强烈震动,毫不犹豫地和自己的影子交换了位置。下一刻,一道“炽白之枪”如流星一般轰然落地,死死地钉在了利奥马斯特原本所在的地方。 女巫那边迎来的是七八只火鸦的轮番攻击,她长发舞动,眸子瞬间染上漆黑,一双玉手浮现淡淡的冰霜,寒冷邪异的气息短暂地压倒了火焰的炽热,女巫趁机一扭身,从群鸦中间窜了出去。 另一边,利奥马斯特正把影子扭曲成各种形状,从各种稀奇古怪的角度躲闪长枪的锚定。女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向来袭者的反方向疾驰而去。 利奥马斯特只听见一声不屑的冷哼,一团火球朝着他们的方向扑面而来,从中间浮现一张英俊的男性面孔,很快拉长,幻化成人形。 男人双臂抬起,一道“燃烧之墙”拔地而起,火舌彼此攀援着编织成一圈熊熊烈焰,女巫急忙刹住脚,要是一头撞到火墙上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的俏脸一白,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真能跑啊罗瑟兰——噢,现在应该叫你罗莎莉了。”英俊男子棕红色的鬓发用发油涂抹得整整齐齐的,但他身上那来自中序列强者的威压却毫无疑问地证明他并非像外表所展现的那样花花公子,不学无术,“真遗憾,小美人,为了不做我的金丝雀,连变成女人都可以做到吗?” 被叫破真名的女巫冷声道:“你是以‘第八局’行动队队长的身份来追捕我,还是以马蒂兰-勒内·瓦林安的身份来找我?” “你猜?”男人假惺惺地露出一副绅士的做派,故作优雅地夹了下眼睛,一转头,又看向一旁偏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利奥马斯特,“还有意外之喜,这是你的新姘头?哦罗莎莉,你真的伤害到了我的心。” 他捂着胸口似在哭泣,而眼睛里却是掩藏不住的杀意。 利奥马斯特似乎是终于感受到了身边愈发高涨的热浪,他终于转向马蒂兰的方向,秀美的面容上……竟然带着怜悯? “感谢您的帮助,老师。” 他身后的火焰迸发出的炽白光芒将他的影子拽向身前,此时此刻正如沸腾的水面一般翻滚不息,夜色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了,“纵火家”的火焰也变得苍白而诡异,在无声无息间,一道身影从利奥马斯特的影子里钻了出来,一张同样英俊不凡的面容被阴影包裹,一绺浓烈如血的红发从影子形成的兜帽下暴露在空气中。 他甫一出现,“燃烧火墙”便彻底维持不住形态,崩毁于无声。 “瓦林安……呵,已经有几百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索伦的私生子,如今倒是愈发猖獗了。” 12.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瓦林安?索伦家族的私生子? 罗莎莉的脸色变得微妙了起来,难怪因蒂斯贵族们一直对瓦林安家族非议不断,比如为什么王室老是偏袒他们啦,比如为啥瓦林安家族明明声名狼藉却依旧能够持有伯爵爵位大摇大摆出入宫廷……进入第五纪元的北大陆诸国已经陆陆续续地取消了多偶制,虽说因蒂斯人素来开放不羁,但私生子依旧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头。 马蒂兰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他瞪了一会儿面前那个出场方式诡异无比的红发男人,许久,才从牙缝间逼出一句对于“挑衅者”的语言系统来说相对礼貌的质问:“阁下是艾因霍恩家族的哪位前辈?这里是因蒂斯,不是弗萨克!” 利奥马斯特却没有另外两人脑子里的百转千回,看见红发男人出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顺理成章地被男人扒拉进影子里。 红发男人轻蔑地瞥了一眼身体紧绷,似乎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马蒂兰·瓦林安,长腿一跨便迈到了这位索伦家族的旁支成员身前,挑起他的下巴:“艾因霍恩?又是哪来的杂种,也配拿来羞辱战争天使的血裔?” 罗莎莉觉得这时候自己该跑路了,趁着马蒂兰那个恶心的家伙被这位来路不明的强者拘束在原地,她应该…… 从何而来的恐惧,贯穿她的骨髓,攀爬上她的脊椎,令她浑身发寒,僵硬在原地不得动弹。 “罢了,主是慈悲的,是时候接受祂的恩典了,”红发男人的眸子瞬间化作一片混沌浓重的乌黑,填满整个眼眶,丝丝缕缕地散发堕落的气息,“我倒是很想知道,令一个前途无量的索伦皈依我主,会得到殿下何等的奖赏……” 一番自言自语听得一旁的小魔女心惊肉跳,而被那自称战争天使后裔的红发男人掐住下巴的马蒂兰却已经无暇顾及了。 无穷无尽的呓语如洪钟般回荡在他的脑海,那种新奇的陌生的痛苦缠绕着他的星灵体,在“眼前”汇聚成一架顶天立地的倒十字,一名巨人被倒钉其上,颂扬其的信徒有千千万,万世万代的泪水为其倾流。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马蒂兰的双眼、双耳、口鼻处流出殷红的血水,他的大脑被强烈的刺激搅得一团糟,先是痛苦,后是狂喜,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身体,重新将他充盈。 红发男人随手将扭成一条蛆的马蒂兰扔在地上,反手从影子里一薅,把利奥马斯特薅了出来:“好了,别想着通过我跑回殿下身边了。” 利奥马斯特斯文地笑了笑,镇定自若,仿佛刚刚那个藏进半神影子里的人不是他一样:“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服从老师的安排。” 红发男人冷哼一声,懒得理这个小骗子,这时候,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旁边还有个动弹不得的罗莎莉存在,这才分给了她一点注意力: “你抖什么?” 我也不想的啊,可是我只是个……序列7…… 罗莎莉有些欲哭无泪,毫无疑问面前这名红发男人是“猎人”途径的中高序列强者,而“猎人”和“魔女”是相邻途径——他不会想把我当成小饼干吃了吧? “啧,谁想吃你们这群骚了哄的,”红发男人一眼看穿了罗莎莉的心思,嘴角抽搐了几下,“说吧,你妈是魔女教派里的哪个老熟人?” 什么?我妈?我不是孤儿吗? 罗莎莉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唔……以我对魔女的了解……你老师是谁?就是引领你走上非凡途径的那个女人。”红发男人见怪不怪,一只手盘着利奥马斯特的发顶,把小“倾听者”揉成一个大毛栗子,一边挑了挑眉。 说到这里,罗莎莉已经明了了十之八九,她好看的眉眼微微下垂:“她们都叫她尤利娅夫人。” “是她呀。”红发男人似笑非笑地转过头,马蒂兰·瓦林安已经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血污与泪水涎水混成一团,脏兮兮的眼眶红肿着,两只眼珠血丝爆裂,看上去可怖又疯狂。 红发男人有些嫌弃地用脚踢了踢他:“去,找个地方洗把脸再回去,今天你在这里什么都没发现知道吗?” 诶?这就可以了吗? 罗莎莉眼睁睁看着那个对她纠缠不休的贵族子弟像条狗一样乖乖地夹着尾巴沿着原路消失不见,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呵,要是能在目睹我主光辉之后还敢悖逆不从,那才是稀奇事呢。”红发男人抬了抬下巴,目光却落在了罗莎莉身后不远处,“你是打定主意不出来了是吗?” 许久许久之后,林间才传来幽幽的叹息,一道衣着华贵的妇人身影凭空出现,被绯红月光晕染成淡粉色的林间雾气如同纱巾,包裹住她凹凸有致的娇躯。一张芙蓉面糅合了少女的清纯、妇人的艳丽,和老妪的威严慈和,散发着奇异的魅力。那一声叹息,正是从妇人轻启的檀口中吐露: “好久不见,原来你已经死了, 马塞尔·梅迪奇,你怎么就这样死了呢?” 罗莎莉猛地回头,嘴巴张得大大的。那个红发男性高序列强者已经死了?是恶灵? “呵呵,毕竟不是所有途径都能像魔女一样,在非神话生物阶段就能长生不老。”在对面大小两位魔女警惕的注视下,马塞尔·梅迪奇张开双臂,闭上眼微微向上抬起,英俊的面容及全身笼罩在几乎已经无法忽视的浓重阴影之中,“如今我魂归真实造物主的神国,为那位古老年代中走出的王所牧养,你应该为我祝福。” 他的影子轻柔地包裹住他的身体,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新出现的那名高序列魔女目光颤抖着垂下,不敢与其对视。 祂微微翘起薄唇的一角,那与马塞尔·梅迪奇迥异的磁性嗓音在魔女的耳畔响起: “‘橙之圣女’尤利娅,说出你们在卢贝尔城的一切计划。” …… [已经是第六天了,我们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已经整整六天了。 真的是六天吗?我不明白,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明明有些人已经死了,但他们又活了,明明有些人还活着,却变得越来越诡异,就好像,就好像皮囊之下换了个人一样! 姑且从我们踏入这里的时候说起吧,那是一个夜晚,绯红之月异常明亮,我们追踪一名“女巫”的痕迹来到这里,热罗姆阁下建议我们拜访附近的修道院寻求借宿。或许我们当时应该更仔细地考虑这个选择,方能看清笼罩在这异端居所上方的邪恶。 我们先是见到了一名年轻的修女,她的打扮和九姐妹会的姊妹们截然不同,风格更加古朴怪异,当时我们谁都没在意,毕竟因蒂斯境内的托钵修会往往也会自行成立子修会。 她很友善,很谦逊,在得知我们来自布道兄弟会之后异常热情地向我们打听起总会的种种细节,她说,这所修道院隶属的隐修会在很久以前同属于以打击异端为宗旨的团体,只不过时间过去太久,彼此之间的友谊已经被淡忘。 她把我们送到男修院门口,驻足在庭院里,这所修院的光线很暗,厚重高耸的墙体与塔楼遮住了大部分外来的自然光,我回头,只看见她那影影幢幢的模糊身影捧着一盏羊油蜡烛,跳动的火苗照亮那覆盖在脸上,遮蔽了全部面容的黑纱。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一直在微笑,在我朦胧的意识之中,那张属于少女的嘴唇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奇怪…… ■■■,请允许我们与你们一同晚祷,赞美至高无上的永恒烈阳。 我听见热罗姆阁下向那名站在阴影中的神甫说话,他用手虔诚地抚过胸口,点出太阳的圣徽。 那一瞬间,我的灵性直觉疯狂地刺激着我的大脑,我忽然想起为何这句话在我的记忆中竟如此熟悉。 ■■■,请允许我们与你们一同晚祷,赞美至高无上的太阳。 ■■■,请允许我们与你们一同晚祷,赞美那亘古之前的太阳。 …… 克洛德,请允许我们与你们一同晚祷,赞美全知全能的……真实造物主!(被划去) “你还好吗?”我看到一名修女,她将我从地上扶起,而我的同伴们却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永恒烈阳在上,我又回到了那处庭院(为什么要说“又”?),绯红之月漏下的一点儿月光将昏暗的庭院晕染地光怪陆离,修女的衣衫皎洁如霜。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走向男修院,回过头,修女的面纱漆黑如墨。 她在微笑? 从男修院里走出一名神甫,他笼罩在黑色祭披内,似乎准备主持一台弥撒。他的眉眼温润,却分外熟悉,我应该,不,我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这让我感到一丝丝安心。 目前遇到的一切都太可怕了,我们跟着那名自称为 克洛德的神甫鱼贯而入,热罗姆阁下走在最前头,他似乎越长越高,影子在壁龛间拉长、曲折,似乎有意识地在蠕动。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这里可是圣日隐修会的会产,他们素来以虔诚闻名因蒂斯。我暗暗地唾弃着自己,跟随众人穿过回廊,踏入位于修道院中心的圣堂。 我见到了真实(被划去) 我们一行人穿过庭院,修女还在叽叽喳喳地热情地与热罗姆阁下攀谈,我想到我的妹妹,她在前一年加入了九姐妹会,成为一名见习修女,我们全家都为她感到骄傲,即便我们兄妹俩都发誓将终生奉献给主,家族的血脉将在我们这一代断绝。 那些庸俗之人是不会理解信仰的伟大的,我见过真实,我进入过天国,那银发的天使告诉我们此为神魂超拔,我们注定要从异端的欺瞒中得见真相。 啊,看哪,克洛德神甫推开了天国的门,倒钉在十字架上的主,我们的太阳(……太阳?),我们的救世主,我们的大君王! 我的脸被祂的神圣光辉烧灼得滚烫,用手一摸已经起伏不平,也对,像我这样背弃正信之人,应得的救赎唯有死亡。 在那之前,我随便找了一间祈祷室,用放在那儿的纸和笔,写下了我的所见所闻。 赞美主,赞美伟大的真实造物主。] 一只苍白的手拿起手稿,原本整洁平滑的羊皮纸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笔者狂乱的字迹被已经干涸的血迹染得模糊不清,但那道含着笑意的目光只是轻轻扫过,就辨认出了全部字迹。 “呵呵,也不知道祂此刻在神国里会是如何地气急败坏,宁可烧死被污染的信徒也不愿意让我们渗透进祂的教会吗?真是忘本啊。”萨斯利尔放下手稿,语气中带着奇异的轻柔。 在祂的身边,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银发的身影,身披素白长袍,一双银色的眸子淡漠又平静,宛如人机一般对萨斯利尔的话丝毫不接茬。 萨斯利尔不以为忤,祂转过身,看向乌洛琉斯,两张截然不同却同样美丽的面容彼此对视着,乌洛琉斯的银瞳中倒映出“暗天使”的影子:“我已经掩盖了这里的特殊,在主的赐福下,我能部分行使‘循环’的权柄,今晚发生的一切将归于命运长河。” 乌洛琉斯罕见地说了一个长句,萨斯利尔心想,忍住了揉搓大蛇头毛的冲动,又看向角落里恭敬侍立的克洛德。 “布道兄弟会的总会保存有一份‘无暗者’的非凡特性形成的封印物,你知道该如何去取。”祂轻描淡写地安排了克洛德的晋升考验,挥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克洛德的身影消失在祈祷室的门口,乌洛琉斯的眸子微微一动,素白的指节收回到亚麻袍袖当中——就在刚才,祂为克洛德施加了一份好运。 萨斯利尔微微偏过头,似乎在认真倾听什么,忽然,祂笑了一声,迎着乌洛琉斯的注视,祂的嘴唇勾起:“主刚刚给我讲了一个有关金色鬈毛羊的笑话。” 乌洛琉斯淡漠的目光渐渐染上迷茫。 …… 在霍纳奇斯山脉南麓,因蒂斯王国这一侧,中部高原的边缘处,坐落着永恒烈阳昔日的神国,即如今的永恒烈阳教会总部 。 高大宏伟的建筑通体洁白,镶嵌点缀其间的黄金雕塑繁复华丽,反射着令人目眩神迷的明亮光辉,尖塔高耸入云,由数条肋拱顶支撑的宏大空间自带庄严、神圣又令人畏惧的意象。从中殿向后,是唱诗班阁楼,孩童空灵的歌声乘着穿过彩窗的清风盘旋在圣堂内,日复一日地歌颂着永恒烈阳。 然而此时此刻跪在祈祷室内的身影却明显心情不佳。 圣维耶芙猛地睁开眼,祂的鬓角贴在头皮上,不知何时已经冷汗涔涔。就在刚才,永恒烈阳降下了祂的神谕,圣维耶芙为那份炽热的,来自本途径真神的怒火而感同身受,狼狈地匍匐在地。 找到萨斯利尔。 神谕很简短,圣维耶芙咀嚼了几遍,脸色阴沉了下来。 那名遥远年代里的天国副君虽然已经因为真实造物主的诞生而跌落天使之王的尊位,但仍然强大而诡异,圣维耶芙不止一次在祂手上吃了亏,这让骄傲的“逐光者”如何能够咽下这口气。 真实造物主的眷属……又来到了特里尔。 圣维耶芙拳头紧握,目光冰寒。 这一次,一定要让“暗天使”陨落! 13.拜血教负责搅动泥沙 “是拜血教,他们希望呼唤那位古老的‘恶魔君王’降临。” “我问的是你们,尤利娅,魔女们在拜血教的阴谋中扮演什么角色?” 阴影编织而成的帷幕波动了一下,堕落的气息如同涟漪一般晕开,被称为“橙之圣女”的半神敏锐地察觉到那附着在梅迪奇后裔灵体上的些许不悦情绪,把头垂得更低了:“一名‘绝望魔女’即将在苏希特省的首府晋升。” “这是祂的意志还是你们的自作主张?”“马塞尔·梅迪奇”不可思议地微微摇头,面上的阴影愈发浓重了,“……不行,主,现在还不到时候。” 罗莎莉听见那身份不明的高位者逐渐陷入狂乱的自言自语,忍不住微微抬起头,就在那一瞬间,又被尤利娅夫人一把按下。从笼罩着“马塞尔·梅迪奇”的阴影帷幕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血肉撕扯断裂的声响。 片刻之后,“马塞尔·梅迪奇”抬起手,从他的掌心升起一团又小又白的物什,尤利娅夫人伸手接了过来,那是一截苍白修长的尾指,骨肉的断面处还有阴影的力量在蠕动。 “你知道该如何把它献祭给那位原初魔女。”阴影帷幕如潮水般涌动着,高位存在的嗓音轻柔中染上了几分疲惫,海浪在祂身后无尽之处冲刷着漆黑的峭岩,“第四纪的时候,安德雷拉德家族和贝利亚家族曾成功召唤‘深渊’降临,原初魔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深渊’在第四纪之后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呵呵,希望你们的自作主张还没有触怒祂。” 一个橙之圣女又能说什么呢?尤利娅仿佛能听见母亲在她耳畔的低语,一瞬间汗如雨下。 “……如果没有及时处理拜血教的那群疯子,永恒烈阳的圣维耶芙可能会降临卢贝尔,这是我们都不愿意看见的,不是吗?”那以“马塞尔·梅迪奇”的形貌出现的高位存在平静地投下最后一枚炸弹,随后阴影帷幕收缩几下,消散在了原地,连同利奥马斯特一并消失不见。 压力陡然一松,橙之圣女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极光会,深渊,永恒烈阳的天使……在因蒂斯晋升“绝望魔女”危险重重,这是她们早有预料之事,只不过一个序列4的晋升尚不足以令永恒烈阳教会出动天使,只要没有天使降临,她相信自己能够辅助新晋半神逃离太阳的注视。 但是极光会的天使为什么笃定圣维耶芙会因为拜血教来到卢贝尔?尤利娅不是莽撞无脑之人,和拜血教达成心照不宣的共识之前,她接触过那些恶魔家族的非凡者,至多不过序列5的欲望使徒,就算想要召唤的是深渊中的“恶魔君王”,他们的灵性又能支撑多久? “母……老师?”她的胳膊被一双柔软的手掌触碰,她曾经的儿子,如今的女儿兼学生满眼担忧地挽住她的胳膊。一颗年轻的心,一个年轻的生命,魔女们的延续,比她们更有希望接近最初的年轻人。尤利娅感觉自己胸腔中跳动的血肉已经越来越难以自欺欺人地忽视岁月的沧桑留下的伤痕,失去了年轻之心的不老魔女还真的不老吗?