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1. 01潜伏 《师姐》 纾听/作品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2017年12月23日,晚九点,雨过转阴。 近路边的老公寓前,凛冽的风声拨过树的枝桠。幢幢的黑影参差地从树下掠过,像一道黑色的浪。 细看才得见,那黑影由八个着深色衣服的人组成。他们没打手电,暗着手机屏幕,趁着浓墨般的夜色,悄声潜到了公寓楼下。 离他们不远处的路口,停着辆藏蓝色的警用冲锋车。它藏在阴影里,像是头沉默的巨兽。 这是场针对居住在这栋楼里的卖/淫/女的抓捕。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这群卖/淫/女是有组织地在全市各处进行卖/淫活动的。 组织者将她们安置在这里,由“鸡头”进行管理,自己则居住在别处。待联系到客户后,就将网约车约到公寓楼下,接卖/淫/女们上工。 这个团伙人数多,又有复杂的层级。公安机关跟踪经营了很久,才决定实施抓捕。 治安大队抽了好几个派出所的警力,将有经验的侦查员撒到了现场和组织者的住处。被派来这里的,除了两个大队的民警,就都是些年轻人。 虽然年轻,但他们做事却不含糊。这八人守在单元门前,等着楼里下来一位早些时候就蹲守在此的便衣。便衣朝着他们比了个“可以”的手势,随后头也不回地撤离了。 楼下众人随即有了分工:四人悄声钻进楼道,两人绕到公寓背面,剩两人守在楼下。 进楼道的四人是抓捕的主力,绕到公寓楼背面的两人要防着卖/淫/女跳楼逃跑。 守着楼下是最简单轻松的任务,只需听着楼上与附近的响动,随时等着接应就行。 负责这项工作的,是派出所里新来的民警,姜宴。他今年8月才参加工作,到所里还不满3个月。 为了防止出问题,所里制定抓捕计划时给他配了位经验丰富的便衣队员,协助他完成任务。 楼道黢黑,周围阒静。整幢楼像陷入了沉睡一般,唯有风声在耳边活跃。 姜宴全副身心都扑在这栋老楼的周围。他的目光巡睃四周,不放过任何可疑的情况。 便衣不似姜宴这般紧张。他从羽绒服兜里摸出烟盒,从中抽了一支先递给了姜宴。 姜宴摆了摆手,他不吸烟。 便衣便把那支烟叼进了嘴里。他拿出打火机,红光在黑夜中一闪,很快凝成一个点,烟雾缓缓从中渗出,汇成了乌色的云。 姜宴没有这般闲情,他的目光投往了更远处的马路牙边。 那里靠边停了一排车。 老旧小区没有物业,自然不会划分车位。住户们就把路边当了天然的停车场,经年累月地停了一排。 这些车经过风吹日晒,早已布满沙尘。入夜时的一场雨,仿佛是场噩梦。雨水与尘土混成了黑色的泥水,一绺绺地黏在各个死角,像浴室里被地漏挂住的头发。 几乎路边的每辆车都挂着半干未干的黑色污渍。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有例外。 这些车里,有一辆与众不同,是辆半新不旧的银色卡罗拉。 它的车身上也有雨点,但架不住车本身干净,点点水光滢滢闪亮,像是被撒上了把珍珠。 直觉告诉姜宴,这辆车不属于这座小区,大概率是临时停过来的。 他想起领导介绍案情时提到组织者会为卖/淫/女喊网约车,心里不由得警惕了几分。 姜宴驻目瞧了片刻,愈发觉得这车可疑。 他对便衣道:“你去看看那辆卡罗拉,我怀疑车里有人。” 便衣没有动身,他问姜宴:“那这里呢?” “这里有我呢。”姜宴说,“我们在这儿为的是接应楼上,正常不会有事。要是卡罗拉里有嫌疑人通风报信,那才真的要紧。” 便衣还有些犹豫,姜宴催促道:“去看一眼就回来也行。” 见他执拗,便衣也没了办法,依着他的话往路边走去。 卡罗拉静悄悄地停在路边,和它身旁的车似乎没什么分别。便衣走近才发现这车的窗玻璃离上窗框有大约一指节宽的距离,背后缩着团黑影,正趴在车窗上。 他心下一惊,没想到竟被姜宴料中。 车里真的有人! 车里的人注意到便衣的靠近,先一步打开车窗,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你好啊。”她笑着与便衣打招呼,“好久不见。” 便衣一愣,他也认出了对方。是几年前辞职的吕警官。她离职之后就没了消息,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 吕盛骄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便衣。她带的是包好烟,便衣认出了牌子,伸手接了烟,却没点,只架在了耳后。 “你在这里做什么?”便衣问。 “我来看看抓捕顺不顺利。”吕盛骄说。 她给自己点了根烟,夹在两指间轻轻吸了一口。 烟气混着说话喷出的白气散在寒夜里,吕盛骄问便衣:“是赵傲来嫌我碍事了吗?” 赵傲来是此地派出所分管案件打处的副所长,这次行动的人员都是他安排的。 她以往就与赵傲来关系密切,这在所里几乎人尽皆知。 看来他们现在还有联系,便衣心想着,语气又客气了几分。 “赵所没在这里。”便衣解释,“是姜警官让我来的。” “姜警官……”吕盛骄低声重复了遍这个称谓,想了想后问道,“姜宴?” “对。”便衣心里一松。 看来他们都认识,这就好办了。 其实他们并不认识,只是吕盛骄听赵傲来说起过他收了个徒弟,还说有空带给她见一见。 真是择日不如撞日,这不就见着了吗?吕盛骄想。 她的视线循着便衣的引导往公寓楼门口看去,只见姜宴一人站在那里,目光时不时往这里瞥来。 他肤色偏黑,融在黑夜里看不清五官,只能勉强看到他的外形轮廓。他的个子高得惊人,身形瘦削,又站得挺拔,整个人像棵高耸的杉树。 “跟他讲我等下就走了。要是他还不明白,就让他去问赵傲来。”吕盛骄说。 “诶诶,好。”便衣得了她的话,连忙回去复命。 见他回来,姜宴赶忙问:“是有人吧?男的女的?来干什么的?” “女的,她说等下就走了。”便衣犹豫了片刻,没把吕盛骄的名字说出来。 一来他记不清她的全名了,二来他不想掺和进领导之间的事里,希冀着姜宴能自己意会。 “那不就是来接人的吗?”姜宴问,“快,我们得把她带过来!” 便衣知道他误会了,连忙找补:“要不先问下领导?” 姜宴一想,觉得有理。毕竟这是抓捕现场,擅离职守确实不该。 于是,他给埋伏在楼道里的警长韩宇发了消息:“韩哥,我们在路边看到一辆车停了好久,车里有个女的,说马上就走,感觉很可疑,要不要先把人控制起来?” 片刻之后,韩宇只回了四个字: “别让她走。” 与此同时,嘈杂的人声顺着楼道灌了下来。 楼上动手了。 姜宴心里一沉,忙转头看向路边的卡罗拉。只见车灯一闪,大有干完一票要跑路的架势。 坏了。姜宴暗想。 怕是他刚刚的安排打草惊蛇了。车里的女人察觉到不对向楼上报了信,逼得韩宇他们不得不提前动手。 他来不及多想,一面向不远处的冲锋车驾驶员打手势,把车调到楼下,一面对 身边便衣道: “你留这里等韩哥他们,我去抓那女的。” 吕盛骄正打算开车离开。 她看到楼下那辆冲锋车动了,知道抓捕已经开始。 吕盛骄没什么兴趣再等到抓捕结束。左不过几个卖/淫/女而已,能有多难抓? 她回过头,顺手关紧了车窗。只不过一个系安全带的功夫,刚关上的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姜宴站在外头,边敲窗边对她道:“出来!” 吕盛骄不紧不慢地解开安全带,她打开车窗,冷冷地抬眼看他。 “有事?”她问。 姜宴一看到她的脸就愣住了。那是张画上才会有的面容。 雪肤,乌发,红唇,眉与睫长而浓密,双眼亮而有神,像满载了万千星曜。 他的视线被她瞳眸流盼所牵动,一时忘了言语。 姜宴见过一些嫌疑人,有老的,有小的,唯独没有这样好看的。她和那些人之间明显隔了一个次元,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真不应该,这么快就动摇了。姜宴暗自谴责自己。 他决定坚持自己的判断。 咬了咬牙后,姜宴毅然向她亮出了警察证,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下车。” 他表情狰狞,吕盛骄却丝毫不怵。 证件而已,她以前也有一本,用了几年交还的时候已经有些显旧。 不像这个新人,证件外壳都是簇新的,半点划痕也无,恐怕拿到手里都没几天。 她把目光放低,顺着证件上硕大的“公安”二字往下看,找到了他的名字。 姜宴。呵,果然是他。 吕盛骄抿唇笑了笑,换了副软和的腔调。 “那麻烦你让一让,姜警官。”她说。 她有意逗弄他,“警官”两个字被拖长,嘲弄与戏谑的意味十足。 姜宴往后退了半步,看向她的目光更是警惕。 吕盛骄不疾不徐地推开门,穿着长筒靴的双腿先落到地面上,再扶着车框站直,从容的仪态像极了下车走红毯的女明星。 站稳后,她反手扣上了车门,双臂环抱,微微侧目眄视姜宴。 “喊我出来做什么?”她问。 如此近的距离下,吕盛骄倒能清晰地看清他的眉眼。 他有副很板正的长相,面部线条冷而生硬。一双眼睛如狼眸一般,机警、犀利,充满震慑。 这样貌配合上将近一米九的身高,使得他低头看过来时,仿佛一座即将倾倒的尖峰,压迫感十足。 倒是个天生干打处的好材料。吕盛骄在心里想。 可惜现在不是欣赏对方的时候,他似乎没把她当作好人,一直充满警惕地盯着她。 “例行盘查。”姜宴说,“跟我走一趟。” 到目前为止,她都还算配合,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态度,姜宴并不很想为难她。 “去哪儿?”吕盛骄问,“我还着急回去。” 他俩的身高差很是微妙。她的个子也不矮,额顶刚好与他的山根骨齐平。姜宴一低头,便刚好对上她的双眼。 她说话时的神情很动人。桃花瓣似的眼睛微微抬起,大而亮的眸子泛着水波般的光,眼角的黑痣轻轻颤动,仿佛藏了说不尽的事。 对着这双眼睛,姜宴很难说得出重话。他下意识地别开眼,刻意不去看她。 “跟我走。”他说,“只要你配合,不会花太久的。” 吕盛骄才不信。 这么一去肯定要把她往派出所里带。 不过派出所里有的是人认得她,就算跟着去了她也吃不着亏,说不定还能问赵傲来讨杯茶喝。 这么想着,吕盛骄就没有作声,跟着姜宴往公寓楼前走去。 2. 02对峙 公寓楼里的抓捕行动结束,一共带了十来人下来。 男男女女们一个个的像回笼的鸡鸭鹅,排着队被赶上了冲锋车。 参与抓捕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人送嫌疑人上了车,韩宇和大队来的民警则留在原地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韩宇是最先看到姜宴带人过来的。 他远远地就出声问道:“小姜,你说的人就是她?” 吕盛骄抬眼,她认得韩宇。 在她要离职的那年他来了所里,两人有过短暂的交集。 不过,显然韩宇已经将她忘得一干二净,正用全然陌生的不善眼神打量着她。 “喂,你叫什么?来做什么的?”有个大队的民警先喝问道,要试试她的态度。 吕盛骄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她见过。 几年前上专案的时候,大家一起出过差。只是那时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交集不多,但要是报上了名字,那指定是有印象的。 如果在场的只有派出所里的人,那她自报家门也就报了,反正都是自己人,算不得大事。 但现在还有分局的人在场,事情就变了。 一旦被局里的人知道了“赵傲来的徒弟抓了赵傲来的前女友”,接下来的二十年他们仨都不必再做人了。 想到这里,吕盛骄干脆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见她不语,大队的民警感觉失了面子。他死死盯着吕盛骄看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有过前科?” 吕盛骄一愣。这是什么诈胡招数? 她摇了摇头:“那是什么?从来没听过。” “我看你挺眼熟,肯定在哪儿见过你。”大队的民警说,“就算没被处理过,你至少被传唤过。” 他的话得到了韩宇的认同:“我也觉得她怪眼熟的,应该是在哪儿见过。” 可惜,他俩的记忆都跟蒙了层雾似的,谁也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 韩宇疑心眼前的女人可能在某个被冲掉的大会所里当过服务员。 一来她比较漂亮,不大可能是足浴店、洗头房、按摩spa馆那种小场子出来的。二来她说自己没有前科,那只可能是无关案情的工作人员了。 这种人游走在守法与非法之间,见过的世面又多,满嘴谎话,最是难弄。 韩宇想了想,建议道:“哥,她现在不肯说,多问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带回所里慢慢查。” 大队的民警听了,觉得是这么个理。 韩宇松了口气,对姜宴道:“楼上抓了那么多人,大车上紧巴巴的,我们先跟着大车把那些人带回去。这个女的是你抓的,交给你了。你和一个便衣弟兄开一辆小车回去,路上与她聊聊,看看她愿不愿意开口。” 说着,韩宇和其他人陆续上了冲锋车,把先前跟着姜宴的便衣留给了他。 姜宴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吕盛骄。他不知道怎么大家问了一圈,就把人交还给了他。 但既然是任务,就要不折不扣地完成。 姜宴揉了揉眉心,低声对吕盛骄道:“走吧。” 他走在前面,便衣跟在最后。吕盛骄被夹在两人中间,只能勉强跟着姜宴的步伐。 “走慢点,我跟不上。”她说。 “慢点就慢点。”姜宴说着放慢了脚步,“喂……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吕盛骄。” 吕盛骄。 挺好听的名字。姜宴想。 “吕盛骄。”他重复了遍她的名字,试探着问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警车旁边。它原本藏在冲锋车后面,等冲锋车开走后才显露出来。 便衣打开后排的车门,吕盛骄双手插着兜坐了进去。 姜宴坐到驾驶位上,拉开安全带要扣上的时候,他听到吕盛骄的声音传来: “因为我乐意。” 她的声音轻轻的,语气懒懒散散,像一阵任性的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回答听得姜宴双手一抖,险些没能把安全带的卡扣顺利卡进去。 他回头看了眼吕盛骄,发现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正出神地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神情有些落寞,眼里被怅惘填满。 姜宴读不懂,却也不免地心软了几分。 人活一世谁没点难处呢? 或许,她也不是那么的坏呢?至少……是可以挽救的那种呢? “虽然你比刚才态度好了些,但这样的回答还是不行的。”姜宴说,“你再好好想一想,等下询问你的时候希望你能好好配合。” 他拿捏不准吕盛骄会怎样答复他,或者压根不会答复他,所以他不敢用问句,只能半命令半劝告地别扭地表达完了。 吕盛骄没有回答,只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不像是真实发出来的。 她的双眼落在路边亮着的霓虹灯牌上。花花绿绿、闪烁不定的光芒,让她的心情愈发烦乱。 这下真的被当成嫌疑人了。吕盛骄闷闷地想。 都怪赵傲来,和他培养的好徒弟。 警车行驶了十多分钟,开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院里没有灯,靠着楼里透出的灯光勉强照明。 冲锋车已经先到了,横在办公楼的大门外。嫌疑人正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来。 姜宴没有跟着停过去,他把车开到大楼侧边警车专用的停车位上。 停稳后,他像是怕吕盛骄不知道似的,往后喊了声:“到了。” 吕盛骄推开车门。她已经有几年没来过这里,但时间似乎在这里静止了。 一切都是过去的模样,就连院子里的绿植都没有长高的迹象。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的。 吕盛骄的目光落到在前面带路的姜宴身上。 这里的人已然换了一茬,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她了。 “其他人都进笼……办案区了,但你可以在询问室。” 姜宴把她带到一楼西北角的一个小房间里,用似乎给了她很大优待的口吻介绍, “不过你很有嫌疑,已经在传唤的边缘了,注意你的态度。” 他说得一本正经,吕盛骄听着却很想笑。 当然她不能真笑,只能抿着唇扭过脸去。 传唤的边缘。吕盛骄想。现在的年轻人还真的会发明词。 如果她是检察院的,一定要想办法给这案件开一张《纠正违法通知书》,好让这傻小子知道什么叫律法森严。 姜宴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言辞里有什么漏洞,反倒一本正经地坐下来为她做笔录。 “姓名。” “吕盛骄。” “年龄。” “27。” “联系方式。” 吕盛骄报了一串6位数的号码。 姜宴一听感觉不对:“后面呢?” “没了。”她说,“就6位。” “就算是座机,都不止6位。”姜宴反驳。 “你如果不信,可以打了试试。”吕盛骄说。 姜宴只觉这6位数字看着眼熟,但他没有记人号码的习惯,于是在手机拨号里输了一遍。 然后跳出了保存过的联系人:赵傲来。 姜宴猛然一惊,意识到吕盛骄报的是公安内部的集团短号。这个6位数的号码,属于赵傲来。 他重新抬头看了眼吕盛骄,一时摸不透她与他师傅的关系。他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她居然和他尊敬的师傅有牵扯。 她究竟是什么来头?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她身后的背景? 姜宴在心里头细细地琢磨,忽地又觉不对。 或许这个女人压根没什么背景,她可能只是从哪里偶然得知了这个号码,来 他面前虚张声势罢了。 姜宴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 他连忙将此事编辑成微信发给韩宇,但韩宇迟迟没有回。 姜宴意识到韩宇在办案区里。 那里信号时时有时无,恐怕一时指望不上他。 姜宴啊姜宴,他对自己说,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你只能靠自己了。 姜宴强迫自己重新面对电脑前的文字,勉勉强强做了份笔录。 笔录内容已经不重要,吕盛骄什么也没承认,姜宴的关注点也已经不在她承认与否。 他只想弄清楚那串短号是怎么回事。 按下“打印”键后,打印机“滋”地一声尖叫起来。 它的启动一向很有特色,既不进纸,也不出纸,反倒会像一只被捅了的马蜂窝,尖叫之后,开始“嗡嗡”地晃动。 “这打印机多少年了。”吕盛骄叹了口气,语气感慨。 这台旧打印机是从楼上办公室淘汰下来的,打印的时候总是有一路文字泛白。那时候就该把硒鼓拆下来,在地上狠敲几下,这样又能正常用上两天。 本来以为它到年限就报废了,没想到被送到了这里发挥余热。 姜宴以为她在问打印的使用时长,随口回道:“不知道,我来之前就在这儿了。” “哦?”吕盛骄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来多久了?” “我……”姜宴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工作还没满一年,来所里更没几个月,但他不能在吕盛骄面前自曝其短,干脆撒谎道: “……有几年了。” 回应他的是吕盛骄的笑声。 她没有直接戳穿他的谎言,但这笑已然说明一切。 姜宴不知道她的底气来自何处,但谎言被戳穿的羞恼直逼心头,他像是个被人一脚绊倒在地的孩子,没等爬起来就大发脾气: “笑什么笑,你……” “砰”。响亮的推门声将他的声音拦腰截断。 未说出口的话哽在姜宴的喉咙里,像一根卡住的鱼骨,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怔怔地回头,只见韩宇站在门口,一脸热切地看着吕盛骄。 “实在对不住,阿骄姐。”韩宇张口就是道歉,“外面天太暗,没认出你来。你是读完研回来了吗?” 姜宴被这突然的反转惊得忘记了说话,他的目光顺着对话的方向转移到了吕盛骄的身上。 只见她依旧笑笑,随后不紧不慢地问道:“不打紧。韩警长,您贵人多忘事,我该理解的。” “哪能呢,哪能呢。”韩宇连声否认,“这里等下还要用,阿骄姐要不先移步我办公室,我们慢慢聊。” 吕盛骄没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问:“你办公室还是在三楼吗?” “对的。在执法办案队的办公室。” “那还是算了。”吕盛骄站起身,“大办公室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我已经洗清了嫌疑,那先走一步。” 