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夫》 1. 第 1 章 “…..真丑。” 安泽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扭曲的面孔上只有眉眼是清晰完整的,其余部位都像是被某人用力捶毁的橡皮泥塑,歪七扭八地长在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强行拼凑起一张令人无比恐惧、丑陋到极点的脸。 他颤抖着伸出手,拖住自己脸颊处明显下垂的皮肉,即便他知晓这块儿皮肉并不会真的从自己的脸上掉下去,他还是会不自觉地伸出手,尝试补救。 但补救是无用的,他永远都是这样,唯一能让安泽黎稍感欣慰的,大抵就是每当他丈夫回家时,他这张脸就会恢复正常,只可惜安泽黎没能亲眼见一见自己正常的模样,只能通过丈夫的言语,勉强拼凑出自己稍微清秀的面容特点。 安泽黎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他不是人类,狰狞滑腻的触手,过度敏感的身体,时常扭曲的面孔,甚至是不完整的输入式记忆…..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绝对不是普通人类。 他和他身边那位只是普通人类的爱人完全不同。所以,安泽黎只能将自己身上的怪异归类为怪物的特性。 即便他早已习惯了自己身体的古怪,但每当见到归家的丈夫,抚摸上对方完全正常的面庞时,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他经常会恐惧,恐惧未来某一天,他的脸皮会直接掉落,彻底变成面目全非的怪物,从而失去丈夫的喜爱。 安泽黎也思考过,思考他的丈夫为什么会爱上他这个怪物,而非像周遭邻里一般娶个同类。安泽黎这副模样就注定了他生活中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胆颤心惊,只有在容貌正常时,他才能勉强在丈夫的陪伴下踏出家门,因此他见到周遭邻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见到对方,他都会不受控制地产生艳羡之感。 如果他也是个普通人类,就能够在丈夫离家时,像邻居那般独自出门到后花园去照看鲜花,但他不能。容貌扭曲后,他甚至只能将家里的窗帘紧紧拉上,将整个人包裹在黑暗中,独自承受那份强烈的自卑感。 换句话说,安泽黎的生活早就被完全分隔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是他的丈夫——陶珩君下班回到家后,他们会依偎在一起,享受着彼此的陪伴,安泽黎也很享受这种时刻,因为陶珩君会跟他说起白日里发生的事,将安泽黎未能参与到的时刻尽数交代清楚;但另一部分则是黑暗的、阴森的,唯一的可见光源只有电视机屏幕上冷白色的光亮。 安泽黎会尝试通过电视机来了解外面的世界,但他们的住处太过偏僻,大多数时候网络信号差得离谱,能观看的频道屈指可数,难得信号良好时,安泽黎找到新闻频道,能看到的新闻报道也只会让他更加绝望。 那些新闻大多数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内容—— 这个世界人类与怪物共存,但怪物是丑陋低贱的,他们常出没在偏僻的森林深处,抱团取暖,一旦被人类发现,就逃不过被抓捕的命运。这些怪物被抓捕后的下场只有一个,被运送到市场当作奴隶进行售卖。 有钱人家会专门购买怪物奴隶来取乐,毕竟这类生物虽然大多外形丑陋,但生命力极强,寻常的虐.待手段放到人类身上,可能随随便便就会让人类殒命,但怪物不会。 这一特点也满足了某些人类的特殊癖好。 看过这些,安泽黎深感恐惧,他更加害怕跑到外面被人发现了怪物的身份,被抓走、被迫与陶珩君分离,他也害怕有朝一日陶珩君会厌弃自己这低贱的身份。 而这种情况,也让安泽黎更加想不通,陶珩君为什么会选择娶他这个怪物。毕竟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陶珩君这个男人都实在是太完美了。 他是名生物技术领域的专家,就职于国内最顶尖的生物公司,薪资方面已经成为前列人物,更别提他这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酗酒、不抽烟、作息规律,甚至连负面情绪都少得可怜。他大多数时候最爱做的,就是抱着安泽黎窝在沙发上,偶尔摸摸安泽黎的脑袋。 陶珩君的相貌更是出众,安泽黎盯着他的脸时,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发问:“珩君,真的没有人想要和你出去约会吗。” 这种时候,陶珩君只会抬起手掌,亮出无名指上的戒指,淡淡地说:“我有家庭了,他们都知道的。” 但这世界上最不缺偏爱横刀夺爱的人不是吗。 安泽黎不知道陶珩君到底为什么会爱上他,爱上他的契机又是什么,毕竟安泽黎的记忆压根儿就不完整。无论他如何回忆,用上何种方法来刺激大脑,他的记忆都只能溯源到二十岁——他刚嫁给陶珩君那年。 可按照他对这个世界的有限了解来推断,这个社会似乎并不允许同性恋人结婚,那他又是如何嫁给陶珩君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陶珩君给他的答案是: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你父母车祸离世后将你托付给了我,虽然你在那场车祸中失去了记忆,但好在,你还活着,而结婚是唯一能保证你成为我人生唯一羁绊者的方法,虽说我们并未登记,可婚礼已经办了,大家都接受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放心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而安泽黎的怪物身份,每当他想要开口询问时,陶珩君总是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说:“亲爱的,别多想,都是那场意外导致的,谁也没料到你会变成如今这样,不过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不会变心的,而且我也在努力研发将怪物转变回人类的方法了,别太心急。” 安泽黎总想再深入询问,多知晓一些细节,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完整,变得稍微正常些,可次数多了,感受着陶珩君万年不变的温情,安泽黎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感觉愧疚。 陶珩君都这么爱他了,甚至还为他变成怪物而感到内疚,他何必再多问,让陶珩君反复陷入到自责之中呢。 可停止发问后,安泽黎还是感到不安。 他就像是被锁在笼子里的鸟,他有能力挣脱枷锁飞出去,但他害怕飞出去后就失去了回到笼子里的机会,也害怕外面那些人会杀死他这只丑陋的鸟。 安泽黎深吸口气,放下了手掌,他重新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眼神毫不聚焦地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亮。今天电视机的信号很差,只有体育频道的往期节目能观看,但这些节目他都看过无数次了,对于每秒钟的内容都了如指掌。 墙壁上的钟表正在运转,指针滴滴答答地转动,安泽黎就像个没有任何生命力的木偶,躺在沙发上,看着自己丑陋的面庞不时出现在电视屏幕的倒影中,但就在某一瞬,他的五官开始快速变换位置,渐渐恢复为正常模样。 安泽黎“噌”得从沙发上坐起,走到门口,咬着嘴唇,反复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确认它还是正常的。 因为,陶珩君快回来了。 终于,随着“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光亮从门缝挤进屋内,安泽黎扬起一抹完美的笑容,站在光亮中央,抬高声音说:“珩君,你回来了。” 陶珩君进门,将门重新关上,甚至都没将公文包放到地面上,就先伸出胳膊,将安泽黎搂入怀中,在对方的额头上温柔地亲吻了下,说:“我回来了,好想你。” “我也想你。”安泽黎说。 这段对话每天都会上演,分毫不差。 安泽黎的下巴压在陶珩君的肩膀上,他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他们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但莫名的,只有从陶珩君身上闻到这股味道,安泽黎才会觉得心安许多。 陶珩君简单洗了把手,便进到书房里,准备接着处理下手头上的工作,每日里的这种时候,安泽黎都会先去厨房做饭,等饭差不多要弄好了,陶珩君就会下楼,轻手轻脚地出现在他身后,温柔地抱住他的腰,说:“辛苦了。” 安泽黎的身体很敏感,每当陶珩君说话时的气息喷洒在他后颈时,他的皮肤就会快速变红, 还会产生轻微的快感。与此同时,原本完美藏在他身体里的触手也会悄悄地露出,不受控制地缠绕到陶珩君的身体上。 安泽黎记得,有一次他重感冒吃了针对性的治疗药物,他的触手不受控的程度直接到了顶峰,所有触手都齐刷刷地伸向陶珩君,直接将对方压在了墙壁上。 反应过来后,安泽黎连忙将触手收回,他原本以为陶珩君会表现出些许不适,结果被释放后,陶珩君只是笑了笑,摸着他的颈侧皮肤,看着他身体微微颤栗,说:“触手能力好像变强了,很厉害,亲爱的。” 那晚,安泽黎的身体高烧不退,却没有任何异样难捱的症状,因为他身体的敏感度莫名提高,他和陶珩君度过了个格外美妙的夜晚。 当然,如果安泽黎没有一起来就发现自己的脸扭曲得更加严重,就更好了。 安泽黎想过让陶珩君寻找有没有能抑制面部扭曲的药剂,但陶珩君说,这种药剂用过后,会对怪物的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甚至亏损生命。 陶珩君深情且痛苦地看着他,问:“亲爱的,你不想跟我白头到老吗,你的寿命要是缩短了,留我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会很痛苦的。” 安泽黎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他们的婚姻已经维系了五年之久,陶珩君就是他生命中的全部,他必须无条件选择退让。 他也早就习惯这种生活了,继续保持下去也没关系,没关系的。 但今天,陶珩君从背后抱住他时,却突然说了句:“明天我父亲过生日,我们一起回去吧。” 结婚后这五年,安泽黎从未见过陶珩君的父母,对于这两位的印象只是见过陶家的大合照,知道他们的相貌而已。但按照陶珩君的话来推断,这两位曾经都对他很好,只不过这几年在国外工作,实在腾不出时间来看望他。 难得其中一位过生日,也是陶珩君飞到国外去为他们庆祝,毕竟路途太长,没法带上情况不稳定的安泽黎,安泽黎也没法反驳。 安泽黎惊喜地转过身,看向陶珩君的眼底,问:“他们回国了?” “嗯,今天刚回来。”陶珩君浅浅地笑着,说:“我明天请假,咱们早早回去吧,爸妈很想你。” 但这话一出,安泽黎又有些担心,没忍住说了句:“我怕我表现得不太好,毕竟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他们的喜好禁忌。” “没关系的,他们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刻意表现出来的模样。”陶珩君说:”放轻松,有我陪着你呢。” 安泽黎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又问了句:“他们有什么爱吃的菜吗,明天我下厨吧。” 陶珩君深深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微笑着说了句:“还是你能干,但明天你就先歇一歇吧,家里有阿姨做菜,我们就好好享受难得的相处时光就好了。” “也好。”安泽黎说。 但夜晚,安泽黎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眠,这不怪他,对于他这个记忆不完整的人来说,明日无异于第一次见陶珩君的父母,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觉得无比紧张,更何况安泽黎这个异于常人的怪物呢。 安泽黎翻过身,突然感觉陶珩君抱着自己的胳膊突然收紧,他稍微扭过头,小声问:“你也还没睡吗。” “没有,看你不大困。”陶珩君的声音很低,两人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声音完全是从陶珩君的耳旁传来的,他问:“怎么了,在想什么。” “…..有点儿紧张。”安泽黎说。 陶珩君轻笑了声,问:“怕什么,都是一家人。” 话是这样说的,但实际上,有血缘关系的只有陶珩君一个。 更何况怪物在这个世界里实在是饱受歧视。 有时候安泽黎甚至会想,他的记忆只剩些许,是不是就是因为他接受不了自己变成怪物,才会被刺激成这样。 2. 第 2 章 次日一早,安泽黎早早起床收拾,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脸,缓缓伸手抚上眉眼。其实大多数时候,安泽黎面对自己的脸时总觉得格外陌生,毕竟平常他面容正常时都是和陶珩君在一起的,他的视线永远停留在对方的身上,偶尔感知自己的容貌,也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确认它并未发生任何扭曲。 而他单独在家、终于有时间观察自己的容貌时,只能看见自己的扭曲丑陋。 安泽黎摸着自己的脸,心脏像是悬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他实在太紧张了,这不仅是因为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陶珩君的父母,还因为他感到十分恐惧,他害怕在某个刚刚让他觉得安心的时刻,他的面容突然开始扭曲,吓到陶珩君的父母。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安泽黎就忍不住想跟陶珩君说——要不你自己回去吧,我害怕。但他不能那样。 陶珩君一走进卫生间,就看到安泽黎正皱眉看着镜中的自己,他伸出手臂,从背后抱住他,将下巴压到对方的肩膀上,轻声问:“怎么醒这么早。” 安泽黎侧脸看向他,陶珩君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说:“你太紧张了亲爱的。”陶珩君的手指正勾起安泽黎睡衣的衣摆,缓缓探进他的裤腰,准确无误地摸到安泽黎因为过度紧张而无法完全收回的触手,那触手就像个短短的尾巴,但触感软绵绵的。 陶珩君的指腹在触手的吸盘上小幅度摩擦,安泽黎被他的动作弄得浑身紧绷,不受控制地仰起下巴,闷哼了声。 “别捏它了…..”安泽黎小声说。 陶珩君笑了笑,却没收回手,继续掐着那正在快速伸长的触手,很快,安泽黎腰椎骨的位置就陆续窜出其他几根触手,它们交织着缠到陶珩君的手腕上,像是在无声地乞求他的怜悯。 陶珩君很爱抓着安泽黎的触手,因为触手的状态是无法隐藏的,它能很清晰地反映出安泽黎每时每刻的情绪变化。陶珩君甚至有个专门记录触手各种状态所对应的情绪的本子,那里面的内容都是他在安泽黎身上一点点探索出来的。每一页的内容都能让安泽黎想起一段无比羞耻的记忆。 譬如原本,由于过度紧张不安,触手都缩回了体内,只剩一小节无法缩回的触手留在外面,而现在由于触手太过敏感,过度的触碰充分刺激了触手上遍布的神经,安泽黎的身体都软了下来,陶珩君稍微垂下眼皮,就能看到钻出衣物的触手变得格外粉嫩。 如果没有陶珩君的胳膊作为支撑,安泽黎怕是早就瘫软在了洗手池上。但现在他的情况也不大好,眼神变得迷离,眼尾泛起大片的红,无力地张开嘴大口喘息着。 “珩君。”安泽黎又叫他:“…..快点收拾吧,别再对我这样了,我想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你的父母。” “嗯。”陶珩君轻轻地应了声,最后掐了触手一下,便彻底收回了手。 说来奇怪,陶珩君的癖好很特殊,他明知道触手的反应会掀起安泽黎本身的欲望,但每次安泽黎反应剧烈时,他更喜欢静静地看着安泽黎,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而不是开始欢好。就算欢好的时候,更加投入的也永远是安泽黎。 陶珩君就像个观察者,通过种种行为刺激出安泽黎最强烈的反应,再根据安泽黎的反应来判断下一步该做什么。如果陶珩君重欲,安泽黎还能合理怀疑这人之所以选择和变成怪物后的自己继续在一起,只是因为他迷恋他身上独属于怪物的情欲特性,但陶珩君并非如此。 所以安泽黎才觉得,这人和他在一起只是单纯的爱他,毕竟他找不到任何自己能吸引到对方的理由。 两人收拾好后,安泽黎坐在沙发上,频频看向房门的方向,陶珩君则不紧不慢地整理着领带,余光里却将安泽黎的全部反应收入视线。 对于安泽黎来说,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真实意义上的“出门”,他即将要面对那个对怪物并不友好的世界,所以他格外不安。在陶珩君说出“走吧”两个字时,安泽黎立马走到他身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问:“珩君,你能一直牵着我吗。” 陶珩君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说:“就这么害怕吗。” 安泽黎咬咬嘴唇,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陶珩君紧盯着他,看着他眼底属于自己的倒影,过了几秒,倏地笑出了声。 “只有我能让你感到安心吗。”他问。 安泽黎俯下身,将脸贴到他的手臂上,小幅度蹭了蹭,小声说:“珩君,我只有你了。” 陶珩君没说话,盯着他几秒,便收回了视线,说:“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开车过去还要两个小时。” 按理来说,安泽黎正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根本不会感到困乏,但他刚坐上车没多久,便感觉眼皮格外沉重,直接睡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安泽黎揉了揉眼睛,意识到自己睡过去了,赶紧坐直身子,脑袋里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睡过去的。” 陶珩君刚解开安全带,听见这句,他侧身凑近,伸手理了理安泽黎额间有些凌乱的头发,说:“没事。” 他这一举动,安泽黎连忙对着车内后视镜开始检查自己的外形,确认一切都整理好了,他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仍旧正常的面容,深了吸口气。 “下车吧,他们已经等不及了。”陶珩君冲着庭院的方向微抬下巴,安泽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那两位正站在庭院正中央,满脸笑意地盯着他。 对上那二位视线的瞬间,安泽黎下意识攥紧拳头,整个人都紧绷的不成样子。但已经到了这种时刻,他总不能扭捏地坐在车上不愿下去,让长辈接着苦等。他连忙打开车门,待陶珩君将车落锁,他便牵住陶珩君的手,转向那二位的方向,尽量挤出抹还算完美的微笑。 走到陶父陶母面前,安泽黎连忙叫了声:“叔叔阿姨好。” 陶母 满脸笑容,丝毫不见生疏,她直接上前一步,抓住安泽黎的左手,说:“泽黎,好久没见,怎么感觉瘦了许多。” “是吗。”安泽黎干巴巴地应上一句,他脑袋里一片空白,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几秒,他才勉强接上一句:“可能是因为这几年我饮食习惯变了吧,吃的比较清淡。” 陶母笑得弯着眼睛,闻此,她拍拍安泽黎的手背,说:“你这孩子。” 安泽黎咬了咬嘴唇,看看她,又看看陶父。陶父看起来没那么好相处,自打见面起,他脸上便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眸子里甚至连半点儿情绪都没有,让人看不出他对安泽黎的态度究竟如何。 安泽黎有些手足无措,他在心底打了几遍腹稿,刚要主动开始话题,开口询问陶父在国外的情况,就看见陶父直接转身朝着家门的方向走去。 安泽黎下意识将这当成陶父对他不喜的征兆,牵着陶珩君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下。 “走吧,外面凉,你陶叔叔最近身体抱恙,刚吃完药,药物影响导致情绪有些低迷,你别放在心上。”陶母笑眯眯地看着安泽黎,安慰他道:“你陶叔叔回国还特意给你挑选了礼物,一会儿你看看喜不喜欢。” 安泽黎仍有些忐忑,但也只能点头应声:“谢谢阿姨和叔叔。” 陶母直接抓着他往家门的方向走,安泽黎紧抓着陶珩君,生怕对方没跟上来,徒留自己陷入这沼泽之中。 进入家门后。 安泽黎一抬眼,便看见了正对着房门的那道墙壁上悬挂着的照片。照片的尺寸很大,几乎比一扇门还要长,将纯白色的墙壁遮住大半,最高处紧挨着旋转楼梯的中间转折处。 照片是陶父和陶母的婚纱照,照片中的两人微笑着面对镜头,身穿婚纱与西服,挽着彼此的手,背景则是一处庄园。照片中的两人容貌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与如今的两人相对比,似乎岁月除了在他们的脸上留下几处褶皱外,便再无其他影响。 这照片本应是温馨幸福的,但安泽黎只看了一眼,便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就好像…..照片里的两人是活的,正在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微笑着审视他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当安泽黎看向身侧的陶母时,发现对方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对上他的视线,陶母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却像触发了什么机制般,冷不丁地开口说了句:“我特意让阿姨做了些你以前爱吃的菜,今晚你多吃点儿,要不你太瘦了,以后等我和你陶叔叔去到另一个世界,都无颜面对你的父母。” 安泽黎看着对方瞳孔中属于自己的倒影,莫名有些说不出话,他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似乎是被外面的冷风吹出来的,又似乎是因为别的。 “…..我会的。”安泽黎说。 他脱掉鞋,换好拖鞋后,再次抬眼时,却毫无预兆地对上了陶父的视线。陶父不知何时坐到了沙发上,正微笑着注视着他。 3. 第 3 章 之后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正常了些许,简单的交谈、亲切的关怀,偶尔再穿插几句对从前的回忆,大部分时候都是陶母在说话,她说话时喜欢抓着安泽黎的手,哪怕两人短暂地间隔开,譬如用完餐,安泽黎去了趟洗手间检查了下自己的容貌,但等他出来后,陶母就会紧紧地注视着他,立马微笑着凑近拉住他的手。 而陶父的状态虽有些好转,并未再沉着脸一言不发,但说的话也并不算多,偶尔穿插几句也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且大部分都是陶母主动将话题抛给他,他才会开口。 最初,陶珩君始终陪伴在安泽黎身旁,见他摆脱了过度紧张的状态,才稍微远离,起身坐到安泽黎对面的小沙发上。他刚远离时,安泽黎有些无措,想问他要去哪儿,但陶珩君给了他个安慰的眼神。 安泽黎猜测,陶珩君是想给他个和长辈更深入接触的机会,让他别再只顾着依赖他。因为安泽黎感觉得到,陶珩君坐到对面后,始终在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们仨的相处情况。 用餐时安泽黎原本并不想吃太多,避免吃相上出现问题,发生失态,但陶母频繁地给他夹菜,他也没法推脱,只能顺着她把夹到碗里的东西都吃干净。可吃得太多,安泽黎的胃部难免有些不舒服,尤其是久坐交谈,安泽黎的胃部有种轻微下坠的感觉。 他忍耐了会儿,或许是脸色太过难看,表现的也稍有些牵强,在不适感出现后没多大一会儿,陶母便松开了抓着他的手,笑着说:“好久没见我就多唠叨了些,算了,我就不继续侵占你们年轻人的相处时间了,我和你陶叔叔先回房间了。” “我俩的时差还没倒过来,昨晚没怎么睡,现在吃完饭有些困意上头,就不强撑了。” 陶母笑着站起身,她又看了眼陶珩君,嘱咐道:“你俩要是嫌待在家里闷,就出去逛逛,不用顾忌着我和你爸。” 陶母挽着陶父的胳膊,两人一并上了楼。 安泽黎看着两人的背影,等着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感觉怎么样。”陶珩君的声音突然靠近,安泽黎一抬眼,发现陶珩君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他垂眼看着安泽黎白皙到稍显病态的脸蛋,缓缓伸出手摸上去。 安泽黎顺势将脸颊贴到他的掌心,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小声说:“挺好的…..” 但其实,安泽黎还是感觉怪怪的,可他又说不上来究竟怪在哪儿。而且这两位总归是陶珩君的父母,他总不能直接说“我感觉你父母有些怪”吧。 无论如何,按照安泽黎的初衷,也只是希望和这二位相处融洽,别出现什么差错。目前来看,就连他最担忧的、随时可能发生的容貌扭曲都没发生过,真的已经很好了。 但长时间紧绷着神经让安泽黎有些身心俱疲,他抬眸看着陶珩君,说:“…..就是有点儿累累的。” 陶珩君低下头,在他脸颊上亲吻了下,轻笑着说:“看出来了,今晚就早点休息吧。” “是不是明天就回家了?”安泽黎问。 他其实还没待够,虽说这儿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但这是他难得外出的机会,他还没来得及看看外面的世界呢,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让陶珩君陪着他到外面逛逛,哪怕他将脸和身体全部遮住,哪怕只能窥探到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个小角落也行。 陶珩君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顺势问道:“还不想走?” “嗯…..”安泽黎没怎么跟陶珩君提过要求,大多数时候想到什么也是用商量试探的口吻来开启话题,不是他怕陶珩君为难,他只是单纯觉得陶珩君比他见识得更多、接触得更广,陶珩君给出的选择自然也更好。 “你觉得呢,我能在这儿多待几天吗。”安泽黎有些羞涩地说:“我想出去玩,想见见别的人,就那种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这就像小孩子跟家长提出无理的愿望一样,明明愿望还没实现,安泽黎就先觉得羞愧难当了。 陶珩君坐到安泽黎身侧,看着他说:“是不是在家里待得太无聊了,让你在家里憋了那么久,确实是我的错,但我也只是怕你…..” 他话还没说完,安泽黎便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陶珩君看着他惶恐的表情,当即弯起了眼睛,将嘴唇贴到安泽黎的掌心亲了亲。安泽黎掌心有些痒,但还没等他收回手,陶珩君就直接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腰,两人身体紧贴到一起,安泽黎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陶珩君的手掌在他后背开始缓慢挪动。 一点一点地下移。 脊背中央、腰间,手指一根两根慢吞吞地挤进安泽黎的裤腰下,指腹贴着安泽黎的皮肤,缓慢地动了起来。 安泽黎不受控制地闷哼了声,在陶珩君抓住他的触手时,他整个人都涨红得不成样子。 “珩君,别,别在这儿。”他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往周遭看去,生怕有人突然冒出来,将他们这暗流涌动的龃龉直接捉住。 但安泽黎这样做贼心虚的表情,反倒莫名激起了陶珩君的恶趣味。 这样的安泽黎是在家里从未见过的。 安泽黎始终被关在家里,他小心翼翼、胆怯弱小,甚至连自己踏出门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依赖他,只能信任他,那样的安泽黎不会去考虑别人,满心满眼只有陶珩君,陶珩君说什么、做什么,他只会受着。但现在,安泽黎居然怕别人看见。 陶珩君顺着安泽黎的视线看向周围,巡视一圈后说:“这儿没有别人,亲爱的,我只是想摸摸你,今天你一直和我父母交谈,和我说的话都很少。” 安泽黎努力分辨他脸上的表情,想确认他说出这句话是否是出于嫉妒,但没有,陶珩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一的波澜就是嘴角挂着的微小弧度。比起嫉妒,陶珩君更像是曾经无数次实验记录时那样,想看看他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反应、身体是否会变得更加敏感。 安泽 黎有种不详的预感。 下一秒,安泽黎直接扬起了脖颈。 陶珩君的手指竟然….. “珩君…..”安泽黎紧紧抓住陶珩君的肩膀,无力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低声哀求着:“别这样…..要是被叔叔阿姨看到了…..” “被看到了能怎样?”陶珩君问。 他紧盯着安泽黎的表情。 安泽黎有些难以启齿,开始躲避他的视线。但他这种反应反倒让陶珩君有些不满。 陶珩君掐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一字一顿道:“亲爱的,他们看到了又能怎样呢。” “…..他们可能会因此讨厌我。”安泽黎说。 “那又如何呢。”陶珩君说:“我还是爱着你的,这不就足够了吗。” 安泽黎爱陶珩君,他的丈夫是陶珩君,和他真真切切相伴一生的人也只会是陶珩君,那么,他只要有陶珩君不就行了吗。 他还有陶珩君,他将陶珩君放在主位上不就行了吗。 安泽黎自然是将陶珩君放在主位上的,可万一陶父陶母都厌恶他了,陶珩君肯定会受他们干扰,他还能一直爱他吗? 安泽黎没法保证。毕竟他所了解的陶珩君是回到家里只会和他相处的陶珩君,而不是要考虑父母、考虑其他人的陶珩君。 他没有衡量的能力。 安泽黎注视着陶珩君的眼底,一时有些说不出话,过了良久,安泽黎才转动眸子,说:“珩君,你这句话的意思是——” “比起父母,你也更在乎我吗。” 毕竟,他的触手还缠绕在陶珩君的手腕上,如同被粉刷成粉红色的绳子,充斥着暧昧淫.荡的色彩,这种场面如果被撞破,陶父陶母不仅会对他有些成见,或许还会觉得陶珩君也变了,不再是先前那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 但陶珩君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他也没那么在乎陶父陶母是怎么想的。大概是这样吧,安泽黎想。 安泽黎不敢奢望在陶珩君的心里也将他看得像陶珩君在他心里一样重。毕竟他只有陶珩君,陶珩君却能拥有很多。 可他还是忍不住渴求。 谁知,听见他这句话,陶珩君直接笑出了声。 陶珩君抽出手指,触手争先恐后地缠上那几根手指,将透明的液体全部蹭到触手上,再用吸盘紧紧吸住指腹,好似它也想用同样的方式,将那根手指塞进自己的“身体”里。 陶珩君垂眼看着触手争先恐后的动作,侧头在安泽黎侧脸亲吻了下,低声说:“亲爱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最重要的,难道你没感觉到吗。” 陶珩君直接将安泽黎打横抱起,说:“走吧,回房间。” 安泽黎抱紧他的脖颈。 他就像柔软的绸缎,谁抓住他,他就会缠绕到谁身上。 陶珩君踏上楼梯,安泽黎没忍住问他:“珩君,为什么我们结婚那么久,却没有像叔叔阿姨那样的结婚照?” 4. 第 4 章 推开房门,陶珩君将安泽黎放到床上,他垂眼看着安泽黎,漆黑的眼睫将瞳孔遮住,窗帘半拉开,只有些许光亮能进入到房间内,这种昏暗的环境反而冲淡了进入陌生环境中的轻微不适感。 安泽黎仰头看着陶珩君。 陶珩君扯开衣领,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身上衬衫的纽扣。陶珩君这人似乎连喜好、物欲都少得可怜,这个特点最先体现在穿着上,他总是一年四季都穿着衬衫,无论是要上班,要是休息日,只要从卧室出来,只要不再需要继续睡眠,他就会脱掉睡衣,换上衬衫。 而衬衫,他永远只穿纯白色的、款式一模一样的。 安泽黎曾想过建议他多买些其他衣服,但陶珩君只是淡淡地摇头,说没必要。 现在,陶珩君的手指掐着纽扣,直到解开第三颗扣子,他才不紧不慢地说:“因为你不爱拍照,亲爱的,自打意外发生后,你就不愿意面对镜头了,所以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一张像样的合照。” 他的语气像安抚:“但没关系的,我们时时刻刻面对着彼此,这就足够了。” 不愿面对镜头? 安泽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他甚至不记得陶珩君曾经是否问过他要不要拍照。 又出现了,记忆空缺。 安泽黎沉默数秒,才说:“或许…..我现在对拍照没有那么排斥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拍一张合照,在我面容正常的时候。” “可以。”陶珩君点点头,说:“等下个月吧,下个月我申请休半个月的假,然后找个技术还不错的摄影师到家里给我们拍照。” “真的?”安泽黎喜上眉梢。 “真的。”陶珩君脱掉衬衫,将它随意地放到床头,便俯下身搂住安泽黎的腰部,低头去亲吻他的脸颊,声音轻缓地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从未骗过他。 安泽黎紧紧地搂住陶珩君的脖颈,心底最后一点儿怪异感彻底消除,只剩下马上能和陶珩君一起拍张结婚照的激动。毕竟家里实在是太空了,不对,也不算空,毕竟该有的都有,只是属于他俩共同的痕迹实在太少了,安泽黎甚至觉得,哪怕有天他俩从家里搬出去,立马换成其他人住进那栋房子,都没人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毕竟那栋房子内部的种种摆设几乎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看不出房子的主人到底是谁。 但现在,家里马上就要多一点属于他们的痕迹了。 有时,安泽黎还懊恼过,为什么他偏偏是这种触手怪物。他通过电视了解到有种怪物是雌雄共体,即便是“雄性”外观,也拥有孕育生命的能力,能够为爱人孕育后代,能够成为神圣的母亲。 如果他能够孕育后代,家里可能早就有孩子叽叽喳喳地到处跑跳,家里也不会那么冷清了,但他不能。 这也让安泽黎更加自卑,即便变成怪物,也没能拥有稍微特殊些到怪物能力,他的触手什么都做不了,顶多是某些特殊反应能够取悦陶珩君,让他将视线放到他身上更久一些。 可这还不够。 安泽黎也知道自己很贪心,可他什么都没有,他难道还不能稍微贪心一点点吗。 安泽黎感受着陶珩君落到自己脸颊上密密麻麻的吻,动情时触手从他身后伸出来,在上空缓慢挥舞着,但触手吸盘始终朝着陶珩君背部的方向。他想要拥抱陶珩君拥抱得更紧一些,可一旦吸盘尽数贴到陶珩君的身上,就会在他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印子,陶珩君不喜欢那种印子,所以安泽黎必须控制住自己。 安泽黎半闭着眼睛,双腿缠到陶珩君的腰上,他的反应无比明显,触手上甚至开始分泌黏液,黏液顺着触手缓慢流淌,最终坠落到陶珩君的后背上。 陶珩君的手臂上都是一片片的晶莹液体。 倏地,一滴黏液滴落到安泽黎的眼皮上,他被迫闭上眼,下一秒,他就感觉眼皮上湿热一片。 陶珩君伸出舌头舔掉了那滴黏液。 安泽黎尝过自己黏液的味道,微酸泛涩,味道不算好也不算坏。 “好湿。”陶珩君低声说。 触手彻底按耐不住,直接将陶珩君缠绕了起来,粉红色的触手盘在腰腹上,每过一处便留下一片晶莹。 “…..对不起。”安泽黎小声道歉。 陶珩君的手开始脱他身上的衣裳,问:“为什么要道歉。” 在床上,安泽黎总是喜欢道歉,他总是会因为弄脏陶珩君而感到抱歉。但他这种模样实在可爱,整张脸都是红的,说话时口齿含糊,偏偏他自己意识不到。 他这种反应总是会取悦陶珩君。 陶珩君并非性冷淡,只不过怪物与人类之间的交.配方式和人类之间不同,过度的索取不仅会让安泽黎的身体变得更敏感,还会让他彻底依赖上性.欲所带来的刺激感,严重时甚至会患病,这种病在人类身上被称作“性.瘾”。 一旦染上,安泽黎就要成为欲望的奴隶,其他情绪的起伏就会变得很低很低,所以,陶珩君要竭力避免。 但安泽黎的模样、表现,总是会在无意间激起陶珩君的欲望。 真是难搞啊。 而且,安泽黎自己都不知道,触手分泌出来的黏液并非毫无用处的,当它涂到陶珩君的身上时,就会激发出陶珩君的深层欲望。倘若换成其他毫无理性节制可言的人,安泽黎估计早就被弄废掉了。 陶珩君感受着身体里的热浪,喉结滚动了下,终于说出那句:“躺到床中间。” …….. 一切结束后,安泽黎再也没提过要出去的事儿,他早就筋疲力尽,甚至洗澡都是被陶珩君抱着洗的。还好卧室里就有浴室,否则安泽黎还要硬撑着自己爬起来,提心吊胆地生怕碰到陶父陶母。 一沾枕头,安泽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安泽黎经常做梦,但大多数梦境的内容都是围绕着陶珩君告诉他的那些“过去的事儿”展开,他以第三人称视角观看着过去的自己与陶珩君的相处模式,重新回味那些记忆。但这晚,他做了个非同一般的梦。 他梦到,陶父陶母 都变成了怪物。 陶母的双腿变成了漆黑纤细的蜘蛛腿,支撑着身体高高站立着,身后闪烁着独属于蛛丝的银光,陶父则面无表情地站在陶母身侧,但目光所及之处,他的皮肤上赫然出现无数张大嘴,嘴巴还在向外流淌着涎液,贪婪可怖。 他们漆黑的眼珠都紧紧盯着安泽黎所在的位置。这个梦境如此真实,安泽黎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正在快速窜起,他想要逃离,但那种意识在梦境中逃窜的恍惚感并未出现,随之而来的反倒是摔倒后的剧痛。 他摔在了原地。 陶母的蜘蛛脚快速向前窜动,撞击地面时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咔咔”声。陶父也在向他靠近。 安泽黎惶恐地往后爬,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腿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蛇尾的东西。安泽黎猛地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发现自己的皮肤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黑色鳞片。 安泽黎还没来得及反应,蛛丝便快速向他身上射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他的“腿”紧紧捆住,蛛丝还在向上缠绕,不多时,他便喘不过气了。 强烈的窒息感根本不像是梦中会存在的。 安泽黎想要挣扎,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半点儿力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陶父的脑袋变成一张巨大的嘴,血腥地朝他张开。 “不要!” 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安泽黎猛地从床上坐起。 “怎么了。” 一只胳膊搭到安泽黎的腰上,缓缓收紧。 安泽黎一扭头,便对上陶珩君的视线。房间里昏暗一片,他看不清陶珩君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搭在自己身体上的那只胳膊温度冰凉。 安泽黎强撑起抹笑,说:“没事,就是做了个…..不大好的梦。” 他的声音都发虚,明显心有余悸。 陶珩君说:“什么梦?” “我梦到你…..”安泽黎下意识想要如实交代,在回过神儿后及时改口,说了句:“…..梦到你不要我了。” 这也不算撒谎。 梦里的他被绑住,陶珩君却没出现,也算是“不要他”吧….. 听此,陶珩君笑了一声,他把脑袋压到安泽黎的腿上,说:“梦都是相反的,别怕。” “嗯。”安泽黎应了一声。 但那个梦就像是无形的阴影,仍旧笼罩在他的头上,梦里陶父陶母的模样那样怪异,可神情却与他见到的两人差不多。 安泽黎甚至有种感觉,如果陶父陶母真的变成了怪物,或许就是那副模样。 但怎么可能呢。 陶父陶母分明都是正常人类,他们甚至曾经都对怪物感到格外恐惧,是因为他的存在,才对怪物稍加改观,至少没那么锐利地排斥。 安泽黎晃了晃脑袋,晃走不该有的情绪,但他重新躺回被窝,却怎么都睡不着,心跳的速度也怎么都降不下来。 陶珩君察觉到他心跳的异常,将手掌覆盖到他的胸膛上,问:“心跳怎么这么快。” 5. 第 5 章 “没事。”安泽黎露出抹勉强的笑。 昏暗中,陶珩斤紧盯着他,过了几秒钟,他才收回视线,慢吞吞地说:“噩梦里的我到底做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子。” 安泽黎扯谎的能力很差,他视线飘忽,沉默了半晌,才憋出来句:“梦都是假的,我不想再回忆了,珩君。” 陶珩君轻笑了声,说:“也对。” 不知过了多久,安泽黎的心跳才渐渐降下来,就在他意识稍变昏沉,似乎即将重新睡去,却冷不丁地听见枕边人说了句:“亲爱的,为什么和我之间都开始有秘密了。” 陶珩君冰凉的手指落到他额头上,不紧不慢地拂开遮住他眉眼的碎发,安泽黎却因这触碰莫名变得紧绷。或许是那冰冷的温度让他想到了梦里蛛丝缠绕时的感觉。 可他身体这么一绷紧,陶珩君的手指瞬间顿住。 “怎么了,不喜欢我碰你吗。”陶珩君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耳鬓厮磨般的呢喃。 “没有。”安泽黎连忙解释:“就是刚刚我马上要睡着了,你突然碰我,我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安泽黎伸出手想抓住陶珩君的手腕,却被陶珩君反抓了回去。 陶珩君的嘴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下,低声说:“亲爱的,之前你要睡着的时候,我碰你的话,你也只会往我怀里钻。” 安泽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没过几秒,陶珩君便笑着伸手将他搂进怀里,温声说:“算了,是做噩梦吓到了吧,先睡吧,其他的事等你醒来再说。” “嗯。”安泽黎紧抿嘴唇。 这次,他很快就睡了过去,几乎在他应声后的一瞬间,整个人便没了意识,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安泽黎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天他是在晚上八点钟左右睡去的,他真的睡了很久。 他之前从没睡过这么长时间。 安泽黎看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就在他觉得脑袋清醒得差不多了,准备起身,却突然看见天花板四周的缝隙中似乎有一排黑线正在快速移动。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房间里本来就昏暗,房间里的种种细节都被自动模糊了,看走眼也是正常的,但他眨了眨眼,却发现那条黑线似乎在向他缓缓靠近。 安泽黎瞪大眼睛。 那好像不是什么黑线,而是一排—— 体型极小的纯黑色蜘蛛。 安泽黎噌得坐起来,但蜘蛛似乎也发现了他的意图,瞬间从天花板上坠落下来,直接砸到了安泽黎的身上。距离拉近,安泽黎看得更清楚了,这一排小蜘蛛并非自行排列,而是靠着一根极细极细的蛛丝贯穿身体串联起来的。 仔细看,蛛丝上还沾染黑色的液体,像是黏液。 安泽黎连滚带爬地跳下床,他抓住门把手,想要打开门,却发现门怎么都打不开。他慌乱地向后看去,却发现那排蜘蛛还在往他的方向快速爬行。 就在蜘蛛即将爬到他身上时,房门终于来了。 “怎么了。”陶珩君看着直接摔进自己怀里的安泽黎,伸出手搂住他,问:“额头上都是汗。” 安泽黎颤抖着嘴唇说:“…..蜘蛛,好多蜘蛛。” 陶珩君皱着眉头问:“在哪儿?” “后面。”安泽黎往身后指去,但他一扭头,却发现蜘蛛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儿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陶珩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他重新看向安泽黎,蹙眉问:“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安泽黎恍惚一瞬,过了良久,才讷讷地应声:“可能…..可能是吧。” 但他分明看得很清楚。 他也不是在梦里看到的那些蜘蛛。 安泽黎挣脱开陶珩君的怀抱,重新走进房间,他将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有,地板上没有、床上没有、天花板上都没有。 蜘蛛真的全都消失了。 安泽黎下意识说:“但是我真的…..看到了。” 陶珩君从背后抱住他,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或许真的是因为不适应新环境吧,亲爱的,你这样让我很担心。” 陶珩君抓着安泽黎的肩膀,让他转身看他的眼睛。陶珩君满脸认真地说:“亲爱的,你要是实在不适应,不如我们今天就回家吧,原本我还想今天带你出门转转,但现在看…..还是算了。” 安泽黎也开始反思自己,或许真的是他不适应新的环境,才频繁出现幻觉。 安泽黎苍白着嘴唇,勉强地笑笑,说:“可能是我睡得太久了,脑子有点儿不清醒。” 陶珩君叹了口气,安慰道:“亲爱的,你也别多想,毕竟我父母外出太久了,房子也是回来后才打扫了一番,空置这么多年,有些角落藏着蜘蛛或是其他虫子也是有可能的,一会儿我叫阿姨拿上来罐杀虫剂。” 陶珩君还尝试调动气氛,笑着说:“不过,要是没有这一遭,我还不知道你这么怕虫子。” 安泽黎怕虫子吗? 不怕的。 以前在家里,偶尔也看到过一些因房间沉闷潮湿招进去的小飞虫,但他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大的反应。 原来他害怕蜘蛛吗….. 安泽黎还未来得及细想,就被陶珩君直接搂进怀里。陶珩君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别怕亲爱的,下次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了,刚刚是妈想问问我要带你去哪玩,要不要准备些吃食带着,我顺便下去坐了会儿,跟妈说了下我近期的工作情况。” 安泽黎闷闷地应了声:“嗯。” 陶珩君安慰人很有一套,他的吻细细麻麻地落到安泽黎的侧颈,手却老老实实地停在后背上,仿佛将安泽黎当成了个易碎物。 “没事了亲爱的。” “我也只离开你一小会儿而已,你看,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们会在一起生活一辈子,我不怕虫子,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叫我就好了,我来解决一切,不会再让你陷入到恐惧之中了。”“别怕,别怕。” “……..” 安泽黎渐渐放松下来,他讷声补充了句:“而且刚刚门把手有点儿不好使,我半天都没打开门。” “好,我一会儿叫人检查一下房门。”陶珩君温柔地说:“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安泽黎摇摇头。 陶珩君说:“那就下去吃饭吧,吃完饭歇一歇,咱俩就出门。” 说到出门,安泽黎瞬间来了精神。 “我们去哪儿?” 陶珩君牵着他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们先去附近的公园转一转,你要是还想接着逛,我们再去市中心。” “我给你准备了帽子和口罩,以防你的脸上出现什么问题。”陶珩君说:“不过现在看来,情况还不错,毕竟昨天你都没出现面容扭曲的状况。” 下楼时,陶父陶母已经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了。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陶母率先抬头看过来,她盯着安泽黎的脸,笑着问:“睡得怎么样。” 安泽黎略有些拘谨地说:“还不错。” 梦境导致他现在看见陶母的笑容就有些心里发怵,让他不自觉地想去查看陶母下半身是否变成了蜘蛛腿。 但那样的目光是冒犯的,安泽黎只能强忍住。 饭菜都已经做好了。 安泽黎跟着陶珩君坐下,陶母很快便坐到他左侧的空位上,抓住他的手说:“那就好,还怕你有点儿不适应呢,刚才我也跟珩君说了,等以后你情况稳定些,可以一起搬到我们这儿住下,珩君上班的时候还能有个人照顾你。” 搬到这儿? 安泽黎有些发愣,他下意识看向陶珩君,发现对方正在帮自己挽起过长的衣袖。 安泽黎只能应了声:“啊,看珩君怎么想,我都可以的。” “那就好。”陶母满意地笑笑。 她垂眼看着安泽黎手背上属于血管的淡青色,突然伸出大拇指摁了下去,这动作很突然也很快,她稍长的指甲直接抠进了安泽黎的肉里。 安泽黎痛得轻呼了声。 “妈,你弄疼他了。”陶珩君突然出声。 陶母大梦初醒般松开手,抱歉地看向安泽黎,连忙说:“不好意思泽黎,我刚才有点儿愣神儿了,抱歉,可能是昨晚没怎么睡好的缘故。” 安泽黎想说“没关系的”,结果一抬眼,发现陶父坐在沙发上,脑袋却向后扭着,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 又来了,那场梦境里毛骨悚然的感觉。 安泽黎瞬间说不出话了,陶珩君却抓住他的手,吹了口气,问:“现在还疼不疼。” 安泽黎这才收回视线,说:“不疼了。” 但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陶珩君突然摁住他的脑袋,将他整个人都摁到自己的怀里。 “亲爱的,别动。”他说。 安泽黎意识到什么,瞬间抬起手摸到自己的脸上。 他的脸又像蜡烛一样开始融化了,眼睛已经滑落到嘴角的位置了。 6. 第 6 章 五官扭曲导致视野位置也发生不规则的变动,安泽黎的右眼视野陷入黑暗中,完全被陶珩君的怀抱挡住,左眼视线却还能穿过陶珩君的手臂下边缘线,清楚地看见陶母担忧地盯着自己的表情。 但陶母脸上的“担忧”莫名有些浮于表面,她嘴角下压,眉心紧蹙,眼睛却瞪得大大的,瞳仁中央似乎还在闪烁着诡异的亮光,她嘴唇微动,关切地说:“泽黎,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安泽黎死死地抓住陶珩君的胳膊,将脑袋往他怀里钻。陶珩君立马扶着他起身,一手压着他的脑袋,一手解开自己衬衫上的纽扣,将安泽黎的脑袋压进衬衫里,才动作小心地将他拦腰抱起。 “妈,你们先吃,他脸上出现了点儿小问题,我先领他回房间看看。”陶珩君的声音近在耳边,安泽黎却什么都听不清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怎么办,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很吓人,珩君已经看到了,珩君还会爱他吗,珩君会不会觉得他很吓人。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发生面部扭曲,为什么。 陶珩君将安泽黎放到床上,安泽黎第一反应却是趴过去,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将自己的脑袋死死盖住,即便呼吸变得不顺畅,窒息感随之到来,他也拼命抓着被子,无论如何都不愿松手。 “亲爱的,让我看看你的脸。”陶珩君将手伸过去,尝试掰开安泽黎的手指。 安泽黎闷声说:“我自己来就好,珩君,你先出去好不好,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丑陋的模样。” “但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陶珩君声音轻柔地说:“没关系的亲爱的,我不会嫌弃你这副模样的,当初出车祸后你面目全非的模样我都看过,而且你现在这样也怪我,是我急功近利,选了后遗症过强的新版药剂,才害你变成了怪物,害你连稳定的面容都无法维持,这都是我的错,我哪有资格嫌弃你呢。” “但我现在真的很丑。”安泽黎的声音正在颤抖,他一字一顿道:“我求求你珩君,你出去,让我缓一缓好吗,你先下去跟叔叔阿姨解释一下,好吗。” 陶珩君沉默了两秒,才无奈道:“好。” 听见房门关闭的声响,安泽黎才小心翼翼地掀起被角,轻度缺氧让他的脸变得无比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但这都不重要了,毕竟一般人站在他面前可能连他的嘴巴在哪儿都找不到。 安泽黎颤抖着双手摸上自己的脸。 他的鼻子扭曲分裂成两半,嘴唇更是歪到了贴近下颚的位置,两只眼睛分离地更为严重,安泽黎完全能想象到自己现在有多丑,他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直接抓住枕头猛地往地上摔去。 床头就放着花瓶,但他不敢摔花瓶,声音太大了,变成怪物的他连用高音量的方式宣泄怒火恐慌的资格都没有。 安泽黎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随着灯光亮起,他那张狰狞丑陋的脸瞬间出现在镜子中央。 他自己看到这张脸都会觉得无比恶心,他怎么敢让陶珩君看到呢。 安泽黎呆愣愣地站在镜子前,痴痴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了动作,陶珩君说的对,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曾经面容发生扭曲的时候,他也只能傻傻地等待它自己复原不是吗。 这是他的身体,他自己却不知该如何掌控,多么可笑。 安泽黎将自己反锁到卫生间,将门反锁,颓废地瘫坐在地,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倏地,安泽黎看见某个角落的地板上再次出现了一条黑线,小蜘蛛正在缓慢从地下钻出,安泽黎却没有半分想躲避的心思。 他能躲到哪儿,陶珩君的怀里吗? 比起那样,他更想直面这些不知是否真的有威胁的蜘蛛。 这次,蜘蛛爬行的速度要慢上很多,安泽黎视线虚虚地落到那排蜘蛛上,直到蜘蛛即将逼近他的脚踝,安泽黎才撑着身体缓缓站起,他垂眼看着蜘蛛,干脆抬起脚,慢慢碾了上去。 但等他再次抬起脚时,蜘蛛仍挪动着腿继续爬行,身上没有出现任何损伤。 这是不会受伤的蜘蛛。 安泽黎从未见过。 但都到这种程度上,就算他再傻也能意识到,这并非普通的蜘蛛,这些或许真是怪物。只有怪物才能有这种不正常的能力。 安泽黎后退几步,靠着墙壁,喃喃道:“我都不如做个蜘蛛,至少外貌不会发生改变,不会变成这幅恶心人的模样。” 他这句话落,那排蜘蛛猛地窜起。 安泽黎吃痛惊呼。他下意识抬手摸向疼痛的源头,胡乱挥动着手掌,想将蜘蛛挥掉,但他还没触碰到蜘蛛,蜘蛛就自己掉落了下去。 安泽黎看见蜘蛛的身体上多了条鲜红的血色。 那是他的血。 但比起这个,安泽黎还意识到了其他问题,原本贴近下颚位置的嘴巴…..不见了。 安泽黎猛地扭头看向镜子,发现他的五官正在快速挪动,不出半分钟,他的面容便彻底复原。 而脸颊处被蜘蛛咬到的部位,只留下了一小滩血迹,安泽黎抬手抹去血迹,发现那处皮肤不仅不痛了,而且还没留下任何伤口。 就仿佛,这些蜘蛛咬他那一口对他产生的唯一影响,就是将他扭曲的五官复原了。 安泽黎怔怔地扭头看向地上的蜘蛛,发现蜘蛛对他没了任何兴趣,已经转身慢悠悠地朝着角落爬了回去。 而吞掉他的血液后,蜘蛛身体上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漆黑,黑得泛起了诡异的亮光。 这是…..为什么? 安泽黎震惊地站在镜前,仔仔细细地将自己脸上检查了遍,发现当真没有其他影响。且他等待了几分钟,面容也没再发生任何不正常的扭曲。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阵敲门声。 “叩叩——” “亲爱的,你还好吗,现在我可以进来了吗。” 安泽黎连忙走出卫生间,打开房门。看清他的脸的一瞬,陶珩君微挑了下眉头,而后笑着说:“看来是我过度担心了,原来你真有办法解决。” 陶珩君进门后又问:“你做了什么?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有解决 的办法?” 安泽黎抿了抿唇,思忖是否要实话实说。 “亲爱的?”陶珩君又叫了他一声。 安泽黎这才犹豫着说:“…..我又看到那些蜘蛛了。”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陶珩君抬起右手,安泽黎也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杀虫剂,陶珩君说:“这是我方才找阿姨要的杀虫剂,先在房间里喷上吧,等咱们再回来的时候,虫子应该就死得差不多了。” 安泽黎连忙抓住他的手,说:“等等。” “怎么了?”陶珩君疑惑地看着他。 安泽黎咬了咬嘴唇。 那些蜘蛛不会被他踩死,但万一会被杀虫剂毒死呢,如果之后他的面容再次扭曲,他又该通过什么办法使五官归位呢。 安泽黎抬起眼皮,问:“珩君,我们还要在这儿住几天?” “一两天吧,如果你舍不得走,再多住几天也行,我干脆就把下个月的假窜到这个月,正好一块儿把结婚照给拍了。”陶珩君说。 安泽黎抓着陶珩君手腕的手下意识收紧,他说:“…..先别喷杀虫剂了,应该是我看错了,而且电视上不是说杀虫剂喷到房间里需要用一整天的时间来通风,不然空气里会残留有害物吗?” “等我下次再看到蜘蛛的时候再喷吧。”他说。 陶珩君的眼神变得幽深,他面上露出个略显古怪的笑容,但可惜,安泽黎整个人还沉浸在“该如何骗过陶珩君”的命题之中,根本没注意到面前人的异样。 “也好。”陶珩君点头说。 安泽黎挽住陶珩君的手臂,说:“走吧,先下楼吃饭,别让叔叔阿姨等太久了。” 他也怕陶珩君继续追问他是用什么办法复原五官的,只能这样转移话题。果然,陶珩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妈很担心你,她还以为是她不小心抠到你手背上的肉,给你弄哭了,正想着该怎么跟你赔礼道歉呢。” 下了楼,安泽黎就看见陶母立马迎上来将他抱在怀里,陶珩君顺势送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将空间让出来。 陶母轻轻拍着安泽黎的后背,自责道:“下回我会多加注意的,泽黎,是我不好,这样,为了赔礼,你拿着这张卡,今天你和珩君的消费都由阿姨来买单。” 陶母递给安泽黎一张黑卡,安泽黎抬手接过。他没用过银行卡,也没见过,毕竟生活中也没有需要他付钱的地方,家里需要什么都是陶珩君直接买回来的,他甚至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 因为陶珩君告诉他,手机产生的辐射较多,会让他面部扭曲的频率提高,安泽黎便彻底放弃了使用手机的想法。 眼前这张银行卡是纯黑色的,只有四周围着细细一圈纯白色,安泽黎还没细看,就感觉指腹针扎般刺痛了下,他皱眉看去,却发现指腹没有任何异样。 大概是刚才被银行卡的边缘刮了一下。 安泽黎重新扬起笑脸,说:“谢谢阿姨。” 陶母意味深长地笑笑,说:“是阿姨谢谢你,给了阿姨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7. 第 7 章 今天的天气好得过分。 烈阳高悬,熔炉般的气温拥挤而来,刚在公园里逛了会儿,身上蒙了层汗的安泽黎便遭不住了。他从未在这种高温的环境下久待过,现在已经连腿都迈不开了。 安泽黎头上还戴着帽子,脸上罩着口罩,每次呼出去的热气根本散不出去。陶珩君察觉到他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便侧头轻声说:“去前面的咖啡厅坐坐吧。” 安泽黎抬眼向咖啡厅的方向望去,咖啡厅门口还摆着两排座椅,一眼望去是乌泱泱的黑色,坐满了人。自打出来后,安泽黎都刻意避免往人多的地方走,他怕被别人察觉到不对劲,怕被别人发现怪物的身份。 但他现在实在受不了了。 安泽黎无力地半靠在陶珩君的身上,吞咽了口虚无,才说:“…..走吧。” 咖啡厅人多,但好在,他们刚点完咖啡,室内便空出了个角落的位子,陶珩君牵着安泽黎的手,让他坐到里侧,自己则在外侧当初周遭人可能看过来的视线。 安泽黎虚弱地将脑袋靠到陶珩君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没了动静,就连店员将咖啡送上来的时候,他都没抬起眼皮。 陶珩君拿着纸巾,将他的帽檐掀开些,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察觉到陶珩君的动作,安泽黎才缓缓睁开眼。 “难受吗?”陶珩君说:“感觉好像有点儿中暑了。” “没。”安泽黎强撑起精神,摇摇头,说:“店里凉快些,现在缓过来不少。” 他努力抬起眼皮,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萎靡。陶珩君扯开他口罩的一角,问:“要不把口罩摘掉吧,透口气,等缓过来再戴上。” 安泽黎下意识看了眼周遭那些人,他们或在聊天,或在低头摆弄手机,压根儿就没人注意到他。安泽黎犹豫着,纠结半天才说:“那先摘掉五分钟。” 陶珩君笑了笑,说:“亲爱的,或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现在这副模样真像偷偷跑出门玩的小学生,生怕被人逮个现形。” 可不是吗。 但小学生被逮到顶多是回家挨几句骂,安泽黎这个怪物要是被逮到,他自己都不敢想象后果。 所以他才需要谨慎再谨慎。 摘掉口罩后,安泽黎总是下意识把自己脸往陶珩君怀里埋,而他这彰显亲密的举动似乎取悦了陶珩君。 陶珩君的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说:“亲爱的,你这样一直埋在我怀里不会喘不过气吗?” 安泽黎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陶珩君脸上的笑容加深,他停顿了几秒,接着说:“妈给你的卡你就留着吧,她特意叮嘱我,以后那张副卡专门给你用。” 安泽黎说:“一直花长辈的钱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她很喜欢你。”陶珩君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她特别特别喜欢你。” 安泽黎闷闷地应了声:“嗯。” 陶珩君问他:“不开心吗?” “开心。”安泽黎说。 这两个字没什么语调起伏,听起来稍显敷衍,陶珩君却很满意。 五分钟时间一到,安泽黎便挣扎着从陶珩君怀里出来了,想将口罩重新戴上,却被陶珩君一把拦住:“再等等,再透会儿气吧,你现在的脸色还是不大好。” “但是我怕…..”安泽黎说。 “没事的。”陶珩君说:“没人会注意我们的。” 说这句话时,陶珩君的手悄悄摸到安泽黎的后腰,隔着布料轻轻地摸了下触手,这也为他那句话附加了别样的色彩。 随着陶珩君的身体轻微挪动,安泽黎的视线穿过他的肩膀,或许人被注视时,就会被莫名的力量牵引,牵引着他也看向那个正在注视他的人。安泽黎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男人的视线。 男人的头上也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因此,他看向安泽黎时,是稍微抬着下巴的。 安泽黎神经一紧,脱口而出:“珩君,不行。” 陶珩君的动作瞬间停住,他敏感地察觉到什么,侧过身子,顺着安泽黎的视线看过去。可在陶珩君看过去后,那男人便低下了脑袋。 “有人在看我们。”安泽黎小声解释。 “那个男人吗。”陶珩君说。 “嗯。”安泽黎小声地应下。 陶珩君没再说话,安泽黎转动眸子看向他,却发现他还在盯着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泽黎拧了下眉头,问:“珩君,你认识他吗。” “嗯。”陶珩君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说:“以前是公司里的同事。” 他扯扯唇角,说:“只不过他后来犯了个很大的错误,被辞退了,听说最近过得不大好。” “原来是这样。”安泽黎点点头,接着问:“那要去打声招呼吗。” “不需要。”陶珩君毫不在意道:“不过是个被淘汰掉的失败者,没必要过多接触。” 安泽黎从未听见陶珩君说过带有如此明显的贬低意味的话,因此,他再次看了眼那男人,却发现对方又在盯着自己。 安泽黎歪了歪脑袋,陶珩君却压了压他脑袋上的帽檐,说:“休息得差不多了,今天先这样吧,回家吧。” “啊?” 他们出来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才两个小时,其中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都在车里,安泽黎还没待够,而且…..这次来公园,安泽黎只见到了人类,说实话,他其实更想看看外面社会中的怪物。 看看他们是否真的像电视里所说的那样,地位低下、狼狈丑陋。 安泽黎抓住陶珩君的衣角,小幅度晃了晃,说:“珩君,我们能不能再溜达久一点,我还不想回去。” “明天再带你出来。”陶珩君说:“乖。” 安泽黎失望道:“好吧。” 结账时,安泽黎掏出陶母给他的那张卡,递给店员。不知为何,或许是休息够了,在那张卡被店员拿走后,安泽黎忽然觉得浑身一轻,疲惫感也减少许多。 买完单,安泽黎牵着陶珩君的手, 思忖良久,没忍住问:“珩君,这附近哪里会有怪物啊,我想看看他们都是什么样的…..” 陶珩君却说:“社会里的怪物都是被当作奴隶进行售卖的,他们很脏很脏,我不希望让你接触他们,还有些未被抓捕的怪物,未经驯化,他们的攻击性会很强,容易伤害到你。” “亲爱的,怪物没什么好看的,他们和你不一样,没必要对他们抱有太多幻想。” “不是…..” 安泽黎想解释,他并非幻想,他只是单纯想看看在社会中的怪物究竟处于多么低等的位置之中,也想据此来推断,一旦他被发现是怪物,究竟会遭受什么。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陶珩君就说:“好了,亲爱的,把帽檐压低一些吧,不要被晒伤。” 安泽黎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与此同时,方才接过安泽黎银行卡的店员莫名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异常疲惫,他用手撑着脖颈,皱眉低声道:“奇怪…..” 出门后,没走几步路,安泽黎身上又布满涔涔汗水,整个人疲惫不堪。或许陶珩君的决定是对的,他这状态,就算接着逛,也逛不了多远。 一上车,安泽黎便摘下帽子和口罩,连续深吸了几口气,可身体上的不适感没有得到任何缓解。 安泽黎想了想,说:“珩君,我觉得以后我应该适当运动一下,我现在感觉我的体能状况真的太差了。” “可以。”陶珩君说:“等回家了,可以买台跑步机放家里,你自己在家的时候可以跑一跑。” 陶珩君启动汽车,转动方向盘,嘴上继续说:“累了就先睡一觉吧,等你醒过来就到家了。” “好。”安泽黎视线随意一转,落到后视镜上,不经意间看见了抹黑色,他眨了眨眼,紧盯着那抹即将消失的黑色,突然发现竟是陶珩君的前同事正站在车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就在此刻,那人的嘴里似乎伸出条鲜红细长的舌头,从下颚快速舔过,看起来诡异至极。 安泽黎瞳孔皱缩,扭头看向陶珩君,却发现对方在专心致志地开车,根本没发现其他异样。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安泽黎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问:“珩君,你的前同事是为什么被辞退啊。” “泄漏公司机密。”陶珩君瞥他一眼,问:“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不是。”安泽黎说:“…..我刚刚好像又看见他了。”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 “是吗。”陶珩君似乎对这个话题不大感兴趣,但安泽黎外出还不足两日,却遇到了这么多诡异的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细长的舌头。 安泽黎这才想起来,他似乎从未了解过陶珩君工作的具体内容,只知道他在生物公司任职。 “珩君。”安泽黎突然开口。 “怎么了,亲爱的?”陶珩君问。 安泽黎说:“你工作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 “我突然发现,我对你的了解好像不够。” 8. 第 8 章 “没什么特殊的。”陶珩君淡淡地说:“无非就是研究一些特殊药剂,譬如我就主要负责抗体药品,内容很枯燥,同你说得多了,你怕是也会觉得无聊,便没特意告诉过你。” “以前你知道些基本内容,我忘了你失忆后把这些也遗忘了,算我考虑不周。” 陶珩君缓缓道:“并非是你不够了解我,亲爱的,是我这个人本身就很无趣单调,没有过多内容可供你了解,曾经遇到你的时候,我觉得在我的生活中,你就是最精彩的那部分了。” 闻此,安泽黎没有被甜言蜜语哄诱过后的欣喜,他勉强地笑了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但他现在也变得很无趣。 所以,他身上最吸引陶珩君的那部分早就消失了。 安泽黎听陶珩君说过,他曾经和陶珩君是青梅竹马,始终都在同一学校读书,在初中时还当了三年同桌,后来升入高中,他选择了学美术,陶珩君则坚定不移地选择纯理科。 两人的人生似乎有了分岔口,但也是在这段时间,陶珩君向他表白了,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两人经常挤出些零碎时间腻在一起,那时候的他们在身边同龄人眼中便是对方最要好的朋友。 家里曾经甚至摆放着画板,颜料画笔也很全面,但每当安泽黎坐到画板前,想通过做些曾经喜爱的事来唤醒记忆时,却觉得无比茫然,他压根儿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下笔。 失忆将他的画画能力完全带走了。 哪怕安泽黎坐到画板前时能觉得有些头疼,他都会觉得无比欣喜,那至少证明眼前的东西正在刺激他的大脑神经,但没有。他什么感觉都没有,画画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件完全陌生的事。 他曾问过陶珩君,能否让他看看他过去画的画,陶珩君在某天下班后带回来数幅精美的画作,安泽黎看着那些画完全想象不到自己当初是怎么画出来的。 他很痛苦。一场意外如此轻易地剥夺了他的所有。 其实,安泽黎想要适应外面社会环境,不仅是想了解真正的外界社会,还因为他想要克服困难,希望某一天他能够经得起长途跋涉,能回到老家去祭拜父母。 对于亲生父母,安泽黎甚至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因为陶珩君那儿没有任何他父母的照片。但陶珩君告诉他,他小时候和他父母长得很像,长大后相似点反倒变少了。 其实这次来,安泽黎还想问问陶父陶母,他们觉得他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想尽可能多得了解自己的亲人。但陶父陶母给他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以至于那句询问的话迟迟没问出口。 车在道路上快速行驶,安泽黎的脑袋愈发昏沉,完全是稍微放松便会睡过去的状态,但“要回家了”这件事悬在他心头,让他莫名有些排斥,胳膊上甚至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摩擦双臂,想让鸡皮疙瘩降下去,却没有任何效果。 安泽黎只能转眸看向车外,试图转移注意力,可不知为何,他眼花的频率越来越高,某个瞬间,安泽黎甚至看见车后视镜上也出现了一排蜘蛛。 它们移动着,缓慢在镜面上组成个图案。 那是个大大的叉。 安泽黎皱紧眉头,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再次睁眼时,蜘蛛已经消失不见,他松了口气,但当他低头看向皮肤时,却发现皮肤上似乎多了个诡异的凸起弧度,那弧度的轮廓似乎有些像…..蜘蛛。 安泽黎再次闭上眼睛,可这次,蜘蛛没有在他再次睁眼时消失,反而开始在他皮肤下缓慢地爬动起来。 他被吓得直接伸手摁住那处凸起,似乎想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将蜘蛛摁死在自己的皮肤下。当他抬起手掌后,凸起消失了,但那块皮肤就像后期缝合上去的,苍白得毫无血色,与周围的皮肤格格不入。 陶珩君叫了他一声:“亲爱的,你热吗,怎么额头上全是汗。” 安泽黎大梦初醒般,连忙开口回道:“不热,我只是…..眼花了。” “眼花?”陶珩君问:“你看到了什么?” 安泽黎想说蜘蛛,但又怕因此提醒了陶珩君,让他回到家后便着手开始准备消灭家里的全部蜘蛛。安泽黎思考数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他滚动了下喉结,说:“…..就是一些重影。” 陶珩君突然笑了。他说:“亲爱的,事不过三。” 而安泽黎欺骗他的次数刚好是三次。 安泽黎在外出前从未欺骗过陶珩君,因此每次欺骗都会让他心怀负罪感,他下意识记住了欺骗的次数。 就在安泽黎以为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谎言时,却听见他接着说:“你今天状态不大好,恍惚的次数太多了,回去之后我叫家庭医生给你简单检查下吧,别再让这种糟糕的状态持续下去了。” 恰逢红灯,陶珩君踩下刹车,汽车稳稳停住。他侧身贴近安泽黎,在他耳旁落下一吻,说:“看到你这样,我很心疼。” 安泽黎撑起抹笑,说:“珩君,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陶珩君说:“毕竟这不是你的错,一件事情如果是你的错,你早晚都会付出代价的,所以,没必要为任何事情提前道歉。” 