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坚定地安慰惶恐的小女巫:“刚刚你也听到了,我们必须赶紧回去布置祭台,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执掌混沌的魔女,由祂来亲自定夺。” 涉及天使的谋划已经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圣者能够左右的了,被牵扯进来的原初魔女固然会愤怒,会降下惩罚,但祂必然会伸出援手,因为她必须活下来,就像她冒着被索伦家族察觉的风险也要推动大儿子,不,大女儿晋升半神,又亲自前来救援小女儿一样。 这就是魔女家族,魔女教派延续至今的秘密之一。 橙之圣女尤利娅再次睁开眼,美丽的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凌厉,她的目光在先前那高位存在所在之处停留了片刻,旋即握紧了罗莎莉的手,二人的身形被一寸寸擦除,消失在空气中。 …… 那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了,借着自家阴影眷属的灵体恐吓了一番魔女后的萨斯利尔单方面屏蔽了真实造物主,又以本尊身份去找了乌洛琉斯,拉着大蛇跑到隐修院的灵界里演了好一场大戏。 只可惜那名为热罗姆的修士似乎真和奥塞库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最后一刻察觉到了阴影帷幕和堕落的气息,毫不犹豫地引动了一丝源自永恒烈阳本尊的神血,以至于萨斯利尔不得不亲自出手遮掩。 唉浪费了一份序列5的魔药材料,祂抿了抿唇,乌黑的鬈发在如同雕塑般俊美苍白的面颊旁边飞扬,被黎明时分的夜风吹起又落下,被萨斯利尔心不在焉地拢在手心。 从祂身后传来一大群鸟儿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萨斯利尔没有回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搭上了祂的肩膀。 “好久不见,阿蒙。”祂平静地转过头,黑漆漆的眸子望进了另一双乌黑的眼瞳,后者捏了捏右眼眶上那枚水晶雕琢的单片眼镜,一顶宽檐魔法帽歪歪扭扭地压在头顶,将一撮翘起的卷毛压扁在帽子底下,“卢贝尔不是特里尔,本体的降临不会引来神降。” 暗天使握住阿蒙搭在祂肩膀上的手掌,一点一点掰开:“一具序列2的分身?阿蒙,你在我面前什么时候这么谨慎了?” “有意思,你又不是祂,怎么还学着祂的口气跟我说话。”阿蒙瘦削的面颊上闪过一丝讥嘲,唇角高高挑起。 萨斯利尔轻笑一声,并不担心时天使防不胜防的偷窃与寄生,当年祂从巨人王庭走出的时候,迎面就遇上了阿蒙的本体——生来就是自带唯一性的天使之王的造物主之子头一回体验到了低序列非凡者乱看就会乱死的人生无常,当时刚穿进暗天使壳子的高维读者懵逼地看着痛成一地蒙蒙虫蠕动打滚的阿蒙,祈祷二等分的格里沙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自那以后阿蒙就老实了很多,本体几乎不在萨斯利尔身边出现,分身也不敢寄生偷窃到萨斯利尔头上,不知道亚当作何感想,反正真实造物主听起来挺欣慰的,叽里咕噜地跟萨斯利尔嘟噜了一大通听不懂的胡言乱语。 “有事说事,你哥派你来的?”萨斯利尔捋了捋发丝,天边泛起鱼肚白,裸奔的奥塞库斯即将挣脱大地的束缚跃上天穹,脚下的教堂逐渐从夜晚的安眠中醒来,敲钟人却并未如同往日一般蹒跚着走上敲钟的塔楼。 阿蒙一时间没有回应,许久,祂才幽幽地开了口:“祂管不着我,我只好奇一件事,能让偏执狂和你同时关注的人类,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萨斯利尔拳头硬了,祂就说怎么卢贝尔城里最近的含蒙量上升得这么快,合着这小子分批次偷渡进来了足足有一整个序列2的力量的分身:“你知道我在关注他,你还敢让你的分身出现在他的身边?” 祂的语气轻柔又危险,堕落的阴影如潮汐般触碰上了阿蒙的长袍下摆,后者的单片眼镜闪了闪,似乎在纠结到底是老实回答还是作死到底。萨斯利尔看都没去看祂,知道这小子在示弱以放松他人警惕方面颇有经验,自然不会被祂骗了过去——毕竟祂又不是真正的萨斯利尔。 “好没意思,”阿蒙咂了咂嘴,“我又不会寄生他。不过工匠投下的关注越来越多了,你应该还记得你只是个序列2的天使吧?” 阿蒙会关心人了?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萨斯利尔差点下意识地拨号给真实造物主。 “高风险高回报,”祂目光微沉,阴影帷幕如同轻纱一般环绕周身起伏,“况且你怎么就那么确信我只有序列2呢?” 祂的手指轻轻在胸口点了点,华丽繁复的长袍连同胸前的血肉向两侧分开,冒着热气的胸腔中本应出现的胸椎骨却被一片灰白、古老又沧桑的石板取代,那斑驳的表面还在缓慢起伏着,仿佛还在呼吸一般。虚幻的浪涛声从石板后传来,一声响过一声,不会有人将其错认为是血液奔涌的声音。 阿蒙目光一凝,身着因蒂斯贵族服饰的青年瞬间炸成一蓬蒙蒙虫,寄生在肉眼不可见的微生物上瞬间融入了空气。 萨斯利尔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片刻后,消失在空气中的蒙蒙虫又汇聚成一只 阿蒙,阿蒙有些狼狈,单片眼镜也歪了,祂看起来似乎有些红温。 “你把周围的空间都替换成了阴影世界?” “你刚刚不也看到了吗?多亏了……亵渎石板。”萨斯利尔谦虚地抚摸了一下胸口,那比石油更粘稠的海水仿佛要溢出胸膛,打湿萨斯利尔的指尖,“其实你想走完全可以走,你只是不想见主。” “你真讨厌。”阿蒙叹了口气,“难怪偏执狂不愿意见你。” 孩子……你爸哥不愿意见我可能纯粹是oc爸捏的得意之作被我穿走了而已,萨斯利尔默默吐槽。忽然,阿蒙拍了拍脑门,呵呵一笑: “呵,竟然忘了说最重要的事,偏执狂要我转告你,祂已经将‘纯白’的天使引去了特里尔。” “……祂想要什么?” “想知道?你自己去问祂啊。”阿蒙捏了捏单片眼镜,又摊了摊手,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微笑。 萨斯利尔沉默了,亚当把圣维耶芙“写”走了固然是好事,圣日隐修会尚未在因蒂斯的锚点中扎下根来,况且因为祂和真实造物主的一些设计,与永恒烈阳的确存在着几分神秘学上的关系…… 但是总觉得欠亚当一份人情是更危险的事! 萨斯利尔虽然对作为远古太阳神的格里高利推崇非常,却并不会用同样的滤镜看待亚当和真实造物主。 真实造物主只是因为陨落、权柄和缺少锚点的影响陷入了疯狂,在萨斯利尔用亵渎石板和真实造物主建立神秘学关系后,这位昔日造物主的人性面已经恢复了几分理智,又在极光会上下兢兢业业的传教过程中积累了不少稳固的锚,总体情况稳中向好,不说话的时候也是一位富有魅力的阴郁风神明。 而亚当,萨斯利尔始终存在着一分忌惮。为了更高的利益,牺牲一切都是合理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可是格里沙,你是人,当从人变来的神只剩下神性,这又算什么? 萨斯利尔微微垂下眼睑,从祂的袖口钻出一截儿堕落血肉化作的触手,亲昵地贴在祂的手腕内侧,挠了挠祂的手心。 唉,果然还是真造萌萌。 萨斯利尔完全没有自己已经滤镜叠了八百层厚的意识,反而捏了捏掌心的触手,在阿蒙一言难尽的眼神中柔声道:“主啊,看看你儿子吧,这孩子难得见一回,下次再见可就难了。” 触手晃了晃,发出哔哔的声音,阿蒙看起来很想逃。 萨斯利尔觉得很温馨。 仔细一想,萨斯利尔也未尝不是阿蒙的二十六分之一的爹。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阿蒙的单片眼镜一直在疯狂闪烁,挑着四周还没有被混沌海气息污染的地方,尝试着偷走阴影的概念,“你还记得你脚下的建筑是‘纯白’的教堂吗?” 回应祂的是萨斯利尔的一声轻笑,祂伸出一支苍白的手掌,握紧了身边的麻绳,钟楼上的青铜大钟在清晨的甜美空气中散发着沁手的冰凉。 “好好学,阿蒙,你以后也要为一位神明敲响天国的钟。” 不等阿蒙反唇相讥,萨斯利尔就用力扯动系着钟摆的麻绳,在天使的指挥下,阴影世界轰然崩塌,恢弘的钟声震耳欲聋地回荡在钟楼上,日复一日足以令凡人的双耳失聪。 然而对于神话生物而言,反而是彼此的话语更加清晰。 萨斯利尔的笑声乘着风飘荡到很远:“你觉得我,我本人在畏惧‘太阳’吗?阿蒙,你什么都不知道,去求求你哥吧,指不定祂大发慈悲,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多么,多么可怜的小乌鸦啊,我都快怜悯你了!” 在辽阔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了一团炽白灿烂的火球,奥塞库斯向全世界宣告着祂的权柄,将无尽的热量与光明普照大地。 阿蒙静静地注视着那轮烈日,神话生物不会因剧烈的光线刺激而血肉肿胀,可萨斯利尔分明看见那两粒渎神者的眼折射出刺目的水光。 祂总疑心自己看错了。 14.拜血教坠机了 卢贝尔城西郊,有一处占地面积极大,颇为华贵不凡的宅邸。这处房产装修考究,位于一处高丘之上,四周围墙圈起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修整得极为齐整。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见过那扇被锁住的大铁门打开过,风吹日晒,竟已经生出了斑斑铁锈。 但这栋宅邸又确乎是有人居住的,在每周最开始的那天,从宅院的后方会悄然开启一扇小门,附近的农户送来新鲜的米蔬水果,还有若干活蹦乱跳的牲畜。 可是仍然没有人目睹过居住在其中的主人或仆役。 又有人说,在几个深夜里,有城里的闲汉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往西郊走,一去再也没回来。而这处高丘上宛如匍匐怪物的沉寂老宅,却烛火通明,宾客满厅,那些扭曲拉长的影子倒映在窗帘上,从动作可以辨认出那些人影在举杯相和,宴饮达旦。 不是没有人上报给永恒烈阳教会的裁判所,可那些白袍子的神官来了又去,什么人都没有抓走。 于是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毕竟这户奇怪的人家到底是付了切切实实的里克和科佩,至于那些闲汉又算得了什么,每年冬天都会消失一批的存在。 然而今日有些不同,乌云阴沉沉地压在卢贝尔的上空,早秋的晚风理应带着些许残夏的灼热,却在今日忽然转凉,寒丝丝的冷意如跗骨之蛆,缠绕在每一个不长眼睛的敢于接近庄园的人身上。 而专业的非凡者却能看出来这是穿过灵体的正常现象。 “怎么会有这么多死灵?” 几名女性非凡者呈半包围的姿态从宅邸的四周向中间的主体建筑围拢而去,其中一人半是抱怨半是震惊地用气声骂了一句:“这里的裁判所是干什么吃的?” “闭嘴,蒂芙妮!”为首的那名年长女子回首瞪了她一眼,凌厉的目光又扫过剩下的几名下属,“封印物的时效有限,‘恶魔’途径的能力你们都清楚,今天是一场硬仗,谁要是敢懈怠了,哼,准备好体面一点的自杀方法吧!” 几个较为年轻的女孩们被前辈吓唬了一通,呐呐不敢吱声。 年长女人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只古里古怪的手套,深吸一口气,戴在了右手上,顷刻间,她那小麦色的肌肤晕染开尸体一般的惨白,紧跟在她身后的两名副手同样显露出死人一般的特征,她们的身形渐渐虚幻起来,仿佛和庄园里那些目光呆滞的死灵别无二致。 从为首者的口中呼出一口寒冷刺骨的白气,她本就严厉的神色愈发不愉,语气也冷硬了几分:“蒂芙妮,你带几个人从马厩那边翻过去,注意封印物的时限,随时替换携带,剩下的人在庄园周围时刻警惕。” “是,大修女长。”众人齐齐应道。 一道目光隔着几重墙壁的阻隔,精确地落到了她们的身上,眼睛的主人轻柔地眨了眨眼,几乎是在瞬间收回了目光。 “怎么了,洛里亚,你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恶魔家族就这点不好,到了序列6之后就有一个名为“恶意感知”的能力,同时灵感也会大幅提高,对于周围细节变化的感知极为敏锐。洛里亚抬起头,那发话的女子正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眼睛里充斥着贪婪和恶意,那张扭曲的面容近乎贴在他的脸侧,轻轻喷吐着热气。 贝利亚家族这一代晋升最快的女孩,洛里亚·诺斯的未婚妻。 洛里亚难以遏制地想起她的信息,心底传来一声轻笑,而洛里亚只是目光微微转动,斯文地勾起唇角:“没什么,我只是太期待即将开始的仪式了。” 不,这不是我想说的,诺斯,贝利亚,安德雷拉德,有人听见我的声音吗? 无论是谁来看,都只能看见洛里亚·诺斯那张极具欺骗性的皮囊纹丝不动地安然站在原地,而他的灵体深处却是一阵剧烈的挣扎,片刻后又归于平静,只在灵体表面浮现了一瞬虫豸的轮廓。 “当然,洛里亚,”贝利亚小姐用分叉的舌尖舔了舔殷红的唇瓣,笑得花枝乱颤,“在恶魔君王的降临仪式上成婚,一千年里不会再有恶魔家族的夫妇比我们更加荣耀。” “叔叔只有序列5,而我们也不过是序列6,希望仪式不会出什么岔子吧。”洛里亚叹了口气,漫不经心的语气中掺杂了几分似真似假的忧心忡忡。 贝利亚小姐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畏首畏尾了?放心,有卢贝尔全城的灵魂和我们已经奉献上的血祭,仪式一定会成功的——再说了,不是还有那群在准备晋升仪式的魔女给咱们做掩护吗?” 那可未必,洛里亚朝她礼貌地笑了笑,抬脚就走。 为了准备降临仪式,三大恶魔家族在因蒂斯的分支清出了一整个礼堂,连同那些装模作样的太阳圣徽一同丢到了庄园里的工具房,此刻微微凹陷的地面中央,筑起了一座五芒星形状的祭坛,庞大的祭坛的每一个角落都插着一支微黄的油脂蜡烛,带着残肉的血淋淋的骷髅是蜡烛的底座,空洞的眼眶无神地“望”向祭台中央。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人皮缝纫的祭司长袍,人皮很柔软,在寥寥几支蜡烛映照的模糊又苍白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珠光。 “仪式开始。”他的声音粗哑低沉,仿佛从地狱深渊中传出来的咆哮。 众人齐声颂唱,污秽亵渎的恶魔语颂歌在人类的声带上来回滚动,仿佛有一千人在尖叫,一千人在哭嚎,一千人在放声大笑。 无形的灵将新鲜的冒着热气的尸块塞入祭坛的缝隙,血浆沿着已经被反复浸染成暗红色的石料边缘流淌而下,这些饱经折磨然后死去的凡人,他们残破的灵在失心嘶吼着,呼唤着来自深渊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不是“罪犯”途径序列7那些闹着玩的恶魔投影,是实打实的恶魔,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即将给卢贝尔,乃至整个苏希特省带来无尽灾难的高序列存在。 祭坛吸饱了血,又被拜血教准备的仪式所取悦,那些暗红色的石头表面变得异常柔软,宛如子宫一般不停鼓胀收缩着,仿佛有什么将挤过那条虚幻的甬道,从嵌在祭坛中间那沾满高位恶魔气息,刻有恶魔君王尊名的符咒上“诞生”。 忽然,那枚符咒表面出现细微的波纹,紧接着,这块足以彻底腐化低序列非凡者的符咒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无生者的喉咙里迸发出一阵怨恨的尖啸,那尚未诞生至凡世的污秽胎儿夭折于深渊的子宫之中。 祭坛寸寸开裂,浓稠的鲜血泼洒,弄得满地都是。 老诺斯突然匍匐在地,从口鼻间溢出血,他狼狈地蘸着自己的血,在地面绘出一个玄奥的记号。 崩坏的祭坛宛如煮开的汤锅,只不过那升腾的“热气”勾勒出了一道虚幻的恶魔的影子,老诺斯的身体在顷刻间膨胀爆炸,滚烫的碎肉兜头盖脑地浇下,连同礼堂角落都染得血红。 “缓慢!”那些雾化的血肉首先凝聚成一张嘴,吐露出一个恶魔语词汇。随后,老诺斯的身形再次凝聚成形,头顶一对巨大的山羊角,背后一对畸形的巨大肉翼,虚幻黏稠的乌黑体表露出一张张狰狞的大嘴,森白的牙齿间挂着五光十色的涎水。 在他面前,三道女人的身影勾勒了出来,她们动作僵硬,面色扭曲,欲望使徒不过数秒的掌控欲望使得她们被“缓慢”的时限被无限拉长,属于恶魔的污秽污染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她们的精神,以至于其中一名序列六不得不解除了封印物带来的死灵化,释放专克堕落污秽的“歌颂者”途径的力量。 “太阳,死!!” 不知道是恶魔语本就简陋粗糙,还是高位格仪式失败造成的反噬,完全恶 魔化的老诺斯在看见那一点儿圣洁灿烂的太阳圣光时就大喝一声,污秽之语炸响在三人耳畔。 咚,咚,咚,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泵动的速度远远超过正常的范畴,目睹血祭的愤怒、信仰被挑衅的狂热、深渊恶魔在侧的恐惧……千奇百种强烈的刺激横冲直撞,仿佛就要,就要—— “叔叔,您都一把年纪了,拼什么命呢?”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笑吟吟地在礼堂的穹顶下回荡,三人的身形陡然一滞,软软地倒伏在地。 洛里亚·诺斯那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老诺斯化作的恶魔旁边,手里提着两根弯曲的羊角。恶魔怒喝连连,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看见洛里亚身后横死一地的拜血教成员们,贝利亚小姐的头颅提在洛里亚·诺斯的另一只手里,被他优雅地举到眼前,口中轻诵: “堕落!” 贝利亚小姐的头颅放声尖叫。 在老诺斯的目眦欲裂和三位明显是永恒烈阳教会官方非凡者的眼前一黑又一黑下,洛里亚露出一抹堪称愉悦的微笑: “诺斯叔叔,深渊有什么意思,不如祈求我们创造一切的主,阴影帷幕后的主宰,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降临此地,净化来自深渊的污秽。” 在后来的忏悔报告中,负责此次行动的大修女长的回忆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昏暗阴影自周遭垂落,隔绝了来自深渊的窥伺。至于同样象征堕落与不洁的权柄为何自称【净化】,在更上一级的大主教那里自有解释: “真实造物主至少比深渊恶魔要好一点,不是吗?没有说真实造物主不是邪神的意思,宗教裁判所已经在清理极光会了,今天,明天,或者后天,总是会清理完的。” 