见她要走,韩宇连忙看向姜宴:“你惹出来的事,还不赶紧道歉。” “啊,阿……”姜宴刚想学韩宇称她为“阿骄姐”,却被韩宇一把打断:“啊什么啊,叫师姐。” “师姐,”姜宴跟着站起来,乖顺地低头道歉,“是我没弄清楚情况就自作主张,给您造成麻烦,对不起。” “算了算了。”吕盛骄摆了摆手,“新人都有这么个时候的,下次谨慎点。” 说着,她很自然地往门口走去。韩宇往边上让了让,撤出条道给她。 就在吕盛骄要错身而过时,韩宇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当看到来电的备注姓名时,三人齐齐地顿住。 韩宇犹豫了片刻,点开“接听”。 通话那头传来赵傲来怒不可遏的声音:“你们把阿骄弄到哪里去了?” 3. 03命运 “她在一楼,没……没传唤,真的,不在办案区,哪能传唤她呢……” 韩宇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通,最后只换来赵傲来冷冰冰的一句话: “姜宴那臭小子呢?” “在边上。”韩宇看了眼姜宴,把手机塞到他手里,给他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姜宴早已面色枯槁,心如死灰,握紧手机,机械地打了声招呼:“师傅。” 迎接他的是铺天盖地的狂喷: “你现在能耐了,会抓人了是吧?明天我就把整个便衣队都交给你,以后人怎么抓都你说了算,好不好?” “你还记得我们这次去是干什么吗?是去小/姐的住处带她们回来!让你看前门你不好好看,看大街上去干什么?小/姐住大街上吗?” “你知不知道在现场乱抓人是什么后果?你当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上个世纪找个电话都难的时候吗?换个人转头回去投诉你知不知道?你就庆幸阿骄不会真的打12389,要换了别的人,你这个月的活都可以别干了,天天应付投诉吧。” …… 听筒挡不住赵傲来怒吼,斥责如开了免提般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当听到“好脾气”时,吕盛骄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她感觉赵傲来骂得着实有些过了。 她的脾气如果能称得上“好”的话,那世上应该就不会存在“暴躁”“凶狠”“戾气重”之类的词了。 反观姜宴,被训得头晕脑胀,脸都涨红了。但他愣是一句话不都敢说,连表情都是毕恭毕敬的。 这倒还能算是一种“脾气好”。 吕盛骄觉得他有些可怜,趁着赵傲来喘息的气口,一把从姜宴手里拿过手机:“傲来,是我。” 通话那头瞬间静了。 无论是姜宴还是韩宇,都明显放松下来,脸上露出“得救了”的表情。 “这帮蠢货,让你受这么大委屈。”短暂的停顿后,赵傲来重新开口。 比起此前,他的态度转了180°,语气很明显地柔和起来,“姜宴那小子平时挺有头脑的,不知道怎么今天疯魔了。他手脚没个轻重的,有没有弄疼你?” “我没事。” “真的没事?不行,我要下来看一眼。” 赵傲来说着,身边的声音也变得嘈杂起来,似乎真的在快步走来。 吕盛骄扫了眼一旁的韩宇与姜宴,只见他俩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不要啊”。 “你别下来了。”她说,“今晚进了不少对象,够韩宇操心的,别再为这事让他们多费神。” 赵傲来没有回答,并不很赞同她的说法。 “要么……我上去?”吕盛骄又提议。 这次赵傲来沉默的时间短了很多:“……也行。” “那你在办公室等我。” 说完,她挂断了通话,把手机还给韩宇。 上楼的电梯有门禁,需要人帮忙核验。韩宇很有眼色地问:“阿骄姐,我送你上去吧?” “你去忙吧,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功夫。”吕盛骄一指姜宴,“刷个门禁的事,让他来就是了。” 韩宇松了口气,转头拍了拍姜宴肩膀,耐心叮嘱他:“你机灵点,务必把阿骄姐送到楼上,这次别再搞砸了。” 姜宴本能地紧张了起来,边点头边不安地吞了口唾沫。 电梯在接处警大厅旁边,过去要路过办公楼的大门。 门口人来人往,有几个辅警看到吕盛骄,主动与她打了招呼,她也笑着回应。 她对这里的熟稔衬得姜宴反倒像个外人。 姜宴愈发觉得,吕盛骄就是这个派出所里藏着的谜,一个所有人都知道谜底,唯独他不知道的谜团。 然后,这个谜团被他用最直接,也是最糟糕的方式捅破了。 戳破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而现在他就要去承担后果了。 姜宴硬着头皮刷了电梯,他们运气很好,电梯就停在一楼,没有等待电梯门就开了。 吕盛骄先走了进去。 正对着电梯门的是面镜子,她靠着轿厢侧壁,扭过脸看自己在镜子的倒影。 她看到姜宴苦着脸从门外进来,按下楼层键后,他也转过身,背靠着轿厢的另一侧壁,与她面对面。 他们的站位形成了一个对角,稍一抬眼便是四目相对。姜宴局促的神色里,吕盛骄轻轻地笑出声:“你看起好紧张,是怕见到你师傅吗?” 她笑起来很好看。双眼慵懒地半眯起来,眼尾微微飞翘,像是浮在水上的花瓣,在洒满阳光的粼粼波光中荡漾。 姜宴顿了顿,点头:“是。” 比起通话里挨骂,面对面的冲击力显然要强得多。 可惜即便他再怕,也不得不去面对。 “等到了四楼,你直接下去帮我做件事。我在赵傲来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保证他不会再骂你。” 她望着姜宴的眼睛,一本正经地与他谈条件。 听到她帮说好话,姜宴有片刻的动心。但谨慎的性格又让他没法直截了当地应下来:“可是韩哥说要送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吕盛骄打断了:“在保证你不被骂这件事上,你信韩宇还是信我?” 姜宴不说话了,迟疑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吕盛骄笑了笑,将掌心里紧握的东西丢给了他。 姜宴下意识接住,是把车钥匙。 “这是……”他问,“那辆卡罗拉的钥匙吗?” “不错。”吕盛骄环抱双臂,换了个闲散的站姿,“车里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些你们可能用得上的证据,你带文书过去,把行车记录仪拿回来,车钥匙还给在那里等的车主就行了。” ……车主?你不是吗? 姜宴心里生出些疑问,可还没来得及问,电梯便到了四楼。 吕盛骄率先走出电梯,背对着他,抬手挥了挥:“拜拜。” 姜宴捧着钥匙,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的“再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电梯门就关上了。 钥匙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不知名的香水气味,沿着掌心线融进他的汗液中,缓释在他面前的空气里,像是烟灰落在轻软的薄纱上,要掸去却扬起细碎的尘屑,蹭得人鼻尖痒痒。 这气味一如她本人,轻而易举地就能拨动他人的心绪。 姜宴攥了攥掌心,心底涌起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夜里的四楼静悄悄。 楼道的节能灯释放着最低限度的照明,堪堪能勾勒出周围的轮廓。 副所长办公室在电梯的斜对面,距离不远,吕盛骄的脚步不免快了些。 鞋跟落在地砖上,声响沉闷而突兀,回荡在寂静走廊里,仿佛往湖心投了块巨石。 第一个听到的是赵傲来,他很快起身迎过来为她开门。 不知道她的脚步声,还是他开门的声音惊动了节能灯。灯光突然发力,几倍亮的白光骤然亮起,如瀑布般将吕盛骄从头浇到脚。 眼前瞬间白茫茫的一片,吕盛骄下意识地横起左臂挡住双眼。下一秒,有人握住她的右手,将她带进了办公室。 吕盛骄放下手,仍觉得有些炫目,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灯怎么回事?要么不亮,要么亮得什么也看不见。”她问,“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以前哪有这样的。”赵傲来松开她的手,边打哈哈边把椅子推到她面前, “刚换的,据说是智能节能灯,只在有需要的时候会亮,习惯了就好了。” 副所长办公室有四张办公桌,每张桌前都有一把转椅。 派出所的副职目前只有3位,空着的那把椅子经常被推来待客。 吕盛骄在椅子上坐定,转了转,调了调座位的高度和角度,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赵傲来过来,轻轻一拍她的椅背。 吕盛骄停了下来,回头去看他。只见他指尖夹了支烟,递到她唇边。 她张嘴,一口咬住。 “来,借个火。”她咬着烟尾,口齿不清地说。 赵傲来绕到她跟前,食指与中指夹着香烟,低头凑近她。 吕盛骄将烟夹在指间,微微抬眼抬手,看着两只烟头碰在一起,看他轻轻吹气,半明半灭的火光顺着烟纸燃了过来,泛起缕缕青烟。 他俩近得仿佛能碰到头,似乎回到了亲密无间的旧日。 吕盛骄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个烟圈。 烟雾落在赵傲来脸上,他没有躲,只看着她问:“这烟感觉怎么样?” “还行。”她说。 “只是还行吗?”赵傲来追着问。 “你要觉得好也行。”吕盛骄说,“你知道我的喜好比较俗气,就喜欢那些甜的香的。” “啧。”赵傲来轻轻咋舌,“我还是传统派,喜欢烟草本身的味。” 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找出只一次性纸杯,从茶叶罐抓了一把茶叶,用开水冲开,递到她手边: “吸烟有害健康,来,喝点茶。” 吕盛骄没去接,用目光示意他放在一边。 她细细琢磨着他的话,忍不住吐槽:“有害健康……你当初教我抽烟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啊?”赵傲来故意跟她装傻,“我那时候怎么说来着?” “说吸烟提神,抑制食欲,熬夜可以不用吃夜宵,不会长胖……” “你就说我有没有骗你吧。” “哼。”吕盛骄的目光暗了暗,伸手把烟灰弹进他面前的烟灰缸里。 她还记得第一次接触香烟的滋味。 那晚他俩搭班讯问,做完笔录已经凌晨三点。 吕盛骄困得不行,揉揉眼睛要上楼休息。赵傲来却不急,坐在讯问室里,点了支烟。 “抽烟还能比睡觉重要吗?”她问,“这香烟是个什么好滋味?” 她出言本是为了嘲讽,没想到赵傲来却不回答,只一把将她揽了过来。 吕盛骄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然贴了上来,怕她挣扎般的用手掌紧托住她的脑后,将一口烟味度了过来。 粗粝的味道灌进了口腔,如砂纸般摩擦着她的喉管。 吕盛骄猝不及防,猛呛一大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傲来松开她,笑得很大声。 这什么破玩意儿。彼时的她想。 怎么会有人对这种东西上瘾的? 可谁能想到,曾经那样好的他们会越走越远,直到分崩离析。 一如谁能想到,曾对香烟深恶痛绝的她,有朝一日会深陷烟瘾、无法自拔。 这大概,就叫命运。 4. 04约定 赵傲来见她神情萧瑟,想说些宽慰的话。 正在这时,他手机震了震。 是姜宴发来的消息。 他简单扫了眼消息内容,抬眼问吕盛骄:“你让那小子帮你还车去了?” 吕盛骄瞬间听懂了他在说姜宴。 她有些吃不准赵傲来的态度。 姜宴今晚固然有错,但毕竟为了工作。 她亦是这行出身,本该比寻常人更理解他们。 况且,他人批评也批评过了,歉也道了,韩宇和赵傲来都做足了姿态,她再借题发挥反倒不占理。 为了防止赵傲来觉得她是故意支使姜宴,吕盛骄解释道:“我那车是租来的,现在车主来取车。正好行车记录仪里拍到些东西,姜宴又知道是哪辆车,我就让他调取证据的时候顺便把车钥匙还了。” 她答得滴水不漏,却换来赵傲来低声叹息: “阿骄,你我之间,不用打这种安全牌。” “这怎么能算安全牌?”吕盛骄无声地笑笑,“我本就是个顾全大局、公私分明的人。” 赵傲来听出了她话里的火气与无奈:“好阿骄,我知道你今晚受委屈了。为这案子费了多少心神……” “您说笑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明天晚上我请客,地点就在你的那家餐吧里。”赵傲来听出来她在置气,好言好语地哄道, “我带韩宇和姜宴一起,上门跟你赔礼道歉。你看这样好不好?” 吕盛骄故作思考地停顿了两秒:“韩宇就算了,他没做错什么,周末被喊来加班已经够苦了,周日留给他陪陪家人。你就带姜宴吧……他酒量怎么样?” “这段时间太忙,还没来得及请迎新饭,没探过他的底。” “懂了。”吕盛骄点头,“那可以探一探。我最近进了两箱麦卡伦18年,雪莉桶的,明天给开了。” “那不得3000多一瓶?”赵傲来倒吸口凉气,“那不成,我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别他的底没探到,我的家底被掏空了。” “行吧,那换芝华士12年。” 赵傲来在心里盘算了下价格:“可以,这个还负担得起。” 吕盛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充满怜悯。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赵傲来感受到自尊被贬损的痛,“我一个人的收入上要赡养父母,下要养我女儿。值班的时候还自掏腰包给班组准备夜宵,那必须得精打细算。” “夜宵钱不是从每个人交的班费里出吗?”吕盛骄问。 “那带班领导出的也只能比别人多、不能比别人少。”赵傲来点开外卖软件,“今晚人多,来锅羊肉汤,餐具也不要,到食堂拿些碗筷和汤勺,还环保。” “你今晚好像格外抠门,是在暗示我什么吗?”吕盛骄想了想,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打折是不可能打折的,我要走了,明晚店里见。” “不等一等一起喝碗羊汤吗?” “不了。”她瞥了眼手机,“接我的人已经到楼下了。” 她把双手连同手机一起揣进兜里,起身点头与赵傲来道别。 她看到赵傲来神情紧张地翕动嘴唇,似乎想问“那人是谁”。 但他终究还是抿上唇齿,沉默地扭过了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吕盛骄与赵傲来闲谈的时候,姜宴正开着警车返回抓捕地点。 他老远就看到卡罗拉后面停了辆四门的牧马人。 车是最新款式的,改了紫色的漆,又做了彩绘,像是在车身上画了幅美式英雄漫画。 车前排有两个人。副驾驶座上的闭着眼,背靠着座椅,头朝前一冲一冲的,似乎已经睡着了。 驾驶座上的那位则一直趴着车窗边缘,目光望向窗外,在来往车辆上游移。他的神情恹恹的,似乎等了很长的时间。 直到远远瞧见辆白底警字车牌的警车驶来,他才兴奋起来。没等看见警车停稳就立即下车,快而无声地落到了地面上。 凛冽的北风灌进了车里,把副驾驶座上的那人冻醒了。他看了眼旁边空荡荡的驾驶座,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他逐渐清醒过来,紧了紧羽绒服的拉链,跟着下了车。 姜宴把车停在离牧马人不远的位置。这时的路面比之前要空一些,找到个空位不算难。 他拿起放在一边的文书和物证袋,一开门便看见有个两人迎面朝他走来。 “你……”姜宴还没来得问话,其中一人主动向他伸出手,做起了自我介绍:“姜警官你好,我叫肖懋,你可以把卡罗拉的钥匙交给我。” 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模样,衣着是美式休闲风格。上穿墨绿色羽绒服内搭白灰字母抓绒卫衣,下着深色口袋按钮褶皱工装裤,长长的裤腿将黄色的短靴盖住,走起路来仿佛趿着双带跟绒拖。 自由又不受拘束的气质与那辆紫色彩绘牧马人如出一辙。 与之相对的另一人则比较沉默,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只吐出了两字:“华志。” 许是车与人的高度同调,让姜宴几乎一眼就锁定了谁是牧马人真正的主人。 不过他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立即验证这件事。 看着肖懋近在眼前的右手,姜宴有短暂的迟疑。 他并不喜欢与同事以外的人握手,本想着等肖懋发现他的抗拒而自行收手。 可肖懋似乎觉不出尴尬一般,带着他天生的那副笑脸,没有半点要收手的意思,很有种软性的强势。 就这样置之不理反倒显得姜宴不近人情。 思考片刻后,他一把将卡罗拉的钥匙拍在肖懋的掌心:“车钥匙还你,麻烦提供一下车里的行车记录仪。” 肖懋没想到姜宴的拒绝如此直接,他稍有愣怔,但很快回过神来,又露出笑容。 “好,好,马上。”肖懋把车钥匙拢在掌心里,左右手倒了一倒,伸手一拍华志的肩膀,“走,华子,上车。” 车灯随着肖懋按下开锁键而闪了闪,他俩一人开了一边车门,同时钻上了车。 依旧肖懋进驾驶座,华志进副驾驶座。 行车记录仪装在副驾驶座的挡风玻璃前,华志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很顺利地将至拆了下来。 他把行车记录仪递给肖懋,肖懋接过后,对着车内后视镜把被车顶拨乱的头发理了理,这才下了车。 姜宴在车外,隐约看到了些车里的操作。 他发现拆行车记录仪似乎只需要华志一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要钻进车里。 或许是肖懋格外喜欢仪式感? 姜宴暗自思忖时,肖懋已经走到他眼前,把行车记录仪递给了他:“给,姜警官。我听阿骄说,还有个什么书要签来着?” ……阿骄? 这两个字让他本能地竖尖了耳朵。 他说的应该是吕盛骄吧。 < p>这个名字姜宴今晚听到了太多回,着实很难不引起关注。 与她相熟的人似乎都很喜欢叫她“阿骄”。赵傲来叫她“阿骄”,韩宇称她“阿骄姐”。现在又从肖懋嘴里听到了这样的称谓,想必他俩很熟。 想到这里,姜宴多了个心眼。 他把行车记录仪装进物证袋里,故意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听吕盛骄说这卡罗拉是租的,就是向你们租的是吧?” “是的是的。”肖懋从上衣内袋里摸出张名片,客气地递给他,“租车公司离这里不远,姜警官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联系我。” 姜宴扫了眼名片上的头衔,发现他是租车行的老板。 他沉默地收了名片,把笔和文书递给肖懋,指了指签字的位置:“这里写你名字。” 等肖懋签完后,姜宴从兜里摸出一小盒印泥,指了指肖懋的大拇指,拧开递到了他眼前。 肖懋很快反应过来,伸出右手在印泥上重重一按,再一扭,这才按到了刚才的签名上。 他的拇指上沾了太多印泥,指纹被糊成了一团。 姜宴看了,有些无语地皱了皱眉,甩了甩文书,以便印泥能快点干透。 “我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吗?”肖懋问。 姜宴摇头:“你可以先走了。” 肖懋听后高兴起来,把卡罗拉的钥匙往华志面前一抛:“华子,麻烦把车开回去哦。” 他抛的位置有些偏,华志侧了侧身才接住。 这时肖懋已经上了牧马人,打开车窗,与姜宴道别:“姜警官,有事就打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哦。” 姜宴还没来得及说话,肖懋已然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轮胎轧过地上的水洼,水渍飞溅。 姜宴躲得快,没让衣服沾上污点。 华志躲得慢了些,不过他离得远,水渍沾上了他的手背与袖口。 姜宴与华志面面相觑。华志慢吞吞地出声:“他就这脾气,急吼吼的。” 华志看了眼姜宴手上的物证袋,想起来交代了几句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该怎么看,随后也提出要离开。 姜宴点点头,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工作群里热闹非凡,都是今晚对象的审查情况。 他也得赶紧回去工作。 路面比来时又空荡了几分,姜宴把档位挂到“5档”,快速通过了好几个路口。 一连串的绿灯也让他心情好了许多,一晚上的晦气与不快似乎在这段小小的顺畅中慢慢消散了。 车载电台被调到了本地的音乐广播,电台的DJ已经下班,正轮播着上个世纪的经典老歌。 姜宴跟着音乐低声哼唱起来:“……就算注定是流浪的一生/让我随你这旅程/就算失去勇气和自由/不悔恨……*” 很快,他的哼唱就随着减速戛然而止了。 一辆打着双闪的车停在了他拐进派出所院子的必经之路上。 