这句话似乎只是在宽慰安泽黎,但不知为何,当陶珩君重新启动汽车时,安泽黎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他的心情不大好。 因为陶珩君的嘴角是向下的。 安泽黎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能静静地看着陶珩君,独自在内心纠结。 终于到家,陶珩君率先下车。 安泽黎看着对方的身影,连忙也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他追上陶珩君,牵住对方的手,笨拙地尝试打开话题:“珩君,家里有书吗。” 陶珩君看他一眼,说:“有。” 安泽黎扬起嘴角,说:“那今晚我们一起看书吧,我们好久没一起看过书了。” 以前陶珩君会往家里带一些少儿书籍,傍晚无事时,他们就会在床上依偎着 彼此,一起看少儿书籍上那些幼稚的插画和文字。 陶珩君盯了他几秒,说:“明天再看吧,今天你太累了,该早点睡。” 安泽黎有些失望,又不好强求,只能强撑着笑脸,扭头看向前方,却发现陶父陶母一如昨日他刚到时那般,并肩微笑着站在不远处。 那种别扭的诡异感又出现了。 但现在,陶母的笑容要比昨日更加灿烂,或许是今天的阳光正好,她的皮肤看起来都更加细腻白皙,眼角的褶皱也变淡了些许。 这些小细节安泽黎自然不会注意到,毕竟下车后单单走这几步,安泽黎的脑袋便涨痛得好像随时会炸裂开。走近后,他抬起眼看向陶母时,眼前似乎还围着团淡淡的黑影。 安泽黎下意识抓紧陶珩君,害怕自己一时不察直接摔倒在地。他拼命晃动脑袋,视野里开始天旋地转。 “珩君…..”安泽黎的声音都变得微弱,抓着陶珩君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渐渐松开。 就在他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的瞬间,陶珩君倏地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说:“他中暑了,我先带他回房间。” 陶珩君将安泽黎拦腰抱起,安泽黎的意识似乎短暂恢复了两秒,但很快又开始快速消逝。 在失去意识最后几秒,安泽黎似乎听见陶珩君问他:“你衣服里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蜘蛛?” 有吗? 安泽黎挣扎着想要抬起眼皮,可一切都是徒劳,最后,他只能发出道长长的气音:“…..不知道。” 安泽黎彻底没了反应,瘫软在陶珩君的怀里。 陶珩君垂眼看着怀里的人儿,抱着他的手突然松开了,安泽黎直接重重地砸到了地面上,陶母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想去接安泽黎,反应过来后又只能悻悻地收回手。 她满脸可惜地看着从安泽黎磕破的脑袋里往外流淌的血液。 多么美味的血液,就这么浪费了。 再看安泽黎的身体上,哪有什么蜘蛛。 陶珩君看着他的脸,说:“第四次。” 说完,陶珩君收回视线,直接抬步朝着家门走了过去。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陶父僵硬地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嘴角也在快速撕裂开,但撕裂后出现的不是伤口和鲜血,而是一排排细小的牙齿。 随着嘴角撕裂的长度快速增长,那些牙齿的体积也在不断增大,甚至还变得更加锋利。 陶母看着他的样子,嫌弃地扯扯唇角,说:“晚上才能进食,你现在急什么,像条狗一样流口水,真恶心。” 陶父迟钝地扭头看向她,一字一顿道:“第四次,他已经超过次数了,已经死掉了,可以吃掉了。” “啧。”陶母说:“那也只能晚上进食,这是家里的规矩,我就说肉不如血液大补,瞧瞧你这蠢样,都过了多久了,居然连这么基本的规矩都记不住。” 陶母甩甩手,说:“蠢货,赶紧把他抬回去吧。” 9. 第 9 章 安泽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掐住了搬,正在快速且猛烈地收紧,疼痛感从心脏中央开始蔓延,短短几秒,全身神经都被彻底麻痹,感知直接丧失。他最后的记忆,是视野里的一片黑暗。 安泽黎再次醒来时,看到的仍旧是一片黑暗,他迷茫了几秒,以为是陶珩君将他抱到了床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他现在的姿态压根儿就不是躺着的,而是站立。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飘动。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全身的重量都消失了,安泽黎以为这又是一场噩梦,拧起了眉头,干脆顺着那飘动的路线,任由自己的身体快速移动起来。 很快,视野里的黑暗慢慢被驱散,渐渐被光亮所取代,安泽黎却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竟是老宅的后花园。 他正飘荡在庭园长得最茂盛的那颗梧桐树旁。安泽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态,这很像他在电视机里看到的那些鬼魂。 这次的梦和鬼魂有关吗。 安泽黎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变得模糊的掌纹,有些无所适从。他静静地飘立在原地,往常在梦境中,即便他什么都不做,梦中的剧情也会在某个片刻自动推进,让他被迫完成这场梦。 但这次,安泽黎始终都飘荡在原地,他什么都没做,身边也没出现任何特殊的、可能触发梦境剧情的东西。而且现在,时间正在流逝的感觉是如此明显,按理来说,人在梦境中对时间的感知是很迟钝的,就像存在看不见的进度条,他只是跟着进度条在走,而非时间。 可现在,安泽黎能清楚地感知到,时间过去了许久,高悬在天边的烈阳正在缓缓转动。 这种让人分不清虚实的感觉,驱使着安泽黎伸手掐了自己一下,也是这一下,让安泽黎陷入到更深的困惑之中。 疼。 他掐自己的时候能感觉到疼。 不是梦? 但怎么可能呢。 如果不是梦,他怎么可能会变成鬼魂呢。 安泽黎开始控制自己的身体向远处移动,但他没有掌控鬼魂身体的经验,即便身体会随着他的一边开始移动,却并不能自行控制方向。他几乎是在乱飘,还好此刻只有微风,只会稍微吹偏他的身体,而不是直接将他卷刮到远方。 安泽黎笨拙地尝试着,通过实践来练习如何掌控飘动的方向,好在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不会撞上任何东西,只会直接穿过去。 他对后院不算很熟悉,只是在卧室里站在窗边远远地望过一眼,那一眼只让他记住了这棵梧桐树矗立在后院正中央,周遭围绕着十几层半高的灌木。 安泽黎胡乱飘荡着,完全摸不清方向,在他不知道第几次调转方向时,才终于找对了能进入老宅的方位。 他看着墙壁,深吸口气,闭上眼睛猛地控制身体往前一冲—— 他直接从墙壁穿过去了。 连墙壁都挡不住他吗。 安泽黎满心疑惑,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去找陶珩君。如果这是现实,珩君一定能帮他解决他身上的问题,就算不能解决,也能暂且安抚好他的情绪。 客厅里空无一人,陶父陶母不见踪影,阿姨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在飘到二楼时,安泽黎穿过卧室房门,却发现卧室里也空无一人。不仅如此,属于陶珩君和他的行李也全部消失了。 就好像这个房间里从未居住过任何人。 被褥枕头整齐地叠在一起,上面连半条褶皱都没有,一尘不染。 安泽黎找遍了整个卧室,却连半点儿属于他们的痕迹都没有。他再次飘出去,进入到每个房间里查看,却发现整栋房子都空无一人。他最后进入的房间,是在二楼走廊尾端的房间,那也是陶父陶母的房间。 里面没有人,对着门的墙壁上却悬挂着和客厅一模一样的结婚照。 不对,好像是不一样的。 安泽黎飘过去,凑近去看,发现这张结婚照中陶父陶母的笑容稍显僵硬,漆黑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欣喜、幸福的情绪,空得像被人硬塞进去的黑色玻璃珠。 但这都不重要,安泽黎想知道的不是有关结婚照的任何信息。 陶珩君到底去哪了? 安泽黎渐渐控制不住情绪,现在的情况就好像所有人都离开了,走向更美好的远方,却把他这个怪物留在了空荡的房子里。 他干脆从窗户穿过去,但陶珩君的车也不见了。 他走了吗? 他自己回家了吗? 他把他扔在这儿了吗? 恐惧的情绪让安泽黎变得有些慌乱,呼吸也紊乱起来,他要回家,他要陪在陶珩君身边。 这就像被刻在脑子最深处的指令,安泽黎的脑袋里渐渐只剩下三个字——陶珩君。 安泽黎的触手因情绪不受控而从身体里伸展出来,张牙舞爪地在半空中挥舞着。但触手也是半透明状态,它也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安泽黎分辨不清家的方向,一个初次外出的人,他能勉强在道路上自然地行走都算不错了,更别提单靠自己辨别出几十公里外的具体地址。 但他就像是被无数丝线牵引的木偶人,他不知道方向,脑袋里却像存在着什么寄生虫,正在操控着他,朝着某个方向飞快地飘去。 在这段漫长的路程中,安泽黎脑袋里“陶珩君”三字不再单单是执念,而是直接变成了一声又一声绝望地叫喊。 “陶珩君。” “陶珩君!” “陶珩君…..” 他要找到他的丈夫、他的爱人。 等安泽黎脑袋里的声音消失时,他已经回到了家门口。 那个只属于他和陶珩君的家。 他只需要穿门而入,或许就能见到陶珩君。但偏偏在这时,安泽黎就像突然恢复神智了般,他茫然地看向四周,不明白自己怎么能找回家,也不记得自己在路上到底见到了什么。 他只记得,他一直在喊陶珩君的名字。 “咔嚓。” 清脆的剪刀声响起。 安泽黎怔怔地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却发现是隔壁的邻居,那位美丽的妻子正站在院子里的盆栽前,拿着巨大的剪刀,面带微笑地修剪着植物枝杈。 这似乎也是在安泽黎变成这种恐怖的半透明状态后,遇到的第一个人。 安泽黎慌乱地收回触手,强撑出个还算不错的笑容,将手抬到与脑袋平齐的高度,模仿着先前陶珩君教他的那种打招呼的方式,一字一顿地对着女人说:“您今天过得好吗?” 往常,女人听见他说这句话,会弯起眼睛,笑吟吟地对他点头,说:“很好呢,你们呢。” 但这次,女人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依旧重复着修剪盆栽的动作,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安泽黎愣了愣,他原本以为是距离太远、自己声音太小,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却发现那人真的压根儿就看不见他。 他一遍遍地拉近距离,当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他的左胳膊被剪刀一遍遍地“剪断”时,女人仍旧毫无反应。 安泽黎怔怔地站在那儿,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是想认清事实。可就在他认清事实的五分钟内,他发现,女人修剪盆栽的手法不算多复杂,完全是机械性地重复着同一动作,只有脚下在缓慢地移动。 她就像个…..机器? 安泽黎了解的东西太少,甚至连形容都找不到合适的比对对象。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准备放弃打招呼,想回到家先看看陶珩君是否在家,但他刚转动身子,视线随意一扫,却看见了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深灰色的棱角瞬间就让安泽黎意识到那是什么。而且那东西似乎就在他家后院。 那是墓碑。 安泽黎踏出门的次数太少,更是连自己家后院都没去过,他家房子的面积没有老宅那么大,即便站在卧室窗户前,也只能看见后院的一小个荒芜的角落。 房间窗户的位置比较偏。 如果安泽黎没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现那个墓碑。 安泽黎呆愣愣地向后院飘去,在他看清墓碑全貌的一刻,安泽黎彻底失去全身力气。 因为墓碑上刻着三个字—— 安泽黎。 他的名字。 那是他的墓碑? 安泽黎连眼睛都忘了眨,他直勾勾地看着墓碑,墓碑前方放着盛放的鲜花,似乎是有人刚刚祭奠过。 所以…..他已经死了? 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他死了? 安泽黎想起,他失去意识前听见陶珩君说了句“他中暑了”,所以他的死因是中暑? 中暑是可以致人死亡的,安泽黎在电视上看过相关的新闻,前几年接连两个月的高温,最高温度直逼四十几度,那年的新闻报道过不少猝死惨剧。 安泽黎浑身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可他连膝盖磕到地面上的感觉都没有。 安泽黎脑袋里空白一片,待他终于能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现实时,脑袋里瞬间冒出个念头,如果他死了,陶珩君该怎么。 陶珩君曾经说过的,如果没有他,他的人生将变得无比灰败,他大概率无法接受那样的人生,会选择自我解脱。 所以,他在老宅中没看到任何人,会不会是因为陶珩君接受不了他的死亡,悲伤过度后寻了短见。如果那样的话,陶珩君寻死成功,陶父陶母会离开老宅,死守在陶珩君的墓前 痛哭;陶珩君寻死失败,陶父陶母会在医院死守着他,避免惨剧再次发生。 所以,陶珩君到底怎么样了。 他的爱人是不是已经走向了最极端的结局。 安泽黎痛苦地抱住脑袋。 他为什么偏要出门呢。 乖乖地待在家里,当一辈子不会飞的宠物鸟不是很好吗。 他已经有一位非常好的爱人了,他还想奢求什么呢。 他为什么偏偏要贪心,偏偏要出去呢。 安泽黎跪在原地良久,才咬紧牙关,重新站起身。他看了眼后院,后院杂草丛生,除了他的墓碑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安泽黎擦了把眼泪,还是决定飘回家,万一陶珩君没有想不开,万一他此刻只是躺在家里休息呢。 但就在他满心忧虑地穿过墙壁,飘进家里时,却发现家里漆黑一片,所有灯都关着。他先飘向卧室,空无一人。 安泽黎惴惴不安,选择再看看楼下。但就在他忐忑地生怕看见什么自己不愿接受的事情时,却骤然发现了一簇微弱的光亮。 他悬着的心似乎稍微落了些。 安泽黎强撑起精神,继续向光亮的方向飘起,然后,他就看见了—— 那簇光亮来自电视机。 电视机屏幕正在亮着,有限的光亮笔直地向前投射,散发着森白光芒。而电视机对面的沙发,那个安泽黎最熟悉的位置上,正坐着他的爱人。 陶珩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和安泽黎预想中不同,陶珩君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痛苦,他嘴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彰显着愉悦的心情,可他的愉悦并非由电视内容勾起的。 陶珩君侧着脸,视线正随意地落在身旁那人身上。 安泽黎看得清清楚楚,一个陌生容貌的男人替代了他的位置,依偎在陶珩君的怀里。因过度兴奋而不断摆动的尾巴足以说明这个男人的身份也并非人类。 陶珩君的笑意,也只是因为那个怪物用尾巴轻轻地勾弄着陶珩君的小腿。那种调.情的手段,安泽黎也曾用过,只不过他没有尾巴,只能用触手勾住对方。 但现在呢。 他记得清清楚楚的幸福时刻,却成了另一个怪物随便就能复制粘贴的存在。 安泽黎死死地盯着沙发上那两人,但他们亲密无间,眼中只有彼此,和邻居妻子一般,压根儿就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安泽黎飘过去,不敢相信眼前人是陶珩君,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丈夫。他的腿伸直被那个怪物的尾巴无意间挥散扭曲。 这个人怎么可能是他的丈夫呢。 陶珩君明明说过只爱他一个。 陶珩君不会撒谎的。 不会的。 绝对不会的。 这个人只是和陶珩君长得一样、行为习惯一样罢了,那个怪物在复制他曾经的行为,那么眼前这个“陶珩君”是否也只是在复制他的爱人。 安泽黎犹如无头苍蝇,他痛苦地看向四周,希望能出现一个人击碎这场令他无比绝望的噩梦。陶珩君绝对不会在他离世后不久便爱上另一个人的。 可他什么都找不到,其余地方都是黑暗的,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唯一能看清的还在不断刺痛他。 安泽黎慌不择路,直接扭头,想要逃离开这令他窒息的地方。 可他刚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正在用他熟悉的声音说着熟悉的誓言。 “放心吧亲爱的,我绝对会爱你一辈子的。” “我那么爱你,我的人生里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 “别再说那些话了,这会让我伤心的。” “……..” 安泽黎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彻底挪动不了了。 那种心脏正在被人猛攥的滋味再次出现了。 安泽黎不断地深呼吸,但每次空气涌进鼻腔,他先感觉到的是干涩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安泽黎才下定决心要离开,但也是在这时,他骤然发现—— 他没法出去了。 每当他尝试穿墙而出时,整个身体便会快速扭曲,被莫名的力量拉回原地。 安泽黎深吸口气,缓缓转身,他原本是想再看一眼陶珩君,便另寻出路。但就是这么一转身,安泽黎骤然发现,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 不对…… 是很多东西。 猩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个个亮起,安泽黎僵硬着身子,发现那些光芒并非丛某处射出的特殊灯光,而是—— 无数双猩红色的眼睛。 这些眼睛都在注视着陶珩君。 死死地,紧盯着。 10. 第 10 章 整个客厅就像是被血红色的警示灯包围起来了,空气似乎都就此凝固,让人喘息不过来。但偏偏,处在危险正中央的陶珩君是最自在的那位,他看不见周遭的警示,甚至察觉不到前一位枕边人的莅临。 陶珩君的手掌搭在怪物的侧腰上,他眸中偶尔闪烁起亮光,却仍旧照不透他内心最深处的真实想法。他温柔地吻着身侧人的额角,说:“你刚刚出院,状态还不太稳定,我直接跟公司申请了休假,这一周我都会在家里陪你,等你情况好些,确认无误后,我再接着上班。” 而安泽黎的记忆初始,有关他出意外后回到家后的第一段记忆,也是陶珩君这样体贴周到的关怀。 陶珩君叫着那个怪物“亲爱的”。 安泽黎整个人瘫软下去,他像是被抽出了灵魂,呆愣愣地旁观着这段完全复制粘贴出来的桥段,满脑子都是“怎么会呢”。 他不是察觉到什么异常,能够拥有十成十的把握说这就是梦,只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现实,他真得没办法接受,他真得会崩溃。他仅有的记忆都是围绕陶珩君展开的,如果陶珩君对他的爱是假的,是随时可以抽出并以相同方式投射到其他人身上的,那他这个活在“虚假”中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曾经是真的在活着。 或许他早就死了,或许从前种种只是他做的一场更加漫长、更加沉浸的美梦。 安泽黎转动眸子,看向满脸甜蜜的怪物。 他曾经也是这样。 这个怪物现在一定觉得很幸福吧,一定觉得这辈子只能依赖陶珩君,也必须依赖陶珩君了吧。 渐渐的,安泽黎的脑袋被各种各样的想法填满,乱糟糟的东西几乎蒙蔽了他的眼睛。他没去想那些拥有着红色眼睛的存在到底是什么,甚至感觉不到应有的恐惧。 正常情况下,他现在早就应该快速后退,躲避到一个能让自己稍微有些安全感的角落,或者是跑到楼上去寻找离开这栋房子的方法。可现在,执拗的、被背叛后的怨念正在快速占据上风,安泽黎自己都没感觉到,他的眼睛也早在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想要扑上去绞杀那个取代了他位置的怪物,可先前他分明没有任何怪物身上可能存在的杀戮冲动,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的怪物能力去伤害别人。在与陶珩君相处的过程中,他学会的只有温顺、讨好。 但现在,就像是本能瞬间被唤醒了。 他的触手正在快速窜出,疯狂在空中挥舞着,触手前端甚至直接变成了锋利的尖锐模样,随时可以将人直接刺死。 安泽黎的不甘越明显,杀念就越重。 他想要杀掉那个怪物,他要抢夺回那个位置,不过短短几分钟,他便遗忘了想要辨认这是否是现实的想法。 可触手根本触碰不到那个怪物,也触碰不到陶珩君,他的触手只能像最卑微的信徒,低贱地紧贴着那两人脚边的地面,不断地颤抖。 安泽黎的身体也在此刻缓缓飘起,他脸上的表情不再痛苦,眼珠里的光亮彻底熄灭,黑漆漆的瞳孔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出去了应有的情绪,他双臂无力地垂在腿边,眼睛永远对准陶珩君所在的位置。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偶尔闪过幽怨缠绵的爱意。他的身体正在无意识地移动,周围那些红眼睛的存在也在无意识地飘荡。 安泽黎进入了红眼睛的群体之中。 他成为了“提线木偶”大军中的一员。 电视屏幕中的画面跳转,亮度骤增,光亮能照清的的空间突然扩大,躲藏在黑暗中的存在也短暂地被照亮了面孔。 如果安泽黎能够将视线从陶珩君身上挪开,转眸向身侧看上一眼。他就会发现,那些红眼睛的存在分明是各种类型的怪物,他们身体上的怪物特征如此明显。 从嘴里突出压在嘴唇上的獠牙,只有动物身上才存在的身体构造,覆盖在皮肤表面的干涩鳞片,不正常的身高体型,从背后正中央生长出的数十条手臂。 他们怪得突出,怪得多样,却都长着同一张脸。 就在安泽黎飘向这群怪物中央之时,依偎在陶珩君怀里的那个怪物的脸也在快速发生改变。原本他面部的五官不算十分突出,就像是低画质视频中可以被模糊后的存在,方才的安泽黎以为这也是这个怪物的特性,就像他的面容偶尔会发生扭曲一样。 但现在,这个怪物的五官快速变化,渐渐的,他的面容变得与安泽黎一模一样。 他嘴角挂着浅笑,看着陶珩君,小声询问:“珩君,我的名字怎么写,是哪几个字啊。” 陶珩君看着他那变得清晰的五官,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抓住怪物的手腕,伸出手指在对方掌心缓慢写着笔画:“安心的安,沼泽的泽,黎明将至的黎。” 怪物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安、泽、黎,这是我的名字。” “对。”陶珩君笑着说:“亲爱的,一定要记住自己的名字。” “我肯定会的。” “……..” 怪物幸福地笑着,重新扭头看向电视机,他才刚刚出院,过去的记忆尽失,导致他对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内容都极其感兴趣。但现在的他还不大会隐藏情绪,每当陶珩君靠他更近些,他的尾巴便会快速摇晃起来,停都停不下来。 陶珩君随意地瞥了眼正在蹭自己小腿的尾巴,便也抬起眼皮,看向自己面前的电视机。但就在画面跳转,屏幕亮度变暗的瞬间,陶珩君分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屏幕上倒映的那一张张完全相同的面容,也看见了那一双双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但他的情绪没有任何波澜,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后方那些令人恐惧的怪物鬼魂。 也是,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人类怕鬼、怕怪物,是怕这些更加难以揣测的存在会突然伤害到自己。可那些鬼魂都是被陶珩君亲手害死的存在。 即便那些鬼魂真想害 他,怕是也没那个能力。 陶珩君舔了舔嘴唇,只觉得无趣。 没有任何变化、不断循环的生活,就像是无法通关、只能一遍遍从头来过的单机游戏。陶珩君想为自己创造出个完美的陪伴者,却发现这些陪伴者都愚蠢至极。 夜晚,怪物躺在被褥里,双手紧紧地抱着陶珩君,尾巴不受控地在陶珩君身体上不断蹭弄。 陶珩君却只是轻轻地将他的尾巴拨开,说:“亲爱的,你要学着控制自己的尾巴,我害怕我夜里会压到他。” 可怪物根本无法控制,尤其是这尾巴没法自行回缩,只有在主人拥有熟练的掌控能力后,才可能令它短暂消失。 于是,尾巴还在不断靠近陶珩君的身体。 陶珩君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掀开被角,突然坐起身。怪物看见他的动作,立马轻声问:“怎么了,珩君。” “没事。”陶珩君微笑着说:“只是觉得有些睡不着,你先睡吧,我出去透口气。” 怪物却一把抓住陶珩君的手腕,他轻皱眉头,说:“这么晚了,我陪你一起出去吧,你要是不在我身边,我怕是也睡不着。” 陶珩君盯着他两秒,没说任何话。就在怪物刚想问“怎么了”的时候,陶珩君突然拿起了自己的枕头,他动作轻柔、缓慢地将枕头压到怪物的脸上,而后,快速用力。 窒息感袭来,怪物只挣扎了半分钟,便彻底没了动静,而那令陶珩君有些烦躁的尾巴,也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这尾巴不是不能控制,不是不能收回去,只是没找对方法而已。 陶珩君拿起枕头,看着那闭上眼睛的怪物,“啧”了一声。他转眸看向床边的空间,只见那些游魂早就跟随他来到了房间,仍旧在紧紧地盯着他,每个游魂在对上他视线的瞬间,都会喃喃出声:“珩君,我爱你。” 陶珩君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没有管床上那具尸体,只是重新躺下,将被子盖到自己身上,便闭上眼睛准备睡去。 这次,没有尾巴打扰他,他很快便睡了过去。 陶珩君熟睡时的睡姿一成不变,永远是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如同一具被人精心摆好动作才放进棺材里的尸体。 就在他睡觉时,那些游魂仍在死死地盯着他,而那个已经死亡的怪物,在两个小时后突然开始缓慢融化。 融化出来的液体不会弄湿床单,却像受到指引的特殊物质,朝着陶珩君所在的位置缓慢流动,直到接触到他的皮肤。 没错。 融化出的液体,直接融进了陶珩君的身体。 当怪物完全融化,液体全部被陶珩君吸收后。陶珩君的身体开始快速变化。 在微弱的光亮透过窗帘照进房间时,陶珩君的身体右侧出现了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但这两个身体是紧挨着的,因为他们没法分开,他们的皮肤相连、血肉相通。 11. 第 11 章 陶珩君醒来时,与他血肉相连的那具附加身体最先睁开眼睛,但那双眼睛空洞漆黑,里面没有任何正常人类会拥有的情绪。漆黑的眼珠缓慢地转动着,头颅也一并扭转,那具附加身体就那样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陶珩君。 陶珩君睁开眼睛后,连半分眼神都没给它。他坐起身,下意识想要抬起右手将额前的碎发拨开,却发现伸过来的是附加身体的右手。他自己的右手和附加身体的左手紧密粘合着,完全丧失了感知能力,也无法加以控制。 这时,陶珩君才扭头看向右侧另一具身体。那双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他,透过瞳孔中的倒影,陶珩君能清楚地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麻木平静。 他坐了足足五分钟,才不紧不慢地下了床。 两具相连的身体做着相同的动作,脚步整齐划一,看起来就像是天生畸形的同体双胞胎。 陶珩君走到厨房,他将手摸到光滑平整的墙壁上,手指稍微一动,墙壁上瞬间弹出个抽屉。抽屉的空间不大,里面放着的东西却不大少。 几管药剂,注射针,缝东西的针线,锋利的尖刀,打火机,以及一盒尚未拆封的香烟。 这是安泽黎从未发现过的。 陶珩君将香烟拆封,掂出一支含住,点燃,他深吸了口,才重新伸出手,将抽屉中的尖刀拿出来。 刀柄在他掌心转了几圈,陶珩君蜷缩起手指,将其抓紧。 他甚至不用特意去调整角度,寻找合适的下刀点位,就像是闲了太久,突然又要做麻烦事儿让他觉得有些不耐烦,他微微皱着眉头,手起刀落,动作稳稳地顺着两具身体粘合在一起的那片皮肤切割了下去。 刀刃切到两个胳膊肘想贴的位置时,由于两根骨头挨得太近,刀会出现轻微的滞阻感,疼痛也会更加明显。 陶珩君脸上表情变都没变,他手上用了些力,猛地往下摁,就像是屠夫宰畜生那般,当地面上的血水汇聚成一大滩时,附加身体也“嘭”得一声,砸到了地上。 而陶珩君身体右侧被切割的部分,血液还在大量往外流。他慢悠悠地把刀伸进水池,清洗干净刀面上的血液,再用毛巾将水擦干,才将刀重新放回抽屉里。 紧接着,他取出药剂,用注射针将药液注射进自己的体内,伤口处流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伤口边缘还在不断长出肉芽。在陶珩君终于抽完那支烟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连半点儿疤痕都没留下。 没了附加身体,陶珩君的身体要轻松许多,他用手扶着后颈,活动了下颈椎,才转眸看向地上那还在流血的身体。 血液蔓延,陶珩君的脚上都沾满了鲜血。 先前这种事情他通常都是在公司里进行,毕竟那样,就有机器人帮助他进行彻底清理,完全不用他自己多动一根手指。但昨晚他捂死“安泽黎”后没在自己和尸体身上注射抑制剂,等他醒来后两具身体已经连接在一起,他总不能顶着那模样去公司。 那样,他这个怪物怕是要被人围剿着送到奴隶市场,结局再糟糕些,他就要被公司里的那群同事联合捆绑起来进行解剖研究。 陶珩君作为那个公司里的一份子,自然清楚公司里都是一群怎样的疯子。 陶珩君抓着附加身体的头发,将他拖拽进卫生间,地板上留下长长一条拖拽式的血痕。 附加身体被切割下去,却仍旧拥有呼吸,他的眼睛像是安装了自动锁定装置,陶珩君在哪儿,他就盯着哪儿。 陶珩君将他扔到卫生间最里面,才松开手,缓缓站直身体。他没去管那具身体,而是先拿起拖布,准备去清理厨房里的血液。路过镜子时,陶珩君不经意间一瞥,发现自己的脸上迸溅了几滴血液,他面无表情地用掌心重重地将血液擦拭干净,便径直走了出去。 再次回来时,他手里多了套针线。 陶珩君抽出黑色的线,将其钻进细针的孔里。他走到附加身体旁,缓缓蹲下身,手里拿着针线,开始对那具身体左侧像被剥皮后留下的伤口进行缝合。 陶珩君的缝合技术很好,可惜针线只是最普通的、用来缝衣服的针线,这也导致那长条伤口缝合完毕后,看起来又粗糙又精致,略有些不伦不类。 但这并不重要,只要让他不要继续流血就好了。 流出来的血要是被那些鬼魂吸收了,确实有些麻烦。 比如此刻。 陶珩君就发现,在那密密麻麻的鬼魂之中,有两个鬼魂的颜色似乎变深了,就像是缺失颜色的画作突然被人补上了色彩。他们的眼神、情绪都变得更加生动。 他们对上陶珩君的视线时不会说“我爱你”,只会充满迷茫地问:“这是噩梦吗,这真的是梦吗。” 梦? 陶珩君倒是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那些触碰到血液的鬼魂会暂时恢复理智,想起先前的记忆,这些鬼魂会略有些麻烦,但麻烦也并非无法解决,毕竟只要这些鬼魂彻底意识到这是现实,并且崩溃地接受不了现实,就会重新变成毫无意识的状态,继续成为那密密麻麻的鬼魂“木偶”中的一员,直到那鬼魂的能量厚度不足以支撑他继续飘荡,他就会彻底消失。 这个规律是陶珩君在三年前发现的,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发现过任何鬼魂的消失,毕竟鬼魂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也没必要挨个盯着、整日清算其中是否少了某个,那不重要。 没了一个,还会再来无数个。 早晚,这栋房子里的鬼魂会彻底将陶珩君的生存空间都淹没。 但那也不是陶珩君该考虑的问题。 毕竟,即便现在仍留有充足的生存空间,他的生活也没好到哪去,不是吗。 缝合完毕,陶珩君又点燃了一支香烟。他不会吸烟,也没有烟瘾,他吸烟的频率很低,因此每次点燃香烟,他的脑袋都会无比眩晕,像是被短暂地屏蔽掉了那些他不愿去面对的糟糕情绪。 陶珩君很清楚那是一氧化碳吸入过量导致的眩晕,对身体的危害很大,但他仍旧偶尔需要这份危害。 陶珩君看着附加身体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庞,满脸厌恶地扯扯唇角,终究,他还是战胜不了这份厌恶,烟还没抽完,他就重新蹲下身,利用手里的针线对附加身体的面容进行特殊的改造。 …….. 安泽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只知道他就像吃了安眠药,上一秒分明没有任何意识、记忆,下一秒睁开眼,就必须满腔迷茫地迎接在他昏睡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陶珩君拿着把刀在切割什么,待他看清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一步,却发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什么。安泽黎猛地回头,就发现他撞到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他自己。 他撞到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怪物。 不对,怪物的外形,包括半透明状态都和他一模一样,但这个怪物没有触手,只有骨头拼凑出来的蝎尾,尾巴尖端的毒针还在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偏偏这个怪物被撞到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神呆滞地盯着正前方的陶珩君。 安泽黎瞬间想起来了—— 他死了。 他变成游魂了。 安泽黎惶恐地抬眼向周遭看去,却发现周围都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而且他们的表情都是同样的。 安泽黎踉跄地后退,可他还未退出这个怪物群体,就感觉自己好像突然被人抓住了。 “只有我们两个醒来了。” 安泽黎顺着声音看过去,却发现是长着鳞片的“自己”正在跟他说话。 那人看着他,说:“看来你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叫安泽黎,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我们所有鬼魂都叫安泽黎。”他笑着,声音不高不低地对安泽黎说:“我们都长着一样的相貌,而且都是失败品。” “什么意思?什么是…..失败品?”安泽黎有些发愣,他听不明白。 “意思就是,我们都没能成为珩君心中最完美的丈夫,我们都不是合格的人夫,我们都触犯过他的禁忌,从而被淘汰掉,成了失败品。”那人微笑着说:“作为怪物,我的特殊之处是我的怪物特征基本等同于童话故事中的人鱼,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叫我,可以叫我为‘人鱼’,我就称呼你为‘触手’了,当然,你不想称呼我也没关系,毕竟可能过不了几天,我们就会再次变成没有任何意识的状态。” 安泽黎下意识咬了咬嘴唇,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安泽黎”看起来比他更加强大,对方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理智地对他进行介绍。 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人鱼似乎看出安泽黎的无措,他盯着安泽黎几秒,便开口说:“你应该刚变成游魂没多久吧。” “嗯。”安泽黎犹豫着说:“我也不知道我变成鬼魂多久了,我只记得我变成鬼魂后看见珩…..陶珩君有了别的怪物爱人,之后再有意识时,就是现在了。” 人鱼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俯身在安泽黎的侧颈处嗅了嗅,说:“你才死亡不到一周啊,我想起来了,你刚刚成为珩君的丈夫时,我也苏醒过,那时候你因为我的靠近而面容扭曲,你很惶恐呢。” “之后,我又苏醒过一次,你依旧是珩君的丈夫,往常我每次苏醒时,珩君的丈夫早就换了,但你存活的时间似乎比我们都要…..长很多呢。” “我面容扭曲是因为你?”安泽黎却只抓住了这个重点。 12. 第 12 章 “当然。”人鱼分明也是“安泽黎”,但他的性格和安泽黎完全不同,他面上带着笑容,彰显着他性格中令人难以忽视的恶趣味,他突然凑得很近很近,近到安泽黎几乎能感觉到他喷洒在自己脸上的呼吸。 那呼吸是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 人鱼说:“我们都是怪物,而且珩君梗横在我们之间,让我们成为另类的竞争关系,即便我已经死了,已经变成了游魂,但脑袋里的执念仍旧在告诉我,我不能让你安然无恙地成为珩君身侧最幸福的那位爱人,我成为了失败者,所以我见不得别人成功。” “不仅是我这么想,在这栋房子里的所有游魂都是这么想的。” “我们都被赋予了人夫的身份,那就应该尽到人夫的职责,守卫自己唯一的爱人。” “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他又问。 安泽黎沉默几秒,刚要开口,就被人鱼掰着脑袋,被迫看向陶珩君所在的方向。只见,陶珩君正拖着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往卫生间里走。 人鱼推着安泽黎,和他一起飘向血泊上方,他说:“是珩君的血液刺激我们恢复意识的,如果想多清醒一段时间,就尽可能多地沾染血液吧。” 飘到血泊上方,安泽黎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颜色,似乎透明状态被稍微削弱了。但人鱼的变化并不太大,安泽黎发现他只站在血液最少的边缘,而非血泊中央。 其余游魂都已跟随陶珩君飘向卫生间,有个游魂飘荡时似乎沾染了少量血液,但他的眼神也只清醒了几秒钟,便再次变回原来那副模样。 这是…..为什么? 如果人鱼说的是真的,那安泽黎苏醒过来,肯定是沾染了血液,可他站在游魂中央,按理来说,即便是被迸溅了几滴血液,也该像方才那个游魂一般,很快便再次失去意识啊。 人鱼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轻笑了声,说:“因为你死的时间短,你的灵魂质量是最好的,所以吸收少量血液后也能清醒很长时间。” “而且,只要你吸收过血液、清醒过,之后即便你不吸收血液,也有一定概率会突然苏醒,我就是个例子。” “但很可惜,我死了太久了,我已经死了半年了,算是这些游魂里撑得最久的了,我的灵魂已经变得很单薄了,估计过不了多久,我的灵魂就会自然消亡了。” “半年?”安泽黎重复道。 “是的。”人鱼说:“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成为珩君的丈夫很多年了,但实际上,那只是你以为的,你长期被关在这栋房子里,周遭还有其他游魂做干扰,磁场乱得可怕,会让你对时间的感知出现误差。” “珩君,他自然也乐得利用这种误差。” 人鱼突然抓着安泽黎的手腕,拉着他往卫生间里飘去,说:“你好好瞧着。” 于是,安泽黎就这样看着陶珩君对那个身体进行缝合、改造,也看着那个身体的面容一点点变成另一个“安泽黎”的模样。 人鱼说:“他会成为珩君的下一位丈夫,你猜猜他能撑多久。” 陶珩君将改造完毕的“安泽黎”从地板上扶起,拖回卧室,细心地为其换上新睡衣,而后低垂着眉眼,静静地看着尚未彻底苏醒的“安泽黎”。 安泽黎不得不承认,在见到陶珩君温柔地注视别人时,他的心脏仍旧无比酸痛,脑袋里瞬间产生一种想要毁掉那个“安泽黎”的想法。 嫉妒正在腐蚀他的理智,他感觉得到。 安泽黎甚至不受控地想要上前,用触手将“安泽黎”卷走,再杀死。 但他刚挪动些许,就被人鱼拽了回去。 人鱼说:“我们要躲在游魂中央,否则珩君会注意到我们的异样,当我们的行为令他感到十分不悦时,他会动用特殊手段将你我再次杀死,彻彻底底地杀死,连魂儿都没了。” “曾经有一位和我一起苏醒的新人,就犯了这个愚蠢的错误。” 安泽黎眼睫颤动了下,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他甚至不知道该揪住哪个要点开始发问。最终,他先问出了句:“所以…..珩君一直都能看到房子里的游魂,并且我们做什么他都能看到,是吗?” 人鱼笑着凝视着安泽黎,给出了个残忍的答案:“当然,每次他拥抱你的时候,对你许下诺言的时候,都有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在注视着他,而他就比较薄情了,只有心情好时,才会看我们几眼。” 突然,人鱼“嘘”了一声。 安泽黎条件反射地抬起眼皮看向陶珩君,他原本以为是陶珩君发现了他们,却发现现实比想象要残酷得多。陶珩君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他只是温柔地、一如安泽黎记忆初始时那般,注视着那个全新的“安泽黎”,并且轻声地说了句:“你醒了,亲爱的,出院回家的路上你睡着了。” 语调起伏,甚至是每个字眼间轻微的停顿,都和他当初和安泽黎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这就像是精心写好的剧本,陶珩君这个常驻嘉宾烂熟于心,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每个新来的对手演员说着剧本中的每一句话。 他含情脉脉地倾诉衷情,可他的情,也是复制粘贴来的,是假的。 安泽黎已经疼到麻木,他甚至感觉不到心脏的存在了。 如果一切都是假意的重复,一切都是早已写定的剧情,那他当初面对陶珩君时的悸动与卑怯又有什么意义。或许陶珩君早就在其他的“安泽黎”那儿见过无数次了。 安泽黎的腿都软了,此刻,那种信仰崩塌的感觉比见到陶珩君拥抱着其他怪物时要更加强烈。 他下意识抓住人鱼的小臂,希望有人能短暂地撑着自己,但人鱼似乎极其乐得看到他这痛苦的模样。人鱼笑着说:“很绝望吧,我第一次苏醒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但人鱼那时的痛苦要更加清晰。 因为他死亡的时候,这栋房子里的游魂数量很少,压根儿就没有其他 的游魂直接告诉他真相,那时的陶珩君也不像如今这般漠视冷淡。 所以,人鱼所得知的真相,是一时兴起的陶珩君亲口告诉他的。 你全身心相信且信赖的爱人,突然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他面无表情、毫无温情可言,甚至落在你身上的眼神也只是为了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你的反应令他感到无趣,他很快便挪开视线,从此之后对你视而不见。 换作你,你会作何感想。 人鱼看着陶珩君那张脸,每次苏醒时,他都想冲上去质问陶珩君,去争辩真与假、情与爱,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种深深的绝望取代。 因为他清楚,在这场游戏里,陶珩君是绝对的暴君,即便他突然大发慈悲想要安慰你,说出的话也只会像圣经一样。 听着慈悲圣洁,实际上假得你只能强逼着自己继续自欺欺人。 直到今日,人鱼都不知道陶珩君到底想从这场游戏里得到什么、什么样的“安泽黎”才算是最完美的成功者。 他甚至认为,或许在陶珩君的一生里,都不会出现那个成功者。每个“安泽黎”的宿命就是醒来再死去,周而复始地被执念操控,直至彻底消亡。 可即便如此,人鱼在看到安泽黎时、在同他说话时,仍旧会不受控地陷入到嫉妒之中。即便这是个失败者,他也会嫉妒对方曾经获得过陶珩君的爱,即便那份爱虚假、傲慢、时时刻刻都夹杂着非正常标准的审视。 人鱼看着安泽黎那痛苦的表情,再扭头看向另一个正被陶珩君拥入怀中的“安泽黎”,这一切荒诞诡异,同时也编织出更加扭曲的漩涡。 安泽黎痛苦地抱着脑袋,人鱼原本以为他会说“我好恨他”,结果就听见安泽黎说:“如果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循环,那我的苏醒又是为了什么呢,在彻底消散前再经历一遍绝望吗。” “既然他看得到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平静地继续创造下一个‘安泽黎’。” “而且,为什么我们都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都是一个名字,为什么非要是人类转变成怪物的身份,他自己又为什么要伪造成普通人类。” “他到底想看到什么?” 人鱼听着他说的话,觉得这些问题压根儿就没有任何意义,得到了答案又能怎样呢。可突然间,他看见安泽黎直接冲了出去,冲到陶珩君面前,大喊着:“陶珩君,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不干脆在最开始就把我掐死,为什么还要等到见父母之后。”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种问题没有意义的。 陶珩君怀里的“安泽黎”突然尖叫出声:“我的头好痛。” 他直接砸到了地上,痛得抱头蜷缩起来。 安泽黎愣愣地看着,突然意识到,这和他的面容扭曲是同样的性质。但是为什么先前他面容扭曲时总是发生在陶珩君不在场的时候,难道先前就没有其他游魂像他一样冲上来质问吗。 13. 第 13 章 多么可笑,都到了这种地步,安泽黎还在隐隐期待着自己是这些“安泽黎”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安泽黎”,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上突兀地出现了几道疤痕,那些疤痕刺眼丑陋,狰狞地攀爬在脸上,分明是陶珩君对他的五官进行缝合改造后留下的,只不过后面陶珩君为其注射了某种特殊的药剂,让那疤痕直接消失了,但现在,因为安泽黎的靠近,疤痕再次显现。 安泽黎踉跄地后退了步。 倒在地上的“安泽黎”在痛苦地嚎叫着,陶珩君却没有任何表示。安泽黎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就发现陶珩君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安泽黎瞬间想起人鱼说的话,如果惹怒陶珩君,他就会永远消失。 安泽黎心底瞬间升腾起强烈的恐惧感,他的脸唰得失去了血色。 “珩君,我不是…..”安泽黎想要解释。 陶珩君“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许不耐烦。他稍微挪动视线,待看清安泽黎身后的触手时,眸子似乎稍微停顿了片刻。 这是他的上一任丈夫,上一个安泽黎。 至于那个连十二小时都没活够就被捂死的“安泽黎”,直接就被陶珩君忽略了。 其实每个安泽黎的性格都是不同的,因为这不是陶珩君能控制的。那毕竟是自动生长出来的附加身体改造出来的,这就像从他头上揪掉一根发生了变异的头发,他只能对头发的外形进行改造,却无法决定性地塑造头发的内里结构。 改变得太多,那就不是头发了。 所以,一旦对附加身体进行太多更改,那改造出来的就不是“安泽黎”了。 那是更加不可控的存在。 包括安泽黎的怪物形态,陶珩君也没法决定,那完全是随机的,所以这么多游魂中,有不少都是还未存活几个小时,就被陶珩君亲手弄死了的。 事实上,眼前这个长着触手的安泽黎,已经是陶珩君心目中最满意的“安泽黎”了。但可惜,撒谎可不是个好习惯。 撒谎的次数太多,可能就会导致背叛。 陶珩君要把可能背叛的坏苗早早掐死,以免过后发生更加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陶珩君是傲慢的,他不愿意引导、教育,他只想付出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完美的成品,他连半点儿品尝酸涩的精力都不愿付出,只想毫不费力地享受美味多汁的果实。 而现在,那颗突然长坏了的果实冲到了他的面前,他想要质问他,却又不受控制地感到恐惧。 这个安泽黎十分胆怯,陶珩君是最清楚的人。 陶珩君看着安泽黎脸上的表情,他分明应该收回视线,看向地上那位新丈夫,但不知为何,或许是眼前安泽黎那怯懦的表情令他想起了两人相处时的画面,又或许单纯只是他一时兴起,想听听这个怯懦的丈夫能说出什么质问的话来。陶珩君竟一时没有挪开视线,而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可陶珩君这样人眼神反倒让安泽黎丧失了把话说完的勇气。 安泽黎的呼吸有些乱,他慌不择路地飘向倒在地上的“安泽黎”身旁,但他靠得越近,“安泽黎”的脑袋就越痛。 没过几秒钟,安泽黎就眼睁睁地看着“安泽黎”的脑后竟直接裂开条血淋淋的缝,就像脆弱的布偶娃娃生生被人撕开了。 哀嚎声更加刺耳尖锐。 “痛,我好痛!” 陶珩君这才看了他一眼,但也仅仅只是一眼而已。他没有伸出手将地上的人抱起,没有轻声安抚,也没有将安泽黎驱赶走。 安泽黎头一次意识到,他骨子里也是有劣性根的,因为看到这一幕,他甚至有些窃喜。仿佛他正在扳倒一个侵占自己位置的劲敌。 “你在笑什么?”陶珩君突然出声说。 安泽黎有些错愕,陶珩君正在看着他,那这句话只可能是对他说的。 他在笑吗? 安泽黎下意识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 陶珩君再次开口说:“你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笑吗。” 陶珩君嗤笑了声。安泽黎莫名觉得这有些像贬低的嘲笑,他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就看见陶珩君率先动了起来。 陶珩君掐着地上那个“安泽黎”的后颈,强行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就像拖拽牲畜一样,将其硬生生拖进了卫生间。陶珩君出来后,将卫生间的门直接锁上了。 那哀嚎声也彻底被隔绝在卫生间里。 陶珩君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流露出些许疲惫,他的视线从左划到右,最终精准无误地锁定在安泽黎的脸上。 他说:“你弄坏了我的新丈夫。” 弄坏了? 安泽黎想起对方脑袋后可怖的裂口,下意识问了句:“他脑袋上的伤口…..不能愈合吗,我面容扭曲都会在一段时间后恢复正常。” “当然不能。”陶珩君不紧不慢地挽起衣袖,这时安泽黎才发现,他袖口居然迸溅上了几滴鲜红的血液。他还在继续说:“他才刚被制造出来,还很脆弱,你出现得太不合时宜了,亲爱的。” 他还在叫他“亲爱的”。 多么可恨的温柔。 安泽路一时有些恍惚,陶珩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也是这个表情让安泽黎意识到,眼前人早就不是他的爱人了,他爱的那个陶珩君不会露出这种表情。安泽黎大梦初醒般,猛地低下头,他不敢再看陶珩君的脸,他怕自己再次沉沦其中,会不受控制地上前,想要依偎在那人怀里。 安泽黎强扯出抹笑,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亲爱的,如果你做错了,早晚都会付出代价的。”陶珩君说。 又是这句话。 安泽黎突然想起,或许上次,陶珩君说出这句话就是在提醒他。 可他究竟哪里做错了,才会成为失败者? 安泽黎有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要得到答案,想要听见陶珩君亲口说出答案。 可还不等他问出口,陶珩君就开口了:“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安泽黎心里有了答案,他怔怔地抬起眼皮看向陶珩君,喃喃自语般问道:“你要彻底弄死我吗,让我连个卑微的游魂都做不成?” “卑微的游魂?”陶珩君似乎觉得他这个形容很有趣。 “难道不卑微吗。”安泽黎红着眼睛说:“不明不白地死去,然后被困在这栋房子里,眼睁睁看着我的爱人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别人,再用似曾相识的方式去爱别人。” “珩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陶珩君看着他的脸,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几分。 “为什么要这么对你?”陶珩君问:“我怎么对你?” 安泽黎看着眼前人,竟然说不出话了。他想不通,为何事到如今,陶珩君还能说出这种话,他难道不清楚他是怎么对他的吗? 他分明最清楚了。 可陶珩君的话还在继续:“安泽黎,我创造出了你,我给予你人生,给予你感情,给予你完美的爱人,但你是怎么做的,我刚刚觉得带你走出家门,你便开始用谎言欺骗我,不是一次两次,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陶珩君一步步走到安泽黎面前,周遭的游魂还在贪婪地紧盯着陶珩君,像是只要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就觉得无比满足。 陶珩君一字一顿道:“你背叛了我。” “我…..”安泽黎不知该说什么了。 是的,他说了谎,但那些谎言怎么能算得上背叛,他明明只是为了….. 最后,安泽黎只能说出来句:“我没有背叛你。” 陶珩君却摇摇头,说:“合格的爱人应当是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对方,我们之间怎么能存在秘密呢,你怎么能试图隐瞒我呢。” “你不是说我就是你的全部吗?” “那为什么要对你的‘全部’有所保留呢?” “为什么?” 安泽黎被问的说不出话,他看着陶珩君的眼睛,像是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 如果是全部,为什么要有所保留呢? 安泽黎说不出反驳的话,可几秒后,他便想到了方才陶珩君所说的另一句话,他缓缓开口问:“既然合格的爱人应该毫无保留,那为什么你对我的爱全部都是用虚假构建起来的,既然如此,你怎么算得上是合格的爱人。” “珩君,你自己都尚未做到的事,为什么要如此极端地去要求别人?” 陶珩君轻笑了声,他突然伸出手,安泽黎静静地待在原地没有动,因为他知道陶珩君碰不到他。可事实上,陶珩君的手掌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他的脸庞。 安泽黎眼睫颤动了下,所以,只要陶珩君愿意,他和游魂是可以相互接触的,对吧? 陶珩君的掌心是冰冷的,他用大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擦着安泽黎的脸颊,轻声说:“因为你们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成为‘安泽黎’。” 这句话很奇怪。 什么叫做——成为安泽黎? 难道“安泽黎”并非一个随便起的名字,而是一个无法逾越的标准? 14. 第 14 章 “…..什么意思?”安泽黎问。 陶珩君却像因为他这句话失去了兴趣,他嘴角的弧度彻底收敛,贴着安泽黎脸颊的手也缓缓收回。他后退了两步,歪着脑袋看着安泽黎,就像是在衡量一件艺术品是否符合他内心的标准,显然,衡量结果让他十分失望。 陶珩君直接转过身,重新进入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开着条缝隙,游魂们争先恐后地进入,有部分游魂因为穿过门部,身体发生明显扭曲。安泽黎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满脑子都是陶珩君最后看向他时的眼神。 他对他很失望。 不对,失望常常伴随着惋惜,但陶珩君那眼神分明在说—— 果然是失败者啊。 安泽黎整个人像是被那眼神定住,再难做出任何反应。人鱼凑到他身后,他都没有任何察觉。 “他碰了你。”人鱼说。 人鱼停在安泽黎面前,眼神中带有审视,他盯着安泽黎足足半分钟,才说:“你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我完全看不出来。” 听见这句话,安泽黎抬起头看向他。 人鱼却突然扬起笑脸,仿佛一切都只是安泽黎的错觉,他说:“别沮丧,每个丈夫被珩君放弃后都很难接受现实,你需要适应。” 他像个经验丰富的学长,温柔地宽慰着安泽黎这个学弟。 可安泽黎清楚地看见了,原本人鱼身上的鳞片都温顺地紧贴着皮肤,现在却像遭受了某种攻击,全都紧张地变成了半掀起的状态,露出皮肤与鳞片之间鲜红色的皮肤。那皮肤上还布满孔洞,随着人鱼的每次呼吸,孔洞都会收缩再张开,看得人寒毛竖起。 怪物身上特征的变化是最能表现出怪物情绪波动的部分,安泽黎也是怪物,他自然清楚,人鱼压根儿没他表现出来那般温和、平静。 安泽黎没理人鱼的话,从理智的角度来说,他应该顺着人鱼的话,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从人鱼口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但他现在看着这个虚情假意地安慰着他的“情敌”,却连嘴都不愿意张开。 他该理智,但他更想遵从感性。 面前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无比厌恶。 假的,全都是假的。 即便同为受害者的“安泽黎”们也都是假的,他们对待他的方式是考量过后作出的选择,而非真心发出的善意。 安泽黎想要离开,但他刚飘离一段距离,就被某种力量强行拉了回去,他并未回到原地,而是直接进入了卫生间,直面陶珩君。 陶珩君正半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他新丈夫沾满鲜血的脑袋,温柔地哄着:“没事的,没事的,亲爱的,这是车祸的后遗症,很快就不疼了,别怕,别怕,我还在这儿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或许是因为处在脑袋极度疼痛的状态时,人压根儿不会保留那段时间的记忆,“安泽黎”似乎遗忘了陶珩君拖拽他时的片段,听见陶珩君的话,便颤抖着抱紧对方,将脑袋都埋进对方的怀里,哭着说:“可是我真的好疼,我好想死啊,珩君。” 安泽黎清楚地看见,陶珩君面上的表情分明是不耐烦与嫌弃,说出的话却格外温柔:“你死了我怎么办呢亲爱的,你难道要这么扔下我吗,我乞求你,不要这么对我,好吗。” 虚伪。 安泽黎面无表情地想。 或许先前他扑到陶珩君怀里时,陶珩君也是这样的表情。 安泽黎分明已经认清现实了,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刺痛起来。 安泽黎想要逃离,但身后的游魂还在拼命地向前挤,卫生间的空间本就狭小,根本就容纳不进那么多游魂,偏偏还有许多被隔离在门外的游魂拼命地向里面挤。 为了离陶珩君更近些,他们身上的怪物特性都不受控地开始寻找“敌人”,想要将其绞杀,并取而代之。 那些被“绞杀”的游魂临死前还在痴迷地看着陶珩君,直到倒在地上,魂魄快速消散,最后消失在这世界上的也是他们的眼睛。 贪念嗔痴,至死都留在那些漆黑的眼睛里。 安泽黎逃不走,只能被迫站在原地,他被冲挤着不受控地靠近陶珩君。他已经没了靠近陶珩君的欣喜,靠得越近,他的触手就缩得越紧,随时准备开启自保模式。 但陶珩君再也没看过他。 陶珩君抱着怀中丈夫的脑袋,声音轻柔地哄着:“亲爱的,先忍一忍,这些都是后遗症,只有扛过去,我们才能迎来更美好的未来不是吗,我爱你,看到你这样我也很痛苦,但我不能让你吃药,吃药只会让以后后遗症出现得更加频繁。” “你能理解我,对吗?” “安泽黎”哭得浑身颤抖,已经到达忍耐极限,出现了间歇性的痉挛。陶珩君目光冰冷,手掌却在不断抚摸着对方的后背。 安泽黎觉得自己特别不争气,直到此刻,他居然还能记起陶珩君掌心的温度。 自从变成游魂后,他浑身都是冰冷的,他感觉不到温热,只觉得从外冷到内,冷得他浑身神经都疼得发颤,好像随时都会像用久了的弦,突然崩开。 安泽黎牙齿发颤。但现在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陶珩君将新丈夫抱出卫生间,轻柔地放在床上。或许是安泽黎再也没靠近,他脑袋的疼痛得到了缓解,很快便睡去了。 在他睡着后,陶珩君就出了卧室。 陶珩君自己简单弄了点儿东西吃,他就连吃东西的时候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将东西送进嘴里,再反复咀嚼,机械性的动作多次重复,陶珩君就这么结束了这一餐。 陶珩君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巴,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这是安泽黎第一次看见他吸烟。 陶珩君会吸烟? 安泽黎从来都不知道。 灰白烟雾徐徐飘起,笼罩住陶珩君的大半张脸,只有那薄薄的唇露在外面,烟雾缓缓飘远,冷淡的眸子也随之露出,这时,安泽黎才发现,陶珩君似乎在看着他。 安泽黎还是不受控制地绷 直身体。 可很快他就发现,陶珩君不是在看他,他只是在走神儿而已。 他在想什么呢? 安泽黎发现,分明在他的视角,他已经和陶珩君相伴五年之久,但他竟猜不到陶珩君可能在想什么。 安泽黎望着陶珩君,莫名有些出神。 突然,他又听见了人鱼的声音。 人鱼的手从他后面探过来,贴到他的侧腰上,将下巴压到他的肩膀上,低声问:“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安泽黎敛眸,过了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毕竟在这栋房子里,无数游魂的中心都是陶珩君,陶珩君就像这片空间中的皇帝,他怎么能猜到皇帝的想法呢。安泽黎自嘲地想。 “你也不知道啊。”人鱼叹息了声,说:“太可惜了。” 人鱼看着陶珩君,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在这栋房子里存活多久,他看着眼前的爱人,觉得自己无比悲哀,他分明应该恨眼前人,却又控制不住爱意。 他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再活久一点啊,即便只能被困在这栋房子里。 而他身侧的安泽黎却心如死灰,满脑子都在想,如果往后的每个日夜都像此刻一般,他倒不如现在就死了。 早死早投胎,不是吗。 人鱼却突然冲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安泽黎被弄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要远离人鱼,人鱼的胳膊却先一步抱紧了他。 人鱼说:“你想不想回到珩君身边。” 安泽黎应该说“不想”,但听见这个问题后,他还是迟疑了。 他沉默数秒后,才缓缓摇头。 人鱼却早就看透了他。 人鱼笑着说:“你想,我看出来了。” “我们做个交易吧。”人鱼又说。 安泽黎皱了皱眉头,即便他自己就是怪物,但按照新闻中对怪物的描述,同怪物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大多数选择和怪物做交易的人轻则被背叛,重则死无全尸。 更别提人鱼口中的这个交易明显带有指定结局。即便交易成功,他也只可能是回到陶珩君身边,继续过曾经那种幸福但虚假的生活。 可安泽黎还是问了句:“什么交易。” 人鱼笑了,他掰正安泽黎的脑袋,让他看向陶珩君所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说:“我帮你回到珩君身边,你帮我延长寿命,让我再晚一点儿消散。” 安泽黎瞬间皱紧眉头,且不说回到陶珩君身边这事儿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否百害而无一利,单说为人鱼延长寿命这件事,安泽黎就认定自己肯定做不到。 人鱼却像看出他心中所想,说:“我会教你怎么做,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做?”安泽黎问。 人鱼既想回到陶珩君身边,又想延长寿命,既然如此,何必借助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的手。 但人鱼却说:“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因为你刚死亡没多久。” 15. 第 15 章 人鱼很有自信,他相信在场的任何一个游魂都无法拒绝他这个交易。 他们都想回到心爱的丈夫的怀里。 但安泽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陶珩君已经起身重新回到了卧室。 人鱼皱了皱眉头,以为安泽黎是不信任他这个情敌,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发现怀里的安泽黎突然消失了。 安泽黎的游魂从胸腔中央开始消散,短暂几秒便彻底消失地无影无踪。人鱼的怀里彻底空了,他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以为是方才安泽黎的所作所为彻底激怒了陶珩君,陶珩君已经开始行动,让安泽黎彻底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人鱼因交易人选的消失而略感遗憾,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他也松了口气。至少这也证明,这个安泽黎在陶珩君心里也没有多特殊。 没有任何人能够撼动陶珩君的绝对霸权。 但很快,人鱼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怪物能力特殊,皮肤上覆盖的鳞片能让他感觉到周遭能量磁场的大致状态。这些沉沦在执念中的游魂,他们周遭的能量磁场是混乱的,是灰白色的,而像他和安泽黎这种恢复意识的游魂,他们周遭的能量磁场虽然也有些混乱,但至少还能稍加控制,能量不会暴乱式地互相碰撞,且磁场的颜色也呈现为更平和的蓝白色。 这是他还“活着”的时候所没有的能力,成为游魂后才被动激发出来。 可现在,安泽黎消失后,他分明感觉到在某个方位仍旧存在着另一个平和的能量磁场。 难道又有游魂触碰了陶珩君的血液? 人鱼皱着眉头,朝着那个磁场的方向飘过去,却发现自己来到了卧室门口,而那能量磁场的中央分明是柔软的、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萎靡地垂在地面上的触手。 是安泽黎,他正站在卧室门口,低垂着脑袋看向自己的掌心。 人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很快,他的眉头便舒展开了。 人鱼飘过去问:“你还有瞬移的能力?” 人鱼有些惊讶,毕竟无论如何,瞬息这项能力都不像会和触手怪沾上边。 谁知,安泽黎抬眼看向他时的表情竟表现得有些麻木,他摇摇头,说:“没有。” “我好像不能离陶珩君太远,超出一段距离后就会被一股力量强制拉到贴近陶珩君的一定范围内。”但这只是安泽黎在短暂的有意识的时间里揣摩出来的规律,他也不大确定,停顿两秒后,他又面露茫然道:“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人鱼的表情有一瞬扭曲,可很快,他便恢复自然,将胳膊搭到安泽黎的肩膀上说:“不可能吧,其他游魂身上都没有这种限制,或许这也是你能力的一种,只不过变成游魂后才被激发出来,你还不大会控制罢了。” 但这话就连人鱼自己都不相信,毕竟能力就像刻在怪物脑袋里的本能,本能初次施展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茫然,但脑袋里总会有一道声音告诉你,你可以掌控它。所以压根儿不可能存在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怪物能力的情况。 但万一呢。 万一眼前这个安泽黎就是那种天生愚笨的怪物呢。 人鱼接着说:“或许是你的执念太重了,所以你潜意识里还是想靠近珩君,你的能力就在帮助你靠近他,你自己没意识到而已。” “是…..吗?”安泽黎说。 他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他有种错觉,好像每次被那莫名的力量拉到陶珩君周围时,自己的身体就会凝实几分,但那变化太不明显,就连他自己都没法笃定这是否是真实发生的,而非他再次眼花。 “当然是。”人鱼说:“我变成游魂后也激发出某些能力,最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他撒谎了。 人鱼想要继续先前的话题:“这个交易你觉得如何,如果你不接受,我只能等待躺在卧室里的那个新丈夫死亡了。” 但等新丈夫死亡后,人鱼未必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他只是想假装无所谓,以此来避免安泽黎得寸进尺,进一步和他谈条件。 谁知,安泽黎沉默几秒后抬头看向他时,却选择了拒绝。 “我不想再重新做回那个一无所知、整个人生都是虚假的丈夫了,你去找其他游魂吧。” “我怕我带着记忆回到那个位置,会控制不住想要杀掉他,即便我可能压根儿就没那个能力。”安泽黎也不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单纯想绝了人鱼的念头,他只是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话。 说完,安泽黎自己都愣了下。 安泽黎推开人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每次你触碰我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很…..难受,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排斥你,我清楚那不是因为陶珩君的存在而发展出来的对情敌的厌恶感,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为什么存在,可能单纯只是因为我习惯了什么都没有的生活,不喜欢和其他‘同类’接触,如果可以,以后请不要再触碰我了。” 他说话时的语调很温和,却给人一种微妙的斥责感,人鱼甚至觉得他说这话时应该是皱着眉头,强撑着伪善的语气,但当他看向安泽黎的时候,却发现不是。 安泽黎甚至连看都没看他。 安泽黎正抬头看着那群徘徊在卧室门口的游魂,眼睛里的情绪被漆黑的睫毛遮住,令人无法看清。 安泽黎想飘走,他谨记人鱼所说的话,不断在内心告诉自己——你不想靠近陶珩君,那不是你的丈夫、爱人,你已经不是被豢养起来的人夫了,不要再回到陶珩君的身边了。 他一遍遍地这样告诉自己,但每次他刚飘离段距离,便再次被那股力量拉扯回去。 在被强拽回去的第五次,安泽黎十分确定,这并非是他自己的能力,因为他对现在的处境深感厌恶,可他还是一遍遍地被拽了回去。 他尝试在接近即将被拉回的位置时,就用触手施力去对抗那股力量,他没法接触墙壁,只能用触手缠住周遭的游魂,但结果就是,那些游魂和他一同被那股力量拽回去。 如此往复,如同逃不出去的梦魇。 最终,安泽黎自己放弃了抵抗。 他干脆随便找了个角落,用触手当坐垫,盘着腿坐在上面,用手撑着脸,开始胡乱走神。 不出所料的话,以后每次他恢复意识的时候,都将用这种办法来消磨时间。毕竟他不想看到陶珩君。 可他想要清净,不代表别人就会成全他。 人鱼再次飘到他面前,他垂眼看着他,故作自然,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笑着说:“你的触手可比我的鳞片有用多了,我其实有鱼尾,但在没有水源的情况下,鱼尾长时间暴露在外只会加快我的死亡、衰老,不像你的触手,还能用来当坐垫。” “我上次苏醒的时候看到过,珩君似乎很喜欢你的触手呢,他还贴心地为你的触手做了记录。” 安泽黎瞥他一眼,有些不想说话。 人鱼却自顾自地接着说:“不过说来奇怪,我先前靠近你的时候,分明都是在珩君在场的时候,因为我知道我靠近‘新丈夫’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但为什么每次你面容扭曲的时候,都是在珩君不在场的时候呢。” “难不成你受到影响后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会显现出来?”人鱼说:“真是奇怪呢。” 安泽黎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觉得人鱼喋喋不休的模样有些烦人,干脆随口应了句:“你和我说这些没什么用的,毕竟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人鱼说:“我还以为你在珩君身边那么长时间,能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那你在他身边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安泽黎直接将原话还了回去。 人鱼又控制不住表情了。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他只在陶珩君身边待了两个月,折合到实际的时间里,连一周都没有。 那么短的时间,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得到陶珩君真正的亲近,就被那个无情的丈夫毫不犹豫地杀死了。 人鱼甚至还记得陶珩君杀死他时的表情。 冷漠得没有任何情绪,他在陶珩君心里可能连只蚂蚁都不如。 人鱼强撑着笑脸,说:”当然学会了不少东西,毕竟我是在很早很早之前成为珩君的丈夫的,那时候的珩君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是吗。”安泽黎完全是陈述的语气,他对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兴趣。甚至连心底那强烈的刺痛感,也在一次次反复出现中得到了平衡,安泽黎像是掌握了某种技巧,只要刺痛一出现,他只需要放缓呼吸,暂时放空大脑,再回过神儿时,一切都好了。 这就像你嗓子里卡了根鱼刺,既然无法拔除,那就努力去适应。 人鱼很快便转移了话题,他说:“虽然你没有同意和我进行合作,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些事情。” “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叫‘安泽黎’吗。” 