在报告中间大段大段被划去的段落里,标记了一处异常:……该神秘非凡者疑似为半神级强者,然而却没有展现任何“罪犯”途径的非凡能力…有类似“禁止”“阻断”的能力,不排除“仲裁人”途径的可能性…… 总之知道是极光会的就行了,极光会宣布对此负责。 永恒烈阳教会表示如鲠在喉,极光会神秘圣者单枪匹马私闯民宅制造灭门血案但其实是为了阻止召唤恶魔君王的高危血腥仪式?事后甚至还打扫干净了现场清除了污染?这不对吧这不应该是我们宗教裁判所干的活吗? 就在宗教裁判所还在焦头烂额排查拜血教在苏希特行省的残余势力的同时,极光会替天行道扫黑除恶的丰功伟绩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那位极光会半神在离去时还顺手解放了那些被三大恶魔家族拘束在庄园里的平民死灵。因此,永恒烈阳教会不仅不能明火执仗地通缉极光会,甚至还要遮掩他们存在过的痕迹,真是给那些狂热的教徒狠狠上了一课。 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神秘的极光会半神真的什么都没有带走吗? “我可是‘寄生者’,你什么时候见过小偷主动归还失物?” 蒂芙妮心如死灰,看着眼前仍然披着洛里亚·诺斯皮囊的神秘半神含笑捏了捏夹在左眼眶上的单片眼镜,要哭不哭地哀叹:“我不能做叛徒啊,我还有大好的青春——我是个‘太阳神官’,这个途径到序列7已经没有野生非凡者了啊!” 饶是她哭天抢地,面前的半神也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在微微侧过耳倾听了什么之后嗬嗬地笑了起来:“这个嘛,我们极光会也是很有经验的,我们这边也不是没有从永恒烈阳教会叛逃的非凡者,说起来还是你的老前辈呢,既然如此,我便带你去会他一会,要是被打趴下了,可就得愿赌服输咯! 对了,他现在大概已经晋升序列4了,加油啊,意志坚定的大姐姐。” 在“寄生者”猖狂的笑声中,蒂芙妮原地失意体前屈,想要灵性一动把自己弄昏过去,却在瞬间大脑一空,失去了这个念头。 15.下一站:特里尔 “国王的请柬?白枫宫舞会?” 罗塞尔的声音里充斥着兴奋,沙利叶瞥了他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这家伙完全没有寻常小贵族被国王召见的受宠若惊,反而满满的都是开辟新地图的好奇,和充满自信的优越感—— 也行吧,沙利叶挺欣赏他的态度的,索伦王室自从先祖被亚利斯塔·图铎一锅煮了之后便一蹶不振,两位序列2的天使公爵据说状态一直不好,原本还有的第三位序列2大公爵在百年前和弗萨克帝国的一次隐秘冲突中陨落,只给索伦家的子孙们留下一份序列2的非凡特性。 北大陆王室都是天使家族,可有大天使的和只有普通天使的能一样吗? 若真有一位序列1的大天使在,永恒烈阳教会也不至于在因蒂斯王国拥有这么大话语权了。沙利叶暗中磨了磨牙,怒其不争地蛐蛐了一番索伦家族,完全不在意正是自己趁乱捡漏了索伦家族手中的那份“征服者”非凡特性。 “正好,我也要去特里尔一趟,我们一起走吧。”沙利叶笑眯眯地盯着罗塞尔,看得后者浑身发毛。 罗塞尔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特里尔……可是沙利叶你不是隐秘组织的成员吗?” “哦?这么说来,你是在关心我?”沙利叶那对湖绿色的眸子微微转动,溅起点点温柔的涟漪,他笑了几声,“让我猜猜,你是觉得特里尔太危险,怕我被永恒烈阳教会发现然后抓走?你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斗圣满地走,斗尊不如狗’?” “哎你怎么真看我写的!”罗塞尔大窘,同时又有点心虚,这会儿的黄涛多少还有点刚做文抄公时候的羞耻心,抄起《斗〇苍穹》来还不敢一字不差地照搬,修修改改,反倒是不如原作浑然自如。 沙利叶看着罗塞尔脸上的神色变幻来变幻去,觉得颇有意思,指节叩了叩桌面,叹了口气:“唉,罗塞尔,小罗塞尔,你在签出版社之前都不了解一下背景吗?” 罗塞尔低下头,一支骨肉匀停的手掌伸到他面前,微微偏转,露出一张装帧精美的名片。 “阿贝尔家族从一千年前就是因蒂斯画家诗人歌手和雕塑家的最大赞助人之一,出版业当然也属于阿贝尔们投身的事业之一。”沙利叶十指交叉抵住下巴,笑得很老钱,“他们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交上来的第一份手稿就是我过目的。”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写得好呢。”罗塞尔看起来有些沮丧,嘟哝着什么“果然网文还是太超前了”的话。 “你怎么会这么想,”沙利叶闻言责备道,“我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吗?你要是真的写得一团糟,就算是我的朋友我也不可能对你网开一面的。” 嗯……罗塞尔矜持地摸了摸下巴,越过今年他就二十了,下巴上已经长出了一点儿毛茸茸的柔软髭须,手感颇佳。 穿越一千多年,加上“秘祈人”途径可没有什么记忆方面的加成,前世顶着翻译软件本就看得半懂不懂的华国网文基本上只记得个大概,为数不多拼命记住的只有当前所处的这个世界二百年后的那些故事,从中剥离一些从未来看向当今的蛛丝马迹以和当今之世互为印证。 这一千年来,沙利叶没少结交学者文人、画家雕塑家,只可惜曲高和寡,非高序列的凡人生命更迭太快,基本上和中世纪持平的高文盲率和交通闭塞程度更是雪上加霜,至于那些文化水平高,寿命又悠长的家伙,沙利叶可不敢随便勾搭,毕竟自家老大真实造物主和七神是什么关系,沙利叶可再清楚不过。 他已经无聊太久了。 “罗塞尔,你真是命运赐予因蒂斯,不,北大陆的意外之喜,也只有你才能想出这么多奇思妙想。”沙利叶意有所指,“想必国王也是看中了你这一点,恭喜啊,得到王室和工匠教会高层的关注,晋升有望。” 罗塞尔被夸得有些刺挠,他搔了搔后脑勺:“你怎么说得好像我之后就常驻特里尔了一样。” “你难道不知道吗?”沙利叶小吃一惊,他怎么记得王室信使来的时候他也在场,罗塞尔完全没听明白? “真有这回事?”罗塞尔露出一副心虚的表情,“你知道我是听不懂这种弯弯绕绕的贵族辞令的吧?” “你不也是贵族吗?真是……”沙利叶的唇角抽搐,完美的脸庞上浮现出极为人性化的生动神色。 “对了,沙利叶,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真的要和我一起去特里尔?”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话多,罗塞尔左思右想,还是把歪掉的话题重新捡了回来。 “当然,我一个柔弱的普通人,当然得蹭你们非凡者的便车回家啊。”和好友同时松了一口气,笑意重新染上沙利叶的脸颊,他忍不住多提点了几句,“只有极少数存在的公开露面会导致官方非凡势力的严厉打击。”所以进入特里尔的不会是萨斯利尔,只会是沙利叶·阿贝尔。 罗塞尔不知所以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猜到沙利叶绝对比他序列高得多,但到了会被教会和王室严厉打击的程度?不至于吧?况且以阿贝尔家族在因蒂斯贵族圈的地位,想必沙利叶也没有什么展露非凡能力的必要。 那种层次的高序列非凡者有查拉图一个就够了,如果沙利叶也是……不可能的事,这家伙恶趣味这么足,整天想看我笑话,怎么可能是和查拉图一样的高序列强者。 嗯嗯,对的对的,就这么想。沙利叶唇角弯弯,笑容愈发不怀好意。 很快就到了离开卢贝尔城的时候,卢贝尔的工匠教会主教特意写信给特里尔方面,找了教会内部的关系,安排了一位执事前来护送这位近来颇受赏识的年轻后辈前往因蒂斯的首都。与此同时,数百年来极少干涉工匠教会事务的阿贝尔家族同时致信给大主教,请求一事不烦二主,干脆一并把沙利叶·阿贝尔男爵给接来特里尔吧。 你问为什么阿贝尔家族的私事要拜托给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工匠教会,那是因为你们教会看中的那个罗塞尔·古斯塔夫正是我们家沙利叶的好朋友呀。 信不信不重要,总之在沙利叶的努力下,阿贝尔家族和工匠教会终于找到理由搭上线了,这对双方都是好事一桩。消息到了白枫宫那儿,又捎带上了爱德华兹·索伦。 新晋的“挑衅者”还没能控制住自己外溢的灵性,而努力扮演的结果就是工匠教会的执事快马加鞭,赶在把这位王室的纨绔子弟打死之前顺利抵达了卢贝尔城。 “什么?你快要晋升序列7了?”爱德华兹刚下马车时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不见,一头棕毛耷拉下来,仿佛一条霜打后的茄子。 “客气,主要是‘通识者’阶段消化得比较快。”罗塞尔听了一耳朵爱德华兹的自吹自擂,终于逮着个机会杀了杀他的气焰,愉快地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了朋友的失落之上。 爱德华兹哼哼两声,嘟囔了好一会儿才消停。对于罗塞尔的发明,即便远在特里尔,他多少也听闻了一些,当时只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工匠教会在因蒂斯合法传教那么多年,“通识者”途径的非凡者没有几个能像罗塞尔一样,在序列9的时候就整出这么大动静。 “好吧,难怪你们工匠教会的执事先生带了一件圣物到卢贝尔来,大约是发现你知道扮演法了。” “知道就知道,”罗塞尔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没办法,自然而然地就消化完了,能晋升为啥不晋升,唉,这种事情,你懂。” 呵呵,爱德华兹假笑两声,没敢说自己努力扮演猎人整整一年才把之前就已经初步掌握的序列9魔药消化干净,时间长到自己亲哥都忍不住来旁敲侧击了一些扮演法的要点……至于因为当猎人当得太失败,导致家里的非凡者长辈都没看出来自己心血来潮的打猎爱好其实是在扮演这回事,爱德华兹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你们在聊什么?”沙利叶从客房踱了出来,披着荷叶袖睡衣的胳膊搭在门口的楼梯扶手上,笑意盈盈地望向楼下大呼小叫的两个年轻人,“年轻真好啊,我现在连侄女都十多岁了,可不比你们。” 不等罗塞尔开口,爱德华兹率先撇了撇嘴:“你不过是因为辈分高,论年纪连我哥都比你大好几岁。” 作为家中幼子的爱德华兹·索伦子爵表示:禁止同龄人装老登从我做起。 沙利叶只是笑笑不说话,礼貌地转向了罗塞尔的方向:“时间差不多了,执事这时候应该已经在大教堂等你了。” “那我和爱德华兹先过去了,你在公寓等我们来接你,还是一起过去?”罗塞尔听得冷汗直冒,爱德华兹这家 伙多半是回家后和他那个伯爵哥哥摊牌了之后,自恃半个官方非凡者,一下子胆肥气壮了起来。 看在他姓索伦的份上,沙利叶应该不会往死里打吧? 嘶……不过这家伙要扮演挑衅者…… 真的,没事吧? “我的公开身份可是普通人,而且我也不信仰工匠之神,等你们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就能看到我了。” 沙利叶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趴在栏杆上送别了略带遗憾的罗塞尔和恋恋不舍的爱德华兹,他才直起腰。 祂的灵性微微触动,一阵无形的风吹过袖口,将一封书信塞进了祂的手里。 萨斯利尔指尖动了动,揉搓了几把信使的“脑袋”,等后者晕晕乎乎地一头栽进了灵界,祂才心情颇好地展开信纸。 昏暗的阴影笼罩上这处过道,羊皮纸上写着的油墨字迹却依旧清晰,萨斯利尔仿佛能看见亨丽埃塔蜷缩在祈祷台前,日常照明用的是羊油蜡烛,略带膻味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拉扯得很长。 “……倒悬于阴影帷幕下的羔羊, 真实造物主的代行者,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英灵…… …… C在晋升后一直哭,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主,好羡慕(划掉) 利奥马斯特的“倾听者”魔药消化得特别快,您有什么头绪吗?注:他觉得自己可以立刻晋升隐修士,成为神使,但我觉得最好还是巩固一下再说。 新来的那个“太阳神官”小姐和C面对面哭了半刻钟,最后C念诵主的尊名终于让她消停了,虽然这是您的意思,但学生还是有一事不明,为什么非得是她? 加布里埃尔也快要晋升了,她的虔诚让我觉得又自豪又钦佩,真是后生可畏,或许在几年后,她就可以接替我的位置,而我可以继续侍奉在您的身旁。 尊敬的暗天使殿下,学生如今已然消化完毕‘蔷薇主教’魔药,即将晋升‘牧羊人’,以便更加全身心地为主的伟业贡献力量。 万望您的下一步指示。” 萨斯利尔弹了弹信纸,信纸无风自燃,从祂蔓延的影子里站起一道面目模糊的影子,转瞬间就被赋予了蠕动的鲜红血肉与森森白骨,紧接着,雪白的皮肤从双足开始攀援向上,很快便没过了头顶,两簇黑发从头皮里挤了出来,密密挨挨地垂至肩头。 两粒呆滞的眼珠流转起来,很快便与活人无异。 “沙利叶·阿贝尔,”萨斯利尔没有恢复自己作为天使时的容貌,这使得祂和那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青年男子面对面,宛如一对镜像,“快要一千年了,你还想解脱吗?” 真正的沙利叶·阿贝尔咚地一声单膝跪地,发丝垂在脸侧,阴影遮住了他的双眼,那双口舌因长久的静默而干涩无比:“暗天使殿下,我全心全意信奉唯一且真实的主,并无他念。” 萨斯利尔啧了一声,有些无趣地垂下眼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小指上佩戴的权戒:“我有这么吓人?沙利叶,我承诺过你的事,没有一件是没做到的,你又何曾信任过我?沙利叶,你是我第一个学生,是我的教子,是芸芸凡人众生中最接近我的那一个,我赐予你洗名,乃至你的家族因我而立,你有何不满,不足?” “……并无,老师。”初代阿贝尔伯爵的身形摇晃了一下,艰难地应声道。 一只骨节分明,苍白细腻的手指抵住他的下巴,指腹蹭过他的颌骨,他仿佛被蛊惑般微微抬起头,空茫的眼瞳里倒映出自己的那张脸。 “看着我,沙利叶,”那阴影帷幕中的天使用一千年前他记忆起始之时的那副好嗓音呼唤着他的名字,“你的身份、命运,包括你可奉献的一切尽数予我,至多六十年后,我将彻底放你自由。” 祂牵引着教子微微颔首,旋即在对方的额头轻轻一吻,青年仿佛被抽去全身的骨头一般软倒在萨斯利尔的怀里,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暗天使已经消失在了公寓之中。 “我是……”青年湖绿色的眸子里一片混沌,许久,他轻轻弯起唇角,“我当然是沙利叶·阿贝尔,特里尔吗?真是好久没去了, 好期待啊,作为一名‘窥秘人’途径的序列3,在特里尔,会有怎样的奇遇呢?” 16.国王的舞会 特里尔的清晨是从馥郁的花香中醒来的,若是夏天,满园的花卉怒放,在高温中蒸腾了花露,只留给房屋的主人和庭院以醉人的芬芳。然而如今已然入了秋,残花枯枝依旧萦绕着清浅的香气,将大门内外隔绝。 一把剪刀探入花丛间,毫不留情地喀拉喀拉几刀,剪去枯黄的枝叶和花茎,将剩下几支带着绿意的枝条拨弄整齐。 握着剪刀的是一只老妇人的手,沉稳,有力,带着细微的皱纹,却因保养得宜而不显老态,只是平添一副岁月带来的优雅。 庭院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老妇人手腕微微一顿,仍然仔细地将手头的这株花草侍弄好,才放下剪刀,直起身。 方才敲门的是个年轻人,门房验了名帖,就把他放了进来,知道自家夫人不乐意有太多人伺候,于是几名女仆只是在屋子里打扫卫生,也不曾出来。 来客静静地站在廊下,没有因为怠慢而烦躁。他眉眼生得极好,轮廓深刻清晰,多上一分或少上一点都会破坏那份完美,一双湖绿色的瞳孔如大海般深邃,流转间夹杂着点点星光碎屑,熠熠生辉。 “见到您真令人高兴,夫人,您的花园还是一如既往地高贵怡人——说实话,在经历了特里尔大街小巷的洗礼之后,没有什么比清新的空气更昂贵的了。”年轻英俊的客人弯下腰,薄唇在老妇人抬起的手背上一触即分。 老妇人眯起眼笑了起来:“现在像你这样礼貌的年轻人不多了,可喜的是像阿贝尔家族这样古老又有名望的姓氏依旧值得尊敬。” “您过誉了。”沙利叶·阿贝尔微微一笑,礼貌地执起老妇人的手,扶着她进了客厅。 几番寒暄之后,女仆端上了茶盘,茶叶的品种来自临近费内波特的几座茶园,泡好后自带一股玫瑰的芳香,另有一盏鲜牛乳,一叠方糖,一架点心台,盘中干湿咸甜糕点样样俱全。 老妇人命令女仆们退下,才抬起手,亲自为沙利叶斟了一杯茶,稍加奶,多加糖,乳香茶香扑鼻。 而方才还礼貌有加的沙利叶·阿贝尔男爵却只是靠在扶手椅的软垫上,依着老妇人的手轻轻抿了一口。 “重新介绍一下,沙利叶·阿贝尔,初代阿贝尔子爵,我主在因蒂斯的第一位圣者,蒙暗天使殿下鸿福,在地上成为祂的意志的凭依。”他轻点胸口,勾勒出倒十字的符号,“序列3‘预言大师’。” “缄默圣者,玛德琳·德利恩,序列3‘三首圣堂’。”老妇人同样在胸口点出倒十字,语气愈发轻柔,“我在初慕道之时就听闻您的大名。” 沙利叶摆了摆手,示意玛德琳夫人放松:“我此次前来特里尔,盖因为我在一千年前立下的那个预言应验,时代的转机就在现在。” 玛德琳夫人的唇线上扬了几个弧度,慢条斯理地又为沙利叶满上了茶杯:“是您此次同行的那位小古斯塔夫吗?的确很有想法,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发明的那些机器对因蒂斯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因蒂斯纺织业革新也是我们极光会之幸。”沙利叶吹了吹滚烫的茶水,又放了一块方糖进去,“不过不仅仅是这些,玛德琳,你有没有想过,让因蒂斯的天换个颜色?” 缄默圣者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这位年龄远超外表的老妇人摩挲了一下茶杯,客厅里的阴影愈发浓重了:“您是说‘战争’,还是说‘太阳’?” “如果我说是‘战争’,您肯定早有预料。”沙利叶呵呵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倘若我说不仅仅是‘战争’呢?” 玛德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对于一名序列3的圣者来说,这是相当大的失态了,她沉默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半倾过身体,用目光询问对面的同僚:“这是主的谕令?” 与原著不同的是,存在沙利叶的世界线上,真实造物主的疯狂减轻,获得了更多的理智,降下的神谕隐约间还能看出当初远古太阳神的几分风采。