派出所门口很少在深夜还会有车停着。 夜间上门报警的本来就少,如果是110警情,他们会安排巡逻车送回去,所以很少会有等人的车辆停在外面。 而且…… 随着两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姜宴逐渐看清了那辆车全貌。 紫色的、喷有彩绘的四门款牧马人。 姜宴一时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不是肖懋的车吗? 他来这里做什么? 5. 05前途 姜宴开着车从牧马人的边上绕了过去。 拐弯的时候,姜宴看了眼反光镜,余光刚好瞥见驾驶座上的肖懋。他把座椅放得很低,深深地陷在里面,仰着头玩手机。 似乎很不着急离开的样子。 姜宴不知道他是在等派出所里的人出来,还是借这个地方临时停车,但无论怎样都显眼得有碍观瞻。 他把车开进了院子里,找了个离大门最近的车位停下,转头去找那辆牧马人。 姜宴“铛铛铛”地敲响车窗,这已经是今晚他第二次敲人车窗了。 车窗很快被打开,肖懋的脸露了出来。车载音响被他开得震天响,是姜宴叫不出名字的摇滚音乐。 “怎么了,姜Sir?” 许是不觉得他们会再有什么交集,肖懋的语气轻佻了很多。 “你在这里做什么?”姜宴问。 “我在等我女朋友。”肖懋轻轻吹了个口哨,边说边随着音乐点头,“她说她出来了。” 调解室里还有几个纠纷正在处理,姜宴疑心肖懋的女朋友可能在那里。 但他懒得细管,重金属的配器声震得他头疼。 姜宴不想与肖懋多牵扯,只提醒道:“人到了就走,这里不是久停车的地方。” “好,好。”肖懋浑浑地点头,不知是在回应他,还是在品评音乐。 肖懋心不在焉的模样看得姜宴来气,他感觉自己过来一趟纯属多余,还不如直接让门卫来劝离。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一回头却对上双熟悉的眼睛。 “姜宴。”吕盛骄先出声唤他,“回来了?” 路边的灯光氤氲出昏黄的雾,将她笼罩在暖色的薄纱中。朦胧的光线下,她的肤色晶润如瓷,像被镀上了层薄薄的釉光。 她的眉眼是含笑的,声音也是柔和的。卸去了剑拔弩张的氛围,她的周身布着圈和婉的静气,让人紧绷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姜宴瞬间失了神,愣怔片刻后才想起来作答:“师姐,我……刚回来。” 他尚且在恍惚,吕盛骄却已走到他身侧。 她微微偏过头来,笑着对他说:“那你可回来巧了,等会儿正好吃夜宵。” 话语是暖暖的,说话的气息也是暖暖的。姜宴陷在这温吞的关切里,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 “走了呀。”吕盛骄与他错身而过,抬手与他挥了挥,“回见。” 如薄纱般柔软妩媚的香气从她的手腕上发散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了姜宴的鼻尖。 他想说什么,脑袋里却一片空白,只是鬼使神差地转过身,看着吕盛骄走到牧马人前。 肖懋从车里探出头来,吕盛骄与他打了个招呼,随后坐上了副驾。牧马人关了双闪,扬长而去。 路面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旷。 姜宴感觉他的心里也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失去了。 办案区里忙得热火朝天。最先开的几档笔录已经做完,询问室刚好空了出来。 韩宇排了排还没做笔录的对象和有空的警力,发现姜宴不见了。 他记得他让姜宴送吕盛骄去四楼来着,之后就再没见到人。 看了眼时间,距离那时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赵所就算有天大的脾气要对姜宴发,也应该已经发完了吧? 韩宇想着,掏出手机要给姜宴发语音,结果发现手机信号变成了×。 办案区里就是这样,信号时好时不好的。 韩宇无奈,打开门禁走了出去,直到走到大厅,信号才完全恢复。 他的拇指刚碰到“按住说话”,抬眼却见姜宴拿着物证袋与文书,脚步匆匆地从门口进来,也不往旁边看一眼,径自往电梯走去。 韩宇瞬间松了拇指,远远地冲着姜宴喊道:“喂,你刚去哪儿了?” 姜宴回头,只见韩宇在跟他招手。 他快步跑了过去,跟韩宇解释:“我刚刚去拿卡罗拉上的行车记录仪了。” “谁让你去的?”韩宇问,“赵所吗?” 是吕盛骄让他去的。 但直觉告诉姜宴不能就这样把她卖了。 可如果不实话实说,就得认是赵傲来的安排。 假托领导要求的事姜宴不敢做,他想了想,含含糊糊地回答:“嗯,师傅他知道的。” 听到他得了赵傲来的首肯,韩宇也不再评价什么,只吩咐道:“既然行车记录仪拿回来了,那就去把对象的辨认照片和笔录头准备好,等下让他们一个个地做辨认。” 到目前为止,办案区里陆陆续续地进了有十个人。姜宴要为这十个人各做一份辨认模板。模板上除了要辨认的人员的照片外,还要准备11个无关人员的照片。 而且,由于每个嫌疑人能辨认出的对象都不一样,所以要根据他们的供述内容匹配相对应的辨认。 工作量不但大,还是份细致活。 姜宴轻轻叹了口气。 相比较而言,拿着照片去给嫌疑人们认已经是最轻松的工作了。 他上了三楼,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对着办案区发来的嫌疑人照片和身份信息,忙活了起来。 他忙得很专注,连赵傲来在群里发吃夜宵的消息也没看到。 等他知道夜宵来了,还是治安大队的民警来找他的时候。 “韩宇说辨认找你拿。我们各做了几个人的笔录,打算把他们的辨认做完就撤了。”大队民警说,“你去吃夜宵了吗?刚刚没看到你。” “还没有,我一直在做照片模板。”姜宴急急忙忙地把照片和辨认笔录头打印出来。 “不急不急。”大队民警主动去打印机边上拿印好的辨认,“你快去吃吧,过一会儿羊汤凉了就膻了,不好喝了。” 等他们对完辨认的人员和份数走开了,姜宴才得空看了眼手机。 赵傲来是半小时前发的消息,夜宵放在四楼的会议室里。 姜宴把其他人要用的辨认印好分完类,这才起身上楼。 他没等电梯,直接走的楼梯。 楼道里空无一人,灯光一闪一闪的,在他眼前投下忽浅忽深的影子。 姜宴感觉晕乎乎的,不知是暖气太热熏得他发昏,还是已经临近午夜,他困得有些迷糊。 钻出了狭长的楼道,旁边就是会议室的后门。 吃夜宵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姜宴悄声进去,刚好看到坐在门口看笔录的赵傲来。他面前摆着桶阖着盖的羊汤,边上摞着碗筷。 姜宴边取了碗筷,便与赵傲来打招呼:“师傅。” 赵傲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拿行车记录仪刚回来?” “回来有一会儿了,刚刚在做辨认笔录模板。”姜宴把碗盛满,端着坐到赵傲来身边,“师傅,你喝过了吗?” “你喝好了。”赵傲来说。 姜宴抿了一口。汤放得有些久,尚有些余温,喝起来还算好入口。 不知是他来晚了,还是汤本就寡淡。他盛汤时捞了半天也就捞出些碎肉末来,让人提不起拿筷子的兴致,对这碗吸溜几口,汤碗就空了一半。 “味道怎么样?”赵傲来问。 姜宴放下碗,欲言又止。 看到他这反应,赵傲来追问:“不好喝?” “味道好的。”姜宴深呼吸几次,最终没忍住,选择了实话实说,“就是肉太少了,不如平时的肉肠拼盘吃着爽。” “哈哈。”赵傲来笑了起来,“今天人太多了,点拼盘不划算,你如果想吃,我明天可以带你去那家店里吃。” “真的?”姜宴有些不敢相信。 他今晚惹出这么大事,赵傲来不罚他就不错了,还能请他吃饭吗? “那也不是白吃的。”赵傲来说,“案件的材料归到你那里,该补齐的文书证据都你负责,明天白天去把材料批了,对象请班头送掉,晚上我带你去吃饭。” 一听是要干活不是白吃饭,姜宴放下心来,满口应下:“好,交给我吧。” 赵傲来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笔录。 这时,韩宇走了进来,他手里握了一沓笔录,交到了赵傲来手里。 赵傲来快速翻了翻:“交代得怎么样?” “都开口了。”韩宇说着,取了副碗筷。 见他们要谈工作,姜宴忙把座椅往另一边挪了挪,将赵傲来边上的空位让给韩宇。 韩宇盛完汤,承了姜宴的情坐了下来。 他与赵傲来又讲了两句,赵傲来拿着笔录站起来:“等你吃完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这案件接下来怎么走我跟你细说。” 韩宇点点头,等赵傲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后,他才猛地一拍姜宴的背:“你小子今晚害死我了。” 姜宴嘴里含了口汤,差点被他一掌拍出来。 他强忍着背上的酸疼,慢慢把汤咽下去后,才小心地问:“是指师姐的事吗?” “不然呢?”韩宇冲他翻了个白眼,“你知不知道你惹到的是谁?” 姜宴摇摇头。 直到现在也没个人明明白白告诉他吕盛骄的身份。 韩宇让他叫吕盛骄师姐,而这个派出所里的人又与她相识,各个对她都很客气……姜宴推测她可能曾经是这里的民警。 看年纪可能与他师傅是同学,毕竟两人很熟的样子。 再然后……他就想不出什么了。 他把他的推测一股脑儿地告诉给了韩宇,不过事关领导,他说得比较委婉。 “大差不差。”韩宇说,“不过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条。” 韩宇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故作神秘地向姜宴勾勾手,示意他凑近些。 姜宴乖巧地附耳过去。 然后,他听到一句瞬间驱散了他全部倦意的话: “她是赵所的前女友,在谈婚论嫁的时候分手了。” “啊?那不就是前未婚妻?”姜宴连忙看看周围,确定周围没人后才问道,“可师傅不是结过婚有了小孩了吗?他们怎么还有联系?” “嗐,赵所都离婚多久了,她又从京市读研回来了,要是打算重修旧好,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谈婚论嫁时分手的关系还能回头吗?姜宴搞不懂。 他是个毫无经验的母胎单身,成年人的恋爱对他而言还是太复杂了。 “那你在现场的时候怎么不认得她的?”姜宴问。 “当年我来的时候,她刚好要走,统共加一起共事也没超过三天……算了,这事我确实也有责任。” 姜宴丧气地垂下头:“所以我今天做的事是不是足以毁灭我的前途了?” 韩宇摇摇头:“不好说,弄不好连我的前途也一起被毁灭了。” 说完,他俩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捧起碗,各自喝了口汤后,齐声发出叹息: “唉……” 6. 06入眠 夜色加深,路上逐渐看不到行人车辆。点点雪花伴着呼啸的风,落在空旷的街面上。 牧马人内,温暖如春。 空调温度与风力都开到了最大,喧闹的摇滚乐震得车身颤动。 吕盛骄陷在副驾驶的座椅里,玩了会儿手机,发现指尖沁出了汗。 她摸了摸脸颊,有些烫手。 车里热得有些憋闷,她坐直身,伸手调低了温度,又把音乐声关小。 她的举动立即引来了肖懋的不满:“声音轻了就没那种感觉了。” “我觉得有点吵,胀耳朵。” “铁皮飞机乐队的歌就是这样,你听得少,不熟悉,等习惯了就好了。” 肖懋嘴上这么说着,但也没拂逆她的意思去调高音量。 我听得少,不熟悉……吗? 吕盛骄想了想,问肖懋:“乐队的主唱是叫Zeke吗?” “是啊。”肖懋有些意外,“你居然知道他?” “知道得不多。”吕盛骄说。 跟他谈过一年,给他起了这个英文名而已。 “你知道他就好办了。”肖懋很崇拜Zeke,对他如数家珍,“他是洹大毕业的,研究生学历。原本学理工科,不顾家里反对搞起了音乐,因为缺钱还去驻唱过……不过那只是段很短的黑历史,现在他已经有了更好的发展。” “嗯。”吕盛骄心不在焉地应着。 在她餐吧里驻唱的时光已经成为Zeke简历里的黑历史,不知道那时候的恋情在他心里是否也是如此不堪。 “Zeke一周后要到洹大参加跨年音乐节,我没抢到票。不然真想带你一起去感受一下现场的氛围,你会喜欢他的。” 吕盛骄看着肖懋一脸Zeke迷弟的模样,无声地笑了笑:“但愿吧。” 她的手探到中控台前,按下了开窗键。 车窗开了条缝,西海岸的风倒灌进来。冰凉的雪花顺着风,落在了她的脸颊上,迅速地被热气打湿,化成了水,如泪一般地滑落下来。 吕盛骄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过了那个红绿灯,右转进小区。” 肖懋第一次来吕盛骄的家。 他与吕盛骄认识的时间不长,到月底才满3个月。 他们是在一场拼车的剧本杀局遇见的。 剧本杀结束后,他俩一起吃了顿夜宵,后来又约过几次,这才渐渐熟悉了起来。 小区里路灯不密集,住户们大多都熄了灯,到处都暗沉沉的一片。 肖懋分不清南北,全凭吕盛骄指路。 他穿过一道道不同模样的围栏,一路驶到尽头。 那里有条可以拐弯的小道,对着谁家爬满藤蔓的栅栏。 吕盛骄指着栅栏道:“这户就是我家,要不要上去坐坐?” 肖懋看着汽车中控屏,没有说话。屏幕的中间清晰地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00:08。 已经过了零点。 他心里的悸动如海浪般一潮潮地拍过,可残存的理智却提醒他——家里有门禁,不可在外面过夜。 父亲肖驰贤立了道家规,无论晚上玩到多晚,第二天早上的餐桌边一定要看见肖懋。 肖懋低声叹息道:“我很想,但我……” “但你不能在外过夜。”吕盛骄笑了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是这样的,吕盛骄已经十分熟悉他这习惯。 哪怕刚刚欢好过,肖懋也不敢顺势睡过去,要爬起来穿戴整齐赶回去。 仿佛家中还有位等他归来的妻子。 这种像不/轨之情的相处方式让吕盛骄觉得很有意思,一般不与他计较。 “对不起。”肖懋充满歉疚地说,“今天平安夜,晚上我可以补偿你。我订了INGLY酒店顶层餐厅的平安夜晚宴,我会陪你到早上再回去。”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吕盛骄侧过脸,抚上他的脸颊,将他拨得面朝向自己,“不打算给我一个晚安吻吗?” “啊……”肖懋低低应了声,方才的局促让他忘了彼此之间还有这样的习惯。 他低下头,去回应她的要求。 吕盛骄却像反悔似了的,往后躲去。肖懋栖身跟过去,手掌拍到中控台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她带着越过了界。 吕盛骄拨动身侧的调整柄,把座位退到后面,放低靠背。 她双手攀上肖懋脖颈,贴着他耳侧低语:“我还没有试过在这里……你想不想试试?” 她的声音同她身上的香气般撩人。 肖懋浑身的血液沸腾了似的热了起来,他翻过中控台,贴着她靠了过去。 吕盛骄把长款羽绒服丢到后座上,双腿高翘着落在空调出风口上方。 干燥的热空气包裹住她的脚踝,车厢里温度在持续上升。逼仄的空间里,挤压与摩擦感愈发清晰,汗液与水渍混在一处,灼人的气息缭绕在彼此的鼻尖。 户外的不安将人的感官拉满。唇齿间的急促呼吸,喉管里含混的低吟,汇成一曲交响。 平时几不可察的轻微喘息,此时也仿佛加了回响,震得鼓膜发痒。 踩在空调出风口上方的脚趾蜷起用力,手掌将真皮座椅濡出斑驳的掌印,浑浊燥热的空气里,肖懋听见吕盛骄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方面,我还挺中意你的。”她说。 这话仿佛根极尖极细的针,扎向了只饱胀的氢气球。剧烈的震颤里,欲念再没了收束,肆意地奔涌出来。 …… 吕盛骄侧过脸,长发散乱在座椅上。她抬起手,摘下腕上的发绳。想坐起来把头发束好,却碍于环境的局促,动弹不得。 肖懋见了,将丢在后座的羽绒服够了过来,披在她身上。 随后,他拢了拢衣服,开了车门下车。 夜风凛冽,肖懋站在寒意里,四下一片漆黑。 孤独死寂、无事可做。 他从内袋里摸出电子烟,深深吸了一口,徐徐吐出烟圈。 薄荷与茶叶的味道瞬间填满了口腔,事后的迷茫与空虚似乎也被逐渐填补。 他抿了抿唇,似乎在回味唇齿间的气息。 肖懋还没来得吸第二口,便听到车门被推开的声音。他盖上电子烟盖,重新塞回羽绒服内袋里。 吕盛骄穿戴整齐地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伸手抵住肖懋的下颚,拨过来吻了吻他的唇。 清冽的薄荷味被度进她的口中,她舔了舔,评价道:“还不错。” 不知是在说电子烟的口味,还是在指他今晚的表现。 肖懋的双耳涨得通红,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的话,却见她摆手道:“我要回家了,你开车注意安全,晚安。” “等等,”肖懋喊住她,“今晚怎么过?” 吕盛骄回头,想起来自己晚上还有场饭局。 “晚上九点你到店里来接我吧。”她说。 “平安夜你也要去店里吗?”肖懋问,“不如歇一天,我们能多呆一会儿。” “我晚上有约。”她充满歉意地看了眼肖懋,“还挺重要的一个局。” “之前没有听你说过。” “昨天临时定的,因为很重要,所以就答应了下来。”吕盛骄捏了捏肖懋的脸,“平安夜晚宴十点才开始,我保证会赶上的。” 肖懋有些沮丧。吕盛骄的日程总是那样紧,白天有工作,晚上又要看店,他感觉自己万分努力地见缝插针,才能在她的日程表上占一个边角。 但他不想就此与她生了龃龉,于是只是关心地提醒:“那少喝点酒,晚宴上可能会提供香槟。” 吕盛骄对他笑了笑:“好。”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拉上的羽绒服在旋转时划出好看的弧度,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藤蔓与树枝交错的入口。 就像是童话里身着礼服的公主,走入了只向她开放的秘境。 肖懋深深地看了眼她离开的方向,转身上车。 车辆打火的瞬间,中控屏上的数字闪了闪,悄悄进了一位。 01:00。 这夜似乎格外漫长。 姜宴忙到快两点钟才歇手。 这案件的人数和复杂度都远远超过了他之前接的那些,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只能把需要的文书和证据列成单子,逐条对了好几遍,才敢去休息。 宿舍区的走廊幽暗、狭长,像是洞穴甬道,姜宴依稀能听到他脚步落在地上的回声。 走廊两旁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像是一个个不对外开放的入口,每扇门的背后都装着一个故事。 姜宴知道其他都休息了。他有意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了他们。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在走廊的最深处摸到了他那间宿舍的门。 轻轻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透不进半点光亮。 他不敢开灯,同宿舍的同事已经睡着了,鼾声一阵阵地传来。 一间宿舍里有四张上下铺。上铺不睡人,可以放一些个人的物品。 姜宴摸到自己的那张床,小心翼翼地从上铺取下装着洗漱用品的盆,又悄声摸进了卫生间。 打开卫生间吸顶灯的那一瞬,雪白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有片刻的眩晕,花了一两分钟才适应过来。 黑暗让他的神经提前进入沉睡。姜宴打开水龙头,接了些凉水,狠狠地抹了把脸。 混沌晦暗的思路中隐约透出些光亮,他稍稍提起了些劲头,边洗漱边盘算起明天白天要做的事情。 嫖/客与小/姐的性/病检查要带去医院做,行车记录仪的内容要找人刻盘,处罚告知要签字,临了去批材料的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顺利、法制部门会不会提什么要返工的要求……林林总总,一桩不到、一桩不了,都等着他去做。 姜宴不禁有些担心这些事能不能在白天做完,他满心里还是很期待赵傲来答应的那顿饭的。 倒不是他多馋店里的美食,而是今晚他闯了这样大的祸,想必赵傲来心里对他已经有了些意见,他想把握一切机会好好表现,免得让赵傲来对他更失望。 如果明晚不能准时赴约的话…… 姜宴想,那他的评价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挽回了。 想到这里,他在手机上订了个很早的闹钟。 虽然睡不了几个小时,但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处境,怎么还能放心地睡得着呢。 7. 07骗局 许是睡得太晚,姜宴睡得不是很安稳。 闹钟刚响起,他就抬手按掉了。 时间尚早,天色还未完全亮。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边缘的镂空,在地板上落下浅浅的光斑。 宿舍里的同事还在沉睡,只是鼾声比起夜间轻了很多。 