安泽黎抬起眼皮,看向人鱼。 人鱼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勾了勾唇角,才不紧不慢道:“因为安泽黎对于珩君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什么意思?”安泽黎停顿几秒后,问:“所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这些被创造出来的存在,确确实实存在‘安泽黎’这个人是吗?” 人鱼却开始故意吊安泽黎的胃口,他说:“你猜猜看。” 安泽黎盯他几秒,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为什么大家都是“安泽黎”,这个“安泽黎”却能如此坦荡得和他讨论这种事。 安泽黎深吸口气,刚想起身换个位置,就听见卧室门“吱呀”地响了一声。 陶珩君又出来了。 16. 第 16 章 陶珩君身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白色衬衫,他似乎特意收拾过,每个发丝都被精心地整理到合适的位置。在他关门时,透过门缝,安泽黎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新丈夫”,对方早已沉沉睡去,面容平和,不见任何痛苦的神态。 陶珩君关上门后,便径直往外走。安泽黎不想去看他,强迫自己扭过脸,始终盯着地板上的某条缝隙,可随着陶珩君的移动,莫名的力量再次拉扯着安泽黎移动。 这种移动是不可控且随机的,这次,安泽黎直接出现在了陶珩君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但陶珩君就像看不见他一般,脚步丝毫没有停止,就在安泽黎以为两人要相撞,慌忙地想要闪躲时,陶珩君却先一步从他身体里直接穿了过去。 安泽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散开又聚拢,他又触碰不到陶珩君了。 陶珩君出门了。 其余游魂似乎也无法离开这栋房子,在陶珩君离开后,他们都焦躁地聚集在房门口,像是失去锚点一般,有些甚至开始反复在原地打转,仿佛只要持续这个动作,就能像钟表上的指针一般控制时间,快速穿梭到陶珩君已经归家的时刻。 人鱼也过来了,但他也没法离开这儿,只能漂浮在游魂聚堆那片区域之后,远远地盯着房门一角,不受控制地开始发呆。 安泽黎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和他们一样,他松了口气,至少陶珩君离开之后,应该就没有莫名的力量将他反复拉扯到陶珩君身边了。 现在他应该能自由探索这栋房子了,看看是否能找到逃离这栋房子的办法。 但这个念头刚刚落下,那股力量再次出现。 这次移动不像先前那般毫无知觉,而是伴随着一种强烈的、似乎要将他整个魂魄都撕裂的疼痛。 安泽黎痛得面部扭曲,他刚要按耐不住地叫出声,疼痛感便消失了。 他的眼前黑了几秒,待视野恢复正常时,安泽黎就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栋房子,离开了“家”。他正漂浮在半空中,外头的天将黑未黑,昏暗中又透着几分亮,足以安泽黎看清眼前之景。 陶珩君正朝着汽车走去,他打开车门上了车,安泽黎也瞬间被力量拽进车里,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束缚了般,只被允许在车后排那狭小的空间内活动。他就像是被强行按在了某个正对着陶珩君拍摄的镜头后方,唯一能做的,就是注视着陶珩君的一举一动。 陶珩君启动汽车,转动方向盘,将汽车驶向道路上,就在这时,安泽黎不经意间一瞥,发现隔壁邻居家的妻子竟然还在院子里修剪盆栽。 同样的动作,仿佛她从未停止过。 都到了这种程度,安泽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许隔壁那位美丽温柔的妻子,也是这环环相扣的虚假中的一部分。 安泽黎自嘲地扯扯唇角,周遭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先前居然还生怕自己作为怪物的异样被其他人发现,估计这一切都是陶珩君为了将他牢牢拴在房子里设计出来的。 哦,不对,不是他,是他们。 安泽黎没有出声,他甚至不想看向陶珩君,但其他游魂都无法离开,偏偏他被迫出现在了陶珩君的身边。 过了几秒,安泽黎终于忍不住问:“陶珩君,是你只允许我的魂魄跟着你吗,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终于抬起头,通过后视镜看向陶珩君的脸,却发现那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像听不见他的话语一般,毫无反应。 安泽黎以为他是不想理会自己,没忍住嗤笑了声,喃喃自语般说:“你讨厌我、不愿意搭理我,你已经把我杀死了,已经将我淘汰掉了,为什么还要让我跟着你呢。” “我只是想知道个答案而已,哪怕你说完之后直接将我彻底抹杀也没关系。”安泽黎说:“我不是在装模作样,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真的。” 陶珩君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汽车行驶在道路上,越开越偏,周遭的环境渐渐变得荒芜,甚至比“家”周围还要荒凉。有什么地方会比郊区还要偏僻呢,安泽黎想象不到,陶珩君压根儿没教过他这方面的常识。 车内死寂一片,只有车轮碾压在道路上的细碎声响偶尔飘到耳边。安泽黎别开眼睛,不愿再去看陶珩君那张脸,他盯着外头的车道,漫无目的地发着呆。 在汽车停下后,陶珩君打开车门下了车,安泽黎却没有任何移动的打算,他只是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愕然发现,他们居然又回到了“家”。 他看着陶珩君走向家门,却发现邻居妻子居然消失了。 安泽黎还未来得及细想,力量再次牵引着他,将他拽出汽车,像根无形的狗绳,将他牢牢地拴在陶珩君身上。 安泽黎没法自主移动,只能保持着与陶珩君三步远的距离。他亲眼看着陶珩君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家门。 随着门缝渐渐拓宽,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门内的景象与安泽黎想象中完全不同,居然完全没有游魂。 怎么回事? 难不成陶珩君已经准备好抹杀他了,所以他现在看不见其他游魂了? 但随着陶珩君渐渐向深处走去,安泽黎发现他错了。因为这栋房子的装修设计、结构、家具摆设都与“家”一模一样,却多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摆设。 譬如,正对门的墙壁上悬挂着的照片。与老宅中陶父陶母的结婚照不同,这并非仅有一张照片,而是密密麻麻、大致数十张照片,照片的尺寸不大,约莫只有半个掌心大小。一眼望去,让人甚至找不到重点,不是究竟该先看向那张照片。 陶珩君没看那些照片,还在往深处走。 路过照片时,安泽黎侧眸看去,发现那数十张照片中的主人公竟是相同的两个人,但两人的面容是在不断变化的,从少年时期的稚嫩青涩,一直到成年后的成熟稳重。 安泽黎的眼睛挪不开了。 那些照片无比刺眼,因为照片中的两位主人公赫然是陶珩君和…..安泽黎。 在密密麻麻的照片正中央,赫然有个小相框,里面没有任何照片,只有两枚已经变得暗沉的银戒指,戒指交叠着摆放在相框中央,下方写着一行字——我们结婚了,安泽黎和陶珩君结婚了! 安泽黎敢保证,这些照片里的“安泽黎”绝对不是他们这群游魂中的任何一个,毕竟照片中的时间跨度太大,他们之中究竟有谁能活着待在陶珩君身边那么久呢, 果然,之所以他们都叫“安泽黎”,是因为原本就有“安泽黎”这个人存在。 因为有既定的标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失败者,是吗。 安泽黎麻木地转过头,他看着陶珩君的背影,已经失去了想要开口询问的欲望。 陶珩君上了楼梯,他直接朝着卧室走去。在卧室门口站定后,陶珩君从口袋里再次掏出了个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拧了整整两圈,伴随着清脆的响声,门缓缓打开。 安泽黎第一眼看到的,是卧室中央的那张床,因为床上似乎摆放着什么东西,但陶珩君迟迟没有走进去,安泽黎的视野有限,压根儿就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过了足足半分钟,陶珩君才抬步走了进去。 腐臭味更加严重了。 安泽黎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周遭空气里还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明显这个房间许久未曾打扫过。 他憋着口气,越深入,脑袋便愈发疼痛。直到他看清了床上摆放的东西—— 那是一具骷髅。 骷髅的表面并非纯白,而像是经过腐朽的棕褐色。陶珩君停在床边,他扭头向某个方向看去,安泽黎也顺势看去,就发现,在正对着床头的墙壁上竟然悬挂着个腐烂的、似乎被虫子反复啃咬过的木剑。 木剑所指的地面上用某种红色的颜料画着复杂的图案,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安泽黎看不懂的文字。他想要再仔细些看,却觉得头痛欲裂。 安泽黎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发现原本凝实了些的身体似乎在此刻再次变得透明。他分明不懂这些,在此刻就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冲撞了脑子,脑袋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些东西,是用来克制鬼魂的。 所以他才会这么痛。 安泽黎想逃,但陶珩君不走,他只能被迫困在原地。 陶珩君来此似乎只是为了看一眼,他站在床边半晌,将房间内各个角落的细节尽数看了遍,才后退几步,退至门口。 安泽黎随着他一并退出,脑袋里的疼痛才稍加缓解,但他的意识仍旧是恍惚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陶珩君似乎真的看不到他,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再次点燃了一支烟,白烟徐徐向上飘荡,就像祭奠死人时点燃的香。 安泽黎不知道陶珩君是否有烟瘾,也不知吸烟是什么感觉,他看着陶珩君的背影,莫名觉得眼前这人似乎是在借着烟压抑着什么情绪。 他看见陶珩君的手在抖。 过了许久,他听见陶珩君说了句:“又过了一年,你是不是回来了。” 17. 第 17 章 当夜,暴雨如注,窗外雷电交加,黑夜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巨响接连不断。 奇怪的是,无论窗外如何作响,床上的新丈夫都像是听不见任何声响般,始终沉沉睡着。陶珩君一夜未眠,他虽然躺在床上,安泽黎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没睡着。 陶珩君的心里像是装着事,安泽黎漂浮在半空中,偶尔还能看到陶珩君的手似乎在颤抖。但待他凑近仔细去看时,却发现那颤抖的幅度好像消失了。 安泽黎回到这栋房子后,人鱼便一直紧紧跟着他,像是在审视他身上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安泽黎直接忽视了他的存在,人鱼却不依不饶,在某一刻突然凑近到安泽黎面前,直接问他:“刚才你跟着珩君一起出了这栋房子。” “为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你能出去,你到底干了什么。” 回来后,安泽黎头痛的感觉虽然得到缓解,但神经仍旧紧绷着,偶尔传来一阵刺痛,他实在没有耐心理会人鱼的质问。 “我不知道。”安泽黎说:“你要是想知道,应该去问陶珩君,毕竟我们都是被他创造出来的‘孩子’,父亲应该更了解自己的孩子,不是吗?” 人鱼死死地盯着他,倏地,他扬起笑脸,好似一切从未发生过,笑吟吟地问安泽黎:“那你和珩君一同出去之后都看到了什么?他去哪了?你能告诉我吗?” 不依不饶。 安泽黎飘远了些,嘴上敷衍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问我了。” 但这句话彻底触怒了人鱼,他倏地出现在安泽黎面前,安泽黎一时不察,险些直接撞到他身上。人鱼收敛起全部表情,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安泽黎,一字一顿道:“你和珩君达成了协议吗?你很特殊吗,你有哪里特别到值得珩君这么对你吗,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味隐瞒,明明我也是安泽黎不是吗,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就是你,你为什么要对自己有所隐瞒。” “为什么!”人鱼突然尖锐地喊出声。 这似乎也是他的能力,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安泽黎头痛的像要炸开一般,他的耳朵开始向外渗血,安泽黎痛苦地捂住耳朵。 人鱼却仍在步步紧逼:“告诉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安泽黎,我就是你啊,你难道要对自己说谎吗。” “珩君不爱你了也没有关系,只要你对我说实话,以后我会好好对待你的,我会爱你的。” 人鱼的声音似乎能够蛊惑人心,随着一字字飘进安泽黎的耳朵,他竟有些失神,下意识张开嘴说:“我和他去了另外一栋房子里,那里和这儿一模一样,但是…..” “但是什么?”人鱼急切地问。 就在此刻,安泽黎似乎再次想起了在那栋房子里的感觉,一种阴凉森冷的感觉瞬间笼罩到他身上,安泽黎整个人冷不丁地打了个冷颤,也正是因此,他恢复了意识。 人鱼还在继续说:“说下去啊,把没说完的话都说出口,告诉我全部实情,告诉我啊。” 他的瞳孔里似乎映现出某种特殊的淡蓝色花纹,盯着那花纹时,安泽黎的脑袋控制不住地产生眩晕感。他连忙掐紧自己的大腿,别开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人鱼的眼睛。 安泽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别用你的能力操控我。” “我没有操控你,我只是想了解你。”人鱼面露悲悯,他突然伸出手,将手掌摸向安泽黎的脸,低声道:“安泽黎,继续说下去吧。” 在他的掌心触碰到安泽黎的侧脸时,被触碰的别扭感与头痛的难耐交叠在一起,安泽黎再也忍受不了。 他好想杀掉面前这个“安泽黎”。 就在他这个念头涌现出来的瞬间,他背后的触手快速收拢,蓄力,随后猛地朝着人鱼所在方向挥出。 柔软的触手抽向人鱼的瞬间,人鱼随意地向后一闪,压根儿没将这一击放在心上。一个刚死亡不久的、在整个人生中完全被当作“完美人夫”来培养的怪物,他的能力又能有多大的杀伤力呢。 可触手在发现人鱼进行躲闪的瞬间,尖端瞬间变成坚硬锋利的铁刺,以更快的速度转变方向,再次朝着人鱼的心脏刺去。 人鱼还想躲闪,却在看到安泽黎的眼睛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眼神瞬间变得涣散,身体再也挪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触手尖端刺进自己的心脏,再像条准备进食的巨蟒将他紧紧缠绕起来。 触手的吸盘覆盖住人鱼的嘴巴,剥夺了他最后呼吸的机会。 人鱼的魂魄渐渐开始消散,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安泽黎居然会杀死他,但那注视只停留了两秒钟,便被触手彻底遮挡。 触手将他的魂魄彻底撕碎了。 没有血液、没有厮杀,只是很平静的,就这么结束了。 安泽黎反应过来时,他的触手已经恢复柔软,正贴在地面上,缓慢地收回。 人鱼死了。 他真的死了? 安泽黎下意识朝着周围看去,但周遭的游魂毫无反应,那些没有意识的游魂压根儿不会注意到此处的事故,他们静静漂浮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将所有游魂都看过一遍,安泽黎才彻底确定,人鱼好像真的死了。 他找不到人鱼了。 安泽黎控制着触手伸到他面前,他伸手抚摸触手,触手柔软轻柔地缠绕着他的指尖,看起来毫无威胁。安泽黎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的触手怎么可能杀掉游魂、杀掉其他怪物,但刚刚,这件事就是发生了。 倏地,安泽黎发现他的触手似乎发生了变化,触手的吸盘中央似乎出现了细小的东西,他凑近去看,发现那是一圈牙齿。 安泽黎瞬间想起梦中陶父的那张脸,猛然后退了步。 他后退,触手就跟着他一并后退。 安泽黎就这样继续退后,直到他撞到了什么东西。安泽黎连忙转过头,但当他扭过头就发现,他撞到的不是某位游魂,而是墙壁。 墙壁? 他怎么能碰到墙壁? 安泽黎怔怔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再次摸向墙壁,这次,他的掌心稳稳地贴到了墙壁上,凉的、硬的、真真实实存在的。 他真的能碰到墙壁了。 为什么? 安泽黎瞬间想到了他触手的变化。 难道是因为他杀死了人鱼,从人鱼身上获得了什么能力,所以才能碰到墙壁? 不对。 人鱼也没法触碰到墙壁,所以这项能力一定不是从人鱼身上得到的。那么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就在安泽黎愣神之际,他突然发现,掌心的触感正在慢慢消失。他的手掌再次穿过了墙壁。 安泽黎歪了歪脑袋。 他想不明白。 一整晚,他就这样站在墙壁前,在黎明降临的前夕,安泽黎彻底摸透了规则。每隔一小时,他就能真真切切地触摸到墙壁这类实物一分钟。 而他获得这项能力,大概是因为他的触手杀死了人鱼,并且“吞噬”了人鱼拥有的某种能量。 但安泽黎还有一点不大清楚—— 这种能量是只有人鱼才拥有吗,还是,在场的每个游魂都拥有。 如果是后者的话,是不是只要他杀死所有的游魂,收集足够的能量,就能一直触碰到实物,在某种程度上真正“复活”。 这个念头在安泽黎脑海里出现的一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他怎么会产生这种念头呢,难道他开始像其他怪物一样渴望杀戮了吗? 安泽黎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因为在陶珩君为他输入记忆里,他的本质还是“被迫变成怪物的人类”,他无法接受自己真正被同化为满眼杀戮的怪物。 他抓住某条触手,抿抿嘴唇。 为何触手会突然对人鱼发动攻击呢。 安泽黎深吸口气,他无力地捂住脑袋,他现在就像刚出生就被抱出襁褓的婴儿,对整个世界都充满迷茫,不知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如果…..陶珩君能告诉他该怎么做就好了。 但陶珩君不再是他的爱人了。 安泽黎深吸口气,想摆脱乱套的情绪,他朝着远离陶珩君的方向飘去,经过无数次被力量拉回的经历,安泽黎已经很清楚到多远的距离时,那股力量会出现。 但这次,他多走了五步,那股力量才出现。 被力量拽回原地后,安泽黎满脸迷茫,难道因为他吞噬了人鱼的能量,现在这股力量对他的限制也减轻了? 那是不是说明,当他吸收足够能量后,他不仅可以“复活”,还能彻底摆脱陶珩君,脱离这片虚假的地径,真正为自己而活。 安泽黎的呼吸紊乱起来。 这个发现无异于给了被判死刑的囚犯一条越狱之路,且越狱后还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谁能抵挡住这种诱惑呢。 触手像是感知到安泽黎所想,缓慢地移动到安泽黎面前,随意挥舞着,尖端却时不时指向周遭的游魂。 这就代表,安泽黎已经动摇了。 18. 第 18 章 安泽黎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周遭那些游魂,他的眼睛注视着谁,触手的尖端就指向谁。只要他心念一动,触手就会立即发动攻击。 安泽黎用力咬住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用身体上轻微的疼痛提醒自己,不要误入歧途。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止不住了。 可他不想做的事,不代表真的就不会做。在安泽黎背后看不见的角度,某条触手悄然无声地伸长,紧贴着地面像条细蛇般蜿蜒爬行,它悄悄地缠住了某个距离最近的怪物的脚踝。 怪物在被缠住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扬起脖颈,但他脸上还来不及露出其他神情,魂魄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下去,就像被吸干的气球。 直到游魂彻底消散,触手才心满意足地摇摇尖端,缓慢缩回安泽黎的体内。 安泽黎的眸底似乎有微光闪烁,他倏地觉得浑身一轻,脑袋里的疼痛感荡然无存。 游魂是无法进食的,他们能感觉到的只有长久存在的饥饿感,那种饥饿感和□□所感觉到的不同,□□饥饿时会诱发食欲,但游魂饥饿时只会觉得自己像被人切割了开,又掏出去了什么东西,有种极度难耐的空虚感。 可现在,这种空虚感也消失了。 安泽黎意识到了什么,他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触手,精准地捕捉到贴在地面上,正准备朝着某个游魂抓去的触手。 触手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它完全受控于安泽黎的意识,可安泽黎分明还没想好是否要和那些同病相怜的游魂“自相残杀”,触手便率先开始了行动。这也说明,安泽黎的潜意识失控了。 可他根本没意识到这点,他只觉得是自己在某个瞬间起了贪念,才让触手有所行动。 安泽黎连连后退,远离那些游魂,避免触手再次发起攻击。 他将自己蜷缩在角落,手掌紧紧抓着那些触手,他背对着游魂们,自然也看不见,在某个瞬间,游魂们就像被什么力量控制了般,突然不约而同地缓缓转过身,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安泽黎的背影,眼里似乎流露出某种突兀的情绪—— 贪婪。 游魂之间只存在竞争关系,不存在猎食关系,但现在,在那些游魂眼中,安泽黎似乎成了某种十分美味的食物。 有些死亡时间过久的游魂更是不受控制地流出了口水,粘稠的涎水一滴滴坠落到地板上,在几秒后自动消失。游魂踩着涎水消失的位置,一步步走向安泽黎。 就在最前方的游魂距离安泽黎咫尺之遥之时,卧室内突然传出细微的声响,游魂们这才转过身,再次痴迷地盯紧卧室房门。从始至终,安泽黎对身后的异样都毫无察觉。 直到卧室门打开,陶珩君从门内走出来。 新丈夫还在熟睡,陶珩君眼下似乎有片不大明显的乌青,他径直向前走,无视周遭游魂的注视,走向楼梯。 安泽黎正坐在楼梯台阶上,在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的瞬间,他像是受惊的小兽,倏地站起身,快速飘远,将自己隐藏在游魂中间。他始终死死抓着自己的触手,鬼鬼祟祟的模样像个小偷。 陶珩君自然看到了他的异样,却很快便收回视线。 陶珩君下楼给自己弄了杯冰水,冰水入喉,他才觉得自己清醒不少。自从回来之后,他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的,像蒙着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几年前陶珩君就经历过,所以他很清楚这种感觉为何而来,这令他止不住地心慌。 喝完整杯冰水,陶珩君拿出隐藏抽屉中的药剂,重新回到卧室,将药剂全部注射到新丈夫的血管里。 最初,新丈夫被陶珩君的动作弄醒了,他刚勉强抬起眼皮,药剂便注射进体内,眼皮一沉,再次睡了过去。 陶珩君将空了的药剂瓶重新放回隐藏抽屉里,才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安泽黎再次被迫跟着他一起出门。 安泽黎觉得,他现在就像是陶珩君身后的小尾巴。 陶珩君上了车,安泽黎再次出现在后排座位上,他看到陶珩君掏出手机,拨通了某个电话号码。 等待音响了几秒钟,那头便接通了电话。 陶珩君说:“我半个小时后到,你现在把他送过去吧。” 安泽黎听不见那头说了什么,他只能听见陶珩君的声音。他注意到,陶珩君似乎有些疲惫。 陶珩君单手撑着脑袋,手指似重似轻地揉捏着太阳穴,他低垂着眼睛,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安泽黎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嗯,我感觉到了。” “我知道后果,但我希望你能尽快。” “如果这个不行,那就再换一个,反正有这本事的怪物不止他一个,不是吗。” “上次他弄出那种事儿,我本来就没打算继续留他了,如果不是你一直说…..”陶珩君稍加停顿,他嗤笑了声,接着说:“不管如何,我不希望这次再出现那种事了,记着,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了。” “……..” 陶珩君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即启动汽车,而是发了会儿呆。安泽黎原本以为这次陶珩君也会像看不见他一样,压根儿不准备理他,却冷不丁地听见陶珩君说:“你怎么能从房子里出来?” 安泽黎愣了愣,直接对上了陶珩君通过后视镜望向他的眼睛。 “我…..”安泽黎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陶珩君皱起了眉头,他下意识闭上嘴巴,不敢再说什么了。 因为曾经“相爱”时从未见过陶珩君冷脸,以至于现在哪怕陶珩君只是简单皱起眉头,他都有些发怵。 陶珩君等了几秒,见安泽黎始终不说话,便冷着声音说:“下去。” 安泽黎连忙说:“我也想,但是我好像…..没法离你太远,隔开一段距离后就会自动回到你身边,昨天我也不是故意要跟着你的。” “昨天?”陶珩君眯起眼睛,说:“昨天你一直跟着我?” 安泽黎愣了愣。 什么意思? 陶珩君根本不知道他昨天一直在跟着 他? 安泽黎盯着陶珩君的脸,努力辨认这句话的真假,但只过了几秒,安泽黎就放弃了,毕竟他不认为陶珩君有骗他的必要。 “嗯。”安泽黎说:“我以为你知道。” 顿了顿,安泽黎又补充了句:“我当时跟你说话,我以为你只是不想理我。” 陶珩君突然笑了一声,他说:“下去。” 安泽黎咬住嘴唇,过了几秒,他尝试飘出汽车,但这次,他真的出去了。可他朝着房子的方向飘了段极短的距离,就被那股力量再次拉了回去。 陶珩君亲眼看着他在远处突然消失,而后出现在了车里。 安泽黎重新回到车里后有些不敢抬头看陶珩君的表情,但车内死寂一片,没过几秒,他便忍不住抬起头。 与此同时,陶珩君启动了汽车。 汽车行驶在道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安泽黎莫名觉得有些压抑得喘不过气,他深吸口气,扭头看向窗外。 汽车又开向了那栋诡异的房子。 车停稳后,陶珩君下了车,不知从哪钻出来两个罩着黑斗篷的人,他们径直走到陶珩君面前。 安泽黎飘出车外,他紧跟在陶珩君身后。那两人的脸被帽檐完全遮挡住,看不见长相,但安泽黎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人的斗篷下方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那是块不大明显的凸起,凸起出现在那人脚后的位置。安泽黎下意识紧盯着那处。 倏地,那块凸起动了一下。 安泽黎抬起眼皮,发现那人抬起了脸,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他能看得见他? 但此刻,压根儿就没人在乎他的想法,以陶珩君为首,三人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其中一人突然出声问,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明显年纪偏大,约莫四十岁左右。 “我还不确定。”陶珩君说:“但我突然感觉到,他可能回来了。” “即便他回来了,能力也会被强制削弱,你没必要这么害…..”那人话锋一转,改口说:“…..担心,更何况上次你也确认了,他残存的部分灵魂压根儿就没有任何意识和记忆,他不会做什么的。” 陶珩君还没说话,另一个黑斗篷的男人就开口了,他的声音要稚嫩许多:“有个游魂一直在跟着你。” 果然,他能看到安泽黎。 陶珩君的脚步停顿了下,说:“我知道。” 男人没再说话。 但进入房子后,他便从斗篷里拿出个东西,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它贴在墙壁上。 安泽黎只模糊看到了一眼,那似乎是一张黑色的纸,上面画着红色的…..图案? 他也不清楚那究竟是图案还是文字。 安泽黎还想再看一眼,下一秒,他的脑袋毫无征兆地剧痛起来,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脑袋深处不断凿挖。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他动不了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个人向更深处走去。 19. 第 19 章 几秒后,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贴在墙上的符纸突然开始小幅度震颤,不对,更确切地来说,应该是纸上的“图案”正在颤动。它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要从墙壁上脱离开,安泽黎的视线就像被紧紧锁定在了那图案上,脑袋深处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痛得他的视野都渐渐模糊了。 这种感觉很熟悉,上次视野被缓慢剥夺的类似情况发生在他“死亡”的时候,一瞬间,惶恐不安的情绪在安泽黎的心底快速蔓延开来。 他咬紧牙关,用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肉,想用其他部位的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但这种方法显然是无效的,头部的疼痛将其他一切疼痛都盖了过去。 没过几秒钟,安泽黎就失去了意识。 …….. 他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他念了很久的梦。 “我在这儿呢,你往哪看呢。”安泽黎被人从背后拍了拍右侧肩膀,他扭头去看,发现是陶珩君正站在他身后。 对上他的视线,陶珩君笑了下,说:“发考试卷子,老师多说了一会儿,有点儿晚了,但是应该不耽误,还能吃上门口那家面。” 安泽黎还没反应过来,陶珩君就牵起了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安泽黎呆愣愣地迈开脚步跟上。 陶珩君又说:“你下周就去集训了,这周六我把家教推了,咱俩出去逛逛吧。” 集训? 安泽黎歪了歪脑袋,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拉着他的陶珩君身上还穿着校服。这场梦里的他们应该还在上高中。 很奇怪,安泽黎没上过高中,陶珩君也没给他说过太多有关高中的常识,但他现在就是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们正处于高中时代。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果然,他身上穿着和陶珩君身上一模一样的黑白色校服。只不过陶珩君的校服外套规整地拉着拉链,他则敞着怀,露出里面自己的短袖,短袖上还印着多彩的卡通图案。 仔细看,还能看到卡通图案上突兀的、已经彻底干了的颜料。 这场梦如此真实,安泽黎不仅能看清卡通图案的全部细节,甚至能感觉到陶珩君牵着他的手的温度。 或许是天气有些热,陶珩君掌心还有层薄薄的汗,他抓着安泽黎的力道很重,两人的掌心紧紧贴合在一起,连掌心的汗水被衬托得都像粘合剂。 安泽黎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就脱口而出一句:“好啊,那我们去哪逛。” “要不我们去玩密室逃脱吧,最近刚火起来的,他们好多人都去玩了,我班上的同学说挺有意思的。”安泽黎轻轻摇晃陶珩君的手臂,说:“好不好?” “好。”陶珩君笑着应了声。 分明从前陶珩君也没少对安泽黎笑,但此时此刻,他竟然觉得梦里这个陶珩君笑得更真实。他怔怔地看着陶珩君的侧脸,这张脸比安泽黎熟悉的那张脸要稚嫩些许,可眉眼间仍旧带着大多数同龄人所没有的稳重和成熟。 出了校门,他们直奔正对面的面馆。店里空间不大,仅有六张桌,已经陆陆续续坐了四桌人,剩余两个空位,一个正对着门口,一个藏在角落里。 陶珩君直接朝着角落里那桌走去。 “老板,我要两碗牛肉面。”安泽黎听见自己说。 接下来,他的行动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不对,不是不受控制,而是他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就应该这么做、这么说,就好像,他是他,却又不再是他。 两人坐在同一侧,陶珩君靠外,他脱掉自己身上的外套,露出里面的夏季校服,将外套搭到凳子上后,他又伸出手替安泽黎脱外套。 陶珩君打开桌上的小风扇,伸出手拨弄开安泽黎额前的碎发,盯着他的脸说:“头发好像有点儿长了,过几天气温升高会很热,该剪剪头发了。” “是吗。”安泽黎摸了把自己的头发,说:“我原本还准备把头发留长点儿再扎上呢,我这两天看班上有个同学留长头发还挺好看的,有股文艺范儿。” “是你上次提起的那个人吗?”陶珩君问。 “对啊。”安泽黎语气随意地说:“就他没事儿总爱在班里到处晃悠,我身上就是被他蹭上颜料的,有点烦,但是他那发型确实不错。” “一会儿我送你回班级,你指给我看吧。”陶珩君的眼睛黑漆漆的,他缓慢眨动眼睛,说:“如果那发型真不错的话,我们一起留长头发。” “算了吧。”安泽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班班主任不可能让你把头发留长的,那叫不符合学校规矩,也就我们美术生马上出去集训了,没什么人管,不用那么听规矩,你们理科班还是算了。” 陶珩君的手掌原本放在安泽黎的腿上,这话落地,他笑了笑,直接把手收了回去,说:“确实是这样。” 安泽黎说的是事实,他好像没理由反驳。 “那一会儿我送你回班级。”陶珩君又说。 安泽黎思忖两秒,又摇头拒绝:“不用,一会儿你先回去吧,我晚自习没老师看着,我一会儿想直接去画室待着,教室里实在太闷了。” “而且我文化课又不好,看见那些书本卷子我就脑袋疼,实在想逃离一会儿。” 这学期以来,两人的相处模式差不多都是这样,难得待在一块儿吃顿饭,准备结伴回去,就会突然出现各种问题。要么是陶珩君那边老师要求提前回教室做卷子、考试,要么就是安泽黎这边需要去画室、不想回班级。 用安泽黎的话来说,两人没必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他俩这样的相处模式刚刚好,毕竟正处在高中这个阶段,过度的亲密只会耽误彼此。 但这让陶珩君很不满。 明明先前他们一直都很亲密不是吗。 可陶珩君的不满不会表露出来,他只会点点头,说:“我理解你。” 因为陶珩君知道安泽黎是什么样的人,过度的束缚只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安泽黎总能察觉到陶珩君微妙的情绪变化,或许是因为他们认识太久了,又或许是陶珩君没能真的藏住情绪,还是忍不住漏出来一点点,专门展示给安泽黎看。 安泽黎盯着陶珩君的侧脸,说:“是不是有点儿不开心?” “没有。”陶珩君摇摇头。 安泽黎一把搂住陶珩君的脖子,手掌轻轻地在他后背拍了拍,低声说:“我不是不想多和你待一会儿,但是咱俩的教室离得远,而且我也不 准备回教室,有那个时间,咱俩不如在操场多待一会儿。” 安泽黎不是没主动送过陶珩君回教室,但理科班那一片不知道是磁场有问题还是怎么的,安泽黎一靠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喘气好像都变得格外困难。 或许是那边的学生都死气沉沉的,就像陶珩君以前也只知道埋头做题,连正常和别人说两句话都困难。 安泽黎刚和陶珩君认识的时候,他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候他对陶珩君其实没什么好感,因为陶珩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周围那些傻气兮兮的幼稚小学生压根儿就不一样。 安泽黎莫名有些发怵,就像怕老师一样怕陶珩君这个同桌。但是后来他就发现,陶珩君这人其实挺好玩的。 每次他上课听不进去课,就爱用手指戳陶珩君的大腿。 陶珩君特别白,白得像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而且他小时候皮肤还特别嫩,安泽黎戳他就像戳豆腐一样。 有时候安泽黎也挺怀念小时候那个陶珩君的,至少那时候的陶珩君能让他毫无负担地骚扰,现在就不行了。 他也会怕耽误陶珩君的时间,毕竟陶珩君的父母都很在意他的成绩。每次安泽黎见到陶父陶母,第一眼注意到的永远是那两人万年不变的严肃模样。 他们会问陶珩君最近一次考试的成绩,会问陶珩君家教老师的水平如何,会问安泽黎的成绩如何,是否需要推荐家教老师。 所以安泽黎会觉得,如果陶珩君考试失误,陶父陶母得知他们在谈恋爱后,一定会将一切过错归结到这段感情上。 同性恋爱本就困难,遮遮掩掩,藏来藏去,要是家里人再持反对态度,这关系跟直接判了死刑没什么两样。 安泽黎觉得自己是在为长远的未来考虑,毕竟他父母都挺开明的,也很喜欢陶珩君,他这边几乎不需要多顾虑,只要处理好陶珩君那边的问题就行了。 当然,这些话他从来没跟陶珩君说过,毕竟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陶珩君要是知道他已经考虑到以后了,说不准就觉得“他已经吃定他了”,就不会在他身上多花心思了。 不是安泽黎的想法太悲观,这些都是他看身边那些同学的恋爱情况总结出来的。 安泽黎松开手臂,将脑袋靠到陶珩君的肩膀上,说:“陶珩君,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事。”陶珩君呼了口气,说:“我只是在想,外头那么晒,一会儿我们在操场坐着该坐到哪个角落。” 但事实上,陶珩君正在想—— 安泽黎不让他送他去教室,到底是在藏什么。 他出轨了吗? 可能性不低,毕竟在外人眼里他们并非在谈恋爱,所以安泽黎还是单身状态。 那是谁引诱了安泽黎? 那个留长发的男生吗。 陶珩君看着投映在地面上的、属于自己和安泽黎的影子,过了几秒,他才抬起眼皮,问:“泽黎,你身边的人知道我们在谈恋爱吗。” 安泽黎从未特意跟身边人说过这些,但按照他和陶珩君的相处模式,只要有点儿脑子的都能看出来他在谈恋爱吧。 还不等安泽黎回答,陶珩君就接着说:“算了,面来了,先吃面吧。” 20. 第 20 章 戛然而止的对话不仅仅发生过一次两次,每次安泽黎都以为是陶珩君已经有了答案,毕竟他们认识那么多年,说是从小一块儿长大都不为过,但他不知道,陶珩君早就不是以前的陶珩君了。 以前的陶珩君年纪小,即便心里藏了话,安泽黎也完全猜得到,但现在的陶珩君,即便安泽黎猜上一百遍,也未必有一遍是对的。 可安泽黎压根儿就意识不到。 面汤很烫,安泽黎吃面吃得满脸都是汗,陶珩君拿着纸巾擦掉他脸上的汗,他还冲着陶珩君笑,嘴上说:“陶珩君,怎么办啊,在你身边连汗都不用自己擦了,我现在感觉有一天咱俩要是分手了,我肯定特别难受。” 陶珩君的脸瞬间就黑了。 安泽黎没看他,仍在低头吃面,自然察觉不到他的异样。 足足过了半分钟,陶珩君才开口说:“为什么觉得我们以后会分手。” “毕竟以后的事儿谁也预料不到啊,而且我就是假设一下,我肯定也不想和你分手。”安泽黎说。 陶珩君注视着他,突然问:“如果有另一个人也像我这样对待你,你会选择别人吗。” “不会吧。”安泽黎说:“虽然你俩对待我的方式一样,但是咱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感情深度哪里是别人能比的呢。” “是吧。”安泽黎笑着碰了碰陶珩君的肩膀。 他这句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道声音。 “安泽黎,你在这儿呢。” 陶珩君比安泽黎先回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人齐肩的碎发。 不用多猜也知道,这就是安泽黎说的那个发型不错的同学。 陶珩君盯着男生,但男生压根儿就没看他,直接走到安泽黎身后,伸出手准备往安泽黎的肩膀上拍,可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人死死掐住了。 男生顺着掐着他的手往上看,像是刚注意到陶珩君一般,他挑挑眉头,笑了下,说:“你就是安泽黎最最最好的朋友吧,陶珩君,我认得你,一直都是年级第一,挺牛逼的。” “最”被他拉长音,莫名添了股讽刺意味。 安泽黎扭过头的时候,陶珩君已经松开了手。 “我从寝室拿了个短袖过来,昨天刚洗的,一会儿你把这个穿上,把你身上短袖脱下来,我弄脏的我就给你洗,省得你以后说我这人烦人。”男生把左手拎着的袋子递给安泽黎。 安泽黎看了眼,没接,直接说:“算了吧,就蹭上一点儿颜料,我回家自己洗就行。” 男生撇撇嘴,说:“这算什么,我都特意来找你了。” “你的时间很值钱吗?” 这句话来的很突然且突兀,甚至听者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安泽黎愣了两秒后,问了句:”你说什么?” 陶珩君却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那个男生,再次把话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的语速很慢很慢,几乎一字一停顿:“我说,你的时间很值钱吗?” “不然怎么连从校门口走到这儿的两分钟时间都要斤斤计较。”陶珩君问:“还有,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你和泽黎很熟吗?” 男生站着,陶珩君坐着。 陶珩君想要看清他甚至要仰起头,但从他嘴里吐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完全不处在低位,甚至隐隐让人觉得,是那男生更加低人一等。 以三人为中央的一圈瞬间陷入死寂。 安泽黎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他自然知道陶珩君有时候说话不大好听,但大多数情况下,陶珩君都不会搭理“陌生人”,除非因对方的某些行为而开始烦躁,才会说出一些话来刺痛对方。 他记得很清楚,以前上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故意把陶珩君的奖状拿走了,等再次看到的时候,奖状已经泡在厕所的马桶里了。 当天晚上,同学从家里的楼梯上脚滑滚了下去,第二天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陶珩君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同学被盯得有些羞恼,冲着陶珩君喊:“你看个屁看。” 陶珩君收回视线,在那个同学坐下后,他才慢吞吞地说了句:“之前家里有条瘸腿的狗,宠物医院的医生说它的腿这辈子都治不好,我在想你的还能不能治好。” 但现在,安泽黎实在想不通彭天骋到底说了什么触怒陶珩君的话。 陶珩君总是刻意隐藏占有欲,这也导致,安泽黎压根儿就不会将这场生硬的闹剧和占有欲牵上关系。 彭天骋扯了扯唇角,说:“我俩挺熟的,但这跟你没关系吧,最最最好的朋友?” 陶珩君盯着他两秒,突然点了点头,彭天骋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自那之后,再也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安泽黎悄悄地伸出手抓住陶珩君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这是他们的暗号,如果有什么话不方便立刻就说,他们就会捏捏对方的手指。 安泽黎看向彭天骋,说:“我真不用你帮我洗衣服,你先走吧,我难得有点儿空闲时间,还想好好陪陪我男朋友。” 彭天骋答应得很痛快:“行,那我先走了,还有人等着我吃饭呢,一会儿画室见。” 他挥挥手,直接走了。 安泽黎觉得一阵头疼。他转回身,问陶珩君:“你俩之前见过吗,这就是我说那个留长头发的。” “没有。”陶珩君说。 安泽黎纠结两秒,问:“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他要帮我洗衣服吗?” “但这事儿就是他的错,他把我衣服弄脏了,所以才说帮我洗衣服,我不想穿别人的衣服,也拒绝了,我没想到他会追过来。”安泽黎自顾自地说:“他之前知道你,但是不认识你,所以可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就先跟我打招呼了。” “我知道。”陶珩君点点头,一句话就将这个话题带过去了:“先吃面吧,剩下的等吃完之后在操场上说。” 可话噎在喉咙里,安泽黎压根儿就吃不下去了。他简单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了。 到操场后,安泽黎随便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就拉着陶珩君的手坐下,匆匆开口说道:“彭天骋人有点儿烦,说话也不过脑 子,你是不是因为他刚才说特意来找我所以生气了,但他那话其实不是责怪我,就单纯说一嘴。” “我知道的。”陶珩君说。 听他的回答,安泽黎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很无力。他还想解释,可他刚开口,就听见陶珩君说:“我只是不喜欢他对你的态度。” 态度? 这和安泽黎猜的差不多。 小学的时候,安泽黎并非只有陶珩君一个好朋友,其实还有另一个男生。那时候安泽黎和那个男生的关系要更好,毕竟陶珩君的性格实在太闷了,有些找乐子的事儿安泽黎根本没法拉着他一起去。 可后来,那男生对安泽黎的态度发生了转变,起初安泽黎只当那男生是叛逆期提前到了,压根儿没当回事儿,是陶珩君最先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的。 “他这是在欺负你。”陶珩君说。 安泽黎还想辩解,但随着陶珩君说这句话的次数增多,安泽黎看着陶珩君气愤的表情,莫名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欺负了。 说起来都是些小事儿,比如值日让他来做、作业全部都抄他的、出去玩的时候男生总是迟到,安泽黎带到学校的东西也总是被那个男生一声不吭拿走。但积攒多了,好像就成了大事儿了。 安泽黎觉得,陶珩君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他的启蒙老师,是陶珩君教他来辨别怎么识人,可后来,安泽黎发现人无完人,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完全完美的人,他总不能一辈子不交朋友。 干脆就那么得过且过,但最好的朋友的位置上坐着的始终是陶珩君。 可有那些例子摆在那儿,之后安泽黎再也没特意跟陶珩君说过自己有哪些朋友。毕竟归根结底,可能都算不上朋友。 安泽黎也不希望陶珩君总因为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不对而忧心。 但现在,类似的问题再次摆到面前。 安泽黎喝了口矿泉水,便开始喋喋不休地解释。 陶珩君安静地听着,末了才说了句:“我知道了,我只是不希望你被别人轻视,对不起,泽黎。” 这怎么能轮到他说对不起呢。 安泽黎连忙抱住陶珩君,低声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是对我好,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被人轻视、欺负的,我现在在乎的朋友只有你。” “我们是恋人,也是彼此唯一的好朋友。”安泽黎说:“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约定过的,你忘记了吗。” “没忘。”陶珩君轻轻地将下巴压到安泽黎的肩膀上。 正是因为没忘,他才会因为彭天骋的态度而恼怒啊。 因为彭天骋的态度时时刻刻都在表达一件事——安泽黎即便在他不在的时候,也有自己的生活。 在这块生活片段里,安泽黎或许会拥有很多情绪,幸福、快乐、恼怒、悲伤。 这让陶珩君很不爽。 他不希望他在没有他的时候,也能拥有这么多情绪。 如果他没有他就活不下去就好了。 如果没有如果就好了。 21. 第 21 章 可惜没有如果。 安泽黎有家人,有朋友,有同学,他性格好,跟谁都合得来,有时候在路口等红绿灯,甚至和陌生人都能聊上两句,偏偏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都能让他笑起来。 两人放学时间不同,美术班会早些放学,比理科班少上一节晚自习,因此陶珩君只能跟安泽黎一起上学。上学的路上,安泽黎会转悠着眼珠到处乱看,陶珩君同他说些什么时,他才会笑着转头看向陶珩君。 其实所有情侣相处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他们没法时时刻刻紧盯着对方,他们的眼睛也需要看向别的地方。但这让陶珩君很不开心。 他想让安泽黎永远只看着他。 可他不能说出来,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种心思是不正常的,是对伴侣的过度约束,他们谈恋爱的时间太短了,他不能过早暴露恶劣执拗的本性,他怕把安泽黎吓跑。 他需要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再静悄悄的、缓慢地释放那些他真正的情绪。 所以,安泽黎也没察觉到,每次他的出现在操场上时,总有一双来自教学楼高处的眼睛,正在阴测测地注视着他。 陶珩君隐秘地窥探着他的一切。 他的笑容、他和旁人的相处、他自己坐在操场上吹风时的侧脸。 安泽黎没再主动用彭天骋说过话,毕竟他已经察觉到了陶珩君对彭天骋的印象不大好,他需要先照顾自己恋人的情绪。但两人毕竟是同学,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可能把一切都搞得太僵,彭天骋主动搭话的时候,安泽黎也会应上两声。 他觉得这只是礼貌的回应,没有过度接触、没有似是而非的暧昧关系,那就没关系。 可陶珩君都看到了。 陶珩君会站在正对着画室门口的楼梯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有天,陶珩君突然问安泽黎:“你去画室之后能不能少和别人说话。” 那天刚下完暴雨,风有些大,安泽黎正走着神儿,没大听清,他侧过身凑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陶珩君盯他半晌,说:“没什么。” 有对学校的情侣从两人面前路过,其中一人的侧脸有点儿像安泽黎班上的同学,他盯着那人看,听见陶珩君的话,他过了几秒才“啊”了一声。 陶珩君抿了抿嘴唇,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个同学,那个瞬间,陶珩君心里突然出现一种微妙的恶意。 如果其他人都死掉就好了。 为什么安泽黎要看着别人。 这些情绪、想法是扭曲的、丑陋的,是无法暴露在安泽黎面前的,但每个夜晚临睡前,陶珩君的脑袋里都会出现无数次类似的念头。 那时的陶珩君没接触过怪物,毕竟怪物是这个社会中的边缘生物,除了一些拥有特殊癖好、特殊需求的人外,其他人压根儿不会主动去接触怪物。 毕竟学校里也教导过,怪物是很丑陋危险的存在,非必要不要靠近。 可那一刻,陶珩君突然开始想,那些怪物脑袋里出现的想法会比他的还要难堪吗。 在周六同安泽黎玩完密室逃脱,将安泽黎送回家后,陶珩君乘坐某辆前往怪物市场的大巴车,前往了那个禁忌之地。 显然,会乘坐这辆大巴车的人很少,甚至每次基本都是那几张面孔。当陶珩君上车后,售票员拦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小册子,例行询问:“你知道这辆车要去哪吗。” “知道。”陶珩君身上穿着简单的蓝色格子衬衫。自打上高中后,他就很喜欢穿衬衫,不仅因为这类衣服款式单一,看起来大差不差,不用多费心思去挑选,还因为之前安泽黎说过,那些穿衬衫的人看起来都很像高智群体,还挺特别的。 大巴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三人分坐在不同的位置,距离甚远,但他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穿着格外低调,脸也极为普通,让人一眼望去很难有什么记忆点。 显然,无论是脸还是穿着,陶珩君都和他们格格不入。 售票员又抬眼看了下陶珩君,声音波澜不惊地说:“你去那要做什么?” 即便市场中怪物的危险性已经经过专业评估,并且严格管控,但仍有突发危险的可能,因此每个前往怪物市场的人都需要经过严格盘问,部分特殊职业的人员甚至要提前进行申报,等上头批准了,才能拿着许可证前往市场。 陶珩君早就做过功课,他平静地回答:“我未来想要报考生物相关专业,有意向专攻怪物研究方向,有学长说过可以去怪物市场进行参观,我在市里某家生物公司参观过,并且进行了去市场参观的申请,他们也批准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许可证和文件,递给售票员。 售票员接过,仔细核查,发现没什么问题,就掏出来张票递给陶珩君:“一共两百元,往返票,抵达市场后需在一小时内返回到大巴上,否则将永久拉黑。” “永久拉黑”不单单指再也不能踏入怪物市场,一旦未按时回到大巴上,陶珩君就连相关的生物专业都无法报考,将在全部和怪物有牵扯的行业进行全面拉黑。 毕竟没人愿意要一个似乎对怪物有“兴趣”,但又不遵守规定,随时可能陷入危险或制造危险的人。 当然,有的人不在乎这些,售票员就会拿出另一套对其有用的束缚条件进行约束。 总之,对每个人的要求都不一样。 被放行后,陶珩君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大巴车很快就开了。 安泽黎坐车的时候总喜欢扭头看窗外,每次他和陶珩君坐在车上的时候,陶珩君扭头看着他,他就会扭头看向窗外。 还没在一起之前,陶珩君就问过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安泽黎笑着说:“就是随便看看。” 既然没什么,他为什么不看他。 陶珩君独自坐车的时候,也开始看向窗外。窗外树影扭曲着快速倒退,陶珩君没看几秒,便收回视线。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大巴行驶了足足两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陶珩君最后下车,一下午,一股奇怪的恶臭味便扑面而来,其他三人像是早就习惯了这股味道,面不改色地绕到大巴车另一旁,向市场里走去。 陶珩君忍耐了几秒,尝试调整呼吸,但无论如何,那股恶臭都丝毫不减,他只能紧着牙关往前走。 进去后,陶珩君才意识到,那股恶臭的来 源并非污秽的排泄物,而是有些怪物身上分泌出的特殊粘液。 粘液粘附在地面上,无人去重刷,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怪物们被关在特制的笼子里,狭窄有限的空间里,怪物的四肢甚至无法正常舒展,有些表情麻木,对路过的人类不感兴趣,连眼皮都不愿意抬起来;有些则反应激烈,对路过的人类投以怨毒的目光,好像随时会从笼子里窜出,给人类致命一击。 每看到一个怪物,陶珩君就会站在笼子前,面无表情地盯着笼子里的怪物看。越靠近,恶臭越明显。 陶珩君有些嫌恶地皱起眉头。 果然,这些怪物比他还要肮脏恶心。 他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还是个正常的人类。 陶珩君往深处走去,越深处,关押怪物的笼子就越小,但这并不是因为怪物的体型变小了,而是越深处的怪物就越危险。 他们始终直勾勾地盯着路过的人类,渴望施展自己特殊的能力,从而诱惑对方让自己重新获得自由。 陶珩君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看到了被关在笼子里的安泽黎。 他的脚步顿住。 售卖该怪物的主人立马从笼子后头的小屋里走出来,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表情麻木地用小木槌往陶珩君的侧颈上砸了一下,说:“这个怪物的能力是变幻成你记忆里某人的模样,小心点儿。” 显然,怪物主人并不认为陶珩君有购买这个怪物的能力,所以没有殷勤地推销。 陶珩君缓缓转身,他垂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被关在笼子里的“安泽黎”。 “安泽黎”浅浅地笑着,试图将手伸出笼子,却被不知从哪窜出的电流猛地电了一下,立马痛苦地皱起脸。他蹙着眉头,可怜地仰视着陶珩君,说:“你怎么才来找我,我等你很久了。” “快救我出去吧,我好冷好饿。”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陶珩君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松动。 怪物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又故作可怜地说:“我想摸摸你,亲爱的,我好爱好爱你,我比世界上所有人都爱你。” 把我买回去吧,我会比你记忆里那个人还要爱你。 我会给你最好的体验的。 快将我释放出去吧。 陶珩君上前一步。 主人无声“啧”了一下,刚要抬手指向笼子后方藏着的价格表,用昂贵的价格吓退眼前这个明显还是学生的男生,就听见陶珩君突然呵笑了声。 陶珩君说:“又脏又丑,还妄想模仿他。” “真恶心。” 怪物愣了下。 陶珩君却突然扭头问:“他多少钱。” 主人抬起左手,竖起两根手指:“两万。” “活的?”陶珩君问。 这是什么问题。 当然是活的。 大家买怪物都是为了怪物的特殊能力,死了能力就不在了,和提前腐烂的尸体有什么区别。 “当然是活的。”主人说。 陶珩君后退两步,问:“弄死他要多少钱。” “我要看他死在我面前。” 22. 第 22 章 离开怪物市场后,坐到大巴车上,陶珩君的脑海里还是怪物濒死前狰狞的表情,接近死亡的那一分钟,怪物突然将面容变幻成了陶珩君。 正常人看到一个和自己拥有着同一张脸的“人”死在眼前,情绪多少都会有些波动,但陶珩君没有。他只是站在主人身后平静地发号施令:“把他的脸划毁掉。” 毕竟那真的很恶心不是吗。 一个如此肮脏不堪的存在,居然想要使用安泽黎的脸,最后甚至用了他的脸。 曾经,怪物在陶珩君心中的存在类似于某种罕见的虫类,他知道它们丑陋恶心,没有任何好感,但也仅此而已。可见过之后,他打从心眼里瞧不上这些怪物。 虫子就该乖乖地藏在角落里苟延残喘,而不是窥探自己不该接触的东西。 回到家后,陶珩君洗了个澡,但那股恶臭似乎还萦绕在鼻息之间,无论如何都去除不掉。 陶珩君洗完澡出来后,正巧碰见陶母。陶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就走了。 陶珩君也没主动说话,两人就像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晚上吃饭的时候,陶珩君自己坐在餐桌前吃着剩下的冷饭,陶父陶母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左一右,相隔甚远,陶父看着手头的报纸,陶母则闭眼向后靠着,敷着面膜。 一家子三个人,毫无交流。客厅的灯光又冷又亮,就像是犯罪现场常用的高功率照射灯,衬得家里充满诡异冷漠的气息。 直到陶珩君吃完饭,要上楼时,陶父才从报纸上收回视线,不咸不淡地问了句:“这次考试成绩怎么样。” “和之前一样。”陶珩君说。 陶父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陶珩君上了楼,回到卧室,坐到书桌前,从书包里翻出还没做完的练习册,拿起笔就开始做题。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单调无趣,枯燥到甚至没有多余的感情色彩做点缀,如果没有安泽黎,他这辈子大概就跟冰冷的牢狱没什么区别,毕竟他连人这一生最唾手可得的亲情都没有。 谁让他原本就不是陶家的孩子。 陶珩君是被领养的,陶父陶母多年无子,但家里逼得紧,干脆就到孤儿院领养了个孩子来交差,可把孩子领到家后,这对纯粹为了拥有婚姻以塑造人生已经完整的假象而结婚的夫妻,压根儿就给不出多余的父爱母爱。 他们唯一能做到的,大概就是让陶珩君吃穿不愁,不至于横死街头。 陶珩君从踏入陶家大门的那刻起,他就清楚地意识到,他往后要面对的会是怎样的生活。好在,他对这方面也没有多余的诉求。 有血缘的亲生父母都能将他抛弃街头,他怎么可能还傻兮兮地渴求这对和他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夫妇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陶珩君做完一套卷子,看了眼手机,发现他一个小时之前发给安泽黎的信息还没有得到回复。 陶珩君盯着聊天记录半晌,想了想,还是发过去条语音通话。等待音响了良久,那头才有了回应。 但安泽黎直接挂断了语音通话。 几秒钟后,安泽黎才发过来条信息。 [安泽黎:我在收拾行李,我爸妈都在旁边,不大方便接电话,抱歉。] 陶珩君盯着那行话,视线缓慢掠过每一个字,仿佛这样他就能透过这行文字看到安泽黎的表情,但事实证明,他做不到。 陶珩君深吸了口气,他捧着手机,敲敲打打,打出一行字——我不说话,让我听听你那边的声音,可以吗。 这行字安静地停留在输入框中,陶珩君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足足半分钟,陶珩君将这行字全部删除,重新发过去一句话。 [陶珩君: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盯着手机屏幕,不是过去多久,他才动作缓慢地放下手机。他重新看向卷子,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上面了,他想的是怪物市场里被关在笼子里的“安泽黎”,是在他的注视下同其他人笑着说话的安泽黎。 嫉妒如同酸水,正在悄悄地、慢慢地腐蚀掉他的心。 陶珩君只见过安泽黎的父母两面,但都不是特意安排的,而是在学校外偶然遇见对方来接安泽黎。每次,陶珩君都会站在原地,看着安泽黎从自己身旁跑走,飞鸟一般扑向父母的身边。 他只能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直到安泽黎想起来同他说一声再见,冲他挥手道别,他才像重新启动程序的机器人一般,扬起抹淡淡的微笑,张开嘴说:“明天见。” 按照陶珩君那时说话的音量,安泽黎甚至听不清他这句话,但安泽黎还是走了。 就像他什么都听见了一样。 那时候明明只是朋友,明明是随时可能消失在彼此未来的存在,但嫉妒还是像根毒刺,悄悄地扎进了陶珩君的心脏。 陶珩君对这种情绪很陌生,第一次感觉到嫉妒时,他甚至以为是自己身体出了毛病,在某个下午,他请了假,自己坐着出租车去医院做了检查,后来发现,他半点儿毛病都没有。 医生尝试调节他的情绪,但陶珩君还要赶回去上晚自习,直接就走了。在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陶珩君用手机在浏览器上一遍遍搜索各类精神疾病的详细症状,最后却发现—— 原来这叫嫉妒。 但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些配角一样,露出狰狞丑陋的表情,也没有恶意陷害、竞争,他只是觉得心脏有些痛痛的、酸酸的。 陶珩君将那名为“嫉妒”的情绪暂且搁置了,因为他的症状和电视剧里的配角相比,好像很轻很轻,或许他的嫉妒才刚刚萌芽,很快就会蔫死了。 可事实上,嫉妒的藤蔓越窜越高。 它几乎要蒙蔽陶珩君的眼睛了。 晚上,陶珩君躺在床上,手机始终攥在掌心,但那一整晚,安泽黎都没有再回复他的信息。直到陶珩君堪堪睡去,掌心的手机才嗡响一声,屏幕随之亮起。 陶珩君瞬间就醒了。 他拿起手机,查看信息。 [安泽黎:我刚收拾完,你睡了吗。] 陶珩君从床上坐起,他打开灯,重新坐回书桌前,拍了张卷子的照片发过去。 [陶珩君:还没有。] 那头弹过来视频通话申请。 陶珩君没急着接,他数着时间,过去十秒钟,他才摁下接听键 。在屏幕上跳转出安泽黎的脸时,陶珩君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清洗了遍,所有难以形容的、糟糕的感觉都消失了。 他问:“收拾到这时候,要带很多东西吗?” “还行吧。”安泽黎说:“没多少东西,但是杂七杂八的收拾起来比较费力,又跟我爸妈多说了会儿,不知不觉就这个时间了。” 安泽黎说话时,视线往屏幕左下角飘。 陶珩君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太过敏感,还是对安泽黎太熟悉,以至于每次安泽黎说谎的时候,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 没错,安泽黎在说谎。 他收拾东西压根儿就用不了这么久,更何况他早在几天前就开始早早收拾东西,避免全都集中在一晚收拾出来会漏掉某些东西。而他和安父安母也并非在聊天,而是争吵。 是的,争吵。 对于美术生来说,尤其是像安泽黎这种家庭,安父安母总是习惯性地替安泽黎计划和兜底,即便安泽黎从小到大都做得很好,他们也是更偏向于在某件事发生前便做好最坏的打算,所以,安父安母希望安泽黎在高考后直接出国读书。 在国外学美术的环境要比国内好一些,毕竟这年头能欣赏艺术的人太少,能真正理解艺术的人也很少,想走美术这条路,最重要的就是环境熏陶。 但安泽黎压根儿就不想出国。 不是他怕自己适应不了陌生的环境,他是觉得,他已经和陶珩君约定好了,以后他们要考到一个城市,在外面租个房子,就这样慢慢地度过大学四年,他完全没有资格擅自改变。 安泽黎更是没想过要和陶珩君商量这件事。 约定过的事就像是已经印在文件上的条款,任何一方的商量都只会指向谈崩的边缘,而不是获得一个更好、更适合彼此的结局。如果真能获得更好的结局,早在约定前,他们就该犹豫、徘徊、给彼此一段时间来思索。 安泽黎觉得脑袋很疼。 争吵结束后,他缓了许久,才调整好情绪,回了陶珩君那么一句,他甚至想过陶珩君可能已经睡了,没想到对方还在做题。 安泽黎看着屏幕里陶珩君的脸,用手撑着脸颊,不受控制地有些走神。 他和安父安母还没彻底谈妥,他还需要仔细考虑,到底该怎么说才能避免继续争吵。 “你什么时候睡。” 回过神后,安泽黎发现陶珩君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他愣了愣,才说:“一会儿就睡了,时间也不早了,有点儿困。” 实际上他一点儿也不困,但都这个时间了,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陶珩君的休息。安泽黎紧盯着陶珩君的脸,突然发现自己有些想他了。 但明明下午还在一起,才分开没几个小时。 之前有人跟安泽黎说,通常人在谈第一段恋爱的时候,都会特别恋爱脑,当时安泽黎还不信,毕竟他和陶珩君认识那么久,知根知底,根本不可能像其他恋爱脑那样做出很多极端的事儿。 但现在,安泽黎突然觉得,他好像确实有点儿恋爱脑了。 但不是那种很不好的恋爱脑,而是莫名其妙的就开始想念陶珩君的恋爱脑。 23. 第 23 章 挂断视频后,安泽黎将手机扔开,直接往后一躺,瘫到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其实他也挺迷茫的,好像每天的生活都在平稳地进行,他这个人也在人生的道路上稳健前进,但每当他静下来的时候,仔细想想人生的规划,就会觉得好像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他的人生截止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美术,不想以后每一天都过着那种和数据、文字打交道的枯燥日子,就直接扭头学了美术;他在陶珩君表白的时候,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挺喜欢对方的,就同意了交往。但其实,他走的每一步,他将其添加到自己的未来计划中,并且想要为之努力,却又只知道目前该怎么努力地迈出一小步,再多一点儿,他就想不明白了。 他很久没和父母谈过心了,现在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严肃地、认真地再次去开那个口。 安泽黎在床上滚了两圈,叹气又叹气,在凌晨两点钟,他才爬起来,翻出自己已经八百年没用过的老旧笔记本电脑,准备正式地写一篇和父母谈心的“演讲稿”。 等他写完那看起来好像还是那么一回事儿的稿子,已经接近四点钟了。 安泽黎滚回床上,想了想,还是没忍住给陶珩君发了条信息。 他说,我想你了,陶珩君。 安泽黎其实想发“我喜欢你”,但这种话他说过挺多次了,仔细想想,他真没对陶珩君说过几次“我想你了”,陶珩君也没对他说过,所以他还是选择发送这么一句话。 安泽黎其实不想发信息的,因为他讨厌等待一个人回信息的过程,他更偏向于在明确知道对方在短时间内能够回应自己的情况下发送信息。 就像他和陶珩君的感情,安泽黎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陶珩君没向他迈出那一步,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往谈恋爱那方面发展。 安泽黎觉得他这人其实挺别扭的,哎,但他也不想让陶珩君知道他有多别扭。毕竟是个人都希望自己在恋人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 而“矛盾别扭”这类中性词,随时可能会向负面发展。 安泽黎放下手机后,过了良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要去集训了,学校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压根儿就不急着去学校,也不用按照正常时间去上课,因此,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安泽黎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手往枕头下面摸,把手机给拿了出来,才费力地睁开眼睛。一打开手机,就看见屏幕上赫然有二十来条信息提醒。 他点开信息,发现里面只有三条是陶珩君发的,其余都是同学群里的信息。 安泽黎点开同学群随便看了眼,才打开和陶珩君的聊天框。 陶珩君也没发什么东西。 [陶珩君:怎么了。] [陶珩君:还没醒吗。] [陶珩君:我也想你。] 每条信息都间隔两个小时,分毫不差。 安泽黎翘了翘嘴角,回了条信息,告诉对方他才刚睡醒。 很多时候陶珩君的情绪很内敛,起初单单打字聊天,安泽黎根本感觉不到对方的情绪起伏,但认识的时间久了,只言片语也能让安泽黎的脑袋里浮现出陶珩君在打下这些文字时的模样。 其实安泽黎最向往的生活就是平平淡淡的细水长流,所以他很喜欢现在和陶珩君的相处模式,没有过多争吵争执,就简简单单的,像安父安母的相处模式一样,很好。 但有的人就像是淤泥,他是没法在平静的水里面待太久的,不然不仅会将水搅和浑,还会把自己弄得稀巴烂。 在安泽黎去集训的第三周,陶珩君就受不了了。 他很想安泽黎,很想很想,非常想。 陶珩君买通了画室里的一个同学,让他偷拍并记录安泽黎的生活,再在夜晚集中发送给他。每天晚上,陶珩君躺在床上,屏幕森白的光亮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手机里的那些照片、文字,在脑袋里想象安泽黎这一天的生活,并一一对照安泽黎给他分享的内容。 他发现,安泽黎分享给他的东西实在太少了。甚至都占不上安泽黎这一天的三分之一。 即便那被隐藏的三分之二在安泽黎眼中是无趣乏味的单一内容,陶珩君也还是忍不住想要窥探。 他会将每张照片一次次放大,寻找藏在角落中的细节,查看是否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窥探并接近安泽黎。即便只是普通的同学相处,也会被他曲解为蓄意接近。 每晚睡前,陶珩君都会紧盯着和安泽黎的聊天框,等待对方发来今日的最后一条信息“晚安”,这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因为每天安泽黎睡觉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 在这段时间内,连有限的接触都成了奢侈品,原本还能稍加压抑的劣性根彻底肆无忌惮地生长起来。 在某天夜里,安泽黎刚从画室出来,准备往寝室楼走,却突然看见道漆黑黑的人影。在深夜里,这种人影往往是不易察觉的,但安泽黎每天都会走这条路,他太熟悉这条路上的每一处细节了,他甚至清楚每根树杈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会交错成什么形状。 所以,当树影旁多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时,安泽黎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他皱着眉头扭头看过去,问:“谁在那儿?” 冷风呼呼地吹,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安泽黎驻足半晌,才抬步朝着那个方位走过去,他一步步走得很慢,等他走过去,猛地抬手掀开栅栏外的树杈时,却发现原地什么都没有。 安泽黎一身冷汗,他想起画室前两年有闹鬼的传闻,据说是有个人压力太大,临近集训结束的时候和家里发生了争吵,直接跳楼自杀了,之后寝室旁边那一片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诡异的声响。 