正因如此,大多数神谕是通过暗天使之手宣告极光会上下,在组织内部,甚至有人猜测暗天使不仅是神眷者,更是神降容器,即便是只有暗天使下达的命令,也无不得到高层们的高度重视。 “这是主的意志,也是我们之所愿。”暗天使的目光穿透沙利叶·阿贝尔的皮囊,轻柔地落在了缄默圣者的脸上,“即便是‘太阳’也不曾一成不变,不是吗? 很久之前有人同我说过这样一句哲言: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两千多年来旧日衣裳已化作尘土,新衣依旧整洁如昨,那么旧时的‘太阳’又何时能复归呢?” 玛德琳垂下头,捧在掌心的红褐色茶水在杯中泛起涟漪,倒映出她早已不再年轻的面容——即便是圣者也有寿终之时,她可以用血肉魔法为自己捏造一副青春永驻的身躯,但仍然无法抗拒死后的长眠。 “我追随主迄今已有百余年,剩余的人性、胆量,恐怕今生再也无法迈出晋升天使的那一步了,即便如此,我也能看见主的光辉重新普照北大陆的那一天吗?”她痴痴地望向遥远的阴影笼罩之处,目光中充斥着眷恋与遗憾。 “可以,我承诺,你必然看见那一天,无论是以什么形式。”她的手被年轻人温暖的掌心覆盖,细细按摩过她每一个遍布皱纹的指节,“因为主是宽仁,是慈爱,祂怜悯每一个迷途的灵魂,祂垂顾那些怯懦孤独而踟蹰不前的人。因你是祂所爱,是祂所拣选,祂是道路,真理和生命,逾越那道窄门,我们才能得到永恒的生命。” “天上地下,普世万国,一切光荣,永归于祂。” “罗塞尔,沙利叶,我穿这套是不是特别好看?” 爱德华兹像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两位好友之间,身上繁琐华丽的礼服已经换了三套,可他还是不够满意,现在又把几个侍衣男仆指挥得团团转,一会儿换一条吊袜带,一会儿脱下身上的天鹅绒马甲,换一件带蕾丝的。哦,千万别忘了还要用发膏把头发抹得光光的,被罗塞尔吐槽为“苍蝇站上去都脚底打滑”才罢休。 和他比起来,因为对因蒂斯时尚一无所知的“土包子穿越者”罗塞尔·古斯塔夫,以及生得一张好脸导致穿啥都帅气逼人的沙利叶·阿贝尔就穿戴得很快了。 “差不多可以了,你哥还在外面等你,你还嫌被他教训得不够吗?”沙利叶优雅地白了爱德华兹一眼,伸出手扶了一把单腿换罩裤的好友,在罗塞尔的附和声中吐槽道。 爱德华兹却烦躁地甩了甩发尾:“这能一样吗?我实话跟你们讲好了,要不是我哥非要我来,还有你们也在,我可不乐意参与这种舞会。” 沙利叶抬了抬眉,轻笑一声:“是弗洛朗·索伦”吧?” “还能是谁?他不就仗着他爸是公爵,走到哪都鼻子朝天的,除了几位王子公主,同一辈的亲戚谁没被他欺负过?”爱德华兹冷笑着,把一条用金线绣着太阳纹的罩裤从衣架上取了下来,费劲地往腿上套。 罗塞尔左右看了看,懵逼地瞅着两人:“你们说的是谁?” 爱德华兹和沙利叶对视一眼,反倒是前者一边忙活一边开口解释:“说来你是第一次参加白枫宫舞会吧?那可得警惕一点了,特里尔王宫贵族不比外省的庄园贵族,和谁交好,和谁交恶,都隐藏在友善体面之下——而且他们一般都看不起外省来的,尤其是我们刚刚提到的那个弗洛朗·索伦,他是我的一个二代堂亲。” AUV,册那,原来是老资历看不起臭外地的乡毋宁。 罗塞尔一下懂了,拳头也硬了,奈何如今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过如果有人引荐,那么一切都不一样了。”沙利叶神秘莫测地笑了笑,迎着两道好奇的目光坦然地抬了抬下巴,“德利恩子爵夫人,就是如今德利恩子爵阁下的继母。” “哦我见过她!”爱德华兹听到玛德琳夫人的爵位后微微一愣,旋即笑得直不起腰,“真有你的,沙利叶,我真的,真的佩服你,你怎么请到她的?” 沙利叶优雅地摊了摊手:“阿贝尔家族素来偏好和有真才实学的贵族来往,玛德琳老夫人的知识渊博,品德高洁可是有目共睹的,听说老公爵还曾经聘请她为弗洛朗·索伦授课?” “确有此事。”爱德华兹笑得眉眼弯弯,他知道这是说给罗塞尔听的,后者也随之露出了邪恶而揶揄的笑容。 他们轻快地交流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就在此时,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三人的欢声笑语,从更衣室外头传来对于爱德华兹来说无比熟悉的声音:“爱德华兹少爷,阿贝 尔男爵阁下,古斯塔夫爵士,前往白枫宫的马车就要出发了,伯爵大人命我来提醒您。” “糟了是我哥的贴身男仆!”爱德华兹吓得一激灵,扑了一半粉的脸蛋上花容失色。 当另外两人和男仆们一同手忙脚乱地把爱德华兹塞上标记有索伦家族家徽的那辆马车时,罗塞尔只来得及惊鸿一瞥,看见一位中年男人端坐在车厢内,不怒自威,在罗塞尔的目光触及的瞬间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嘶……脑袋好痛,灵性耗干了? 罗塞尔晕晕乎乎地跟着沙利叶钻进后头那辆车厢上绘有阿贝尔家族徽章的马车时,差点一头撞上车窗。 “虽然说‘通识者’的灵感没有‘窥秘人’那么高,但乱看高序列还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哦。”沙利叶的声音幽幽地响起,那双不知何时闪烁着星光碎屑的湖青色眸子在昏暗的车厢中亮起,仿佛两盏小蜡烛。 “刚刚车厢里那位就是爱德华兹的哥哥?” “是哦,别看他相貌严肃古板,实际上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只是轻轻教训你一下就作罢。”沙利叶微微颔首。 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发现头晕脑胀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免心下戚戚焉,罗塞尔讪笑一声:“这位伯爵大人也是非凡者?” “当然,因蒂斯沿袭了不少第四纪的传统,比如有爵位加身的王室成员无一例外都是非凡者。 奥诺雷是一位王室半神,你最好和他搞好关系,他是因蒂斯第八局的高官,专门负责非凡领域的事务。” 罗塞尔倒吸一口冷气,开始仔细回想自己最近到底有没有得罪过爱德华兹。 沙利叶见状只是轻笑,他转而望向窗外,颠簸的马车行经过国王大道时平静了下来,马蹄踏踏,车轮滚滚,牵引着车内注定改变这个时代的人物走向他人生辉煌灿烂的起点。 白枫宫位于特里尔郊区,四周有高大的乔木林环绕,正前方是一块打理得当的花圃,似乎是用上了一些非凡手段,在深秋季节依旧姹紫嫣红,令人心旷神怡。 两辆马车在一尊被雕刻成抱着竖琴的小天使的喷泉前的空地上停下,等候在此处迎来送往的王室侍从们为贵族的马车打开车门,放下车凳。 爱德华兹在跳下马车的第一时间就噔噔噔地来找沙利叶和罗塞尔二人,主要是找罗塞尔,因为他也发现了,这位从苏希特省来的男爵之子朋友几乎对特里尔一无所知,那进了舞会还不得活生生被那群夫人小姐给啃了?罗塞尔这家伙看起来可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家伙。作为朋友,我,爱德华兹·索伦,义不容辞! 目送两人趁着舞会开始前的空档跑到一边说悄悄话,坐在车厢里的奥诺雷·索伦伯爵也施施然地在男仆的服侍下走了出来,他的手中捏着一柄华美的手杖,在走近沙利叶的时候轻轻敲了敲地面。 “日安,阿贝尔男爵阁下。”在公众场合下,奥诺雷·索伦总是表现得十分体面又矜贵。沙利叶与他交友多年,自然明白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包袱,于是同样优雅行礼: “莱斯顿伯爵大人,好久不见。” “还没恭喜您晋升序列5呢沙利叶。”奥诺雷举了举手杖,严肃的五官微微柔和,露出一抹笑意。 “您客气了,这都是仰赖您的帮助。”沙利叶同样笑得彬彬有礼,“不多说了,我看见我堂兄的马车往这边过来了。” 奥诺雷闻言好奇地张望了几下:“我记得,你堂兄家的女儿今年年底即将年满十八,成年礼的时间已经定下了吗?” 沙利叶的身形微微僵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片刻后,他用轻柔而不容抗拒的口吻温和地说道: “玛蒂尔达的成年礼会在明年举行,但她的婚约我与堂兄已有安排,她的性格不适合爱德华兹。或许您应该关注一些明媚张扬而热烈的贵族小姐。” 奥诺雷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倒是也没有生气,只是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吗?和我们家门当户对的女孩,但凡是这个类型的,多半走的都是‘猎人’途径,爱德华兹怎么可能接受妻子未来有可能变成男人呢?” 沙利叶目光流转,落在了不远处的罗塞尔身上,来到特里尔后头一回真情实感地笑出了声。 17.邂逅 舞会一开场,沙利叶就端着香槟走向餐台,虽说此次舞会是以国王的名义举行的,但那位路易六世只在舞会前的国王致辞时短暂地露了一下脸,紧接着就被他的王室情妇们簇拥着离席。 王后一如既往地笑容得体又平静,几位已经成年的王子公主牵着他们的配偶滑入舞池,音乐慢了一拍才响起,在场的贵族们心照不宣地开始攀谈取乐,仿佛并没有看见国王的离去。 沙利叶的目光轻掠过攒动的人头,投向头顶的那一片壁画。白枫宫的舞厅很高,穹顶上绘制着神话中的故事,如永恒烈阳自造物主的身躯中诞生,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挣脱那身化万物的肉身的束缚,金粉毫不怜惜地将整幅画面渲染成淡淡的赤金。 在太阳圣徽之下,索伦家族的先祖,那位曾经的“征服者”长剑如虹,身后的军团如排山倒海,剑戟如林,因蒂斯的开国君主路易一世持剑紧随其后,那些早已隐没于古老记忆中的肖像如今仅仅沦为子孙宴饮飨乐的背景。恰如舞厅四周的墙壁,在白枫宫筑成之时也绘满了纪念祖先光辉功绩的肖像,但在先国王的命令下,由工匠教会的主教主持替换成了一面面落地的明镜,大厅一下子变得格外宽敞,格外明亮,恢弘大气,尽管在沙利叶眼中不啻于魔女快乐屋,但对于因蒂斯的糜烂贵族们来说,还有什么比寻欢作乐、享受当下更重要的吗? 他浅浅地抿着浅金色的酒液,目光重新下移,在人群之间逡巡: 索伦家族现存的两位“天气术士”均不在场,一位镇守弗萨克帝国边境,一位镇守鲁恩王国的边境,但王室的圣者和半神可不少;永恒烈阳教会的特里尔大主教在舞会开始前出现在国王的身边,随着国王的离席而消失不见,但他留下了他的外甥,年轻人凭着舅舅的关系被授封宫廷子爵,身边围了不少莺莺燕燕;工匠教会似乎没有被邀请,但似乎又清晰地存在,以罗塞尔·古斯塔夫外省没落男爵之子的身份,参加国王的舞会完全不够格,但如果是工匠之神的眷者,那就值得路易六世亲自邀请——虽然这一传闻连眷者本人都不知晓。 沙利叶在餐台边挑挑拣拣,由于此次是舞会而非晚宴,所以餐台上的食物基本上以冷食和甜点为主,酒水以清甜不易醉人的为主。倒是有一大盘烤天鹅,在整个囫囵烤制完毕后插上清洗干净的鹅毛,打扮得栩栩如生,在舞会开始前被一名侍者用大餐刀切开,从中间飞出一只雪白的鸽子,引来一阵欢呼赞叹。 那天鹅肉的滋味可不美妙,沙利叶往盘子里夹了一块雉鸡派和一张洒满糖渍水果的奶油馅饼,倒是这些传统的点心颇有一番宫廷特有的风味。 “沙利叶!找你很久了,你怎么也不来跳舞。”罗塞尔跳了好几支曲子,满头大汗地走到餐台边上,让侍者给自己倒了一杯利口酒。 沙利叶只顾着专心对付盘中的餐点,闻言抬起头,不轻不重地瞪了罗塞尔一眼:“我对搂着姑娘跳舞可没什么兴趣,倒是你,把那些上好的诗句用来和夫人小姐们调情,真是浪费。” 罗塞尔耸了耸肩,往盘子里丢了几块酥饼:“反正我会写出更多,她们要是愿意,也可以把我送给她们的情诗公之于众,不过又一段风流韵事罢了,沙利叶,咱们可是因蒂斯人啊。” ……某前英区战狼被这一句话噎住,仿佛膝盖中了一箭。 罗塞尔却突然龇牙咧嘴起来:“这酥饼怎么一股羊味。” 他把酥饼叉回到盘里,沙利叶好奇地从餐台上又取了一块,细细咀嚼后,只品味到优质又新鲜的羊奶酪那如坚果般的回香,羊奶黄油的微酸中和了砂糖的甜腻,带来面粉与油脂的满足。 可能是因为罗塞尔前世是华国人吧,沙利叶遗憾地嚼嚼嚼,虽然并非同一个世界,但他在穿越前也和来英国留学的华国学生交流过饮食差异,就是不知道这一次罗塞尔是否会在日记里吐槽舞会上的食物。 明明很好吃! “你休息得差不多了吧?”看到罗塞尔把一块糖浆馅饼放回到盘子里,满眼惆怅地望向舞池,沙利叶忍不住侧目,黄涛的本性可是荤素不忌的种马流龙傲天,当初在古斯塔夫庄园那会儿,要不是沙利叶拦着,指不定就要被当地富婆老妪戏顽童,这家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如此魂不守舍? 罗塞尔忧伤地叹了一口气:“你是不知道,我刚刚在去盥洗室的路上遇到了一位绝世佳人,那容貌,那气质,那在我英雄救美之后柔柔道谢的嗓音,完完全全符合我的审美。但回到舞厅后,我找不到她了,唉,之前还觉得不错的那些夫人小姐,和她比起来简直是庸脂俗粉啊!” 一番贤者时间发言不禁引来沙利叶的鄙视,这小子社交的手腕是真的过硬,加上他那疑似工匠之神眷者的身份,引得舞池中的各色目光纷纷投向这个角落,也不免扫到了沙利叶身上。 咦?这好像是……阿贝尔男爵?奇怪,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觉得他这么漂亮过? 沙利叶:…… 他不禁暗骂一声。在因蒂斯宫廷舞会上,女士对男伴的揩油并不稀奇,后者对此往往也颇为自得。然而沙利叶·阿贝尔终究不是真正的因蒂斯人,他的皮相生得不错,当初萨斯利尔用血肉魔法捏脸的时候也是给自己捏美了,一下子没收住劲,在再次启用这个身份头两年的社交场合上不得不用“牧羊人”的放牧能力全程续航心理学隐身,毕竟“危险”有时候并不完全来自于那些夫人小姐。 譬如现在,他看见不远处搂着一位丰腴贵妇跳贴面舞的香槟伯爵把目光投向他所在的方向,露出了非常哲学的迷之笑容。 沙利叶:!!! 虽然说作为普通人的香槟伯爵根本不可能威胁到作为圣者的沙利叶,但熟读罗塞尔日记的沙利叶还是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一般恶心,他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扶着桌子款款起身,状似无意地向罗塞尔交代了一句:“盥洗室往哪边走?” “出门右转直走,有侍者引路。”罗塞尔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品咂出了几分怪怪的气氛,一边在心里大骂颜狗开挂,一边心有灵犀般地提高了几分音量。 在沙利叶·阿贝尔的身影消失在镜厅之后,又有几道身影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陆陆续续沿着镜厅的侧门溜了出去。 罗塞尔好整以暇地摸了摸鼻子,心里的不得劲消散了几分,尤其是发现溜出去的身影里有一位小姐恰好是不久前和他跳舞时偷偷约他晚上去某个套间“交流诗歌”的那位。 呃,不过沙利叶好像也不是那种惜香怜玉的绅士,希望她自求多福吧。 沙利叶自然不是真的想去盥洗室,甫一踏出镜厅的侧门,从他缀满蕾丝的外套袖子里掉下一卷小小的卷轴,在落地的瞬间碎裂成点点璀璨的星光,丝滑地融入了周遭的墙壁地板。 “预言大师”本人冷笑一声,闭了闭眼睛,脑内顷刻间推演出合适的路线,紧接着,他的身形闪烁了几下,仿佛蒙上了一层滤镜,扭曲变形成了一名平平无奇的宫廷侍者,大摇大摆地穿过庭院,沿途遇到的其他侍者都奇异地忽略了这位实在普通的同事,任由其消失在了庭院的边缘。 就在沙利叶消失不到半支舞曲的时候,两道人影出现在了庭院边缘。 其中一名发丝暗红的年长男子碰了碰廊柱和花坛交界处,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沾上了少许燃烧过的细微粉末,仍然在散发着淡淡的星光。 “你觉得阿贝尔男爵是‘卷轴教授’,还是‘星象师’?”男子没有开口,但他的所思所想却直接呈现在了同伴的脑海当中。 他的同伴是一名身着礼服的女性,她略略沉思片刻,却给出了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答案:“阿贝尔男爵与莱斯顿伯爵的关系颇为亲近,属下认为若是调查他的非凡能力来源,恐怕会被奥诺雷阁下插手干预。” 言下之意就是纠结序列6还是序列5毫无意义,毕竟作为因蒂斯第八局局长,奥诺雷·索伦,在并非攸关王室存亡的非凡事件中,权力相当大,差不多手伸到哪里,哪里的天就黑了。 “是啊,毕竟是奥诺雷的朋友……”年长男子的眉头压得更低了,意味不明地望向镜厅,“我听说阿贝尔男爵是同罗塞尔·古斯塔夫一同来特里尔的?” “小古斯塔夫先生对阿贝尔男爵近乎一无所知,他们很谨慎,将军。”女子有些不甘地绞了绞手中的羽扇,沙利叶·阿贝尔素来不喜参加舞会, 奥诺雷·索伦古板得就像个鲁恩人,况且以她的身份还不足以近距离和一位半神接触。最近难得多了一个名为罗塞尔·古斯塔夫的突破口,却不知道为何,此人说起甜言蜜语和孟浪情诗一套又一套,但在她主动提出约会请求的时候,他却又抽身离去——本来想着既然心理暗示和深入以太体的探查无法起到作用,那么把罗塞尔引去白枫宫的某个套间用“读心”所需的媒介细细催眠也不至于引起其他势力的轩然大波。 谁知道奥诺雷和沙利叶半点都没有漏底,还顺便在罗塞尔身上动了点手脚,女子直到灵性快耗干了也没有摸出点什么秘密。 “算了,阿贝尔男爵这边的调查暂且搁置,呵,工匠教会里不也有‘窥秘人’吗?你继续去监控爱德华兹·索伦,我就不信奥诺雷一脉会心甘情愿地承认我们继承那位殿下的遗产……”男子的眼瞳里短暂地闪过一丝铁一般的纯黑,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色彩。 沙利叶在感知到脱离所有或明或暗的注视的一瞬间就解除了“神秘再现”的法术效果,靠在墙后闭目冥想恢复灵性。不得不说,完全以序列3的实力出现在特里尔的核心,对于他来说刺激程度不啻于当年在白蔷薇战争中用萨斯利尔的身份抢走“征服者”特性。 看原著的时候总说阿蒙专打炸鱼局,堂堂唯一性成精的天使之王逮着同途径和相邻途径的低位者一顿薅,拳打旧日遗老周叔叔,脚踢第四纪小登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来偷来骗来吃,不讲武德。 直到一朝穿越到书里,落地天使手握混沌海真实造物主的rap随叫随到,沙利叶这才彻底理解了阿蒙。 炸鱼局怎么了,这炸鱼局太曼妙了,打的就是炸鱼局。 这也导致在实力被局限于序列3之后,他的路径依赖变得愈发明显。 终究不是属于自己的非凡能力…… “是小玛蒂尔达啊。”沙利叶忽地睁开眼,璀璨的星光顷刻间内敛,湖青色的眼眸恢复了深邃与平静,目光不偏不倚地望向一旁的小径上,一位少女正驻足在一株山茶花树下踟蹰不前,“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沙利叶叔叔。”