姜宴靠着床头慢慢坐直。 这一晚他睡得浅,困在杂乱的梦里,既记不得,也想不清。混混沌沌的,睡着竟成了种折磨。 他试着想了想工作,思路倒还算清晰。 反正睡着也是难受,姜宴顾不得还未褪尽的倦怠,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早起的不止姜宴一个。 七点半,肖懋打着呵欠坐到了餐桌边,与肖驰贤打了个招呼:“爸,早。” 肖驰贤抬眼“嗯“了声,随后继续吃面。 他一贯是这副端肃紧张的模样,又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肖懋不敢与他多话,钻进厨房去盛面吃。 他们家的早饭是阿姨做的。阿姨做完饭后就外出买菜去了。 肖懋的妈妈身体不好,一向起得晚。每天这时只有肖懋与肖驰贤坐在桌边。 肖驰贤注重养生,不但要辰时用餐,更强调吃饭时的“精神内守”。他不喜欢言语,也不看手机电视,更不许旁人如此。 肖懋喜欢热闹,餐桌却静得如同雪地。他耳边静得发慌,却又不敢拿手机出来刷视频,只好抱着碗吸溜面条,制造出些响动。 他吸溜得很快,几乎与比他吃得早的肖驰贤同时放下碗。 “爸,我吃饱了。”肖懋说,“我还有事……” “有说两句话的空吗?” 肖驰贤沉着声音,顶着说正事专用的严肃的表情。 肖懋知道他有话要说,不敢忤逆,已经起了一半的身又坐回到椅子上。 “有的。”肖懋应答。 肖驰贤点点头,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继续沉着声问:“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肖懋心里惊了一惊,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凌晨回家的情景。 那个点家里早就熄了灯,只有窗外有些杂乱的光亮照进来。 为了不惊扰父母,他没有开灯,也没用手机电筒照明。 换鞋的时候把腰弯到最低,走路时注意地扶着墙面和柜子,就连开关房门都是将手放到最近,绝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肖懋确信父亲应该不知道他具体回来的时间,不过是诈他一诈,故作自信道:“十二点左右吧。” 这是个算晚归、却又不是特别离谱的时间。 “是吗?”肖驰贤抬眼,目光掠过肖懋的脸,充满怀疑与警告。 肖懋最怕他这眼神,当即失了底气:“大概……吧?我记不清了。” “哼。”肖驰贤捧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我看那时候快两点了。” 这时间与他回来的时间已经十分接近。 肖懋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肖驰贤到哪里知道得如此精准的。 难道说、是在客厅或者门口装了监控吗? 肖懋被高高架了起来。他不能就此承认自己说谎了,也不敢否认父亲的意见,只好小声地含糊其辞:“啊……这么晚嘛……” “夜里我到厨房喝水时,看到你卧室的门边有亮光,内卫里有水声。玄关摆着你的车钥匙,摸上去还是热的。我想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 肖懋愣了愣,想起来那是他应该在内卫洗澡,根本注意不到有人从房门外经过。 “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吗?”肖驰贤问,“你昨天去哪儿了?和谁在一起的?” 洞察一切的目光如针如刺,扎得人浑身疼。 肖懋不敢再撒谎,低头小声道:“和女朋友在一起。” “女朋友。”肖驰贤冷冷低哼了声,“那个卖酒的?” 肖懋忍不住一哆嗦。 他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这么久以来,肖懋一直觉得自己隐瞒得很好,没想到竟是在父亲眼皮子底下掩耳盗铃。 “别这样说……”肖懋无力地辩驳,“我们家也是做生意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你还记得我们家是做生意的!”肖驰贤低声喝道,“那你还记得什么人是最不能得罪的吗?” “啊?和气生财……谁也不能得罪。” 肖驰贤噎住了。 他沉默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番自己的儿子。从肖懋懵懂的眼神里,肖驰贤读出了他真的对实情一无所知。 那个女人……居然把他儿子骗得团团转。 肖驰贤心中几多愤恨,又有些许无奈。 他几乎无声地低叹了口气:“我只说一条,她是赵傲来的前女友。知道那是谁吗?” 肖懋飞快地摇头,似乎要将无知的责任一同撇出去一样。 “她卖酒那地派出所的副所长。公家的人!懂吗?” “……知道了。”肖懋红了眼睛。 他瞬间懂了那句不能得罪是什么意思。 她的工作太不上台面,她的社会关系太复杂。 她太……不干净。 肖懋想为吕盛骄辩解几句,可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他心里还盛着满腔的爱意与甜美的回忆。 无法辩解的不甘让他的面部肌肉快速地抽动起来,好一会儿才停止。 “所以……我要怎么做?”他低声问。 “你说呢?” 肖懋不说话了。 他知道父亲是要他分手,可这事谈何容易! 昨晚热辣的触感仍流连在他的躯体之上。 像这样亲密的接触,这两个月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如同上瘾般成了本能反应,一旦空虚寂寞就会惦念,食髓知味,无法自拔。 就这样让他割舍,他着实难下决心。 况且……几个小时前还答应过要陪她一晚的。 他还没想象出吕盛骄失望的模样,就已经先于心不忍。 他的理智与情感在进行激烈的交战。 “给我点时间……”肖懋抱住脑袋,“让我再想想。” 肖驰贤不置可否。他向来说一不二,不喜欢多啰嗦。 他缓缓站起身,将手背到身后,如一位给患者宣告癌症晚期的医生,用冷静地、平淡的口吻,做出最后的警告: “你好自为之。” 午后,太阳从云层间透出光来,温暖却不灼人。 金色的光芒透过窗玻璃照进室内,给桌椅盆栽镶上了道金边。 姜宴走进办公室,把材料丢在桌上。 他忙了一上午,终于做完了赵傲来交代的所有事情。他简单地把材料批下来的结果汇报了过去,再看了眼手机左上角,发现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下来,姜宴不仅觉得困,也感到了饿。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碗面,连水都没喝几口。此时胃里饿得反酸,又干又稠的酸味从嗓子眼泛上来,像是沤坏了的一缸醋。 现在点外卖的话,那晚上也别想吃什么了。 姜宴记得晚上有聚餐,并不想在这时大吃一顿。于是干脆转身上楼,去宿舍里煮点东西。 他常年健身,每天总要煮几个鸡蛋。他在宿舍里放了个迷你冰箱,又备了只小电锅。 冰箱分上下两层,上层冷藏,下层冷冻。他在冷藏里放了一整盒 土鸡蛋。 姜宴到开水房里打了锅水,把鸡蛋放进去煮了十几分钟。随后拔了电源,又换了锅冷水把鸡蛋泡凉,边剥壳边吃起了蛋白。 吃剩的蛋黄用保鲜袋装好,存到了冰箱冷冻层里去。 胃里有了东西,总算舒坦了些。 姜宴简单漱了漱口,躺到床上。 倦意如山倒。他连闹钟都没来得及定,一闭眼就睡死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恬,他没梦到任何东西。整个人仿佛被埋进了沼泽的泥泞里,被黑暗的、温热的土壤所包裹,忘记了动弹的滋味。 睡梦中,姜宴迷迷糊糊地听到有音乐声响。他反应不过来,也没有动。 约莫过了十几秒,音乐还在响,他倒有些转醒了,隐约意识到可能是语音通话的铃声,意识模糊地去摸手机。 他的眼睛开了半条缝,只看到环境里一片漆黑。 ……现在几点了?是还没天亮吗? 姜宴模模糊糊地想着,却在看到微信备注名的那一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赵傲来打来的! 意识苏醒的同时,他的记忆也随之恢复过来。 啊!晚上有饭! 完全睡糊涂了! 姜宴一脸惊恐地接通了语音,干涩的声音有些颤抖:“师、师傅。” “你在所里吗?”赵傲来问。 “在的,我在宿舍。”姜宴匆忙抓了抓头发,全当是梳过头了,“我马上下来。” 他来不及跑到宿舍门边上去开灯,抓起搭在上铺栏杆的裤子与羽绒服,一伸一套,又将两只脚插进了鞋里,边整理衣裤边用力蹬鞋,就算能出门了。 走到电梯里,他才发现自己穿了一身黑。看起来不像去吃饭,倒像个埋伏在外的刀斧手。 现在去换身衣服已然来不及。姜宴背过身,不去看电梯里的镜子,随着电梯轿厢到了一楼。 赵傲来已经等在了大厅。 他似乎做了很精心的修饰。发型学了叔圈演员的三七分后梳,外着深棕色平驳领100%羊毛大衣,裤子也从万年不变的警裤换成了黑色毛呢西裤。 见姜宴出电梯,赵傲来跟着转过身来。 姜宴这才看见他的米色羊绒衫打底外还有一层与外衣同色的双面毛衣V领马甲。 整个一身看起来成熟又昂贵。 与赵傲来相比,姜宴潦草得简直像幅草稿。 看到姜宴的装束,赵傲来忍不住咋舌:“你怎么穿得如此老气。” 姜宴挠挠头:“忙到下午没赶得上回家换衣服,今晚是有很重要的人要来吗?” “倒也不算。”赵傲来轻叹了口气,“走吧,她应该也不会在意你什么模样。” “他?”姜宴跟上赵傲来的脚步,“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一个我的……朋友,你见到就知道了。” 赵傲来没往地下车库走,反而步行出了派出所。 姜宴有些疑惑:“我们是要打车?” “不打车,走过去。”赵傲来对着马路对面一抬下巴,“就在那边的商业街上。” 派出所对面有片不小的居民区。为了方便居民生活,物业在小区外围建了些对外的商铺。最初规模不大,只有早餐店、小吃摊和桌球店。 随着居民越来越多,这里的商铺逐渐被填满。每当入夜,各色的灯牌沿着马路闪着熠熠的光,仿佛一条流动的光河。 商业街建得很有纵深,两排建筑中间小路交错。各家店铺的圣诞歌曲不绝于耳,店门前挂满圣诞配色的装饰。 红色、绿色、金色掩映间,整条街仿佛成了棵巨大的圣诞树。 这样鲜明的提示下,姜宴终于想起来,今晚是平安夜。 8. 08夜宴 入夜之后,小巷里四处是美食的香气。 一整只鱿鱼被按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地泛着油光。碳炉上的面筋烟浓火旺,汤汁滴落到燃烧的炭上,火舌猛一起落,香气顺势翻涌。 料盆里的孜然与辣椒撒落如雨,扬进了附近的空气里,沿着嗅觉沾到了路人的舌尖。 生意好的摊点前,油污、汁水混到一处,腻腻的、踩上去有些黏脚。 可食客却不介意,蜂拥着往最前面凑过去,仿佛那地面的污渍也是香的。 姜宴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胃里的馋虫被勾得作祟,急起来的饿意烧心般得疼。 “还有多久能到?”他忍不住问。 “就在那儿。”赵傲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两层小楼。 商业街内小巷纵横,那幢小楼刚好在十字路边。一条室外楼梯曲折地攀上二楼,将一楼的店门头与二楼的露台连接到了一起。 楼梯的尽头是扇铝合金门,此时紧紧地关着,意味着二楼并不开放。 姜宴将目光投向一楼的店门。 墙面一半是落地窗一半是玻璃门,透过室内的灯火,能看到坐满了的用餐人群和目力可见数量不少的酒桶。 店外有棵酒瓶垒起来的圣诞树,由上到下排列着差不多大小的酒瓶。 酒瓶颜色由浅入深,每一层交错着排列,依序缠着灯带,像是道盘旋的、渐变的浪。 门头的屋檐下也垂着几只酒瓶,被固定在复古的金属件下,光线在标签后半藏半露,细看才发现是一盏盏使用过的酒瓶制成的户外灯。 透明酒瓶被做成了壁灯,高高地悬挂起,映照着店铺招牌上的字: 地心音乐餐吧 简餐、弹唱、酒畅饮 无论是店外的酒瓶,还是室内的酒桶。酒的元素多到能把这家店淹没。 招牌上的“酒畅饮”三字,着实很有说服力。 “看什么呢?”赵傲来问,“进去啊。” 姜宴不好意思说自己在看酒瓶。他把目光从瓶瓶桶桶上收回,走到前面推开了门。 音乐声比酒香先传了出来,像是个年轻的姑娘抱着吉他边弹边唱。 她的声音随意而懒散,粤语也不字正腔圆,嗯嗯啊啊地哼唱着抒情的歌曲,像没睡醒,又像喝得酩酊。 (重新出发吗/更渴望未来/以往这少年懂爱吗/仿佛不够*1) 歌声是在狭长的走廊里几经辗转,才传到进门位置的。声音忽大忽小,隐隐绰绰,已然很听不清。 坐门口的顾客似乎不很在意音乐。他们坐的是畅饮区,只要58元,12款啤酒自助无限续杯。 如果愿意再加20元,还能多份小食与水果。 对他们而言,酒比音乐要重要得多。 姜宴在店外看到的酒桶,正是用来装这些啤酒的。 畅饮区面积不大,位置排得很紧。 只消随便扫一眼,便有密密匝匝的人头映入眼帘,着实壮观。 要正经吃些餐食、喝些不错的酒,就要走过眼前那道走廊。 走廊是拱形的,墙面上铺满棕红色的小方砖,很有种复古酒窖的感觉。 许是为了配合圣诞氛围,此时这些砖块被一排蓝底白边红色驯鹿花纹的三角旗帜所遮挡。 走廊的入口与出口处均有几只作为装饰的木桶,上面缠了几圈S形的、边缘被染得白的松针。 缠好的松针上系了几只小小的红色蝴蝶结,蝴蝶结的中心用别针固定着同样小小的、戴着尖尖圣诞帽的雪人玩偶。 愈往深处走,视野逐渐开阔。 站在走廊的出口,大堂的全貌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眼前。 这是间“中”字形结构的功能区。几个角落用墙面、门圈出了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最中心的位置留给了调酒台的吧台区与弹唱的表演区。其他区域由近及远布置2-4人的散台与沙发卡座。 一眼望去,大堂坐得满满当当,几乎寻不到空位。 这店里的服务员也很奇怪,只在他们进门时对他们露出了笑脸,既不主动来安排座位,也不问一声他们是否已经有同伴在等。 以至于店里是否还有空位,都教人弄不清楚。 眼见路越走越深,姜宴不免有些心慌。 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没有空位,赵傲来也没表露出半点“已经有人帮我们占座”的迹象。 他忍不住表达出内心的困惑:“我们现在是在找座吗?” 赵傲来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们现在是去包厢。” “这里有包厢?”姜宴很奇怪。 他刚在大众点评上搜过,餐吧的信息里没有包含“有包厢”,评论里也说店里是没有对外开放的包厢的。 这家店主打的是其乐融融的轻松氛围,大堂里有音乐、有美食、有酒,是个贩售空间的轻社交环境。 就连表演区弹唱的也不是固定的驻唱歌手,更类似音乐开放麦。 来就餐的客人如果有兴致,可以与在店里沟通后进行表演。临时起意没有带乐器的话,店里会提供民谣吉他。 吉他不算贵,不过能跟店里借吉他的也都是来图一乐的,不当真在意乐器好坏。 当真要在店里正经表演的,都会自带乐器。 短短的几分钟,《春娇与志明》的余音还未完全散去,表演区便换了人。 一个抱着电吉他的、学生模样的男人跑上表演区。简单地试了试音后,他的左手按住弦,右手轻轻拨动起来。 间奏干净而克制,歌声藏着情绪,隐忍而低调。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2) 他几乎刚一出声,台下就有人低呼起来:“Whoo~” 表演的男生对着台下微微点了点头,露出笑容。 一来一往,仿佛是场近距离的音乐会。 “他们好热情。”姜宴说。 “那可不,这里每个人可都是未来之星。” 赵傲来的语气略带嘲讽,似乎意有所指。 姜宴捕捉到他话里有话,追问道:“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赵傲来说,“不就是之前在这里驻唱的Zeke火了吗?之后洹大有音乐梦的就都来这里证道了。” Zeke…. 这个名字姜宴有点印象,是个摇滚乐队的主唱。整个乐队在夏天的时候上了某个音乐综艺,取得了不错的名次,演出通告也随之多了起来。 因为Zeke是洹城人,在这样的小城市里,能有个明星也算个稀罕事。大家茶余饭后难免要聊一聊。姜宴听多了,也就知道了。 “洹大的跨年音乐节他是不是要来?”姜宴问,“是不是还要抽人安保?” “31号除了音乐节安保,还有烟花禁放执勤,要看情况。”赵傲来算了算班次,“我们30号值班,按目前的执勤方案,估计你要去洹大里安保了。” 安保一般包给值班和对班,他们班都不沾。想来是执勤抽空了人,要指着住所的姜宴了。 新警都要住派出所一年,为的就是这个时候。 姜宴听了,清楚其中缘由,故而默不作声。 “安保也好的。”赵傲来好生安慰他,“去听听他唱得究竟有没有吹的那么好。”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离人群很远的位置。 这里没 有排座位,与别处做了隔断,属于大堂顾客的视角盲区。 虽然这里没有其他人,但也没有座位……啊? 姜宴心里充满疑问,可他不敢再问。 这一晚,他提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所幸这次赵傲来没太卖关子。他的右手贴上深灰的波浪纹格栅墙面,轻轻推动。 墙面缓缓悬转,光线透过缝隙,打亮了姜宴眼前的地面。他跟着赵傲来走入门内,像是进了个翻转的空间。 音乐与喧嚣逐渐远离,静谧温和的自然感随着呼吸慢慢渗进了心里。 这是个栗色为主的空间。木质墙面搭配大理石护墙板,稍显冷硬的线条被藤编木框吊顶中和。地砖延续了室外的浅灰,只用一张橙条红棕地垫分隔开内外。 屋内面积不大,两张浅咖色棉麻面餐椅、一面白色大理石餐桌和靠墙的雪灰色布艺长沙发便刚好将空间布满。 环沙发的灯带洒下米色的光,将墙角的绿植叶子照得透亮,仿佛在沐浴在清透的日光下。 绿植的旁边坐着一个人。 乌黑的海藻般浓密的长发高高地盘起,用鲨鱼抓夹固定着。额侧自然垂下几绺碎发,随意而松弛。 她手里握着杯装有葡萄酒的玻璃杯,酒液是红色的,美甲是蓝色的,手背的肤色被这一蓝一红的原色衬得更白。 见到他俩进来,她起身相迎。开叉羊毛连衣裙伴着身姿活动微微敞开,配搭着乌木色阔腿裤,仿佛咖啡杯里摇漾的水花。 “你们来晚了。”她声音轻快地说,“酒都要喝完一杯了。” 眼角的黑痣随着她的神情微微颤动,像在替她表达言语难以说出的话。 姜宴一眼认出了她来。 昨晚刚见过。 是吕盛骄。 “师姐。”他乖乖地唤人。 吕盛骄没有应答他,注意力全在赵傲来身上:“今晚是你攒的局,倒让我这个客人一阵好等。” “那不一样。”赵傲来为自己辩解,“这本就是你自己的店,在店里上班不能叫等我。” 他说着,很顺手地拉过张椅子,解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随后挨着她坐下。 吕盛骄往边上让了让,把菜单推到他面前:“点菜吧,我饿了。” 菜单有两个。一个是本大开本的、黑色软皮面册子,里面包括菜品、主食、汤品与软饮料。另一个是张A4大小的塑封铜板纸,正反两面写满了各种酒名。 赵傲来拿起那本软皮册子,边翻边问吕盛骄:“没有服务员吗?老板你亲自给我们点单?” “要么扫桌上的码点单,要么我来点。”吕盛骄说,“反正你们点来点去也就是那些东西,炒饭、肉肠拼盘、牛油果海陆沙拉……哦对,还有只有这小子会点的脆皮牛肉塔可饼。” 她说着,突然抬眼看向姜宴。 姜宴本在发呆,突然被点名,难免一愣:“啊?之前没人点吗?” 声音出口,他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句废话。 可说出口的话又不像微信上可以撤回。 尤其吕盛骄还顺着他的问题认真地答了:“对啊,所以第一次看到有人点的时候,我就想所里是不是来新人了。事实也确实如此。” “那我的口味……还挺特别的。”姜宴尴尬地笑了笑,算是没让话茬掉下来。 可他的心底又是另一番的跌宕。 思绪顺着话头飘到昨晚初见时,他回想起自己把警察证亮在她面前的瞬间。 那时她是不是早就认出他是谁了呢? 那她当时又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会不会觉得他……? 想到这里,姜宴也说不清他是羞是愧,脸颊忍不住地发起烫来。 9. 09申请 姜宴还在胡思乱想时,赵傲来已经点好了餐,用微信把菜名发给吕盛骄。 “烟熏三文鱼沙拉、德式烤猪肘、香草烤春鸡……”吕盛骄轻轻地念叨着,习惯性地问道,“没什么忌口吧?” 赵傲来摇头。他是点菜的,不会点自己忌口的。 目光又顺其自然地聚拢到了姜宴身上。 他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眼里刚有些聚焦,便对上了两双盯着他的眼睛,幽深的目光齐齐凝视着他。 姜宴瞬间感觉自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回家就要面对来自父母双方的拷问。 “没有没有。”他急急忙忙地摇头,仿佛迟个片刻就再不得清白。 “你今晚怎么迷迷糊糊的?很不在状态。”赵傲来问。 “昨晚没睡好。”姜宴胡乱地给自己找借口,“下午又醒得太晚,还有点恍惚。” “哈哈哈哈……”赵傲来大声笑起来,“这个好办,喝点酒醒一醒就是了。” 说着,他看向吕盛骄:“你不是说想探探这小子的底吗?也该上酒了。” “不吃菜光灌酒有什么意思。”吕盛骄说,“好歹今天也算个节,给你们准备了点特别的项目。” 她说话时,服务员从外面推门进来。 这屋子里有两扇门,一扇是通往大堂的隐形门,一扇是通往后厨的平开门。 服务员就是从平开门外进来的。 他右手捧着只圆形木质托盘,左手从上面依次取下三只平底玻璃杯,放在大理石桌面中央,摆成了势均力敌的三角。 玻璃杯里装的是热红酒。杯底沉着块苹果,酒液表层飘着两片橙子,肉桂与迷迭香斜斜靠着杯口,像是落日时分的果园缩影。 服务员摆好酒杯,收走了吕盛骄等人时喝完的空杯,微微鞠躬后退出了房间。 吕盛骄先拿起了离她最近的杯子:“送你们一杯圣诞限定热红酒,就算不过圣诞节,也都要平平安安的。” “这个祝福我喜欢。”赵傲来说着,啜了口红酒,“嘶,这味道还不错,用的哪里的红酒?” “洹城本地产的甜红,十来块一瓶,空口喝你不会喜欢的。”吕盛骄说。 “那倒是,糖浆味太重的葡萄酒难喝。” 他们闲聊的间隙里,姜宴默默地把杯子里的酒喝掉了一半。 他也不是有意要喝这么快,只是咂摸第一口时堪堪尝出了酸甜,没品出特别的味来。 他不太相信地又咂摸了第二口、第三口……不知不觉间半杯下肚,依旧没品出赵傲来所谓的不错来。 姜宴不禁怀疑赵傲来夸赞可能是在商业互吹。 也对,酒桌本就是社交场。 姜宴已经偷摸地喝掉了半杯,不能把剩下也一并喝了。 可他也挤不进赵傲来与吕盛骄的交流中。 那两人似乎是存在于一个单独的空间,姜宴弄不明白,也刻意回避自己掺杂进去。 他只能重新把主意打到那只酒杯上,心想着能不能把里面的苹果和橙子叉出来吃了。 喝水果茶的时候他也很喜欢把里面的水果都吃干净了。 所幸,姜宴的游离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服务员再次推门进来。 他这次是推着两层不锈钢餐车进来的。餐车上层是菜品与餐具,下层则是两箱芝华士12年。 “你们店里还配了这种东西?”赵傲来不怀好意地揶揄吕盛骄,“这不是大饭店里才会有的吗?” “推车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吕盛骄扭过脸,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服务员把酒从推车上搬了下来,拆出一瓶,依次将三个装着冰球的酒杯倒满,送到在座三人的面前。然后将赠送的佐餐面包与菜品一同摆上了桌。 他离开后,赵傲来拿起杯子,看了眼姜宴:“等什么呢。” 姜宴明白过来。 赵傲来刚才说吕盛骄想探他的底,看来此时应要开始了。 他拿起杯子,说不出什么漂亮的祝酒语,只能翻旧账道歉:“师姐,昨晚是我不对……” 话还没说完就被吕盛骄打断了:“我这人今夜不说昨夜话。昨晚的事说原谅你就已经原谅你了,今晚只喝酒。” 这般爽气的言辞让姜宴吃了一惊,同时,他也卸下心防,端着酒杯站起来道:“师姐,我敬你。” 他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加了冰球的威士忌刺激感降了很多,他一口灌下去,只觉得舌头发麻。 要不是杯子里还有块冰球,他恐怕要像喝白酒那样把酒杯整个地倒过来。 吕盛骄也举杯,但只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摆手示意他坐:“别站起来敬酒,坐下喝。” 她的手指抵在方杯上,海蓝色的美甲碰上金棕色的酒水,颇有些纸醉金迷的感觉。 姜宴没有听话坐下。 他转向一边去拿酒瓶,将酒杯满上,回头去敬赵傲来。 赵傲来也对他摆手:“让你坐你就坐。” 姜宴这才坐下,与他碰杯:“师傅,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说完,又一口喝干。 “嗬,酒量可以。”吕盛骄轻叹着,伸手拿过芝华士的酒瓶,帮他倒酒。 斟满后,她提起杯子,轻轻碰了碰姜宴的杯口,看似随口问道:“你哪一年毕业的?” 姜宴一直紧张地看着吕盛骄的动作。 见她说完话举杯抿酒,姜宴不敢怠慢,忙不迭喝了一大口,喝完才答: “今年6月份毕业的。” “哦……那来了也没多久。”吕盛骄应着,继续与他碰杯,“刚来就有赵所带你,看来你是个出挑的人才。” “不敢当不敢当。”姜宴推脱着,跟着又喝一大口。 酒水立即见了底,吕盛骄握着酒瓶,继续帮他满上。 连着灌了三杯烈酒,姜宴感觉脑门边缘泛起了汗珠。他不知道是因为店内暖气打得太足,还是威士忌确实烧心。 姜宴擦了擦汗,手掌握着酒杯有些打滑。 吕盛骄却没结束,一边问他问题,一边与他碰杯。 姜宴不知道自己喝到第几杯时,眼前开始朦朦胧胧泛起雾来,周围的物件像是加了鱼眼镜头,发生了畸变与扭曲。 吕盛骄笑着把空酒瓶放到一边的地上,走到箱子里又拿出一瓶,“啪”地打开。 修长的手指握着瓶颈,大拇指高高地翘起,近得直抵姜宴眼前。 蓝底白边的美甲碎金闪闪,是幅海浪拍岸的图景,美甲上的常见纹样。 姜宴却觉得那图案有些异常,随着她手起手落在摇晃颤抖,在幻化变形。 它已经不再是原本的模样。 就像梵高的星月夜,是迷离、是梦境、是幻想与癫狂。 姜宴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有些醉了。 他狠狠揉了把眼睛。被酒杯镇到冰凉的指背狠狠激了把瞳孔,才让神经有些清醒。 吕盛骄再与他碰杯,他也不敢喝了。问的问题也不回答,只一脸无助地看向赵傲来。 赵傲来还没来得及出声,吕盛骄先用杯子敲了敲桌面:“怎么?这就晕了?” 姜宴下意识地连连摇头,等反应过来后又快速地点头。 他有点怕了吕盛骄。 这女人看起来没什么直接的攻势,却也不给他回转的余地。好言好语间就让他喝了不少酒,他再不敢轻易接茬了。 “算了,没劲。”吕盛骄放下杯子。她摸了摸桌面边 缘,按下一个开关。 换气扇的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 她翻了翻身边的外套,从兜里摸出烟盒,随手点了支烟。 袅袅的青烟旋转着被吸进换气扇里。她掀开桌面的嵌入式烟灰缸盖,把烟灰弹了进去。 吕盛骄不再说话,只沉默地吸烟。 姜宴最先感到了不安。他隐约知道自己好像搞砸了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找补。 他又看了眼赵傲来。 赵傲来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端正态度。 姜宴不懂,只能凭直觉操作。他再一次站起身,端着酒杯凑到吕盛骄跟前:“师姐我刚刚一时迷糊……” 说着,他又想一饮而尽,可杯口却被吕盛骄的左手掌完完全全地盖住。 姜宴一脸惊愕地看着她,吕盛骄慢慢地松开手。 “喝酒的游戏我已经玩腻了,而且我也不是那种喜欢灌酒的恶人。”她说。 “那、那你……”姜宴想问她究竟要什么,可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支支吾吾地问不出口。 吕盛骄慢慢地站起身,贴到他的右耳边,轻轻低语了几句。 她故意选了赵傲来听不到的那侧,使得低语的内容只有他俩知道。 赵傲来坐在一旁,仿佛看了场默剧。 他好奇到心痒,忍不住问:“你们在说什么?” 吕盛骄不搭理赵傲来,手指戳了戳姜宴的衣襟:“这次可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她说完便慢慢地坐回原处。 姜宴愣怔了片刻,低头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转身便从隐形门出去了。 赵傲来一脸迷茫看了过来,问吕盛骄:“你对他说了什么?” 吕盛骄耸耸肩,把手里的烟头按灭:“我骂了他一顿,估计打算去厕所哭。” 赵傲来不信,但他知道吕盛骄不想说的事,他是问不出的。 沉默片刻后,他低声叹道: “不至于吧。” 姜宴出了包厢,却没有去洗手间。他找到个僻静的角落,趁着记忆还算准确,赶忙把吕盛骄附在他耳边说的输进了手机。 “你之前不是问我联系方式吗?我只说一次,你可要记好了。” 那时,她贴着他耳边,低声说了11位的数字。 是她的手机号。姜宴想。 我什么时候问她要过联系方式? 哦,做笔录的时候。 他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那时候问联系方式是工作需要,她没有说。 此时又主动告诉他,是什么意思呢? 姜宴想不明白。他的手却比脑子要聪明得多。他将这串数字输进了微信里,果然搜到了一个微信。 中规中矩的ins风插画头像。 微信号是未修改过的初始号。 昵称是S.J。 盛骄的拼音的首字母。 姜宴几乎一眼就确定了这是吕盛骄的微信。 可就在要点“添加到通讯录”时,他陷入了犹豫。 要加吗?不加吗? 以往出去吃饭,家里有人订了包厢的,也会有餐厅经理进来散名片。 生意人留联系方式似乎是他们这行的规矩。 可是吕盛骄是这个意思吗? 姜宴琢磨不透。 他放下手机,心绪翻覆,在说不清的困惑与吕盛骄的邀约中挣扎。 许是酒精给了他胆量,许是酒精给了他不理智的权利。姜宴思量片刻,按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与此同时,吕盛骄的手机响起。 看到微信好友申请栏中的“我是姜宴”,她的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10. 10有约 她唇角的笑意刺痛了赵傲来的眼。 他闷闷地搁下杯子,试探地问道:“有谁找你吗?” 吕盛骄下意识地抬头,笑容在瞬间消散。 她没有正面回答,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这顿饭结束,我还有约。” “和昨晚来接你的人?” “嗯。” 赵傲来不说话了。他捧起杯子,深深地看着吕盛骄,眼底里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意味。 吕盛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勉强笑了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赵傲来摇摇头,“只是觉得你脱单太快了。” 吕盛骄被他莫名的言论逗笑了:“这有什么的,我也有我的需求要满足。”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赵傲来问。 他想问的问题有很多。 比如:“他很优秀吗?”“他对你好吗?”“他能给你幸福吗?”“你喜欢他什么地方?”…… 以及——“他能做到的我做不到,对吗?” 可他问不出口,只能巴望着吕盛骄能给个让他舒坦的答复。 吕盛骄想了想。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肖懋。 她本就是空窗期偶然遇上的他,吃快餐似的跟他处到现在,因为没去考虑未来,因而也没去关心他的内在。 “本地人,跟姜宴一样今年毕业,靠家里做了点生意。”吕盛骄像背简历一样背了点肖懋的情况,“算个富贵闲人。” 赵傲来越听脸色越难看。 “你有个人需求我可以理解……”他“当”地一声放下杯子,“可为什么要找这种人做男朋友,他可以给你未来吗?” “我没想过和他有未来。”吕盛骄平静地看着赵傲来,“况且,他也不是我的男朋友。” “你……” 赵傲来正打算说点什么,余光瞥见姜宴推门进来。 他立即闭了嘴,重新拿起杯子沉默地啜饮起来。 姜宴疑惑地看着他们。 他进来时还听到里面很热烈地在讨论什么,耳朵里断断续续落到一句“他不是……男朋友”。 可当他走进门后,室内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吃菜。面前的二人目光间没有任何交流,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姜宴隐约猜到他们可能在讲肖懋,而且谈得并不愉快。 他不应该插嘴,可吕盛骄与肖懋的关系着实令他好奇。 姜宴本就觉得吕盛骄配肖懋很是可惜,此时听到她似是而非的否认,让他更想把一切都弄清楚。 鬼使神差地,姜宴多嘴问道:“什么?” “没什么。”赵傲来先出声。 说完他又沉默了,一副抗拒交流的模样。 见此情景,姜宴也不再抱什么弄清楚的希望,拉开椅子坐回了位置上。 意外的是,吕盛骄亲自解答了他的困惑:“我们在讲肖懋,你昨天看到的。” “哦哦,他啊。”姜宴点点头,安下心来。 看来事实与他的推测大差不差。 他们的对话引起了赵傲来的注意。他看向姜宴,目光全然不善:“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姜宴停顿了片刻。 他的大脑迅速地分析形势,灵光乍现地意识到——吕盛骄没有告诉赵傲来卡罗拉的车钥匙是还给谁的。 姜宴不知道吕盛骄为什么不讲,但既然她不提,他也没有话多的必要。 于是,他只说:“我昨天还车回来的时候,看到肖懋的车在派出所门口挡路。我让他停远点,他说在等师姐出来。” 他说完,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吕盛骄。 从她的眼底,姜宴读出了赞许。 赵傲来也很认可姜宴的回答。他甚至连连发出啧声,看向吕盛骄的目光里充满了“你看看这就是你选的人”的意味。 “所以我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他离男朋友还差点意思。”吕盛骄说。 “这么说我就理解了。”赵傲来的心绪平复下来,“两个人玩玩嘛……你还挺渣。” “这有什么渣的。”吕盛骄不以为然,“我又没有同时玩两个。” 赵傲来被她的逻辑说服了,伸手与她干了一杯:“我倒还挺想再结婚的,至少回去还能有个人说说话。不像现在,加班回去只能跟我妈大眼瞪小眼。” “有妈妈在家等你不好吗?”吕盛骄问。 “也不是不好……”赵傲来挠了挠头,“可她没睡是因为要看晚上播的家庭苦情剧。我一回家,她就苦着张脸,跟我说剧里的谁谁谁有多惨……我真情愿她早点睡。而且我是个快30岁的人了,不能总在家里听妈妈的话。” 说着,他瞥了眼姜宴:“你说呢?” “啊?”姜宴完全没理解他话里的重点,“我妈不看家庭剧,她喜欢历史剧。” “我不是在说这个。”赵傲来叹了口气,“算了,你还太小,要过几年才懂。” 姜宴不说话,只闷声吃德式猪肘。 他一直很喜欢这家店做的夜宵。现在到了包厢里用餐,感觉更好。 环境雅致安静,菜色丰富可口,简直是他寻找许久的理想之地。 姜宴平时住派出所,宿舍里光是床,没有桌子,灯光也暗。办公室人来人往的,太吵闹,更不是学习的地方。 他早就想找个安静的、离派出所不远的地方,用来看书和复习司法考试。 想到这里,姜宴突然抬头问吕盛骄:“师姐,这包厢我平时能来吗?” 他估摸虽然这个包厢日常不对外开放,但吕盛骄是这里的老板,只要她同意,应该就可以用了。 没想到这个问题让对面的二人皆是一愣。 吕盛骄看了眼赵傲来,说:“这儿你师傅平时有用处,你问他吧。” 姜宴也一愣。 他没想到吕盛骄作为老板,对一个包厢还能说了不算。 赵傲来没说行不行,只是问姜宴:“你要来这里做什么?” 姜宴不好意思说他要来看书。 毕竟嫌办公室太吵就跑到外面看书的理由太过牵强、太像弱者在抱怨环境,他实在说不出口。 于是,他说:“我来吃饭。” 朴实的回答让赵傲来没了主意:“只有吃饭?” 姜宴也知道他没什么正当理由,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嗯……还有点私事,要办。” 这害羞的反应看在赵傲来眼里全然是另一个意思。 他以一个过来人的思维方式,精准地做出了与姜宴实际情况完全不同的判断——他觉得姜宴可能是想找个地方约会。 作为师傅,成全一下徒弟的爱情,是桩成人之美的好事。 想到这里,赵傲来大方地同意了:“没问题,我不用的时候你可以来。” 为了防止姜宴年轻气盛、做出一些后果不可控的事情,赵傲来还友善地跟他打了个预防针:“你可不要乱来哦。” 姜宴以为赵傲来提醒他要遵守纪律,听话地不停点头:“那肯定、那肯定。我工作日是绝对不会喝酒的。” 在他们这行,饮酒和乱来向来是挂钩的。 赵傲来听了,也没多想,权当自己做了件好事,心里美滋滋的。 姜宴了却一桩 心事,心里也美滋滋的。 即便是鸡同鸭讲,倒也意外地得到了中意的结果。 吕盛骄看了眼手机,发现差不多到九点了。 肖懋在不久前给她发了出发的消息,算算时间已经快到这附近了。 赵傲来察觉到她的动作,问:“是他到了吗?” “还没。”吕盛骄说,“不过也快了。” “那我们也结束吧。”赵傲来说。 几个人杯子里剩的酒都不多,干脆一口气喝光了。 赵傲来放下杯子,与吕盛骄算饭钱。 “到前台结账吧。”吕盛骄说,“我送你们出去。” 她说着,拿起身边的外衣,披在身上。那是件松绿色的长款外套,这个季节洹城少有的颜色衬得她格外清冷。 赵傲来整理好着装,跟着她去前台。 姜宴没与他们一起,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走道,推开了来时的那扇门。 开门的瞬间,冷空气扑面而来。 骤冷欺人,姜宴连忙紧了紧羽绒服的拉链,戴上连衣的帽子,将双手插进兜里。 洹城夜生活不丰富,此时商业街上其他店大多关了门。 一眼望去,只有歌浪KTV和××羊肉汤、××烧烤等几家做夜宵的排挡还在营业。灯光斑斑点点,像是黑森林里零散的萤虫之火,再不复夜幕初降时五彩斑斓的光景。 姜宴回过身。 店门前的酒瓶圣诞树还没有熄灯,灯光透过深色的酒瓶玻璃洒向四面八方。 在六点多不怎么显山露水的圣诞树,此时倒变得十分明亮,俨然是整条路上最显眼的地标。 不知道会不会有网红来这里打卡。姜宴有些无聊地想。 他的手指小心地抚上酒瓶。瓶身在寒风里冻了许久,摸起来冰冰的。 这些瓶子看起来差不多,摸起来倒很有些差别,有的尺寸宽一些、有的窄一些,有的瓶身表面是光滑的、有的是磨砂的……细细分辨来,好像没有两个瓶子是完全一样的。 在这点上,酒瓶圣诞树倒像棵真实的树——没有两片叶子是一模一样的。 “喂!碰坏了要赔的!”赵傲来的声音陡然从身后响起。 姜宴收了手,回头看到是他与吕盛骄一同出来了。 “是赔碰坏掉的瓶子,还是赔整棵树?”姜宴问。 “那要看坏到什么程度了。”吕盛骄回答,“不过我想你是不会摸坏的,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它。” “它很好看。”姜宴感慨,“比真的圣诞树还好看。” “不过它少了颗星星,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吕盛骄说。 她说的星星是指圣诞树上的伯利恒之星,传说有驱散黑暗、指引救赎之路的作用。 姜宴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怎样的星星可以搭配到这样一棵树上。 赵傲来喝得不少,又被冷风吹了,酒意上涌没怎么听清他们的对话,零星听到些“圣诞树”“好看”之类的字眼。 他以为他们在讨论吕盛骄的穿着,跟着笑道:“你这身颜色再配上你的身高,倒真有些像棵圣诞树。” “是吗?”吕盛骄问,“但我要去哪里找顶上那颗星星呢?” “还要找什么星星。再多喝几杯,眼睛里就全是星星了。”赵傲来说。 三人边走边说笑,很快就到了路边。 紫色彩绘牧马人静静地停在不远处。 “肖懋到了,我先走了。”吕盛骄挥手与他们道别,转身往车边走去。 赵傲来与姜宴站在原地,看着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默契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11. 11胜利 车上,肖懋看了眼窗外的后视镜。 “刚刚和你一起的两人是谁?”他问。 “今晚饭局上的。”吕盛骄说。 “都是些什么人呢?”肖懋追问。 吕盛骄看了他一眼,没立即作声。 她从没跟肖懋讲过她的私人社交,以前肖懋也没问过。 不知道今天他怎么如此执着。 “怎么?是想认识吗?”吕盛骄反问他。 肖懋抿了抿唇,心里不是很痛快。 他没有立即发动车离开,反而靠进了座椅背里,调整起了手机导航。 他的余光时不时往后视镜瞄去,跟随那二人的身影过了马路,眼见他们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他们的去处暗合了肖懋的推测,他就早觉得其中一人像姜宴。 姜宴的身高很突出,冷峻的外表又很有辨识度,即便是混在人群里,也很难认不出来。 另一个人肖懋没见过,但看起来年纪与吕盛骄相仿,身份又刚好是警察,肖懋几乎不用多想就将他与今早刚听说的一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这个人应该就、就是赵傲来吧? 这个推论从脑海中闪过的瞬间,肖懋几乎浑身一颤。