安泽黎拢了拢外套,加快脚步往寝室走,手上哆嗦着打开手机,给陶珩君发去条信息。 [安泽黎:你在写卷子吗?] 那头的人秒回。 [陶珩君:没有,你回寝室了吗。] 安泽黎直接给他打过去通语音通话。 “我正在往寝室走呢,我刚才好像看见鬼了,吓死我了,我天。”安泽黎语速飞快地说:“陶珩君你别笑话我,你也知道我打小就怕鬼,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不说话也行,别吵到你家里人。” “不会吵到他们。”陶珩君那头似乎有风声:“别怕,我一直陪着你呢。” 但安泽黎的神经实在太紧绷了,他只以为风声是自己这边的,压根儿就没想到陶珩君那边有什么不对劲。 安泽黎走得很快 ,他的影子在幽暗路灯的照耀下被无限拉长。 陶珩君就站在栅栏外,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注视着那道影子的挪动,他低声说:“画室里全都是同学,就算世界上真有鬼,肯定也不会往人多的地方钻,别怕。” 但他这么一说,安泽黎更觉得瘆得慌。 安泽黎刻意压抑着声音的颤抖,说:“我现在一个人走在小路上,整条路就只有我一个人。” “而且据说这画室之前就闹鬼。”安泽黎颤颤巍巍地又添了句:“你说他不会突然出现想报复社会吧。” “他都死了,能报复谁呢,该报复也不会报复到你身上。”陶珩君温声安抚:“别怕。” 说完,他打开静音,随意瞥了眼脚边的碎树枝,干脆利落地往上猛地一踩。 “咔嚓。” 安泽黎倏地转过头,声音传来的方向空无一人,画室旁边会定期驱赶流浪猫狗,避免它们大量钻进学校,所以是动物弄出的声响的可能性也很低。 那就只可能是鬼了。 而且现在这社会连怪物都有,据说最早期的怪物就是冤死的人的鬼魂变化来的。世界上有鬼的可能性非常非常高。 安泽黎怎么可能不怕。 这一下把他吓得直接抬起腿开跑。 “我靠,我这边刚才突然有声音,鬼好像真的来了。”安泽黎还在压抑音量,毕竟寝室楼极其不隔音,外头有人说话声稍微大些,就会将寝室正在睡觉的同学弄醒。 安泽黎跑回寝室,才喘过口气。他咽下口水,深呼吸了几下,才报了声平安:“我顺利回到寝室楼了。” 陶珩君站在栅栏外已经看不见安泽黎了,听此,他“嗯”了一声,说:“那你就早点睡吧。” 顿了顿,陶珩君又补充了句:“如果怕鬼,以后就早点回寝室吧,和同学结伴回去,免得被吓到。” “对了,听说有的鬼寻仇,会把和他生前认识的人有关系的所有人都报复一遍,你记得找些不大可能被鬼缠上的同学。” 他这声刚落,寝室楼道里的灯光骤然亮起。 安泽黎瞬间腿就软了,他不敢往楼梯上看。 “陶珩君,楼道里也有声音。”他说。 陶珩君说:“回寝室应该就安全了吧,快点跑回去呢,或者…..我去找你,陪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泽黎有些犹豫:“你明天上课该起不来了。” “不会的。”陶珩君说:“我现在就过去。” “等我。” 陶珩君突然发现,如果你不想暴露本性,承担可能成为坏人的风险,那么在暗处捏造出来一个压根儿就不存在的坏人,再去扮演救世主就好了。 他掐着点,在二十分钟后抵达里寝室楼最近的校门口,看着扑向他怀里的安泽黎时,就是这么想的。 陶珩君伸手抚摸安泽黎的后背,将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是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陶珩君很喜欢安泽黎身上的味道,他甚至把自己的沐浴露和洗发露都换成了安泽黎的同款,但似乎这些味道只有出现在安泽黎身上时,才会让人觉得安心。 陶珩君的手紧贴着安泽黎的身体。 温热的。 安泽黎,我也想你。 24. 第 24 章 扑到陶珩君怀里后,安泽黎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一直在发抖。这不怪他胆小,在小学之前他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鬼魂存在,即便有些性格顽劣的同学会故意用鬼故事吓虎周边的同学,他听了之后也只会用手撑着自己婴儿肥的小脸,在心底嘲笑这些人的胆小。 世界上要是真的有鬼,怎么会有人还惧怕死亡呢。毕竟死了之后还能以鬼魂的形式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吗,那和换个身份活着没什么区别。 直到上小学之后,有次安泽黎身体不大舒服,又不想打电话叫安父大老远来接他回家,干脆就在体育课请了个假,自己随便找了个空教室躲着。 结果他刚擦干净桌子,准备趴到上面好好睡一觉,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细碎的响声。安泽黎原本以为是老鼠作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那声响还在持续,且在几分钟后,突然转变成了强烈的撞击声。 “嘭嘭嘭!” 就好像有人正在孜孜不倦地撞着门。 安泽黎瞬间就坐直了身子,他僵硬地转过脑袋看向门口,那声音一刻不停,门也在轻微地晃动着。 他缓缓走向门口,倏地伸出手拉开门。 但门就像被谁锁了一般,无论怎么都拽不开。安泽黎僵硬着身子,绕到旁边的窗户旁,想看看是不是哪个同学故意堵门想要戏弄他。但当他的视线穿过略显斑驳的窗户时,却发现门后空无一人。 安泽黎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后来,还是陶珩君在体育老师宣布解散后找到他,给他打开了教室门。 自那之后,安泽黎连做了一周的噩梦,高烧不断,还是家里请了专门的先生为他驱邪,他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那先生还为他算了命,说他的命格不大好,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好,安泽黎怎么问都没人愿意告诉他。自那之后,安父安母在他上下学都坚持接送他,直到他步入高中,两人的生意上都忙得抽不开身,才渐渐松开手,让安泽黎开始独立。 但每年他们一家子都会到寺庙里上香拜佛,安泽黎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安母只告诉他是求平安。 安泽黎抱着陶珩君的腰,不断调整呼吸,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但当他从陶珩君怀里出来的时候,整张脸还是煞白一片。 陶珩君有些心疼地摸摸他的脸,体贴地说:“如果这么害怕,要不就搬出来住吧,我记得你们好像是可以申请到外住宿的,只要租个附近的房子就可以。” 安泽黎咬咬嘴唇,觉得他要是真因为这么个事儿就搬出去住,未免太小题大做,穿到别人耳朵里,估计还要认为他是个胆小鬼。 陶珩君接着说:“刚好我有个亲戚在附近有房子,他们一家都搬到别的城市去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就住在那儿吧,偶尔我还能去看看你。” 安泽黎瞬间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陶珩君说:“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干脆我就搬出来和你一起住,反正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在家里住,我母亲还要特意起早给我准备早餐,我出来住,她还能好好休息。” 但陶母从来不下厨。 见安泽黎不说话,陶珩君干脆把脑袋压到他的肩膀上,慢慢地用下巴磨,小声说:“而且我也很想你,你不想我吗,你说过你想我的。” 他刻意带上“也”,似乎在提醒安泽黎,你不要忘了,你先说的想我,你不能否认。 “想的,我当然想你。”安泽黎说。 校门对面有个超市,超市门口有几层小台阶。两人走过去,并排坐在一起。 陶珩君抓着安泽黎的手,随意地把玩对方的手指,似乎随口一提般开口道:“最近在画室怎么样,和周边的同学合得来吗,有没有遇到特别有趣的人?” “还好吧,大家都忙着提升画技,也没什么多余的时间闲聊。”安泽黎说。 但陶珩君在那个同学发来的照片里看到过很多次,安泽黎正在同其他人说话,嘴角噙着笑。 陶珩君点点头,说:“现在这个阶段,确实没什么多余的时间。”他垂着眼皮,看着安泽黎纤细修长的手指,突然说:“等高考完,我们去买对情侣戒指吧。” “可以啊。”安泽黎把脑袋靠到陶珩君的肩膀上。 两人这样坐了半个小时,陶珩君用手机联系了那所谓的“亲戚”,在敲定好后,便起身带着安泽黎前往那他早在前两天就付完房租费的出租房。他特意交代房东,里面不用收拾的太干净,多留些有生活气息的东西。 房东也照做了,当然,陶珩君没忘了加钱。 进到单元楼里,抵达目标楼层,陶珩君按照“亲戚”的提示,输入房门密码,一打开门,迎面扑来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虽说不知道房东是怎么做到的,但陶珩君对这一切很满意。 他打开灯,扫视了一圈屋里的环境,才扭头对安泽黎说:“你先等一等,我把卧室收拾一下你再进来,这屋全收拾完估计得几个小时,今天就收拾一部分,剩下的等明天我放学回来在收拾。” “不用这么麻烦。”安泽黎撸起袖子,说:“咱俩一起把卧室收拾出来,明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把自己的东西拿过来点儿,顺便把房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遍,你放学之后过来,我估计就都收拾完了。” 陶珩君亲了亲安泽黎的额头,说:“我怕你累到。” “这有什么累的,就这点儿工作量。”安泽黎没察觉到陶珩君的视线正在缓缓挪到他的嘴唇上,直接一个错身,就抬步走进了房间。 这房子的空间不小,但也不算太大,约莫着能有八十平左右,他们俩住绝对绰绰有余,估计能一人住一个卧室。 但随着安泽黎看遍了整个房子,却发现只有一个卧室能住,另一个卧室完全被当成了杂物间,床上堆放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 陶珩君站在他身后看了眼,手上解锁手机,给房东又转了笔钱。“这个房间应该住不了。”陶珩君走进去,伸手抬起压着床垫的箱子,另一只手伸进去往下摁了摁,说:“床垫是坏的。” 安泽黎走过去一摸,发现还真是,床垫中间是空的,应该是缺了一块。 他挠挠脑袋,说:“那咱俩今晚先对付着睡一张床吧。” 说完,安泽黎停顿了下,又说:“不对,你今晚是不是要回家啊,毕竟你明天上学还要带书本什么的。” 陶珩君拿下肩上背着的书包,拉开拉链,说:“都带了。” “出门的时候随手把书包背上了,书本都装在里面,应该没什么其他要拿的东西了。”陶珩君平静地说:“哦,我身上穿着自己的衣服,书包里只装了校服外套,没装夏装半截袖,但应该没关系,没必要特意回去取。” “我今晚直接住在这儿就行。”陶珩君看了眼时间,说:“而且时间也不早了,再折腾一趟就真的没时间睡了。” 安泽黎只能让步,说:“好吧。” 就这样,一张床,一个被子,两个人。 安泽黎和陶珩君不是没睡在一起过,以前学校组织夏令营活动,两人分到同一个房间,但那时候学校安排的房间里有两张紧挨着的窄床,虽说和谁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区别,但心理上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可折腾这么久,安泽黎实在是太困了,几乎刚躺到床上,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安泽黎醒来的时候陶珩君已经走了。 两人上课的时间差不多,但这儿离学校远些,陶珩君要提前出门,不像安泽黎,出门走几步就到地方了。 说是搬到一起住,安泽黎原本以为就是晚上住在一起,而且陶珩君学校离这边不近,或许没几天陶珩君就会选择重新回到家里住,谁知道,陶珩君不仅每晚都过来,而且每次安泽黎从画室回到家里,餐桌上都放着热乎的饭菜。 饭菜都是装在餐盒里的,安泽黎还以为是陶珩君找附近的饭店提前订好的,结果他有一天提前从画室走了,回到家一打开门,就听见阵吸油烟机正在运转的声响。 安泽黎愣了愣,他换上拖鞋走进厨房,就看见陶珩君围着个有些旧的围裙,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正抓着锅柄在炒菜。 锅旁的桌面上还放着陶珩君的手机,手机上赫然是一些难度较高的历年题。 陶珩君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上几眼,连安泽黎回来了都没意识到。 安泽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止不住地发愣。 灯光柔和,陶珩君的面部棱角似乎都被刻意模糊掉了。要是有人在此刻问安泽黎,他最清晰地意识到他很喜欢陶珩君的时刻是什么时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现在。” 但没有人这么问。 所以,安泽黎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后,就抬步走到陶珩君的身后,伸开手臂抱住对方的腰,说:“陶珩君,你现在像我妈妈一样。” 温柔,美好。 25. 第 25 章 这般好生活一直持续到集训结束,说来陶珩君当真是耐心好得很,安泽黎都没想到陶珩君这么一个在家里什么家务活都不做,堪称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爷”,能在十一点多才下晚自习的高三阶段为他每日洗手作羹汤。 安泽黎还有些颇为不好意思,有两天特意早早归家,想着研究一下该怎么做饭,结果就做出来一桌要么咸得发齁,要么惨不忍睹的菜。 换做常人,怕是要咬着牙吃干抹净,再昧着良心夸一句:“做的不错。” 但陶珩君没有,他只很直白,选择了实话实说,就此断了安泽黎想再进厨房的心思。 但这也导致,集训结束后,安泽黎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住,虽说和陶珩君在一起的生活确实不错,但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让陶珩君接着过这种在学校里久坐刷题、回家还要为他打理闲事。 安泽黎收拾行李那天晚上,陶珩君就站他后头看着,没伸手,也没帮衬,态度也称得上冷淡。安泽黎自然察觉到他的小情绪,但这种时候,想把这些情绪安抚好的唯一办法似乎就是继续留在那儿,继续过之前那种日子。 安泽黎实在不想那样,他只能在收拾完行李后坐在床尾,抓着陶珩君的手,犹豫着轻声哄道:“我不是不想继续和你住在一起,我是不想让你把过多的心思都放到我身上,而且等高考结束后咱俩有大把的时间在一起。” “陶珩君,别不开心了。”他说。 安泽黎还没说上几句,安父的电话便拨了过来。安父早就在楼下等着了,但见人迟迟不下来,便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地方,打电话过来也是想问一嘴收拾的怎么样了。 安泽黎看了眼时间,只能着急忙慌地在陶珩君脸上亲了一下,便拉起行李箱,准备下楼去接安父。 陶珩君没跟着他一并下楼,只站在门口看着他,最后说了句:“到家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会的。”安泽黎说。 上车前,安泽黎站在楼下抬头向上望,他找到对应卧室的那扇窗,却发现窗帘被人紧紧拉上,窗帘之后似乎有道安静站立的身影。 安泽黎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即便他压根儿不觉得陶珩君会看到。 之后的日子过得更快,人几乎是被时间推着走,高考很快便到来,又在眨眼间走远。 陶珩君没再主动提过出去住到一起,而安泽黎这边,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终于结束了人生中十二年的学生生涯,安父安母特意跟公司申请年假,想带着安泽黎到其他城市好好歇歇,顺便换个心情。 但安泽黎知道,他俩肯定还没死了想让他出国留学的心。毕竟上次他拿着演讲稿到两人面前严肃庄重地论述好一番,最后只得到了安父安母的相视一笑。 那就像小孩的小打小闹,根本就不被人放在眼里。 最后,旅途的目的地定在南方一个临海城市。 出发前,安泽黎还在想安父安母真提起来留学的事儿,他该如何应对。那时的他怕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场出行,彻底毁了他这个家。 连环车祸。 八人死亡,十三人重伤昏迷。 安泽黎再次醒来的时候,比起鼻息间浓重的消毒水味,他更先感觉到的是身上紧绷的束缚感。他脑袋里空白一片,压根儿就不记起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 他茫然地向周围看去,得到他苏醒的消息,医生护士纷纷进入病房,原本稍显空荡的空间瞬间被一道道人影填补上空缺。 安泽黎僵硬地转动眸子,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 汽车爆炸,重度烧伤。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肤。 安泽黎连自主坐起来的能力都丧失了。 周遭的医务人员自顾自地交流着,检查安泽黎的情况,刺眼的灯光在头顶亮起,安泽黎就像被人挂起来的一块烂猪肉,任人摆布。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车祸发生时从耳边突然窜起的刺耳刹车声,以及一声声失控的尖叫。汽车就像被人捏扁砸烂的玩具,仅在几秒之间,前排空间瞬间塌陷。 血色飞溅。 安泽黎问:“我爸妈呢。” 没人回答他。 那些冷静的视线都在观察他的身体情况,根本没人能抽出空去聆听他心里的情况。 心慌感将安泽黎紧紧包裹,他已经知道结局了,但他不敢相信,他张开嘴巴,一遍遍去问,每次发出声音的时候,安泽黎都会觉得喉咙无比疼痛,他的声音变得陌生起来,那不是他的声音。 那不是他。 安父安母当场死亡。 这是那些人告诉他的。 连尸体都不完整了。 后来,安泽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喉咙就像被人用针线缝合了起来,不是他不想说,是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发声了。 他彻底变了,脸变了,身体变了,声音变了,他整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时候安泽黎夜半惊醒,会突然梦到那天车祸前的场景,他抓着安父安母的手,没上那辆车,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场车祸的始端没有任何错综复杂的设计、陷害,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疲劳驾驶,闯红灯后闪躲不及。一辆接一辆的车就像被铁针提前串好的佐料,一个接一个地撞进漩涡中央。 “嘭”得一声,漫天火光。 陶珩君赶到医院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了病床上缠满纱布、连脸都看不清的安泽黎。听见声响后,安泽黎僵硬地转动眸子,看向陶珩君。 他尖叫着喊:“你走开,你别过来。” 声音嘶哑难听,恶心至极。 安泽黎绝望地想,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见到陶珩君,为什么陶珩君要过来看他。 陶珩君站在病床边,他垂眼看着安泽黎的模样,曾经他所熟悉的一切荡然无存,病床上那个缠满绷带哀嚎着的人根本不像安泽黎。 从父母那边得到消息,得知安泽黎遭遇车祸,安父安母当场死亡时,陶珩君还在想,那以后安泽黎真的只能依赖他了。 但当他亲眼看到眼前这个安泽黎时,他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了。安慰他?安泽黎未必想听。 陶珩君缓缓蹲下身,他想触碰安泽黎的身体,却又怕弄疼他,沉默良久后,他只能说出句:“泽黎,是我,别害怕。” 安泽黎当然知道是他。 安泽黎痛苦地想要藏起来,可他每次挪动身体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情绪太激动,最后还是注射了镇定剂,才让他暂且没了动静。 陶珩君看着他,此时的安泽黎就像被人精心包裹好的标本,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 那段时间只有陶珩君陪在安泽黎身旁,无微不至,万般呵护。偶尔有安家的亲戚前来探望,看见病床上的安泽黎时,也会不受控制地皱起眉头,连连后退,短暂地慰问过后,便直接离开了。 没人愿意接手安泽黎这个烂摊子,就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安泽黎就像个怪物,被所有人排斥。 出院后,安泽黎根本就没有办法回家,一旦看到家里属于安父安母的东西,他的呼吸就变得无比急促,连正常站立都做不到,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搬走了,和陶珩君住到了一起。这确实像他们所说那般,高考后就能继续住到一起,但一切都变了。 家里的镜子都被砸烂扔了出去,安泽黎根本没法照镜子,不是他不敢,而是每当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坑坑洼洼,如同被人用沙粒摩擦烂掉的脸,就会无法挪动,只能站在镜子前,自虐般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那个怪物,一遍遍回想自己曾经的模样。 陶珩君几乎没法出门,必须时时刻刻看着安泽黎。安泽黎也不想这样,他不想像个负担一样拽着陶珩君。 他让陶珩君走,但每次陶珩君都会抱住他,在他那张恶心的脸上落下一吻,轻声说:“你现在只是还没完全恢复,市面上有特效药,有能够治疗烧伤的药剂,没关系的,以后都会好的。” 陶珩君仁至义尽,他这样绝不抛弃恋人的行为要是刊登到报纸上,说不定都会引来媒体大肆赞扬。 但每次凝视着他的眼睛时,安泽黎只能看到自己丑陋的脸。 他觉得自己特别像那些被小孩子恶意碾碎的毛毛虫,身体里的粘液都被碾压出来了,却还要顽强地蠕动,想要逃离灾难现场。 但它根本逃不走,它只会拖拽出常常一条象征死亡的痕迹。 每个夜晚,安泽黎都会被噩梦惊醒,醒来后,他坐在床上怔怔地发呆,身侧躺着熟睡的陶珩君。 那时候,他总是有种冲动,他想从窗户跳下去,直接摔死自己。 可每次他要实施行动的时候,陶珩君就会醒来,将他死死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轻声哄着他。 安泽黎不明白陶珩君为什么能忍受现在的他。 他不会觉得反胃吗? 当然不会。 陶珩君抱着安泽黎颤栗的身体时,心里只有一种无比扭曲的满足感。 意外摧毁了安泽黎的人生,让他变成了被世界隔绝在外的可怜虫,却让陶珩君真正拥有了一个完美的恋人。 触手可及的、无法擅自逃离的恋人。 26. 第 26 章 再睁眼的时候,安泽黎就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回了家。他躺在门口那块地板上,周遭围着成群的游魂,游魂都面对着他,那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时不时闪过某种诡谲的色彩。 安泽黎愣了两秒,便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这次,他惊讶地发现,他似乎又触碰不到实物了,难得获得的能力就这样再次消失了。 他脑袋里的记忆还停留在晕倒之前。 陶珩君和那两个黑斗篷的男人….. 对,他们三个呢。 安泽黎穿过游魂,直奔卧室,却发现根本没有陶珩君的身影,不仅如此,他找遍了整栋房子也没能找到陶珩君。 难不成陶珩君还没回来? 不对,那他是怎么回来的? 他不应该一直被强行绑定在陶珩君的身边,陶珩君在哪儿他就在哪儿吗。 倏地,安泽黎感觉后背一凉。他猛地转过身,才发现那些游魂就像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般,始终紧紧地跟随在他身后,最靠近他的那个游魂的嘴里甚至流出了浑浊粘稠的涎水。 它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紧盯着安泽黎,在安泽黎看向它的瞬间,它的嘴角开始快速向两边咧开。 “饿…..饿……” 低低的声音从为首的游魂嘴里传出,紧接着,后方那些游魂也开始喊饿。一声接着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音量还在不断增大,如同潮水般仿佛随时能将安泽黎淹没。 “饿…..好饿啊……..” 他们伸出手臂,手掌张开,似乎想要抓住安泽黎。 安泽黎止不住地向后退。 这场面太过诡异。 这些游魂眼里难道不该只看得到陶珩君吗,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好像还将他当成了某种可食用的食物。 安泽黎慌不择路地往楼下跑去,那些游魂却还在追赶着他,被逼到死角后,安泽黎紧紧闭上眼睛,他的触手瞬间从身后伸出,张牙舞爪地朝着那些游魂攻去。 但游魂察觉到触手的靠近非但没有躲闪,反倒更加急切地往前挤,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触手。 触手化出尖刺,朝着游魂刺去,但触手绞杀游魂的速度太慢,在其中一个游魂被紧紧缠住后,其他游魂便开始向那个游魂聚集。他们开始张开嘴巴,啃咬触手。 剧烈的疼痛从触手传达至大脑,安泽黎疼得满脸冷汗。 啃咬下一块触手,游魂面无表情地咀嚼,手掌却还在继续向前争抢,渐渐的,就连那个被触手缠住的游魂都被他们当成了目标。游魂被一口口咬干净,彻底消失在原地。 没过多久,触手上便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缺口,但缺口里面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种粘稠的、纯黑色的液体。 游魂贪婪地舔舐着液体,脸上短暂地出现一瞬类似满足的表情,但很快,他们的眼睛就变得空洞无比,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掏空了。安泽黎痛得睁不开眼,自然也不会看见,那些游魂的眼珠竟在快速消失,在三秒后便只剩下空空的眼眶。 眼眶里还在向外流淌着黑色的液体。 液体贴着游魂的身体缓缓下滑,所经之处都像被腐蚀了般,正在飞快地塌陷下去。 游魂感觉不到疼痛,也不会哀嚎,他们只是呆愣愣地维持着咀嚼的动作,直到彻底被腐蚀干净。 随着那些游魂的死去,黑色液体贴着地面回到触手上,触手表面的缺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恢复,重新生长出来的肉块的颜色更加鲜艳漂亮,活像是涂了层滋养油。 触手也变得更加粗壮,尖端的刺似乎还在源源不断向外渗着液体。 游魂前仆后继,丝毫察觉不到危险的降临。 待疼痛缓解,安泽黎缓缓睁开眼,却发现面前的游魂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地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液体。液体像是有生命般,正在缓慢地向他移动。 安泽黎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他后知后觉地垂眼看向自己的触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摸上去。预想之中的伤口、缺痕都没出现,只能摸到层薄薄的光滑的液体。 他的手掌上都沾满了黑色液体。 他…..又杀了游魂? 安泽黎试探性地伸出手去触摸墙壁。 他的手没有直接穿过去。 意识到什么,安泽黎倏地抬起脚步,开始在这栋房子里寻找游魂的踪迹。 游魂的数量锐减,只剩下伶仃几个,在看到他的时候也不会出现那种渴望贪婪的表情,而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在发抖。 安泽黎傻傻地站在那儿,有些想不通。 此时的他自然无法察觉,从那些游魂的视角来看,他的身后赫然矗立着一道更加高大的身影。 那存在没有五官,从头到尾都是黑漆漆一片,就像是被人完整裁剪下来并放大数倍的影子。影子的身后也有触手在挥舞,其中一只触手就那样不动声色地将安泽黎圈揽起来。 游魂生硬地飘远,那存在才伸出舌头,舔了舔沾染液体最多的触手。 这些甜点,真的好美味。 安泽黎没再主动靠近那些游魂,并非是他害怕自己再无意识地杀害游魂,毕竟事已至此,一个已经绞杀了数十个游魂的人,要是再装作胆怯善良的模样,未免有些太虚伪做作。安泽黎只是在研究他自己的身体。 是的,他发现,他能触摸实物的时间变长了,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居然还像个拥有身体的正常人类一般,能够随心所欲地触摸身边的全部东西。 不仅如此,他身体上独属于皮肤的纹理也无比真实,掌纹的走向凹凸,都清清楚楚地展露在视野中。 安泽黎还尝试过去开门,他转动门把手,当他用力下压时,“咔哒”一声,门就那么缓慢地打开了,但当他尝试想要走出去时,却又发现,他根本走不出去。 他又像先前那般,被“封印”在了这栋房子里。 所以,他吸收其他的游魂只能让他获得身体,而无法让他真得接触自己身上存在的种种限制是吗。可他先前跟随陶珩君一起出去,现在又莫名自己回到了 这栋房子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难道那个黑斗篷男人贴到墙上的东西? 安泽黎一遍遍地在脑袋里回忆昏迷前的种种细节,突然想起来,他昏过去后好像做了一场梦,但梦的内容是什么呢。 …….. 他好像…..梦到了高中时代,梦到了他和陶珩君一起上高中。 但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了,梦里的画面以及更具体的内容,无论他如何回忆都想不起来。高强度调动记忆反倒让他脑袋里有根神经绷得极紧,似乎随时都可能断开。 安泽黎吸了口气,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干脆放弃了抵抗。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做。 他拥有了身体,却无法离开这栋房子,这儿就像是他的坟墓,而现在,坟墓名义上的主人还没回来,那是否代表,他可以开始挖掘这座坟墓所藏匿的秘密了呢。 安泽黎走到厨房的隐藏抽屉前,他盯着那处良久,才缓缓伸出手。 他打开了抽屉,看着里面摆放的那些东西,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拿出里面的药剂。但可惜,药剂的瓶子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用途解释,只刻着单独的大写字母。 每瓶药剂所标记的字母都不同。 这里一共还有六瓶,字母依次是—— O,P,Q,R,S,T。 完全按照字母表上的顺序来排列的。 安泽黎将药剂瓶举高,里面的液体完全透明,他盯着几秒,完全没看出任何名堂。 但就这么放回去,他又有些不甘心,干脆蹲在地上,将那几瓶药剂都放到掌心,老僧入定般呆愣愣地看着。 他的手指还无意思地摩挲着药剂瓶表面,倏地,在某一刻,他的指腹似乎触摸到了极为不起眼的一处凸起。 安泽黎皱皱眉头,把药剂瓶凑近到眼前,手指放慢挪动速度,开始寻找那凸起出现的规律。 那似乎是个圆圈。 但又不是特别圆。 椭圆形? 好像也不是。 在安泽黎将所有药剂瓶都摸了个遍后,终于确定,那凸起似乎是两个圆圈相扣在一起的图形,而且圆圈最左侧和最右侧的凸起要更加明显,几乎只有毫厘的差别,但安泽黎还是察觉到了。 他的手有这么好使吗? 安泽黎之前怎么没发现。 安泽黎咬着嘴唇,正在思忖那图案的含义,猜测其是否是某种暗号,他的视线随意地落在瓶身上,光线反射的瞬间,安泽黎注意到电视剧反射过来的倒影。 他突然想起来,在几年前,电视机每次转换频道的时候就会出现短暂的黑屏,而后就会出现类似这个凸起的图案。 没错,就是这个图案。 安泽黎将药剂瓶全都放回抽屉里,甚至特意调整回原本的摆放角度、位置,避免陶珩君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将抽屉推回去,刚准备打开电视机,就听见道钥匙插进锁孔的细微声响。 陶珩君回来了。 27. 第 27 章 陶珩君一打开门,就发现原本密密麻麻地站满游魂的空间瞬间变得空旷了起来,眼前只有零星不到十个游魂仍漂浮在他面前,痴迷地进行着他。 若是先前,这几只游魂已经足够令人心烦,但经历过被更多游魂紧紧包围、无孔不入的生活过后,这几个游魂就显得不大够看了。 陶珩君站在门外,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步走进房门。 大门被关上,从门缝中挤进来的光亮再次被隔绝在外,屋内重新陷入绝对的昏暗之中。 陶珩君似乎很疲惫,他的脊背微微驼着,抬步的速度也变得格外缓慢,他径直朝着卧室走去。好在,他的新丈夫还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 陶珩君甚至没换上睡衣,直接穿着身上的衬衫就躺到了床上,挤到他新丈夫的身边。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静悄悄地躺下,再悄然无声地睡过去。 他的手臂搭在新丈夫的腰上,睡着后却又无意识地收回,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远。 也是在陶珩君熟睡后,衣柜柜门缓缓打开,随着缝隙渐渐拓宽,露出了正蜷缩着躲避在衣柜里的安泽黎。 在陶珩君进门前,安泽黎尝试过重新变回游魂状态,但这种形态的转换似乎完全不受他的控制,而且时间有限,陶珩君已经拧开了门锁,为了避免被对方发现异常,安泽黎只能像个奸.夫般慌不择路地躲进衣柜里。 其实他完全可以躲到其他地方,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他的潜意识还在操控他往卧室的方向跑。或许在他的记忆里,卧室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没有任何危险,只有睡眠休息和哄他睡觉的爱人。 安泽黎放轻动作,从柜子里爬出来。 原本柜子里装着的属于他的衣服已经全部消失了,不知道被陶珩君扔到了哪儿,现在里面挂着的衣服,除了陶珩君常穿的几件外,还多了些全新的、甚至连吊牌都未来得及拆掉的衣服。 但不知是陶珩君的审美单一,还是口味固定,这些新衣服和安泽黎之前穿的那些衣服的款式一模一样,完全是复制粘贴出来的另一套。 陶珩君真的很喜欢固定不变的重复剧情。 安泽黎自嘲般笑笑。 从衣柜里爬出来后,安泽黎小心翼翼地关上柜门,又瞥了眼床上,避免陶珩君突然惊醒,将他捉个现行。 好在,陶珩君呼吸平稳,胸膛起伏规律,看起来像是累极了,连身上的衬衫都被压出一层层褶皱。他平躺着,小臂却紧贴在新丈夫的身体上。 安泽黎莫名有些出神,但很快,他便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准备离开卧室。 他不敢想陶珩君这趟出去到底做了什么才会累到如此地步。先前哪怕陶珩君连续加班一周,熬了个大通宵,回到家也要坚持先洗澡换上睡衣再上床睡觉。 正因如此,他不敢细想要珩君找那两个男人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安泽黎的脚步很轻很轻,他一点一点地往门口的方向挪动,他将手压到门把手上后,还不敢太快地用力。直到走出卧室,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下次再也不要躲到卧室里了。 安泽黎不敢弄出声响,下楼梯的时候依旧轻手轻脚的,这回他目的明确,直奔电视机。打开电视机后,他眼疾手快,直接将音量调到最低,才开始用遥控器转换频道。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每次转换频道的时候都会出现那个标记才对。但现在,就像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一般,他已经转换了五个频道,却始终没有任何标记的出现。 安泽黎坐在沙发上,有些焦虑地咬着手指甲,左手紧攥着遥控器,不死心地继续换频道。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标记都消失了。 最后,停止在新闻频道,安泽黎视线虚虚地落到屏幕上,脑袋里的记忆不断闪窜,他想要抓住一些重要的细节,却发现于事无补。 过了良久,安泽黎只能皱着眉头收回思绪。 随着回忆的时间拉长,他总会出现头痛脑胀的症状,连视野里都叠加了层模糊。 安泽黎甩甩脑袋,深吸口气,就在他抬手准备将电视机关掉,接着到隐藏抽屉里寻找线索时,视线却骤然一顿。 电视机上正在无声地播放着新闻,新闻里的记者微笑着面对镜头,语气毫无波澜地念着稿子上的内容,一切都是安泽黎熟悉的模样。 但最重要的是,这新闻的内容…..安泽黎早就看过。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第一次跟陶珩君一同看电视机,电视机上播报的好像就是这则新闻。 [一青年男子午夜坠楼,当场死亡。] 没错,就是这个标题。 安泽黎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始终记得这则报道中穿插了一段现场实拍视频,视频中,坠楼男子身上的血污、零碎都被打上厚厚的马赛克,但他身边跪着的男子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男子背对着镜头,脊背颓塌,整个人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跳楼男子的手臂,面对记者的问话,他没有任何反应,没看向镜头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呆呆傻傻地跪在原地,直到坠楼男子的尸体被人抬走。 安泽黎当时为什么印象那么深呢。 因为转换频道时,他原本没想看新闻,却不小心停在了这个频道,在他抬头去亲吻陶珩君的间隙中,新闻播报的声音便幽幽响起。 记者那边收录的声音并不完美,还有周遭悠悠的风声,及一道若有若无的呕吐声。 按理来说,现场应该是亲友的哭泣声才对,为何会有呕吐声呢,记者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安泽黎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听错了。 但现在,他拿起遥控器,想要将进度条拉回开头,却发现这则新闻居然不是重播。 是实时新闻。 进度条根本没法拖拽。 若是刚死那阵儿,安泽黎怕是要惊得一身冷汗,但他现在早就习惯了,甚至不用过多思考,便将这一怪事也归结为“陶珩君的怪癖”。 或许这也是陶珩君所书写的剧本中的一部分。 既然没法拖拽进度条,那安泽黎只能紧盯着屏幕,竖起耳朵,尽量将全部声响动静收入耳中。就在他悄然聆听之时,却冷不丁地听见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陶珩君的声音。 安泽黎的心脏 扑通扑通地乱跳,几乎被吓得要原地炸开。 他僵硬住几秒钟,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现在人赃并获,他应该赶紧跑。但他刚站起身,一双脚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安泽黎的视线顺着那条笔直的长腿一路向上,猝然对上陶珩君冷漠的眼睛。 陶珩君盯着他,说:“你有身体了。” 陈述句,仿佛他早就知道了。 “…..嗯。”安泽黎还是没忍住后退,但膝弯撞到沙发上,直接整个人都摔进了沙发里。 陶珩君毫无反应,他继续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安泽黎那稍显惶恐的表情,突然扯了扯唇角,说:“你不是说你只能跟在我身边吗,怎么自己回到这栋房子里了?” “而且…..你好像还做了不少坏事啊。”陶珩君双手插兜,他偏着脸,用视线一一扫过所有被安泽黎触碰过的位置,突然说:“你知道吗,你们怪物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恶臭味,所以你们触碰过什么,我甚至不需要调查推敲,只要俯身闻一闻,就全都知道了。” “刚才为什么躲在衣柜里呢,想偷窥我和我的新丈夫的亲热过程吗?”陶珩君嘴里吐出的话格外伤人,但他的表情很平淡很平淡,他这个人割裂到甚至让安泽黎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许这些话都不是陶珩君说的,而是寄生在他身体里的恶灵操控他说的。 安泽黎闭了闭眼,徒劳地解释:“…..不是。” “那是什么?”陶珩君的视线从安泽黎身上掠过,转眸又落到电视机上。恰好,电视机上正在播放坠楼现场的实时画面,陶珩君的视线停顿了几秒。 安泽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个新闻我们看过。”安泽黎小声说:“就在你…..刚刚把我从医院里接回来的时候。” “是吗。”陶珩君说:“我不记得了。” 他收回视线,说:“现在我们该聊聊别的,比如,你是怎么杀死那些游魂的。” 陶珩君伸出手,抓着安泽黎的脖领,将他从沙发上拽起。原本被安泽黎压在身下的触手瞬间伸了出来,尖刺飞快地逼向陶珩君的面门。 陶珩君眼睛眨也不眨。 好在,在尖刺距离他脸部毫厘之时,及时停住了。 陶珩君转动眸子,盯着触手上的尖刺,扯扯唇角,说:“你就是用它杀了那些游魂的?” “真是了不起。”陶珩君话里毫无赞美之意,甚至略显讽刺。 陶珩君松开手,后退两步,说:“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超出常理的事情。” 他走到隐藏抽屉前,打开抽屉,拿出一瓶药剂,举到眼前近距离看了两秒钟,便不咸不淡地点评道:“你的指纹还留在上面,如果还有下次,记得提升技术,否则我想不发现都难。”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注射针,将手里那瓶药剂完全吸进注射针中,才将空了的药剂瓶扔回抽屉,不紧不慢地重新走回安泽黎面前。 陶珩君一丝不苟地将注射针中的空气全部排出,直到针尖渗出些许药剂,他才重新抬起眼皮看向安泽黎。 陶珩君问:“想试试这个药剂的作用吗?” 28. 第 28 章 安泽黎从沙发上爬起来,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沙发成为了梗横在两人中央的唯一物件。 注射针的针尖还闪烁着锐利的银光,安泽黎不会忘记当初陶珩君为新丈夫注射下药剂后,新丈夫从昏迷中渐渐苏醒的场景。 药剂能使昏迷者清醒,那作用到清醒者身上,又会出现什么效果呢? 陶珩君微笑着靠近。 他说:“为什么不像其他游魂一样,老老实实地待在这栋房子里,死守着自己已经被淘汰掉的命运,等待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死亡,为什么要成为立在鸡群里的那只鹤呢,你这样只会让人更不想把你留下,知道吗。” “因为每次我看到你那张脸,看到你那似乎毫无罪过的无辜,却又想要探索一切的正直模样,我就觉得无比厌烦。” “你该成为的不是这样的人,知道吗?” “……..” 陶珩君步步紧逼,嘴上的话不停,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变化,似乎他出去这一趟,反倒被人抽空了应有的情绪,变成了和那些游魂相差无几的“皮囊容器”。 安泽黎紧盯着他,身体里的触手紧绷起来,一旦陶珩君进入危险距离内,触手便会快速发动攻击。 触手甚至缓慢挥动着,齐刷刷地将全部尖端都对准陶珩君身体上各个要害部位,尖端还在不断向外分泌粘液。安泽黎脚下的影子似乎也在此刻悄然发生了变化,它的轮廓正在缓慢蠕动。 陶珩君毫无察觉般,接着说:“你到底在翻找什么呢,你是想找到所谓的真相,还是找到能让我继续爱你的办法。” “我说了你就会告诉我吗。”安泽黎突然问。 陶珩君的脚步短暂地停顿了下,他歪了歪脑袋,漆黑瞳孔里属于安泽黎的倒影是那样鲜明,让人无法忽视掉。 他说:“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将问题再次抛回去。 安泽黎早就猜到他会这样。 不仅如此,安泽黎还发现,他死后接触的这个真正的陶珩君并不像过去的他所扮演的那般,温柔体贴、无微不至,真正的他甚至连妥善处理他人情绪都做不到,当然,这并不是因为真正的陶珩君无法感知到周遭人的情绪变化,而是因为他太高傲了,他根本不屑于费心处理。 他只会冷眼看着你,来了兴趣便随意逗弄几句,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可恨至极。 现在,摆在安泽黎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回答那个问题,并等待陶珩君的反应;要么保持沉默,等着陶珩君没了耐心后继续逼近。 安泽黎沉默几秒,陶珩君嘴角的弧度下压了些许,微不可察。 “第一次跟着你一起去那栋房子的时候,我看到那些照片了。” “安泽黎,他才是真正的安泽黎,才是你真正的丈夫,对吧?” “那么他去哪了?为什么现在你需要培养、调教我们这些怪物来扮演安泽黎呢。” “你杀了他吗?” 安泽黎直勾勾地盯着他,问。 其实安泽黎根本拿不准那个“安泽黎”是否还活着,但他已被逼到了死角,只能病急乱投医,说些什么牵制住陶珩君,最好能扯起他的情绪网,让他一时失言,多说些他所不知道的真相。 但随着陶珩君沉默的时间拉长,他那双眼睛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安泽黎的心跳又开始忽悠忽悠地上蹿下跳,他有种不详的预感,陶珩君此刻的沉默是否代表默认呢。 陶珩君杀了安泽黎? 那他为什么又要创造出这么多“安泽黎”? 失手误杀,有意忏悔? 陶珩君低声嗤笑了声,说:“是我杀了他又能怎样呢,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只不过是个我创造出来的怪物,正常情况下,你在死亡后可能连自己的意识都不会有。” “可偏偏,意外发生了。”陶珩君摇摇头,似乎有些惋惜,他再次抬步向安泽黎走去,这次,安泽黎没有躲避,没有后退,他只是眼睁睁看着陶珩君走过来。 这并非因为安泽黎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的触手不仅能杀死游魂,还能解决掉陶珩君这个将他创造出来的“父亲”。 而是因为,安泽黎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全身上下的神经就像被人突然切断了般,他感觉不到四肢、肉.体的存在,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自如移动,他只能像个石化的雕塑,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陶珩君缓缓靠近。 陶珩君停在距离安泽黎两步远的位置上,他低头盯着注射针针尖处,温和地说道:“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就会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如果他还醒得来的话。 陶珩君抓着安泽黎的下巴,控制对方稍稍侧着脸,扬起修长的脖颈,他找到脖颈上动脉所在的位置,抬起注射针,摁压,探入,注射。 冰冷的药液缓缓流进体内,安泽黎的身体很快便不受控制得哆嗦起来。视野里属于陶珩君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了。 安泽黎的瞳孔开始失焦,原本无法动弹的身体突然像滩烂泥般砸到地面上。 “嘭”得一声,他连疼痛都感知不到。 视野里只剩下模糊的、陶珩君的小腿。 安泽黎倒在地上的时候,整个身体是弯着的,他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苍白得像易碎的旧瓷器,陶珩君垂眼看着他,发现他竟还在努力抬起眼皮,想要对上自己的视线,似乎想最后为自己争取一次机会。 “不痛的,不用怕,我亲自试过这个药。”陶珩君说。 安泽黎用尽全力翕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他的视野缓缓变暗之时,他突然感觉身体变得湿漉漉的,但那液体很温暖,好像被母亲温柔的羊水包裹着。 他转动眸子,发现自己身下正在蔓延的竟是触手分泌出来的黑色液体。他们就像泥潭中的脏污,将安泽黎缓缓拖入巢穴。 安泽黎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在缓缓下降。 那种被包裹的错觉给予了他足够的安全感,他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一切确确实实都是他的错觉。

因为在陶珩君的视角看,安泽黎不仅没有下陷,反倒被某种力量拖拽向和陶珩君相反的方向。那道力量拖拽的速度很缓慢,像是生怕用力过猛会伤害到安泽黎。 但有一点安泽黎是对的,他确确实实正在被黑色液体包裹着,明明周遭没有任何阻挡栏板,但在安泽黎的周围自成一片空间,黑色液体渐渐充满这块小空间,无孔不入地包裹住安泽黎。 安泽黎的触手是唯一能穿过这块空间的东西。 触手又快又猛地窜出,尖刺朝着陶珩君心脏的方向射去,像是恨不得一击毙命,将他直接杀死在原地。 陶珩君依旧没有躲。 他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触手靠近。 结果又像上次那般,触手在即将触碰到陶珩君的时候,突然无法动弹了。 陶珩君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触手,又像是在嘲笑操控触手那人的愚昧。 触手近在咫尺,陶珩君不仅没后退,还主动上前了一步。可奇怪的是,当陶珩君凑近时,那条触手就像被什么东西紧拽着般,倏地往后缩了极小一段距离。 此刻,触手和陶珩君之间的距离还是像刚才那般,只差一点点。 有团黑色的影子似乎在安泽黎所在的空间下方缓慢凝聚,原本那几个跟随在陶珩君身后的游魂,在察觉到影子的存在的那刻,眼中的痴迷瞬间转换成了种矛盾的茫然。 他们想要靠近陶珩君,却又恐惧那影子。 到底该后退,还是上前呢? 游魂们无法处理这个命题,只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陶珩君看着体型渐渐增大的影子,平静地后退了两步。他甚至颇有闲心地将手里的注射针拆解开,暂且放到了沙发扶手的间隙中。 影子的体型增大到一定程度后,它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它缓缓伸出自己的“手臂”,将安泽黎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托起,温柔地放在自己的臂弯。 就像母亲哄诱婴儿一般,它温柔耐心地晃动着身体,它每次晃动,身上都会脱落一大块“影子碎片”,碎片砸落到地上,瞬间变成黑色液体。 粘稠的液体快速挪动,向陶珩君所在的方向流淌。 陶珩君歪着脑袋,看着影子,说:“你果然回来了。” 但影子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听不懂陶珩君说话一般,直到怀中安泽黎皮肤的颜色渐渐恢复正常,它才动作轻缓地将安泽黎重新放回地面上。 它转动头颅,似乎终于看向了陶珩君。 陶珩君双手插兜,说:“你又换了新的孩子吗,还是…..你的孩子回来了?” 他转动眸子,看向躺在地上的安泽黎,但很快,他自己就否定了第二个答案。 这个安泽黎不可能是那个安泽黎。 他们不一样。 他们的差异如此明显。 眼前这个,甚至只是个残次品。 陶珩君“啧”了一声,说:“你挑选人的品味真是变得很差劲啊。” “真让人恼火呢。” 29. 第 29 章 影子拦在安泽黎身前,拦在安泽黎和陶珩君中央,似乎不愿让两人过多接触。从它身体里流淌出来的黑色液体就像一层围挡,不断向陶珩君流去,想逼他后退。 陶珩君曾经可能会怕,现在压根儿就不把它放在眼里。 毕竟他已经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自然不怕那些粘液继续污染他的身体。 陶珩君视线笔直地盯着影子,即便他心里清楚影子压根儿不会对他开口说话,也不会回应他的话语,他还是忍不住讽刺道:“原来你也会认错人。” “怎么,这次也打算把你的‘孩子’逼死吗。”陶珩君一字一顿道:“鬼母大人?” 在地上的粘液接触到陶珩君脚尖的一瞬,最先袭来的是皮肉被快速腐蚀的疼痛感,但很快,疼痛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陶珩君的身体也像那道影子一般,开始缓缓融化。 他的脚,他的小腿,他下半身的皮肉都变成和地上一模一样的黑色液体,两方的黑色液体交织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分不清你我。 陶珩君抬着眼皮,漆黑的眼睫遮着瞳孔,他的瞳孔似乎也要融化了,圆形的边缘已经变得模糊扭曲,看起来诡异瘆人。 他笑着,看着那护犊子的鬼母,说:“之前安泽黎跳楼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护着他。” “不对,你没法护。”陶珩君说:“毕竟他本来就是被你逼下去的,是吧。” 鬼母依旧毫无反应。 也是,陶珩君也没法奢求它会有什么反应,毕竟这玩意就是个靠怨气执念来存活的最低等怪物,它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有自己的思想,它之所以存在,也只是为了一件事—— 保护好它的孩子。 但它的孩子到底在哪儿呢。 没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被鬼母缠上的人,就会被当作它的孩子,不死不休,痛不欲生。鬼母的孩子往往无法承受鬼母周身怨气的影响,很快便会死于非命。 安泽黎就是这么死的。不是眼前这个躺在地上的安泽黎,也不是那些被他创造出来的人夫“安泽黎”,而是他从年少时便相识的朋友、恋人,他唯一爱着的那个安泽黎。 天之骄子一夕之间变成个连门都不敢出的怪物,即便将自己浑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也要时刻警惕着周遭那些人的言语。无论他们说什么,落到他耳朵里,那些发音都不大清楚的字句似乎也会被下意识归类为恐惧、嘲笑。 渐渐的,安泽黎连阳光都见不得。出租屋里永远紧紧拉上窗帘,窗帘被更换为厚重笨拙的样式,只为了确保没有任何一丝光亮能钻进房间,也为了避免外界的人会偷偷地窥探他这个怪物。 安泽黎的心态已经扭曲了,别说光了,他甚至连动静太大的声音都听不得,他就像一只极易受惊的鸟,稍微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他就惊得整个人都颤抖着躲进角落里。 陶珩君安抚他,劝慰他,他一遍遍地亲吻他脸上凹凸不平的皮肤,告诉他:“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根本就没有别人,你别害怕,也没人敢嘲笑你的,泽黎,相信我。” “我一直都在这儿,相信我。” 重度烧伤,安泽黎身上就连毛发都没有了,他光秃秃的脑袋就像被人碾碎后又拼接起来的熟鸡蛋,远看似乎还能忍受,但离得近了,似乎就能闻到那股腐烂过后的恶臭味。 安泽黎在陶珩君怀里的时候甚至哆嗦地更厉害。 最初还没有那么严重的。 但有次家里智能门锁出了故障,门自己悄悄打开了,对门邻居家的小孩儿出门时看见门没关,便悄悄地、毫无顾忌地探头进了他家。 安泽黎正躺在卧室床上,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一声尖锐的尖叫声骤然吵醒。 “怪物!” “爸爸,有怪物!” 小孩惊声尖叫,逃跑时还抄起陶珩君刚为安泽黎买的水晶小夜灯,直接砸到安泽黎的身上。 头破血流。 这只是陶珩君趁着安泽黎睡着,下楼买点儿菜的功夫,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之后,安泽黎的情况更为严重。他总是会幻想,那些墙壁之后都站立着不知哪家的邻居,正在对着墙壁后的他指指点点,宣传他这个怪物的名字。 陶珩君回到家后,就发现安泽黎颤抖着躲在衣柜里,脸上糊着血和眼泪。在他打开衣柜的瞬间,安泽黎甚至下意识往衣服堆里躲,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别看我…..” 怎么形容陶珩君当时的心情呢。 他哄了安泽黎一整晚,才让安泽黎不再颤抖,在安泽黎睡去过后,他不敢走,就那样坐在床头,痴痴地看着安泽黎的脸,最后临近天亮,他才碾碎两片安眠药,混在水里,用拔掉针头的针管一点点喂到安泽黎的嘴里。 中途,安泽黎被惊醒,他的睡眠很浅很浅,陶珩君不过一时没注意力道,针管压到他嘴唇上的力气重了些,他就醒了。睁开眼睛后,安泽黎把整个人藏进被子里,直到安眠药的劲儿上来了,他睡稳了,陶珩君才出门。 陶珩君敲了对面那家的门。 他敲门的力道不重不轻,一下接着一下很有节奏。 陶珩君微笑着,用最合适的笑容面对那家人。那家男主人还没睡醒,满脸怨气,抱怨道:“一大早干什么啊,你家那个吓到我家孩子我还没去找你呢。” “是,这是我的错,所以我是来登门道歉的。”陶珩君说。他赔了那家人一笔钱,把他这几年参加竞赛得的奖金都赔了出去,特意没用家里给的钱。 那家人的态度瞬间转变,小孩儿就站在大人身后,懵懂地看着陶珩君,夸他好看。 没过多久。 那个小孩儿就摔下楼梯摔死了。 据说是和另一家的孩子打闹时不小心被推下去的,出了人命,周围房价暴跌,家长一把鼻涕一把泪,互相怨怼,恨不得活生生吃了那推人的小孩儿。 陶珩君把这事儿告诉安泽黎,但安泽黎已经不记得那个小孩儿了。 安泽黎说,他在家里看到了别的小孩儿。 那个小孩儿抱着他的大腿,说要找妈妈。 那段时间他噩梦的内容也变了,从一次次重现车祸现场,变成了那个小孩儿一次次从窗户跳下去摔死。 后来,安泽黎又说,那个孩子的妈妈经常来敲门,要找她的孩子。 陶珩君问那人长什么样子。 安泽黎说:“我看不清。” 安泽黎的心理问题很严重,陶珩君想带他出去看医生,但安泽黎连这扇门都踏不出去。陶珩君尝试着给安泽黎喂安眠药,将熟睡中的他抱起心理医院,但等醒来后,安泽黎看到完全陌生的心理医生,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引导、询问,他只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他在找陶珩君。 等回去后,安泽黎又开始一晚一晚睡不着觉,他总是在深夜里抱着陶珩君,卑微地乞求他:“陶珩君,能不能不要再带我出去了,我求你了好吗。” “我…..我也想改变,我也想变回从前那样,但每当我见到光亮,见到陌生人,意识到自己不在这栋房子里的时候,我就会格外恐惧,我一直在发抖,我的心脏好像被人扔在水里煮,我也很痛苦,我也很想改变,但我没法做到。”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就任由我这样烂死在这儿好不好。” 陶珩君连话都说不 出来,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说:“好。” 那时候的安泽黎很依赖陶珩君,陶珩君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这就是陶珩君最想要的,但为什么,一看到安泽黎痛苦的表情,陶珩君就会觉得无法呼吸呢。 安泽黎连大学都没法上。 陶珩君开学的时候,安泽黎让他把自己装在一个箱子里封死,带到他学校的城市里去。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见不了光的物件,他怕把自己摔碎了。 陶珩君提前在那个城市租好了房子,在稍远的郊区,那一片私密性很好,没什么嘈杂声,很适合安泽黎的情况。 就在那段时间,或许是为了让陶珩君没有后顾之忧,又或许单纯是安泽黎从心病里渐渐走出来了,他的情况开始慢慢好转。 他没有那么怕声音和光了,但他总是在陶珩君去厨房做饭的时候,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每次陶珩君拿着钥匙开门,就会听见里面微弱的动静。 安泽黎像是在跟别人聊天一般。 他喊:“妈妈。” 他在对着空气说话。 那不存在的“妈妈”似乎还在开导安泽黎。 陶珩君每次都会在门口等待一会儿,直到里面安泽黎自言自语的声音消失,他才走进去,抱住安泽黎。 安泽黎想妈妈了,他知道的。 如果这样能让安泽黎开心一点儿,那自言自语也无所谓,多一个“假妈妈”也没关系。 但偏偏,陶珩君忘了一点。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不代表世界上真的没有。 毕竟有的怪物就像鬼魂一样,它可以悄无声息地渗入你的生活,悄悄夺走你的生命。 临近开学,陶珩君出门购置一些将安泽黎带到另一个城市时路上可能会用到的物品,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家楼下被拉上了警戒线。 一具男尸狰狞血腥地趴在地面上。 周围的人惊魂未定,据说还有个人刚好看到了那人从楼上跳下来摔得血肉模糊的瞬间,被吓得尿了裤子。 陶珩君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他拎着大包小包,掐着时间,像往常一般,即将在二十分钟的尾端赶回家,但他不经意间一瞥,就发现,那人身上的衣服是他买的。 那是安泽黎。 安泽黎身上那套灰色的睡衣已经被血液浸湿,硬生生染成了黑色。那套睡衣前一天晚上陶珩君才洗过,安泽黎说喜欢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 但现在,只剩下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血腥味。 陶珩君怔怔地走过去。 他确认了,那就是安泽黎。 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就像濒死的蚂蚁,硬生生被人碾碎了。 陶珩君很平静,至少他没有哭,他穿过警戒线,无视周遭人的阻拦,跪到尸体旁,血液很快便顺着他的裤子爬上他的皮肤。 黏腻,恶心。 安泽黎被宣布当场死亡。 他的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陶珩君掰开他的手,发现掌心里不是别的东西,是安眠药。 但对安泽黎的尸体进行解剖后,发现他的胃部并没有任何安眠药,他没有吞药,而是直接选择了跳楼。 那为什么他的手里会攥着安眠药呢。 陶珩君再回到家里的时候,他站到安泽黎跳楼的那扇窗户前,他通过安泽黎的视角去看,发现,在隐秘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正在蠕动。 陶珩君走近去看,他看清了,不是虫子,不是什么别的东西,那在蠕动的,居然是液体。 怪物审查所介入,最终确认,安泽黎致死原因是——鬼母的劝诱。 30. 第 30 章 凶手已经确定,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将凶手缉拿归案。毕竟鬼母是怨气的集结,哪里有亲情导致的怨念,哪里就有鬼母的存在。 即便你困住了一个鬼母,还会有成百上千个鬼母在阴暗的角落里悄然聚集。它没有意识,它意识不到自己“杀”了人,它只是想靠近自己的孩子。 你根本没法将它怎么样。 所以,对于这场“凶杀案”,怪物审查所给出的处理方式就是给陶珩君一瓶特殊的药剂,并叮嘱他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服用一些,这些药剂作用在身体里,能够屏蔽鬼母的感知,避免陶珩君这个和受害者接触最密的人类被鬼母缠上。 似乎,安泽黎死了就死了,别有下一个人继续死去就好了。 自那之后,陶珩君开始大面积了解有关怪物作案的案例,但这类案例通常被保护的很好,为了避免引起大众的恐慌。 且这类杀过人类的怪物通常拥有自己特殊的逃离手段,目前为止,作案后能及时被击杀的怪物仅有十几只。 陶珩君没有服用那瓶药剂,他一直等着,等着鬼母找到他。但他这人的人生里,亲情的占比低得可怜,说得难听些,他跟没爹没妈的孩子差不多,他对陶父陶母没有敬重仰慕、也没有任何期待怨怼,他怎么可能吸引到鬼母呢。 他尝试着扮演,扮演一个被亲情伤害的可怜孩子,他开始向陶父陶母索求感情,但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和情绪是骗不过怪物的。 鬼母根本不会靠近他,接触他。 陶珩君将那些鬼母留下的液体收集了起来,将那栋房子里所有属于他和安泽黎的东西都搬到了他上学的城市,搬到了那个他早就租好的房子里。 他将那里装饰成了他和安泽黎的新家。 怪物作案需要保密,陶珩君提了个要求,他要安泽黎的尸体,只要把安泽黎的尸体交给他,他就不会再闹,绝对会保密一辈子。 但上头的人怎么可能同意。 可后来,陶珩君还是挖出了安泽黎的尸体,不对,不能叫尸体了,毕竟只剩一堆骨头了。 他日日夜夜守着那些骨头,等着鬼母来找它早已死去的孩子,但鬼母依旧没有出现。 现在,这儿没有真正的安泽黎,也没有安泽黎的尸骨,鬼母反倒出现了。 它有了新的孩子,这个孩子还是个假的安泽黎。 陶珩君觉得好讽刺啊。 将自己“孩子”害死的母亲,居然不认自己的孩子。也是,他怎么能期待这丑陋恶心的怪物真正认定一个人类的。 陶珩君突然笑了,他说:“你现在要保护你的孩子了吗,你觉得你有那个能力吗。” “现在的你,怕是要开始害怕我了。” 陶珩君的拿起沙发缝隙里的注射针针尖,针尖又细又长,他就接着针的尾端,平静地将针尖扎到自己的眼睛里,动作缓慢地将针往下拽。 他的脸被针划开,留下条狰狞的伤口,但很快,伤口的边缘也开始扭曲模糊,像一条细长的波浪,从伤口里流出的鲜血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淌,混进地上黑色的液体中。 液体开始冒起热气,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原本融合很好的液体边缘渐渐发生变化,陶珩君这边的液体似乎变得更粘稠了。 当那液体流淌到鬼母正下方时,鬼母终于发出了声音,它尖叫着,尖锐的声音传进耳膜,陶珩君的耳朵也开始流血。 鬼母被那液体腐蚀伤害。 它感觉到痛了。 原本坚定地挡在安泽黎身前的影子,突然开始窜动闪躲,很快,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逃走了。 过了许久,地面上的液体都消失不见了,面部的伤口也快速复原,陶珩君却还站在原地,他垂着眼睛,看着掌心中央被混合液体腐蚀的只剩下极短一部分的针尖,嘴角的弧度似乎落下了,又似乎加深了。 躺在地上的安泽黎仍在昏迷。 那只药剂,原本就是针对怪物的腐蚀剂,对于未完全塑造成功的怪物,只需注射小部分剂量,就能将怪物的身体腐蚀成柔软、最方便塑造的状态,陶珩君会在那些柔软得好像骨头都消失了的皮肤上动手捏造,将一个又一个从他身体里分化出来的“孩子”改造成安泽黎的模样。 但对于已经塑造完成的怪物,他身体里本就注射过一定剂量的腐蚀剂,一旦再次进行注射,腐蚀剂就会释放加倍的功效,快速将怪物从内到外腐蚀个干净。 安泽黎原本应该已经被腐蚀成一滩水了才对,但偏偏,鬼母出现了。 陶珩君抬起脚步,一步步格外缓慢地走到安泽黎身边,他抬起脚,踩到安泽黎的肩膀上,将安泽黎踹成平躺着的状态。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难免有些恍惚。 这几年,每当他看到眼前那一张张属于“安泽黎”的脸时,他总会短暂地陷入回忆,曾经的爱人站在面前,他怎么可能毫无感觉。 但很快,当那些怪物表露出与“安泽黎”完全不同的性格,展现出自身的怪物特征时,陶珩君就会从短暂的失神里脱身。 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安泽黎。 这些不是他的“泽黎”,而是“亲爱的”。 他用初次到怪物市场时,那个被他赐死的怪物叫他的方式来称呼这些“安泽黎”,即便他肯定自己绝不会沉沦于这些虚假的替身,他也需要一个东西来帮他区分现实与过去。 可陶珩君不明白,一个被他创造出来的怪物,一个从来就没有过真实父母的“虚假”,怎么能将鬼母吸引出来。 陶珩君呼了口气,他仰头望着天花板,就像安泽黎刚去世那段时间,他总是仰头望着天。他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放空自己。 就好像他从未失去因为安泽黎而产生的那些习惯。 安泽黎醒来时,就看见陶珩君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指间夹着支烟,灰白色的烟雾缭绕,遮挡住陶珩君的下半张脸。 安泽黎被呛得连连咳嗽。这一咳嗽,他彻底清醒过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躲。 陶珩君就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安泽黎怯生生地抬眼盯着他,想逃却又不敢,毕竟那无法动弹的记忆仍残留在脑袋里,他不清楚陶珩君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陶珩君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 他逃不开的。 安泽黎紧抿嘴唇,也不敢说话,但陶珩君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迟迟没有挪动,像是走神了。 “…..陶珩君。”安泽黎说:“我不会再乱翻东西了,你能不能别杀掉我。” “等…..等我能离开这栋房子了,我就立马滚出去,绝对不会让你再看到我的。” “……..” 陶珩君的视线终于挪动了,但他将安泽黎从上到下看了个遍,那视线就像把无形的凌迟刀,落到哪儿,安泽黎就觉得哪儿正在喊着疼。 “濒死的感觉如何,喜欢吗?”陶珩君说。 安泽黎愣了下,他看着陶珩君,突然觉得这人当真是变态得很,他差点儿死了,醒过来后这人居然问他喜不喜欢濒死的感觉? 难道他用那药剂,就是为了他他体验一次濒死的感觉,压根儿不是真的想杀了他? 安泽黎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陶珩君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表情,那种失望的、像在看失败者的表情。 他突然开口,回答了安泽黎先前说的话:“你离不开这栋房子。” “因为帮你的怪物走了。” 陶珩君瞥了眼烟蒂尾端的猩红,含住烟,吸了口,他蹲在地上,保持着与安泽黎平视的高度,说:“你之前能跟到我身后,是因为有其他的怪物在帮你,它完成了你的心愿,将你 绑定在我身边,它原本应该索要你压根儿就给不起的酬劳才对,可惜,你还没付出,它就被我吓跑了。” “你要怎么感谢我?”他这么说。 安泽黎莫名打了个寒颤,在险些丧命这一遭之前,他听见这话或许还会觉得陶珩君是发现他身上的好了,想继续和他这个丈夫接触,以此来打发时间,但现在,安泽黎清楚地记得陶珩君那冰冷的眼神。 他是真的想让他死。 即便安泽黎不知为何侥幸留下一条命,他也确确实实认清了一个现实——陶珩君对他,真的半点儿感情都没有。 他可能连个蚂蚁都不如。 所以当陶珩君说出这句话,安泽黎下意识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筹码,能够支付出去,感谢陶珩君的“善举”。 他不会怀疑陶珩君那句话的真假,即便他怀疑了也没有任何用。 他现在的情况比寄人篱下还要糟糕。 他的命都拴在陶珩君的手指头上。 “你好像很紧张、很害怕。”陶珩君笑了,他说:“没必要这么怕我,毕竟我曾经是你的丈夫,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还是你的‘父亲’…..不对,更确切地来说,是‘母亲’,我创造了你,我‘孕育’了你。” 陶珩君想通了,他不就是安泽黎的“妈妈”吗。 所以,他这个“妈妈”抛弃了安泽黎,安泽黎痛苦、怨怼,他的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才吸引来了鬼母。 陶珩君看着安泽黎,突然伸出手,想要触碰安泽黎的脑袋,但安泽黎身子一抖,直接躲了过去。 陶珩君脸上的笑容一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自顾自地说:“我帮你想好了,你只要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放了你,好不好。” “放了我?”安泽黎重复了遍。 “嗯。”陶珩君说:“我帮你找个身体,让你重新活过来,真真正正地活过来,你不仅能离开这栋房子,还能彻底离开我,怎么样?” 陶珩君放低声音,他的话语听起来很有诱惑力:“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吗,如果你想变成普通人类,我还能帮你去除身上的怪物特征,只要你想,只要我能做到,我都能为你实现。” 安泽黎心动了,但他想不通,他究竟能付出什么,才能让陶珩君做到那种地步。 不用他绞尽脑汁地想,陶珩君直接告诉他了:“你只需要学会演戏,这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损伤。” “演戏?”安泽黎问:“…..像之前那样吗。” “差不多。”陶珩君说:“但这次,你不是我的丈夫,而是——” “我的孩子。” “把自己当成我真正的孩子吧。” 这句话实在太过诡异,安泽黎可不觉得是陶珩君缺失亲情,才会提出演上这么一出戏。 但安泽黎没有任何谈判的权利,他沉默数秒后,问:“多久。” “什么?”陶珩君没听清。 安泽黎重复了遍:“要我演多久,我总不能演一辈子吧…..”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放心,很快的。”陶珩君说:“最多只要一个月。” 安泽黎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好。” 但答应是答应了,真正实施起来却格外有难度,他到底该怎么扮演陶珩君的孩子啊。总不能真让他朝着陶珩君叫“爸”或者“妈”吧。 “我怎么称呼你。”安泽黎硬着头皮问。 “随你。”合作达成后,陶珩君像是失去了兴趣,他站起身,开始自顾自地收拾起客厅,面对安泽黎的问题,他的态度也显得很随意。 “珩君?”安泽黎说。 毕竟陶父陶母也是这么叫陶珩君的,应该没事吧….. “你见过孩子称呼父母名字的吗?”陶珩君一针见血地问。 31. 第 31 章 安泽黎犹豫良久,试探着叫了声:“…..妈妈?” 