玛蒂尔达·阿贝尔似乎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她提着裙摆,从树下灵活地钻了过来,“我只是想出来走走,镜厅里太无聊了。” 沙利叶笑了,他这个名义上的堂侄女和他一样并不热衷舞会和社交,阿贝尔家族的爵位虽然不高,但声望和财富不菲,作为阿贝尔子爵唯一的女儿,玛蒂尔达并不需要频繁出入社交场合也能吸引大批求婚者,这对于她来说是幸福也是痛苦,所幸说服她的父亲并不需要沙利叶费多大心思,早就觉得罗塞尔奇货可居的阿贝尔子爵甚至主动找上沙利叶打探罗塞尔的消息。 “我听说,罗塞尔在不久前邂逅了一位美丽端庄的小姐,他对她的评价很高。”沙利叶盯着眼眸亮晶晶的少女,仔细辨认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玛蒂尔达的两颊升腾起两团红晕,衬得她的容貌愈发灿若春霞,小姑娘扭捏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蹭到沙利叶身边:“您说的是不是您在信里提到的那位高大英俊的朋友呀?” 沙利叶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手,“梆”一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玛蒂尔达下意识捂住脑门痛叫一声。 “除了脸呢?他的谈吐、行为符不符合你的审美?”沙利叶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要说什么他是我的朋友,你相信我的选择,是你和他结婚,又不是我。” 玛蒂尔达被沙利叶抢了话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微微垂下眼,手指只顾着捻自己的裙摆:“至少他比那些想要把我当成夸耀的谈资的花花公子好得多,事实上,他在赶走那些令人生厌的家伙之后还安慰我不要担惊受怕,也没有一上来就用那种无耻的眼神盯着我的身体,这已经很好了。” 她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般,仰起头看向沙利叶,俏丽的面庞舒展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而且,我能感受到罗塞尔也喜欢我,如果婚姻对象是他的话,已经够好了,真的,谢谢你,叔叔。” 沙利叶静默了一会儿,才同样露出轻快的笑意:“那就好,玛蒂尔达,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18.与虎谋皮 舞会可以不参加,但国王的召见必须去,作为明面上的阿贝尔男爵,加之一系列不可言说的非凡侧原因,沙利叶也被路易六世召见了! 在玛蒂尔达随同心满意足的阿贝尔子爵登上马车后,沙利叶才收回目光,随同引路的侍者走向白枫宫真正的核心。 他穿过前厅,罗塞尔·古斯塔夫在那里接受宫廷礼仪官的指导,一个挑剔又威严的女官用丝带将礼仪长剑在腰带上绑好,另一个踮着脚往罗塞尔的头发上扑粉,然后扣上一顶华丽的软帽。 看见沙利叶的身影,罗塞尔使劲朝好友眨巴眨巴眼睛,然而沙利叶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罗塞尔得到的召见是由国王口授、宫廷书记官亲笔写就的正式觐见,他要被正式介绍给王室和与王室有密切往来的大贵族们。而沙利叶只是得到了来自路易六世的口信,国王要在罗塞尔的觐见后单独召见他。 国事厅里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国王的近臣,奥诺雷向沙利叶点点头,而在他的对面,另一道目光转了过来,和前者在国事厅的半空中打了个交锋。 “莱斯顿伯爵阁下,国王陛下竟然邀请了您,真是非常令人意外。”对面的中年男子有着一头暗红色的长发,神色颇为倨傲,他把手杖扔给侍者,转过头朝奥诺雷微笑着打招呼,只是这打招呼的话,怎么听都不大中听。 “第八局事务缠身,蒙受国王陛下信赖,难得有空,自然不如马里尼将军清闲。”奥诺雷脚尖微微偏转,挡住对方看向沙利叶的视线。 马里尼·索伦狠狠瞪了他一眼,因蒂斯和弗萨克在北方边境的冲突不断升级,艾因霍恩家族的一位天使已经出现在了前线,那么于情于理,索伦家族这边也得出个天使,否则弗萨克很难忍住不给因蒂斯也来上一次二十年战争。 …… 那位前来支援的“天气术士”和马里尼这种小辈血脉已远,乃是从第四纪元活过来的老前辈,是三位扶持因蒂斯开国君主加冕称王的大公爵之一,跟他没什么客气,直接带着自己那一脉的半神接手了北境的军队。 说是体恤连年征战辛苦,特意给他选了个清贵的总督职位换岗,可没有这些军队,晋升“战争主教”的仪式怎么办?马里尼憋了一肚子火回特里尔,结果老对头奥诺雷靠着做第八局局长已经快筹备好晋升仪式了! 这怎么行? 自家事自己清楚,两位大公爵和国王都不可能允许一个晋升不了序列3的老半神长期持有序列2非凡特性的,要是奥诺雷成了序列3,那么那群老东西绝对会要求马里尼一脉交出特性供奥诺雷备战天使的。 马里尼扫了一眼被奥诺雷挡住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顶黑色发旋的沙利叶,面上丝毫不显,心里却发狠地想着,奥诺雷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笼络到了阿贝尔家族的这位野生非凡者——或许奥诺雷已经滥用职权,把阿贝尔笼络进了第八局? 他冷笑一声,还想嘲讽什么,却只听掌门官用权杖敲了敲青铜大门,大内侍浑厚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国事厅里的嘈杂:“第一次觐见!” 王座上的路易六世隐蔽地打了最后一个哈欠,王座两边的贵族安静了下来,奥诺雷和马里尼一边一个站好,托奥诺雷的福,沙利叶站在他的身侧,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首席内侍身后大步走进国事厅的罗塞尔。 嘶,这小子怎么看起来跟喘不过气一样,领子系太高了? 沙利叶回想起罗塞尔在日记里记录的这一天,唇角微微上扬了几个弧度。 嘻,我来特里尔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幕的口牙! 罗塞尔当然也看见了沙利叶,进入国事厅的第一眼他瞅见了一脸威严端坐高台之上的路易六世国王,第二眼则快速扫过大厅两侧的贵族,少了一些诸如香槟伯爵之类脑满肠肥的社交明星,多了几个他不认识的年长贵族,站得还离国王御座特别近,显然是国王的亲戚或心腹。结合这个西幻世界的世界观来看,大概是王室自养的非凡者。 嗯?怎么沙利叶也混在中间?呃,不会是旁边那个不苟言笑的奥诺雷·索伦把他带过去的吧?啧,有大腿抱真好,我也是爱德华兹的朋友,以后这种装逼的事情能不能带上我…… 思绪流转得很快,但通往御座的路也不长,短短几秒内,罗塞尔就穿过人群站在了国王面前。 路易六世慢吞吞地把包裹在华丽袍袖中的肘子撑在御座的扶手上,单手托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罗塞尔向自己弯腰行礼,他大概想不到的是,就在不到三十年后,他的王国会倾覆,一个前所未有的,将来也不一定会有的国家政体会被建立,因蒂斯共和国大约是真的走在南北大陆的最前沿,而这一切都将由如今在他面前屈膝的年轻人缔造。 沙利叶放空大脑,他也不知道空气里是否融入了一只亚当或一只阿蒙,进入特里尔的不是本体,他也不清楚这对父子兄弟是否还能够偷窃或他的想法。 眼前的觐见还在继续,三次屈膝礼毕,路易六世示意罗塞尔起身,后者按照宫廷礼仪官先前的指导,一板一眼地站定,目光微微垂落。 首席内侍深深躬身,向路易六世大声汇报:“陛下,请允许我向您引见尊敬的古斯塔夫男爵之子,来自工匠教会的罗塞尔·古斯塔夫先生。” 国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台阶下的年轻人:“有趣,古斯塔夫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请靠近些,你对王国的贡献足以得到这份恩宠。” “陛下,我对此殊荣感到无比荣幸,您特许我能够与您进行这次会面,真是我的荣幸。”从沙利叶的角度看不清罗塞尔的脸,但好听的恭维话像水一样自然地从罗塞尔口中流淌而出,倒是令沙利叶大开眼界,“我唯一的功绩,就是将自己的精力奉献给陛下您的王国和工匠教会的事业。” 路易六世显然被大互联网时代的马屁哄成了胎盘,那张威严的老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慈祥:“不错,不错,都听听,这样谦虚不浮华的年轻人,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不多见了。” 等到国事厅内的众贵族附和完毕,国王才接着看向罗塞尔,说道:“听说你现在还在继续改进纺纱机和织布机,你已经测试过了吗?” “是的陛下,工匠教会的主教神甫们已经在特里尔组装了试验机的零件。” “那么,结果如何呢?” “目前已经成功达成预期的增产效果。” “这确实值得仔细研究。”路易六世捻了捻漂亮胡尖,有些兴致缺缺,忽然,他仿佛产生了什么奇思妙想,语气一下子兴奋起来,“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够给予别的领域足够的重视,比如军械?我国既有工匠教会传教,自然当领先于诸国。” 他仿佛完全没有打算去听罗塞尔的回应,兴奋劲上来的国王撑着御座扶手左右各看了一眼,目光中不乏鼓励:“奥诺雷卿,马里尼卿,你们有何建议,不妨直接说出来。” 奥诺雷笑而不语,罗塞尔是爱德华兹的朋友,于他而言自然乐见对方被国王器重。 另一边,马里尼只能硬着头皮委婉劝说路易六世三思,毕竟索伦家族掌握的途径与战争相关,军队向来被视为王室半神的禁脔,而罗塞尔·古斯塔夫很明显被奥诺雷拉拢了去,难不成这也是老对头借机准备仪式的一部分? “马里尼卿,马里尼卿,为什么我们不听听年轻人的想法呢?”被折了面子,停留在序列5且只能在序列5的路易六世有些烦闷,尤其是对方不仅是王国议会中举足轻重的大贵族,还是王室半神的时候。他把头重新转了回来,带着几分希冀地看向罗塞尔。 看我干嘛?不知道顶上这三位大佬在打什么机锋的罗塞尔懵逼地抬头,电光火石间扫向沙利叶的方向,只见沙利叶朝他努了努嘴,指指天上的方向。 蒸汽机,蒸汽时代,即将重归它忠诚的北大陆。 沙利叶和罗塞尔对视的一瞬间就知道罗塞尔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好整以暇地闭上眼,继续放空大脑。 索伦家族能够获得更强大的军队和更庞大的财富;罗塞尔能够一跃成为工匠教会乃至整个因蒂斯的明日之星;工匠之神能够摆脱被永恒烈阳压制的局面,彻底消化祂仓促成神前没有彻底消化完毕的魔药;真实造物主也会很开心,因为奥塞库斯和改名为蒸汽与机械之神的斯蒂亚诺不可避免地会产生锚点上的冲突,正巧可以让极光会浑水摸鱼,发展 壮大。 唯一的牺牲是平民。 沙利叶淡淡地惋惜了一下,作为一个前英国人,他对本国的历史学得很好,蒸汽时代的帝国辉煌正是建立在无辜者的血肉之上,他忽然想起书中克莱恩感叹的那一句,也是罗塞尔在后来的日记里记载的“邪神降生的温床”。 ……真的域外天魔现在已经在南大陆组装落地了一千年了,我们真造怎么可能是邪神呢对吧?等你格里沙叔叔恢复完全体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那之前,一切都会是必要的牺牲,包括你,黄涛。 从尾椎骨传来一阵颤栗,沿着脊柱攀援而上,扯动脸侧的肌肉,露出一个古怪又安静的微笑。沙利叶的意识似乎游荡在身体之外,看见罗塞尔的身躯亦因说不清是野心还是兴奋的汹涌情感而微微颤抖,路易六世开怀大笑,奥诺雷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马里尼的脸色忽阴忽晴,似乎大脑在激烈地左右互搏,底下其他贵族交头接耳的声音澎湃如海潮。 在他们谁也不知道的时候,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 路易六世说是私下召见沙利叶,还真是私下召见,静谧的国王书房里只有路易六世和沙利叶。 肥胖的国王呼哧呼哧地倒在柔软舒适的扶手椅上,那顶华丽又沉重的冠冕被沙利叶接过,连同身上那件厚厚的貂皮天鹅绒饰金长斗篷也被叠了几叠随意地拎在手里,路易六世浑浊的目光扫了过去,英俊美丽的阿贝尔男爵依稀间比他这副臃肿的身躯更似君王。 “……如果当初即位的不是我就好了……”老人喃喃着,盯着沙利叶手中的那顶王冠,目光眷恋又憎恨。 沙利叶熟练地放好了国王的仪仗,这才抬起头,意味不明地冲着路易六世笑了笑:“别了吧,你们家王位挺难坐的,而且,你明明当国王当得很舒服嘛。” 路易六世闻言昏庸地笑了一声,随即又沉下脸来,语气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恨意:“呵呵,在天使家族里做国王,那些远不如我的已经成了半神,成了圣者,奥诺雷、马里尼……我知道他们都看不起我,一个到死都只是序列5的所谓国王……” 他一把抓住沙利叶的手,肥胖的指节掐在白皙的皮肉上,沙利叶垂首看向他,目光包容又慈和,仿佛永恒烈阳教会宣讲的圣人故事中永远慈悲的天使。 “你承诺过我会帮助我的,对不对?”他死死抓紧手中的救命稻草,“‘无暗者’的仪式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 “我言出必行,陛下。”沙利叶笑容完美,带着高高在上的轻慢,但他的眼神愈发柔和,“但不是现在,注视您的目光太多,即便是我也难以承受祂们施加的压力。” 路易六世闻言恶狠狠地甩开沙利叶的手:“哼,你和他们说得一样好听,说到底还是这不许,那不准,到底什么时候?” “这取决于您贪恋的到底是高序列的强大还是王权在握的快乐。”沙利叶眼都不眨,如同金牌客服一般好脾气地踱步到国王身后,“譬如二十五年前,您第一次用仪式魔法联系上了我们,不到两年,您就成为了王储。” 路易六世似乎也想到了那段梦幻般的时光,他大力呼吸了几下,眼睛里露出贪婪的精光。 “你说得对,再等等,再等等……” “只怕王太子等不及。”沙利叶忽然想起路易六世的长子,那名优秀的青年人虽然在非凡方面注定终生有限,但听说极为聪慧,又有政治、经商、军事头脑,怕是个难缠的对手。 王太子……是啊,他还记得自己初为人父时的喜悦,当时他刚登基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如今他的长子也已经到了他当年的年纪。路易六世恍惚了一下,目光随即染上冰寒。 “王太子最近在和哪些人往来?” 沙利叶暗暗翻了个白眼,无辜地摊了摊手:“这可不包含在我们的交易条目当中,陛下,除非,您加钱。” 路易六世气呼呼地拍了拍扶手椅,险些把那镶金的木质把手拍出一道裂痕:“我知道,我知道,明天就给,反正不给你也是给那些不省心的白眼狼,但是,你必须把事情漂漂亮亮地给我办好了!” “谨遵王令,陛下。” 19.订婚 特里尔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污浊的热气,庞大又杂乱的城市在神灵不再行于地上,非凡隐藏的时代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湿漉漉带着腥臭的空气,于是对生活质量要求极高的沙利叶愉快地决定跑路去特里尔市郊的乡间宅第度假,顺便把阿贝尔子爵一家也捎带上。 罗塞尔?罗塞尔听说沙利叶这儿有地方住,厚着脸皮也跑来找他。 之前在觐见国王的时候夸下海口要憋个大活震惊王国上下,不知怎地传了出去,导致工匠教会内部的上级主教来找他问话就算了,那些闲的没事干就到处八卦的贵族们也一窝蜂吻了上来,其中不乏容貌娇美的贵妇小姐。 若是刚穿越那会儿,罗塞尔或许会试试钢丝球花语的滋味,但自从踏入非凡世界,品尝过异世界扮猪吃虎打脸装逼的快乐之后,罗塞尔表示:女人只会影响我打铁的速度,真男人当然就要做大技霸,从今天起,戒色! 第二天,破戒。 无他,玛蒂尔达小姐真漂亮啊。 讲道理,阿贝尔家族是讲规矩的正派人家,外客和内眷的房间隔着长长的连廊,中间还有中庭、花园,罗塞尔也没有窥探好友家人隐私的爱好。 但总有些建筑是共用的,比如藏书室。 作为以资助文化事业闻名因蒂斯的古老家族,哪怕只是一个乡间宅邸也足够美轮美奂。罗塞尔穿过两侧摆满身姿健美的人物雕像的长廊,两侧的墙壁被粉刷成温暖的奶油色,墙壁上悬挂的油画描绘了一望无垠的迷雾海、巍峨的霍纳奇斯山脉,和风景秀丽的奥拉德克群岛,罗塞尔不禁啧啧称奇。 “这些油画是叔叔闲暇的时候亲笔绘制的。”一道轻柔的年轻女声从罗塞尔身后响起,看见面前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未婚夫,玛蒂尔达脸颊有些微红,罗塞尔眼中惊艳的神色让她小小自得了一下,然而紧接着,她的羞涩便化作笑意流露在眼中。 “阿贝尔小姐?额,抱歉,请原谅我的鲁莽。”罗塞尔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欣赏了玛蒂尔达好几分钟,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他慢了半拍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同时努力移开自己的视线——虽然这很困难,但他还是做到了,“您说,这是您的叔叔画的?他去过这些地方?” 玛蒂尔达的目光在罗塞尔强装镇定绷紧的嘴巴和红红的耳根上掠过,轻笑一声,心头升起几分恶趣味:“别看离得远,我叔叔可是一位旅行家,这对于他来说可不算什么。说起来,你还认识他呢。” 我?认识阿贝尔小姐的堂叔?美人在侧,罗塞尔的心里痒得仿佛有一千只小手在挠。他努力收拢思绪,开始配合玛蒂尔达卖的关子。 阿贝尔子爵夫妇只能说是见过,但称不上认识,夫妇俩亲属少得可怜,或许在国王的舞会上见过,但同样不算认识。 额,这么算下来好像只有一个人选。 “沙利叶是您的叔叔?!”罗塞尔是真的震惊了,他知道多子女家庭长子与幼子之间年龄差有时候会非常大,但大到这个程度,还是非常少见了。紧接着一阵纠结袭上心头:沙利叶,是我的哥们,阿贝尔小姐,是我想追的女孩,他们是叔侄,如果我把阿贝尔小姐追到手,我该管沙利叶叫什么? 罗塞尔一下陷入到了平白比好哥们低了一个辈分的悲愤之中,玛蒂尔达疑惑地伸手在罗塞尔眼前晃了晃。 她未婚夫不会是个傻的吧? 啊,比沙利叶的嘲笑先来的是crush身上传来的香气,罗塞尔瞬间化悲愤为哥布林幻想。