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但这次的感受不像是直觉,更像是某种直接的指示:电光石火般的闪念,短暂又明晰地击中了大脑。 他完全没法去怀疑这个推论的准确程度。 “是赵所和姜警官吗?”肖懋问。 他知道这么问很冒险,但他必须赌。 玩剧本杀的经验告诉他,证据不足的时候就需要诈上一诈。 “他们在我店里吃饭。”吕盛骄倒也没回避,“不过我不做保媒拉纤的事,所以没法介绍你们认识。” “是吗?”肖懋嘲讽地一笑,突然觉得整件事变得怪没意思的。 他把手机架到空调出风口的手机支架上,看着导航出发了。 吕盛骄也不与他说话,按下车窗键后,朝着外面点了支烟。 INGLY酒店在海边,越开路上越看不见人影。 冷风飕飕地从窗外进来,把车里的热气吹散了不少。 肖懋被冻得受不了,问吕盛骄:“你的烟什么时候能抽完?” 吕盛骄把烟头戳进便携式烟灰缸里,顺手关上了车窗:“我以为你约我的时候心情是很好的。” “那时候心情是很好。”肖懋愈发烦躁起来,“但那时我不知道你见我之前还要先和前男友吃顿饭。” 原来是这样。吕盛骄明白过来。 她此前大致猜到肖懋应该听说了些什么,但不知道他关注的重点在哪里。 现在看来,他在意的还是前任。 这就好办多了。 “他早就结婚生子,和我没什么关联了。”吕盛骄说,“我跟他分手时没闹得太难看,如今各有各的事业,姑且能说得上句话而已。” 她的话说了一半藏了一半,既是解释也是试探。 肖懋不完全信:“你在他辖区做生意,他能不照拂你?” “那样不是犯法了吗?”吕盛骄反问。 肖懋一时语塞。 生意场上本就是灰色地带,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比比皆是。他觉得吕盛骄心里明白,可她偏要装傻充楞,弄得他也不好把暗地里的脏勾当都说出来。 “你就当我小心眼,不喜欢你见前男友。”肖懋说,“更不想你还收前男友的好处。” “那是真有够小心眼的。”吕盛骄说,“你联系前女友,我是不大介意的。” 肖懋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去猜测她到底了解多少,等她把证据甩出来再接招。 可吕盛骄偏生就此闭了嘴,仿佛话题已然终结一般。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肖懋再没心思去关心什么吃饭不吃饭,因心虚产生的焦虑紧紧地包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像只被蜘蛛丝束缚住的飞蛾,用愤怒宣泄此时的无力: “我哪有!你怎么……难道你、你查了我?” “你从在外过夜,手机也不离身,我去哪儿查你?” 吕盛骄轻笑着问,将责任又踢了回去。 肖懋无言以对,他知道吕盛骄说的是事实。 说不过的沮丧混杂着别的负面情绪,在他心底发酵出恶臭来。他于绝望中重新拾起了赵傲来这张牌:“你的前男友是警察,你能让他……”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吕盛骄打断了:“怎么可能呢?先不说做不做得到,光是动了这念头就是违规的,他能去冒这风险吗?况且,这么做的好处是什么?为了说两句我无所谓的你的坏话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四周,沉下声音提醒道:“这话在我俩之间随便说说也就罢了,别出去讲,被有心人听到了,要算你造谣诽谤的。” “啊?这么严重吗?” “你以为呢。”吕盛骄看了他一眼,冷笑出声,“你觉得他能照拂我的时候,实际上是暗恨自己没有被照拂到。你觉得他会使用特权的时候,实际上是希望自己能使用特权。你觉得我和他有什么的时候,恰恰因为如果你在同样的处境上,会真的去做你想的那些事。” 肖懋一时语塞。 他记得他最初是站在道德的高地上的,全然不清楚怎么就一头栽进了洼沼里。 吕盛骄看着他呆愣的表情,嘴角泛起抹笑意,慢慢转头望向窗外。 如果这是场对战游戏,她已经可以开始结算胜利分数了。 “阿骄,我……”肖懋在红灯前停下了车。 他偏头看了眼吕盛骄,语气低微得近乎祈求:“我在你眼中,这么坏吗?” “感情的事为什么要分好坏呢?”吕盛骄轻轻托住他的脸,眼里满是笑意,“人与人相处不过是互相尊重。你不用好坏来评价我,也就不必以好坏来约束自己,这样我们都会很轻松。” 她安抚性地在他的唇边落下一吻,转而指了指前方:“绿灯了。” 肖懋恍然,连忙将注意力放在路上。 他起初不很理解她的话,但在慢慢揣度间,竟有些悟了。 是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吕盛骄与赵傲来有联系不好,然后来责问她。 事实上,他们既没有进行单独的约会,也没有后续的进展,算不上出格。 如果他不计较这件事,也就意味着今后吕盛骄也不会干涉他不出格的社交。 这笔账算下来简直稳赚不赔。 肖懋原本绷紧的表情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他甚至有些佩服自己的眼光独到,能找到如此宽容、能给予他社交自由的女朋友。 “对不起。”他说,“是我想岔了。” 他被吕盛骄话里的真诚与谅解所打动,甚至因为自己的偏狭而生出几分羞赧来。 他质疑她、嘲讽她,她却理解他、包容他。 阿骄真的是很好的,我们的感情也是纯粹的、理性的。肖懋想。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他像个平地摔倒的孩子,感觉到疼痛就定要找到元凶。而且元凶决不能是自己,就算怪不到具体的人,也要怪天怪地。 于是他选择了怪肖驰贤。 父亲对这段关系加入了太多市侩的考虑。这是误解与偏见,差一点就真的影响到了感情。 肖懋很庆幸自己及时想清楚了一切。 “这样挺好。”吕 盛骄也为他感到高兴,“这事就算是说开了,以后要再为这事烦我,可就要出局了。” 这话她是笑着说的,肖懋没察觉到其中的分量,以为是句普通的结语,也笑着点头应道: “那是,那是。” 肖懋将车开进了INGLY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他们来得不早,停车场里早就满满当当。肖懋绕到了很偏的位置,才找到个人防门边上的车位。 这车位比其他的要窄一些,旁边的车停得又堪堪压线。肖懋让吕盛骄先下了车,自己费了好些功夫才全须全尾地停了进去。 “旁边的车真没素质。”肖懋下车后抱怨,“但凡稍微停得正一点,我都不用花那么久。” “这车位但凡好停一点也就被别人占去了,幸亏你车技好。” 这话让肖懋心里无比舒坦,他很爽快地应承下来:“那倒也是。” 三句两句的良言将此前的不快翻篇,争执的阴霾似乎随着那个难停的车位一起被丢在了车上,他们间又是派融融的和乐。 他们跟着电梯上了一楼。酒店的暖气打得很足,热风裹挟着香味扑进了敞开的电梯门。 香气里混着雪松的清冷与圣诞花的奶味,微微的苦艾完美激发了花香的甜美。 嗅觉的冷意被听觉上的欢闹所中和,大堂的音响正播放着KellyCrkson演唱的《UnderheTree》。 Underhetree (圣诞树下) You’reherewhereyoushouldbe (你早该来到这里) Snowisfallingasthecarolerssing (雪花在圣歌唱响时落下) Itjustwasn’tthesame (这不再是) AloneonChristmasday*1 (孤单的圣诞节) 吕盛骄站在前台等待办理入住,捎带着环顾四周。 大堂很宽敞,人也不少。大堂的中心区域立着一棵5米多高的圣诞树,树下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小的边长几十厘米,大的有一人高。 此时,礼物盒外挤满了一圈与圣诞树合影的人。他们大多穿着红色的圣诞服、戴着红色的圣诞帽,就连靴子也是红色的,远远看去像在树下镶了圈红边。 前台办完入住,给吕盛骄补了张房卡,将卡与身份证一起递给她。 吕盛骄把它们揣进了兜里,转身走向电梯。 她记得酒店的平安夜音乐会在顶层餐厅,现在挤上去差不多能赶上开场。 “你不去跟圣诞树合影吗?”肖懋问。 吕盛骄看了眼圣诞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想起赵傲来说她很像棵圣诞树。 她在肖懋面前转了个圈,问:“要不你帮我拍一张?发朋友圈文案可以写‘我面前有两棵树,一棵是圣诞树,另一棵也是圣诞树’。” 肖懋认认真真地将她从头看到脚,最后摇头:“你不像圣诞树,你没有伯利恒之星。” “那星星这么重要?” “没有那颗星星,圣诞树与其他的砍下来的冷杉树有什么分别呢?” 吕盛骄不说话了,她仔细想了想肖懋的话,突然觉得有道理。 伯利恒之星就是圣诞树的象征,有了它冷杉树才能叫圣诞树。 好像万事万物都是如此,都要寻一个象征,有了象征才有了辨识度,才值得被记住。 “你说得对。不过这样的话合影也没什么意义了。”吕盛骄提议道,“我们先上楼吧,音乐会要开始了。” 12. 12春意 电梯门开时,里面已经有了七八个人,但大多都没动,最后零零散散走出两个。 吕盛骄、肖懋和其他几人跟着进了电梯,一齐挤在了门口。 他们要去的顶楼餐厅的按键是面板上唯一亮着的。 没人伸手去按别的楼层,显然,大家有着共同的目的地。 这次是INGLY酒店第一次举办平安夜主题晚宴,却不是第一回聚集了那么人。 往年,海滨公园会举办烟火表演。不少游客慕名过来,将海边围得水泄不通。 INGLY酒店对着海边,是附近一带视野最好的海景酒店。顶楼餐厅的靠窗座位更是能将烟花表演尽收眼底。 因此,每年餐厅的靠窗座位都是预定的大热门,通常要提前一两个月才能抢到。 不过今年发生了点变化。 年初洹城出台了燃放烟花爆竹管理条例,海边被划为了禁放区,持续了好几年的烟花表演就此成为历史。 酒店不希望就此损失平安夜的生意,顺势推出了自己的主题活动。 由于是第一年,活动规模不算很大,没在整个餐厅铺开。 地点定在出电梯左转的一个小厅里,用两张弧形的长桌圈出了一块圆形的空地。 食客挨着桌子长弧形的那侧依次坐下,两边座位背后各有一扇曲面屏。 屏幕里冰雪初融,清溪在山间流淌,一派万物复苏的春日景象。 厅里的布置也很有春天的感觉。 深浅不一的红玫瑰串联成道道花绦,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仿佛彗星的拖尾,茸茸的、蓬蓬的一大簇。花簇周围是环形的灯,将玫瑰照得鲜艳、透亮。 座位后的背景墙也有绿植作为点缀,花与叶配合得相得益彰。 在小河淌水的背景音里,服务员从一旁开始上菜。粉色香槟与前菜阿拉斯加蟹柳配鱼子酱一起被端上了桌。 前菜被盛在了透明的玻璃碗中。 玻璃碗大而沉,碗口镶着银色的边,碗壁十分厚实。 碗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的,接近碗底1/3的部分做成了磨砂,用波浪形的纹路进行了区分。搁在青色的接骨盘中,磨砂的部分仿佛一朵盛开的睡莲。 蟹柳与鱼子酱就落在这朵睡莲内。蟹柳、蔬菜和沙拉酱拌在一起,填在磨砂花纹的下方,仿佛是睡莲的内瓣。鱼子酱涂在最顶部,模拟睡莲的蕊心。 吕盛骄用勺子剜了一小块。咸甜适中,十分可口。鱼子酱在口中绽开,仿佛水珠骤裂,润润地在舌尖跃动。 灵动清雅的音乐从身后传来,流水一般的旋律似乎在配合舌尖的律动。 他们正吃着,面前摆在香槟杯旁的海螺摆件却忽地亮了起来。 那是只串在烛台上的海螺灯具,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盏。 海螺是天然的,各有各的模样与花纹,亮起来的时光线的路径也不尽相同,在如镜的瓷盘与晶莹的香槟杯间折射,形成了璀璨的光路。 海螺灯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的,就像是长城上的烽火台,次第传达着提醒的讯息。 食客们接收到信号,纷纷停下用餐,抬眼去观察四周。 恰在此时,天花板上的灯与他们背后的屏幕一同熄灭了。 室内瞬间暗了下来,桌面的灯盏成了仅有的光源。 光芒沿着弧形长桌的走向,将桌前的空地照亮。荧荧的灯火里,一位小提琴手带着他的琴走到了中央。 食客们瞩目望去,他朝着众人鞠了一躬,将琴架在了肩上。 他起手便是一串短而有力的跳音,琴弓在弦上轻快地跃动,食客们跟着点头,被琴音吸引了注意力。 轻松愉悦的开场并没有持续太久。 琴音陡然一转,像是只被鞭子狠抽了几下的陀螺,转动得越来越快。 食客的心绪被猛地拉紧,像是被扯上了过山车。 没等他们坐稳,列车就一路高歌地冲上轨道顶端,在离天最近的高处突然停住,颤抖着、缓慢地挪动起来。 他们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不敢松劲。列车也再一次挺进,几个忽上忽下的连续弯道,陡然将人抛上空中,又在重重坠落时刚好接住。 短短五分钟的演奏,仿佛在天与地间摇荡了好几个来回,教人呼吸都来不及换。 直到尾音彻底消失,食客们仍未能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小提琴手鞠躬致谢,带着琴离开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出仿佛只是场幻梦,梦醒时分,服务员撤了第一道菜的玻璃碗,上了第二道菜。 露丝鹅肝搭无花果。 纹理细腻的鹅肝散发着油煎过的香气,无花果与梨点缀在边沿。 食客们重新举起刀叉,金属轻轻划过瓷盘,音色清脆悦耳。 肖懋边切鹅肝边低声问吕盛骄:“刚刚的曲子还挺好听的,你知道叫什么吗?” “《帕格尼尼第二十四首随想曲》。”吕盛骄说。 肖懋一听是古典音乐,瞬间失了兴趣。 他不太信吕盛骄是会对古典音乐有兴趣的人,抱着试探的心态问道:“你是看节目单上这么写的吗?” “这首曲子很有名。”吕盛骄说完便叉起一块食物,不再言语了。 肖懋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他有些担心吕盛骄就此看低了自己,赶忙为自己找补: “我以前听古典乐不太多,感觉不是很对胃口,不如摇滚提劲。比如Zeke的音乐,一听就很振奋……嘿嘿。” 他不说还好,一说吕盛骄就笑了。 她的笑容让肖懋不由地心里一惊:“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什么。”吕盛骄笑着摇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没什么的。” 肖懋放下心,跟着笑起来:“Zeke要是知道他有我这样的铁粉,一定会很高兴的。” Zeke要是知道他有个你这样的粉丝,大概率会哭。吕盛骄想。 人人都知道Zeke是个好主唱,却鲜有人知道他演奏也不遑多让。 他会好几种乐器,其中最为擅长的便是小提琴。 约莫半年前,Zeke研三即将毕业。 一个周末的午后,他将吕盛骄约到洹大的练琴房。 洹大风气开放,各学院对所有学生开放,校门也允许校外人士出入。 吕盛骄之前也来过几次,算是轻车熟路。 六月的校园里,花开得正好。清香萦绕在鼻尖,在温热的阳光下微微发酵。 身着学士服的准毕业生举着相机穿梭在这一片花叶之间,为自己的校园生活最为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吕盛骄依稀记得自己本科毕业前也是这般兴奋的,等到研究生毕业时反倒没了这份兴致,一直赖在老家直到答辩与毕业典礼才回去。 如今重回学校,心态不觉年轻了不少,多了几分恬淡的闲情。 眼见离艺术学院已经很近,前面的路也没有遮挡和障碍。 吕盛骄转过身,背对着目的地,慢慢地倒着走,像是仰头倒在了一片阳光里。 Zeke算好时间出来,刚好看见她过来。 他从她身后过去,一把从背后托起她,将她整个举起来转个了圈。 吕盛骄猝不及防,紧紧攀住搂着她腰身的胳膊,被甩进了风里。 暖意摩挲着她的长发与脸颊,蹭得她有些痒。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声音散落在风里,仿佛无数个晃动的铃铛。< /p>“你怎么才来?”Zeke从身后贴着她耳边低语,“我等得可着急了。” 吕盛骄轻巧地落回到地面上:“我还没问你,约我来琴房做什么?” “当然是听我拉琴。”他拉起她的手,带着她跑到上楼的台阶,“你还没听过我拉帕格尼尼对吗?” 吕盛骄素日只听过他在店里吉他弹唱,不知道他还会小提琴。 她对小提琴演奏家不甚了解,但也听说过帕格尼尼技巧之高、被人称为是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换来的。 这日的琴房没有那么紧张,Zeke可以在空琴房里用到想离开。 “我最早学的就是小提琴。”他边架好琴边说,“因为帕格尼尼演奏吉他也很厉害,所以跟着也去学了吉他。” 他的右手飞快地拉动琴弓,紧张的、急促的跳音从琴弦上如涌流的涡旋。 吕盛骄被裹挟进旋律的激流里,被汹涌的浪涛冲得天旋地转。 那天的《帕格尼尼第二十四首随想曲》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有些怀疑Zeke是在故意炫技。 后来,吕盛骄尝试去听了该曲的其他版本,都没有那样快的。 那种不留多少喘息的气口,全程紧勒住听众,让人呼吸紧张、气血上涌的感觉,是今晚的这场表演全然比不上的。 也正是回忆里的演奏过于澎湃,才让吕盛骄辨成功出了这首曲子。 她诚如肖懋料想的那样,不是个对古典音乐感兴趣的人。 想到这里,吕盛骄突然生出个怪念头。 如果让肖懋与Zeke见一面,会如何? 这个想法让她不由地一愣。 随后她快速地摇头,试图将这个念头完完全全地赶出去。 不好不好,他们都是与她接触过的人,不该产生交集。 况且,肖懋视Zeke为神,却不欣赏Zeke心中的神。 这场会面注定不会愉快。 肖懋察觉到她反常的举动,连忙问:“阿骄,你在想什么?” 吕盛骄呼吸一滞,随口扯了一句:“在想你成天念叨的Zeke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终于对他有些兴趣了吗?”肖懋很高兴,“我这两天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谁手里收到票,争取跨年能带你去看他的演出。” “那倒也不必。”吕盛骄放下餐具,她本就不很饿,此时更是一点也吃不下去了。 “时间不早了。”她说,“接下来也不会再有节目了,我们走吧。” 演出本就是晚宴的点缀,何况甜点已经上了,晚宴已然接近尾声。 肖懋自然求之不得。 他早已困倦,又没有烟花表演值得等待,不如就此回房。 肖懋拉起吕盛骄的手,两人从其他食客的身后走过,像是沿着小路出逃一般,乘着电梯向下,穿过长长的走廊,跑进了事先定好的房间。 刷开房门的瞬间,走廊的感应灯第一个亮起,照亮了悬挂在门口的槲寄生。 如同枇杷叶般修长的叶片翠绿欲滴,衬得系成蝴蝶结的缎带愈发鲜红。 叶片间点缀着白色的果实,落在金色的铃铛上。 “阿骄,你看。”肖懋指了指头顶,“是槲寄生。” 圣诞节有个传统,同时站在槲寄生下的两个人,必须接吻。 肖懋很了解圣诞节的一些习俗。到酒店时,他还特意找过槲寄生,却没在任何公共区域看到。 原以为是酒店的疏忽,没想到是安排在特殊位置的惊喜。 “既然是习俗……”吕盛骄闭上眼,“那还最好要遵守。”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等待着他那温热的吻,如柳絮拂过脸庞,轻轻地落下来。 13. 13幸运 姜宴与赵傲来与吕盛骄分别后就回了派出所。 大厅里静悄悄的。赵傲来往接警台瞥了一眼。 值班的人员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即收敛了靠在椅子上玩手机的坐姿,对着空气摆出副端肃的态度,仿佛面前有位需要接待的群众。 赵傲来有些无语,转过脸不去看他们。 姜宴走到电梯前刷了门禁。他为自己按了上楼键,回头问赵傲来:“师傅,你要去地库吗?” 赵傲来摇头:“不,今晚住所里。” 姜宴没再多问。两人在电梯前相顾无言,各自默契地扭头看向另一边。 死亡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才响起。 姜宴离电梯更近些,但他没直接走进去,反倒往后让了让。 赵傲来看了眼他,兀自进了电梯,顺手按了楼层键。 5楼。是宿舍在的那层。 他俩各站轿厢的一边,电梯里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了他们的容颜和表情。 余光与视线交织,一时间四双眼睛在面面相觑,将沉默的尴尬放大了一倍。 赵傲来不自然地干咳一声。 这点响动短暂地打破沉默,但很快就像落入湖心的石子,泛起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后迅速沉了下去。 环境的尴尬没有发生本质上的变化。 姜宴抬眼看了过去,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傲来想了想,开口道:“等到了宿舍就休息吧。” “好的。”姜宴以为这是来自师傅的关心,难得的温情令他心里一暖。 