他叫完,自己都觉得受不了,从头到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其实按照性别来分辨,他应该叫陶珩君“爸爸”,但先前陶珩君刻意强调,是他“孕育”了他,只有母亲有孕育的能力,那他好像只能这么叫了。 可当这个充满温暖光辉的称谓冠在陶珩君头上时,安泽黎实在觉得不适配,割裂得很。 可陶珩君似乎对这两个字格外满意,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乖孩子。” 安泽黎牙都要咬碎了,因为他在忍着,不希望自己不合时宜地打起寒颤。 陶珩君将客厅收拾的差不多,便站定,缓缓抬眸看向安泽黎。他盯着安泽黎几秒,突然说:“或许你应该换一张脸。” 他走近,伸出手掐住安泽黎的下巴,左右细看,声音淡淡地说:“作为孩子,你不应该和我的丈夫有同一张脸。” 安泽黎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一层。毕竟,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已经默认了陶珩君身边只会存在一个安泽黎,他原本以为有了他,陶珩君就会…..抛弃他的新丈夫。 但陶珩君不仅没有,甚至还想让他把名字也一起改了:“你想叫什么名字,不跟我姓也没关系,只要随便换一个就可以。” 陶珩君说:“这张脸和这个名字只能留给我的爱人。” 安泽黎的呼吸有些乱,他看着陶珩君眼底不掺杂一丝多余情绪的样子,别开眼,说:“但是我已经用习惯了,不管是这张脸,还是…..这个名字。” 陶珩君盯他几秒,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他妥协了:“可以,但你不能出现在我的新丈夫面前。” “他醒来的时候,你就乖乖地藏在房间里,不要露面,等他睡着了,你再出来。”陶珩君说。 安泽黎拧紧眉头,这算什么? 偷情? 替身? 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模一样,难道他就不怕弄混吗? 弄出这么一出闹剧,陶珩君到底图什么? 而且,难道他的新丈夫睡了,他还要强撑着打起精神来陪伴他这个孩子吗? 陶珩君就不怕疲劳过度后猝死吗? 当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陶珩君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他收回手,说:“或者,我把你转移到别的房子里。” “我离不开你的。”安泽黎脱口而出,停顿了下,他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连忙补充了句:“现在的我没法离你太远,就算我到了别的房子里,当你离开的时候,我也会跟着你一起离开的。” 陶珩君扯扯唇角,说:“我能提出这件事,就代表我有办法,你做不到,不代表我也没这个能力。” 安泽黎立马想到一件事:“可是我之前跟在你身旁,无法离你太远的时候,你都只能带着我一起去另一栋房子。” “因为我有急事,自然没法在你这个游魂身上多浪费时间。”陶珩君说。 这句话太伤人了,安泽黎一时有些沉默。 “好了。”陶珩君突然靠近,他放低音量,语气平和地说:“不要忘了你现在是谁。” “我一直记得。”安泽黎说。 陶珩君满意地点点头,他盯着安泽黎几秒钟,倏地低下头,属于他的温热气息蓦地靠近,安泽黎条件反射地后退了步,就听见陶珩君说:“不要惹我不开心。” 安泽黎僵住几秒,只能抬步再次上前。 陶珩君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下,那道吻与先前作为丈夫时的亲吻不同,它没有任何多余的暧昧炽热,只是简简单单的、如同奖励般的一吻。 陶珩君摸了摸安泽黎的头发,在他耳旁低声说:“妈妈会一直爱自己的孩子,但前提是,孩子不要惹妈妈不开心。” 安泽黎还没反应过来,陶珩君便后退一步,径直走向门口。 他说:“跟着我。” 安泽黎站在原地几秒,才呆愣愣地抬步跟上。 他和陶珩君一起上了车,他下意识想要飘到后排去,却在自己的身体撞到车门上时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有身体了。 安泽黎伸出手,想要拉开车门,就听见陶珩君说:“坐到副驾驶吧。”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坐上副驾后,安泽黎垂下眼睛,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到处乱看,突然的身份转变让他有些适应不过来,他还在消化陶珩君方才那句话。 难道只要他哄陶珩君开心,陶珩君就能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不大可能,陶珩君没那么好心,也不可能包容他至此。 估计陶珩君那句话的真实含义是—— 成为我的孩子,你就会发现我这个“妈妈”的脾气很不好,如果以后想有好日子过,就多多讨好我吧。 嗯,安泽黎觉得这才是正确的解释。 安泽黎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在余光里观察陶珩君的表情,他本以为突然的身份转变,相处模式随之发生改变,陶珩君至少会觉得有些尴尬,但显然,他想多了。 陶珩君看起来挺自在的,甚至比先前扮演丈夫时更加自在。 他将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解开,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则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安泽黎。 安泽黎接过后才看清,那是个小玻璃瓶,但玻璃瓶里装着的不是药剂,而是泥土。 “吃下去。”陶珩君说。 “吃土?”安泽黎觉得陶珩君在戏弄他。 “嗯。”陶珩君语气轻飘飘地说:“你要是想留在外面,而不是一直被迫跟在我身边,就吃掉这里面的土。” 这一小瓶泥土是那两个怪物道士给的,据说吃下泥土之后,你的灵魂就会变得很特殊,不仅能挣脱现有的一切桎梏,还会变得更加吸引其他怪物。 陶珩君原本是想自己吃掉它的,但现在,显然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安泽黎紧盯着瓶里的泥土,泥土中似乎添加了什么液体,看起来湿漉漉的,他纠结了几秒,在脑袋里不断告诉自己—— 吃了就能获得第一次自由了。 吃了就 能获得第一次自由了。 吃了…….. 安泽黎打开盖子,一仰头,闭着眼睛憋着口气,将泥土全都吞了下去。 泥土进入口腔的滋味并不好受,好像每颗牙齿上都沾着细小的沙砾,但安泽黎预想之中的苦涩并没有到来,这土的味道居然是…..甜的。 草莓味的。 看他仰头吞下,陶珩君笑了声。 “笑什么。”安泽黎小声嘟囔,又怕陶珩君听见。 但陶珩君还是听见了,他瞥了安泽黎一眼,说:“你刚才那表情就像在吃毒药。” “我又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是真的想放过我,还是假的。”安泽黎说。 “如果你能实现价值,我没有不放过你的理由。”陶珩君说:“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我也会做好我的事。” “好的。”安泽黎扬起抹自认完美、实则僵硬的笑容,又故意讨好陶珩君,添了句:“妈妈。” 得多叫几声,才能尽快脱敏。安泽黎这么告诉自己,即便他的耳朵红得像渗出了血。 确实很羞耻。 毕竟陶珩君曾经告诉过他,有些人在床上会保留一定的恶趣味,喜欢爱人叫他“爸爸”或是“妈妈”,那时候安泽黎不懂这些称谓怎么会变成调.情的工具,直到陶珩君亲自给他演示了番。 即便那时候的陶珩君点到为止,没有过多纠缠,安泽黎还是对这事儿记忆犹新。 他的好记性怎么偏偏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呢。 而且,陶珩君像是也谨记演员的职责,安泽黎一叫他,他就要应上一声:“乖孩子。” 更羞耻了。 此刻的安泽黎还没意识到,他脊骨处触手的存在感似乎在快速减弱。 怪物之间是会互相吞食的,往往同类比人类更能引起他们的食欲。这泥土之所以能够让灵魂更加吸引其他的怪物,就是通过降低灵魂的攻击性,使其变得柔软可口,来吸引其他怪物的口腹欲望。 安泽黎不知道,陶珩君也不会多说。 反正,安泽黎也想当个普通人类,不是吗。 他只是提前帮他实现愿望罢了。 …….. 很快,安泽黎就发现,陶珩君似乎将他带到了那栋房子附近。在汽车停下后,看着面前矗立的房子,安泽黎彻底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以后你就待在这儿。”陶珩君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我每天至少会来这儿五个小时,其余时间你可以出门,但不要踏出那个围栏。” 他抬手指向远处,安泽黎才发现,原来这栋房子外边居然围着一圈栅栏,只不过那栅栏距离房子能有数百米的距离,加上陶珩君行驶进来的那条路是从地下隧道搭建上来的,所以安泽黎才毫无察觉。 陶珩君没看安泽黎的反应,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接着说:“出了那个栅栏,如果遇到了什么怪物,你怕是连叫都还没叫出声,就静悄悄地死在原地了。” 安泽黎问:“这附近有很多怪物吗。” “嗯。”陶珩君应了声。 32. 第 32 章 原本这附近并没有怪物的踪迹,毕竟这一片虽然偏僻,却没有可供怪物躲避的天然庇护所,但后来,这一片的怪物渐渐地多了起来,因为陶珩君启动了仪式—— 招魂仪式。 由于他曾经的恋人死于怪物手下,怪物审查所需要每隔一个月便对他进行督查、盘问,一是为了查看他的身体是否出现一样,是否有怪物在他并未察觉的情况下伤害了他;二也是为了监视陶珩君,确保这人不会突然离开审查所的视线,从而泄密。 所以,每隔一个月,陶珩君就会被人带往怪物审查所。怪物审查所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一栋建立在荒野的高楼,形形色色的白领频繁进出,乍一走进去,看起来和普通的办公楼没什么区别。 就连审查所内部的机密区域,看起来也只是像普通的生物研究所。但生物研究所研究的是人类相关的事,审查所研究的则是怪物相关的。 陶珩君开始借着每月的督查日,偷偷地寻找更多与鬼母相关的信息,他在演戏上似乎很有天分,他看起来就像失去恋人后下定决心要在此领域深挖,以避免更多普通人类遭此祸患的有志青年。更何况,他先前还有进入过怪物市场的记录,搭配上他那时的说辞,他本就想进入生物领域进行学习研究,一切看起来都刚刚好。 也有人怀疑过陶珩君,但陶珩君的行动滴水不漏,几乎不留任何破绽,即便有心提防,也不会太过严苛。 三年,陶珩君找了整整三年有关鬼母的资料。 他确认了,被鬼母杀死的人绝无再次复生的可能,至少从审查所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直到偶然一次机会,陶珩君再次前往怪物市场时,他结识了那两个怪物道士。 他们说:“不是没有办法,如果你有那个人的尸骨,就能尝试招魂,把他的灵魂重新找回来,让他在新鲜的躯体里再次复活。” 这听起来很扯蛋,就像是以前那些江湖术士惯用的敛财话术,但偏偏,那位稍年长些的怪物道士一眼就看出了陶珩君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你正在尝试把自己从人类转变成怪物。”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帽檐,精准地落在陶珩君的小臂上,他声音沙哑地说:“嘶,这味道闻起来,有些像鬼母产生的液体,你不会在尝试用这个液体把自己改造成怪物吧。” “这可是很冒险的决定啊。”他说:“你没少吃苦头吧。” 他说得没错。 当时站在他面前的陶珩君,其实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 鬼母留下的液体就像某种活着的生物,它拥有繁殖再生的能力,原本只是一小瓶液体,经过一段时间后,它已经能装满无数个尺寸相同的小玻璃瓶。 陶珩君原本只是想寻找时机,用这液体作媒介,更深入地研究鬼母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以此寻找安泽黎死亡的真相。 安泽黎是被鬼母害死的,但到底是怎么害的呢,鬼母亲自将他推下去的,还是他自己主动跳下去的呢,如果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他又是否有神智,是否保持清醒,鬼母又和他说了什么,才会让他走向寻死这条不归路。 陶珩君太想知道了。 可就那么偶然一次,他照例去审查所报道,接受督查,却发现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层阴云。在询问他的那位工作人员短暂离开时,他将耳朵贴到门上,悄悄去听外面那些人交谈的内容,寻找一个不容易被监控拍到的角度,隐晦地翻开了那人的工作日志。 他知道那些人为何都愁眉苦脸的了,原来是又出了一桩命案,但这起命案格外特殊,因为至人死亡的并非普通的怪物,那个怪物居然是人类转化而成的。 原来,人类也能转化成怪物吗。 那段时间,陶珩君故作惊恐,他说,他总觉得有东西在跟着他,他不确定是他敏感了,还是确确实实有怪物盯上了他,所以他需要躲到审查所,以寻求一些安全感。 那段时间,那桩命案的跟进信息基本被他听了个七七八八。或许是他去的时间久,每次还会力所能及地帮忙做些并不涉及秘密信息的工作,大多数工作人员对他的态度都很好,不知不觉间便降低了防备。 陶珩君得知,那人是利用怪物的血液将自己转化成怪物的。 陶珩君假装不小心听到了那个消息,连连弯腰道歉,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糊满泪水,整个人正紧张地颤栗,他说:“万一以后有怪物故意将血液混进他的身体,我岂不是也会被转化成怪物,我不想变成那些丑陋的生物。” 那些人安慰他:“转化需要很长的周期,一次两次的沾染虽说会对身体造成损伤,但不至于直接被转化成怪物。” “但是…..”那人正襟危坐道:“你还是要小心些,有些怪物身上,不仅血液具有转化的作用,就连他们分泌出的粘液等等都可以将人类转化成怪物。” “好,我知道了。”陶珩君低着脸,小声说:“我会小心的。” 之后,他就开始用那些液体作尝试,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根据从那起案件中听到的细节来反复推敲,并且一次次小剂量地尝试。 起初,液体会对他的身体造成腐蚀,他就在腐蚀伤口恢复后,再次进行注射,以此来达到类似脱敏的效果。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最先迎来的究竟是玩火自焚还是柳暗花明,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事实证明,老天爷是眷顾他的。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出现了某种变化。 他的嗅觉变得更加灵敏了,尤其是当从人群中走过时,分明周遭都是完全正常的人类,他却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些隐藏在人群中、完美伪装成人类的怪物身上的特殊气味。 经验积累多了,他甚至能够通过那些气味第一时间分辨出这些怪物的种类。 陶珩君是厌恶怪物的,从他第一次踏入怪物市场时,就注定他对怪物的厌恶永远都不会改变。但他还是想将自己转化成怪物。 因为,只有鬼母能见到自己死去的孩子。 如果他能够成功转化成鬼母,他就能够再次见到安泽黎了。 但这转化 过程是无比漫长的,好在,那两个怪物道士似乎真有些真本事。 大道士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给了陶珩君一份人类转化成怪物的实操方法,可惜那方法需要活剖怪物的心脏,对陶珩君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大道士不疾不徐地说:“我自然还有你能使用的方法,但是,那方法可不能白白给了你,不然我这从祖宗那儿传来的手艺不就漏出去了嘛,而且,我也能看出来你最想做的并非转换成怪物,你只是想曲线救国,你想复活某个人,那人跟你缘分不浅,感情颇深,对吧?” 陶珩君盯着他,没说话。 大道士说:“不必紧张,我能看出来也只是我算出来了,我算出来今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遇到你这个人,所以我才来了这儿,相遇即是缘,或许,我真能解了你的烦恼呢。” 他微笑着,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左侧嘴角正常想让扬起,右侧嘴角却像被刀割开了般,扭曲成一块黑漆漆的豁口。 那招魂仪式,就是大道士的拿手绝技。 大道士不仅需要安泽黎的骨头,还需要安泽黎曾经真正触摸过或使用过的东西。 陶珩君将他带到了那栋房子里。 那栋房子已经被陶珩君重新装修了遍,不知道的人突然闯进去,怕是要以为里面正住着一对热恋期的情侣。 就连安泽黎没能戴上的戒指,都被陶珩君挂在了正对门的墙上。 他带着那两个道士上了楼,进了卧室。一推开门,腐臭味扑面而来,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受不了了,但其中那个小道士却主动上前一步,抬手摸到了安泽黎的腕骨上,低声说:“…..他是跳楼死掉的,因为鬼母。” 陶珩君没说话。 大道士问了句:“你是怎么把他弄到这儿来的。” “他”指得自然不是人,是这些骨头,只不过这样听着要好听一些,好像安泽黎活着的时候就自愿躺在那儿了。 陶珩君声音淡淡地说:“没什么,我找到了那些人埋他的坟,我把坟挖开了,把他抱出来,把野狗的骨头放进去。” 大道士啧啧称奇,居然有人能在说这种事的时候还这么平静,语气自然地好像在谈论天气。 陶珩君却突然瞥他一眼,说:“你说你能把他的魂魄招回来,是吗。” “当然。”大道士信心满满地说。 “但我还要你把杀死他的鬼母也一并抓过来,你能做到吗。”陶珩君问。 大道士有些犹豫,迟迟没有开口,陶珩君突然放低声音,说:“其实,我想要让他复活,只是想让他回来转移鬼母的注意力,我这些年一直感觉鬼母在跟着我,即便审查所的人告诉我没事,我还是很害怕,如果你能把鬼母直接抓住,我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大道士沉默几秒,才说:“想要抓住鬼母,确实有些难度。” 废物。 骗子。 死不足惜。 他们不是会算命吗,为什么没算到陶珩君在撒谎。 33.第 33 章 陶珩君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大道士,他面上类似惊恐的表情似乎在渐渐消失。大道士说的那些内容只要是个特意了解并跟踪过他的人都能说得出来。 当年安泽黎跳楼上了新闻,而且他后来又跟怪物审查所有了联系,只要稍微有些能力、能够接触到审查所的人,几乎都能了解到陶珩君前几年的“人生历程”。 而大道士之所以能让陶珩君的态度稍微松动,无非就是他能说出来陶珩君现在正在尝试转变为怪物,可如果是陶珩君,他也能闻到自己身上那复杂的、难以简单形容的气味,那气味不像怪物身上的味道,也不属于人类,完全是处在中间值。 若这两个道士有这种能力,自然也能说出这一点,至于大道士说的算命—— 很明显,就算他真的会算命,他也没算到太多有用的细节呢。 否则怎么连谎言都辨别不出来呢。 陶珩君的视线如同一把刀子,缓缓从大道士身上移向小道士,他在想,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能吸引到这两个怪物的东西呢。 他自己都不清楚呢。 陶珩君垂下眼皮,声音低低地说:“那么,只要你帮我把恋人的灵魂找回来就好了,如果真的成功了,我会竭尽全力支付酬劳的,即便我现在并不富有…..” 说到后半句,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完全是穷途末路的少年无处隐藏的自卑。 大道士笑了笑,说:“我不需要你给我钱财,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完全是互利互惠的关系——” “我只要你的一副躯体。” “人类成功转换成怪物后,会出现脱胎换骨期,在这段时间内,你会从人类的躯壳中脱离,直接进入到分化出的怪物躯壳中,而我,只需要那个对你来说从今往后都没有任何用处的人类躯壳。” “你也可以把我理解为收垃圾的,我需要收集没用的‘垃圾’,再把它们变成更有用的道具。” 果然,他就是看中了陶珩君身上有利可图。 大道士停顿两秒,见陶珩君并未表态,便接着说:“当然,你并不需要急着付出,我可以先为你招魂,你对效果满意后,再同意和我的合作也没关系,毕竟你还未真正转换成怪物,这项工程是没法操之过急的,我们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等待,并且,在必要时我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大道士从口袋里掏出个手串,手串整体为暗红色,色调阴沉,陶珩君仅看了一眼,便觉得额角的青筋正在不受控制跳动,心里似乎蒙上了层阴云,情绪不受控制地变得乱糟糟的。 大道士说:“这个手串可以帮你更快地吸收怪物的力量,能加快你的转化。” “你要用我的身体做什么?”陶珩君转动眸子,盯着地面上某个角落,他面上毫无表情,说话时的语调却是实实在在地往下垂落,他似乎很忧愁:“怪物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实在太低下了,如果不是觉得变成怪物后有一定概率可以获得很强大的能力,我压根儿就不会想变成怪物,但如果你拿着我废弃的人类身体做什么坏事,让上头那些人盯上无辜的我,我该怎么办。” “我不想刚变成怪物就因为触犯法律而失去自由,余生都要生活在一堆人的注视下。” 陶珩君抬起脸,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可怜,他说:“你能不能多多告诉我你们的打算,我现在很希望和你们合作,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胆怯和恐惧,我很懦弱对吧,之前我男朋友也总这么说我,甚至他死了之后我还松了口气,因为终于没有人能戳破我的不堪了。” 倏地,陶珩君察觉到,小道士似乎一直在盯着他。他转过脸,紧拧着眉头,眼眶泛红地看向小道士。 “你要笑话我吗。”他问。 小道士慌乱地挪开视线,就在那一刻,陶珩君不露痕迹地向罩着小道士的黑袍子里看去。黑袍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小道士为了躲避陶珩君的视线,将身体往左侧扭了一下,就那一下,他胸前交叉的衣襟瞬间露出条缝隙。 陶珩君看见,那条缝隙里藏着的不是什么类似皮肤的质感,也不是人类或怪物的身体,而是一段布满皱皱巴巴的痕迹的东西。 陶珩君眯起眼睛,想了想,发现,这小道士的本体竟然是枯木。 通常情况下,怪物在外都会将自己伪装成更像人类的形态,即便保留部分怪物特征,也不会太过突兀,像小道士这样直接以枯木本体作为在外形态的,实在罕见。而且,小道士能拥有人类的头颅,就证明他不是不知道在外保持人类形象是更加安全的。 但他为什么还要选择罩上怪异显眼的黑袍子呢。除非他根本就没有继续将身体幻化为偏向人类形态的能力。 他现在很需要能量。 大段的猜想在陶珩君脑海里快速闪现。 树是需要肥料的,所以,大道士是想用他的人类躯壳来给小道士当养料? 这个可能性极高。 大道士出言安慰陶珩君:“你也不必想得太多,放心,我们并非那种毫无良心可言的狠辣之辈,只要达成过合作关系,我就会处理好一切由我带来的、可能造成的麻烦。” 陶珩君收回视线,轻轻地应了声。 大道士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不过,在招魂之前,还有个必须要做的事,招魂仪式不仅能招来你所想之人的灵魂,还会招来些无人牵挂的孤魂野鬼,这些鬼的魂魄对于某些怪物来说是很美味的食物,所以一旦启动招魂仪式,这栋房子周遭就会围满各种各样的怪物,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对付不了那些怪物的,因此,必须要在这栋房子周围布置好抵挡怪物的围栏。” 他说的是实话,在招魂仪式启动后,周围确实出现了不少怪物,尤其是在安泽黎的灵魂归来的那天夜里,这栋房子就像是被潮水淹没的泉眼,周遭围满了密密麻麻的怪物。 那些怪物形态各异,眼睛却齐刷刷地盯着房子,他们还在不断尝试攻击栅栏。 但栅栏上涂抹了特殊的东西,那些怪物主要一触碰栅栏,就会被腐蚀地痛苦哀嚎。 …….. 陶珩君从回忆中抽身,他推开门,熟悉的腐烂味迎面扑来。彻底转变成怪物后,陶珩君的嗅觉更加灵敏,却对这种从尸体或骨头上传出来的腐烂味不大敏感。 他面色如常,进门后便径直走向楼梯,他上楼后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钥匙,将卧室门牢牢锁住,确认无误后才重新下楼。 一下去,陶珩君就看见安泽黎正站在客厅中央,表情有些僵硬。 “怎么了?”陶珩君走下最后一层台阶,问。 安泽黎缓缓扭头看向他,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他不说话,陶珩君就一直盯着他,安泽黎只能如实说道:“…..我刚刚好像看见…..照片里的人眨了眨眼睛。” 陶珩君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点点头,问:“所以你被吓到了?” 这是什么话? 安泽黎当时正在安静地看着照片,一步步靠近,却冷不丁地看见正中央那张照片里的安泽黎眨了眨眼睛,之后,其他照片里的安泽黎也眨起了眼睛,他慌乱地后退,之后又看到,就连照片中的陶珩君也动了起来。 加上今天是个大阴天,光线本就不好,客厅里的薄纱窗帘还都拉紧了,整个客厅昏暗又低迷,这种诡异古怪的气氛,谁能不害怕? “所以,之前这些照片也会动吗?”安泽黎问。 “或许吧。”陶珩君和他擦肩而过,直接坐到沙发上,也没管沙发表面蒙着的那层灰尘,他拿出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出乎意料的是,即便这么久都没用过电视机,电视机依旧顺畅无阻地打开了,只不过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模糊,还时不时跳转出灰白色的信号雪花。 陶珩君单手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着频道,嘴上不咸不淡地说着:“即便他们会动,在我注视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会保证绝对的静止。” 安泽黎脱口而出一句:“当然,毕竟你可以管控着那么多的游魂,你是游魂里的皇帝,谁能不怕你,当然要乖乖地伏低做小。” 陶珩君没什么反应,安泽黎原本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当陶珩君将频道转换成新闻频道时,突然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过来。” 安泽黎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看了眼电视机,发现上头正在播放那起跳楼案件,在播放到现场画面时,屏幕突然变成一片灰白,这颇像恐怖电影中鬼怪即将现身时的场景,安泽黎一时有些发怵,他看向陶珩君,却发现对方的表情很平静,仍在等待自己坐到他的身边。 安泽黎慢吞吞地坐过去,故意没贴太近,留了块空间,毕竟比起这栋房子里可能存在的鬼怪,安泽黎还是更害怕陶珩君。 从心理层面来论述,这位才是真男鬼。 但当他坐稳后,陶珩君直接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腰,将他强行搂到了自己怀里。 安泽黎有一瞬恍惚,先前每次两人一同看电视机的时候,陶珩君就是这样抱着他的。回过神儿后,安泽黎也不敢挣扎,只能磕磕巴巴地说:“…..我现在不是你的孩子吗,你哪能像抱着丈夫一样抱着我。” “有什么区别吗。”陶珩君转头看着他,问:“抱孩子和抱丈夫的方式不是一样的吗,怎么,你还要像小婴儿一样坐到我腿上?” 安泽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还是算了。往常他坐到陶珩君腿上时,都是要……那什么。 他还没适应身份转变。 但显然,陶珩君适应极了。 安泽黎深吸口气,说:“那就这样吧。” 可陶珩君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的手掌紧贴着安泽黎的侧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臂回弯,将安泽黎死死锁在自己的怀里,不给他任何多余的挪动空间。 安泽黎被挤压的,就连腿都要往陶珩君的腿侧贴,否则上半身和下半身就会呈现一种极其扭曲的连接姿态,实在不大舒服。 他们这样的,即便是母亲与孩子的关系,也绝对是最扭曲压抑的那一种。 而且,安泽黎实在耻于叫陶珩君“妈妈”,他干脆就省略了称呼,被陶珩君挤压得实在受不了了,他才说了句:“…..我有点儿喘不过气。” 陶珩君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挪开,扫了安泽黎一眼。或许是不喜欢这个姿势,也不大舒服,安泽黎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陶珩君说:“忍着,孩子要听妈妈的话。”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是早就背好的稿子,只需要在特定的、符合预期的情况下直接甩出去。 说完,陶珩君的手臂甚至收得更紧了。 安泽黎深吸了口气,问:“你什么时候走?” “你舍不得我吗。”陶珩君问。 若不是陶珩君的语气正常,毫无暧昧之意,旁人听了这句话怕是要以为陶珩君是在调情。 “不是。”安泽黎说:“你还没告诉我,我晚上住在哪个房间。” 这栋房子和“家”的布局完全相同,按照习惯,安泽黎肯定会睡在卧室,但他光是想想卧室床上躺着的那架骨头,就觉得不寒而栗。 难不成以后他都要和一具尸骨同床共枕? 安泽黎不敢。 即便已经见过那么多游魂,知道了那么多超出常识的事,他还是胆子小得可怕。 陶珩君说:“随便你,只要不动那间卧室,其他的随你选择,就选你想住在房子外头也没人管你。” 顿了顿,陶珩君似乎想起了自己“妈妈”的身份,他突然温和地笑笑,放柔声音,说:“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住在房子里,不要冻得生病了。” 陶珩君摸了摸安泽黎的脑袋。 安泽黎整个人绷紧了。 陶珩君双臂一同抱住安泽黎,他凑近,在安泽黎的额头上吻了吻,他抬起眼皮,刚要开口说话,却突然对上安泽黎惊讶的眼神。 陶珩君嘴角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的手不重不轻地拍了拍安泽黎的后背,才接着说:“安泽黎,下次再这么不称职,演得不伦不类,你就不用再睁开眼了。”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依旧温柔,安泽黎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尤其是身后电视机的声音陡然增大,正在播报:“跳楼男子年纪尚轻,也不过才刚成年几个月,却在遭受家人意外离世后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但谁也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陶珩君的视线转向电视机屏幕上,他伸出手,抓着安泽黎的下巴,强迫他扭头看向电视机。 陶珩君说:“才十八岁,他就死掉了。” “他的年纪比你还要小很多呢。” 安泽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却发现这段新闻似乎和另一台电视机所播报的新闻有些微小的差别。 譬如,他分明记得陶珩君在新闻里始终低着脑袋,但在这个新闻里,陶珩君似乎扭头看了摄像机一眼,但画面太模糊了,安泽黎也无法确定那一眼是不是他的错觉。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是错觉。 因为当现场画面占据主屏幕后,画面突然拉近,他甚至能看到躺在地面上的尸体摔烂的部位,周围还有些四散的碎肉。不仅如此,尸体的器官似乎也被摔出来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摊着。 ……是肠子。 “他当时很痛很痛,他亲口告诉我的。”陶珩君说:“他说鬼母骗他,鬼母告诉他跳下去之后就不会再痛苦了,他就可以亲自杀死让自己感觉痛苦的一切,但当他摔下去后,最先感知到的不是解脱,而是疼痛。” “他的身体被摔碎了。” 陶珩君的下巴蹭了蹭安泽黎的额角,这无比亲昵的举动在此刻却让安泽黎不敢轻易动弹。 安泽黎后知后觉地问:“你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没彻底死透吗。” 陶珩君一下就猜到他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他摇摇头,说:“不是啊,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在他身边,但后来我把他的魂给招回来了,他的魂告诉我的,他很痛。” 招魂。 安泽黎的呼吸一滞,他想到卧室里正对着床上骨架的那些古怪,他张了张嘴,强忍着莫名的不适感,说:“所以,照片之所以会动,是因为他的魂在里面吗。” “不是的。”陶珩君似乎真成了个合格的母亲,他颇有耐心地回答着安泽黎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照片里那些都是趁乱钻进来的孤魂野鬼,我懒得处理他们,干脆就让他们住在照片里了,至于安泽黎的魂儿…..早就散了。” “强行招魂本就是不被允许的,我想要他复生,我给他找了具新的身体,但他进入新的身体后就忘了所有的事。”陶珩君的思绪飘得很远,他说:“那时候的他就像小时候刚认识我的时候一样,他总是自认隐蔽地盯着我,观察我这人到底怎么样,其实也挺好的,就当一切从头来过。” “可惜,那具身体找得不好,他的魂进去过后,居然令那具身体出现了向怪物转变的趋势,他渐渐出现了怪物的特征。”陶珩君说:“但我没有抚养怪物的经历,我把他养得有点糟糕。” 安泽黎皱着眉头,没忍住问:“你把他养死了?” 陶珩君看他一眼,说:“不是,是他的魂儿只能待那么久,在两个月后,他又死掉了。” “这次,我看着他挣扎、痛苦,我送了他最后一程,他在我怀里咽了气。” 挣扎? 通常只有在被杀死时,才会用上“挣扎”这个词。 “他求我杀了他,我按照他说的做了。”陶珩君说。 安泽黎更觉得瘆得慌,对自己真正的恋人,陶珩君都能毫无犹豫地下手,更别说他这个假货了。 安泽黎无意识地将呼吸都放缓了,他闭了闭眼,不想去看电视机上那些恐怖的画面,但这次,他聪明了一回,在闭上眼睛前,他说了句:“…..我害怕。” 母亲会理解孩子的。 陶珩君原本表情有些阴沉,但几秒后,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能出戏,只能强挤出抹温柔的笑,将安泽黎摁到自己怀里安抚:“别怕。” 陶珩君的怀抱也是没有温度的。安泽黎睁开眼睛时,正好看到照片里的人正在眨眼,他现在不过是从一个坑跳到了另一个坑里。 好像没什么区别。 过了良久,安泽黎出声问:“你是不是该走了,你的新丈夫已经昏迷很久了。” 他该醒过来了。 但新丈夫昏迷的时间是由陶珩君来控制的,陶珩君不回去,他就无法醒来。 可瞧着安泽黎那可怜巴巴的表情,陶珩君到底还是大发慈悲地放了他一马。 陶珩君松开抱着安泽黎的手臂,说:“确实,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34.第 34 章 安泽黎瞬间松了口气,但显然,他高兴得太早了。陶珩君离开时,眼看着就要关上大门,却突然停下动作,后退了步,扭头朝着安泽黎勾了勾手指。 安泽黎仍站在沙发旁,见此,他愣了愣,没想到陶珩君会在这时杀个回马枪。 陶珩君说:“过来。” 安泽黎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先一步回应了陶珩君,他抬起脚步,朝着门口走去。他停在陶珩君面前两步远的距离,就好像曾经无数次送陶珩君出门上班时的场景,但又有些不同,毕竟那时候的他只能躲在门后,再陶珩君亲吻过他后,便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陶珩君离开,看着那扇门渐渐关上,自己也渐渐归于昏暗之中。 而现在,他能看得到外面,能踏出房门,这一瞬,安泽黎莫名有种一切都变好了的错觉。 陶珩君看着他有些失神的表情,无声地笑了,他掐着时间,在恰当的时间破坏了安泽黎的幻想,他用手抓住安泽黎的后颈,低头凑近,在安泽黎的脸颊上亲吻了下。 “我走了宝宝,乖乖在家等我。”陶珩君说。 宝宝? 这个称呼冒出来的瞬间,安泽黎下意识后退了步,他怔怔地看着陶珩君。但陶珩君脸上的表情十分自然,甚至催促了句:“宝宝,我要走了,你该说什么?” “……..” 安泽黎后知后觉,陶珩君是在叫他的孩子,而非眼前这个具体的人。 安泽黎沉默两秒后,才缓缓开口道:“我会在家等着你的…..妈咪。” 他也改了称呼。 陶珩君挑了挑眉头,不置可否,直接关上了门。 他走了,他要回到他新丈夫的身边了。 安泽黎听见耳旁有道声音这样说着。 他低下头,自嘲一笑,暗暗想着,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会因为陶珩君去找新丈夫而黯然神伤呢。 “因为你从被创造出来起,就注定了你只会爱他啊,只要你还活着,这份爱就会深扎在你身体里,永远都拔不掉。” 那道声音更加明显了,但也在这时,安泽黎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方才并非是他黯然神伤,而是真的有道声音在他耳边说话。 安泽黎脚下一踉跄,后退了几步。 然后,他就看见—— 在他原来站着的位置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或事怪物,亦或是游魂,原地空空如也,似乎那些声音只是他的错觉。 “不是错觉啊,我就在这儿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泽黎倏地转身看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哎呀,你动作太慢了,我都故意放水了,你都抓不到我,你一点儿也不好玩,不如另一个你。” 另一个他? 指的是被招回来的安泽黎的魂儿吗? 安泽黎深吸口气,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上头也没有任何东西。现在这栋房子里有尸骨,有孤魂野鬼,估计可能还会有怪物,他这个没什么本事的、被创造出来后还没真正活过几年的小怪物,估计在这些存在眼里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 所以,安泽黎也没想逃。 他收回视线后,干脆直接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下。 电视机上的新闻未被关闭,但自从陶珩君走后,画面便彻底变成了信号不良的灰色雪花屏。 得,看也没得看。 那声音再次出现:“你怎么不理我。” “这一点你倒是和另一个你一模一样。” 安泽黎心想,他哪是不想理,他是被欺负得没招了。他仍旧没有出声,只是抬手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机关掉了。 安泽黎重新起身,他准备先上楼看看各个房间的情况,好收拾出来个房间晚上住,不然等一会儿天黑了,他要是在房间里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这一整个晚上怕是都不用睡了。 不知是陶珩君先前也害怕过,还是只是偶然,正对着楼梯口的柜子上放着个手电筒,安泽黎顺手将手电筒拿起来打开。 手电筒的亮度充足,一会儿万一碰到不得了的东西,安泽黎觉得这手电筒都能当激光枪来用。 他抬手,摁下墙壁上的电源开关,但或许是这房子太久没住过人,灯都坏掉了,安泽黎反反复复摁了能有十来回,顶灯依旧毫无反应。 “你摁一次就好了,之后等个十来秒,它自己就会亮了,住在灯里的那个鬼是个懒鬼。”那声音说。 安泽黎深吸口气,有种闯入者这在被原住民手把手教着该如何更好地驾驭这栋房子的错觉。但他还是按照那个声音所说的做了。 果然,过了十六秒钟,灯就亮了。 不过顶灯的亮度不大够,一眼扫过去,这栋房子仍旧像阴森森的鬼宅。 安泽黎深吸口气,终于抬起脚步上了楼。 他挨个房间查看,却发现,除了卧室被锁了打不开,其他房间都干净得有些诡异,像是有人定期打扫一般,一尘不染。 安泽黎刻意忽视诡异感,随便挑了个最靠近楼梯的客房,如果碰到什么事儿,还方便逃跑。 他原本想将床上用品都拆下来洗洗,却发现房子里压根儿就没有洗衣机,他要是想洗,只能用手搓,估计搓到明天都搓不完。 那道声音不停在他耳旁叽叽喳喳:“话说回来,你跟另一个你一样奇怪,他也不爱理人,但他还好一点儿,至少偶尔会给我们带些吃的回来,你以后也会给我们带食物吗。” “喂,你到底能不能听到我说话,别不理我呀,这是冷暴力你知道吗。” “好吧,我就不该期待。” “喂…..” 安泽黎看完所有房间,终于回了那声音一句:“你们?除了你,还有谁?那些鬼吗?” “是呗。”声音说:“只有我们比较特殊,即是鬼,又能变成怪物,所以我们才能寄宿在这栋房子里,其他纯粹的怪物都被拦在栅栏外面,鬼魂则早早被我们吞了饱腹。” “你们的食物是鬼魂?”安泽黎问。 “算是吧。”声音说:“堕落的人类我们也能吃,但是人类远没有鬼魂那么美味。” 安泽黎不说话了。 但那道声音意识到安泽黎并非不愿意理他,只是他先前说的话没有安泽黎感兴趣的,他立马抓住了要点,说:“你 真的不想知道我在哪儿吗,你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很惊讶的。” 安泽黎说:“不想。” 他要是知道鬼魂都藏在哪儿,怕是干什么都不自在,总觉得有双眼睛躲在那儿紧盯着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声音兴冲冲地开口说:“我藏在你的影子里哦。” 安泽黎抬起眼皮,问:“影子里?” 他转过身子,看向自己脚下的影子,只见,他一动未动,它的影子却抬起了胳膊,潇洒地冲他敬了个礼。 “恭喜你,终于找到我了。” 安泽黎皱皱眉头,由于怪物的直觉,他可不认为这个鬼躲在他的影子里是什么好事儿,说不定还会带来一些糟糕的影响。毕竟他现在虽然拥有了身体,但本质上应该还算是游魂,甚至他可能就是这个鬼口中的“即是鬼、又是怪物”的存在,那么他变成鬼的时候,或许就会成为被紧盯住的食物。 安泽黎后退,退到顶灯的正下方,他的影子慢慢缩小,缩小到只存在于他脚下那一小圈空间。 “不要怕我,我可不会伤害你,毕竟我怕另一个你。”声音说。 又是另一个安泽黎。 安泽黎皱紧眉头,条件反射地问了句:“他的魂不是已经散了吗。” “谁说的?”声音说:“怎么可能,如果他的魂散了,我早就不在这栋房子里了,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是我的主人呢,我主人死了,我自然要去找别的主人了,否则没饭吃,要饿肚子的。” 所以,安泽黎的魂儿还在这栋房子里? 安泽黎不受控制地开始审视四周。 不对,按这声音先前的说辞来推断,安泽黎的魂儿应该偶尔会过来,但并非时时刻刻都在这儿。 至少,他现在肯定不在这儿,否则这小鬼不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跟他说这些话。 “既然你的主人是他,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安泽黎冷声说。 “因为你是另一个他,所以你也是我的主人啊。”小鬼说:“这还用问,你真笨。” 看来这小鬼没法看透本质,否则也不会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另一个主人,他只是个替代品,还是不够格的替代品。 安泽黎不再理会他。但时间还早,电视机又没法看,安泽黎想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还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 他干脆下了楼,到厨房里看了一圈。 变成游魂后,他就不需要再吃东西,但如今有了实体,他不清楚是否需要进食,进食的话,到底该吃同类,还是吃人类食物。 安泽黎打开冰箱,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哦,不同纠结了。 压根儿就没得吃。 安泽黎只能祈祷,希望明天陶珩君能早点儿来,最好能记着给他带些食物。 就在这时,小鬼又说话了:“你想吃东西吗,后院里有很多。” “蔬菜?”安泽黎有些没想到。 “不是啊。”小鬼打了个哈气,说:“当然是一些被我们储存起来的孤魂野鬼,在外面冻一冻更好吃,嘎嘣脆。” 35.第 35 章 “…..我不吃鬼魂。”安泽黎干巴巴地说:“我只吃过人类的食物,还有…..” 他有些纠结,之前他吸收那些游魂的能量究竟算不算另一种含义上的进食,但触手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触手是在进食那些游魂的吧。 停顿几秒,安泽黎接着说:“我的触手会吃些死去怪物的游魂,但我还没吃过,所以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吃,吃了究竟能不能削弱饥饿感。” “不过,无论怎么样,我应该都没法吃鬼魂。” 小鬼啧啧称奇:“你居然不吃鬼魂,那这点你和另一个你不一样,他是可以吃鬼魂的,而且他还吃的得很香。” “之前我吃过他没吃完的鬼魂,很美味。”小鬼似乎流口水了,说话时发音都变得有些含糊。 安泽黎淡淡地说:“可能因为他本身就是鬼魂吧。” “没呀。”小鬼说:“他和你是一样的啊,又是鬼魂,又是怪物,而且以前都是普通人类。” “你就是另一个他,你俩完全是由同一个灵魂、身体分割出来的,怎么可能物种不同嘛。”小鬼说:“你别想骗我。” 安泽黎说:“我骗你干什么。” 但小鬼这么说,他只能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他从来没见过另一个安泽黎,不是吗。 安泽黎关上冰箱,又问:“后院除了孤魂野鬼,还有其他东西吗。” “没了。”小鬼说:“这一片,除了孤魂野鬼,就是怪物聚集,之前附近还经常有一些人类千里迢迢地开车过来野餐露营,但由于附近的怪物和鬼魂实在太多,人类被吓跑了好几批,之后就没什么人过来了。” “你放心,这附近很安静,没人会打搅你休息的。” 安泽黎在意的哪是这个。他叹了口气,现在他可真是成了被囚在牢笼里的金丝雀,不对,金丝雀要娇贵一些,他纯粹就是被剃了毛的麻雀,又狼狈又可怜。 以前好歹还能看电视打发时间,现在连电视都看不得了。毕竟这电视机好像真的在和他作对,在安泽黎第二十六次打开电视机的时候,发现仍旧只有灰白一片的画面,他干脆关上电视机,把遥控器扔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安泽黎靠在沙发上,用手托着腮。 过了好一会儿,他觉得实在无聊,便主动同小鬼搭话:“你只能一直待在我的影子里吗。” “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的,但如果我长大了,就能从影子里出来了。”小鬼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安泽黎问:“你的声音怎么了?” 小鬼说:“没怎么啊,我现在在吃东西呢,我吃东西的时候声音会粗一点儿,我一直都觉得这是我长大的信号。” 说着,小鬼似乎咬上了什么东西,很清脆的一声,安泽黎听得清清楚楚。 安泽黎嘴角抽搐了下,没想到小鬼先吃上“大餐”了,他又问:“那你长大之后是什么样子,你算什么怪物?影子怪?” “我也不知道,我有记忆以来就这样了。”小鬼说:“我没有父母,没有有关自己诞生的记忆,我好像稀里糊涂地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然后呢,你一出现就存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了?”安泽黎又问。 “对啊,我从出生起就在你…..另一个你的影子里了。”小鬼理所当然地说。 “那之后呢?”安泽黎又问。 小鬼没听懂:“什么之后?” 之后,安泽黎跳楼自杀,变成了魂儿,魂儿是没有影子的,那小鬼又是寄生在哪里呢。 安泽黎换了个简单的说法:“没有我和他的影子的时候,你躲在哪儿?” 小鬼思忖数秒,说:“目前为止,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一直都有影子可供我生存。” “哦,不对不对。”小鬼又改了口,说:“我想起来了,有段时间我好像躲在水里,在水里的时候比藏在影子里还要舒服,但是没在水里多久,就被强行拉回影子里了。” 小鬼加重语气,似乎有些埋冤:“不知道你俩是怎么回事,影子里冷得很,我一点儿也不舒服,冻得我好饿好饿,只能一直吃东西,我还不敢吃太多,肚子撑撑的,好难受。” “水里?”安泽黎听见的重点显然不是小鬼最想控诉的,他犹豫着说:“你不会是水鬼吧。” 安泽黎记得水鬼长得很丑陋,先前陶珩君当作都市怪谈给他讲过,水鬼总是在雨夜的水池子里露面,丑陋的外表经常会吓死人类。 小鬼连忙反驳:“我才不是低级的水鬼,我感觉得到,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的。” “哦。”安泽黎应了声,没再说话。 他在想,安泽黎死后,他还没被陶珩君创造出来那段时间,小鬼到底是躲在谁的影子里。难不成那栋房子里所有的“安泽黎”的影子都能成为小鬼的藏匿地点? 但陶珩君在安泽黎死后,怕是也隔了很长时间才创造出第一个替身“安泽黎”吧。 真是奇怪。 总不能是真正的安泽黎压根儿就没死吧,或者是没死透? 安泽黎满腔疑惑,他干脆平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顶灯,胡思乱想起来。想着想着,他的眼皮就变得无比沉重,渐渐地睡了过去。 半夜,安泽黎是被冻醒的。 他皱着眉头翻身,将自己蜷缩起来,但那刺骨的寒意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他只能强撑着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天已经黑了,客厅里黑漆漆的,没什么光亮。但他睡着之前不是没关灯吗。 小鬼察觉到他醒来,邀功般开口说:“我看你睡着了,就让灯里的小鬼把灯关掉了,我做得好吧。” 小鬼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安泽黎还吓了一跳,他缓了会儿,回过神后下意识开始寻找自己的影子。 现在天已经黑了,他的影子早就消失了,小鬼怎么还在? “你还躲在我的影子里?”安泽黎问。 小鬼像是猜到安泽黎心中所想,直接说:“对啊,虽然现在是傍晚,但你的影子并没有消失,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只要你还有身体,你的影子就一直存在,不然怎么会有‘如影随形’这个词。” “好吧。”安泽黎承认,他并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谁让他是没上过 学的文盲呢。 安泽黎抓了抓头发,拿起手边的手电筒,径直朝着楼梯走去,准备直接回房间接着睡觉。 说实在的,有这么个小鬼陪着他其实挺好的,不至于太无聊,而且,有个“人”在旁边说话,安泽黎也不会太害怕。 结果,安泽黎前脚刚踩到楼梯上,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道敲门声。 安泽黎脚步一顿。 “你听见敲门声了吗。”安泽黎问。 这次,小鬼没有回应他。 安泽黎又问了一遍,仍旧没有回应。 但门口的敲门声还在持续。 “叩叩叩——” 安泽黎盯着房门,一动都不敢动,脑袋里疯狂猜测着这个时间到底谁会敲门。 该不会是围栏失效了,怪物来到房子跟前了吧。又或者是,鬼魂索命,那也不应该索他的命啊。 安泽黎咬着手指,纠结半晌,还是缓慢地挪动到距离门口三步远的位置,但他刚要开口问“谁啊”,就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按理来说,只有陶珩君有钥匙。 但这个时间点儿,陶珩君应该在家里陪着他的新丈夫才对啊。 安泽黎谨慎地后退了几步。 门缓缓打开了。 “你站这儿干什么。” 是陶珩君。安泽黎松了口气。 陶珩君进门,将门关上,将安泽黎从上到下打量了遍,才收回视线,说:“敲门没人应,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你敲门干什么,我还以为是…..”安泽黎话还没说完,陶珩君就笑了一声,他瞬间停了话头。 陶珩君摇着头说:“胆子太小了。” 他难得穿了个外套,是件纯黑色的夹克衫。陶珩君将外套脱掉,直接扔到了沙发上,才随口问了句:“你晚上睡在哪个房间?” “靠着楼梯那个。”安泽黎紧盯着他的动作。 他不明白陶珩君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过来,没忍住问了句:“你怎么没在家陪…..” 安泽黎纠结着是否要改口,思来想去,干脆硬着头皮叫了声:“…..小爹。” “陪小爹?”听见这个称呼,陶珩君轻笑了声,才说:“我没回去,他还没醒,我去了趟公司。” 听此,安泽黎脸上的表情更为复杂。 公司,家,还有这儿,真不知道以后陶珩君一天要掏出多少时间才能完美平衡这种三点一线的生活, 当然,他没在心疼陶珩君,毕竟这是陶珩君自己想要得太多,他活该。 “你不是休假了吗,还要上班?”安泽黎可还记得陶珩君对新丈夫说的话,他可是特意休假来陪伴新丈夫的,只为抚平新丈夫因意外而留下的心理创伤。 “不是上班,回去找东西来着。”陶珩君没说太多,安泽黎也已经习惯了,陶珩君从不过多去说工作上的事,他似乎更偏向于将工作和私人生活彻底分离开。 陶珩君往前走了几步,安泽黎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路过,没动。陶珩君看他一眼,问:“愣着干什么,这个时间了,宝宝该上床睡觉了吧?” 36.第 36 章 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陶珩君心里真拿他当个宝吗。 安泽黎看着面前朝他勾起的两根手指,面无表情地想,比起孩子、宝宝,他现在更像被陶珩君随意指挥的一条狗。偏偏他这个可怜的狗还被拔光了牙齿,没有咬人的权利,只能呜咽着讨好般地汪汪叫。 安泽黎嘴角的弧度下压了些,但他的身体却反应很快,在陶珩君朝他勾起手指的瞬间,就抬步走到了对方的身边。 “要睡的。”安泽黎说:“原本就准备睡了,刚上楼梯就听到你的敲门声了,还以为进贼了。” 安泽黎说的后半句,似乎在暗暗指陶珩君现在的做派和那些可恨的小偷没什么区别。 陶珩君却丝毫不在意他这句话,直接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拖着他往前走,边走边说:“那下次我不敲门了。” 避免再被当成小偷。 陶珩君这么听话? 安泽黎有些诧异,他下意识扭头看了陶珩君一眼,没想到,陶珩君一直侧眸盯着他,他这一扭头,猝不及防地跟陶珩君对上了视线。 陶珩君勾起唇角,笑了笑,他十分自然地沿用了安泽黎方才使用的称呼方式:“怎么偷偷看妈咪。” 即便陶珩君想要演好这场戏,但自称“妈妈”实在是太过别扭,“妈咪”就刚刚好,听起来没有那么严肃正经,即便当作开玩笑的称呼也可以。 安泽黎别开脸,垂眼看着脚下的台阶,配合着陶珩君的脚步,慢吞吞地抬脚才上台阶,他没回答陶珩君的问题,毕竟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陶珩君却掐了掐他的肩膀,追问了句:“宝宝怎么不说话?” 是因为现在的安泽黎是他的“孩子”吗? 安泽黎莫名觉得,陶珩君现在和他相处的形式似乎比以前放松了许多,过去的陶珩君就像严格佩戴着一层面具,他需要始终维持着“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人设,成为让安泽黎深爱着的完美恋人。 可现在,他每次说话时即便是刻意用些温柔的语气,安泽黎也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真实情绪。比如现在,或许是刁难到了安泽黎,逼得他哑口无言,安泽黎能感觉到,陶珩君的心情是愉悦的。 这并不是能装出来的。 很奇怪,安泽黎先前从未如此明显地感觉到过陶珩君的情绪变化,先前的他就像是照相机,陶珩君表现出来的样子是什么样,他记录下来的就是什么样,他的感官是迟钝的,感觉不到更深层的含义。 可现在,就连陶珩君视线挪动的瞬间,安泽黎都能感觉到对方情绪的微弱起伏。 就好像,他曾经发现了小河,却只能站在远处眺望着水面,根本无法踏入其中,但现在,他似乎坐在漂泊的小舟上,小舟随着河水上下浮动,他自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河面的波浪。 “你对我做了什么吗?”安泽黎下意识问。 “怎么会这么问?”陶珩君脚步顿住,扭头看向安泽黎。楼梯间的空间狭窄有限,一旦停下,两人的肩膀完全是紧贴着彼此才能站稳。 安泽黎看了眼陶珩君的肩膀。 陶珩君很瘦,这并非是因为陶珩君过度节食或劳累,事实上,陶珩君每顿饭都吃得不少,甚至按照健康饮食标准严格控制进食量,一般这种人的身体都会很健康才对。 偏偏陶珩君这人,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这人瘦削得像病了很久。他骨架不大,背薄薄一片,肩膀处骨头凸起,直接抵着安泽黎的身体,每次动作时,那块凸起都会轻轻地磨过安泽黎的身体。 又痛又痒。 安泽黎摇摇头,说:“没什么。” 陶珩君没再多问什么,但当两人彻底上了楼梯后,陶珩君却站在原地,侧过身,让安泽黎先进到房间里。 安泽黎盯着他两秒钟,觉得陶珩君肯定是要做什么,但他又猜不到,沉默数秒后,安泽黎便乖乖打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他抬手,想将顶灯打开,却被一双大手摁住了。 陶珩君压下他的手掌,贴在他的身后,说:“不用开灯,到了该休息的时间了。” “咔哒”一声。 门被陶珩君轻轻关上了,又反锁。 陶珩君的手臂从安泽黎腰侧穿过,从背后直接搂住了他。陶珩君的嘴唇贴着安泽黎的耳朵,微微发凉。 安泽黎的耳朵很敏感,他瞬间绷紧身体,一动都不敢动。 似乎想到什么,安泽黎闭了闭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生怕自己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当陶珩君产生了多余的念想。 往常,陶珩君从背后抱住他时,以这种姿态来窃窃私语时,总是在他耳边说些缠人却又毫不低俗的情话,来挑起他的欲望。 之后,就是要做那档子事了。 现在,陶珩君也是这样想的吗。 安泽黎的脑袋里空白一片,明明只有几秒钟的僵持时间,却好像被无限拉长成了几个小时。 他在想,陶珩君到底会不会把这场戏完美地演下去,会不会半路触碰禁忌。 他还在想,如果真做到那一步,他要抗拒还是接受,如果抗拒的话,他有什么资格,如果接受的话,他算不算当了小三,毕竟家里还有个新丈夫在等着陶珩君。那可是他的“小爹”。 “…..陶珩君。”安泽黎没忍住叫了他的名字。 陶珩君应了一声:“嗯?” “不能这样…..”安泽黎说。 他听见陶珩君笑了一声,问:“不能怎样?” 陶珩君终于有了动作,他的手掌开始缓缓攀升,一寸寸地挪动到安泽黎胸膛的位置,他说:“心跳有些快啊宝宝。” 安泽黎咬紧牙关。 但陶珩君的手没停,仍在继续向上,直到某一刻,他冰凉的手掌掐住了安泽黎的脖颈。 掌心收紧。 安泽黎条件反射地扬起脖颈。 “宝宝,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惹我不开心。”陶珩君说:“我讨厌说话只说一半,讨厌隐瞒,讨厌背叛。” 陶珩君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他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死的了?” 这句话像是威胁。 可安泽黎莫名能够感觉到,陶珩君此刻的心情仍旧是愉悦的,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烦躁,似乎这威胁施压的举动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想 要逗逗他这只随时可能背叛主人的狗。 安泽黎却不敢轻易开口了。 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陶珩君故意掌握着尺度,并没有完全掠夺他的呼吸,也不打算让他太轻松地把这关过去。 等了许久,安泽黎仍旧没有说话。可就在安泽黎整个喉咙开始刺痛,刚准备开口求饶时,陶珩君却率先开口说:“吓坏了吧宝宝。” 陶珩君松开手,彻底变成从背后抱着安泽黎的姿势,他把下巴压在安泽黎的肩膀上,每次呼吸都精准地喷洒在安泽黎的耳垂上。 他轻飘飘地说:“下次不要再犯了。” 陶珩君发现,即便他正在演一出极其重要的戏,他那无法忍受背叛、谎言与隐瞒的劣性根仍在占据上风,让他连半点儿容忍度都不愿意施舍给安泽黎。 但这也不能怪他,毕竟曾经的安泽黎那么那么好,给予了他毫无保留的一切,所以他才会在面对这些替代品时更加吹毛求疵。 可先前的安泽黎当真毫无保留吗,当真从未背叛、说谎、隐瞒吗。 人类其实和数码用品差不多,经过些许年头,记忆就会像像素一般,渐渐变得低劣、模糊,将曾经令其难以忍受的所有细节统统美化。 要不说,就连白月光本人来了,也比不上曾经的白月光呢。 谁能比得过被无限美化后的自己呢。 啧。 安泽黎僵硬地走到床边,在陶珩君的注视下躺进被窝里。被子上并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只是很淡很淡的灰尘味,在这种紧绷的状态下,安泽黎根本就闻不出来了。 陶珩君没跟着他一起上床,安泽黎也不敢再问他到底是要到其他房间睡,还是过一会儿再上床。 只见,陶珩君拉出来张凳子,坐在床边,不知从哪掏出来本书。 睡前故事? 陶珩君还真把他当小孩子了。 安泽黎藏在被子下的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提醒自己一直记得闭好嘴巴,千万别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陶珩君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 可这小夜灯安泽黎尝试着用过,这灯分明是坏的,无论他尝试多少次、等待多长时间,这个灯仍旧亮不起来。 结果呢,陶珩君就能用? 这玩意儿还认主? 安泽黎在心底叹了口气,想着,寄人篱下是这样的。 小夜灯灯光昏暗,刚好照亮那“睡前故事书”的封面,安泽黎发现,这压根儿不是什么故事书,而是一个日记本。 封面上工整地写着三个大字“陶珩君”。 陶珩君翻开日记本,说:“宝宝,你想听什么故事?” 这还能挑? 基本上,市面上广为人知的童话故事,安泽黎都知道,都是陶珩君曾经念给他听的。 可之前陶珩君拿得可是正正经经的童话故事书。 该不会这儿没有故事书,所以陶珩君那日记本假扮一下吧,说不定他已经将所有童话故事都背下来了呢。 安泽黎刚想说“睡美人”,就听见陶珩君慢吞吞地说了句:“我给你讲讲招魂吧。” 安泽黎:“?” 37.第 37 章 安泽黎绝望地闭上眼睛,说:“都听你的。” 陶珩君瞥了眼他的表情,哼笑了声,问:“不想听?还是害怕?” 安泽黎犹豫了两秒,鉴于陶珩君刚给完他警告,到底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有点儿害怕,也不怎么想听。” 陶珩君翻了两页,点点头,说:“那就算了,讲个别的吧。” 但过了良久,陶珩君都没说到底要讲什么,只是沉默无言地翻着页。 安泽黎缓缓睁开眼,嚅嗫着嘴唇,小声说:“不讲故事也行,我现在睡得着。” 他实在怕陶珩君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弄得他反倒开始失眠。 陶珩君却说:“睡前故事是和孩子培养感情的必要手段。” 意思就是,一定要讲。 安泽黎有些无奈,虽说是在演戏,但也不用这么一板一眼吧,偶尔变通一下也没什么吧,反正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叫陶珩君“妈咪”,尽职尽责地当个乖宝宝不就行了。 也不用把他当小小小孩儿对待吧。 安泽黎突然想起陶母那张时刻保持完美微笑的脸,没忍住问了句:“阿姨以前经常给你讲睡前故事吗。” 他怀疑,陶珩君突然想演这出戏,可能是太久没在陶父陶母身边常待,有些缺爱了。所以才想用他来弥补这个空缺。 听见这话,陶珩君的手顿了顿,平静地说:“她从来不会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没意义? 刚刚不还说这是培养感情的必要手段吗。 而且看陶母对陶珩君紧张的劲儿,紧张到安泽黎甚至有种错觉——或许在陶家,陶珩君才是真正且唯一有话语权的那位,陶父陶母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 难不成,他们在陶珩君小时候对他太过苛刻,所以现在才紧张兮兮地想要补救? 安泽黎识趣地闭了嘴。 但这个话题却打开了陶珩君的话匣子,他顺着往下问:“你很喜欢她?” 否则怎么会觉得她是那种会在夜晚为孩子轻声念读童话故事的人。 “还、还好吧。”安泽黎干巴巴地说。 陶珩君却重新问了一遍:“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不要衡量过后的中间值,只要是与否。 安泽黎只能小声说:“不太喜欢。” “我感觉阿姨…..有点儿怪怪的。”安泽黎深吸口气,想了想,还是把死前在老宅里做的那些梦如实交代了出去。谁知,陶珩君听后却缓缓抬起头,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死死盯着他。 陶珩君问:“你做了这些梦?” 安泽黎是从陶珩君的身体分裂出去的,所以他能感觉到安泽黎的一些状态、情绪,甚至连安泽黎做梦时,他也能隐隐窥探到一角,但到底还是分裂出去了,所以他看得并不完全。 那时候他只知道安泽黎做了梦,梦有关安泽黎的死亡,也和陶父陶母有关系,却没想到梦境真正的内容居然是这样的。 不对,更确切地来说。 那些压根儿就不是梦。 而是那些个“安泽黎”都切实遭遇过的。 “嗯。”安泽黎说:“挺奇怪的,梦真实的就好像…..它确确实实曾发生在我身上。” “但我又觉得这些话不应该告诉你,毕竟梦里阿姨和叔叔的形象很扭曲,不太好,所以才选择了说谎。”安泽黎还是没忍住解释了句:“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视线落到陶珩君的脸上,他原本以为陶珩君至少会皱皱眉头,表达对这些荒诞梦境的不理解,但事实上,陶珩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陶珩君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好像这些事都和他无关。 也是,都走到这一步了,解释又有什么用,有所感触又有什么用,早就回不了头了。 但安泽黎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失望。 他掩饰情绪的能力很差,陶珩君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了。 过了半晌,陶珩君突然开口说:“你知道吗,你和其他的‘安泽黎’都不一样。” “知道,我有身体了,他们都没有。”安泽黎颇有自知之明地说。 “不是。”陶珩君放下了日记本,这时候安泽黎才看见,原来那日记本上什么都没写,半个字都没有,也不知道方才陶珩君究竟在看什么。 陶珩君伸出手,摸了摸安泽黎的脑袋。他曾经幻想过,上大学之后和安泽黎住在一起,安泽黎躺在床上,他就这么坐在床边,一边讲着睡前故事,一边盯着安泽黎的睡颜,看着他渐渐睡去,再爬上床,抱着他睡觉。 没想到,这事直到安泽黎死去都没能做成,现在反倒为这个替代品做了一遍。 但没办法,对于陶珩君这种人来说,他对“家庭”的了解是极其片面且刻板的,他能想象到的,母亲与孩子之间最好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 陶珩君盯着安泽黎那张脸,灯光昏黄,安泽黎的面部轮廓变得格外柔和,让人看不清他真正的神情,也淡化了他和那个安泽黎之间唯一的差别。 这个安泽黎是所有替代品中陪伴陶珩君最久的,因为他是最像正品的那一个。 即便性格上有些微小的出入,陶珩君也刻意忽视掉了。 毕竟他真正的目的并非寻找一个完美的、能够彻底复制正品的替代品,而是创造出一个最适合正品灵魂的容器。 没错,是容器。 在招魂仪式后,安泽黎的魂儿散了,无法再通过招魂仪式将他重新招回来,却能用其他的方式吸引他的三魂七魄寄生在同一个躯壳中。 为何会有孤魂野鬼,因为那些人死后无人惦念、无处寄生,且执念未散,根本寻不到往生之路。 这时候,若想投胎转世,孤魂野鬼必须要寻到一个和他生前身体极其相似的躯壳,再寄生进去,重新经历死亡。可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相似的躯壳呢。 要知道,躯壳指的不仅仅是身体,还包括肉.体存活时所产生的情绪、所遭受经历。万般种种都是躯壳的一部分。 因此,孤魂野鬼投胎转世成功的,万里无一。 而安泽黎,他的魂散了,他称不上孤魂野鬼,至少孤魂野鬼的魂儿是完整的,但他可以借鉴孤魂野鬼投胎转生的方式,重新将魂儿聚起来。 若是有其他咒术加以辅助,甚至能将他的魂儿永永远远地困在新的躯壳里。 这些是那两个怪物道士的原话。 陶珩君虽不信那两个道士,但他们确确实实将安泽黎的魂儿招了回来,那两个月与亡魂共度的日子是无法做假的。况且,即便尝试了,对陶珩君也没有任何损失,毕竟他不仅仅在尝试那两个怪物道士的方法,还在继续尝试将自己转变为鬼母。 他也不怕那两个道士对他痛下杀手,让他的魂儿也散了去,毕竟他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而且,他若不得好死,他也绝对不会让那两个道士好过。 最初,陶珩君只是尝试寻找和安泽黎相似长相的人,通过蓄意靠近,尝试将那些人的性格培养成安泽黎的性格。 可这个方法的效率实在太过低下。 那些人愚蠢愚昧,根本就不可能拥有安泽黎那样的性格。 直到—— 陶珩君彻底转化成怪物。 他成功了。 可他并未转化成鬼母,而是不知为何种类的怪物,他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融化、蔓延。 他就像被火烧化了的蜡烛小人。镜子里的他如此恐惧丑陋,连五官都不再清晰,他惊悚地看着镜中人。 他早就猜想过失败的后果,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过了整整三天,他的五官开始复原,轮廓渐渐清晰。 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猛然发现,身侧居然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连体人。 陶珩君很冷静。 家里没有专门的刀具,他就用厨房的菜刀将另一半身体生生砍了下去。 他怕失血过多,便砍一点儿就缝一点儿,他镇定自若地对自己的身体进行切割、缝合,好像他早就这样做过无数次。 那被切割下来的身体是没有意识的,也不会自己动弹,只是像个尸体一样躺在地上,却保留着呼吸、心跳。 他将尸体藏在房间里,放到安泽黎尸骨 的陪伴,夜里,他就坐在床边看着,直到分割第二天,那具尸体开始融化,变成液体后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他又要开始切割、缝合。 一次又一次。 陶珩君开始在实践中摸索方法,摸索它产生的原因。 直到陶珩君发现,某种营养液与鬼母产生的液体混合后会变成一种具有特殊作用的药剂,只要将那药剂注射进附加身体的血管里,它就会渐渐拥有意识。 它就像个刚被创造出来的机器人,没有记忆、只是被灌输了人类行动的基本规则。 陶珩君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最好的材料。 他能将它转变成最适合安泽黎寄生的躯壳。 可它的外貌和陶珩君一模一样。 陶珩君就开始亲自动手改造。 问题存在,就代表一定有解决的办法。陶珩君很有耐心,也有无限次尝试的机会。 可改造出来的“安泽黎”却像陶珩君一样是怪物,性格底色也是随机的。陶珩君尝试去掰正,却发现掰正远不如直接杀死后在创造一个新的来得快。 于是,每当他发现偏离过多时,就会直接动手杀死那些“安泽黎”。 至于“安泽黎”变成的游魂。 无视他们就好了,他们阻止不了陶珩君的脚步。 陶珩君摸着安泽黎的脑袋,说:“你是在我身边存活时间最长的那一个,因为你的性格最像安泽黎,你有可能成为最完美的‘替代品’。” 陶珩君没有全盘托出,只交代了一部分。 他不想激起安泽黎的反骨,但此时此刻,却又忍不住多说了些。 陶珩君这辈子没有朋友,家人更是跟没有没什么区别,自从安泽黎死后,他便形单影只,难得说些什么,要么是在研究该如何让安泽黎复活,要么就是在陪那些替代品演戏。 他的人生单薄得可怜,一摸上去,几乎全是谎言。 “但我让你失望了。”安泽黎扭过脑袋,躲开陶珩君的手掌。这种时候,他不应该躲开陶珩君的触碰才对,但他忍不住。 只要是个好有些脾气的人,都无法淡定自若地听着昔日枕边人诉说自己的替代史,甚至毫不遮掩地承认他只是无数替代品中陪伴他时间最长的那个。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安泽黎觉得,在陶珩君眼中应该是没有的。 没有感情作基底,就注定了朝夕相处的种种早晚都会成为废墟。 只不过他能亲眼看到这废墟。 安泽黎反复深呼吸,调节自己的情绪。陶珩君清楚地看到,他的脊背在颤抖。 陶珩君问:“哭了?” 毕竟安泽黎很爱哭。 “没有。”安泽黎说:“就是有点儿困了。” 他又撒谎了。 但这次,陶珩君原谅了他的谎言。 陶珩君关掉台灯,掀开被子爬上了床,他将安泽黎摁到自己怀里,双手搂着他,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后背,说:“那就睡吧。” “嗯。”安泽黎闷闷地应了一声。 其实,有时候陶珩君会怀疑,是不是安泽黎的魂儿早就回来了,甚至有一部分已经寄生在了眼前这个安泽黎的身体里,否则,为什么其他的“安泽黎”的性格都更像他这个本体,只有眼前这个安泽黎身上能有几分他的影子。 所以,陶珩君才选择给他三次机会,而非在第一次触犯禁忌时便直接杀死。 