各论各的,各论各的……他坚定地说服自己,然后一脸踌躇满志地看向玛蒂尔达,超绝不经意凹出自己这张优越皮相的完美角度。 “玛蒂尔达,你直接叫我玛蒂尔达就行。”要论冲击力,还是自家叔叔的脸更震撼一些,但罗塞尔·古斯塔夫走的是阳刚路线的美,走得还相当不错,相当英俊。叔叔说了,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玛蒂尔达对自己的审美很满意。 罗塞尔看出来玛蒂尔达小姐对自己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在二人往藏书室的方向走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摩拳擦掌踌躇满志,准备好好秀一波自己的文抄公外挂。 “罗塞尔先生知道的很多呢。”玛蒂尔达笑眯眯地把下巴搭在交叠的手指上,歪着头打量对面的青年。 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摆满了装帧精美的手札古籍,玛蒂尔达微微垂下眼帘,纤细的指尖拨弄着手中的书页:“很少有人能够用实用主义哲学的理论重新阐释古代的史诗,人们普遍相信神灵藉由教会所言乃是绝对真理,直到孔西索先生在十年前出版的《实用主义》中重塑了语言和思维的价值。” “过于务实同样会背离人类存在于社会的意义,不是一切存在的意义都具有实用价值,孔西索先生强调的是实用智慧,而这一概念串联起了古代哲学家和我们这些现代后进者的哲学体系发展。”罗塞尔侃侃而谈,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的眼睛已经微微发直,方才短短一个小时的对话几乎榨干了他作为键盘侠的全部积累,能说不愧是重视文化教育的阿贝尔家族吗?玛蒂尔达小姐怎么什么都知道,这让我还怎么装逼撩妹! 可恶,真是被看扁了。 一瞬间大头占据小头,胜负欲压倒了心中的旖念,这一刻一定要赢啊! “确实,往往理智又合理的决定在不可控的情境下会滑向不可预测的后果,或许这也是古典悲剧的魅力所在。”玛蒂尔达不知道罗塞尔在想什么,她赞许地点点头,认可了罗塞尔的看法,“说起来,孔西索先生在下个月结束前往伦堡的访学之后会回到特里尔,如果那时候叔叔还没有决定带我们离开的话,或许我可以在成年礼上邀请他来。” 罗塞尔打了个寒颤,他和专业人士怎么比?就算是站在巨人肩膀上恐怕也不太行,毕竟哲学辩论可不是懂点理论皮毛就行的。 “非常遗憾,玛蒂尔达小姐,可是国王陛下给我安排了任务。”罗塞尔一脸凛然,“恐怕这段时间我没有太多时间。” 玛蒂尔达用手指撑住光滑的脸侧,露出一抹带着深意的笑容:“你会来的,罗塞尔先生。” 罗塞尔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却只见玛蒂尔达神秘地勾了勾唇角,起身便离去了。 不对,美女,这不对。 你为啥直接和我订婚啊?嘎啦给木里面不是这样的!我们应该多聊天,然后提升彼此的好感度,偶尔送点礼物,然后在特殊的节日有特殊的互动,最后我要在你的窗台下向你表白,你不顾父母和叔叔的阻拦毅然决然同意和我在一起,然后我们触发张生和崔莺莺的特殊CG。你怎么直接跟我订婚了??嘎啦给木里面根本不是这样的,我—— 好爽啊! 罗塞尔可耻地真香了。谁懂在和玛蒂尔达小姐紧张又刺激地幽会不到三天后,就从神出鬼没的沙利叶口中听到了自己订婚的消息。 包办婚姻,绝对是包办婚姻!我,黄涛·罗塞尔,长在红旗下,生在春风里,是新时代新青年,坚决捍卫婚姻自由! “等等,不对啊,我结婚为什么你知道得比我早?”罗塞尔发现了华点,狐疑地看向好友。 难不成……? 沙利叶笑得像一只油光水滑的狐狸,他哥俩好地拍了拍罗塞尔的肩膀:“别逗我笑,你分明就是喜欢我那侄女,来,叫两声叔叔听听?” “去你的,我爸妈那边怎么办?”罗塞尔状似嫌弃地推开沙利叶的手,心里慌得一批,前世今生头一回结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这就是主角模式吗?根本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还好是玛蒂尔达,唉,甜蜜的痛苦……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了。”沙利叶笑嘻嘻地从身后薅出了两道人影,“为什么不亲自和你的父母交流交流呢?” 罗塞尔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古斯塔夫男爵夫妇,也就是他这一世的便宜爹妈吗?啊呀,骇死我了,沙利叶这是去古斯塔夫庄园做了甚么? 老两口看起来有些拘谨,但看到意气风发甚至又长高长壮了的儿子,喜悦还是压过了忐忑。 沙利叶维持着笑容推门离去,礼貌地合上门。他不怀疑古斯塔夫夫妇能否“说服”罗塞尔接受这桩包办婚姻,古斯塔夫男爵在阿贝尔家族提出联姻的时候受宠若惊到近乎晕厥的程度,男爵夫人还有些犹豫,但很快也陷入到期待之中。另一边,阿贝尔子爵唯一的芥蒂就是罗塞尔的头衔太低,古斯塔夫家族门第长期衰落,显得这桩联姻看起来像扶贫。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计较这点门第,”子爵夫人倒是看得挺开,“这孩子前途无量,我们得早点下注才好,一点儿纺织业生意哪里称得上牢靠。” 阿贝尔子爵拗不过夫人,只能在书房里生了会儿闷气,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于是这桩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月底,春天的嫩芽将将顶破雪层的时候,子爵夫人携女进宫参加王后举办的春日舞会,在那里,玛蒂尔达将被正式介绍给特里尔的贵族圈,与此同时,她的婚期也将被宣之于众。 “好哇罗塞尔,娶老婆这种大事居然不叫我!”第二天,乡间宅第的大门口就传来爱德华兹大呼小叫的声音。 门房刚打开门,一个毛茸茸的棕色脑袋连同青年人敏捷的身体嗖一下从他的眼前窜进庭院,紧接着又消失在了回廊。 晚爱德华兹一步下马车的奥诺雷·索伦客气地朝门房点点头,大步越过庭院 ,向着建筑的另一头走去。 先说到爱德华兹,他熟门熟路地敲开一扇又一扇的侧门,跑到宅第下风侧的农院里,那里本来搭满了旧得不像话的铁匠铺、酿酒房、洗衣房和磨坊,时至今日早已不在被使用,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沙利叶在邀请罗塞尔住进宅第的时候,特意按照好友的要求雇人敲掉了这些老掉牙的废弃建筑,重新用结实的耐火红砖垒砌成一座工坊,分隔开锅炉间和机械车间。 就在爱德华兹走近的时候,一条健壮的胳膊拦住了他的去路。 “抱歉先生,古斯塔夫少爷吩咐过我,出于安全起见,不允许任何人踏足他的工坊。”爱德华兹诧异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在因蒂斯,尤其是特里尔,还有除了他们索伦家族这群“猎人”以外的人能把一句提醒说得如此挑衅。 说话的是一名高大的少年,他似乎还不能完全适应身上整洁挺括的侍从服饰,说话的时候有些别扭地梗着脖子。 “厉害厉害,”爱德华兹鼓掌,“不过我是罗塞尔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进去问问他呢?” 少年愣住了,半晌,他才一扭身,噔噔噔地跑进工坊,不一会儿,罗塞尔从工坊里走了出来。 “哦,是你啊。”罗塞尔有些意外。 紧接着,他赶在爱德华兹发作之前岔开话题:“你刚刚遇到格林了对吗?” “这谁?” “出门的时候捡到的一个天生半个序列9孤儿,我给他起名叫格林,我给了他一份魔药,现在他跟着我打下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消化‘通识者’了。”罗塞尔伸出胳膊,揽住爱德华兹的脖子,“对了你来找我干什么来着?” 爱德华兹不吃他这套,“就是刚刚那个满口‘古斯塔夫少爷’的小子?” 罗塞尔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容抗拒地拖着爱德华兹的胳膊往外走:“我回头说说他去,呃我突然想起来玛蒂尔达小姐的下午茶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得赶紧到花园里去。” “哼,你订婚都不和我说,我还是春日舞会上才知道的消息,你就等着吧,以后我结婚了也不告诉你。”爱德华兹显然对罗塞尔意见很大,但他翘起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奥诺雷·索伦不紧不慢地走在一条阴暗的廊道下。靠近建筑的那一侧墙壁湿漉漉地爬满苔藓,另一侧的拱券坍塌了大半,郁郁葱葱的枝叶沿着空缺处探了进来,层层叠叠的蓊郁翠绿投下深沉浓重的阴影。 这里不是阿贝尔家族的乡村宅第,甚至远远地超出了特里尔大区的统辖范畴,在这里甚至能够嗅到来自迪西海湾的最后一丝水汽,雨云翻越费内波特王国和塞加尔大公国,擦着中部高原的边缘落入这处山坳。 或许是因为那位大人所执掌的一件高等级封印物,奥诺雷心想着,脚步微顿,仿佛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一般猛地回头,而他来处已经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光线愈发暗了,空气变得黏稠而滞重,奥诺雷的双腿僵硬,非凡力量被牢牢压制在肉体凡胎内。 廊道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观景台,古老的建筑大半已经腐朽,但唯有这处观景台保持着奇异的崭新,仿佛这里历经的岁月被一扫而空,那隐没在历史中的辉煌过去重现人间。 观景台上静静地伫立着一道人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背光的原因,祂的面容模糊在幽暗的阴影之中,甚至分不清性别与年龄。 奥诺雷看着祂,却又不完全在看祂,那道人影的手中托着一顶鲜红的金属质感的王冠,十余根高高低低的尖刺排列其上,黏稠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流淌到那人影的手上,却奇异地没有将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掌染成一片脏污。 “大人,我如约前来。”奥诺雷行至人影跟前,缓缓躬身,不敢抬头。 阴影遮挡的双目从高处投下严厉的目光,一寸寸剖开跪伏者的心灵:“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奥诺雷·索伦。” 奥诺雷的心脏高高悬起,嘴唇颤抖了一下,马里尼·索伦或许永远都弄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没有执掌军队的奥诺雷能够如此之快地消化魔药,完成晋升仪式。 而眼前的人影知晓他的秘密,和一切不为人知的阴暗堕落的执念。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大人,我来,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他低下头,掌心翻转,露出一张从古代手抄本中撕下的残片。 那仿佛在惊恐中被撕下的纸页上依稀可见一张用炭粉勾勒得惟妙惟肖的半胸肖像。 肖像下方写着一行娟秀的斜体字: 献给亲爱的沙利叶·阿贝尔子爵,愿他的光荣永存,青春永不凋谢。 20.阿贝尔古堡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罗塞尔完成了蒸汽机的初步设计,这台笨重的模型机在王家科学院初展览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无他,罗塞尔刚开始尝试操作复刻的是纽可门蒸汽机,这种诞生于历史上十八世纪早期的蒸汽提水机改进了传统活塞装置的加工精度,使得气密性增强,初步实现了半自动化运行。 但直柄活塞往复运动严重局限了蒸汽机的使用范围,无利可图的前提下,路易六世几乎是立刻终止了王室拨款,还是阿贝尔子爵接手资助一事,才使得罗塞尔的实验没有破产。 罗塞尔知道这时候得求助工匠教会了,他做不出曲柄传动和双气缸联动装置的原因八成在于因蒂斯这沟槽的材料精度,即便罗塞尔有着阿贝尔家族的鼎力相助,也没办法连半加工材料都自己亲手来做——毕竟蒸汽机的研发目的是为了普及化。 在这段时间里,爱德华兹似乎被奥诺雷禁了足,只能通过偶尔的书信送来关心,沙利叶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玛蒂尔达小姐倒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拉着罗塞尔去花园里散散步,顺便花前月下,聊一聊心里话。 工匠教会的反应颇为迅速,罗塞尔送信过去的第二天就有执事上门。 “呃,怎么还是你?”罗塞尔有些诧异地看向工坊外站着的工匠教会执事。 这位分明就是当初护送他们一行人来到特里尔的执事,执事还是一脸班味儿很重的命苦相。他疲倦地睁开眼睛,上下扫视了一番罗塞尔的仪容仪表——一看就是在车间里没日没夜搞研究导致的蓬头垢面。不知道是不是同病相怜导致心态平衡了几分,执事抬脚就往工坊里走去。 “主教和我说过你的情况,”执事进了车间,看了看罗塞尔摊在桌面上的手稿,又摸索了几番罗塞尔在纽可门蒸汽机的基础上初步改进添加的冷凝器,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的色彩,“我明白了,你的设计很大胆,很超前,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了。” 他拿起工作台上的炭笔,找了张没写过字的草稿纸,快速勾勒起了线条,不一会儿,一张简略但标准的设计草图便出现在了稿纸上。 “我将它命名为‘镗床’。”执事看见罗塞尔微微睁大的双目,心下熨帖,知道这位序列虽不高,但格外有天分的年轻人多半就差自己这临门一脚了,不禁感到一阵满足,“这里不过是简略的思路设计,我这件发明也不过刚刚提交给教会,如果你要成品,可能得过上几天才行。” 罗塞尔哈哈大笑,过去几天内的阴霾被一扫而空,他豪迈地拍了拍执事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这下不用急了,真是非常感谢,回头我请你吃顿好的!” 执事笑了笑,社畜般的氛围感又加重了几分:“这就不必了,最近这段时间,教会里的几位大主教在和鲁恩方面洽谈传教事宜,还没有什么眉目,因蒂斯这边的教会事务实在忙得我不可开交。” 毕竟能者多劳,罗塞尔同情地点点头,打消了约饭的想法,转念一想,又是心生疑惑。 “执事阁下,我如今已是序列8的‘考古学者’了,不知道教会方面对我有什么安排?” 执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罗塞尔挺了挺胸膛,手指在胸前点出工匠之神的圣徽:“作为工匠教会的一份子,为神付出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还要继续薅工匠之神的羊毛呢,表一表忠心可是很重要的,罗塞尔可没忘记自己前两天屡试屡败实在没招了的时候到底干了什么…… 嗯,可能把这位镗床执事摇来的不仅仅是他送到工匠教会的那封信,罗塞尔有些心虚地想着,总感觉背后或者鬼知道什么地方有某个存在瞥了他一眼。 “罗塞尔阁下,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什么贡献都没做吧?”执事看起来似乎想扑到罗塞尔身上,抓住他的领子左右摇晃,“你改进的纺纱机和织布机以苏希特省为中心,好几个大纺纱厂在因蒂斯各地兴起,男人们从田间走进城市,女人们从婴儿房走进纺纱车间,就连孩子们也能给家庭带来收入,多少家庭赖此而活命,甚至布料多到可以倾销到鲁恩、弗萨克、费内波特和伦堡诸国,就连国王在最近的国务会议上都先召见了我们的大主教,而不是永恒烈阳教会的大主教!你明白这是什么概念吗?” 我,我吗?罗塞尔战术后仰,大脑一片混乱,他知道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划时代意义,知道其对于传统手工业、农业为主的社会体系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变化。 但在真正的历史上,这些技术的迭代是动辄以十余年、数十年计算的,改良它们的先贤有的为众人所熟知,有的冷门到除非专门检索,否则无从知晓。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一代又一代能工巧匠天才和辛勤汗水的结晶,从未有人设想过这些伟大的发明倘若集于一人之身,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教宗冕下日前收到神谕,我们信奉的工匠之神已经拣选你为神眷者。” 罗塞尔胸中瞬间豪情万丈。 这才对嘛,这才是我想要的龙傲天人生,国王竟然敢断我经费,真是胆子肥嘟嘟的,等我日后冲进白枫宫,夺了他的鸟位,定要这老东西好看! ********** “他咋了?”趁奥诺雷不在,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爱德华兹疑惑地看了看罗塞尔,又看向沙利叶。 沙利叶两手一摊,他咋知道,前几天他回了卢贝尔一趟,重新检查了一番极光会的发展状况,C先生在成功晋升“无暗者”之后被真实造物主神谕指定为纯白圣者,主管因蒂斯南部的教区。 谁懂他听到神谕的那一刻差点没绷住,克洛德此人生得年轻俊美,偏又一头金发飘扬……格里沙大哥,又给你吃上代餐了是吧?第三纪都有谁在啊?没记错的话就是那只金毛羊咬的第一口吧! 沙利叶尊重但不理解,就像他同样不理解罗塞尔为什么吃饭吃到一半就突然笑了起来,捏着手中的三明治笑得一脸傻逼荡漾。 现在他们在特里尔的郊外野餐,玛蒂尔达为他们准备了丰盛又美味的食物,又吩咐格林一定要跟紧罗塞尔。 对了说到格林,这小子现在已经是序列9了,算是彻底踏入非凡者的行列,而且在罗塞尔的耳濡目染下消化得还不错;爱德华兹已经晋升序列7了,他的“挑衅者”魔药入口丝滑,并没有先前服用魔药时候产生的灵性溢出之类的情况,奥诺雷说这是提前扮演的结果,然后又问他之前挑衅过谁,在问出沙利叶·阿贝尔的名字后一下子沉默了。 这下在场的三个真·年轻人当中只有罗塞尔止步不前了,不过也难怪,他最近沉迷蒸汽机的改进,哪有时间琢磨扮演“考古学者”呢? “所以,我们去探索古堡吧!”