正当他搜肠刮肚想要说些投桃报李的话时,赵傲来又出声了:“明天早点起来,跟韩宇去提审。” 姜宴心里的暖意瞬间散了。 他垂下眼,乖顺地应答:“……好。” 电梯门开后,赵傲来先走了出去。 姜宴没有立即跟上,故意放慢脚步,与他之间拉开了不短的距离。 宿舍的走廊,如同鳄鱼张开的长吻,将他们一口吞没。 墨色将长夜包裹,一切都仿佛沉入了幽暗之中。 唯有寂静将众人环绕。 吕盛骄从梦中醒来。她隐隐约约听到阵窸窸窣窣的水声。 起初她半梦半醒,朦胧的视线在幽暗的房间里环顾了一圈,这才逐渐看清有光线沿着卫生间的门缝透出来。 吕盛骄偏头看向侧面,果然肖懋睡的那边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床铺,还有些温热。 想必起来并不很久。 她又将视线投向床头柜上的蓝牙智能音箱,LCD屏幕上显示着此刻的时间。 01:36。 时间还早。吕盛骄迷迷糊糊地想,面朝着床头柜闭眼睡了下去。 这时,卫生间的门打开了。 肖懋穿着浴袍走了出来。 他很努力地放低了脚步,生怕惊动吕盛骄。 但她已经醒了,还伸手按下了床边面板上的开灯键。 天花板的筒灯瞬间亮起,将肖懋发梢的水珠照得闪闪发亮。 “阿骄,你……”肖懋有些惊讶,“我吵醒你了吗?” “听到了你洗澡的水声,我睡眠很浅。”吕盛骄靠着床头坐起来,“之前不是洗过澡吗?怎么又洗一遍。” “我……我……”肖懋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他打算回家了。 为了防止像昨晚那样洗澡被父亲发现,想在这里先洗完再走。 他是趁吕盛骄熟睡之后偷摸起来的,本不想弄醒她。 这样等吕盛骄第二天醒的时候,他再发消息说是早上五点走的,能假装陪了她一晚。 计划很是完满,可惜吵醒了她,就全然失去意义了。 “你想回家就回家嘛。”吕盛骄看了他一眼,“做完就走也可以的,何苦偷偷摸摸的还吵醒了我?”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的沙哑,听不出情绪。 肖懋慌了神,快步走到她身边,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反复摩挲她的手背。 “阿骄……”他的脸涨得通红,“偷偷摸摸是因为……是因为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整晚的,可我、可我……” 可我要食言了。 吕盛骄轻轻抬手,从他的手掌里松脱出来。 “不过是睡觉而已,眼睛闭上就是了,身边有没有人没什么打紧的。”她说。 她的声音轻轻的,语调也没什么波动。 肖懋却愈发笃定她生气了。 看着吕盛骄眼眸微闭、难辨喜怒的面容,肖懋难堪地别开眼。 他当然很想留下来,想在吕盛骄身边待到天亮。 可一旦静下来,父亲的那句“你好自为之”就如擂鼓般在耳边“咚咚”直响,反复提醒他今晚来这里目的。 他该是要来跟吕盛骄谈分手的。 肖懋记得他去接吕盛骄的时候是做好长谈的准备的。 可后来……不知怎地、气氛就热烈了起来,夜晚也跟着美好了起来…… 一切都乱套了。 阿骄,还是父亲? 肖懋心绪翻覆,迟迟做不了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肖懋重新坐回到床上。他的嘴像只拧死了却仍会滴水的水龙头,明知不可以,却还在断断续续地漏出话来: “阿骄,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 吕盛骄阖上眼,躺了下来:“会让你很为难吗?” 肖懋用力地摇头:“不会不会。” 有些困难就像块巨石,静止的时候最难推动,可一旦有些松动了,再要推动就轻松了起来。 肖懋此时便是如此。 这晚已经忤逆了父亲一次,那再来一次似乎也没什么。 像是为了让吕盛骄安心一般,他躺到床上,紧紧握住她的手:“再给我点时间,我能解决这个问题。” 回答他的是吕盛骄轻轻的呼吸声。 她太倦了,说着话便睡着了。 天花板的筒灯还亮着,灯光直直地打在肖懋的眼睛上,让他有些眼花。 他侧过身,按了按床头的几个按键。 房间里的其他灯亮了又灭,筒灯却始终纹丝不动。 ……开关在阿骄那边。 肖懋看了眼已然睡熟的吕盛骄,想了想选择下床走到她那边去关灯。 他伸脚勾起地面上的一次性拖鞋,薄薄的包头在他脚尖晃了晃,滑落到了地上,与木地板碰出不大不小的“啪嗒”声。 恰在此时,身后的吕盛骄发出一声低低的“唔”。 肖懋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去看。 只见她微微侧过头,在枕头里陷得更深了些,没有要醒的迹象。 还好还好。 肖懋松了口气,不敢再考虑下床。 他从床上爬起来,一手撑在吕盛骄的枕头外侧,一手越过她的身体,去够床边的开关。 他们贴得极近,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仿佛往他心上捂了块热毛巾,肖懋的五脏六腑都为之柔软起来。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想去吻她。 指尖却已经触到了开关,灯光瞬间消失了。 吕盛骄的脸也随之变得模糊。 黑暗冲散了所有的温情,阴云般的问题重新笼上他的心头。 阿骄,还是父亲? 肖懋在黑暗里静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勇气,能够他一次次地冲动。 早上六点,吕盛骄睁开眼。 酒店的遮光窗帘效果很好,房间里仍旧暗沉沉的。 肖懋已经不在身侧,这次是真的走了。 她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这才勉强从迷蒙的状态中脱出来。 拿起手机,锁屏提示她有肖懋发来的消息。 共有3条,最近那条发送时间为5:25。 吕盛骄没去看内容,直接把消息提示划掉了。 她很庆幸自己睡觉前开了免打扰的睡眠模式,不然肯定要被提示音吵醒。 这个家伙。她无声地抿了抿唇。 总是自以为是。 他是走是留都不会让她睡得更熟些,但因为决定不了是走是留就吵醒她,实在是太蠢了。 吕盛骄从床上坐起来,凑到床头去找窗帘开关。 窗帘有两层,外面一层白色纱帘,里面一层遮光窗帘。对应的开关按键有4个。 吕盛骄在“纱帘开”和“窗帘开”间选择了后者。 随着“嗡嗡”电机声响,遮光窗帘徐徐敞开,光线隔着纱帘映照进来,温和但不刺眼。 光线照到书桌,落到桌上的玻璃罐上,折射出好看的光影。 吕盛骄这才注意到书桌上还有只五角星形状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只纸折的幸运星。 她拿起玻璃星星罐子,发现下面压着张广告单,大致写着这是酒店给圣诞主题房间提供的纪念品,顾客可以带走。 吕盛骄将玻璃罐捧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发现无论是大小还是材质都很适合放在店外面的那颗圣诞树上。 这可真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早上八点,姜宴到了办公室。 他以为自己来得很早,谁知韩宇已经坐在座位上整材料了。 “韩哥早。”姜宴主动打招呼,“师傅说让我今天跟你去提审。” “他昨晚什么时候跟你说的?”韩宇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我是十点多收到通知的。那时候我都睡了,结果被他的消息吵醒。” 姜宴算了算时间,推测赵傲来是回了宿舍之后才联系韩宇的。 但姜宴不好直说赵傲来先知会的自己,便含糊地答:“我也差不多,不过那时候我还没睡。” 这不是什么重要事,韩宇也不再问,转而给他安排工作:“你来了正好,先打4张提票出来。” “4张?要提这么多人?” 姜宴以为只是去给昨天刑拘的两个人做入所审查,没想到数量翻了一倍。 “光昨天就2个了。”韩宇数给他听,“还有之前结伙作案拘留30天的2个,关了十多天不能一点工作不做,索性今天一起弄了。” 姜宴轻声叹息:“做那么多工作……能逮捕吗?” “就算是取保也得做啊,总不能被检察院的说我们懈怠侦查吧。” 姜宴不说话了。 电脑有点慢,他等了5分钟才开机成功,又花了5分钟启动WPS。文档点开始卡了一卡,界面很快变成灰色。 姜宴心里一沉,不敢伸手去按鼠标,很怕会出现“程序无响应是否关闭”的字样。 如果就此闪退的话,就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打开了。 ……千万别闪退,千万别闪退。 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看着灰□□面一闪一闪的,愈发不安。 许是他真诚的祈祷发挥了作用,界面闪了几下后居然恢复了过来,成功地打开了提票。 姜宴再设置单面打印4张,也没有再出什么问题。 真是有惊无险。 姜宴想。 或许这是个预兆。 或许,今天会有很好很好的事发生。 14. 14提审 看守所离派出所不远,即便是早高峰时间,也没开多久的车就到了。 韩宇拎着材料从车里下来,跑去前台给提票。姜宴则去找地方停车。 他们到得挺早,离看守所的上班时间还有十多分钟。 但已经有人排在前头了。 看守所的提讯室不多,来晚了、提讯室满了就只能等。 所里面处处是门禁,进提讯室、带嫌疑人都要有专人操作。所里警力短缺,只能几个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跑,一来二去要耽搁不少时间。 因此想一天多提几个嫌疑人,就只能赶早。 九点整,一名年轻的男辅警夹着书坐到了前台。 韩宇的目光全程落在他身上,直到他把书放到桌子角落上后才看清书脊上的字。 《人民警察录用考试辅导教材》。 藏蓝色的封面有些泛黄,翻过的书页蜷曲隆起,已然放不平伏。 辅警坐定后,开始按顺序接收提票。 韩宇排在第三个,等轮到他时,姜宴赶了过来。 “来得正好。”韩宇把提票和笔一起推到姜宴面前,指了指空格,“把你的名字和警号写上。” 姜宴龙飞凤舞地签上名,韩宇看了眼,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怎么了?”姜宴问。 “没什么……再看看。”韩宇摇摇头,把提票递到了前台。 辅警接过提票,仔仔细细地辩识了一番,转头看向他们:“是叫姜……什么?” 姜宴这才明白韩宇眼底里那一言难尽的意思。 原来是嫌他字太潦草。 那也没办法。在笔录上签字的时候都是潦草的笔体,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姜宴,宝盖头的、宴会的宴。”姜宴连说带比划地解释。 辅警听懂了,将他们的信息录进系统,抬头告诉他们:“4号。” 韩宇点点头,姜宴拿上提票。 两人一同往提讯区走去。 进提讯区要过一道门禁。大门旁有间值班室,窗朝向门禁边。 窗户被推开了条小缝,姜宴将提票对折后,从缝隙里塞给了值班民警。 民警看过后,给他们开了门。 提讯区的走廊一侧是平开窗,一侧是一间间提讯室。 窗户被铝合金护栏封得死死,阳光也只能先穿过护栏的缝隙,再透过玻璃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条纹般的影子。 看起来怪压抑的。 姜宴将目光投向提讯室那边。 1号提讯室里没有人。房间当中用不锈钢栅栏分成两半。 栅栏后有张审讯椅,栅栏前有张办公桌,上面置了台打印机,桌面铺满乱七八糟的废纸。 2号提讯室的格局与1号的相似,不过办公桌上没有打印机,多了电脑、同步录音录像机之类的办公设备,桌前又添了两把椅子。 嫌疑人通过栅栏后的那扇门走进来,被看守所的民警盯着,坐上了讯问椅。 3号提讯室里还没有嫌疑人过来,两位民警刚刚坐定,一个民警在开电脑,另一个在往同步录音录像机里塞光盘。 姜宴跟韩宇走进了4号提讯室。 他们俩有分工,韩宇讯问,姜宴记录。 因而讯问人坐到有录像机的那边,记录人坐电脑前。 材料在韩宇的手提包里。办公桌被电脑和录像机占满,几乎没有放包的空间。 韩宇把包平放进桌肚,敞开手提包的口,低头一样样地将材料、印泥、笔、光盘和手机充电器取了出来。 他边拿东西边分位置。 材料、印泥和笔被放到的姜宴眼前,光盘和手机充电器留在他自己这边。 电脑显示器和同步录音录像机的中间有块拖线板,上面有三个插孔,其中两个被主机和录像机的电源占满了。 韩宇把手机充电器插进了第三个孔,连上了只剩21%电量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亮,出现了正在充电的动画。 韩宇瞬间获得了安全感,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姜宴翻了翻手中的材料。 刑拘是他去批的,笔录却不是他做的。 他只在批材料前简单地翻阅过一遍讯问笔录,所幸批材料时法制没怎么提问,不然他肯定答不上来。 只能趁现在多用工了。 他俩各忙各的。不多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穿皮鞋,脚步重,落在狭长的走道里自带混响。 一个穿拖鞋,橡胶鞋底在地面上拖拖沓沓,像是踏不动步子。 韩宇和姜宴一齐抬起头。 看守所的民警与嫌疑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嫌疑人身形矮小,被塞在一件松松垮垮的马甲里,仿佛套了只包装袋。 拖鞋是均码的,比他的脚板大了一圈,时不时就要用脚趾勾一下,防止掉落下来。 他哆哆嗦嗦地站着,全然没了前晚被传唤时的嚣张模样。 “进去。”看守所的民警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说。 嫌疑人看了眼栅栏后的讯问椅,一摇一晃地走了过去。 他没被上脚镣,但不合脚的鞋依旧让他很难使力。 从门口到讯问椅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他像只不倒翁一样,晃荡了好几分钟才爬坐进去。 比起初次见到讯问椅的茫然,现在的他已经能很自觉地把脚踩在椅子前的踏板上,把手伸进桌板上的U型锁里。 他很乖,一举一动都像是被设置好的程序,一板一眼地进行着。 见他坐好了,看守所的民警走过来,将前桌板与座椅锁上。 随后带上门出去了。 提讯室瞬间静了下来。 姜宴看向韩宇。 他的双手早已搭在键盘上,就等着开始讯问。 韩宇倒不急,先喊了声嫌疑人的名字。 嫌疑人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狠狠地抿了下嘴。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韩宇等了等,但什么也没听到。 只见嫌疑人沉默着垂落回脑袋,眼睛落到自己跟前。 他的双手在U型锁里捏成拳又松开,目光在两手之间逡巡。 “住进来什么感觉?”韩宇问。 “呵。”嫌疑人咧了咧嘴角,露出抹苦涩的笑,“人多,挤,睡不好。” “睡大通铺是这样的。”韩宇说,“过两天习惯了会好点。” 嫌疑人依旧低着头,麻木的神情里看不出喜悲。 “想早点出去的话还是得好好配合。”韩宇照常说着套话,伸手要去按录像机,却被嫌疑人的问话打断了: “警官,我要被关多久?” 韩宇停住了要去按录像键的手。 他看向姜宴:“你让他签拘留证的时候没跟他说?” 姜宴一怔,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 “我说了。”姜宴答,“先关3天。” 韩宇回过去看嫌疑人:“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可里面的人说后面要延长。”嫌疑人说,“统共要30多天。” 所谓“里面的人”是指同监室的嫌疑人。 看守所里就是这样,有的人进来得时间长,有的人几进宫,对司法流程知道些,但又不很清楚背后的原理,特别热衷给新来的普法。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们?”韩宇问。 嫌疑人看着他,迟迟不敢答话。 要一个被羁押的人员说相信警察确实有些为难他。 “要不这么说。”韩宇换了个措辞,“他们说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 嫌疑人立即懂了:“你们。” “诶,这就对了。”韩宇对他的反应很 满意,“你好好配合,把事情都讲清楚,我又何苦难为你。” 嫌疑人又抿了抿嘴。舌尖抵着人中与上齿间的位置,反复舐动了好几下。 片刻之后,他才点头:“……成。” 韩宇看了眼姜宴,伸手按下了录像键。 “现在我们开始。”他说。 尽管有之前的讯问笔录做参考,姜宴双手依旧不停地敲着键盘。 许是方才的闲聊让人卸下了心防,又或许看守所的日子着实熬人,让嫌疑人格外想倾诉。 笔录的内容比之前的长出了两页,都是在派出所讯问时没提到的细节。 姜宴之前也跟别人一起提审过,但那时候只是稍微问了些问题,笔录整体意思和第一份讯问大差不差,没想到入所审查还能问出那么多新东西。 要是每个人都这么问,那这笔录就有得做了。姜宴想。 韩宇问了一个多小时,总算问得差不多了。 他凑到显示器前,对姜宴道:“让我看看。” 姜宴快速滑动鼠标,把笔录展示给他看。 韩宇从头看到尾,指了几个问句的措辞,又在回答里添了点细节。 直到韩宇点头,姜宴才按下打印按钮。 打印机是公用的,就是1号提讯室里的那台。 见打印进程对话框消失后,姜宴快步出了提讯室,往1号走去。 “你不用这么着急的。”韩宇扭头去提醒,“肯定没打好呢。” 可惜姜宴的身影一闪便走远了。 韩宇只得回过头来,与嫌疑人闲聊:“小伙子,就是性急。” “还是年轻好。”嫌疑人说,“我从老家出来也是想做些事的,谁知道现在……” 他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耸耸肩无奈地哼了哼。 “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罪。”韩宇安慰他,“继续保持这样好的态度,好好悔过,说不定能判个缓刑。到时候出了法庭就能直接走,什么也不耽误。” 尽管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嫌疑人的眼里还是露出些期许的光彩。 是希望的光芒。 姜宴到了1号提讯室里,才发现韩宇是对的,果然还没打印好。 打印机正像一只烤面包机,吐吐司一样一张张地吐出纸来。 他伸手去取纸,纸还有余温,摸起来热热的,触感也像烤好的吐司。 全拿出来后才发现是隔壁3号讯问室的。 看别人笔录的行为并不好,姜宴把纸张整理齐就放到了一边。 桌上的打印机是台惠普1020plus,没有电子屏幕,看不到打印进程。 姜宴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总算等来了他的那份。 一共六页纸,吐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3号讯问室始终没人过来取笔录,姜宴正想着要不要顺手给他们带过去,打印机又开始吐他们的辨认。 姜宴便没再管,兀自回去了。 提讯室里,韩宇跟嫌疑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姜宴一迈进房间的门,就听韩宇问他:“你带烟了吗?” “啊?”姜宴愣了愣,下意识地摇头,“我不抽烟,没带。” “你看。”韩宇朝嫌疑人摊摊手,“不是不给你,是真没有。” 嫌疑人的目光在他俩之前滑来滑去。 姜宴把笔录和签字笔从栅栏缝里伸进去递给他。 嫌疑人接了笔录,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对韩宇道:“我这次都交代了,你下次就不来了,也没烟带给我了。” 姜宴心里一惊,以为他要翻供。 讯问的过程已经被录下来了,倒也不至于全无凭据。 就怕嫌疑人拿了笔,在笔录上涂涂改改,那就很难看了。 现在给他笔真的是合适的时候吗?姜宴越想越觉得后怕,攥紧的掌心慢慢地渗出汗来。 15. 15谶语 姜宴望着嫌疑人的手,很想把他手里的笔抢回来。 可眼前的栏杆分明是道禁制,既挡住了嫌疑人过来,也阻止了侦查员向前。 相比姜宴的紧张,韩宇倒半点不慌: “没下回是好事,说明能早出去。哪天我再来找你了,你恐怕就要担心了。” 嫌疑人不置可否,拿着笔录问:“那时候你会给我烟吗?” 他紧紧攥着笔录,仿佛那不是沓纸,而是个活生生的人质。 “给你带。”韩宇说,“下次我来就给你带。” 似乎韩宇的保证并不足够,嫌疑人将目光转向姜宴。 姜宴忙指着笔录说:“在下面签名字。” 他怕嫌疑人问他给不给带烟。 他哪里有烟,又不想说谎瞎许诺,只能岔开话题。 所幸嫌疑人没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迟疑地看过笔录后就签字捺印了。 姜宴连忙按了铃喊看守所的民警把嫌疑人带走,生怕迟一秒又惹出什么幺蛾子。 