可上次那两个怪物道士来的时候,见到了眼前这个安泽黎的游魂,却不认为他就是曾经那个安泽黎。 他们说:“这个过程是极其漫长的,你要耐心些等。” 后来,在鬼母出现的一瞬,陶珩君也曾怀疑过,或许眼前这个安泽黎当真就是那个安泽黎呢,否则他凭什么能吸引来鬼母呢。 但鬼母选择了保护他。 如果他真是安泽黎。 鬼母应该诱哄他、杀害他才对。 陶珩君垂眼看向怀里的安泽黎,想着,鬼母保护你,那就由我来杀害你吧。 鬼母,对待孩子,你太偏心了。 我很快就要捉住你了。 38.第 38 章 陶珩君尝试着维持某种平衡,避免命运太过苛责他最爱的人,这些都是安泽黎所不知晓的,他闭着眼睛趴在陶珩君的胸膛上,听着对方的心跳声慢慢变得微弱,他也渐渐进入梦乡。 但这一觉,他睡得不太踏实,没过多久,就皱着眉头醒了过来。他的神经有些痛,就好像身体睡过去了,但他的感知一直醒着。 感官变得更加敏感,他甚至能听到外面的风声,那几乎盖过了陶珩君的呼吸声。 安泽黎已经从陶珩君怀里出来了,他躺在床的最右侧,和陶珩君隔了段小小的距离。被子则在两人中间,一人只盖着一角。 安泽黎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在黑暗中,他盯着陶珩君的侧脸,眼睛缓慢地眨动着,心想,陶珩君要是能一直这么安安静静的就好了,不要说那些伤人的话,也不要做那些有些坏的事。 但他控制不了陶珩君,他连这人的心都碰不到。 安泽黎无声地叫:“陶珩君。” 过了一会儿,他又叫:“…..妈咪。” 如果他不是什么安泽黎就好了。 安泽黎吸了吸鼻子,他动作轻缓地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坐起来,又下了床。他原本只是想去客厅坐会儿,因为他现在的脑袋格外清醒,估计一时半会儿都没法再次睡着,陶珩君睡着,他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怕吵醒对方,只能另寻个空间。 在走向房门时,他莫名停顿了下,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床头那个日记本,才静悄悄地出了门。 安泽黎盘着腿坐到沙发上,也没开灯,就在黑暗里翻看着那个日记本,毕竟他早就认为日记本上压根儿就没写任何东西,也不需要看清,他只是想随便翻翻。 好像只要他触碰更多和陶珩君有关的东西,他这人的意义也会加重几分,不再单单是个随便就能被定性的替代品。 他一页一页翻看,上面确实什么都没写。 但他依旧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他还没接触过日记本呢。 日记本的封面是一只叼着树枝的小鸟,安泽黎还觉得挺好看的,有些爱不释手。 将日记本全部翻看完,他将其重新合上,用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的小鸟,发着呆。 “你不是早就把这个日记本烧掉了吗。”小鬼的声音突然从耳边窜出。 安泽黎又被吓得心脏忽悠一闪。 安泽黎拍拍胸脯,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这时候出来了,刚才你去哪儿了,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 “刚刚?”小鬼似乎又在吃东西,它口齿含糊地说:“刚刚我去睡觉了,这一觉睡得我累累的。” “突然就睡着了?”安泽黎不信。 小鬼说:“我骗你干什么,我的睡觉时间是不受控制的,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醒来,有时候睡醒了还会特别特别地累。” “倒是你,好奇怪哦。”小鬼说:“我分明记得你小时候就把这个日记本烧掉了,怎么又把它给找回来了。” “小时候?”安泽黎愣了愣,问:“你见过另一个我的小时候。” 这问题问的小鬼一卡壳。 过了几秒,它才说:“对哦,我应该没见过你俩的小时候才对,我怎么会记得你小时候把日记本烧掉的事呢。” “好奇怪,我之前明明没有这段记忆,刚才看到日记本才突然想起来的,话说,你从哪搞来的日记本,你出去了吗。” “没有。”安泽黎说:“这日记本应该一直放在这栋房子里。” 小鬼说:“好吧,那可能是我没注意到。” “你说我小时候把这个日记本烧掉了,是另一个我做的吧,除了烧掉日记本的记忆,你还记得什么其他的吗。”顿了顿,安泽黎又补充了句:“和这个日记本有关的。” 安泽黎觉得自己有病,明明越了解另一个安泽黎的事,就越是在提醒自己,他只是个替代品,但偏偏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一个被淘汰掉的劣质品,总是执拗地想知道完美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小鬼思忖良久,才说:“日记本上写了好多东西,但我没看清。” 安泽黎皱皱眉头,那证明小鬼看到的不是这个日记本。 很快,安泽黎就想通了。 估计这日记本是陶珩君和安泽黎的情侣款,安泽黎那本烧了,但陶珩君这本还留着。 安泽黎将日记本直接放到一边了。 还是个老古董呢。 安泽黎有些烦躁。 小鬼突然说:“另一个你正在看着你呢。” 安泽黎的神经跳了下,他猛地抬起脑袋,向四周看去,但周遭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游魂、怪物。安泽黎其实不大清楚他是否能看到鬼魂,但无论如何,那个安泽黎的魂儿不是散了吗。 他怎么回来的? 陶珩君那么努力地想把他的魂儿招回来,结果他自己跑回来了? 难不成是太久没见老情人,想回来看看陶珩君的睡姿变没变? 就在这种时候,安泽黎的脑袋莫名变得格外清醒,他甚至感觉不到正在被另一个自己注视着的恐惧感,还颇有闲心地想着—— 如果某一天,另一个安泽黎真在他面前现身了,按照他现在的“身份”,是不是还要叫他一声“小爹”? 不对,那可是正品。 应该叫“大爹”才对。 “他在哪儿。”安泽黎问。 但小鬼又不说话了。 安泽黎没再重复,这种情况下,小鬼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去投靠另一个主人了,毕竟按照当主人的时间长短来排序,他只能算是小鬼的“小主人”。 那位才是正统。 安泽黎不得不承认,一种类似于嫉妒的情绪正在他的胸腔里反复翻涌。 陶珩君找他找得那么辛苦,他却迟迟不出现,偏偏在他刚来到这栋房子里,他就出现了? 安泽黎伸手重新拿起日记本,他环顾四周,将日记本抱在怀里,干脆下了沙发,直接上了楼。 小鬼会和他将那个正品的事,估计也会和正品讲他这个替代品。 安泽黎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把陶珩君叫起来,告诉他,你念念不忘的安泽黎回来了,让这两位旧人重归于好,他就能彻底退出这桩闹剧了。 但当他走到楼梯的最后一层台阶,只要抬起脚步,站 上去,推开房门,就能做到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又慢了起来。 安泽黎咬着手指,加重力道用尖牙去咬指腹的软肉,直到疼痛感刺激着他恢复理智时,他才下意识后退了步。 这一后退,他险些踩空直接从楼梯上滚下去。但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股力量,将他强行拉了回去。 站稳后,安泽黎愣住了。 谁在拉他。 周围空无一人。 不会是那个安泽黎吧。 这个念头冒出的时候,安泽黎突然意识到,怪不得陶珩君执念那么深。 这并非是因为那个安泽黎能够在这种时候拉他一把,他感动于对方的“善心”,发现了对方的真善美,而是因为,当安泽黎意识到可能是对方救了他时,他心里却产生了更深刻的嫉妒。 他嫉妒对方在这种时刻还能保留理智,而非冷眼看着他直接摔死。而他却只是意识到对方也在这栋房子里,就失去了理智。 这就是“优”与“劣”的差距吗。 安泽黎将指腹咬破了,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他才放下手,深吸口气,继续向上走,回了卧室。 这也导致,他压根儿就没意识到,在他出来的时候,为了避免关门声将陶珩君吵醒,只是将门虚掩上了,但现在,门是紧关着的。 安泽黎压抑着呼吸,放轻脚步,将日记本放到床头后,站在原地盯着陶珩君的脸看了一会儿。他在想,陶珩君现在是否在做梦,那人又是否会悄悄地入了陶珩君的梦。 他不该想这些的。 他不该嫉妒的。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小鬼说的,这些都是从他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就注定了的,他就是要被陶珩君扯着情绪、牵着鼻子走。 天生注定,这就是他的命。 安泽黎重新爬上床,他故意侧躺着,背对陶珩君,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好像这样就能隔绝一切他不想触碰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但没过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陶珩君的胳膊搭到他的腰上,脸贴到了他的肩头。 陶珩君的声音有些哑:“…..换了新地方睡不习惯吗。” “没。”安泽黎干巴巴地说:“我哪都能睡。” 陶珩君在他的后颈亲了下,说:“嘴犟。” 安泽黎的整个身体都软了。 陶珩君把他搂过去,让他面朝着自己,安泽黎忍耐了两秒,但方才所遇种种人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他有些心烦,下意识想要逃避,刚想开口说“我想自己睡”,并准备用“妈咪”两个字提醒陶珩君别做多余的事。 他不想深陷其中了。 结果,他就听到陶珩君突然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段安泽黎从未听过的旋律。 但他莫名觉得,很熟悉。 陶珩君轻轻拍着他的背,为他哼着歌,那是他作为人夫时都未听过的。 陶珩君耐心地哄着他,等他重新入睡。 安泽黎恨自己的不争气。 他居然真的觉得,安心了许多。 这些都是假的,他告诉自己。 …….. 真讨厌。 39.第 39 章 这一觉,安泽黎睡得很踏实,没做梦也没有再惊醒,他老老实实地趴在陶珩君的怀里,鼻息间充满独属于陶珩君的气味。 他甚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搂住了陶珩君的腰腹。 察觉到他的动作,陶珩君哼歌的声音微微一顿,他垂着眼睛,紧盯着安泽黎恬静的睡颜,确认对方已经睡去后,便彻底闭上了嘴巴。 孩子。 这两个字对于陶珩君来说很特别,因为他从未成为过被人宠爱的孩子,在刚被领养回去的那段时间里,他甚至不知道大多数父母都是怎样对待自己的孩子的。 他以为,其他父母都像陶父陶母一般,平静且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对孩子的抚养任务,对孩子培养的优劣程度,也仅仅依靠这项任务的完成度来进行评分,分为A至F几个等级。毕竟以前在孤儿院里的时候,老院长就总喜欢用这套标准来对他们进行评分。 只有表现优异,评分达到B级以上的孩子才有资格进入“待领养”的表格中,其余的孩子,只能在有人前来领养时,集体龟缩在监控室里,像上课一般,排排坐在板凳上,紧盯着监控上的画面,学习那些即将“毕业”的孩子的行为标准。 陶珩君就是在这种环境里走出来的,他是当之无愧的A级,但令他疑惑的是,居然有些人更偏爱B级别的孩子,有些B级甚至比他还要提前被领养走。 对此,院长给他们的解释是:“有些家长就是偏爱领养B等级的孩子,因为只有这样,他们将孩子领养回去后才能继续进行教育任务,他们很享受这个教育的过程,能够更轻易地和孩子之间产生羁绊。” “但只有A级的孩子,才是最完美的,所以大家也不要轻易懈怠。” 陶珩君被领养回陶家后,他甚至故意表现拙劣愚笨过,想试探这对夫妻是否也享受“教育任务”的过程,但答案是否定的。这对夫妻对孩子的“级别”看得很重。 不对,不止这对夫妻两个人,还有陶家的其他亲属,他们似乎也很看重孩子的级别,一见面便开始围着他审视,像是在考究他的真实能力。 陶珩君很快就放弃了故意藏拙,他开始频繁表现自己的优异能力,陶父陶母在家时,他便坐在书房里做题、写作业,他喜欢拿着没有任何错误的试卷去给那两人看。 但陶父陶母不过看上几眼,便摆摆手让他回去。 他们似乎对这个并不感兴趣。 很快,陶珩君自己就想通了,很正常,很多人并不注重过程,只在乎结果,毕竟如果没有结果,那过程也毫无价值可言。 陶珩君适应了陶家的生活节奏,他尽量完美地扮演着这个家里“孩子”,他几乎没有任何恶劣糟糕的习惯,在偶尔遇到周遭那些十分低级的同龄小孩时,他也只会轻飘飘地扫过去一眼,便快速在心里为对方评级。 F,绝对是最低等级。 那些小孩儿吵闹、丑陋、不思进取,只能看得到无意义的玩乐享受,甚至连取悦家长都做不到,陶珩君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些孩子在家里绝对得不到任何喜爱。 陶珩君第一次对这个认知产生怀疑的时候,是他见到隔壁那家小孩儿的时候。 那个孩子和他不同,他要比他的年龄大一些,但在那家父母到陶家做客,同陶父陶母交谈时,陶珩君偶然听过一耳朵。 那家孩子性格跳脱,总是三分钟热度,想一出是一出,什么都想尝试一遍。 三分钟热度就代表着完成度低下,绝对无法在该区域内取得任何优异地成绩。 但那对父母说起这件事时,字里行间表达出来的却不是嫌弃或对陶珩君这个乖巧孩子的向往,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 那是陶珩君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在遵守他早就认定的规则。 先前他见到过那家孩子,那男生要比他大上十岁左右,个头也要高出很多,但男生的言行举止完全不像一个即将成年的“高级小孩”,甚至还没有陶珩君稳重。 那时候,他拿着试卷,走到陶父陶母身边,将最近一次考试的试卷交给两人,但两人看都没看,陶父直接问:“第几名?” “第一。”陶珩君说。 那对父母坐在对面,笑着夸奖陶珩君,说这孩子一看就聪明,还懂事得很。 陶珩君早就听腻了类似的夸奖,只讲这当成又一次的能力认可。 结果那对父母又开始无奈地摇着头,说起自家孩子最近又一头闹热,非要去学什么美术,走艺术生的路,但先前从来都没有这方面的基础,半路出家哪来得及。 但他们还是接受了。 毕竟孩子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陶珩君看着那两人脸上的笑容,突然说:“你们很爱他。” 那对父母愣了愣,而后满脸笑意地说:“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肯定爱啊。” 他们还说:“就像你父母也很爱你。” 他们似乎将陶珩君不合时宜的话当成了小孩儿的懵懂无知,甚至颇有耐心地用类比方法来教导。 陶珩君扭头看了眼陶父陶母,这两位爱他吗。 他不知道。 毕竟陶珩君从来都不会分辨“爱”与“不爱”,他只是觉得,那两位家长能够如此毫无底线地包容自己的孩子,绝对是被无理蛮横的“爱”给冲昏了头脑。 否则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同意自家孩子如此不讲理的要求。 甚至他们明知那条路大概率不会有任何好结果。 后来,陶珩君经常遇到隔壁那家孩子,那男生还主动同他搭话,遇到他时,会弯下腰,试图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脑袋。 陶珩君到现在都记得男生对他说得第一句话:“你好啊,我是住在旁边这栋房子里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语气,就像长辈一般。 陶珩君很不喜欢他。 但时间久了,两家还是邻居关系,陶珩君迫不得已和那个男生多了很多接触。 这也让他窥探到了更多这家人的相处细节,那时候他才隐隐意识到,他和别人不一样。 尤其是当他放学后并未急着找司机,上车回家,而是站在校门口平静地观察起其他孩子与家长的相处模式,他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F级的孩子被家里人宠爱着。 陶珩君的认知遭受到了冲击。 “孩子”这两个字,开始在他的世界里产生两种完全背道而驰的解读。 一种是,完美执行自己的任务,始终维持A级,另一种则是,即便什么都做不好,也会被家里人宠爱。 陶珩君想过去问陶父陶母,究竟哪个解读才是正确的,但当他仰头看着陶父陶母的脸时,就问不出话了。 那两双望向他的眼睛,没有温情柔软的情绪,只有单调冷静的注视。 他应该有答案了。 即便时至今日,陶珩君早已记不清那一家子的长相、声音,但他仍旧记得那一堂课。 那是他掰正自己认知的第一堂课。 陶珩君确认安泽黎已经睡去,无需继续安抚,但他仍旧用手掌轻轻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好似忘了停止这没有任何进行下去的意义的动作。 安泽黎的呼吸声音很小,小到让人觉得他只是个被强塞进怀里的娃娃,实际上根本不具有生命。 陶珩君贴着他后背的手终于停止了拍动,缓缓向下挪动了些,手指勾起安泽黎的裤腰,伸了进去。 他精准地找到安泽黎触手所在的位置,发现那个部分早就没了触手的存在,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记,有些像重伤后留下的疤痕。 那块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皮肤的纹理,陶珩君的指腹在上头缓缓摩擦,他也没想到,那泥巴居然见效这么快,甚至连一天的时间都用不上。 陶珩君收回手,将脸埋到安泽黎的脸侧,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闻不到任何多余的香气,也不知道安泽黎是否真得变得更吸引鬼魂怪物了。 按理来说,他也是怪物,况且他离安泽黎这么近,他才应该最先察觉到的吧。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时间还不够。 陶珩君重新躺回枕头上,这次,他没有抽出手臂,没有将安泽黎推到床的另一侧,而是维持着这种姿势,闭上眼睛,准备就这么睡去。 陶珩君不怕自己对这个“孩子”真产生了某种类似怜爱的感情,他没有那么感性。 所以他才敢这么做。 但他忽略了,他没有闻到安泽黎身上吸引鬼魂怪物的味道,不代表它就不存在,或许,它早就在他无法察觉到情况下,悄悄对他产生了影响呢。 这谁说得准呢。 陶珩君这一觉睡得也很好,怀中是他的所有物,各种意义上的所有物,他无须保持警觉,也无须过多考虑。 …….. 第二天,陶珩君醒来的时候,发现安泽黎仍躺在他怀里熟睡。 他的胳膊都被压得没了知觉。 陶珩君想将胳膊抽出来,但轻微的动作弄得安泽黎皱起了眉头,他又往陶珩君的怀里挤了挤,像小狗似得,用脑袋蹭着陶珩君的胸膛。 这一蹭,陶珩君彻底放弃了收回胳膊的打算,或许是先前演过太多次完美丈夫,导致他现在演起亲情戏码也难免得心应手。 即便偶尔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至少现在他能够做出清晰的判断,觉得不应该将安泽黎吵醒。 这栋房子里只有衣物的,但都在卧室里,而且都有些年头没人碰过了,当然,陶珩君本来也不打算让安泽黎穿那些衣服。 也难为安泽黎了,一整晚身上都穿着他死去前换上的那套衣服。说来挺有意思的,游魂会定格其死前的情况,所以他死前什么样子,现在就依旧是什么样子。 身上的衣服不会脏,不会坏,甚至不会出现褶皱。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安泽黎吞下了泥土,没法继续保持游魂那精准复刻的状态,身上的衣物被压出了许多褶皱。 甚至随着安泽黎的蹭动,他的衣摆都被蹭了上来,露出一节柔软白皙的小腹。 就像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孩子。 陶珩君望着天花板发呆,原本,他应该在醒来后便直接出门,回到另一栋房子里,毕竟他的新丈夫还在昏迷,若昏迷时间超过一周,那具身体就会再次融化毁灭,重新回到陶珩君身上,他又需要进行切割缝合。 而且,他也需要对新丈夫进行“培养”了。 他总不能因为这个安泽黎,而放弃其他所有的安泽黎。 但现在,他就是突然有些不想动。 或许是因为这栋房子本身就有问题,当初启动招魂仪式,导致这附近一片的阴气都极重,容易引起负面情绪的堆积。所以才导致陶珩君现在有些消极怠工。 陶珩君躺了约莫十分钟,见安泽黎仍不见有醒来的趋势,才缓缓将安泽黎从自己身上挪开,起了床。 陶珩君简单洗了把脸,用清水漱了口,整理了下身上衣服,就准备出门。当然,他并不打算直接回到新丈夫身边了,既然已经耽误了时间,不如干脆把这栋房子的问题都解决了。 陶珩君出门后,直奔围栏。 围栏外是一片荒地,一眼望过去,没有任何人影或其他生物存在的痕迹,但陶珩君被密密麻麻的鬼魂注视这么多年,早就对窥探的视线格外敏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只要陶珩君试图穿过围栏,他们就会立马冲出来将陶珩君撕裂。 陶珩君在围栏后站了会儿,好似只是出来望风,但过了几秒,待周遭风声渐渐落下时,他突然有了动作。 陶珩君爬上围栏,敏捷地跳到了围栏另一边。 很快,无数道黑影窜出,就连天上的云彩也染上了阴沉的灰色。 那些黑影的目标是陶珩君。 但陶珩君已经很平静。他蹲下身,背对着那些黑影奔来的方向,挖开围栏紧贴着的土壤,挖出个小小的凹槽,然后伸出手臂,将手腕凑到嘴边。 他张开嘴咬了上去。 就在嘴里弥漫开血腥味的一刻,那些黑影也奔到了陶珩君的身后,就在它们狰狞地伸开爪牙,想要将陶珩君撕裂的瞬间,他们的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 腐蚀了一般,开始冒起了白烟。 剧烈的疼痛导致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陶珩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将正在流血的手腕伸到凹槽正上方,血液缓缓滴落下去。 他当然不会害怕,毕竟这些用来阻挡怪物的围栏,之所以能令怪物恐惧,就是因为这里面加了鬼母产生的液体,还有…..他的血液。 大道士说,陶珩君的血液是极阴之血,或许是因为他出生的日子不对,又或许是因为他的亲生父母做了什么违背人伦的事儿,才导致他的血液背负了极重的阴气。 而鬼母产生的液体也是极阴之物,毕竟它是怨念的化身,最能催动世间万物的怨气。 这液体加上陶珩君的血液,自是最好的阴物。 鬼魂与怪物也为阴物,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认为其最惧怕的便是阳气聚集之物,但实际上,他们更怕极阴之物。 世间万物皆是因果相伴、正邪相依,他们本就是浑浊造物,唯一能支撑着他们维持自身完整度的,就是那少得可怜的纯净,若是仅靠浑浊肮脏便能成为完整体,这个世界怕是早就完了,垃圾场最先成为重灾区。而极阴之物能加重其身躯灵魂之内的怨气哀念,将其所拥有的那一丁点儿纯净都彻底抹杀。 于是,烟消云散。 陶珩君在围栏周围加了些鲜血,他没有携带现成的鬼母液体,但从他身上取用,只能通过融化身体的方式。 或许是因为他是借用鬼母液体来完成向怪物的转化的,所以他自身也可以产生鬼母液体,却无法完全自如地分泌。 如今,他的新丈夫在昏迷,他的身体无法分化,也没有无法从外部用鬼母液体对自己的身体进行刺激,所以他要是想制造鬼母液体,只能割掉自己的肉,将其埋到土里,让其自行分解。 血液与鬼母液体混合后,就会顺着栅栏向上覆盖,成功达到抵挡怪物的效果。 陶珩君没带刀出来,他干脆直接用牙咬掉自己手腕上的肉,再吐进去。 疼痛依旧存在,陶珩君却面无表情。 那些怪物要是早些见到他这个模样,大概就不会傻兮兮地扑上来自取灭亡了。 陶珩君的身体能够自动恢复伤口,这个能力在其他人眼中是无敌的,毕竟这就代表着,只要无法短时间内为其留下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的致命伤,他就永远无法死亡。 同时也代表着,除非你能掏出他的心脏,或摘下他的头颅,否则他就不会死亡。 哦,还有一个办法。 就是让陶珩君自己放弃生命,只要他失去了求生的意识,恢复能力就会自动停止。 陶珩君再回到房子里时,一进门,就发现安泽黎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醒了?”陶珩君说。 安泽黎看他一眼,就愣住了。 陶珩君脸颊上沾染着几滴干涸的血液,衣服上更是惨不忍睹,袖口几乎是让血液浸湿了,仍在滴答滴答地向下淌血。 “你出去和那些怪物搏斗了?”安泽黎问。 他原本以为陶珩君已经走了。 “没有。”陶珩君进门,走到厨房里,脱掉自己身上染血的衬衫,扔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冲刷掉一部分血液,他接了一捧水,随便蹭了蹭自己的脸,说:“出去检查了一下栅栏。” 所以,他肯定和怪物正面接触过。 “这些都是那些怪物弄的?”安泽黎心惊肉跳地走到陶珩君身边,陶珩君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他找不到伤口,只能看得到血液。 “你没受伤吧。”安泽黎还在问。 “受伤了。”陶珩君故意说:“但是我恢复能力不错,已经全都复原了。” 停顿了下,陶珩君又说:“那些怪物很凶残,我能从他们手里活下来,你要是出去,估计连个渣都不会剩。” 安泽黎哆嗦了下。 看他被吓到,陶珩君在心底“啧”了一声。 陶珩君低头,看着衬衫上的血液缓缓晕开,伸出手将衬衫从水池里捞起,检查了番,发现仍有一小片血液顽固地残留在布料上。 但这栋房子里没有任何清洗血液的东西,光是用手搓,估计也会留下一层浅浅的痕迹。 陶珩君干脆把衬衫扔了。 看着他的动作,安泽黎愣了愣,问:“你把它扔了,你穿什么?” “外套。”陶珩君朝着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抬了抬下巴。 “哦。”安泽黎呆呆地应了一声。 陶珩君将外套套上,系了两颗扣子,才出声问:“你想吃什么?” 安泽黎没想到他人性未泯,还能记得他是要吃东西的。说实在的,安泽黎现在真就是半点儿都不饿,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不算常规状态下的“活着”,所以感觉到饥饿的速度被拉慢了。 保险起见,安泽黎还是说:“随便弄点蔬菜和米饭…..再弄点调料,我自己做就行。” 顿了顿,安泽黎又补充了句:“或者你给我弄过来两个游魂,我研究一下我到底要吃哪个。” 陶珩君没理他第二句话,直接说:“过会儿我过来给你送蔬菜和米饭。” 说着,他转身就走了。 安泽黎下意识问:“你要回…..家了吗。” “没有。”陶珩君看了眼时间,说:“去公司。” 毕竟他昨天在公司研究出来的装置,还在等着他去确认情况。 抓鬼母总需要专门的设备吧。 陶珩君喜欢万事俱备。 陶珩君出门后,就发现安泽黎没跟着到门口送他,而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陶珩君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宝宝,你是不是该过来跟我道别?” 说的次数多了,“宝宝”这两个字越用越顺口。 安泽黎慢吞吞地走过去,说:“再见。” 陶珩君没应声。 安泽黎重新说:“再见妈咪。” 他垂下眼睛,补充了句:“…..我会在家等你的。” 陶珩君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蛋,说:“乖孩子。” 40.第 40 章 这完全是驯化与被驯化的过程。 陶珩君走后,安泽黎就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电视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这样只剩等待的生活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不过,现在浮现在屏幕上的他的面容并不是扭曲的,而是完整的、像个正常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小鬼又出现了,他嘎嘣嘎嘣咬东西的声音猝然响起,安泽黎后知后觉地转动眸子,看向蜷缩在脚下、属于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似乎真有什么东西正在动着。 “你醒了。”安泽黎说。 “嗯。”小鬼打了个哈气,说:“真奇怪,这次睡醒之后我感觉我好像突然变大了不少,身体里好舒服,之前都是吃东西才会有好像长大了的错觉,但这次睡一觉就有了。” 安泽黎垂着眼睫,他沉默几秒,还是问了句:“昨晚…..你去另一个我的影子里了吗。” “没有。”小鬼说:“我怕被他抓住。” 小鬼说:“真奇怪,之前我都能感觉到,他是能够接受我在他的影子里待着的,大部分时间都直接无视我,也有可能是他根本没察觉到我的存在,毕竟我不会跟他交流,我脑袋里有道声音告诉我,我不能让他发现我,但现在,我发现他特别排斥我的存在,我刚进入他的影子里,就被弹了回来,然后就睡着了。” “他很讨厌我。”小鬼笃定地说。 小鬼絮絮叨叨地说着:“之前好歹能感觉到一点点默许、平和的态度,现在我居然觉得他好像想杀死我。” “他觉得我做了错事,很大很大的错事。” 安泽黎心想,可能是因为那个安泽黎无法接受小鬼像他投诚吧,不能接受小鬼有两个主人。 但安泽黎还抓住了其他重点:“你从来没和他说过话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小鬼自己也不太确定,它犹豫着说:“我觉得我是不能跟他说话的,这就像一个刻在我脑袋里的法则,违背了就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但是,我又感觉我好像是跟他说过话的,我脑袋里迷迷糊糊的有相关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实在太不清楚,我也不敢确定。” “但他不是你的主人吗。”安泽黎说:“如果你们从未说过话,他是如何成为你的主人的?靠某种契约?或者是交易?” 安泽黎脑洞大开,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小鬼“唔”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说:“我也不知道,从我出现开始,他就是我的主人了。” 顿了顿,小鬼又随意地说:“或许是之前有其他更强大的同类跟他达成了某项…..协议?所以我就被同类卖给了他,成了他影子里的小鬼也说不定。” “你见过其他更强大的同类?” “没有。” “那你还能这么觉得?” “我瞎猜的嘛,嘿嘿嘿。” “……..” 安泽黎有些语塞,他觉得小鬼一点儿也不靠谱。他又问:“他现在走了吗?” “走了。”小鬼说:“刚走。” 这时间真是巧合,陶珩君走了,他就走了,可不就是奔着陶珩君来的。 或许,在陶珩君无法察觉的时刻里,那个安泽黎一直都在陶珩君身边守候着呢,郎情妾意,恩爱长久,安泽黎在心里想着。 至于那些令他有些难受的、心脏酸酸的感觉,完全被他刻意忽略掉了。 安泽黎躺到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他图什么呢。”安泽黎喃喃自语:“又想见他,看着他,又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存在,难道欲擒故纵是这个意思吗。” 小鬼说:“你说谁呀?” 还能有谁,你另一个主人呗。 当然,这话安泽黎没跟它说。他翻了个身,视线笔直地落到自己的影子上,说:“你说,你另一个主人还能复活吗。” “复活?”小鬼觉得安泽黎特别奇怪,总是说一些违背它常识认知的话,它说:“不是只有死了才能复活吗,他还没死呀。” 没死? 安泽黎噌得坐起来。 “你什么意思?”安泽黎问。 小鬼慢吞吞地说:“就字面意思,你听不懂吗,等我想想要怎么解释…..” “不是。”安泽黎说:“我的意思是,他从来都没有死过?” “对啊。”小鬼说。 怎么可能? 安泽黎从来都没死掉? 怪不得,怪不得小鬼说他一直都有影子可供他寄生。要是那个安泽黎从未死过,这世界上可不就是始终都有安泽黎的影子吗。 但怎么可能呢。 陶珩君不是亲眼看到他跳楼死掉了吗,甚至还有新闻对其专门进行报道,而且,如果安泽黎从未死亡,又何来招魂一说,招来的又到底是谁的魂儿? 安泽黎又开始咬手指,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那些缠绕交织的种种细节在他脑袋里摊成一片,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些线索串联到一起。 难道陶珩君在骗他? 没必要。 陶珩君骗他又能获得什么呢? 他这个人都是陶珩君创造出来的,说得难听些,他就跟陶珩君的头发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多了些意识,哪有人会大动干戈地骗自己的头发呢。 除非陶珩君真有什么表演癖。 那就只可能是“安泽黎”骗了陶珩君。 他为什么要骗陶珩君? 他不爱他,所以想要逃离? 那他就不会再回来。 等等…..既然他没死,那他是以什么形式回来的。 如果安泽黎没记错的话,“安泽黎”分明只是个普通人类,没有任何特殊能力,更何况,如果昨晚有个活生生的人进了这栋房子,安泽黎不可能毫无察觉。 而且,小鬼先前说过,“安泽黎”和他的状态是一样的,他既是鬼魂,又是怪物。 难道“安泽黎”之前都在骗陶珩君? 只不过陶珩君没发现他并不是普通人类? 好绕,好难梳理。 安泽黎揉了揉太阳穴,真是觉得这个漩涡越变越大,越搅越深,比起理清漩涡的本质,还是跳出漩涡要更简单。 “他昨天是怎么进来的?”安泽黎问:“…..是飘进来的吗?” 小鬼却像在关爱智障一样,无奈地说:“他进来的时候我就睡着了,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所以,“安泽黎”进来的时间比安泽黎想象中要早。 或许,他还是跟着陶珩君一起进来的呢。 难不成,“安泽黎”变成了什么类似怨灵的存在,像之前的安泽黎无法离陶珩君太远一样,被绑定在陶珩君身边了? 即便无法拼凑出最真实的情况,安泽黎也能彻彻底底看清一件事—— “安泽黎”重新回到陶珩君身边是板上钉钉的事。 是必然发生的。 安泽黎又觉得有些难受了。以前作为人夫时,陶珩君总是会给满他安全感,他也不会过多接触什么让他失去安全感的事,因此,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高强度地体验过嫉妒腐蚀心脏的酸楚感。 他好难受。 像要死掉了一样。 不,比他死掉的时候还要难受。 …….. 此刻的陶珩君正在电梯上。 电梯缓缓上升,电子屏幕上的楼层数正在缓慢跳动,金属电梯门上清晰地倒映出陶珩君的模样。他已经换上了刚买的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全部系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直视着门上自己的倒影。 “叮。” 电梯门打开。 但展露出来的压根儿不是什么规整的写字楼办公室,里面的灯光森冷明亮,赫然是类似于居民楼般的布局,长长的走廊左右两侧都有一模一样的三扇门。陶珩君从电梯踏出去的一瞬间,眯了眯眼睛。 他右拐,直接走向了右侧第一个房间。 门侧有块电子屏幕,电子屏幕自动扫描陶珩君的瞳孔、面容、指纹,在三秒钟后,门缓缓打开。 陶珩君走了进去。 门内的灯光自动亮起。 正对着门的方位是一个高大的铁质柜子,柜子上摆放着和隐藏抽屉里完全相同的药剂,粗略望去,药剂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柜子,估摸着能有几百瓶。 而在房间右侧,还有着两个窄窄的长台,长台上摆放的并非什么资料文件,而是残肢断臂。 靠前的长台上放着的是个完全被解剖了的手臂,那手臂的颜色无比苍白,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过一段时间。 手臂旁还摆放着几块玻璃片,玻璃片下方压着的像是某种组织的切片。关键是,你仔细望过去时,甚至还能隐隐看到那些组织中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另一个长台上摆放的则是一块完全不像肉块的肉块,其侧面的组织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了,那是融化状态下的血肉。 这些,全都是陶珩君从自己身上亲自切下来的,只为了研究他目前究竟转化到了哪一步。 而这种转化又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什么影响。 陶珩君走进去后,房门自动关上。他没过多停留,拿了两瓶药剂,看眼玻璃片下组织的情况,便又出了门。 他拿着药剂走向更深处的房间。 同样的开门方式。 这个房间和方才那个房间不同。 这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设备,空间也要更大一些,看起来像是两个房间打通后合在一起的。 其中有个较大的台面,上头放着个插满管子的装置。陶珩君走过去,摁下装置侧面的摁钮,拔出一根管子,将两瓶药剂用注射针注射到了管子里。 重新将管子插好后,陶珩君抽出来个凳子坐下,调了个二十分钟的闹钟。 在闹钟响起后。 陶珩君起身,打开装置最上方的盖子,只见,里面似乎曾经放入过某种物质,物质已经被药剂腐蚀成了碎渣。碎渣浸泡在析出的未知溶液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小。 陶珩君从旁边拿起个铁片,将其伸进液体中一部分,再拿出,将吸附在铁片上的液体蹭到自己的手背上。 那液体没在他的皮肤上造成任何伤口,他却明显感觉到,一种很强烈的剧痛正在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 陶珩君拿出鬼母液体,将液体滴到那块皮肤上,液体几乎在一瞬间就凝实成了个类似果冻状的东西。这液体若是作用到鬼母身上,很快就能将鬼母转变成能够切实触摸的实体。 陶珩君拿出解析药剂,敷到那块皮肤上,过了几分钟,疼痛便消失了。 他没去管自己,而是低头摆弄着那个装置。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鬼母现身,就可以利用这个装置将特殊液体喷射出去,从而限制鬼母的行动,让其没那么容易逃离。 陶珩君拿出个玻璃瓶,将已经析出的液体完全提取出来,存储到玻璃瓶中,再将玻璃瓶放到一旁的小型冷藏室里。 之后,他又在装置中添加了些制取材料。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陶珩君看了眼时间,准备到超市里去买点儿食材,就可以去找安泽黎了。 他坐上电梯,安静地等待。 但在电梯门打开后,他第一眼却看到了个浑身捂得严严实实的人。 陶珩君像没看到他一般,径直走出去,同那人擦肩而过。可就在此刻,那人突然伸出手抓住陶珩君,声音嘶哑地说:“公司准备让我回去了。” “他们因为我变成怪物将我辞退,却又因为我变成怪物想将我聘请回去参加项目研究。” 听此,陶珩君脸上表情变都没变,他轻飘飘地说了句:“恭喜。” “你难道就不准备回公司吗?”那人问。 “没必要。”陶珩君摊开手,说:“现在这就是我自己的公司,我何必到别人的公司里打工。” “自欺欺人。”男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了原本被遮挡在帽檐下的脸,如果安泽黎在这儿,肯定会立刻认出,这个男人不就是那时在咖啡厅里遇到的陶珩君的前同事。 “你也是在公司里转化成怪物的,即便你瞒得很好,功成身退,可一旦他们察觉到异样,就会立马派人把你‘聘请’回去的。” “那要看程度。”陶珩君说:“我只要刚好卡在‘变成了怪物,但又没有什么研究价值’的范畴内,他们自然不会管我,甚至像扔垃圾一样,生怕我再和公司扯上关系。” “但你就不行了。”陶珩君转眸看向男人,面露怜悯,吐出的字句却刀刀凌迟:“你太蠢了,什么都藏不住。” “但我变成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你?”男人大叫着:“那项实验,原本应该是你打头阵,原本应该是你因防护不当而被怪物抓住,被其转化的,我现在都是替你承受的。” 陶珩君嗤笑了声。 陶珩君也不算骗了安泽黎,毕竟他曾经确实就职在一家很不错的生物公司,可惜,公司里的蠢人太多,算计也太多。 就说眼前这个蠢货,分明是自己想要夺了陶珩君的功劳,私自篡改职务分配,没想到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如今却跑过来赖陶珩君了。 那时候陶珩君早就知道公司的安排,他们想要创造一场意外,创造出一个公司内部的“怪物”,毕竟,如果研究者能够成为被研究的物种,一定能够更高效地创造奇迹。 陶珩君本身就准备转化成怪物,他顺水推舟,直接跟上司自荐了一把,谁知道半路闯出来这么个蠢货。 他的不完全转化也彻底打乱了上头那些人的计划。 男人是被感染性怪物转化的,他的整个身体里充满了腐蚀性的物质,但由于他是在意外中被转化的,身体根本没有完全转化,而是处于半怪物半人类的状态,他脆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身体里的腐蚀性物质。 他每天都痛苦极了。 这样的他,既无法继续做原本的工作,也无法更切身体会到被研究种类的特殊之处。 换句话说,他毫无用处。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得到这儿的地址的,居然还能追到这儿来。 陶珩君无心于他辩论,太过浪费时间,便后退了步,拉开两人距离后说:“是啊,所以我很愧疚,我把自己也变成怪物了,现在咱俩是同类,高兴吗。”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你根本就不懂我现在到底有多痛苦。”男人说:“我就像在被人反复撕裂,而你呢,居然还能和自己的同性爱人悠闲地享受人生。” “陶珩君,这一切都是你欠我的,我会如实告诉公司你的情况的,你等着吧。” 陶珩君呵笑了声,说:“行,我等着。” 且不说上头那些人会不会为了他来得罪陶珩君这个确实有能力且真正为公司创造出难以替代的价值的老员工,就说他现在这状态,恐怕就没有几个人会信他的话。 而且,陶珩君会怕他们吗? 陶珩君舔了下嘴唇,说:“如果没有其他的话,就赶紧滚吧,趁着我还有耐心。” 男人却再次伸出手,试图抓住他。 “啧。”陶珩君扯扯唇角。 他干脆利落地一脚下去,男人就飞了出去。 “无能愚蠢又自负至极的老鼠就该老老实实在下水道里建设自己的伟业,为什么要跑出来吓唬人呢。” 陶珩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蹙眉头,似是很难为般,说:“我胆子很小的,你这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说完,他就走了。 他没有闲心去关照小老鼠的想法,毕竟家里还有个真胆小的在等着他。 41.第 41 章 但等陶珩君回去,一打开门就发现,客厅里没有半个人影。安泽黎没坐在沙发上等他。 陶珩君不免有些错愕,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他内心深处早就默认了,只要他出门,只要安泽黎在家,就一定会在他打开门的第一时间迎上来。 即便没迎上来,也应该站在他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陶珩君拧了拧眉头。 他说:“我回来了。” 声音在房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似乎还有回响,可没人回应他。 陶珩君一边往里走,一边抬高声音:“宝宝,我回来了。” 过了几秒,仍旧无人回应。 陶珩君的语气彻底变了,从一开始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柔、疲惫,转变为一种冷漠的搜寻,他叫他的名字:“安泽黎。” 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都放到地板上,抬步开始挨个房间寻找。 安泽黎不可能逃跑,只要他靠近那个围栏,但凡他动出一点儿想要逃离的心思,这栋房子里的鬼魂就会瞬间倾巢而出,将他撕碎在原地。 毕竟这是陶珩君的领域,一切完全是按照他的心意来的。 更何况,陶珩君也不认为现在这个连怪物都算不上的安泽黎还有能力逃跑。 但每个房间都空空如也。 直到,陶珩君退开了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没有开灯,门被打开时,门缝寸寸拓宽,挤进去的光亮最先投射在一双漆黑的眼睛上。 只见,安泽黎正站在镜子前,脚下还踩着个不知从哪儿搬过来的椅子,他身上的衣服全部脱掉了,赤|裸裸的,正呆愣愣地站在镜子前,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安泽黎缓缓转过头,他看向陶珩君,像是连眼睛都不会眨了,过了几秒,他才张了张嘴,说:“陶珩君,我的触手消失了。” 陶珩君随便扫了一眼,就看到安泽黎身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拼命抓挠过,而原本触手所在的位置,更是被挠得留下了几条细小的伤口,那血痕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陶珩君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问:“你为什么没在楼下等我。” 安泽黎怔怔地看着他。 安泽黎站在椅子上比陶珩君还要高,陶珩君看向他时微微抬着头,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充斥的却只有蛮横无理的斥责。 好似他做了什么让陶珩君很失望的事。 安泽黎从椅子上下来,他没说话,只是默默重新穿上自己的衣服,一件接着一件,轻微的窸窣声是这片空间内有限的声音。 陶珩君从后方抓住安泽黎的手腕,他将安泽黎拽到自己面前,紧盯着对方,又问了句:“不是说会等我吗,为什么没在下面等我。” 这句话完全是陈述的语气,仿佛他根本就不在乎原因,只是单纯想让安泽黎意识到,他已经犯了错。 多么无理啊。 安泽黎突然笑了,他和陶珩君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陶珩君随时会伸手掐住他的脖颈,但他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陶珩君想演一出亲情戏码,极力扮演着柔情角色,但这才刚开始,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掀开自己的假面了。 在发现自己的触手消失的一瞬间,安泽黎就想到了,肯定是陶珩君做的。毕竟除了他,没有人还拥有这个能力了,而且,压根儿也没有别的人。 可现在,证据确凿,他那句甚至不算逼问,陶珩君都能选择避而不答、直接忽视,反而率先责问起他。 “我在找我的触手。”安泽黎说:“它消失了。” “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要生气吗。” “……..” 这是安泽黎第一次在陶珩君责问他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平静地直视陶珩君的眼睛。 陶珩君盯着他几秒钟,突然松开了手,说:“是我忘记了。” 忘记什么? 忘记告诉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是忘记提醒他,他会失去触手? 作为怪物,安泽黎的能力本就弱得可怜,原本那柔软的触手甚至跟简单的装饰品没什么区别,直到变成游魂后才多了些能绞杀游魂的能力,那时候安泽黎还在欣喜,或许日后他真的自由了,还能用触手来保身。 可现在,他是怪物,却完完全全丧失了怪物的全部能力,他怪物的身份会被人类排斥,他没有能力会被其他怪物欺负。 这和剥夺了他继续生存的资格没什么两样。 陶珩君还不如直接将他变成人类,他至少能欣喜一阵子。 “是你吗。”安泽黎问:“是你把我的触手弄没了吗。” 他抓着陶珩君的手,强制将对方的手指摁到自己触手所在的位置,一字一顿道:“我今天才发现,它没了。” “仔细想想,或许早在我踏进这栋房子的那一刻,它就消失了。”安泽黎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要开始骗我了是吗?” 安泽黎深吸口气,松开手,后退两步,说:“倘若你居心叵测,不如一开始就告诉我,不要每次等我完全相信你的时候,你又要给我当头一棒。” “我已经够可怜了,陶珩君。”他说。 安泽黎的眼眶有些红,他直勾勾地盯着陶珩君,试图在对方的脸上找出些许松动的迹象,但都没有。 陶珩君很镇定地说:“你不是一直想成为人类吗。” “作为怪物,你也很痛苦不是吗。” “是!”安泽黎突然拔高音量,说:“但是我现在不是人类啊,我还是怪物,可我连最后一丁点儿可能自保的能力都没了,你要我怎么办?” 陶珩君深深地看着他,说:“你在这栋房子里,就不用考虑自保,我会保护你的。” 安泽黎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偏偏就在这时,陶珩君突然凑近,伸出双手将他搂进怀里,手掌摁住他的后颈,轻声说:“宝宝,你不用考虑这些,现在,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你和我、我们之间的关系,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安泽黎感觉,他这个人在陶珩君眼里一直都是某种指代,他可以指代丈夫,指代孩子,指代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指代一段不正常且曲折的关系,唯独无法代表他自己。 “饿了吧,该吃饭了。”陶珩君说。 安泽黎原本感觉不到任何饥饿,但就在陶珩君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的肚子突然开始叫了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感瞬间袭来,就好像他的肚子突然被人掏空了。 陶珩君抓着他的手往外走。 看着他的背影,安泽黎闭了闭眼,突然说了句:“你心心念念的安泽黎回来了。” 陶珩君的脚步彻底顿住。 果然如此,只有那个安泽黎才能让他真正拥有人该有的情绪,安泽黎想。 安泽黎接着说:“昨晚他就回来了,这栋房子里有个…..鬼魂,它躲在我的影子里,昨晚我半 夜醒来的时候怕吵醒你,我就下楼坐着了,结果他告诉我那个‘安泽黎’正在看着我。” “而且,早上的时候,他似乎是跟你一起离开的,现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你一起回来了,毕竟我感觉不到,那个小鬼还睡着了。” 安泽黎紧抿嘴唇,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和陶珩君的脚尖。 “小鬼说他没死,甚至变成了和我一样的状态,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安泽黎停顿了足足半分钟,这期间陶珩君一言未发,最后,安泽黎还是问出了那句:“如果真的是他回来了,你还会如约放我走吗。” 他缓缓抬眼,看向陶珩君的眼底。 陶珩君没说话。 安泽黎拽回自己被抓着的手。 两人站在原地,相顾无言,过了很久很久,陶珩君才问:“你知道欺骗我的代价吗。” 又是这样。 安泽黎甚至都觉得有些累了。 “知道。”安泽黎说:“所以我原本没打算告诉你的,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信我的。” 陶珩君像看不见他的表情一样,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情绪,听此,也只是问了句:“那个小鬼什么时候会醒?” “我不知道。”安泽黎说:“小鬼说他睡眠时间不受控制,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睡着。” “而且他还说,那个安泽黎是他的主人,它之前都藏在他的影子里,藏了很久。” 陶珩君呼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说:“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体都摔碎了,他的魂儿也飘回过我面前,招魂仪式强行将他的魂儿招回来之后,他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不正常了。” “他甚至没法长时间维持神志,那时候的他,甚至会在我面前盯着我流口水,他想要吃掉我。” “每次我把他抱在怀里强行安抚的时候,他都会像个恶鬼一般,撕咬我的手腕,吮吸我的血液,否则,他只会在原地盘旋着喊痛,不断重复自己死前的状态。” “而且,就在他的魂儿消散前一天,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了冤魂的状态,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神志理性,那种状态下消散,根本不可能达到别人口中‘还活着’的程度。” 陶珩君说:“我不是不信你。” 这句话像是解释,但又显得无比苍白。 可再多的,陶珩君就不会说了。 陶珩君说:“先吃饭吧。” 这次,难得是陶珩君下厨,他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厨房,洗菜焖饭,切菜开火。安泽黎就坐在沙发上,视线笔者地看着眼前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安泽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触手消失了,是因为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阵刺痛。 触手消失后,那一块皮肤没有触手做缓冲,变得格外脆弱,甚至压得久了都会直接破皮。安泽黎伸手摸过去的时候,没摸到触手,只摸到了血。 菜做好后,陶珩君将一切都端上餐桌。 安泽黎没用他叫,就直接坐过去了。 这顿饭没有任何交流,安静地可怕。 吃完饭,安泽黎去刷碗,陶珩君则打了通电话。 在电话刚打通那几秒,安泽黎听到了对面的声音,是之前那个罩着黑斗蓬的男人的声音。 陶珩君问他:“你确定他的魂儿散了吗。” 之后的对话,安泽黎便没再听,陶珩君也自觉走到外面去了。 原来,那两个男人也和“安泽黎”有关。 42.第 42 章 打完电话回来后,陶珩君没再主动提起过“安泽黎”那个话题,他径直走向坐在沙发上的安泽黎,坐到他身旁,伸手直接抱住他,低声问:“怎么不看电视,就这样坐着多无聊。” 真难得,他居然会关心人了。 安泽黎垂下眼睫,说:“你不在的时候,电视机根本看不了,没有信号,或许是这栋房子不欢迎我吧。” “怎么会,它只是一栋房子而已,说得好像它有人的意识一样。”陶珩君笑着说。 “说不定呢。”安泽黎却说:“毕竟这栋房子里有很多鬼魂不是吗,可能这些鬼魂不欢迎我,连带着这栋房子也开始不欢迎我。” 安泽黎扭头看向陶珩君,突然说:“我想要一部手机。” 陶珩君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住。 过了几秒,他才恢复自然,问:“要手机做什么,你想和别人聊天吗?” “不是,哪有人会和我聊天呢,我谁都不认识,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认识你。”安泽黎自嘲一笑,接着说:”…..我只是想用手机来了解外面的世界,毕竟我又出不去,我总不能真像个木偶人一样,每天呆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盯着永远无法打开的电视机,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你吧。” “陶珩君,我的触手没了,你就当补偿我的,好吗。”安泽黎轻声说。 换做往常,陶珩君大抵会冷笑一声,反问他:“你是在和我谈条件吗,你见过拴在家里的宠物常识和主人谈条件的吗。” 但现在,看着安泽黎那双空洞的眼睛,陶珩君沉默良久,似乎有些疲惫地深吸了口气,才说:“可以,我明天给你送来。” “我现在就想要。”安泽黎却说。 他开始得寸进尺了。 但安泽黎的脸上没有得寸进尺应有的倨傲光彩,反倒是灰败得像刚被人欺负了一遭。 安泽黎甚至刻意放软紧绷的身体,尝试以此来讨好陶珩君,他将脑袋压到陶珩君的肩膀上,小声说:“我怕你明天就不给我了。” 多么可怜。 连索要补偿都要如此小心翼翼。 他还说:“妈咪,我求求你。” 安泽黎正在尝试运用规则,毕竟那话是陶珩君自己说的,只要他不惹怒他,他就会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陶珩君恼怒了吗? 没有。 在安泽黎用脑袋一遍遍地蹭他时,他突然产生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隔壁那对家长仅仅因为“爱”自己的孩子就能无限包容他,因为他不理解亲情中的“爱”。 即便后来他和安泽黎在一起,他们之间有了朋友、伴侣之间的“爱”,他也无法理解,因为他爱安泽黎,是安泽黎身上的闪光点吸引了他,能够无限抚平他内心深处大部分糟糕的情绪。 但他不认为隔壁那个孩子身上有什么闪光点。 但现在,再看看怀中这个安泽黎。 他身上有什么闪光点吗? 陶珩君自认没有看到,或许是有的,但他理所应当地接受这一切,这份理所应当渐渐地就盖住了那些闪光的部分。就好像你从商场精心挑选了一个美丽精致且限量的玩偶,刚将其带回家的时候,你会万般珍惜、小心对待,甚至连晚上睡觉时抱着它,都怕熟睡后翻身会将它压坏了。 但假如这个玩偶是你自己制作出来的呢,而且你早就制作过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玩偶。 性质一下就变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玩偶,陶珩君却突然想要满足它提出来的请求,甚至这个玩偶根本不具备提出请求的资格。 陶珩君很理智地想,或许他正在切合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可以。”陶珩君拍了拍安泽黎的肩膀,将脸贴到对方的额头上,说:“我让别人送来一部手机。” 他亲吻了安泽黎的额头,便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在半小时后,房门便被敲响。 “去开门吧。”陶珩君松开搂着他的胳膊,说:“你的礼物已经到了。” 瞧瞧,他多会说。 简单的“礼物”两个字,一下就将这份补偿的性质给扭转了,仿佛安泽黎什么都没失去,就获得了一份贴心的惊喜。 安泽黎没说什么,起身去开了门。 但当他看到门外来送手机的人时,错愕了几秒,才扭头看向陶珩君,说:“叔叔阿姨来了。”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陶父陶母。 陶母微笑着站在前方,她双手捧着台未拆封的手机,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安泽黎脸上,后方的陶父脸上也挂着笑容,但那笑容比起陶母要显得僵硬许多。 两人身后不远处停着辆汽车,和陶珩君的车是同一款式。 在看两人的穿着,陶父穿着格外正式的西装,陶母穿着长及脚踝的绿色丝绸裙,脖颈上还佩戴着钻石项链,乍一看过去,还以为这两人是千里迢迢来参加舞会的。 当然,前提是忽略到陶父脚边沾着的泥土。 说完,安泽黎便回过头,连忙伸手接住手机,说:“您两位怎么来了。” “来送手机。”陶母笑着说。 但就在她开口说话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安泽黎皱了皱眉头,刚想问是否有人受伤了,结果一抬眼,就发现陶母的嘴角似乎沾染着血痕。 只不过方才他看得匆忙,并未发现。 安泽黎拿过手机后,陶母顺势抓住安泽黎的手掌,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泽黎,好久不见,我和你叔叔出国太久,一直没来见你,没想到你现在还和以前一样讨人喜欢。” 顿了顿,陶母的声音又变得有些悲伤,她低着头,像是不忍细看安泽黎的眼神,低声说:“你父母的事情…..我和你叔叔也听说了,我们也很痛心,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们会好好待你,将你当成我们的亲儿子。” “……..”安泽黎看着对方毫无破绽的表情,顿时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为什么她能表现得像很多年都没见过他了一眼,好像他们才刚刚回国,好像他上次压根儿就没去过老宅,也并没有死在老宅里。 就在此刻,陶珩君走过来了。 陶珩君将安泽黎拦到自己身后,对着陶母说:“你们回去吧。” 陶父突然开口说:“珩君,好像瘦了。” 他又转眸看向安泽黎,说:“这次回国,叔叔给你们都带了礼物。” 安泽黎的视线穿过陶珩 君的肩膀,落到门外那两人身上。那种无法解释的诡异感再次出现了,若是初次出门的安泽黎,怕是会说服自己忽略这种诡异感,但现在的安泽黎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傻子了。 他很快就意识到,或许,那些梦里的场景就是真的。 或许,陶父陶母也跟那些被困在房子里的游魂一样。 他们表情单一,反应木讷,甚至连说出来的话都像是在沿用一套话术,交代同一件事。他们只是重复地扮演着刚刚回国、许久未见安泽黎的模样。 陶珩君扭头对安泽黎说:“先回去拆你的礼物吧。” 安泽黎“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坐到了沙发上,低头拆手机盒外包装。 但他始终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他听到陶珩君对陶母说:“带他回去吧。” 安泽黎隐晦地抬起眼皮,偷偷看向门口。他看见陶母似乎伸出手拉住了陶珩君,却又很快就松手了。陶母压低声音说:“…..我们应该支撑不到回去了,那些栅栏的威力太大了,我们现在连最基本的人形都很难维持了,更别说开车回去,您得再给我们一些血液。” 就在这时,陶珩君也出去了,他将门直接关上,将一切交谈都隔绝在外。 安泽黎收回视线,他看着怀里刚拆出来的手机,脑袋里却在不断回放在老宅里那两天的情形。 原来,陶父和陶母也不是人类。 怪不得,怪不得。 或许,陶父陶母也是陶珩君演戏的一环,他们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欢迎“安泽黎”到来的长辈,却又眼睁睁看着“安泽黎”死去。 安泽黎闭了闭眼。 他在想,在他死后,他的尸体是不是像梦境里一样,被陶父陶母开膛破肚,直接吃进了肚子里。 所以,陶珩君从始至终都不是人类? 但看陶父陶母那态度,他们根本就不像是陶珩君的父母,反倒像是被支配的下属。 安泽黎犹豫了几秒,突然放下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将耳朵贴到门上,试图听清外头的交谈声。 是陶母的声音:“话说,这个的状态怎么不对劲啊,他的身体没那么健康,但是闻起来却很香,感觉很美味。” “他现在就见我们,是不是代表他很快就要被淘汰掉了?那他坚持的时间真是短啊,距离上一个好像才过去了…..” “我让你们来送手机,不是让你们多嘴。”陶珩君的声音突然响起。 陶父说:“我…..我需要多一些的血液,栅栏对我的身体造成太大伤害了,我需要多一点儿血液来恢复。” 难道,他们是靠陶珩君的血液来维持生命的? 安泽黎突然想起,外头那些栅栏能抵挡怪物,应该是会对怪物的身体造成影响,他在进入前吃了泥土,陶珩君应该本身就不怕栅栏,但这两个,听他俩的话,应该是被栅栏伤害得厉害。 陶珩君的血能帮助怪物恢复伤害? 就像唐僧肉。 先前陶珩君为安泽黎讲过唐僧的故事,当时他还在感慨,世界上如果真有这种人,怕是根本等不到西天取经,就要被人分食得干干净净。 现在,陶珩君似乎成了唐僧。 43.第 43 章 陶珩君看着陶父陶母上车离开,没急着回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身上的血腥味全部都散了,才打开门进去。他看见安泽黎正老老实实地窝在沙发上摆弄手机,就像一个不受宠的孩子突然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个玩偶,即便这个玩偶没有昂贵的价格,他也颇为满足。 “手机要插卡。”陶珩君走过去坐下,拿过手机,将手里的电话卡插进去,说:“我爸刚刚忘了给你了。” “他人老了,脑袋也糊涂。”陶珩君说着,动作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手机号存到安泽黎的通讯录里,在备注时,他停顿了两秒,才输入“妈咪”两个字。 安泽黎垂眼看着手机屏幕,如同一无所知般“嗯”了一声,可他早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陶珩君衣袖上不经意间迸溅上的那一滴血液。 陶珩君自己应当都未察觉。 陶珩君说:“我教你怎么拨打电话。” 他仔细地教着安泽黎,在拨打自己的号码后,把那部手机贴到安泽黎的耳边,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接通,对着手机说:“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陶珩君的声音从安泽黎耳边的手机中传出。安泽黎下意识问:“我要直接说话吗。”但这句话刚落,他就听到陶珩君的手机里传出自己的声音。 陶珩君笑了笑,说:“是的。” 不仅如此,陶珩君还为安泽黎申请了社交账号,但他用自己的账号加上安泽黎后,便将安泽黎账号的全部添加好友方式都关闭了,丝毫没有避着安泽黎。 安泽黎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陶珩君问他:“你的账号想叫什么?” 安泽黎犹豫了几秒,说:“就我的名字吧。” 陶珩君在屏幕上敲打出他的名字,一切都设置完毕后,他又点开和自己的对话框,点开键盘,将手机递给安泽黎,说:“你可以先练习一下打字。” 安泽黎“哦”了一声,乖巧地接过手机,他对着键盘摆弄,一板一眼地寻找着各个拼音的位置,没过多大一会儿,就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好难。”他小声说。 陶珩君笑了,他侧头看着安泽黎的脸,想了想,说:“以后需要什么,但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就可以发信息给我。” 他没告诉安泽黎可以直接发语音,因为这样,以后每次安泽黎想给他发信息的时候,就会皱着眉头、紧绷着小脸研究好半天。把时间都浪费到他身上,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做别的事了。 而且,如果安泽黎认定打字很难,或许就会失去和别人聊天的欲望,当然,前提是真的有人能接触到安泽黎。 可他没教,不代表安泽黎不会无师自通。 安泽黎点击键盘时,不知哪下没点对位置,键盘突然消失在屏幕上,最下方跳出一行字——长摁发送语音。 安泽黎抬头看陶珩君,问:“发送语音是什么意思?” 陶珩君看他一眼,又看了下手机,才说:“哦,忘了告诉你了,如果你觉得打字太麻烦,可以直接这样,给我发送语音条。” 他拿过手机演示了遍,对着麦克风说:“安泽黎,我是陶珩君。” 一松手,语音条直接发送了过去。他点开发送成功的语音,方才说话的内容从手机里播放出来,安泽黎眨了眨眼睛,说:“真厉害。” 不知道是在夸陶珩君,还是在夸手机。 “嗯。”陶珩君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又把手机递给安泽黎,说:“你自己试试。” 安泽黎抱着手机,开始一次次试着发语音,发给陶珩君后,又自己点开一遍遍地听,还满脸神奇地亮着眼睛对陶珩君说:“这里面的声音好像跟我本人不太一样诶。” “是的。”陶珩君一本正经地说:“因为现在技术没有那么先进,没法直接将你的声音录下来上传到软件里,基本都是靠技术人员把你说的内容识别出来,再让和你声音相似的其他工作人员重复一遍,再发出去。” “……..”安泽黎看着陶珩君的脸,有些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但是声音确确实实和他本人差了一点点。 这么一想,重复他话的工作人员还怪厉害的,把他的语气都给学了去。 安泽黎挠挠头,又开始点开语音一遍遍地听。 陶珩君接着说:“这类工作人员工资不高,完全是赚的辛苦钱,所以我一般不会发语音,都是直接打字,帮他们减轻工作量。” 安泽黎有些沉默。 陶珩君有这么好心吗? 好像不太可能吧。 “你好善良。”安泽黎干巴巴地夸了一句。 陶珩君随意地应下:“还好吧。” 真是半点儿都不心虚。 安泽黎没理会他的“谦逊”,接着低头研究手机,接触新鲜事物就是会让人丧失对周遭的感应能力,所以,当陶珩君将他圈揽到自己怀里时,他都没有什么反应,反倒顺着陶珩君用力的方向,直接把脑袋靠在了对方的肩头。 陶珩君的视线也落到手机屏幕上,安泽黎不小心点错位置,或者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他才会出声解释。 等他解释完,安泽黎再点点头说:”知道了。” 陶珩君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教导孩子学习的一天,毕竟从对安泽黎产生感情的那一天起,他就意识到了,除非这个社会接受同性恋人,并且在科技上研发出同性间也能孕育后代的方法,否则,他这辈子都绝对不会有孩子,更不会将他那套连正确与否都不大明了的教育理念运用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可现在,这一切似乎发生了改变,他正在交到自己的“孩子”,看他从生疏缓缓变得熟练,陶珩君能感觉到,他是获得了满足感的。 陶珩君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开口说:“你知道吗,我爸妈小时候从来不会教我这些,所有的东西都要靠我自己学习、摸索,他们只会验收成果。” 安泽黎的注意力正放在软件小程序里不知名的小游戏上,他皱着眉头控制里面的小人从方块上跳跃,根本就没听清陶珩君的话,只知道对方似乎说了什么和陶父陶母有关的事。 他便应了一声:“啊。” 陶珩君看着他敷衍的模样,没生气,只是摇摇头,说:“不能长时间看着手机,眼睛会近视,之后你就会看不清东西,严重些还要动手术。” 安泽黎这才看他一眼。 这一眼,这把游戏就失败了。 但安泽黎只是把手机放到腿上,说:“我不会看太久的。” 他怕陶珩君把手机收回去。 但怎么会呢,陶珩君甚至没教他怎么设置手机密码,更没告诉他有密码这回事,即便安泽黎盯手机盯太久,也注定盯不出什么能藏着他的秘密。 可陶珩君很喜欢安泽黎现在这种紧张兮兮的表情。或许他该告诉安泽黎,当他面对坏人时,不要露出类似于不安惶恐的紧张情绪,因为这只会让其更加兴奋,但他没说。 他只是亲了亲安泽黎的额角,像安抚一般说:“宝宝,你能乖乖听话,妈咪很高兴。” 在这场结局早就注定了的戏里,他似乎找到了多余的乐趣。 或许是安泽黎取悦了他,他便想大发慈悲地多奖励对方,于是,重新向后靠去时,陶珩君开口说:“以后不用叫他们叔叔阿姨了。” 这个“他们”指的自然是陶父陶母。 安泽黎愣了愣,问:“为什么?” 这种有来有回的交谈就像是学生和老师之间的提问与解答,但陶珩君这个老师说出来的内容显然要更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我真正的父母早就死了。”陶珩君语气淡淡地说:“我是被他们领养来的,但在我上大学之后,他们就出意外死了。” “你刚才看到的那两个,是我 创造出来的‘父母’,就像创造你一样。” 事实上,真正的陶父陶母并没有死亡,但在陶珩君步入大学后,他们便离了婚,双方都不愿意要陶珩君的抚养权,最后,法院将陶珩君判给后续还会留在国内的陶父,但陶父对这个孩子本就没有多余的感情,直接给了他一张卡,告诉他:“你就当我死了,钱会定期打给你。” 就这样,陶珩君以另类的方式,再次成了孤儿,但现在的他不需要父母抚养,也不需要某个特定的人来认可他的成绩,他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孤儿”身份,可后来,他发现,他还是需要父母的。 因为,他需要借助“父母”来完成对那些“安泽黎”的情绪培养,他需要考察“安泽黎”对待长辈的态度和方式,可大多数“安泽黎”甚至熬不到见长辈那一关。 即便这样,怪物陶父陶母还是实现了其他的作用。有些不合格的“安泽黎”处在半死亡的状态时,陶珩君就会将他们带回老宅,让那两个怪物直接吞掉。 这也算是一箭双雕,即催化了进度,又为陶父陶母提供了营养物,无需陶珩君自己放血给他们。 可有些存活时间太短的“安泽黎”甚至无法变成游魂回到那栋房子里,只能化作一丝丝执念,笼罩着老宅。陶珩君并未发现这一点,这也是为什么,在老宅里,安泽黎会做那样诡异的梦。 因为那些执念在无数次回放自己死亡的画面,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安泽黎—— 快逃。 “不对,也有一点儿不一样吧,他们是用我身上的一点点肉,加上其他怪物已死亡的身体创造出来的,但你是完完全全从我的身体里分裂出来的。” 陶珩君的话还在继续,他的手摸到了安泽黎的胸膛上,摸着对方的心跳,像是在确定他是否被吓到了,但安泽黎的心跳很平稳,因为他早就猜到了些许。 可陶珩君却觉得很不满,他想要的是强烈的情绪反馈,而不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安泽黎颤抖着睫毛,意识到陶珩君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才迟钝地说了句:“…..好,那我以后不会那么叫他们了。” 陶珩君问:“你觉得我可怜吗?” “为什么。”安泽黎问。 “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就连唯一的恋人都被凄惨的命运夺走了。”陶珩君说:“这难道不是很可怜吗。” “…..可是我比你还要可怜。”安泽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正面回答那个问题,他只能这么说。 陶珩君笑了。他说:“是啊。” “那你怪我吗?” 今天,陶珩君的话格外得多,或许是他先前从未以这种身份和“受害者”正面谈过这个话题,又或许是安泽黎的表现实在令他太满意。 但这句话完全是废话。 安泽黎怎么可能不怪他。 安泽黎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怪吧,但是又没那么怪你,毕竟我是你创造出来的,你给了我这条命,你怎么对待我都是我应该承受的,只是有时候会有点儿…..委屈。” 这就像是给予了孩子生命的父母,即便你的父母再糟糕,对待你的态度再恶劣,即便他们对你施以厚望,对你的人生强行干涉,你也没法真正地做到百分百怨恨、责怪。 即便就连他们突然良心发现,问你是否怪他们的时候,你也不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怪”,你必须加以解释。 否则,你就是白眼狼。 安泽黎不懂这些,他只是切身思考过,觉得确实该这么回答陶珩君这个问题。 陶珩君突然说:“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让眼前这个“安泽黎”当他的丈夫,而不是一开始就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抚养。 陶珩君发现,他现在好像有点儿喜欢这个孩子了。即便他清楚,对方说的某些话可能是在故意讨他欢心。 44.第 44 章 陶珩君的手指插进安泽黎的头发里,稍用些力,抓着发根,强迫安泽黎抬起头看他。因为疼痛,安泽黎皱起了眉头,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这样的表情,就像悲惨地遭受着迫害,却又只能刻意迎合施暴者。 这种表情取悦了陶珩君,其实,在这么多“安泽黎”中,只有眼前这个是最令陶珩君满意的,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性格最像陶珩君,还因为他更像陶珩君的所有物。 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在床下,他都能很轻易地让陶珩君体会到支配的快感。对于一个从年少起就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能正面满足其情感的东西或活物的人来说,安泽黎显然让陶珩君体会到了从未拥有过的乐趣。 即便,安泽黎的这份讨好是正品“安泽黎”从不会表现出来的。 陶珩君居然因为替代品和正品之间完完全全不同的一个特点,而感觉到愉悦。 他这是在背叛“安泽黎”。 陶珩君少得可怜的道德感正在告诉他。 “痛。”安泽黎小声说。 陶珩君松开了手,他的手掌挪动到安泽黎的后颈,不重不轻地抓着,嘴上还说着:“是我没注意好力道。”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再过两三个小时,估计天都要黑了,但他现在丝毫没有回家的想法。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有点儿不舍得离开了。 “你晚上自己睡会害怕吗。”他问。 安泽黎说:“可能会吧,但没什么事,你现在就要走了吗。” 他只是简单的询问,但落在陶珩君的耳朵里,却成了委婉的挽留。 “你想让我走吗?”陶珩君问。 安泽黎能怎么回答,他只能说:“不想。” 陶珩君笑了笑,就在他刚要开口说“那就晚点儿再走”的时候,安泽黎突然从他怀里离开,说:“我去上个厕所。” 安泽黎直接往卫生间跑,一楼也有卫生间,但在客房里面,而且那个卫生监的面积要小一些,所以,在原来那栋房子里,一般上厕所的时候安泽黎都会直接去二楼,但这次,他绕到沙发后方,准备去客房里的卫生间。 原因无他,陶珩君视线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要是走上楼梯,背对着陶珩君,他总觉得自己会被他的视线盯穿,有点儿毛毛的。 这也是安泽黎的无意识逃避。 谁知道,陶珩君却跟过来了。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说:“今晚洗个澡再睡吧,会睡得舒服些。” 安泽黎很爱干净,但自从死了之后再也没洗过澡,万幸,现在这种状态下,他的身体好像也不会怎么变脏。 他都没想到陶珩君还会提醒他这个。 安泽黎干笑两声,说:“我会的。” 然后,他就站在马桶前,盯着陶珩君,等着对方退出去再关上门。结果陶珩君看起来好像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依旧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他。 以前的陶珩君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安泽黎没忍住提醒:“我要上厕所了。” 谁知,陶珩君点点头,说:“上吧,我不嫌弃你。” 这哪是嫌不嫌弃的问题,他又不会尿到他身上,这分明是他盯着,安泽黎会不好意思啊。 “要不…..你先出去?”安泽黎小声说。 陶珩君盯他几秒,才有了动作,他抬手把灯打开,后退了一步,就在安泽黎以为他要出去了,正要松口气的时候,突然听见他说:”你不想让我看你的身体吗。” “你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吗,你身体里的触手重新长出来了吗?” 安泽黎被问得哑口无言,慌忙解释道:“不是,但是你这样看着我,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有的母亲还会为孩子洗澡,我只不过是站在这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你为什么要不好意思?”陶珩君条理清晰地说:“人会感到羞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不堪正在被人看见,自己的秘密正在快速暴露,他正在慢慢变得一览无余,之前…..在床上的时候你会感到羞耻,因为我在开发你的触手,但现在我什么都没做,难道你对你的妈咪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感情了吗?” 安泽黎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发现,现在的陶珩君的掌控欲甚至比之前还要强。 之前的陶珩君是体贴的、温柔的,会保留足够的空间,但现在,他似乎想要将他的一切都紧紧攥在掌心里,如同翻看一张白纸一般,将他的全部都收入眼底。 “…..不是。”安泽黎徒劳地解释着。 安泽黎有些绝望,因为陶珩君不再说话了,就站在原地死盯着他。 他甚至怀疑,如果他再多嘴一句,陶珩君甚至还会走到他身后,亲自把着他,让他尿出来。 …….. 上完厕所,安泽黎低着头洗了把手,走到陶珩君身边,说:“走吧。” 陶珩君问他:“会不会觉得我的掌控欲很强。” 不用觉得,事实如此。 安泽黎抿抿嘴唇,说:“还好吧。” 陶珩君笑着搂住他,终于肯往客厅走,他说:“那就好。” 到底在好什么….. 安泽黎挠挠脑袋,突然有点儿后悔了,他真应该让陶珩君立马就走,即便他的话一点儿分量都没有,可能直接就被当成了耳旁风。 但好在,陶珩君没待多久,在一个小时后便主动提出要走。 安泽黎没再假装挽留,直接说:“那快回去吧,晚了的话路比较黑,不好开车。” 陶珩君深深地看着他,过了两分钟,才起身离开。安泽黎颇为上道的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在他前脚刚踏出门槛时,就连忙开口说:“开车小心些。” 陶珩君转身,就看见他正对他挥手。 陶珩君走了。 但刚坐上驾驶位,他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粘在身上撕不掉,弄得他浑身瘙痒,充满异物感。 这一路上,这种感觉都没消失。 陶珩君曾经体验过两次这种感觉—— 第一次,是他得知隔壁那一家子的死讯。 第二次,则是他亲眼见证安泽黎的死亡。