沙利叶愉快地用餐刀把罐子里最后一点儿黄油抹到烤得焦脆的面包片上,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爱德华兹夸张地左右张望了几下,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特里尔城选址在莱恩河与塞伦佐河的交汇处,两条发源于中部高原的河流在此汇聚,勾勒出因蒂斯的明珠特里尔。特里尔是一座古老的城市,相传在第五纪元因蒂斯王国建国之前就已经存在于北大陆的土地上,河流沉积形成肥沃的土地,形成农耕定居点,定居点发展为城市,城市愈发繁荣。 附近没有城堡,就算有,那也只是一些地基级别的断壁残垣,完全没有考古价值,完全没有消化魔药的契机。 “你们在想什么?我有说古堡在特里尔这边吗?”沙利叶无语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而且那是我们阿贝尔家族最早的城堡,在第五纪元初始修筑,防范来自费内波特的进攻,古堡在靠近塞加尔和伦堡交界处的群山之间,整体结构相对完整,而且极具美观,非常适合罗塞尔在那里彻底消化魔药。” “那么远?马车来回路程就要好几天吧?”爱德华兹睁大眼睛,“挑衅者”本能还在发动。 沙利叶意味不明地伸手摸了摸爱德华兹的脑壳,语气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马车?七神啊,我还以为你们是非凡者呢?” “当当!所罗门魔毯!”趁着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沙利叶变魔术一般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毯,伸手一抹,原本看起来又脏又旧的毯子一下子变得柔软又华丽,“想去哪,坐上去就行。” 罗塞尔在他背后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般地看了看魔毯,又看了看沙利叶,眼神剧震,似乎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是和第四纪所罗门帝国的那位神秘的所罗门皇帝有关的非凡能力吗?”爱德华兹平时不着调,但作为天使家族的成员,对于所谓的第四纪秘辛也算是略有耳闻,他大胆地伸手摸了一把魔毯,入手却是一种介于虚幻与现实期间的奇异触感。 沙利叶眨了眨眼,这条魔毯是他根据犹太的所罗门王的飞毯传说设计的“神秘再现”法术,相传所罗门王能在大马士革享用早餐,在米底享用晚餐,驾着魔毯和鸟群飞越天穹。但因为飞毯传说遍布世界各地,因此即便有旧日遗民存在,也难以破解这个法术所依存的神秘学传说。 这也使得“所罗门魔毯”的法术变得异常强大。 不过“黑皇帝”所罗门怎么不算一种所罗门呢? 沙利叶一阵忽悠,成功带歪了三个年轻人,只是伯特利·亚伯拉罕恐怕风评不保,毕竟祂在沙利叶的胡扯小故事中变成了“黑皇帝”的人形飞毯,被老上司骑着到处跑……嗯,希望日后罗塞尔和“门”先生连线的时候忘了这一茬吧。 装作没看到罗塞尔微微失落的眼神,沙利叶像撵羊一样把爱德华兹 、格林和罗塞尔撵上了魔毯,随后自己也跳了上去。 “走灵界,出发!” ********* 一处幽静的山坳,太阳沉在山的另一侧,光线照不进这里云雾缭绕的连绵森林,密密匝匝的枝桠铺天盖地,只有极为微弱的几缕光线能够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上。 忽然,林间光芒大放,一张魔毯仿佛被吐出来一般疾驰而出,从上面滚下来了几个人影。 “呕——”格林率先扒着一棵树吐了起来,爱德华兹脸色发青,两眼发直,罗塞尔头朝下摔了个倒栽葱,反倒是沙利叶好整以暇地等三人恢复正常之后,才一个响指收了魔毯,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这实在不能怪他驾驶水平太次,前世的沙利叶可是GTA5玩家,区区魔毯自然不在话下。主要是因为灵界不分上下左右前后,加上为了不在灵界中留下太多信息,沙利叶开毯开到飞起,这几个低序列的小年轻直接遭了殃。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当年筑起城堡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初代阿贝尔子爵在城堡周围撒下树种,也只是长出了一小片稀稀拉拉的树林。待到建国战争的时候,索伦王室与卡斯蒂亚王室在因蒂斯与费内波特的边境问题上交恶,大地母神教会的非凡者与效忠索伦家族的非凡者在此发生冲突,使得这里的树木生长得格外旺盛,不知不觉间竟然遮蔽了天日。 “城堡就在那边。” 那座原属于阿贝尔家族的古老城堡巍峨地屹立在山坳中的一个小土丘上,一部分石砖垒砌的墙体在岁月的侵蚀下风化坍圮,断壁残垣上爬满了墨绿色的青苔和爬山虎。 不过主体建筑保存得还算完好,四人走近时发现只是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古堡的正面是一扇高耸的青铜门,其庞大程度几乎可以容纳好几辆马车并排通过,高度似乎也是为巨人而设计的。 “最早的时候,这座城堡被当做军事要塞使用,直到战事消弭之后,经过第二代阿贝尔子爵的重新修葺,添加了很多生活设施。” 沙利叶仰起头,那刺破林海的瞭望塔一点一点回归了他的记忆,不,应该说是真正的沙利叶·阿贝尔的记忆,他还记得那个孩子刚出生的样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祂的掌心,被祂精心设计过的容貌完美无瑕。 那时候第一块亵渎石板还没有和再次行于大地的暗天使完全融合,混沌海的涛浪汹涌,冲刷着心灵岛屿的礁石,祂不甚熟练地在半疯狂的格里沙指导下利用源质的力量调用“空想”权柄,“制造”出了沙利叶·阿贝尔。 我以为你不会成功。倒吊在十字架上的格里沙说道,祂今天状态不错,萨斯利尔给祂做了一架口琴,祂把手从圣钉上拔了出来,生疏地抓着口琴,咿咿呜呜地吹着。你现在只是个序列2,为什么可以调用混沌海的力量? 我不知道,格里沙。萨斯利尔抱着怀中的婴儿,伸出小拇指去逗弄他。我要离开神弃之地,他应该生长在文明尚且完整存续的地方。 格里沙没有理祂,倒吊的巨人贪婪地享受着难得的宁静与理智,口琴的旋律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响亮: ……Авчуж?йжесторононьц?–н?батька,н?неньки, Т?лькивсадувишневомусп?вав,сп?вавсоловей(ко). Сп?вай,сп?вай,соловейку,вс?маголосами, Аяп?дувсадвишневий,вмиюсь,вмиюсяйсльоза(ми)……* 你之前是哪里人? 萨斯利尔静静地听着格里沙含混的哼唱,想起祂之前这样问过自己。 我是英国人。 哦。 对话结束了,真实造物主自顾自地陷入了恒久不变的呻吟与痛苦的呓语。 有的时候萨斯利尔也想过,或许格里沙需要的不仅仅是旧日遗民,祂真正想要的,是那些和祂有着共通情感的人们,那些已经湮灭在最初复苏里的哥萨克的子孙,那片广袤的黑土地…… 萨斯利尔静静地站在十字架下,鲜血一股一股地涌流,祂怀里抱着沙利叶·阿贝尔,就像圣像画里的若望。 为什么祂却无法对此感同身受呢? “沙利叶?沙利叶?”祂又变回了他,沙利叶眨了眨眼,他的朋友,确乎是他的朋友,在呼唤他,“我们现在往哪个方向走?” 迎着三双年轻而朝气蓬勃的目光,沙利叶张开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跟我走,我带路,我的祖先的墓就在里面呢,这次一定能让罗塞尔你彻底消化魔药!” 21.我是谁? 进入古堡后,光线变得更加黯淡,浓重的阴影笼罩着一行人,身为“纵火家”的爱德华兹释放出一群火鸦,把茂密到挡住去路的树枝树叶烧得干干净净。他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沙利叶已经抢先一步抬起手,释放了一个鉴定术。 呃,有点像霍格沃茨之遗里的“原形立现”,沙利叶无声地咂了咂嘴,一道虚幻的金色光幕向周遭扫去,一些受到过非凡力量影响的物体表面被这层淡淡的金光包裹,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显眼。 “不好意思搞错了。”他没有什么诚意地道歉,“应该是这个,来吧,照明术!”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他们现在身处一处空旷的厅堂,石制的立柱和墙壁上挂满蒙灰的旗帜、挂毯,绘制着精美的壁画。可以从明显被非凡力量保护过的痕迹中看出那些织物、颜料的色泽是多么明亮又温暖,就像象征这个国家的神明一样,一定程度上中和了断壁残垣带来的凄凉。 然而无论是那无处不在的浓厚阴影,还是结构诡异的建筑设计,都为这处人类已经不再居住的建筑赋予了格外令人心悸的气氛。 “不对称,不协调……这是第四纪元建筑的特征。”罗塞尔仰起头聚精会神地看去,高耸的天花板向一侧倾斜,两侧的廊柱排列互不对称,拱券上的人物雕塑穿着极为古怪、长短不一的长袍或铠甲,它们的面目都被削去,一张张空白的脸茫然地看向闯入这片空间的四人。 沙利叶眯起眼,在他的视野里,有几座拱券上蒙着淡淡的金光,而有几座没有——这么多年过去,是谁拿走了它们?他不怀疑奥诺雷,这家伙心思缜密谨慎,是万万不敢在一位高序列强者眼皮子底下动手的。 已经不知道绕到哪里的爱德华兹发出了一声惊异的呼喊,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重重叠叠地传了过来:“咦?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幅壁画!” 三人迅速向爱德华兹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围拢了过去,沙利叶心里也有些好奇,初代阿贝尔子爵的记忆里可没有这幅壁画。 “猎人”小伙果然能量巨大,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壁画其实绘制在楼梯后方的一处夹层里,因为外层剥落露出一个缺口,才让爱德华兹发现了端倪。 沙利叶转过一根立柱,顿时踉跄了一下,还是跟在后面的格林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稳住身。罗塞尔一扭头就看见这一幕,顿时吓了一跳:“你没事吧沙利叶?沙利叶?” “我没事。”沙利叶沉默着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不敢看,希望是错觉。序列3级别的鉴定术的确给力,在他的视野里亮得跟超新星爆炸一样,这只意味着一件事,即非凡物品或非凡污染层次过高,一般来说等同于“前方地图尚未开放,请玩家下次再来探索吧”的意思。 但他又不能拉着罗塞尔和格林风紧扯呼,毕竟爱德华兹那倒霉孩子还在里头呢,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奥诺雷再一占卜,他这个身份只能重开了。 本体在哪啊,至少来做个反占卜布置也行啊! 所以到底是哪个该死的疯子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他的城堡里的?! “你们就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动。”沙利叶舌尖抵住上颚,在咒文念出的瞬间伸手一抓,一个“星光囚笼”出现在罗塞尔和格林脚下,顷刻间钻出一道又一道璀璨的星芒,将二人包裹在内。 而沙利叶的身影在一步跨出之后瞬间迸裂开来,化作一道流动的星光涌入那道深不见底的墙体缝隙。 鉴定术的效果已经消失了,一片黑暗之中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属于沙利叶·阿贝尔的脸庞上只有一副面无表情的漠然神色,衬托那张精致完美的面皮愈发显得邪异。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湖青色的眼瞳深处泛起点点星屑的涟漪,目光变得飘渺起来,似乎在凝视着虚空中不可窥见的长河。 一只火鸦飞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扑扇着翅膀,挤挤挨挨地围着沙利叶上下翻飞,燎起的火星照亮了沙利叶面前的一小片地板。 地板上有一个火焰勾勒成的箭头,指向黑暗深处,沙利叶不徐不疾地继续前行,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火鸦们尚未占据的地方。 走出十余步,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似乎来到了一处废弃已久的房间,形制构造看起来似乎是祈祷室,但这里没有任何神明的圣徽存在过的痕迹。即便破损严重,但房间里的积灰似乎要比大厅里的浅一些,一束黄金打造的百合花被镶嵌在台面上,在火鸦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祭台前站着一个男人,一头棕色的短发仿佛被抹了一层暗红色的油,他背着手,听见沙利叶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爱德华兹。 但也不是他,眼前的这副面孔仿佛一张并不合身的面具,只是一个虚影,挂在爱德华兹的脸上。 看见沙利叶来了,“爱德华兹”顿时露出欣喜的表情:“███——” “……” 沙利叶有着初代阿贝尔子爵的记忆,自然认得眼前的“男人”是谁,他转过头,沉默地看向祭台前的壁画。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华丽装饰壁画由磨得极细小的马赛克玻璃拼贴而成,依稀可见描绘的是一名第五纪元早期的女子,身披铠甲,手握巨剑。 女子身侧的那匹油光水滑的白马依旧完好无损,色泽鲜亮,但女子的铠甲却风化剥落,整个面部的马赛克都消失无踪,只露出雪白的墙基。 “我在这里,沙利叶。”从“爱德华兹”口中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陌生男声,他,或者说祂缓缓踱到沙利叶身后,而在这个时候,后者才将将意识到这一切。 “……‘天气术士’?”沙利叶·阿贝尔这个身份在一千年前对“猎人”途径太熟悉了,熟悉到作为“窥秘人”途径序列3的沙利叶几乎只是一瞬间就猜出了“爱德华兹”的位格——从“战争主教”序列起,“战争迷雾”就具备了压制灵性和物理视野、预警的效果,而到了天使层面,“战争迷雾”还具备干扰外界占卜和预言的特点,虽然无法影响星界,但针对同序列及以下的非凡者已经绰绰有余了。 也就是沙利叶的本体位格同为天使,加上有亵渎石板可以借助混沌海的力量破除“战争迷雾”的束缚,才使得“爱德华兹”几乎毫不掩饰的霸道行径没能得逞。 “你原来已经晋升天使了啊……” 沙利叶微微偏过身,躲过来自身后那位寄宿在爱德华兹身上的天使的触碰。他的眼角在不断突破“战争迷雾”的尝试中充血肿胀,因此他自然没能看见“爱德华兹”骤然沉下的脸色。 “是啊,沙利叶·阿贝尔,我已经是天使了,”祂自顾自地走到祭台上坐下,高大的身形遮蔽住了后方的壁画,“说起来,我们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了吧?” “这取决于现在在和我说话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女孩,还是我不认识的某位第四纪天使。”一道细细的血线从沙利叶的眼尾溢出眼眶,他抬手抹了一下,将本就俊美但苍白的五官晕染成动人心魄的绮丽。 “爱德华兹”哈哈大笑,明明是低沉的男声,却硬生生笑出了几分少女的柔软:“那么你呢?你是我认识的沙利叶·阿贝尔,还是哪个倒霉的阿贝尔家族后辈?” 沙利叶摇了摇头,坚定地回答道:“这个问题对于你我来说都毫无意义,我活在第五纪元初,也活在第五纪元的第一千一百年,我就是沙利叶,沙利叶就是我。” 他抬起头,看向“爱德华兹”,那张浮在索伦家族年轻人面孔上的虚幻五官正正好卡进后方壁画空白的间隙,作为“猎人”途径高序列的男性眉眼更加英挺,充满雄性荷尔蒙带来的感官冲击,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些柔软的轮廓。 “奥拉德克公爵驻扎在弗萨克边境,我很好奇,又是谁帮助你留在这里,留在这幅壁画里那么多年,奥黛特·索伦?” 被称为“奥黛特”的男性天使虚影几不可见的眉眼柔和了一瞬,紧接着又玩世不恭般地高高扬起:“你还记得我们二十岁那年在倍芒遇到的那个神甫吗,沙利叶?你当时非常不认可祂传播的教义,一直嚷嚷着拉着我要往山下走,找永恒烈阳教会的大主教来铲除异端。你大概是不会记得了,那位神甫……人很好。” “‘祂’?这么说来,还有天使的事?”沙利叶绷住的一瞬间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仿佛活化成了“格斗学者”,他当然知道那位倍芒的神甫是谁,但初代阿贝尔子爵沙利叶·阿贝尔不能知道,而奥黛特·索伦——或者说现在的奥拉德克公爵厄德·索伦知道沙利叶不知道,所以一定会再次安利亚当,以及亚当的夕阳死宅团。 想到这里沙利叶头都大了。 果不其然,奥黛特·索伦用那熟悉的,热切的眼神牢牢地盯着沙利叶,连带着爱德华兹的身体都噔噔向前几步:“来呼唤祂的名字吧,祂帮我分离了‘奥黛特·索伦’和‘厄德·索伦’的认知,让我能够在更好地维护王室利益的同时,以本我面目见到你。” 这姐哥疯了。 即便早就知道那位“观众”途径天使之王的手段,沙利叶还是一阵头皮发麻。 “祂也能帮你彻底稳固自我认知,真正做到你就是你,是我熟悉的那个你。”奥黛特认真地解释道,祂的目光澄澈又包容,就像在原谅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这到底是知名不具某人来顶号了还是这个被分离出来的“奥黛特·索伦”被亚当忽悠太久脑子终于被忽悠坏了? 难道是格里沙碎片自带“猎人”铁忠属性?沙利叶百思不得其解,亚当不可能不知道沙 利叶·阿贝尔的中之人是谁,“亚当给了我人性”那招也就骗骗神秘学小年轻周明瑞,真想上手沙利叶的话包让亚当吃不了兜着走,混沌海管饱。 想到梅迪奇,之前真实造物主翻来覆去rap了足足一千年的崩溃感一下子山呼海啸席卷而来,沙利叶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似有所感地垂下头,眼角的血线恰好流到唇边: “你先从爱德华兹的身上下来,别人我不管,这个孩子我有大用。” 