韩宇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模样,笑出了声:“那么着急做什么,他又不会冲出来咬你。” 此时嫌疑人已经走远了,之前不方便说的话姜宴也能说了。 “下次来真的要给他烟吗?”他问。 “不给。就算给了看守所也不会准抽的。” “那他问我们要怎么办?”姜宴感觉韩宇给他们挖了个巨坑。 “他这次交代得不错,不见得还要来提审。”韩宇解释道,“如果真有下回,应该也不是我来了。” “谁来?” “赵所自己来吧,我只能问到现在这样了。” 这回答没能完全解决姜宴的困惑。 他想了想,问道:“虽然你可能不来,但不能排除我来的可能性?” 韩宇点点头。 姜宴痛苦地别开眼。 他没想到提审还要面对如此难堪的局面。 “不是吧,你还当真了。”韩宇边笑边拍他肩膀,“怕什么,下次来的时候搞不好他烟都在这里戒掉了。就算没戒掉,他最关心的也不是抽烟,而是什么时候出去。” 姜宴没说话,他没办法做到毫无心理负担地做承诺。 即便是对嫌疑人。 “你还没有找到审讯的节奏。”韩宇说,“审讯也是与人交流的过程,你要多表达,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我看你刚刚一直在打字。” “我是记录人。”姜宴说。 以往姜宴跟着赵傲来审讯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总是一言不发地低头打字,有时候赵傲来还要过来看看他写的对不对。 完全没有他开口的空间。 “审讯的两个人之间也是需要配合的。你再学一学吧,等会了就知道怎么配合了。”韩宇说。 姜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规矩地点了点头,道:“我去换提票。” “等等再去吧。”韩宇点开外卖APP,“我们先把午饭点了,等送过来刚好下一个也提完了。” 他熟练地先领了满减券,又在补贴套餐里挑挑选选一阵,随后问姜宴:“黄焖鸡米饭吃不吃?” “吃的。”姜宴看了眼套餐详情,不送例汤也不送饮料。 就这么干吃实在噎嗓子。 礼尚往来,他也打开了外卖APP,反过来问韩宇:“要来杯喝的吗?” “好呀。”韩宇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在奶茶列表里翻了翻,问道,“你打算选哪家?” “要么贡茶?”姜宴提议,“送来的时间和黄焖鸡差不多。” “可以的。” 姜宴把手机递给韩宇:“你先看看喝什么。” 韩宇刚接过手机,屏幕顶上就跳出条微信消息提示。 他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S.J:空的。】 头像是ins风的,一看就是女生常用款。 他瞬间觉得奶茶不香了,没有八卦香。 随手点了个推荐的熊猫奶盖,韩宇迅速把手机还给姜宴:“有人给你发消息了。 “这个时候有人找我?”姜宴接过来看了一眼,瞬间了然。 是吕盛骄回他了。 韩宇点午饭时,姜宴自然而然地想到晚饭。想到昨晚说地心的包厢可以给他用,他突然觉得晚上去那里看书顺带解决晚饭是个好主意。 姜宴本想直接请示赵傲来,可又怕他本来没那个想法,被一提醒就想去了。 想来想去,姜宴选择了直接问吕盛骄。 本来以为要等她确认一下的。 没想到回得这么快。 “是晚上约了妹子过圣诞节吗?”韩宇揶揄地问,与他开玩笑,“这种宗教节少过哦,影响前途的。” “没有,没约人。”姜宴连连摇头,一脸不愿多说的样子。 “别不好意思嘛。”韩宇搭上他的肩膀,“你也到这年纪了,谈恋爱追妹子都是很正常的。” 姜宴被他缠得没了办法,不由地交了底:“是吕师姐。我去……我让她帮我约自习室,她说空的。” 后面半句他说得有些心虚,但仔细想想也不算是谎言。 地心的包厢在他认知里与自习室也差不多。 韩宇嗅出了话里的不对劲:“阿骄姐?你们不是前天才认识吗?这么快就熟了?” 他边说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姜宴,感觉眼前这个话少沉默的小子怎么也不像个社交达人。 “也不是很熟。”姜宴像挤牙膏似的慢吞吞地说,“算不打不相识吧。” “你都能请得动她了,这还不熟吗?”韩宇有些迷惑,“这事赵所知道吗?” 姜宴点点头。 “不是……他这么心大的吗?”韩宇更加迷惑了,“难道是已经放下了?但看着也不像啊……” 他左思右想,没想出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来。 姜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再次起身:“我去换提票了。” 韩宇急急地拉住他:“兄弟,听哥一句劝。你跟阿骄姐已经熟了就算了,但千万别过火,别去做傻事。听哥的,这绝对是为你好。” 姜宴被他一番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道韩宇的思维为什么会在这种事上如此跃进,但他心领了韩宇的好意。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姜宴说。 韩宇姑且放下心来,松开手道:“去换提票吧,要开工了。” 他们一直在看守所待到晚上。 等车开出来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你晚上去自习室的话,晚饭怎么解决呢?”韩宇建议道,“今天我值班,要不要跟我们班头一起吃?” 值班人员的晚饭是按人头配好预算的单独一桌,有的班头还会收班费用在晚饭上,好添一两个菜。 姜宴不想凑进去蹭吃蹭喝。 吃人嘴软,多吃是要干活的。他虽然住在派出所里,但也不想日夜不休。 “不用了。”姜宴拒绝,“自习室里有……嗯,零食,我随便吃点就行了。” “只吃零食会不会太随便了?” “没关系。”姜宴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晚上饿了喝点水也是一样的。” 说了一句谎话,就要用无数句谎言来圆。 姜宴着实讨厌不停地编理由的感觉。 与韩宇分别后,姜宴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楼,到宿舍里找到包,把书和讲义一把塞了进去,又乘电梯地下车库,从汽车的出口步行走上了一楼的院子。 一路上慌张又幸运,没有遇到半个人。钻出出口的那一瞬,暮色低垂,四下寂静无人。 姜宴站在黑暗里,有种肖申克冲出下水道的既视感。 是种逃出生天的畅快。 或许这就是,下班的感觉。 他快步走出了大门,脚步不停地往商业街去。 一街之隔的对面灯火荧荧,衬得派出所落寞而萧条。 近路边的商铺前,有人摆好折叠椅,坐在音箱边调试起了吉他。 路人来来往往,有的侧目瞄上几眼,有人直接走了。 几个捧着花束叫卖的小贩在他周围闲逛,就等他开唱后吸引些人来。 一派忙忙碌碌的开工景象。 姜宴突然产生了个怪念头。 他下了班去热闹的商业街,商业街能热闹正是因为有人还在上班。 就像他们24小时不停地值班来换别人的方便 一样。 或许闲与忙就是相对的。 放松就是将一群的人空闲投入到另一群人的忙碌中。 姜宴驻足看了会儿,没等到路演开始,倒觉得肚子有些饿。 他抬腿就要走。 突然一个矮小的身影如枚炮弹般,直直地向他袭来。 姜宴看不清来人,往后退了几步。 来人在他身前站定了,很幸运地没撞到他身上。 姜宴低下头,发现来人是学生模样的女孩,怀里还抱着一大束的花。 确切地说,也不能算是花束,是一束混合了许多支裹在塑料包装纸里的、用塑料棒固定的手工艺品。 塑料管的顶端有缎带扭成的玫瑰、塑料片插成的郁金香、海绵纸剪的蝴蝶以及毛茸茸的星星。 女孩抬头对姜宴道:“哥哥,过节买一束送给姐姐吧。” 她故意扬起45°的脸,露出甜美的、大大的笑容。 姜宴没有去看她的表情,只是听她的话听得满头问号:“什么姐姐?”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过来:“就是可以送花花的姐姐呀。” 他们说话时,不远处的路演开唱了。歌手拨了拨吉他弦,边弹边唱起来。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我会是在哪里 如果我们从不曾相识 不存在这首歌曲*1 姜宴左耳朵进歌声,右耳朵听对话,只觉得无比混乱。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要去找谁? “不买不买。”他连连摆手,转身要走,“我没有要送的人。” 女孩却跑得很快,径自拦在他面前:“哥哥,这里的每一朵都是我亲手做的哦,代表独一无二的心意呢。” (每秒都问着自己/谁不曾找寻/谁不曾怀疑/茫茫人生奔向何地*2) 尽管她已经尽力提高音量了,但夹杂在音乐声里,依旧含混弱气得可怜。 听在姜宴耳朵里,全然是另外一种声音: “哥哥……每秒都问着自己……这里的每一朵……谁不曾怀疑……独一无二的心意……”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姜宴听得烦躁,抬高声音喝止她:“再缠着我就算你强迫交易了,报警把你抓起来。” 他故意摆出一副凶相,企图把女孩吓退。 谁知女孩根本不怕,笑嘻嘻地答:“那哥哥报警把我抓进去好了,这样警察叔叔们就都知道哥哥没有姐姐喜欢了。” 这话简直杀人诛心。 一想到要被同事们笑话没人喜欢,姜宴就无比扎心。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情愿把她手里的花都买下来,只求她能闭嘴。 “算了,搞不过你。”姜宴认输了,“我买一支,就一支。” “好嘞。”女孩也不贪多,把脖子上的二维码推到他面前,“15元一支哦。” “你抢钱吗?”姜宴问。 “哥哥15块也给不起吗?” 一张小嘴跟淬了毒似的。 姜宴一听她跟母鸡似的“咯咯咯咯咯”的就头大:“我给我给。” 付完钱后,女孩把花束递到他面前:“选吧。” 每个都一样粗糙。 有那么个瞬间,姜宴很想打12345投诉电话,把这些摆摊叫卖的都赶走。 但他也就是想想而已,手还是很老实地伸向了花束。 玫瑰……不合适。 郁金香……这个质量的老妈都不会收。 蝴蝶……??? 星星……星星!! 姜宴心思一动,目光落在了那颗毛茸茸的、用扭扭棒做成的、金色的星星上。 他想起昨晚吕盛骄的那句话。 “我要去哪里找顶上那颗星星呢?” 圣诞树的伯利恒之星,圣诞夜的金色星星。 姜宴向那颗星星伸出手。 不远处的歌声低了下来,一串快读的歌词,朗朗上口又字字清晰。 仿佛命运的谶语。 是擦身相遇或擦肩而去 命运犹如险棋 无数时间线无尽可能性 终于交织向你*3 16. 16星星 姜宴的手指刚碰到星星,还没用力,星星就从塑料管上脱落了下来。 毛茸茸的物件落在他掌心,有点柔软,有点扎手。 他托着星星,一脸无语地看着女孩。 女孩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种精致的东西不能用太大力气的。” “难道不是质量太差了吗?”姜宴问,“还有别的好的吗?” “我看看。”女孩在花束里扒拉了一番,“星星做得不是很多,还有个粉红色的。” “粉红色的不好,没有金色的了吗?” 女孩摇头:“没有。这些都是手工做的,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那我不要了。”姜宴说,“你把钱退我。” 他本来就没很想买,现在刚好错有错招。 这话引起了女孩的强烈抗议。 她把二维码和花束一同抱在怀疑,用力地摇头:“我已经卖给你了,离柜概不退款。” 姜宴被她的话气笑了:“动产物权的变动以交付为生效要件,我们还没有完成交付,不能算卖给我了。” 他说得言之凿凿,其实心里也不知道用得对不对。只是在赌女孩不懂法。 “我听不懂。看在这是我今晚第一单生意的份上,”女孩嘟起嘴说,“这个星星你拿去,要么再送你个蝴蝶,要么退你5块钱。” “退8块。”姜宴想了想说。 “8块不可能。” 女孩把他手里星星翻了过来,布面的星星背后出现了一只小小的夹子。 “星星本来是个发卡,肯定比固定的塑料管值钱。最多6块,不能再多了。” “行。” 姜宴打开收款码,女孩掏出手机扫了扫。 她边付钱边轻轻叹息,似乎在哀叹还没焐热就失去的金钱。 姜宴把星星揣进了兜里。 9块钱买一只发卡似乎也不算太离谱。 这看热闹的成本着实有些高。 他想起今晚的既定的安排,转头向地心走去。 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店里比昨晚要冷清一些。 从店外的落地窗往里看,58元的畅饮区坐了不到一半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小酌,全然不复昨晚络绎添酒的繁忙。 门外的酒瓶圣诞树仍在站岗。比起昨晚空荡荡的顶端,现在那里已经有颗伯利克之星,和酒瓶做成的枝叶一起闪闪发亮。 姜宴有些惊奇,以为吕盛骄找到了星星形状的酒瓶。 这种形状的酒瓶着实罕见,乍一看很难不引以为奇。 近看下来才发现是一只倒扣的许愿星瓶,里面塞满一串灯珠,像一团闪闪发亮的拉菲草。 她已经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了。姜宴想。 他不自觉地捏了捏将兜里的发卡,随后推开了地心的门。 服务员迎了上来:“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想用一下包厢。”姜宴说,“我姓姜。” 服务员露出了然的笑容:“当然,姜先生。已经准备好了,我带您过去。” “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好的,您请。” 姜宴径自穿过走廊。大堂里的客人也不算多,但在店员的指引下被均匀分布到了各处,看起来宽松又惬意。 调酒台边沿的吧台旁坐了几个女生,与表演台上的女生似乎熟识,嚷嚷着要点歌。 抱着吉他的女生边试音边看向她们:“想听什么呢?” “遇见!遇见!”女生们高喊。 表演台上的女生拨了拨吉他弦,轻轻唱了起来:“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1” 她的音色很清亮,驱散了些歌里原本的哀伤,多了几分憧憬的甜美。 刚在外面听了路演的《如果我们不曾相遇》,现在又在店里听《遇见》,姜宴感觉这氛围不太像圣诞节,倒有些像情/人节。 他循着记忆,走到没人注意的墙边,摸索着推开了那扇旋转隐形门。 包厢里一切都已经准备得当。 灯光调节到了最适合用餐的亮度,茶几上摆好了餐具和柠檬茶水壶。 姜宴坐上了雪灰色布艺沙发,软中带硬的海绵稳稳地将他托住,还有些轻微的弹动。 他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扫桌边的二维码点了份套餐。 房间的灯光吃饭正好,看书勉强。 姜宴对着讲义做了几道题,纸发黄暗沉,字又小又密,一眼看去糊糊的一片,看久了不觉眼睛干涩发痒。 他叹口气,把书收了起来,戴上耳机听网课。 民法老师讲得慷慨激昂,节奏抑扬顿挫。可惜每个名词都是那样的生僻,听起来就像是一堆乱码串成的句子。 夹杂的案例也让人提不起劲,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当事人计较来计较去无外乎就是钱。 姜宴十分想念刑法案例里的法外狂徒们。 他托着脑袋。热流般的暖气沿着墙面,渗透到他的耳边、额面,像一层温热湿润的纱布,盖到了他的脸上。 工作中积累的困倦在这温热里悄悄释放,姜宴打了个呵欠,感觉眼皮子有些沉。 “担保物权指的就是物保……”老师这么讲道。 姜宴感觉听进去了,跟着浑浑地念叨:“物保、物保。” “不是人保、金钱保……”老师又说。 姜宴继续跟应和:“人保、金钱保。” 他只留了一缕游魂牵记着“担保物权”,其余的心思要么陷入了和暖的倦怠里,要么踏上了神游的旅程。 愿世外桃源里没有法律,也没有考试。 “喀。”开门声打断了姜宴的遐思。 他抬起头,看见服务员端着盘沙拉走了进来。 “水牛芝士火腿沙拉,请慢用。”服务员边放盘子边说。 他放完盘子就要离开,却被姜宴喊住了。 “请问这个房间的灯光可以调吗?”姜宴问,“我感觉有点暗。” 服务员愣住了,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个……这……我问问。” 他吞吞吐吐地了一阵,也没给出答案,反而快步出了包厢,“砰”地关上了门。 姜宴看着他的身影,满心里都疑问。 可以就可以,不可以就不可以,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服务员出了包厢,先去了前台。 前台的领班见他神情有些奇怪,主动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传菜去了吗?” “包厢里的那个,问灯光怎么调亮点。”服务员支吾着解释,“我不知道该问谁……他们说包厢里的事不是我能问的。” 领班听懂了。 这服务员是新来的,还在做些点单传菜的杂事。有些老员工图省事,干脆把包厢里的事给他省了,只让他少问。 不过话说回来,包厢里的灯光确实是特别设置的。 即便是领班也只是知道灯光是可以调的,但具体要怎么调,她也不很清楚。平日里他们只开用餐亮度的开关。 “你做你的事去。”领班说,“我去找吕姐,她会来处理的。” 服务员听了,很放心地走了。 领班在大堂找了一圈,没看到吕盛骄的人影。又去后厨找,同样不见人。 她试着给吕盛骄打语音,无人接听。 横竖找不到人, 领班不由地紧张起来。 她得在下一道菜上桌时找到吕盛骄,不然服务员传菜时还要再被问上一次灯光的问题。 能用那间包厢的都是很重要的客人,经不起一个问题问上两遍的。 就在她打算跑到大堂再找一遍时,吕盛骄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听他们说你在找我,出什么急事了吗?” 领班瞬间松了口气,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包厢里的客人问灯光怎么调,我们都不会。” “他说为什么要调灯光了吗?”吕盛骄问。 “好像是觉得不够亮。” “嗯……”吕盛骄想了想,全然没有要去包厢的意思,反而问了个怪问题,“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领班被问住了。 她的心思全在顾客的需求上,完全没想到问包厢里有几个人。 “问问呢。”吕盛骄说,“问清楚了我才知道要怎么处理。” 见老板不疾不徐,领班也松弛下来。 她通过耳麦把服务员喊了过来,当着吕盛骄的面确认包厢里的情况。 服务员脸上还带着几分紧张,来时还不安地吞了口唾沫。 “包厢里只有一个人。”他说。 吕盛骄点了点头,又问:“他点了些什么呢?” “我送了道沙拉给他,别的……不知道。” 服务员答着,不安的目光落在脚尖。他不清楚一个合格的服务员是不是要把客人点的菜背下来,但显然他是没做到。 所幸,吕盛骄没与他计较。 她只略沉思,随后道:“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你们忙去吧。” 服务员愣在原处,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 领班拉了他一把,两人快步往前台走去。 吕盛骄绕到传菜台。 这里连着后厨,所有打印出来的菜单票据都放在这里。 一见她过来,原本忙忙碌碌的人立即停了下来,仿佛流畅的溪水突然撞上了块礁石,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 “吕姐。”有人出声喊她。 吕盛骄点了点头问:“包厢的小票是哪张?” 她一问,传菜的与后厨的都开始找,把被划掉了一行的小票递到她手上。 吕盛骄看了眼上面的字,是份单人套餐。没有点饮料。 她心下里有了数,把小票还给了他们:“没事了,你们继续。” 众人又忙碌了起来,如溪涧般重新流淌起来。 吕盛骄走到一旁的调酒台,对调酒师耳语了几句。 调酒师心领神会,找出糖浆与果汁,倒进雪克杯里,忙碌了起来。 姜宴在包厢里等到无聊。 服务员走了之后就再没了动静,不仅没来调灯,连菜都不上了。 他已经关了网课,除了吃饭全然无事可做。 房间里静悄悄的,连叉子刺穿生菜的声音都十分清脆响亮。 这片静谧里,姜宴听到一声熟悉的“喀”。 随后,门轻轻地被推开了。 姜宴以为是服务员来了,依旧低头吃菜,只是问道:“灯光可以调吗?” 对方没有出声,只听到一丝清脆的“咔嗒”声,姜宴头顶上的筒灯骤然亮起。 两只猫眼般的筒灯打下白色的光束,亮而突兀,与室内温馨柔软的氛围格格不入。 “有点太亮了。”姜宴下意识捂住眼。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熟悉的、低低的轻笑。 姜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只见吕盛骄站在门边,捧着一杯饮品,眼里带笑地看着他。 “你想要多亮?”她问,“我都能满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