但这次没有任何人死去,他却莫名产生了这种感觉。 陶珩君干脆将车停到路边,翻出车里剩下那半盒香烟,下车,靠着车门点燃。他深吸了一口,呼出去的瞬间,那种感觉反而更加强烈。 到底为什么呢。 时至今日,陶珩君都不知道他为何会产生这种感觉,他清楚,这肯定是某种心理作用造成的,但他不知道到底是藏在心里头的哪种情绪让他如此难受。 不可能是爱,毕竟他不爱隔壁那个男生。 说来,陶珩君如今不仅不记得那家人的脸,还不记得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他的记性一直很好,从小到大,只要不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他都记得很清楚。 隔壁邻居的死亡总不可能是琐碎小事。 陶珩君皱着眉头在脑海里翻找,发现自己居然只能想起一件事——那家人是在夏天死亡的。 时间都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原因呢。 烟被风吹卷着,不断扑向陶珩君的脸,他猝不及防被呛到了眼睛,尖锐的疼痛让他将眼睛全都闭了起来。 可闭上眼睛后,脑袋里的画面依旧模糊,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覆盖、抹除了。 陶珩君抬手挥了挥眼前的烟,缓缓睁开眼睛,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干脆放弃了回忆那些事儿。 算了,无关紧要的人。 或许不记得才是正常的。 陶珩君吸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根。经此一天,他自然察觉到自己对安泽黎的态度不对,他的情绪居然会因安泽黎而产生变化,即便这变化很小,甚至不值得注意,陶珩君还是无法忽视。 只过了半分钟,陶珩君便冷静地想,那泥土生效了。 所以,安泽黎才那么容易牵动他的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陶珩君“啧”了一声。 他扯扯唇角,想着,难得那两个道士本事居然这么厉害,他都没想到泥土在这方面还能生效这么快。 不过,有关安泽黎说的藏在影子里的小鬼说的那些话…… 陶珩君觉得那些话根本就立不住脚,但想来安泽黎也没有胆子造假造到这种程度,他垂眼看着地面上的影子,想着,为什么那小鬼只藏在安泽黎的影子里。 显然,小鬼不是被泥土吸引的。 而且,它藏在影子里。据陶珩君所知,能藏在影子里的鬼魂大多都是冤魂,但其死后只会藏在害死他的人的影子里。 并且寻找时机痛下杀手。 这一项在安泽黎身上显然也不成立,他不可能害死别人。 而且那个小鬼居然知道之前的“安泽黎”的事,究竟是胡编乱造,还是有据可依。 安泽黎刚踏进那栋房子里就吸引了小鬼,怎么他先前从未察觉过那小鬼的存在? 难不成它也曾经悄悄地躲在他的影子里,不过他毫无察觉? 这么想着,陶珩君似乎看到自己的影子的边缘处动了一下。 他刚才压根儿就可没动。 陶珩君缓缓蹲下身,他伸出手去触碰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45.第 45 章 重新回到家里,一模一样的布局,稍微高些的温度,零星几个飘荡在黑暗中痴迷地盯着他的游魂,一切都无比熟悉。唯独让陶珩君有些不适应的,大抵就是门口没有等着他归家的人。 陶珩君没有开灯,他直接上了楼,卧室里静悄悄的,床上躺着的新丈夫还在昏迷中,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可怜。 陶珩君站到床边,他伸手掐住新丈夫的脸颊,用力使对方张开嘴巴,再把自己的手腕塞进去,顺着某颗尖牙生长的方向,猛地向下一摁。 尖牙将他的皮肤刺穿,他的血液缓缓流淌进新丈夫的口腔。那张惨白的脸蛋就像被人重新涂上了色彩,正在渐渐变得红润。 没过几秒,新丈夫便颤抖着眼睫,睁开了眼睛。 他朝着陶珩君伸出手,陶珩君抽出自己的手腕,顺势俯下身,让对方抱住自己。 新丈夫搂住陶珩君的脖颈,说:“…..怎么天都黑了,我睡了多久。” “或许是太累了。”陶珩君亲了亲他的脸蛋,说:“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睡得久些也是正常的。” 陶珩君这么说,新丈夫便这么相信了。 他歪着脑袋,往陶珩君的怀里蹭了蹭,说:“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好像还有股怪怪的味道。” 陶珩君并未特意在外吹风,身上的烟味没有彻底散干净。他坐到床上,将新丈夫躺在自己的大腿上,嘴里说着:“刚刚出去了一趟,隔壁的邻居在修剪盆栽,我站旁边看了会儿,可能沾上了肥料和泥土的味道。” 这类谎言他说过无数次,是很好的借口。 “好吧。”新丈夫又有些睁不开眼,他迷迷糊糊地说:“怎么感觉我还是这么困,好累啊。” 他的嘴角还沾着陶珩君的血液,但他丝毫没有察觉,甚至还在不经意间直接将血蹭到了陶珩君的衬衫上。 可他根本来不及看清,因为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再次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他昏迷太久了,身体药剂的作用已经发挥的差不多了,不足以支撑他在醒来后还能维持正常人所拥有的精力。这种情况,就要补打药剂。 但显然,陶珩君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毕竟他也有些累了,今晚确实该早早休息了,他没有多余的兴致和自己的新丈夫培养感情了。 在新丈夫睡熟后,陶珩君没将他挪到床上,而是垂着眼睛,盯着那张熟悉的脸。他伸出手,触碰那双眉眼。 一样的容貌,相同的眉眼,偏偏安装在不同的灵魂上,就有了不同的效果。 这些年来,陪着这些一模一样的“安泽黎”演着毫无差别的戏码,他常常感到万般无趣,但由于他的人生向来都是单调枯燥的,所以这份可能为他找回他恋人的无趣等待也成了可以忍受的。 但现在,陶珩君竟然产生一种想要回到另一栋房子里的冲动,理智告诉他,他不能那样做,因为那个安泽黎已经用来吸引鬼母,他必须培养其他的“安泽黎”来充当容纳灵魂的容器。 洗完澡后躺到床上,陶珩君竟然失眠了。 上次失眠,还是因为到了三个月的期限。 怪物道士也不清楚安泽黎的散魂儿什么时候会重聚,只告诉他要等。但他等不了,他为自己立下期限,每隔三个月就会主动去找那两个道士,以“感觉鬼母好像回来了”的名义,让那两位为他探查搜寻。 可每次的结果都让他无比失望。 夜里,陶珩君从卧室出去,他坐到沙发上,那几只游魂还在他眼前不断转悠,他们不知疲惫,更不会停歇,只要没有意识,就会这样徒劳地追逐陶珩君的身影,直到彻底死去。 只要陶珩君稍发善心,怜悯他们一回,将自己的血液滴到这些游魂身上,他们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意识。但恢复意识后,他们也没法像个“人”一样继续探索自己的生命,他们只会继续有意识地追逐陶珩君,甚至产生嫉妒、怨恨、讨好之类的情绪。 能像安泽黎那么快就异想天开,想要寻求真相、寻找自由的,当真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 会不会,“安泽黎”我魂儿已经回来了一部分,并且进入了安泽黎的体内呢。 如果真是那样,陶珩君又该如何对待安泽黎呢。 他还要用他去吸引鬼母吗。 瞧瞧,如今只不过是有了个毫无依据的猜测,陶珩君便开始思考是否要放过安泽黎了。 他当真能一直保持理智吗? 他是否太过傲慢,以至于高看自己了呢。 …….. 次日一早,陶珩君早早得起了,他依旧用血液唤醒身旁的新丈夫。但他控制着量,只给了刚好能够唤醒对方,又不至于令其完全恢复正常的量。 新丈夫精神萎靡地靠在陶珩君怀里,陶珩君给他讲述了过去两人之间的故事,为其重拾起美好的记忆。陶珩君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他笑着,偶尔亲吻新丈夫的脸颊、眉眼、唇角。 他一遍遍告诉着对方自己有多爱他,即便这一切在他看来,和必须进行的基本任务没什么区别,他依旧能完成完美地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的爱意。 在新丈夫再次睡过去后,陶珩君便出了门,他没有去另一栋房子,而是开着车去了市区。 上次,那个愚蠢的家伙提醒他了,他确实很久没回过前公司了。 虽说他已经离职,但以他的名义创办起来的公司偶尔会和前公司有一些“业务”上的往来,陶珩君会为他们提供一些用于研究的怪物尸体。 陶珩君进入公司后,一路畅通,没有任何人阻拦,他步伐平稳,直接进了电梯。 他进去后,其他几个正在等待电梯的职员并未跟着他一同进去,而是缄默地站在外头,准备等待下一趟电梯。 这些职员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工装,白衬衫,西装裤,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女士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男士则抓了个背头。 在电梯门关上后,陶珩君的脸消失在视野中,安静的人群中才有人开口说话:“…..他不是离职了吗?” “你出差去了,所以不知道,他现在自己成立公司了,还和公司有业务往来,挺风光的,自己当老板了。” “什么业务?我接触的到吗?” “据说还是和怪物相关的内容,但是他现在好像是‘供应商’。” “咱们不和怪物市场合作了?” “啧,据说他提供的东西质量更好,谁知道他是从哪搞来的,说不定真弄出来个新时代版斗兽笼。” “……..” 这些职员之中,大多是压低声音交谈着,小部分则嗅着陶珩君留下来的气味,皱着眉头。 这人身上的味道,可不像是人类身上会有的味道,就算是“供应商”,也不该有这么重的气味吧。 在这家公司里,不仅有人类职员,还有不少隐藏身份的怪物为其效力。就像上头那些人说的,如果你不了解自己所研究的物种,你怎么提高自己的效率、提高自己的业务素养呢。 当然,这些怪物究竟是由原本的人类职员转化来的,还是以怪物身份直接被聘用的,不得而知。 陶珩君到这儿来没有别的事,他只是扔出去份报告。对面那位老同事原本以为他这次亲自过来是有什么要事要商谈,至少可能是和最近引起市面动荡的“人类与怪物结合案件”有关的实验倾向,根本没料到他进来后会直接坐下,一言不发地扔给他一份报告。 老同事翻开报告,问:“这是什么报告。” “关于赵卜的。”陶珩君说。 赵卜,就是那个因“意外”转化成怪物的前同事。 陶珩君条理清晰地说:“先前那个项目本来应该落到我身上,结果让他顶了去,之后我也一直在研究有关那个怪物的数据信息,只不过进展稍慢了些,但我想着赵卜已经被辞退,不完全的转化应当不会对公司造成什么影响,便也没急着推进,结果,他昨天跑到我公司楼下,用我爱人的姓名要挟我,叫我势必跑到老板这儿为他谋个好前途,至少别让他白白转化了,却一无所得。” “所以,我连夜整理了先前得到的数据信息,并且一一进行验证,将赵卜身上可能存在的危险性问题都列了出来,我相信公司里的项目组肯定也进行了相关研究,但为了避免相互学习、查缺补漏,为怕辜负了赵卜的‘信任’,我想着还是将这份报告送过来吧。” “对了,赵卜现在的身体情况应该已成定数,他活不了几年了,如果公司要让其担任什么重要职位,千万要抓紧,别项目进行到一半,最有用的人却死了。” 陶珩君意味深长地说:“得不偿失。” 老同事和陶珩君共 事过一段时间,他俩甚至是同时进入公司,始终共事在同一部门,有时彼此负责的项目之间也会存在一些联系,因此,他很清楚陶珩君的性格和为人,更知道对方很重视自己的爱人。 几乎不需要陶珩君明说,他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老同事笑着点点头,说:“这自然不用你多说,上头本就是这个打算。”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许久未见,不如一起出去吃顿饭?刚好我有些事想问你。”老同事说。 陶珩君看了眼时间,说:“吃饭就算了,我爱人最近身体状况不大好,受了惊吓,我还要赶回去照看他的情况,但不耽误说事儿,怎么,最近市面上又出了什么问题?” “哎。”老同事叹了口气,说:“你最近听说没有,据说出了几起怪物和人类结合的案件,谁能料到怪物和人类还能孕育后代呢,据说那些后代混在人类里面,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就连怪物都认不出来,但偏偏就是这群人,造了几起命案,怪物血性被激发,但形态却又和人类相差无几,最近有关部门都在讨论,究竟是该按怪物的身份对其定罪,还是按人类法律将其逮捕。” “更何况,还有很多没被找出来的结合种。” “而且啊。”老同事压低声音,说:“原本上头想做这方面的研究,但迟迟没有进展,最近这些案件引起关注,加重了审查力度,先前的项目都无法推进,愁啊。” 陶珩君点点头,没多废话,直接说:“我可以提供地下研究所,而且没人能查过去,但是项目里的人员需要加几个怪物,来混淆视听。” 老同事立马眉开眼笑,说:“我就知道你靠谱。” 只要有利益纠葛,就会有腐败存在。陶珩君前些年同怪物审查所接触甚多,和其中人员接触更深,自然也能摸清其中哪几个更容易为一些敏感项目“加以修饰”,在他刚进这个公司的时候,部分需要关系疏通的项目,就是由他来一手操办的。 毕竟怪物审查所隔几年就会进行大换血,刚巧,上个在公司内负责该方面业务的职员所接触到的“合作者”都被换下了岗位,陶珩君又恰好能长久地和怪物审查所保持长久联系。 几乎每次刚换完血,陶珩君就能和里面的职员打好关系。况且,有些事情,即便他不主动找上去,也会有谋利寻财的率先找上门。 他不过是穿起一条线来。 说实话,赵卜敢威胁他,真就是走错了路。 赵卜一直尝试跟踪陶珩君,他自然清楚,只不过没有闲心去管教,但有时候,忽视只会让老鼠叫得更欢。 离开公司后,陶珩君开车去了附近一家商场。 他坐着电梯直达商场二楼,直奔家电区域,随便挑选了个电视机,付款结账,将自己的车牌号告知工作人员,让其先将电视机送到车旁等着。 他则没急着走,而是下楼准备找些小孩子爱吃的零食。结果他刚下到一楼,就闻见一股格外浓重的腐烂味。 陶珩君皱着眉头,顺着气味的来源看去,发现是一家花店。 而腐烂味的来源,是花店角落里已经枯萎变质的百合花。 看清百合花的瞬间,陶珩君突然想起,他很久以前就闻过百合花的味道,但那一朵百合花开得正艳,尚未腐烂,其散发出的香气是浓郁的、清新的,远不似眼前这几朵,烂得都发了黑。 他是在哪看到的那朵百合花呢? 哦,对。 好像是隔壁的那个男生。 有天,他手里抓着朵百合花,坐在自家二楼的阳台上,陶珩君放学回到家,就看见他像个傻子一样乐呵呵地荡着腿。 他说,那朵花是他喜欢的女孩送给他的。 他之前和陶珩君说过很多有关那个女孩的事儿,但陶珩君不大感兴趣,基本没怎么听进去,只记得男生是可怜的单相思。 人家可能压根儿就对他没兴趣,他还每天往日记本上写一堆有关对方的事儿。 也不知道那一朵百合花有什么好让他开心的。 后来,男生问陶珩君:“诶,你知道百合花的花语是什么不。” 陶珩君确实不知道,所以他停在了原地,问:“是什么?” 男生语气轻快地道:“我一猜你就不知道,它的花语是——” “你敢不敢爱我。” 46.第 46 章 他说,她可能是喜欢他的。 那时候他冲着陶珩君笑,问他:“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她应该能对我有一点点感觉吧。” 陶珩君得知了花语,便别开眼,说:“也可能是母亲节快到了,她买花买多了,先送你一朵。” 男生说:“真不可爱。” 他摇着脑袋,像是恨铁不成钢。 分明先前还记不起什么东西,现在,脑袋里却充满了这些抽丝剥茧般的细节。 陶珩君鬼使神差地走到花店前,店员立马笑着迎上来,问:“您好先生,您需要什么花,需要推荐吗。” “百合。”陶珩君说:“一朵就够了,帮我包起来。” 他又扭头看向花柜里其他品种的鲜花,每个品种都有自己的特点,娇艳欲滴或平和淡雅,陶珩君想了想,又问:“什么花适合插在家里?” “放在小孩儿的房间里。”他说。 “一般会选择香味淡一些的品种,目前比较受欢迎的有雏菊和向日葵,经常有路过的家长会买给自家的孩子。”店员笑着为他指引。 “都来十朵吧。”陶珩君又选了两个颜色比较鲜活的花瓶,一同结账包了起来。 他拎着东西,原本准备进超市里买些零食,但当他要往里走时,突然脚步一顿,直接转身上了电梯,直接回了停车场。 买得东西太多,孩子就该不懂得珍惜了。 下次吧。 …….. 门被推开的瞬间,安泽黎噌得从沙发上跳下去,跑到门前,说:“回来了。” 陶珩君应了声,将手里拎着的鲜花和花瓶递过去,说:“把花插到花瓶里,放床头吧。” 安泽黎愣了几秒,没想到陶珩君会买花回来,曾经邻居妻子经常打理院子里的花草,他就艳羡无比地说:“我们能不能也买一点,买不用种到院子里的那种,我每天在家打理,还能有点事情做。” 陶珩君却直接忽略了,反而搂着他的腰说:“没必要亲爱的,等你状态稳定了,我们就能在院子里弄这些东西了,先攒着你的热情,等那时候再用。” 现在陶珩君居然在毫无预先通知的情况下,买了这么多花。 安泽黎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放到沙发上,开始摆弄怀里的鲜花,他还问:“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花了?” 陶珩君没说话。 安泽黎扭头看过去,发现陶珩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对上他的视线,陶珩君才说:“喜欢吗。” “喜欢。”安泽黎点点头。 但说句实在的,他现在早就没有当初那股热情了,也没什么精力打理这些用作装饰的鲜花,估计不出几日,这些鲜花就会快速蔫瘪枯萎,然后被丢进垃圾桶。 陶珩君却说:“看来你不怎么喜欢。” 这句话像是随口一说,没有追责问罪的意思,也没有过多的恼怒情绪。陶珩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直接去了洗手间,开始一遍遍地搓洗自己的手掌。 陶珩君从来没碰过鲜花,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对鲜花过敏。 手背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小红点,一路蔓延到胳膊上,无论怎样搓洗,痒意依旧覆盖在那一片的皮肤上。他脱掉衣服,背过身,偏着头看了眼镜子,他的后背上都泛着层淡淡的红色。 痒,很痒。 陶珩君没有抓挠,在确认即便洗手也无法缓解任何不适时,他就拿起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离开了卫生间。 至于那台电视机,他没有提。 原本想替换掉这栋房子里“坏掉”的电视机,但看看安泽黎那表情,那不是陶珩君预期中的欣喜激动,这是正常的,毕竟人的喜好总会改变,以前的安泽黎动过想养花草的念头,未必现在依旧那么想。 但陶珩君还是很失望。所以他选择控制住惊喜的数量,等到安泽黎再做出什么让他满意的事时,他才会搬出那台电视机。 教育孩子就要有赏有罚,总不能毫无底线地偏爱。 回到客厅后,陶珩君坐到沙发上,并没有理会正在厨房处理鲜花的安泽黎,而是拿出手机,给怪物审查所里的人打了通电话。 挂断电话后,又通过社交软件给他的老同事发过去条信息,作为通知。 他做完这一切,安泽黎还没处理完那些鲜花。 安泽黎站在水池旁,慢吞吞地将那些包装袋折叠好,再扔到垃圾桶里,然后又挑挑拣拣,将鲜花一朵一朵地往花瓶里插,像是想插出什么大师之作。 可惜,他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最后的成果有些惨不忍睹。鲜花高矮不一,不同颜色的品种堆砌在一起,显得有些凌乱。 安泽黎撇撇嘴,想把花重新拿出来,再插一遍,就察觉到陶珩君似乎在盯着自己。 他扭头看过去,发现陶珩君不知在何时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正倚靠着门框,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花插得有点儿不太好看。”安泽黎说。 虽然他没见过好看的插法,但他也知道自己插出来的这个作品和用脚插出来的没什么区别。 除非是眼睛瞎了,否则都得贬低他一句。 偏偏陶珩君说:“还可以。” 陶珩君走上前,用手指拨弄了下插在花瓶里的花。 花瓶里插着一朵向日葵、一朵百合,周围又围着七朵小雏菊,乍一看确实有些不大美观,毕竟视觉中心被分散了。 他动作时,安泽黎无意识地扫了眼他的手背,瞬间就发现了那些不正常的红点点。他连忙伸出手抓住陶珩君的手腕,问:“你的手背怎么了?” 安泽黎第一反应不是“花粉过敏”,毕竟他从未接触过过敏,陶珩君更是没有讲过,他没有这方面的知识,甚至连“过敏”到底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是—— 是不是陶珩君最近几年失血太多,要得什么不治之症了。 安泽黎紧盯着那些红点点,一时不敢上手直接去触摸,怕会引发陶珩君的痛感。 “有些过敏。”陶珩君抽出手,说:“没什么大事。” “过敏?”安泽黎重复了遍。 “嗯,可能是对鲜花里的花粉过敏,才导致身上起了疹子,没什么感觉,就是有一点点痒。”陶珩君 说。 安泽黎皱皱眉头,问:“…..既然过敏,为什么还要买花。” 因为我不知道我对花过敏。 显然,这句话听起来没那么好听,陶珩君干脆换了句:“实在不知道买什么了,觉得在家里放些鲜花应该能让你安心一些,毕竟你刚来到这个陌生又不完全陌生的环境。” 但其实,安泽黎已经快习惯了。就连房子里那股淡淡的腐烂味他都闻不到了。 可听到陶珩君说这句话,安泽黎还是不免有些情绪波动,他垂眼看着陶珩君的手背。淡青色的血管上叠加着几个鲜红色的点点,更衬得肤色苍白。 安泽黎犹豫着说:“…..有什么办法能治过敏吗?即便只是痒,也很难受吧。” 陶珩君笑了,他伸手抱住安泽黎,说:“没关系的。” 他双手捧着安泽黎的脸,姿态略显虔诚地在对方额头上落下一吻,说:“妈咪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儿。” “这是礼物。” 安泽黎有一瞬感动,但紧随其后的,是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份礼物。安泽黎抿抿唇,说:“谢谢,我很开心。” 至少比之前开心了一点点。 陶珩君又抱着他,指着百合花说:“你知道它的花语是什么吗。” “什么?”安泽黎顺势问。 陶珩君一字一顿道:”你敢不敢爱我。” “……..” 安泽黎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陶珩君显然也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未免有些含混不清,容易令人产生误会。但他依旧表现地很自然,他接着说:“以前我家隔壁有个男生,他比我大很多,可能是觉得跟我一个小孩儿随便说些什么,我也不会记得,他就把自己暗恋同桌的故事讲给我听,偶尔逮住我,就在我耳边念叨,有一天那个女生送了他一朵百合花,因为这个花语,他觉得那个女孩对他也是有感情的。” “所以有吗?”安泽黎问。 陶珩君回他:“你觉得呢?” 安泽黎思忖几秒,说:“不一定吧,并不是谁都了解花语。”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陶珩君说。 “所以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安泽黎追问。 “我也不知道。” “他没告诉你?” “不是,是他还没来得及验证答案,就死掉了。” “……..” “他死的时候,我才刚上小学,或许是那时候年纪太小,很多东西我都不记得了,偏偏就记得这个。” “他的死因是什么?” “我也不记得了。” 停顿几秒,陶珩君接着说:“那时候,我还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这句话落,某些片段忽然在陶珩君的脑袋里闪现出来。 冷硬的墓碑,沉默的人群,洁白的鲜花,沉重的泪水。 陶珩君想起来,他似乎之前就有过敏的经历。因为,他分明记得,在那个男生的葬礼上,他也送了他一朵白百合。 送完过后,他的胳膊上爬满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持续了整整一周。 47.第 47 章 从心理角度来说,当你的身体上第一次出现某种你从未体会过的不适感时,你往往会对引起这些不适感的人记忆深刻。譬如,有些人拥有受虐倾向,或许这并非因为他天生贪恋疼痛为其带来的痛苦,并由痛苦直接引发了快感,而是因为第一个在他身上留下疼痛的人,为其创造了无可替代的快感。 所以他一生都在追逐记忆中曾拥有过的“疼痛”。 目前为止,陶珩君只对花粉过敏,他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其他不良病症,自然也不曾体会过其他类似过敏的瘙痒感。 或许就是这种瘙痒感刺激到他的神经,他才会想起更详细的种种细节片段。 陶珩君想起来,那段时间,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挠那些瘙痒的部位,可医生叮嘱,千万不要挠,否则挠坏了就可能留下疤痕。 他当时控制住自己了吗? 那种瘙痒感就像是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只虫子在身上来回啃咬,他从未那么难受过,难受得他总在半夜疼醒。因为即便在睡梦中,他也在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身体。 皮肤被指甲反复抓挠,很快就破了,表面布满一道道刺眼的红痕,红痕再次被抓挠,又变成创面更大的伤口。之后是结痂,结痂还未脱落,就被再次挠破,如此往复,想不留疤都难。 陶珩君有在刻意地控制自己,因为他不想成为别人眼中没有自控能力的小孩儿,自控能力弱往往也代表着低等级,他好不容易达到A级别,怎么忍心再次跌落回去。 可从他离开孤儿院后,就没有人再给他评级了,即便是评价,也只是学校的卷面评分,是公告栏里白纸黑字的分数,和他本人的级别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还是在逼迫自己,逼迫自己随时都表现出最好的状态,避免突然有人给他评级,突然有人宣布他早就成了低等级的孩子,要重新回到孤儿院。 这其实是一种心理创伤,可陶珩君意识不到,陶父陶母自然也不会将视线多放到他身上。他就带着这份心理创伤,日日夜夜地抓挠自己的皮肤,渐渐的,他身上最刺眼的部分不再是过敏引起的红疹子,而是指甲里的血,皮肤上不完整的、沾着血的结痂。 随着记忆不受控地展开,那些疼痛感似乎又一次加注到身体上,陶珩君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幻痛让他的身体都紧绷了起来。 仅仅是幻痛而已,都让他紧张到这种程度,那当初切实体会到那些疼痛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陶珩君想不起来。 他甚至在怀疑这些记忆的真实性。 因为他的身体上没有任何疤痕,没有。 别说过度抓伤后留下的白色疤痕,就连起红疹子后可能留下的肤色斑驳都没有。 陶珩君皱了皱眉头。他突然扯起衣袖,安泽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动作,问:“是过敏太难受了吗。” 安泽黎有些紧张地说:“这种情况,要不还是去医院看一看吧,生病了吃药才好得快,自己扛着肯定会很难受的。” 陶珩君盯着自己的胳膊,在记忆最清晰的部分里,他分明看到自己的胳膊上布满抓痕,再后来,胳膊的状况几乎和硬生生被抓烂了没什么区别。 他还记得他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臂被抓得血肉模糊,如同被丧尸啃了个痛快后,留下的感染变异现象,他的腰腹、胸膛处也布着数不清的抓痕,但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那种程度下,都不会留疤吗? 陶珩君不是自负狂妄至极的无脑之人,他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天之骄子,才导致他身上连一丝疤痕之类的缺陷都没有。 更不可能是他的恢复能力远超其他人。毕竟归根结底,他到底还是人类,那时候的他没有变成怪物,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他肯定会留疤才对。 但记忆追溯到他转化为怪物前夕,他的身体上都没有任何疤痕。 太诡异了。 而且,诡异的事不止一件。 陶珩君早就发觉了,他的记忆出现了模糊残缺的现象,这本是正常的,但偏偏,所有出现异常的记忆都是围绕着相同两个人展开的——他,还有邻居家的男生。 这种感觉陶珩君太熟悉了。 因为他曾对每一个“安泽黎”都使用过类似的手段,他操控他们的记忆,掌握他们的人生,设定他们的目标,让他们输入式地“想起”被他允许进入他们脑海中的那部分记忆,再选择性地“遗忘掉”被他否决了的其他记忆。 因为他是恶劣的,所以他对恶意掌控更加敏感。 谁能掌控他的记忆呢? 陶珩君还真想不到有谁,毕竟从小到大,如果真有人有这个能力,他怕是早就成了那个人的狗。但目前为止,他还站得好好的。 啧。 这种被蒙蔽的感觉真是很糟糕啊。 安泽黎还在低头看着已经蔓延到陶珩君手臂上的红疹子,他拧着眉头,莫名有些负罪感。虽说不是他让陶珩君买的鲜花,但鲜花确实落到他手里了啊,这么梳理下来,陶珩君应该算是因为他才过敏的吧….. 安泽黎在心底叹了口气,他突然有些无奈,但这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还债”,而是因为,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和陶珩君的不同。 因为他太笨了,他明明知道这只是陶珩君所演的这场戏中的一部分,明明知道陶珩君大概率是在故意卖惨,或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出言关心。 安泽黎说:“…..只是痒吗,有没有觉得疼。” 疼。 那幻痛一阵一阵的,就像根针似得扎在陶珩君的皮肤上,好想要硬生生将曾经那些抓痕重新刺出来。 但陶珩君没说。他摇摇头,重新扯下袖子,说:“不疼,就是有些痒没什么大碍。” 安泽黎也不知道该不该信陶珩君的话。毕竟从他有记忆以来,陶珩君和他都从未生过病,或许是因为怪物的身体构造比较特殊,不易感染上人类的病毒,又或许单纯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比较健康。但无论如何,这都代表着一件事——安泽黎不知道陶珩君在生病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他是习惯性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还是夸大其辞讨要关注,抑或是安安静静地扮着可怜。 他什么都不知道。 安泽黎紧盯着陶珩君的脸几秒钟,陶珩君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问他:“怎么了?” “没事。”安泽黎说:“我在辨认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没事儿。” “你还怕我撒谎?”陶珩君问。 “我哪敢。”安泽黎拽着陶珩君的胳膊,让他往后退了退,自己则动作利落地将插好的鲜花放到头顶的柜子上,又洗了个毛巾,将周遭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避免陶珩君靠近时再次接触到鲜花,从而加重过敏。 “好了,以后这些花你就不要碰了。”安泽黎说:“你不是当妈咪的人吗,万一过敏严重了,难不成还要我这个脆弱的‘小宝宝’来照顾你?” 安泽黎用戏里的设定暗暗呛了陶珩君一句。 陶珩君并未恼怒,他看着安泽黎忙前忙后的动作,勾起唇角,说:“你知道吗,对鲜花过敏一般都是花粉过敏引起的,你要是想彻底隔绝过敏源,不应该用毛巾到处擦拭,而是应该抱出来个毛毯,将我紧紧包裹起来。” 安泽黎想象了下那画面,陶珩君像个巨婴一样被毛毯紧紧包裹着,说不准还要他抱着,把他送到没有过敏源的安全地带,等他把陶珩君放下后,陶珩君再在他的脸颊上亲吻一下,说:“谢谢你,妈咪…..” 太诡异了。 安泽黎晃了晃脑袋,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他慌不择路地抓着陶珩君的手往卫生间走,说:“那你应该先还好洗个澡,把身上沾着的花粉都洗掉。” 陶珩君没反抗,他看着安泽黎的后脑勺,问:“你给我洗吗?” 安泽黎脚步一顿。 他猛地回过头,磕磕巴巴地说:“这不是我的职责吧。” 他一个当“宝宝”的,怎么能突然成熟到主动给自己的“妈咪”洗澡呢。而且这件事儿光是听听,就觉得无比……罪恶。 “哪有孩子给妈咪洗澡的。”安泽黎眼神躲闪着说,他知道这样说可能会让陶珩君产生想要给他洗澡的念头,但那也总比现在就让他提枪上阵要强啊。 安泽黎说:“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洗澡了,我自己都脏脏的,我怕给你弄脏了。” “那你也一起洗。”陶珩君说。 安泽黎的话彻底被噎住。 他原本以为只有选项一和选项二,结果现在陶珩君往他脸上甩出来个更糟糕的选项三,这破选项还是一二的结合体。 别吧….. 就在安泽黎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陶珩君突然笑了。 他似乎被安泽 黎的反应取悦到了,松开手,说:“我是开玩笑的,当然不会让你跟我一起洗,或者给我洗澡,我还在过敏,万一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过敏普遍不具有传染性,这又涉及了安泽黎的知识盲区。陶珩君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假的,只是骤然松了口气。 安泽黎忙不迭地说:“那你先自己洗澡吧,我就、我就站在外面给你守门吧。” “不用。”陶珩君抬起脚步,往浴室的方向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顺畅地飘进安泽黎的耳朵里:“我买了台新的电视机,在车上,车门没锁,你去把它搬进来吧。” “对了。”陶珩君又停下脚步,他扭头盯着安泽黎说:“别想着偷偷开车逃跑。” 安泽黎只听见了前半句,至于后半句? 他压根儿就不会开车,怎么可能开车逃跑,他又不是没脑子的傻子,活够了想自寻短见。 直到陶珩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安泽黎才没忍住双手攥拳往天上挥了两下,那模样,活像在村里头捶面团的。 他颠颠颠地跑出门,打开车门,待他确确实实看见了车后排放着的电视机,他才没忍住喊了一嗓子:“哦耶!” 老天爷,以前有电视机的日子他万般珍惜,以后电视机重新回归的日子他也会感恩戴德,他别无他求,但求电视机岁岁平安。 当然,如果真有什么好事儿,就当他没说。 安泽黎吭哧吭哧地把电视机往回搬,他实在是运动量太少了,光走了这几步,他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了。 眼看目的地近在咫尺,安泽黎憋着口气,想着干脆中途别休息了,一口气搬回屋里,再坐下好好歇歇。 结果,他前脚刚要踏进去—— “嘭。” 不知道哪来了阵风。 门关上了。 “……..” “……..” “……..” 靠啊! 安泽黎又费劲巴力地把电视机放下,他不敢置信地抓着门把手,拼命往外扯,发现这门锁得还真实诚。 半点儿都拽不开。 安泽黎用脚蹬着强,手拽着门拼命往外拉。 这门死活就是拉不开。 完了,彻彻底底地锁上了。 目前已知,他没有钥匙,陶珩君有钥匙,他在外面,陶珩君在浴室,他洗澡要二十分钟,陶珩君洗澡说不准….. 总结,他只能站门口硬等。 安泽黎心态都要崩了。 他等了几分钟,面对纹丝不动的门,他只能选择认命,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坐等陶珩君发现他被锁在了外面。 说起来,这还是安泽黎住进这栋房子后,第一次出门。 等了好一会儿,安泽黎觉得有些没意思,便戳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叫:“小鬼,你醒了没有。” “小鬼——” 不管安泽黎叫上几遍,都无人回应。 他叹了口气,干脆撑着脸发起呆了。 结果,就在他的思绪刚刚飘远那一瞬间,他的脚踝倏地一凉,像是被什么阴暗里的东西给捉住了。 安泽黎被吓得猛地抽回腿。 下一秒,他就看见自己的影子里似乎跳出来个什么东西。 “诶嘿嘿,本鬼在此!” 听声音是小鬼。 安泽黎定睛一看,他的影子上赫然多了个纯黑色的大米粒。 “小鬼?”安泽黎不敢置信地叫。 “当然,不是我还能是谁。”小鬼说:“只有我才是你的守护神,别的鬼啊,怪物啊,见到你只会想吃掉你。” 小鬼似乎嗅了嗅,它说:“话说回来,我就睡这么一会儿,你怎么又变香了,能比得上另一个你吃的那些鬼魂了。” “什么意思?”安泽黎问。 小鬼无奈地解释道:“还能是什么意思呀,就是说你现在闻起来特别特别美味。” 美味? 小鬼想吃他? 安泽黎瞬间往后爬了爬,甚至干脆躲到了电视机后面。 地上的黑米粒跳了跳,说:“我又不会吃掉你。” “你的我的主人,我要是吃掉你,我会被撕碎的。” “真的?”安泽黎问。 小鬼叹气道:“我骗你干什么。” 顿了顿,小鬼又说:“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有实体了吗?” 48.第 48 章 安泽黎还未开口,小鬼便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喊:“当然是因为我长大更多啦!” 黑米粒跳到安泽黎的腿上,在接触的一瞬,安泽黎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以黑米粒的落点为中心,长在快速蔓延开,直直地往他骨头里钻。 安泽黎记得自己活了五年,但实际上,他只在陶珩君身边连半年的时间都没待够,因此,他的“人生”几乎是以春天为起始,以夏天为末尾。他根本没经历过真正的寒冬。 但在这股寒意降临的瞬间,他的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安泽黎“噌”得站起身,黑米粒却像被粘合在他的身体上了般,依旧牢牢依附着他的大腿,寒意如影随形,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在那个瞬间,安泽黎的呼吸都冒着白雾。 他整个人像是被突然降温了。 “下…..下去!”安泽黎喊。 小鬼不知所措地问:“为什么?” 但它也察觉到安泽黎的状态不对,便从安泽黎的身上跳了下去,直接砸到影子上,融化般消失在地面上。 安泽黎紧紧抱着自己,他走到残存的阳光下,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真正缓过来。寒意仍存,但他至少能够自主呼吸了,而不是被冻得不断哆嗦着,似乎连喉咙之间的通道都被封存了。 他的影子从脚下拖拽得很长很长,长得几乎看不出属于人类的轮廓,四肢被无限拖长,就像被深扎在地下的黑色锁链。 小鬼弱弱地问:“…..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安泽黎紧蹙眉头,闭着眼睛,良久,他才缓缓摇头,说:“已经缓过来了…..刚才就是…..突然感觉很冷很冷,我从来没那么冷过。” 小鬼的眼睛在影子里窥探着安泽黎,它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让安泽黎觉得冷,难道是因为它还没有长大吗,不应该啊。 它分明是为了保护安泽黎而存在的,所以它本身根本不可能拥有任何有几率伤害到安泽黎的能力。 到底为什么呢? 安泽黎长长地呼了口气,才缓缓睁开眼,重新转身看向地上的影子,问:“你以后的温度都是这样吗。” 他怕是有些承受不住。 小鬼垂头丧气地说:“我不知道。” “我现在的一切变化都是未知的,在几小时前,我都不知道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即便刚刚跳到你身上,我也没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温度差距。”小鬼语速飞快地说着,像是生怕安泽黎从此以后会变得无比抗拒它的靠近,“我就是为了保护你存在的啊,就像那次,我分明已经睡着了,但是我感觉到你快要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我就立马醒来抓了你一把,确定你安全了,我才重新睡去,我怎么可能故意伤害你呢。” “要是,要是伤害你了,我是真的会被撕碎的。”小鬼的声音甚至有些打颤:“我能感觉得到,它让我跟着你,让我保护你,如果我做了违背它命令的事儿,我就没法儿继续存在了,我也不知道它是谁,它在哪儿,但是我就是莫名其妙地知道它在告诉我这些事情。” “如果我是人类,我估计都要以为自己被鬼上身了。”小鬼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哭腔。 安泽黎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是怀疑你要伤害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你以后的温度还是这样,我们就减少近距离的接触。”安泽黎深吸口气,重新盘腿坐到地面上,他低着脑袋看着自己的影子,用手指拨弄着地面上早就枯萎得只剩短短一截根儿的小草,接着说:“你不知道的话也没关系,以后每次接触之前先快速试验一下就好了。” “你在哭吗?”他问。 小鬼说:“没有,我只是在模仿人类道歉的方式。” “……..” 所以,在它眼里,人类道歉的方式就是哭泣? 看来它对人类有些误解。 安泽黎扶着脑袋,想起方才小鬼说的话,又问:“小鬼,你说上次在楼梯上是你把我拽回去的?” “当然了。”小鬼说:“我骗你干什么。” 安泽黎的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原来是他会错了意。 那个“安泽黎”压根儿就没对他释放过善意。 这个发现反倒让安泽黎觉得轻松了些。 这样就很好。井水不犯河水,至少表面上能维持平和假象。 但是,早晚都会有乱套那一天的。 …….. “为什么你要保护我,明明你连身体都没有,还要来保护我这个有身体的,是不是你长大之后实力很强?”安泽黎揪着地面上的草根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小鬼说:“保护主人就是我的职责啊,不管长大之后变成什么样,我都要保护你的。” 小鬼嘿嘿一笑,说:“你不会是怕我叛主吧。” 当然不是。 但这么一说,安泽黎反倒有点儿怕它以后变强了就不理他这个小菜鸡了。毕竟他连触手都没有了。 安泽黎沮丧地把揪下来的草根儿扔到地上。 说到这个—— “小鬼,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怪物失去自己的能力吗?比如,让触手怪失去触手。”安泽黎只是随口一问,他也没期望小鬼能给出什么有用的答案。 谁知道,小鬼还真说出来个所以然:“知道啊,但我只知道一个,如果怪物本身极度希望舍弃自身的能力,那这个能力就会彻底消失。” “真的?”安泽黎有些不信,立刻说:“那世界上的怪物数量不是会锐减吗,毕竟大多数怪物都不喜欢自己的怪物身份,渴望融入社会,它们应该都很想消除自己身上的怪物特征吧。” “它们想消除的是特征,又不是能力。”小鬼一针见血地说:“而且,谁告诉你大多数怪物都是想融入社会的,真正有能力的怪物其实很瞧不起人类的。” “人类虚伪又做作,嘴里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你知不知道,其实一百年年前,这个社会里面人类反而是占少数的,怪物才是掌握话语权的那一方,只不过怪物里出现了叛徒,它们和人类合作,想让自己的族群成为怪物中的掌权者,结果被反噬了。”小鬼说:“人类很不讲诚信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还要把扶持自己上位的给除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狡兔死,良狗烹。” “不就是这么个理。” 小鬼说的头头是道,安泽黎听得有些发愣,下意识问了句:“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怎么还知道一百年前的事?” 小鬼也愣住了,过了几秒,它才嘟囔了句:“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难道我是先知书?只要你提问,我就会自动更新知识储量?” 它这句话刚落,门内就传来一阵“咔哒”声。 陶珩君一推开门,就看见安泽黎正呆愣愣地坐在地上,腿边还放着电视机。 “给自己锁外面了?”陶珩君问。 安泽黎立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灰,又胡乱蹭了蹭自己的脸,说:“我也没想到门会被风吹得直接关上,眼看着只有一步之遥了,我就这么被直接关到了外面。” “我等了你好久。”他说。 原本安泽黎脸上挺干净的,他那么一蹭,反倒蹭上了灰,小脸灰扑扑的,就像刚干完苦力回来。 陶珩君挑了挑眉头,侧过身让开位置,说:“快进来吧,一会儿风大了,别着凉了。” “哦。”安泽黎应了声,却没直接进来,而是弯着腰,费劲巴力地把电视机抬起来,才一步步慢吞吞地朝着陶珩君走过来。 陶珩君对猫狗这类动物不感兴趣,但现在,安泽黎这模样特像是那种培育出来的宠物狗,由于近亲繁殖才能保留最完美的品相,所以这类宠物狗的智商通常不高。 俗称,脑袋不好使。 安泽黎现在看起来就没什么聪明劲儿。 陶珩君没动,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安泽黎搬,尤其是电视机的体积太大,他还拦在门口,安泽黎到门前就要停下来,仔细丈量角度,考虑该怎么搬才能让电视机完好无损地进门。 都到这种程度了,他都不敢直接让陶珩君躲开。 陶珩君笑眯眯地盯着他。 安泽黎不经意间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陶珩君可是很少这么笑。 他这么一笑,安泽黎就感觉有什么坏事儿要发生了。 安泽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怎、怎么了。” “没怎么啊。”陶珩君说:“我看起来像有事儿的样子吗?” 不仅仅是像。 但安泽黎不敢说。 安泽黎咽了下口水,接着尝试把电视机横过来搬进门,结果他刚有动作,陶珩君就伸手把电视机接过去了。 陶珩君进去了,留给他一道背影。 安泽黎:“……..” 陶珩君是不是怕他把电视机磕坏了,还是已 经磕坏了? 安泽黎连忙跑过去,顺手把门带上,他跟在陶珩君屁股后面,左瞧瞧,右看看,始终没看出来电视机到底哪磕坏了。 陶珩君刚把电视机放到地上,一扭头,就看见安泽黎满脸认真地盯着自己的屁股。 “……..” “不是。”安泽黎尝试狡辩,呸,解释:“刚刚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电视机,我不是在看你的屁股。” 陶珩君盯着他没说话。 安泽黎连连摆手:”真不是。” “你、你知道的。”安泽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只能说:“之前安泽黎当你的丈夫的时候,也没动过你的…..那什么,更别提咱俩现在这关系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更不可能觊觎你的屁股了。” 陶珩君脸上的表情变都没变,安泽黎没辙了,只能眼睛一闭,脖子一抻,说:“咱俩现在要是那什么,就算乱.伦。” “……..” 周遭死寂一片,似乎连空气都停止流动了。 “你怎么知道?”陶珩君问。 他怎么知道? 他又不是傻子,肯定知道啊。 结果,安泽黎就听见陶珩君接着说:“你怎么知道‘乱.伦’?” 他问这个? 安泽黎眼神闪躲着解释:“之前看新闻的时候,有一段新闻播报过…..类似的案子,然后我就记下了。” “我也不是非要学这种词的,但是我能接触到的东西实在是太有限了。”安泽黎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时候我只是想尽可能多得学一点儿东西,我怕以后等我的状态稳定了,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出门了,你身边那些人会嘲笑你找了我这么一个失去记忆之后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安泽黎的心脏有些绞痛,因为那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也是曾经那些日日夜夜必须要面对的。 陶珩君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幽深。 陶珩君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安泽黎和那些“安泽黎”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他们从被创造出来起始便拥有不同的性格,而是因为其他的“安泽黎”都是在用最黏腻的痴恋形式对待他,这个安泽黎却是真真切切地动过脑子,想过以后。 为什么呢,难道他教这个安泽黎的东西比教给其他“安泽黎”到东西太多吗? 并没有。 陶珩君有自己的任务进度,大多数时间的相处都是无意义的重复,他也并不想让他们学会更多,因为学得更多,就代表他们看穿真相的可能性更大。 那是最应该被避免的。 电视机里的那些新闻都是陶珩君一个个导入的,每个新闻都有自己独特的作用,既要让“安泽黎”知道外界的基础知识,又要让“安泽黎”在已知的现实里更加依赖他。 而那则“乱.伦”的新闻是最不起眼的,它的时长最短,起到的作用也不过是考察“安泽黎”是否具备人应有的道德底线。 通常情况下,在看到那个新闻的时候,大多数“安泽黎”都会顺势问起有关亲人的事。这个安泽黎呢?他当时做了什么来着? 陶珩君已经记不清了。 陶珩君弯了弯眼睛,问:“你很想学东西吗。” 安泽黎顿时有些惶恐,学东西就代表要接触更多的东西,就代表自由将更靠近他,但陶珩君真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安泽黎低垂着脑袋,说:“现在没那么想了。” “为什么?”陶珩君问:“因为你意识到以后没法以‘陶珩君丈夫’的身份陪我出席其他场合了吗。” “你更想做我的丈夫,是吗。”陶珩君突然凑近,他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安泽黎,将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化都尽收眼底。陶珩君的手抚摸上安泽黎的脑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地替他抚开耳旁碎发。 他说话时的音量刻意压低,一切就像是有意为之的引.诱。 安泽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变快,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他无比绝望。 因为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脱口而出那句:“是的,我要做你的丈夫,我想做你唯一的丈夫。” 安泽黎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开的瞬间,他才开口说:“…..妈咪,请不要这样对我。”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这个答案比什么都更合适。 他在卑微地乞求。乞求陶珩君给他一条生路,而不是再次把他拽进地狱。 49.第 49 章 陶珩君眯起眼睛,像是在审视他诚实与否。安泽黎低垂着眼皮,生怕触及到他视线的那刻,便不受控制地说出实话。 过了半晌,陶珩君后退了两步,说:“你想自己洗澡还是我给你洗。” 这话题就这么翻了篇。 安泽黎说:“我…..我自己洗吧。” 他想逃避。 陶珩君竟直接点头应允了,他说:“那你去洗澡吧,我先把电视机弄好。” 安泽黎逃似得上了楼,他准备用房间里的浴室洗澡。 热水从淋浴里喷洒而出,落到身上,闷热的水蒸气瞬间充斥满整个浴室,在这种环境下,连呼吸都不够通畅,安泽黎却觉得浑身一轻。 他仰头闭着眼睛,任由水流拍打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正在摸着自己脊背处的疤痕,触手已经彻底没了痕迹,疤痕也渐渐变得没那么凸起。 他需要摸着它,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 安泽黎下楼的时候,陶珩君已经装好了电视机,旧电视机没了踪影,应当是已经被他扔了出去。 安泽黎走下最后一层台阶时,陶珩君才抬眼看向他。 “哪天给你买几套衣服吧,总穿一套衣服也不太舒服。”陶珩君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他已经替安泽黎做好了决定。 安泽黎的脚步顿了顿,他“嗯”了一声,坐到陶珩君身边,说:“都可以。” 他抬眼看向电视机,发现仍旧是新闻频道,但内容和之前完全不同,就像被迫静止的时间终于流动了起来,他终于能接触到外界刚发生的新鲜事了。 新闻上正在播报的内容是“人类与怪物的结合种又现踪迹”。 这类与怪物有关的新闻通畅不会在正常的新闻频道上播报,毕竟上头要隔断人类与怪物之间的接触,也恐怕引起什么舆论压力。 这种新闻只有一些职业与怪物相关的人类才能够通过邀请码进行观看,不仅是为了共享最热信息,还为了提醒有关部门,事情已经闹到登上了新闻,势必要及时采取有效措施。 陶珩君本可以只给安泽黎看些普通新闻,但他还是让安泽黎看了特殊版本。 他扭头看着安泽黎的侧脸,过了几秒,才重新看向电视机,说:“这个电视机上多加了几个频道,你平时一个人在这儿,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多看看那些新鲜的内容,有什么看不懂的、没接触过的内容可以问我。” 安泽黎迟钝地扭头看向他。 陶珩君对上他的视线,问:“怎么,不满意?” “你要是想出去找老师学东西,怕是没人会教你,现在在外头请老师都需要提交详细的身份档案,那个东西你没有。” 陶珩君自然有办法给安泽黎弄一个,但他不想,也没必要。 安泽黎眼睫颤动了下,说:“没有不满意。” 他只是没想到陶珩君会特意说那句话。 这和愿意教他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的。 因为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发问,他要顾忌陶珩君的脸色、心情,但已经很好了,真的。 陶珩君伸手摸了摸安泽黎半湿的头发,突然低头凑上去嗅了嗅,安泽黎僵硬着不敢乱动。 “怎么了吗?”安泽黎问:“是没洗干净吗。” “没有。”陶珩君说:“我只是在闻,你和我身上是不是一个味道。” “肯定是的。”安泽黎说:“毕竟用的洗发露和沐浴露都是一样的。” “和那个没关系。”陶珩君说。 一个人身上的味道受外在影响很微弱,对于陶珩君这种怪物来说,他嗅到的气味更多来源于这个人本身。就像现在,他能嗅到安泽黎身上的味道是苦涩的。 之前,安泽黎身上的味道还会带一点点腥味,那是怪物本身自带的味道,越低贱的怪物,它身上的腥臭味就越浓重。 但现在,安泽黎身上连半点儿腥臭味都没有了。 他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怪物了。 他的身上甚至还有些香。 陶珩君清醒地想,这是泥土为他改造出来的味道。 泥土在引.诱他吃掉安泽黎。 他确实想。短短几天,他就为了安泽黎荒废了培养容器的任务,他又多耽误了时间,他没必要在这里洗澡、看新闻,他只需要适当地表达出对安泽黎这个“孩子”的宠爱,就可以直接离开了。 但他还是留下来了。不仅如此,他甚至直接把电视机都装好了。 这是沉沦的节奏。 陶珩君不记得他是怎么爱上安泽黎的,他只记得,安泽黎总是喜欢在上课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觉,胳膊还总是压到他的试卷。那时候,他就需要推开安泽黎,把自己的试卷完好无损地抽出来。 但安泽黎总是被他弄醒,次数多了,安泽黎甚至能理所应当地在他把他弄醒之后,用铅笔戳着他的胳膊,问他:“你又把我弄醒了,我睡眠质量下降,导致我长不高了该怎么办。” “你拿什么补偿我,高钙牛奶吗?” 他懒得理会安泽黎,但安泽黎总是能用最讨喜的方式重新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安泽黎不爱听课,成绩烂得不行,只有在考试将近的时候才会临时抱佛脚,求天求地地开始补习。 那时候,安泽黎的日记本上几乎没有和学习有关的内容,全是一些枯燥乏味、每天都在重复发生的事儿。他甚至会把陶珩君画到他的日记本上,再兴高采烈地举到陶珩君面前,问:“你看看,这个是不是跟你一模一样,我感觉我很有当美术生的天赋啊。” 半点儿都不像。他把陶珩君画得像没脖子没腰的煤气罐,脸更是面目全非。那时候,谁能想到安泽黎会学美术呢,所有人都很震惊,有些说话直接的,甚至直接问安泽黎:”你是不是感觉自己正常高考也没希望了,所以想最后再娱乐一段时间。” 安泽黎怎么说来着,他说:“娱乐什么啊,我是要当新时代梵高的人,都别来打扰我。” 多有意思一个人。 陶珩君撑着脑袋,侧头看着安泽黎盯着电视机时黝黑明亮的眼睛,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他一直以来刻意忽视了的事—— 他的培养计划其实是失败的。安泽黎之所以是安泽黎,因为他拥有了一个大多数人都没有的东西。 绝对的自由。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所有的“安泽黎”都被他可以掌控着,完全剥夺了自由,因为他怕他们就像安泽黎一样,一旦拥有自由,就开始将他视作生活中不那么重要的一部分。 而眼前这个安泽黎,他正在窥探自由。 陶珩君明明知道,却还是选择以“逐步给予自由”的名义,继续将其锁在全新的牢笼里。 他无法接受一个合格的容器在还未真正苏醒时,便将他排到不重要的位置上,因此,他要在所有“安泽黎”还为合格前,便彻底地掌握住对方的全部。 就像现在,安泽黎仅仅刚开始窥探自由,仅仅在他允许的范围内与外界接触,他就会在对方未望向自己时,突然想要抓住对方的脖颈,强迫对方扭头看向自己。 陶珩君从未想过改正自己的执拗,倘若他能够改正,他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这回,陶珩君走得很早,安泽黎甚至都没看完一个完整的新闻,他就起身离开了。 他走后,安泽黎坐在沙发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电视屏幕,一段又一段全新的内容,就像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正在他面前悄然展开。 他很喜欢这种接触新事物的感觉,因为他这甚至不能称作人生的人生,实在是太干瘪了。要是没有东西输入进来堵住缺口,他就会觉得很痛苦,好像每时每刻都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溜走。 这一看,安泽黎就忘记了注意时间,等他意识到时间不早的时候,还是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视机,导致他的眼睛开始干涩疼痛。 他闭上眼睛缓了缓,才恋恋不舍地准备关上电视机,上楼睡觉。 陶珩君没骗他,他说话甚至有些太谦逊了,这何止多了几个频道,安泽黎逐一数了,一共多了四十三个频道。 里面甚至还有四个儿童动画频道。 每个频道播放的动画都是不同风格,安泽黎很喜欢。 关掉电视机后,安泽黎还在脑袋里回想方才所看的内容,连连咂舌。 他慢吞吞地朝着楼梯口走,就在路过墙上贴着的那一排照片时,他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 安泽黎条件反射地扭头看过去,不偏不倚地对上了一对漆黑的眼珠。 他被吓得后退了两步。平复了下呼吸,安泽黎才定睛看过去,却发现,照片上的内容不知在何时发生了改变。 原本所有照片里都是陶珩君和安泽黎两个人,但现在,安泽黎就像是被直接抹除了,只剩下陶珩君一人。 不仅如此,照片的背景,人物的姿势,拍摄的时间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都变了。 这些照片像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其中,时间最早的一张照片里,陶珩君甚至还是个在襁褓中的婴儿。 很奇怪,婴儿的五官尚未发育完全,对于脸盲的人来说,大多数婴儿甚至算得上是长得一模一样,但安泽黎偏偏一眼就看出来了,照片里面这个绝对不是“安泽黎”,而是陶珩君。 陶珩君皱巴着小脸,像是要哭,皱着眉头看向镜头,右手抓着布袋缝的玩具,左手抓着某人的手指,那人只在照片角落里漏出了胳膊和手,根本看不见脸,只能辨认出这人大概是个女性,因为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佩戴着通透漂亮的翡翠手镯。 再往下看,陶珩君正在学走步,他被同一只手搀扶着,扶着小胳膊,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没看镜头,身上穿着厚厚的毛绒袄子,不像是商场里能买到的普通款式。 …….. 陶珩君的眼珠越来越黑,面对镜头时的表情也不再发生变化,先前出境过的那只手也再没出现过,但从陶珩君身上的穿着来看,他父母给他的绝对是最好的,他却像个成熟的小大人,已经学会了皱着眉头。 这些照片就像是针对陶珩君的纪念照片,大抵是后面每隔几个月便拍一张,安泽黎看完所有照片,发现照片里的陶珩君最大的年龄大概也就六七岁。 安泽黎不知道陶珩君是在多大的时候被领养的,也不清楚这些照片究竟是陶父陶母给他拍的,还是他的亲生父母。 但无论如何,这些照片都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突然出现在这儿。 突然间,安泽黎的眼睛突然一瞥,他发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影子。 照片里的陶珩君没有影子。 如果是拍摄时的灯光照射比较全面,或许人物会没有影子,但偏偏,陶珩君手里拿着的玩具都有影子,只有他这个主体没有。 那张照片上,陶珩君背后的地面上赫然只有玩具高悬着的一小道黑影。 所有照片都是这样,但凡陶珩君手里拿着东西,那东西必然会在地面上留下影子,但无一例外,陶珩君连半个影子都没留下过。 难不成是刻意将影子模糊掉了? 但为什么呢? 影子代表什么呢….. 小鬼! 藏在影子里的小鬼。 安泽黎咬着手指,死盯着那些照片。 小鬼的主人即是怪物,又是鬼魂,难道陶珩君这个极有可能原本是人类的怪物,也算在该类别内? 但是不对,还是不对。 小鬼说他的主人一直都有影子,但如果这些照片从未动过手脚,小时候的陶珩君应该是没有影子的。 不对,人类不可能没有影子。 怪物也是有影子的。 所以,陶珩君从始至终都不是纯粹的人类? 到底为什么。 如果陶珩君的影子很特殊,那小鬼口中的另一个主人极大概率就是陶珩君,这样一推算,一切都通了。 但如果小时候的陶珩君没有影子,小鬼又该躲到哪里呢? 除非,在陶珩君没有影子的幼年,小鬼还未诞生。 但这些照片真的可信吗? 安泽黎死死地盯着照片里陶珩君的眼睛,总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身上,让他无法动弹。 50.第 50 章 安泽黎额头上布满涔涔冷汗,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照片再次开始缓慢地发生变化,这次,照片似乎恢复了正常,重新变回了原来那些照片。 但安泽黎仍旧觉得自己动弹不得。直到,他僵硬地转动眸子,蓦然发现,在最角落处的几张照片虽然发生了变化,但并非原来那几张照片。 因为,照片里面对着镜头的安泽黎和陶珩君明显并非同一年龄段,他们的身高都存在着明显差距。现在的安泽黎和陶珩君的身高也存在差距,但是陶珩君要比安泽黎高出毫厘,可照片里,分明是安泽黎比陶珩君高出许多,陶珩君仍是孩童模样,安泽黎却已经像是即将成年,瞧着像是能差出十来岁。 而且,这些照片的视角无比诡异,两人都没有看向镜头,这更像是偷拍视角。 不对—— 照片模糊,其中各种轮廓都被刻意柔化,安泽黎转动眸子看向其他几张正常恢复原样的照片,又重新看向这几张尤为特殊的照片,发现,这几张照片不像是由相机拍摄出来的,因为它的质感实在是太差了,这更像是…..用肉眼记录下来的画面。 发现没有,你用肉眼看向事物时,通常会将事物尖锐的部分轮廓柔和化,色彩也会更加平衡,这也是通过p图可以做到的,但安泽黎就是莫名觉得,这是在某人的注视下被牢记的一个个时刻。 每张照片的中心都是陶珩君,这说明,记录这些时刻的人是在注视陶珩君的时候,顺便看到了安泽黎。 而先前那些照片分明在指向什么。 难不成,陶珩君的亲生母亲压根儿就没有死,还一直在暗处瞧瞧注视着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安泽黎瞬间觉得自己身体上的鸡皮疙瘩都窜出来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找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往事,而是因为,他始终都有种正在被注视的感觉,即便是陶珩君不在的时候。 但他一直都以为是房子里那些孤魂野鬼在瞧瞧观察他,现在看来,难道这栋房子里还有其他人? 安泽黎紧咬嘴唇,想用疼痛感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保持清醒理智。 他重新看向那些照片。 其中最显眼的一张照片,是陶珩君背着黑色的书包,那书包又鼓又大,看起来随时都会将陶珩君这个小小孩压垮,偏偏他还双手紧贴着腿侧,保持着最完美的站姿,活像个小大人。 他背对着画面,而他注视的方向,是正咬着冰激凌,满脸好奇地盯着他的安泽黎。安泽黎身上还穿着校服。 安泽黎的脑袋里闪过什么画面,他突然想起来,他先前在这栋房子里晕倒时做过的梦。在那个梦里,他穿着的分明就是这个校服。 可梦里的他和陶珩君一样大,怎么也不可能像这张照片里一般相差如此之多。 安泽黎转眸看向其他照片,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脑袋里像是有根神经即将断掉,痛得他没忍住闷哼了声。这种感觉,就像是被透支的前兆。 照片倏地开始发生变化,那些没能恢复原样的照片也彻底变了回去。待安泽黎缓过来后,重新睁开眼看过去时,就发现一切早已恢复如初。 没得看了。 那似乎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好像也在此刻消失了。 安泽黎皱着眉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但根本没有任何作用,那种过度疼痛后恍惚的感觉仍旧存留在脑袋里,他扶着脑袋缓了会儿,才抬起脚步,速度极慢地朝着楼梯走去。 上了楼梯,他一手抓着扶手,眼皮低垂着,紧盯着脚下的台阶,意识却好像早已飘离出去了。那些照片似乎自动在他脑袋里生成了提示。 