奥黛特闻言爽朗地笑了:“这有什么难的,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分裂出来的人格,换到你身上就是了,这样一来,你想我的时候,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到我了。” …… 亚当,你到底做了什么!! 总而言之,经过一番鸡同鸭讲文武兼用的协商,奥黛特最后还是跑到了沙利叶的心灵岛屿上。 “你没对他做什么吧?他的血缘先祖已经陨落了,那份‘天气术士’非凡特性也不在他这一脉手上,混成这样已经够惨了,你换个人报复吧。” “我不至于跟一个小辈计较!” “那就好。” 那就好办了,沙利叶扶起已经昏迷过去的爱德华兹,原本凝实的星灵体顷刻间消失无踪,一道虚幻的影子从他的身上分离出来,眼前的奥黛特全然不复方才的从容熟稔,满目狰狞地扑向沙利叶的方向—— “你不是沙利叶·阿贝尔,你是谁!!” “问‘空想天使’去吧。”沙利叶抓着爱德华兹猛地后退到房间入口的阴影里,在他的面前缓缓浮现一道人影,那人影背后,层层叠叠的十二道纯黑羽翼舒展开来,不断有羽毛掉下,落地的瞬间化作点点黑色光斑碎裂在空气里。 “此地非凡减弱,现实增强。”人影的面目笼罩在纯粹的阴影之中,甫一出现便威严开口,胸口灰白色的石板若隐若现,依稀还能听见虚幻的海潮声。 “奥黛特”的虚幻面容在一瞬间像蜡一样融化,被无形的大手揉捏,很快变成了一个身披白袍的中年人。只见祂面容和煦,浅金色的眸子澄澈,蕴含着令人不自觉感到亲近的奇异魔力,祂指尖捏住胸前悬挂的十字架,被浓密胡须遮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原本微笑着的面庞上写满了警惕。 “你没必要来试探我,亚当,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萨斯利尔见亚当撕掉了伪装,干脆自己也撤了阴影露出真容,“推动时代的浪潮,让时代沿着你所安排的方向前进,这既是你的筹划,也是我们的愿景。 我不否认我们存在私心,但一切利益都是为了二百年后的终焉之日。” 亚当静静地听着,看似什么都没有做,也确实什么都做不了,毕竟胸口嵌着第一块亵渎石板的萨斯利尔对于全五家途径的高序列来说就像个移动的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混沌海裹挟着原初上帝就流出来了…… “你是谁?” 不愧都是格里沙啊,问出了和真实造物主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问题。 可惜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亚当,或者应该叫你格里沙?”萨斯利尔微微偏过头,露出了一个无辜的微笑,“为什么你们总是要把我往坏里想?黑夜是如此,太阳也是如此,就连倒吊人一开始也是这样。明明我真的很爱地球,很爱人类,这么有意思的文明,就算是我也想守护一下啊。” 亚当沉默了,亚当分离出来的这个虚拟人格开始消散。 ……好像有点越描越黑了,被藏进阴影帷幕的沙利叶无力地扶额,当了一千多年天使,他当然知道自己存在人性和神性,在套马甲的时候为了能够表现得人性充足,特意往沙利叶·阿贝尔的身份里充值了大量人性,导致原本萨斯利尔的身份变得神性居多。 也就是人机。 巧的是对面的亚当也是格里沙的人机,这一局人机对人机还是萨斯利尔赢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亚当看起来似乎更又凝重了几分,萨斯利尔决定放弃思考。 **************** 千里之外,一处守卫森严的堡垒,不久前从特里尔来了一位位高权重的高序列大人,替代了原来的马里尼·索伦将军,然而寻常边防、警戒和低序列冲突是万万不能劳烦那位大人的。 这意味着那位大人非常空闲,而祂此刻正坐在书桌前,一双英武的眉眼紧紧闭着,暗红色的长发垂在眼前,随着呼吸的起伏而轻微拂动。 忽然,祂猛地睁开眼,看向房间的一个角落,随即低下头。 沙利叶……阿贝尔…… 祂的舌尖微微僵直发麻,几乎无法默念出那几个于祂而言已经逐渐变得陌生的音节。 “我明白了,阁下。” 22.罗塞尔的世纪 九月,距离当初来到特里尔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罗塞尔在镗床经过核验,组装和送到工坊之后仅仅过了一个多月就完成了改良版蒸汽机的模型机测验,即便有旧日时代记忆和非凡能力的加持,这个速度也快得可怕。 沙利叶猜测是先前在伦堡和塞加尔边境的古堡探险促进了“考古学者”魔药的完全消化,甚至因为在排除了奥黛特和亚当的危险之后,四人从阿贝尔家族的古堡中翻出了不少古代文物,甚至有相当一部分旧物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无伤大雅的低序列非凡残留。 有些曾经可以被称得上是非凡物品的旧物甚至牵动了初代阿贝尔子爵的记忆,沙利叶看到一柄金叶捶打作把手的匕首,刀刃雪亮,毫无锈迹,原本附着其上的“刺客”非凡特性趴在放匕首的宝石盒子上。很明显随着时间流逝,非凡特性从匕首中析出,又和盒子融合,尔后是再次析出。 被沙利叶顺手捞进掌心就是一个封印术,拿回去之后无论是交给非凡工匠重新打造非凡物品,还是送给魔女学派做人情都是很好的选择。 还有一个形似太阳的胸针,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个奥塞库斯的周边放进来的,沙利叶让爱德华兹拿走了。 罗塞尔在一堆古籍中翻出了一本用不知名材料制成的手札,皮革的封面边缘用金色墨水勾勒一个陌生的符文。 “……《论气动学的改进原理》,尤格斯·斯蒂亚诺?” 在几人没有发现的时候,原本浮现在书脊上的封印隐去,书页哗啦啦地展开。罗塞尔挑起眉头,他知道的,有些记录非凡知识的书籍会故意泄露一些危险的神秘学知识,导致读者猝不及防间就被污染,被迫失控。虽然这本书看起来只是一本物理学方面的论文,但他还是一把摁住,快速翻动的书页最终停在了倒数几页上。 他掌下的那两页已经泛黄的羊皮纸上记录的是几幅手绘设计草图,一旁用古赫密斯文标注着一些数据、符号,以及一连串编码过的手记。 所以斯蒂亚诺是谁? 设计草图上那粗略的线条依稀可以令人联想到亚历山大的希罗发明的汽转球装置、亚历山大的克特西比乌斯设计的气缸活塞和压力泵,以及德拉·波尔塔改进的蒸汽冷凝动力装置,但和罗塞尔记忆中资料里对这些早期蒸汽机构想的描述又有些许不同。 是穿越者前辈?还是异世界的天才大佬? 罗塞尔肃然起敬。 “这本……好像是原稿。”沙利叶凑过来,借着罗塞尔的手看了一眼,“听说工匠教会里收藏有《论气动学的改进原理》的复原稿,几年前在德利恩老子爵夫人的文化沙龙上有幸借阅过其中一本。” “复原稿和原稿有什么区别吗?”罗塞尔还是谨慎地把手稿放回到了桌面上,总不能是因为装帧年代和纸张老化程度吧?在这个有非凡能力的世界,鉴定古董真伪不至于这么朴实无华吧? 沙利叶打了个响指,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似绷非绷的微笑:“‘通识者’途径序列7的名称就叫‘鉴定师’,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由你自己来寻找比较好。” 等罗塞尔成为所谓的“蒸汽之子”,大大扩充工匠教会的影响力和信徒数量之后,就算是叫斯蒂亚诺本人来再写一本《论气动学的改进原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至于斯蒂亚诺到底是谁……沙利叶很好奇等罗塞尔知道真相之后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真是孽缘啊是吧,全星界情商最高的存在尤格斯·斯蒂亚诺? ********************** 罗塞尔不明所以地拎着一本古书回去了,经过沙利叶和小查拉图的双重保证,他相信这本手札的内容没有任何非凡层面的危害性。 只是这个作者的署名…… “我有点印象。”小查拉图捋了捋胡须,埋在褶子中间的深邃眼眸转了转,露出一抹好奇的神色,都怪沙利叶·阿贝尔破坏了祂计划中的靠神秘学知识获得罗塞尔·古斯塔夫信任的计划,祂只能从记忆的角落里再扒拉出一些相对安全的知识,“你从哪里获得的这本书?” 罗塞尔摩挲着书皮,停顿了一会儿才谨慎地说道:“一个朋友送我的古籍,你也有所了解?” 小查拉图沉默了一下,作为高序列“占卜家”,祂连灵摆都不必用,灵性直觉告诉祂,这个所谓的“朋友”就是沙利叶·阿贝尔。 “暗天使”到底想干什么?如果祂没有记错的话,祂的父亲曾经说过—— “呵呵,《论气动学的改进原理》最早是通过摩斯苦修会成员传递出来的,那时候他们还是个友善的组织,和如今的各大正神教会关系都相当不错。” “是在‘隐匿贤者’诞生之前?”罗塞尔想起当初沙利叶给他看的那份资料,“隐秘组织”那一系列条目下面,就有提到这一组织的前后变化,和那位据说是非凡特性活化的“神灵”…… 小查拉图毫不意外地瞥了一眼年轻人,点了点头:“不错,在‘隐匿贤者’诞生后,摩斯苦修会分裂,其中一派反对‘隐匿贤者’的‘纯洁派’出走,再之后,工匠教会秘密成立,始有工匠之神。” “?!!”罗塞尔下巴都快掉了下来,这家伙在暗示什么啊?他早就知道了自家阵营不如其他六神那样历史悠久,然而无论是教会内部授课还是沙利叶的妙妙小课堂都只提到工匠教会于第四纪诞生,但工匠之神什么时候出现?为什么祂在创世神话中没有出现?没有人能够公开回答。 “这可是……渎神!”想来想去,罗塞尔脸都快憋红了,只是不太真心实意地憋出一句警告。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才不是因为他信仰虔诚导致的红温。 小查拉图再次捋了捋胡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轻笑:“这可是第四纪那些真正的高序列大贵族人尽皆知的秘密,我父亲在活着的时候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 罗塞尔已经麻了,小查拉图的爆料一个比一个劲大,而且他没听错的话,这家伙,不是,这前辈也是一个活跃于第四纪的牢布,撕……老古董——黄涛啊黄涛,这时候脑子里就不要想这么奇怪的东西了啊喂! “……敢问您如今是序列几?” “序列2的‘奇迹师’。” 序列2??那不就是地上天使?罗塞尔想起自己之前在交付模型机的时候见过的两位大主教,一个是序列4的“炼金术士”,一个是序列3的“奥秘学者”,一度差点让他怀疑自己和大主教谁才是穿越者。 密修会首领查拉图比他们还要厉害?真不愧是一方隐秘势力的首领啊。 罗塞尔的鬼脑转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自动联想到了沙利叶曾经在无意间随口提到的命运线。命运如果恒常,那么奇迹又有何意义?他这么想着,也问出了口。 “是沙利叶·阿贝尔和你说的吧。”小查拉图的神色十分微妙,隐约带着几分忌惮,“……他的途径和命运无关,但他应该认识一位‘命运’途径的高序列非凡者,那条途径又被称为‘怪物’途径,‘占卜家’的非凡能力或许一定程度上和命运有关,然而真正代表命运的是‘怪物’。” 小查拉图似乎也找到了几分好为人师的乐趣,继续补充道:“很多途径似乎都有预言、占卜、运气相关的能力,比如你所在的‘通识者’的相邻途径‘窥秘人’的序列3就是‘预言大师’,知识与智慧之神据说拥有全知之视,黑夜女神尊名包含‘厄难’、‘深渊’途径的非凡者在达到中序列后会拥有恶意感知的能力……但只有‘怪物’们的非凡能力,从弱小到强大,都与运气以及相应的概率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而‘怪物’途径顶端的序列1‘水银之蛇’,又被称为‘命运之蛇’。” 原来如此,小查拉图又提到几个“怪物”途径的序列名称,罗塞尔产生了些许疑惑:“既然如此,这条途径的非凡者岂不是极其缺少正面作战的能力?我是说,至少在低序列……” 他停顿了一下,“怪物”途径,怎么如此耳熟,好像在工匠教会的内部资料当中,被记录为一个名为生命学派的隐秘组织所掌握的途径。沙利叶好像也对此事非常了解,当初在介绍各个已知的隐秘组织时,对于生命学派的介绍就是“真神组织之下的独一档”。 难道沙利叶背后的隐秘组织就是生命学派?唔,生命学派好像还有“药师”途径的非凡者,咦?这条途径是干什么的? “呵,小子,别想得那么简单,所有非凡途径都建立在强大、诡异和疯狂的基础上,如果你和一个‘怪物’途径的非凡者为敌,你要提防的可就不只是灵性直觉预估得到的危险了。”小查拉图抿了一口杯中红褐色的茶水,意味深长的目光从他深深凹陷的眼窝中投射而出,落在了罗塞尔的脸上,“生命学派还掌握一部分‘药师’途径,又被称为‘吸血鬼’途径,他们崇拜月亮。” 崇拜月亮?好小众的表达,为什么不是崇拜黑夜女神?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真的尊奉七大正神之一的黑夜女神,直接并入黑夜教会不就行了,何苦当个隐秘组织东躲西藏? 等等,更炸裂的难道不是“吸血鬼”吗?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虽然这个西幻大世界画风好像有一点点奇怪,但有吸血鬼,那就一切都对上了。 “吸血鬼?你是说血族?”罗塞尔总觉得这个序列名称有点奇怪,在因蒂斯语里,“吸血鬼”一词的词根和因蒂斯国骂似乎有颇深的渊源,求问母语为因蒂斯语的“吸血鬼”到底是怎么和母语和解的。 倒是血族一词,不知道是因为前世著名IP《暮〇之城》的影响,还是因为此世因蒂斯骑士爱情的反复书写,从词根到发音到刻板印象都给人一种优雅高贵的感觉 。 小查拉图又瞥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崇拜月亮的‘吸血鬼’不被血族认可。” 所以血族还真的存在?吸血鬼和血族还存在阶级斗争?这下真的好像有什么幽灵飘出来了。 罗塞尔此时已经认定沙利叶就是一个“遭到血族排挤”“不得不加入一个很酷的神秘组织”“作为龙傲天爽文重要男配出场”的“药师”途径中高序列非凡者。 嗯,一听人气就很高的样子。 ******************** 然而第五纪元的第十四个世纪,似乎已经可以被宣告为罗塞尔的世纪,罗塞尔的“发明”并不仅限于瓦特的版本,在“通识者”对技术知识的加持下,罗塞尔直接一步到位推进到了特里维西克和斯蒂芬森的版本,顺手还把熟铁铁轨铺设技术也整理了两份,一份原稿送往工匠教会,一份抄本送进王宫。 路易六世什么反应暂且不论,工匠教会那帮高阶工匠看了图纸就跟疯了一样,大主教直接一个灵界传送就把罗塞尔捞了过去,等到他再次出来的时候,人们都管他叫蒸汽之子了。 “路易陛下在特里尔市郊按照你的设计铺设了一段铁轨,明天就是验收的日子了,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紧张?” 沙利叶有意逗了逗罗塞尔。当然,路易六世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毕竟国王不可能在和沙利叶有合作的同时砍了后者看重之人的脑袋。 所以就在前几天,蒸汽机车已经在国王以及少数王室半神的见证下进行了秘密实验,或者叫彩排,明天的公开展示不过是一个将技术展现给大众的契机,也是工匠教会可以预见的近十年来最有存在感的机会,正因如此,罗塞尔才被几位如痴如醉的大主教、副主教以及执事给放了出来。 对于沙利叶来说,在穿越到诡秘之主世界第五纪元初一千年后,再次看到工业文明的产物时,也是难免感慨万分,他的愣神是完全出自真心实意的,在把记忆共享给本体的时候,本体也沉默了很久。 罗塞尔现在没有那么容易被沙利叶逗炸毛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偶像包袱,沙利叶总感觉这家伙似乎逼格高了不少。 “一个成熟的男人,就要做到霍纳奇斯山脉倒塌在眼前而面不改色,区区公开展示蒸汽机车算什么,我可是蒸汽之子。” ……谢谢,有被豪到。 沙利叶磨了磨牙,有种预感,这可能只是罗塞尔脱离纺织业的小打小闹,正式开启装逼带飞的龙傲天之路的开始。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一个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的日子里,装载有十千磅钢铁和大约七十名乘客的蒸汽机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两边都是闻风而来的贵族和市民。庞大的车头上冒着滚滚黑烟,锅炉间里,一铲又一铲漆黑的煤炭被火舌吞噬,终于,一声长长的鸣笛响起,连接各个大车轮的连杆开始颤抖着转动,带动车轮向前,仿佛一头终于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从匍匐之地站起身,抖擞抖擞鬃毛,随后大步向前。 从车厢中传来七十名乘客的大呼小叫,从他们的声音来看,即便已经不是头一回坐上蒸汽机车,他们的兴奋也远远高于恐惧。 两旁的市民和贵族也同时发出各种各样的尖叫和呼喊,有的活生生被吓晕了过去,但更多的人却拍手叫好。在前者看来,也是据后世历史学家勘查,大多数当时的因蒂斯名流与小农场主抨击罗塞尔的声音说的,这一“可怕怪兽”的诞生不仅是因蒂斯的不幸,也是北大陆文明世界的不幸: “我们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看看那些黑烟吧,母鸡还会下蛋吗?奶牛还会产奶吗?猪和牛难道不会死亡吗?” “时速八里格?真是疯了,我宁可被马里尼将军的大炮射出去,也不会把我全家的性命托付给一台速度是驿站马车两倍的机器。” 但在后者看来,发明蒸汽机的罗塞尔正如同他所信奉的工匠之神,无愧于再造文明的功绩: “如此美丽,如此恢弘的万能动力,武装了凡人孱弱的双手,武装了我们的国家,因蒂斯的舰队凭此可以随时出港,从弗萨克到鲁恩,又有谁能阻挡?” “蒸汽机从不消耗食物,反而创造了更多就业,农民失去了土地,还能进厂当工人嘛,不会自我提升的可以找找自己的问题了,时代在进步!” 时代在进步,但作为一切突飞猛进的起点,彼时彼刻的罗塞尔·古斯塔夫尚且年轻,尚且不知晓那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不过想必他也是甘之如饴的吧。 那站在人群之前,国王之侧的青年微笑着向人群伸出双臂,下一秒,无数狂热的手臂伸向前方,就连负责警卫的士兵都有些吃不消。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属于因蒂斯的时代,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