陶珩君从小就严肃地冷着小脸,时时刻刻要求自己能以最完美的模样面对别人,他不允许自己犯错,尤其是低级错误,他对待自己严苛无情,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他可怜可悲,他想要爱,他想要陪伴。 他小时候被亲生父母送到孤儿院,而后又被领养,寄人篱下的生活加重了他的空虚感,他自己意识不到,但这份空虚感早就在改造他的思想和情绪接受能力,他对陪伴的需求变得扭曲,对陪伴者的理解也发生了曲解。 你只要好好陪伴他,好好爱他,他就会怜悯你。 这是安泽黎得到的线索。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他不过是看了几张照片,难道他很了解陶珩君吗? 到底又是什么存在在改变那些照片,并且强制要求他去看那些照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安泽黎的脚步停住,他抬手摸了把自己的额头,全是汗,不仅如此,他的体温还很低,活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再捞出来。 他的影子始终紧紧贴着他的脚底下。 “小鬼。”安泽黎突然开口叫。 小鬼回应了他:“怎么了?” 小鬼的声音听着有些许疲惫。 “你怎了?”安泽黎先问:“…..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累。” “因为我刚刚睡醒。”小鬼说:“我的身体好像又变大了一点点,真是奇怪,这几天的生长速度怎么突飞猛进的,不会是你偷偷许愿想让我快点儿长大,好保护你吧。” 自从门外聊天,发现了能从小鬼身上挖掘出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了解的内容后,安泽黎便开始有意识地顺着它的话往下问,往下挖掘,他甚至将自己把小鬼叫出来的主要目的都抛之脑后。 “如果我想让你长大,你就会长大吗?”安泽黎问。 “可能会吧。”小鬼说:“主人就是主人,主人的命令是必须遵从的,主人的心愿也要尽力满足,即便我做不到,我的‘身体’也会帮助我尽可能地实现。” 小鬼又说:“说得极端些,如果你想让我现在立刻马上死在你面前,我都会真的死掉。” “如果我真的想让你死掉,你不会反抗吗?”安泽黎又问。 小鬼说:“不会啊。” 它语气自然松散,仿佛死亡对于它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恐怖的事儿。 “好吧。”安泽黎应了一声,停顿几秒,他才接着说:“小鬼,你能告诉我…..你另一个主人叫什么名字吗?” “还能叫什么,肯定跟你一个姓名啊。”小鬼打了个哈气,说:“你真奇怪,总是问我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什么都没告诉你。” “母亲?”安泽黎捕捉到重点。 小鬼也愣住了。它自己都没意识到,它脱口而出了“母亲”两个字。但它压根儿就没有母亲啊,它也并不认识安泽黎的母亲。 它到底在说什么,难道安泽黎又触发了什么隐藏在它记忆里的东西吗。 小鬼在影子里蹦了蹦,想让自己更清醒些,说不准能刺激出其他有用的内容,还能帮助它了解自己的身世,只有更了解自己,才更容易成长。 但可惜,它什么有用的内容都没搜刮出来。 小鬼这才垂头丧气地说:“我还是不知道,刚才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了这两个字,我不会骗你,你知道的。” 安泽黎深吸口气 ,他现在对“母亲”两个字十分敏感,不仅仅是因为他正在演一出将陶珩君当作母亲的戏,还因为方才的照片里似乎出现了陶珩君的母亲。 这实在太巧合了。 安泽黎回归最初的话题,接着问:“你能不能完整地说一遍,你另一个主人的名字。” 小鬼乖顺地说:“就和你一样啊,你们都叫‘安泽黎’。” 果然,没有任何收获。 等等….. 陶珩君是被陶父陶母收养的,也就是说,他的亲生父亲可能并不姓“陶”,他本身的名字也可能根本就不是“陶珩君”。 安泽黎咬了咬手指,手指已经被他咬得破了皮,随时可能流血,但他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他不断在心里跟自己说,万一呢。 安泽黎一字一顿地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被收养之后的名字叫什么。” 即便小鬼的另一个主人不是陶珩君,即便他这个问题没有获得预想中的答案也没关系,至少他尝试过。 小鬼宕机了几秒钟,才说:“被收养后?” 安泽黎没敢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又过了足足半分钟,小鬼才说—— “陶珩君啊。” “他被收养之后叫陶珩君,但本质上,他还是跟你叫一个名字啊。” 安泽黎突然感觉原本卡在喉咙里的那团气突然憋了下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所以,那些照片的变化,是为了让他意识到小鬼的另一个主人是陶珩君吗? 所以,陶珩君原本也叫“安泽黎”吗? 那他爱上的那个安泽黎真的存在吗。 真有那么巧吗,被收养后,偏偏就迎来了一个和自己曾经名字一样的同桌,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并且谈了恋爱。 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小鬼的另一个主人是陶珩君,陶珩君却根本不知道小鬼的存在。 安泽黎上次同陶珩君说起小鬼时,陶珩君的表情分明就在说明一件事:他只当小鬼是个普通的孤魂野鬼。 安泽黎回了房间,他躺到床上,仍旧觉得胸口好像堵着什么东西,不上不下,让他无比难受。 他想不通。 而且,那照片里年纪差距极大的安泽黎和陶珩君又代表着什么? 难不成陶珩君真的遇到了和他曾经名字一样的安泽黎,只不过这个安泽黎要比他的年纪大上许多? 而所谓的相恋,不过是陶珩君自我幻想的结果? 不大可能吧? 安泽黎不相信陶珩君这种人能悲催到连恋爱都要靠自我幻想,也不觉得他能自恋到连幻想的恋爱对象都必须是和自己名字一样的。 倏地,安泽黎又想起了某些细节。 安泽黎记东西很牢靠,不是因为他的记忆力很好,而是因为他接触的东西有限,而且他最近一直在反反复复想这些理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来,小鬼说过,另一个他在小时候把日记本烧掉了,陶珩君又提过,他的邻居很喜欢把关于喜欢女生的事记到日记本上。 安泽黎倏地从床上起身,他跑到楼下,重新站到那些照片前。照片未变,但他总觉得熟悉的视角能够帮他想起那些特殊照片中的细节。 他死死盯着那些照片,脑袋里不断回想着,他记得,方才某张照片里,安泽黎的手里似乎拿着和陶珩君曾经掏出来那本一模一样的日记本。 而且,每张照片里安泽黎和陶珩君的站位中间都隔着矮墙—— 这分明像是邻居。 51.第 51 章 所以,陶珩君烧掉的是自己的笔记本,还是邻居安泽黎的? 安泽黎一整晚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就连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后,他的梦境都是围绕着这个主题展开的。梦里的他似乎成了邻居安泽黎,他每天看着要比自己矮上许多的陶珩君努力假装大人,忍不住想要调笑对方,却发现对方压根儿就不愿意理会自己。 不仅如此,只有他抛出有趣的、能够激起陶珩君探索欲的话题时,陶珩君才会递给他一个淡淡的眼神,像是赏赐给他一次上前谢恩的机会。 他似乎又变成了陶珩君,他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看到隔壁那个不务正业、整天都在家摆弄着画板、颜料的准高考生,对方总是喜欢递出一些毫无营养的话题,他懒得搭话,毕竟他还有作业要做,但对方却像缠住了他一般,他越冷淡,对方反倒越想找到共同话题。 …….. 在梦里,安泽黎的身份一直交错变化,他似乎什么都体验了一遍,又似乎都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这些好像在梦里短暂地成为了他的人生过往,让他能够更贴切地猜测陶珩君和邻居安泽黎的想法、动机。 可梦又十分模糊,每次他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必要的细节,这抹细节就会快速略过,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袋里溜走了。 他的脑袋开始痛,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到最后,他是生生被痛醒的。 安泽黎猛地睁开眼,他喘息着坐起身,这是他才发现,自己身上都布满了黏腻的汗液,好像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醒了?”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 安泽黎扭头看过去,发现是另一个“安泽黎”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他的脸,好像随时会将他吸进去,将他就此埋葬在深渊里。 安泽黎身上汗毛竖起,他手脚并用往后爬,但那个人却直接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掌冰冷无比,活像是死人才有的温度。 “你要去哪儿?”那人再次开口说。 这声音冷淡且熟悉,安泽黎再次定睛一看,那人哪里是另一个安泽黎,分明是陶珩君。 陶珩君正皱眉紧盯着他,身上穿着套柔软舒适的深棕色睡衣。而他的身上—— 安泽黎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就发现长裤不见踪影,小腿裸露在外,就在他心跳猛地一停的瞬间,他看清了自己身上和陶珩君一模一样的睡衣睡裤。 还好,还好穿衣服了。 安泽黎刚松口气,瞬间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问:“…..你给我换的衣服?” “不然呢。”陶珩君垂下眼皮,看向紧贴着自己掌心的脚踝,安泽黎的体温也很低,像是受凉了,又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但后者对于安泽黎来说显然不成立,毕竟他自己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陶珩君重新抬起眼,说:“这屋子里除了你我,就只剩孤魂野鬼,难不成是他们给你换的?” 他扯扯唇角,说:“他们要是真有那个能力,早就跟你配阴婚了。” “阴婚?”安泽黎下意识重复了遍,这个字眼他还从未听过,他没忍住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去的鬼魂通过将自己的魂儿硬塞进活着的人或怪物的体内,用自己的阴气与对方的阳气结合到一起,定下一桩生死姻缘。”陶珩君怕安泽黎听不懂,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姻缘和结婚是差不多的意思,你虽然不算纯粹的人或怪物,但你有身体,只要有身体,就能被配阴婚。” “鬼魂配阴婚,能够用阴婚对象当成媒介,继续和这个世界切实接触,在此过程中,鬼魂会吸走对方体内的阳气,来温养自己的魂儿,为自己再重新创造一个身体出来,只不过想创造身体,对阴婚对象的要求比较高,所以配阴婚的鬼魂到底还是在少数。” “但一旦碰到合适的人选,这种人是会被很多鬼魂一同争抢的,阴婚无须活人同意,只取鬼魂意愿,蛮横又不讲理。” 陶珩君转眸看向被惊得脸色有些发白的安泽黎,说:“你这种算极特殊情况,你靠自己的本事重新搞出来具身体,自然能帮那些鬼魂聚出新的身体,你在它们眼里,算是香饽饽。” 安泽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陶珩君扫过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笑了一声,他拽着安泽黎的脚踝,将他硬生生拽回自己身边,才说:“胆子太小了。” “…..你吓唬我的?”安泽黎问。 “没有。”陶珩君说:“我说的是实话。” 陶珩君顿了顿,又说:“你昨晚又做噩梦了,你睡得很不好,一直在教我的名字,怎么,这次在你的梦里,是我把你吃掉了吗?” 如果只是吃掉还好一点儿,至少能让安泽黎以最快的速度解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梦里的内容交叠迷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安泽黎现在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直接炸开了。 不是简单的涨疼,还有一种脑容量被人强行扩充的错觉,就好像,他的脑袋现在不仅仅只属于他自己了,还在被其他人操控着。 安泽黎瞥了眼陶珩君抓着自己的手掌,想了想,还是没抽出脚踝,他低声说:“确实是做噩梦了,但不是你吃了我。” “那是什么?”陶珩君说:“虐待,惩罚,抛弃?” “都不是。”安泽黎沉默几秒,才想好该怎么说:“我梦到——” “我成为了你。” “我成为了小时候的你,重新经历了一遍你经历的那些事,但具体都有什么事,我反倒记不清了,只能模糊记着一个大概。”安泽黎甩了甩脑袋,还不敢太用力,脑袋里的神经就像被绑在了固定的走向上,他稍稍用力,就能听见“嗡”得一声,好像神经断开了,疼得他无法忍受。 成为了小时候的他? 陶珩君微微发怔,这是他所没想到的。 而且,成为他的梦境为什么会被称作噩梦?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安泽黎做了这种梦,是不是代表在安泽黎的潜意识里,他是不想成为他的。 他为什么不想成为他呢? 陶珩君松开桎梏着安泽黎的手,抬起手,拨弄了下安泽黎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问:“这个梦大概是什么内容呢。 ” 安泽黎沉默几秒,选择了编造部分内容:“我梦到,你没被领养前原本也叫安泽黎,后来被领养了,你遇到了一个叫‘安泽黎’的邻居,因为拥有同样的姓名,所以你对他会有些好奇,好奇他这个‘安泽黎’够不够格,在梦里,我就进入了你的视角,观看了部分你和他相处的片段。” 说完,他侧过脸去观察陶珩君的表情,但陶珩君很平静,他甚至点点头,评价了句:“确实有些像噩梦,怪不得你被吓成这样。” 陶珩君伸手指了指安泽黎的胸前,说:“全部都被汗浸湿了,白给你换了。” 这不是重点好吧! 安泽黎连忙说:“没关系,我一会儿去洗个澡再换回原来的衣服就好了。” 陶珩君却说:“我已经把新衣服都给你带来了,全部都挂到柜子里了,你睡得太沉,一直睡到现在才醒,我干脆就把睡衣先给你换上了。” “…..谢谢妈咪。”安泽黎说。停顿两秒,他就尝试着将话题拉回正确的位置上:“…..话说回来,可能是你跟我说了很多有关你邻居的事儿,我才会做这种梦,对了,你的邻居叫什么,不会真的像梦里一样叫‘安泽黎’吧?” “还有…..你被领养之前叫什么啊?” 安泽黎紧盯着陶珩君。 邻居的名字? 陶珩君像是不受控地陷入记忆里,但奇怪的是,那些记忆片段都是黑色的,像是被人刻意用涂鸦笔一笔一画地覆盖住了,他搜寻着有关邻居的信息,却发现,他居然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怎么可能呢。 他不应该记忆差到这种程度吧,就算遗忘掉了容貌,遗忘掉了全名,至少也该记得一个姓氏吧。毕竟那两位邻居家长总是到他家做客,每次他都会主动打招呼,他肯定能记得姓氏啊。 陶珩君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就好像脑袋里的一部分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刻被人挖走了。 而且,他居然连自己被领养前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会有人遗忘掉自己的本名吗? 不会。 以前陶珩君从未刻意回想过这部分,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从出生起就叫这个名字,但根本不可能,他现在清晰地想起了陶父为他取名字的场景,他原本不叫“陶珩君”。 为什么,这些都记不清了呢。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安泽黎来点醒他呢? 安泽黎见他迟迟不说话,便小心翼翼地询问:“你是都不记得了吗,如果实在想不起来的话,就别强迫自…..”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被扼住了喉咙。 陶珩君再次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摁在床上。陶珩君眼底泛红,紧盯着安泽黎,问:“你真的只是做了个梦吗?” “是不是鬼母提醒你什么了?” 一字字砸到安泽黎的脑袋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鬼母? 什么是鬼母? 他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安泽黎说话都十分困难。 这次,陶珩君用上的力道比以往都要重。 52.第 52 章 很快,窒息感让安泽黎渐渐开始失去意识,眼前的视野正在渐渐收窄变暗,就像是致死的前兆。他开始挣扎起来,试图抠开陶珩君掐着他脖子的手掌,但他的力气远不及陶珩君的力气。 他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识渐渐远离。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消失之刻,陶珩君突然松开了手。但已经晚了,安泽黎已经丧失了自主呼吸的能力,他的鼻腔胸肺似乎都在前一刻闭合了起来,他彻底闭上了眼睛, 陶珩君骑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的胸膛失去起伏,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是真的想要安泽黎去死,即便他失去了一个可以用来引诱鬼母的筹码,因为安泽黎触及了他的底线。 就在方才,那种记忆被蒙蔽的感觉,让他意识到,或许在不久的未来,在他都无法预测的某一天,安泽黎会比他更了解自己。 他不相信安泽黎真能毫无缘由地做这么一场梦。 就在陶珩君盯着安泽黎看了足足半分钟后,他看着床上的人彻底失去了反应,才缓缓伸出手,将手指凑到安泽黎的鼻息前。 呼吸,彻底没了。 陶珩君从安泽黎的身体上下去,他想要下床,想要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一把脸,好好清醒清醒,但他刚走到卫生间门口,脚步却突然停顿住了。 陶珩君低声骂了一句,到底还是扭头回到床边,他咬住自己的手腕,吮吸出一口血液,而后俯下身,贴到安泽黎的唇边,将那口血渡了进去。 就这么,一口接着一口,陶珩君的口腔里满是血腥味,安泽黎的脸上也沾了不少血液。 但安泽黎依旧没有醒来,没有呼吸。 陶珩君也不知道这个方法能够让安泽黎复活,毕竟先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只要他决定动手杀死那些个“安泽黎”,就绝对不会后悔,绝对不会试图拯救。 但现在他这是在干什么? 难道他后悔了吗? 陶珩君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脑袋里有道声音在告诉他,如果安泽黎真的死了,他以后只能继续过那种守着其他劣质“安泽黎”演戏的日子,再也没有第二个选择,或许从今往后,他的剩余人生里,都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能够吸引鬼母的“安泽黎”。 那道声音告诉他,他其实不想让安泽黎死。 陶珩君干脆将安泽黎抱起来,将自己的手腕贴到对方的牙齿上,不断施加力道,确保自己的血能顺利流入安泽黎的喉咙里。 安泽黎的体温本就很低,现在变得更低了,陶珩君对尸体的温度很熟悉,现在,他看着安泽黎的脸,到底还是没忍住皱起了眉头。 他有些后悔。 但是方才他实在是太激动了。 一旦触及到“鬼母”两个字,他就没法维持平静。 安泽黎的死实在是在他心里留下太大的阴影了。 陶珩君痛苦地闭了闭眼。过了足足五分钟,安泽黎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陶珩君便抽出手臂,直接将安泽黎拦腰抱起,大步地往外走去。 他要带安泽黎去公司。 陶珩君将安泽黎放到汽车副驾驶上,启动汽车,一脚油门下去,车便冲了出去。 这条路变得极为漫长,他频频扭头看向副驾驶上毫无气息的安泽黎,期待对方能够突然好转,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陶珩君头痛欲裂,耳边鸣响不断,就好像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将要降临,正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提醒他。 汽车飞速行驶,这条公路陶珩君走过无数次,这边几乎不会有车辆人影出没,所以他加速加得很快很快,完全没有任何顾忌。 但就在某一刻—— “嘭!” 突然窜出的黑影直接撞击到汽车上。 轮胎打滑,汽车打转,扭曲蜿蜒的路线直指路边从荒废建筑里运出来的巨石。 陶珩君的脑袋猛地撞击到方向盘上,周遭的景象止不住地旋转,接连碰撞,最后传来一道格外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嘭。” 汽车终于停稳了。 陶珩君费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血红一片,他抬起手臂往脸上胡乱蹭了一下,发现白衬衫已经被血液染成了鲜红色。他的脸上都是血。 陶珩君顾不上那么多,他扭头看向副驾驶,就发现安泽黎早已失去了踪迹。 人呢。 陶珩君又探身到后排去看,依旧没有。 他想下车,但车门已经被撞得彻底无法开锁,无论怎么推撞都毫无反应。 陶珩君干脆放弃了开门,他攥紧拳头,猛地朝玻璃上一拳砸下去。一拳砸不开就砸第二下。 就这么,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第几次,窗户已经看不到外面了,因为上面糊满了鲜血,刺鼻的铁锈味充斥着鼻息,陶珩君却像闻不到一样。 直到玻璃被打碎了,陶珩君像恶鬼一般,用血肉模糊的手掌扒着布满碎玻璃茬的窗户框,硬生生钻了出去。他的身上甚至被碎玻璃刮下来几块小肉,但他依旧毫无反应,脸上连半分痛苦都看不到。 他开始寻找安泽黎,但哪里都找不到。 周遭没有人,没有声音,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只有撞得稀碎的汽车,还有站在原地活像血人的陶珩君。 安泽黎像是原地消失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陶珩君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低头看向已经恢复好伤口的手掌心,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 他麻木地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陶母,让她给他送过来一辆车,但就在电话刚刚拨过去的一刻,他突然听见一道呼痛声。 “痛…..” 陶珩君怔怔地转身看去,发现是安泽黎自己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了。 他在车上? 他醒过来了? 但偏偏,安泽黎就像看不到陶珩君一般,他也无比迷茫地站在原地,嘴里还在低声说着:“…..我怎么会在这儿。” “喉咙好痛。”安泽黎皱着眉头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但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喉咙处的疼痛感似乎开始快速减轻,直到彻底消失。 在陶珩君的视角看,安泽黎的脊背处钻出了一道纯黑色的影子,那影子紧紧地抱住了安泽黎。 影子没有五官,自然没有眼睛,但陶珩君就是能感觉得到,它在看着他。 鬼母在看着他。 它是什么意思? 它在警告他吗? 警告他不许再对安泽黎痛下杀手吗? 所以,现在安泽黎看不见他,也是鬼母动的手脚? 陶珩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鬼母,不知过了多久,鬼母的身影才渐渐消失,安泽黎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陶珩君。 不久前被掐住脖子的画面似乎仍在眼前,安泽黎不受控制地后退了步,他惊恐地将自己的身体紧贴到车门上,直到退无可退。 陶珩君看着他没说话。 安泽黎也不敢说。 又过了半晌,陶珩君才扯扯唇角,说:“你难道没意识吗,刚刚,鬼母抱住了你。” 安泽黎慌乱地向四周看去,想要寻找鬼母的踪迹,但什么都没有。 “它已经走了。”陶珩君说着,直接盘腿坐到了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忘记拿出去的香烟和打火机,掂出一支烟,含住,点燃,深吸了一口。 陶珩君现在急需冷静,他需要压下自己全部不合时宜的情绪。 “你要小心了。”陶珩君说:“之前安泽黎就是被它害死的。”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这荒唐的命运,从安泽黎身上又落到了另一个安泽黎身上。 安泽黎始终紧盯着他,不说话。 这时候看着他的表情,陶珩君就意识到一件事—— 这几天好不容易“演”出来的感情,又崩盘了。 一切又回到原点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是吧,避免过界。 但过了几秒钟,陶珩君别开眼看向别处时,还是没忍住开口说:“我不记得我原来的名字,也不记得我邻居的名字,我什么都不记得,就好像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就悄悄失忆了。” “你也不用再问我那些问题了,我回答不出来。”陶珩君又说:“或许我一直执着着安泽黎的事儿,根本没意识到可能我身边也存在着一个像‘鬼母’一样的存在,正在悄悄夺走我的生命。” “现在是失去记忆,以后是失去什么就不好说了,所以我才会那么激动。” 陶珩君含着烟深吸了口,再吐出,周遭没有风,那烟雾便围着他旋转,就像一层薄薄的白纱,悄然盖在他的头上。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陶珩君居然会解释了。 这家伙居然舍得张开他那张尊贵的嘴了。 安泽黎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他扭头看了眼四周的环境,问:“这是哪儿?” 陶珩君看他一眼,说:“我原本准备把你带去公司的,你没呼吸了,我试试有没有别的方法能让你活过来,结果半路不知道撞上个什么东西。” “所以,东西呢?”安泽黎问。 “没了。”陶珩君满不在意地说:“可能是哪个埋伏在附近的怪物,就等着这么给我来一击,现在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你确定吗?”安泽黎又问。 他觉得这事儿挺危险的,在路上突然出了车祸,这家伙弄得浑身是血,结果还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坐在地上抽起烟来了,甚至连车祸原因都不清楚。 安泽黎不知道是该说他心大,还是说他豁达。 陶珩君说:“之前也没少撞,习惯了。” “我圈了那一块儿地,把怪物都吸引过去,又不给他们鲜活的食物,他们心生怨恨很正常。” 这是陶珩君能说出来的话? 果然,下一秒,安泽黎就听见陶珩君说:“但你放心,每次造成车祸的怪物都不是同一个,因为我每次回去,如果没人愿意承认罪名,我就会把所有的怪物都杀掉。” “既然不愿意道歉,就到地狱去忏悔吧。” 陶珩君将烟蒂扔掉,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缓步走向安泽黎。 安泽黎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靠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因为他不确定,方才陶珩君说的话是不是在暗示他,对于陶珩君来说,他也是随时都能捏死的蚂蚁,瞧瞧,目前为止,他不就连着两次都险些死了。 陶珩君停到安泽黎面前。就在安泽黎以为他要说什么时,就突然感觉到他的手臂搭到了自己的侧腰上,紧接着—— 安泽黎被搂进了一个怀抱。 陶珩君紧紧地抱住了安泽黎,他把脸埋进安泽黎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陶珩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安泽黎失去呼吸的时候,那种在有人死亡时才出现的不舒适感又出现了,他只以为那是焦躁。 但现在,不舒适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好像悬空已久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地面上。 安泽黎被抱得微微一愣,但他也不敢说什么。经过这一遭,陶珩君在他心里彻底成了不稳定的精神病患者,被狠狠贴上了“惹不得”的标签。 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抱住陶珩君,给予回应,还是就这么呆愣愣地站着,任由对方索取。 过了许久,安泽黎都没做好决定,陶珩君的声音便闷闷地传了出来:“你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因为你想象过成为我吗?” “成为我,成为陶珩君,让你觉得很恐怖吗?” “……..” “不…..不是的。”安泽黎讷讷地开口说。 过了几秒,安泽黎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想好了到底该怎么说:“…..陶珩君,你记不记得我之前看到照片里的人在动,昨晚我看到那些照片都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 安泽黎将那些细节一一交代了出去,他彻底放弃了继续挖掘陶珩君身上秘密的念头,只想老老实实完成任务。 至少,别再让他面临死亡了。 陶珩君听了后,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他说:“你的意思是,我那个早亡的邻居也叫安泽黎,而且他也长着你这张脸?” 53.第 53 章 “嗯。”安泽黎应了一声。 陶珩君深深地望着他的眼底,突然说:“以后不要再对我有任何隐瞒,无论是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就能保证,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保住你这条命。” 安泽黎根本不敢相信,他的命就是很不值钱,他真的真的真的只是陶珩君掌心的一只小蚂蚁。他听了后,垂下眼皮,躲避开陶珩君的视线,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陶珩君看出他的恐惧,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说:“这次,我绝对保证。” 他突然不想让他死了。 即便以后安泽黎失去了全部的价值,他也不想让他死掉了。 哪怕放安泽黎自由,让他住在他能触及到的某个角落里,让他能知晓他的存在就好。 陶珩君说:“我能立誓。” 但誓言有什么用呢。安泽黎在心里想。 陶珩君却说:“你知道吗,世界上大多数怪物要比人类可信得多,因为他们一旦真心许诺某件事,那么这辈子都不能违反,一旦违反,他们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惨死。” “你喝了我的血,我对你许诺是绝对有效的。”陶珩君低下头,他抓起安泽黎的手掌,瞧准掌心贴近虎口那块软肉,倏地咬了下去。 安泽黎吃痛叫了一声。 陶珩君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血液顺着伤口流淌出来,被他用舌头卷进口腔,直接吞咽了下去。 他只喝了一口,便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自己的血液蹭到安泽黎的伤口上。 陶珩君松开嘴后,安泽黎就发现自己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就在此刻,陶珩君一字一顿道:“只要你,安泽黎,能做到从今往后对我,陶珩君,没有任何隐瞒,我就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因为任何原因死去,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句话落,周围狂风肆虐,不知从哪吹来了沙粒,吹得安泽黎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待风平浪静后,安泽黎缓缓睁开眼,就发现陶珩君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上留下来的淡淡的牙印疤痕。 “你想留下它吗?”陶珩君问。 “什么?”安泽黎问:“你说这道疤痕吗?” “还有什么方法能去除疤痕吗,应该要去医院吧。”安泽黎说。 “不用。”陶珩君直视他的双眼,说:“只要涂上我的血,它就会消失。” 还真是唐僧肉、唐僧血。 安泽黎眼睫颤动了下,抽回手,说:“算了吧,就这么留着吧。” 否则,陶珩君要是当着他的面把血涂到他的掌心上,他都要有种自己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妖精的错觉。 他可不是,他没那么坏。 …….. 车已经坏了,陶珩君还是打电话给陶母,让对方送了一辆车过来。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安泽黎便看见不远处开过来两辆车,驾驶位上分别坐着陶父陶母。陶母下车后,将自己开的那辆给了陶珩君。 陶父则始终坐在位置上,等着陶母上车。 但陶母站在陶珩君面前,顾及着安泽黎的存在,又端起了和蔼长辈的架子,微笑着说:“泽黎,好久不见,你最近…..” 她话还没说完,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她瞬间扭头看过去,就发现陶珩君已经用尖锐的石块将自己掌心割开了,血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淌。 陶母连忙双手捧着去接。 接了一小捧,那伤口便愈合了。陶母将接来的血液舔舐干净,才准备再次开口说话,陶珩君却直接打断她,说:“回去吧。” 陶母看了安泽黎一眼,又看了看陶珩君,才点头说:“好,那我先回去了,珩君。” 他们走后,陶珩君便朝着汽车走过去。安泽黎正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掌心,一时没回过神儿,直到陶珩君扭头叫他,他才“啊”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坐到了副驾驶。 陶珩君启动汽车后,就发现安泽黎一直在盯着自己,便问了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安泽黎沉默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自认为隐晦地看了眼陶珩君的手掌,说:“那个…..你这样弄伤自己来放血,不疼吗?” 难不成恢复能力好,就感受不到疼痛? 还是陶珩君已经麻木了? 陶珩君怔松片刻,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安泽黎看他不像想回答的模样,便连忙开口补救道:“我就是没忍住想问一嘴,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是觊觎你的血,也不是想偷偷放你的血给自己补身体,我没这些想法,真的…..我现在不会骗你了。” 安泽黎的声音越说越小。 陶珩君没说话,直接踩下油门,汽车冲了出去。 但就在汽车行驶了一段距离后,陶珩君突然开口说:”疼,但是只要忍住别喊疼就好了。” 忍疼得次数多了,自然就忘记怎么喊疼了,别人看到也不会认为你在忍,只会觉得你这人冷血麻木。 迄今为止,只有两个人问过陶珩君疼不疼,一个是安泽黎,还有一个,也是安泽黎。 但安泽黎想不明白,这东西怎么忍,而且就算你真能咬紧牙关不喊出声,可只要你感觉到疼痛,你的浑身就会开始紧绷,你的面部就会开始扭曲。陶珩君分明连代表疼痛的表情都没有。 他怎么做到的? 安泽黎开始想,难不成有人就是在忍疼这方面更有天赋? 不应该吧。 人的天赋都应该用在好的地方,忍痛一点儿也不好,糟透了。 安泽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沉默了几秒,才说:“那你还是不要忍比较好,不然别人都以为你不会痛,就索取得更加理所应当了。” 陶珩君轻笑了声,他摇摇头,说:“不是他们在索取,是我在给予,他们没有索取的权利。” 他说:“他们都是我创造出来的,我想要维持住我创造出来的假象,就必须要付出什么,这是我早在最初就想到了的,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所以我一定要承担。” 又是大道理。 安泽黎点点头,选择不说话了。 车内突然陷入寂静,略显平淡。 过了会儿,陶珩君主动开口说:“如果是你,你难道不想要我的血吗。” “不想。”安泽黎说:“受伤总会好的,没必要太心急。” 陶珩君却说:“如果我的血能让你延长寿命呢?” 安泽黎说:“总不可能让我永远不死吧。” 他真不觉得能延长到哪儿去,毕竟陶珩君的命数就在那儿摆着,超过一百年的概率都很低,喝他的血又能延年益寿到哪儿去。 “能啊。”陶珩君说。 “什么?”安泽黎错愕几秒,扭头直勾勾地盯着陶珩君。 陶珩君说:“你本来就是我创造出来的,你的命数不是天定的,是我定的,所以,只要我想,只要我舍得付出,你就能获得很多很多很多。” 他扫了安泽黎一眼,见对方直舔嘴唇,没忍住勾起唇角,说:“想要了?” 这是什么话。 有歧义好吧。 安泽黎假装没听出来,故作镇定地说:“活那么久也没什么用,我享受简单几十年的自由时光,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在社会里走动,我就知足了。” “你倒是容易满足。”陶珩君说。 “当然。”安泽黎说:“总不能为了我,牺牲你吧,你好歹也算是我的…..” 安泽黎跟小鬼交流多了,下意识想脱口而出“主人”二字,毕竟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陶珩君确实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主人。 但想了想,安泽黎还是改口道:“妈咪。” “毕竟你是我的妈咪。” “我不能当不孝子。” 嗯,就是这样。 陶珩君又说:“除了血液,我身体里的其他液体也有类似的作用,只不过效果没有血液那么好。” 安泽黎的思想明显有些跳脱,他皱着眉头,犹豫了足足半分钟,开口问:“那是不是你的尿也有这个作用啊。” “……..”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安泽黎挠挠头,后知后觉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儿太粗俗了,不入流,不高端。他刚想转移话题,就听见陶珩君说:“是的。”

回答的很简略。 安泽黎摸了摸鼻子,果断转移话题:“你还能回你原来住的地方吗,你那个邻居不是去世了,你去祭拜他的时候,应该能看到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吧。” 顿了顿,安泽黎又说:“我体会过记忆不完整的感觉,如果可以,我觉得你还是得调查一下你记忆不完全的部分,将它们补上,不然,总感觉像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不远处盯着你,等你掉进陷阱里。” 这不是阴谋论,是安泽黎的切身体会。毕竟住在那种阴森森的房子里,他每天都觉得有东西盯着他,谨慎点儿为妙。 “我会的。”陶珩君说。 不用安泽黎说,他也会着手开始调查的。只要出现在他身边的、未知的部分,他都会尽可能地详细调查,譬如安泽黎提过的小鬼,他已经拖怪物审查所里的人帮他调了份资料出来,只不过这些年怪物种类越来越多,资料也变得多了许多,每次调查都需要费很多时间,资料发给他后,他还没来得及看。 他原本准备在安泽黎醒来前看那份资料,结果他刚给安泽黎换好睡衣,这人就被噩梦吓醒了。 但比起缺失的记忆,现在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需要调查。 安泽黎为什么会做那种梦,还是具有如此明显指向性,和他联系极为密切的梦。 到底是鬼母想诱导安泽黎怀疑他,还是….. “安泽黎”的魂儿已经飘到了安泽黎身体里,正在指引着他,让他更了解他。 陶珩君扫了安泽黎一眼,发现这人正在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如此枯燥的活动他都能玩得不亦乐乎,真是小孩儿。 陶珩君适时开口道:“你记住,鬼母长得就像一道巨大的影子,它会把你笼罩起来,会用声音诱导你的怨念,会驱使你走向死亡,一旦发现它的存在,不要听,不要信,不要挪动。” 他这个说法却让安泽黎瞬间愣住。 巨大的影子?还能把他笼罩起来? “鬼母藏在我的影子里吗,它是用我自己的影子把我笼罩起来吗?”安泽黎问。 陶珩君说:”是的。” 安泽黎沉默了,他想到了小鬼。 小鬼藏在他的影子里时,影子会挪动,这就等同于还未成长起来的小鬼就有控制影子的能力。 小鬼不会是鬼母吧? 安泽黎未来得及深思,便连忙交代清楚:“我之前跟你说那个小鬼,它最近有实体了,像个黑色的米粒,它好像能控制我的影子变化,你说,它会不会是幼年期的鬼母?” 陶珩君思忖数秒,才说:“不会,一个人的身旁只能跟随一个鬼母,而且,根据资料来看,鬼母是不可能拥有幼年期的,它们通过怨念诞生,一旦诞生,就是完成式形态。” “也是因为这一点,你跟我说起那个小鬼的时候,我就确定了它不会是鬼母。” 否则,陶珩君早就动手了。 “好吧。”安泽黎应声。顿了顿,他又把小鬼另一个主人是陶珩君这事儿也交代出去了,现在,他就像是家里的大家长难得回来一趟,便着急忙慌地将最近遇到的事儿都一通倒出去的小孩儿,生怕自己说漏了什么,日后被责怪。 安泽黎一边说,还一边在脑袋里复盘,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才行。 可直到他说完,陶珩君都没说一个字。 安泽黎转眸看着陶珩君的侧脸,问:“你觉得呢,我说的这些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他怕自己描述逻辑不清晰,陶珩君没大听懂。 可他问完这句,陶珩君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陶珩君说:“宝宝,原来你瞒着我这么多事。” “你的秘密好多好多,多到我有些不高兴了。” “……..” 安泽黎的心跳又乱了,他不敢看陶珩君了,脑袋里疯狂思索着该怎么解释。 “我…..我当时不确定是不是我脑袋出了问题,也不知道那些信息到底可不可靠,所以,所以就没告诉你。” “这样啊。”陶珩君说:”没关系。” 安泽黎的心里惴惴不安。 真没关系还是假没关系。 54.第 54 章 回到房子里后,安泽黎难免有些手足无措,他就像刚被家长训斥完,没多大一会儿又被抓住了小尾巴的坏小孩儿,他僵硬着身体坐在沙发上,视线不受控制地跟随陶珩君挪动,紧张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下一次审判与惩罚。 结果,陶珩君就像把这事儿彻底翻篇了,他没多说别的,回来后简单清洗了身上,换上了新睡衣,就进了厨房,准备做饭。 安泽黎连忙进去说:“我来吧。” “不用。”陶珩君指挥他:“你把鲜花放到房间里去吧,昨天一直放在厨房里,你压根儿就把它忘到脑后了吧。” “……..”好吧,又被抓到第二个小尾巴了。 安泽黎连忙拿起花瓶往外走,说:“我现在去放。”但刚走出去两步,他又慌慌张张地回来,问:“那你晚上不能睡在那个房间了。” 陶珩君看向他,问:“怎么,要驱逐我?” “不是…..”安泽黎说:“你不是过敏吗,我怕你晚上过敏严重。” 陶珩君收回视线,说:“我晚上不一定留在这儿。” “…..哦。”安泽黎干巴巴地应了声。 他倒是忘了这一茬,陶珩君是有“家”的人,人家还要回到家里陪丈夫。 安泽黎撇撇嘴,拿着花瓶老老实实地放到了房间里,他看着花瓶摆在床头柜上的角度,莫名觉得怎么看怎么不合适,有些碍眼。 其实鲜花更应该摆在客厅,但他要真那么干了,估计落到陶珩君眼里就和蓄意谋杀差不多了。 算了,还是放在这儿吧。 安泽黎弄完,又跑回厨房里,他跟在陶珩君身后,就像个小尾巴似得,每次陶珩君要做点儿什么,他就忍不住想上手帮忙。 没办法,之前在家里都是他下厨,现在反倒让他闲下来了,实在有些不适应。 但他一直跟着,难免有些挡了陶珩君的空间,次数多了,安泽黎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了句:“我是不是有点儿碍事?” “是有点儿。”陶珩君说:“你去沙发上坐着吧。” “哦。”安泽黎更小声地应了下。 他也是好心啊。 安泽黎皱巴着小脸,垂头丧气地往沙发旁走,但坐下之后,厨房里的切菜声此起彼伏,他实在觉得自己清闲得有些突兀。 他都不好意思看电视机了。 安泽黎偷偷瞥了陶珩君一眼,却发现对方也正巧看向自己,两人对上视线,安泽黎慌忙别开眼。 陶珩君说:“你可以看电视机。” “哦。”安泽黎停顿两秒,又接着说:“我知道。” 他打开电视机,却没敢将音量调太高,但等他的注意力真正聚焦到屏幕上后,身体就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安泽黎干脆躺在沙发上,用手撑着脑袋。 陶珩君切好菜,一扭头就看见安泽黎侧躺在沙发上,像条美人鱼似得,或许是看得有些困了,意识迷离,这人的脑袋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砸下去。 陶珩君勾起唇角,内心难得有些许平静。 安泽黎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的,他也没想到自己能睡着,毕竟睡着前一秒他还在一心二用,一边看着电视机里的动画片,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陶珩君那边的动静。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就发现饭菜都做好了,甚至已经摆上了桌,而陶珩君此刻正坐在沙发最左侧,当然,这不是因为陶珩君想坐在边上,而是因为其他位置都被安泽黎占了。 更甚至,安泽黎的脚还搭在对方的腿上。 安泽黎意识到不对,连忙爬起来,他的头发蹭得乱糟糟的,头顶竖着根呆毛,活像是天线宝宝。他呆里呆气地道歉:“对不起。” 陶珩君早就发现他醒了,只不过他正在手机上看有关影子怪物的资料,一时没有理会安泽黎,听见这句,他才扭头看向安泽黎,说:“没关系。” 嗯? 他怎么不问他为什么道歉? 安泽黎感觉有点不对,但很快,他就觉得这样也行,毕竟他欠陶珩君好几句道歉呢。 安泽黎挠挠脑袋,说:“我也没想到我会睡着,你等了很久吧。” “还好。”陶珩君说。 但实际上,他已经等了半小时了,桌上的饭菜估计都凉得差不多了。 他原本想叫安泽黎的,但奈何对方睡得实在太沉,甚至还打了两声呼噜,怎么叫都叫不醒。 陶珩君干脆就让他接着睡了。 陶珩君将手机递给安泽黎,说:“这是可能和小鬼有关系的资料,你看看,这里面几种怪物的描述信息能不能和它对得上。” “哦,我看看。”安泽黎呆呆地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光看了,忘记把这些东西递给脑子分析了。 但这也不怪他,他实在是睡懵了。 安泽黎翻看手机上的内容,过了半晌,才摇摇头,将手机递回去,说:“都不太符合。” 顿了顿,安泽黎又说:“有一个稍微符合的,但那个怪物吃动物,小鬼吃鬼魂,对了,小鬼还说过,他看见过你吃鬼魂。” 安泽黎用余光瞥了眼陶珩君,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放心地接着说:“它说,你吃的那些鬼魂都很美味,它吃过你给它留下的鬼魂,它很喜欢。” 陶珩君沉默半晌,他在回忆。 他吃鬼魂? 如果将鬼魂以特殊的方式撕碎,再将能量碎片塞进他的身体里也算“吃”的话,他确实吃过。毕竟先前安泽黎的魂儿被招回来的时候,他才刚刚拥有很少一部分的怪物能力,自身的能量很弱,弱到只要安泽黎喝了他的血太多次,他的身体就会出现透支情况。 那时候大道士给他出了个法子,告诉他可以将其他鬼魂的能量塞进他的身体里进行滋补,避免过后安泽黎过度吸食他的血液,将他直接吸成骷髅。 而那些鬼魂,都是陶珩君花大价钱在怪物市场里买来的刚死去的魂怪的魂魄,魂怪是一种能力极为特殊的怪物,它们能够在活着的时候转换成鬼魂状态,并且附身到活物身上,掌控其身体,这类 怪物生前自然吸取了不少能量,很适合用来滋补身体。 但魂怪的魂魄被撕碎后会有一部分直接逃窜走,根本无法捕捉,想来,小鬼吃掉的就是那部分。 陶珩君说:“知道了,我再找些其他资料。” 他准备哪天再去一趟怪物市场,从商贩手里买些见不得光的资料,看看有没有能和小鬼对得上的。 “你想出去看看吗?”陶珩君突然问。 安泽黎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又要把我送到叔…..那两个你创造出来的父母怪物那儿吧。” 父母怪物,这词语造得实在太好笑了。 “你叫他们蜘蛛和大嘴就行。”陶珩君说。 “哦。”安泽黎重复了遍:“蜘蛛和大嘴。” 安泽黎说话时的语气颇为认真,但还是让人觉得特别呆。 陶珩君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坐过来。” 安泽黎磨蹭了会儿,才挪过去。 陶珩君耐着性子为他理好脑袋上凌乱的头发,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不是去他们那儿,我准备回一趟原来被领养后住的地方,顺便查一些东西,估计这一趟至少要一周打底,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在其他的城市?”安泽黎问。 “嗯。”陶珩君应了声。 安泽黎瞬间有些激动,能去其他城市啊,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其他的问题。 “…..那你是不是也要带着你的丈夫?” 陶珩君盯着他几秒,说:“你想让我带着他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搞得好像安泽黎有决定权似的。 安泽黎垂下眼皮,说:“我听你的,妈咪。” 陶珩君轻笑了声。 他能看出安泽黎在假装乖巧,这种时候,安泽黎真正想说的绝对不是这句话,但无所谓,这种程度的装模作样和调.情没什么区别。 他很喜欢。 陶珩君说:“不带着他,他的身体情况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就让他待在家里吧,等回来之后,也差不多该换一个了。” “你要杀了他吗?”安泽黎说。 陶珩君说:“不是我要杀了他,是他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根本活不了那么久。” 陶珩君拍拍安泽黎的后背,说:“好了,这次就你和我一起哦回去吧,我已经托人给你办好了身份信息,一会儿我会订机票。” 安泽黎立马顾不上其他的,他满脑子都是,要出远门了,他有自己的身份信息了,他要坐飞机了。 他就像是被藏在山上半辈子的小可怜,终于能下山看看新时代社会了。 就连吃饭的时候,安泽黎的脑袋里装着的都是这些内容,他没忍住频频看向陶珩君,问:“你带我出去,不怕我逃跑吗?” “如果你能承受代价的话。”陶珩君不咸不淡地说:“你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的,妈咪相信你,你不会成为那种自寻死路的蠢货。” 安泽黎低下头不说话了。 好吧,又问错问题了。 陶珩君好像有点儿生气了。 55.第 55 章 陶珩君订的是第二天下午的航班。他在手机上订机票的时候,安泽黎就在旁边看着,但他又不敢凑得太近,毕竟他说错话将陶珩君惹生气了,但他也不敢离得太远,因为陶珩君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伸出手抚摸他的头顶。 他必须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上。 偏偏,陶珩君的这股怒气又好像只是安泽黎的错觉,因为陶珩君的表现很正常,他正常地摆弄手机,正常地看电视机,正常地同安泽黎说话,但安泽黎就是莫名觉得,陶珩君还在生气。 安泽黎还不敢主动去问,他只能像条受惊的狗,偶尔在余光里看一眼陶珩君的表情。 这种诡异的平和氛围始终没人打破,这也就代表,直到晚上将要上床时,两人之间的氛围仍是这般别扭的僵硬。 安泽黎穿着干净的睡衣,简单洗漱了番,就准备上床睡觉了。但楼下的电视机声音仍旧在持续。 安泽黎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他往下走了几层台阶。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电视机的幽幽冷光仍在闪烁。 他站在倒数第二层台阶上,咬了咬嘴唇,过了足足半分钟,才深吸口气,问:“你什么时候走?” 按理来说,时间这么晚了,而且两人明天还要乘飞机出远门,陶珩君怎么都应该住在这儿。但安泽黎不敢那么认为,他怕自己再次自作多情。 陶珩君看他一眼,没说话。 安泽黎等了会儿,陶珩君却依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安泽黎,盯得他有些慎得慌。 安泽黎别开眼,尽量避免对上陶珩君的视线,才接着说:“我要睡觉了,时间不早了,实在有点儿睁不开眼睛了,如果你要回去,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好,如果留下,就换个房间住吧,我那个房间摆了鲜花。” 说完,他站在原地等了十秒钟,再心里的倒计时结束时,陶珩君仍旧没理会他的话,安泽黎有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 他有些纠结,是在原地等着陶珩君回话,还是直接回楼上躺下睡觉。 他其实是想直接回楼上的,但他怕等他睡着之后,恼羞成怒的陶珩君会对他做些什么。 他抵挡不住的。 但这种扮演独角戏的感觉实在让安泽黎有些不自在,他抬起手扶着颈侧,眼神飘忽着,拔高声音说:“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先上床睡觉了。” 就在他抬起脚步,准备重新回到楼上时,却突然听到了很轻的一道声音,不是说话声,那声音更像是…..陶珩君在用手拍沙发。 那是每次陶珩君叫他坐过去时都会做的动作。 安泽黎难免有些条件反射,他就像被巴普洛夫圈养起来的狗,甚至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等他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人已经走到陶珩君面前了。 陶珩君直起上半身,抬头看着安泽黎的下巴,他突然撑起身体,用嘴唇在那块皮肤上蹭了蹭。他的嘴唇很干,干得安泽黎皱起了眉头,下意识想躲。 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 重新坐回去后,陶珩君伸手抱住安泽黎的腰,将脑袋抵在对方的小腹上,说:“既然困了,那就先睡觉吧。” “等我一会儿。”陶珩君闭上眼睛,说:“让我靠一会儿,我们就一起上楼睡觉。” “好吧。”安泽黎应了一声。 陶珩君抱着他的胳膊越收越紧,安泽黎却仍旧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他就像是被专门买来投射负面情绪的玩偶,见得多了,他的底线就越来越低,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抗议、反抗了。 陶珩君是故意的,他甚至调整手掌抓着安泽黎侧腰的力道与角度,刻意挑最容易产生疼痛感的嫩肉去捏,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安泽黎的身体在最初感觉到疼痛时是有一瞬紧绷的,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安泽黎的小腹依旧毫无保留地送上来,供他依靠。 陶珩君没忍住,将手指探进安泽黎的衣摆里,往更深处摸了摸,但他仍旧拿捏着尺度,没有摸以现在的身份不应该摸的部位,他只是摸了摸安泽黎的腰窝。 过了几秒,他甚至干脆将衣摆完全撩起来,低下头,在安泽黎侧腰的皮肤上亲了亲。 冰冷的嘴唇贴在微热的皮肤上,瘙痒无比,安泽黎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陶珩君顿在那儿,好半晌才抬起脑袋,但他没有生气,只是站起身,勾着安泽黎的后颈,说:“走吧,上楼。” 安泽黎紧绷着身体,他不明白刚才陶珩君是什么意思,往上走了几层台阶,安泽黎才小心翼翼地提醒了句:“妈咪,你还没告诉我明天要不要早起。” “不用。”陶珩君淡淡地说:“下午的航班,不着急,也不用收拾什么行李,需要的东西到那边再布置就好。” “哦,知道了。”安泽黎应了声。 走上最后一层台阶,安泽黎直接进了房间,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陶珩君身上,因为他感觉陶珩君好像要和他一起进来,就在他准备开口提醒“鲜花过敏”时,陶珩君率先收回了勾着他的手臂。 等安泽黎转身向后看的时候,陶珩君已经走了,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身影渐渐隐没在昏暗中。 安泽黎觉得浑身一轻,躺到床上后,他滚了几圈,才老老实实地躺在被窝里,但抬眼望着天花板,他却半点儿都不困了。 都怪陶珩君那个吻,他什么意思。 安泽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掀起衣摆,摸了摸记忆里陶珩君亲吻的位置,那里一切正常,没缺了块肉,也没多出什么特殊的东西。 难道陶珩君单纯就是想亲他? 不能吧。 安泽黎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他的触手都没了这么久了,他现在不也还好好得吗。 无论如何,安泽黎都不会觉得陶珩君是突然对他有了真正的带有欲望指向的感情,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地想要亲吻他。 但事实上,真的是。安泽黎身上的香味愈发明显,大多数时候陶珩君都毫无察觉,但方才,就在他将额头抵在安泽黎的小腹上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格外香甜的气味,那是从安泽黎身上传来的。 尤其是,当他掀起安泽黎的衣摆时,那股香味更加浓烈了。那味道就像是在引诱他主动撕咬安泽黎的身体。 陶珩君背靠着房门,这个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床榻外什么都没有,他闭着眼睛,扬起脖颈,反复深呼吸,但鼻息间那种强烈的香味似乎仍旧存在。 陶珩君甚至不得不承认,在那种情况下,和安泽黎肌肤相贴似乎成了除撕咬以外的最优解,他的身体产生反应了。 不单单是生理反应,还指最浅显的身体反应。 他能感觉到自己有一部分身体产生了一种正在融化的错觉。 陶珩君皱着眉头。 但这其实也是正常的。 毕竟家里那个新丈夫从被创造出来起,便没有正确发挥过自己的作用,新丈夫的存在感太低,起到的作用也太弱,几乎算得上没有分散出去附加身体带给陶珩君的负面影响。 假如新丈夫能够正常扮演“安泽黎”,履行完美丈夫的义务,那么一切都将平稳进行下去,可他没有,所以附加身体最原始的浅层意识开始抗议了。 陶珩君比别人要多出个身体,这就代表,大多数时间,他的部分情绪会因附加身体的存在而呈现双倍增长状态,部分则会呈现平分削弱状态,增长或削弱完全是随机的,陶珩君也无法确定,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次分化出来的附加身体到底天生具有哪些情绪的感知力。 但有一点,陶珩君很确认—— 附加身体不具有原始欲望,所以为了维持某种平衡,陶珩君的身体就会产生双倍能够促进情|欲的激素,以支持陶珩君将情|欲平分给附加身体。 但现在,附加身体显然是无法接受这项平分任务的,因此,情|欲的剧增直接反映到了陶珩君身上,他原本可以压抑的,但偏偏碰上了吞掉泥土后的安泽黎。 陶珩君自己都没料到,他会突然失控。 事实上,在走上楼梯的那两分钟里,他都无比想要将安泽黎直接摁在地上,大肆宣泄欲望或是直接血腥地撕咬。 陶珩君反复地深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那股格外急躁的冲动似乎降了下去。 漆黑的眼睫遮住瞳孔中的情绪,嘴角微微下压,陶珩君伸出手抓了把额前的碎发,将其尽数撩到脑后,他现在的心情很糟糕。 如果连自身情|欲都无法控制,那跟畜生没什么区别。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当初安泽黎的触手很讨他的欢心,他也没对这个丈夫过度索取,当然,安泽黎的触手粘液会影响陶珩君的情绪变化,这个原因也占了一部分。 陶珩君已经成了怪物,自然不希望自己身上再出现畜生身上的低贱特性。 他下楼洗了个冷水澡,彻底降下冲动后,他才回了房间。 当然,他回的是有安泽黎的房间。 安泽黎已经沉沉得睡去,对于陶珩君的潜入毫无察觉。鲜花就那么摆放在床头,稍微有些萎蔫的花瓣悄然驻留在黑夜里。 陶珩君站在床边,他先是低头去闻了闻安泽黎身上的气味,那股味道依旧存在,但影响却没有那么大了。 或许是因为陶珩君已经解决了一次,又或许单纯是安泽黎身上气味的浓淡会随时间发生变化。 陶珩君等待了几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失控的征兆,才爬上了床。两个花瓶都被安泽黎放在了右侧床头,陶珩君没将鲜花扔出去,干脆任由其摆放在那儿,自己则躺到左侧,稍微隔开段距离,再伸出胳膊将安泽黎搂进自己怀里。 陶珩君不会死,所以即便再严重的过敏也只会让他觉得瘙痒。陶珩君也怕自己半夜失控,干脆就利用过敏引起的瘙痒感,让自己始终处在浅度睡眠的状态,避免被本能驱使。 安泽黎没有因他的动作而惊醒,甚至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发出微微的鼾声。 他倒是睡得舒服了。 陶珩君被他蹭了几下,那种难以言喻的燥火再次升腾起来,如同毒蛇一般爬上他的身体,让他浑身发麻。 现在,陶珩君最应该做的是松开安泽黎,但他没有,他甚至将自己的脸埋进安泽黎的颈窝里,像个变态似得,深深地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 陶珩君有种感觉,就好像原本隐藏在身体里的某个缺口突然被填满了,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好想咬安泽黎。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在欲望最难压下的时候,陶珩君张开齿关,咬住了安泽黎的后颈,他还不敢太用力,怕将安泽黎弄醒,怕对方发现自己也并未完美入戏。 陶珩君的动作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含,他含住那块软肉,偶尔用力吮吸,偶尔用牙齿轻轻磨蹭那块儿皮肤。 这一刻,他反倒更像是口癖犯了的婴儿,他急需什么东西填满口腔。 陶珩君的手掌绕到前面,伸到安泽黎的衣服里,不断抚摸着对方的小腹、侧腰、胸口。半夜,安泽黎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痒意弄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甚至脑袋不清醒地想,是不是房间里进了什么虫子,虫子正在他的身体上爬。 但等他听到那一声声轻微的吮吸声时,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安泽黎想要起身,可视线一扫,却发现自己身上正压着个脑袋。 他皱着眉头,想叫“陶珩君”,但还没发出声音,就感觉到胸口的瘙痒瞬间剧增,他没忍住叫出了声。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种感觉因何而来。 因为陶珩君正在含着他的胸口,像个婴儿似得,不断吮吸。 安泽黎忙伸出手去拦陶珩君的动作。 他这么一拦,陶珩君的动作停顿几秒,而后,他缓缓抬起了脑袋。 看清陶珩君的脸的一瞬间,安泽黎的表情彻底变成一片空白。 只见,陶珩君的脖颈上布满红疹,右脸甚至也爬上去些许红点,尤其在黑暗中,那些红点如此特别,就像是一颗颗手工镶嵌在皮肤里的红钻石。 陶珩君的嘴唇上都是血,安泽黎意识到,那是过度吮吸导致的,陶珩君将自己的嘴唇都吮出了血。 那他的…… 安泽黎着急忙慌地想起身检查,却被陶珩君一把摁了回去。 陶珩君坐在他身上,用掌根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声音平静地说:“不要起来,如果你不想让我直接吃掉你的话。” 安泽黎不敢动了。他也不敢说话,只能呆愣愣地盯着陶珩君的眼睛,盯久了,他就感觉那双眼睛里像是存在无形的漩涡,要将他的全部神志都吸进去,就连呼吸都变得压抑起来。 安泽黎强迫自己别开眼,他盯着陶珩君脖颈处的红疹子,安静地扮演着一个躺在床上的人偶。 周遭无比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轻微的喘.息声,那是从陶珩君嘴里传出来的。 陶珩君再次趴了下去,但这次,他侧着脑袋躺在安泽黎的胸膛上,什么都没有做。他的呼吸频率渐渐变得和安泽黎一样。 陶珩君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安泽黎。 太奇怪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而且还被安泽黎发现了,他只是情不自禁,只是没忍住。 安泽黎身上的气味实在太好闻了,这种味道对他的吸引力比安泽黎触手分泌出来的黏液还要严重。 他就像一只发.情期的公.狗。他被吸引了。 陶珩君趴了会儿,感觉自己缓得差不多,就撑起身子,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只要垂下眼皮,就能看见安泽黎胸口被自己吮得泛红的那一点。 他下了床,进了浴室。直到听见淅沥沥的水流声,安泽黎才像刚找回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一般,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那被仍在床边的衣服,又看看自己的胸前,难免有些愣神。 他想不明白,陶珩君怎么会在半夜做这种事,他记得,现在在欢好的时候,陶珩君也没有这种癖好啊。 而且,按照两人现在扮演的身份,就算是做这种事,也该是他对陶珩君做才对吧。 安泽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碰了下自己的胸前,瞬间疼得嘶声连连,被弄破了。他看了眼指腹,还有血。 估计没个几天的时间是好不了的。 安泽黎咬着嘴唇,房间里只有浴室有纸巾,他要是想擦掉上面的血,要么进到浴室里,要么下楼。想了想,安泽黎还是爬起来,套上衣服,准备下楼去拿抽纸。 但刚站起身走了两步,甚至还没走到门口,衣服布料摩擦胸前的伤口就疼得他冒了冷汗,安泽黎没受过这种部位的伤,没想到会这么疼。 不过也算是意料之中,毕竟这地方本就敏感。 没办法,安泽黎只能揪着那一小块衣服,小步小步地往前走,避免布料再次摩擦到。他下楼打开灯,拿着纸抽坐到沙发上,用沾了水的纸巾慢吞吞地蹭掉尖处的血液。 但破皮破得太严重了,血刚被擦拭干净,便又有新的从皮肤下层冒出来了。 几乎是源源不断。 安泽黎甚至还有闲心庆幸,还好他醒得早,要不然陶珩君要是咬别的地方,咬出更多口子,吸出更多的血,他怕不是要失血过多死掉了。 但这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估计房子里也没有创口贴,安泽黎干脆就那么把衣摆重新放下,没再理会伤口了。 他起身,刚要上楼,就听见一道脚步声正在往下走。 陶珩君下来了。 他没穿衣服,只有下半身围着浴巾,浴巾还围得不大紧实,说不准哪一下步子迈大了,浴巾就这么挣脱开了。 安泽黎别开眼,说:“你身上过敏好像挺严重的。” 陶珩君身上全是红疹子,上半身更是红了一大片,鲜艳的红色在过度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陶珩君没应声,直接走到他面前,弯腰抓起他的衣摆,将衣服掀了上去,他说:“坐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 安泽黎乖乖坐了回去,说:“有点儿流血了,而且止不住,但伤口小,没什么事。” 顿了顿,安泽黎没忍住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在噩梦里找妈妈,所以把他当成娘了。 陶珩君瞥他一眼,安泽黎瞬间噤了声。 行吧,又说错话了。 其实现在这事儿完全是陶珩君的错,安泽黎才是无辜的受害者,他受了伤,流了血,被扰了清梦,醒来后还被恐吓了一番。他才应该发火。 但奈何安泽黎当惯了受 害者,一时半会儿还改不了性格里软弱的底色,即便有些恼火,也只能扁着嘴巴忍着。 陶珩君不知从哪找来个药膏,给安泽黎胸前涂了点儿,但没有棉签,他只能用手指往上涂,一时没注意力道,安泽黎疼得闷哼了一声。 陶珩君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说:“忍忍。” “我知道。”安泽黎大抵是越想越气不过,便接着说了句:“我一直忍着呢,要不老早就被吃了。” 陶珩君没什么反应,像是根本没把他这句呛声放到心上。 行吧,攻击力太弱,攻击对象都不把他放眼里。 安泽黎低垂着眼皮,看着陶珩君对他上下其手,涂完胸前,陶珩君又叫他:“转身。” 安泽黎问:“背后也有伤吗?” 他瞬间有些心有余悸,不能他背后已经被陶珩君咬出了个缺口吧。 “脖子后面。”陶珩君说着,用手指嗯住安泽黎的头顶,强迫他低下头颅,避免头发遮住后颈。 这处也上完药,陶珩君将药膏拧好,重新放回原位,才回到沙发旁,但他没说话,直接伸手将安泽黎打横抱了起来。 腾空感出现的瞬间,安泽黎紧张地“啊”了一声,他下意识抱紧陶珩君的脖颈,待他彻底被抱实了,才想起来说上句:“…..你别把浴巾弄掉了。” 陶珩君说:“你先别担心浴巾了。” “是啊。”安泽黎有些幽怨地说:“我睡个觉,就莫名其妙受了个伤,而且你不是去另一个房间了吗,怎么半夜又偷偷跑过来,身上还又过敏了。” “图什么呢?”安泽黎问。 陶珩君抱着他上楼,一时没再说话,安泽黎盯着陶珩君凸出的锁骨,也没再多追问。 陶珩君将他放到床上,背过身,解开浴巾,换上了睡衣。 一模一样的睡衣,陶珩君整整备了五套。真不知道他早就料到会有突发情况,还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安泽黎能感觉到,那儿还在隐隐作痛,药膏刚涂上的时候有些凉,消除了些许疼痛,但现在,表面的药膏变的温热了,就没什么作用了。 安泽黎越想越气,短短二十四小时,他可遭受太多恐吓惊吓了,完全是把他当软包子捏,不对,这是拿他当大面团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安泽黎扭头盯着陶珩君问:“你喝我的血也有奇效吗?” 陶珩君拿起花瓶,把它们都放到外面走廊了。看着他的动作,安泽黎就知道这人是彻底要留在这屋里了。 完了。 “没有。”陶珩君说:“你就当是我犯病了吧。” 安泽黎拧着眉头思考,究竟什么病会让人变成这样,思考了整整两分钟,安泽黎才试探性地问:“狂犬病?” 他什么时候被狗咬了? 陶珩君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他伸手捂住安泽黎的嘴巴,安泽黎无辜地看着他,甚至还在口齿含糊地说:“狂犬病会死人的,要及时去医院打针。” 这是他最近在电视机上学来的,他学东西很快,而且学了就会用。 陶珩君深吸口气,他松开手,无奈地说:“不是这种病,我是指…..只有怪物才有的病。” 至于到底是什么病,就让他猜去吧。 陶珩君不会实话实说的。 “好了。”陶珩君躺回床上,这次,他刻意离安泽黎远远的,甚至用被子将安泽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活像个大春卷,他说:“睡吧,这回绝对不会咬你了。” “你那也不是咬。”安泽黎说:“就像在吸…..” 剩下一个字,安泽黎没好意思说出来。他有些别扭地说:”但我也没有奶啊,你是不是返老还童了,寻找母亲的感觉呢。” 怪物应该会返老还童吧。 应该。 “你要是再不睡,就别睡了。”陶珩君说。 安泽黎立马把脑袋钻进被子里,不吭声了。 真吓人。 真讨厌。 欺人太甚。 为非作歹。 讨厌讨厌讨厌。 “你在心里骂我,我是有感觉的。”陶珩君冷不丁地开口说。 安泽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噌得把脑袋钻出去,盯着陶珩君问:“你还会读心术?” “不会。”陶珩君笑了,他故作高深道:“但我是你的妈咪。” “母亲最了解自己的孩子。” “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你爱我或是恨我,我也有感觉。” “哦。”安泽黎不敢说话了。 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那我恨你吗。” 陶珩君说:“你爱我。” 骗人。安泽黎想,他怎么可能爱他,他对他那么坏。 但是,他怎么可能不爱他,他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爱他的。爱他的安泽黎才是正确的安泽黎。 陶珩君将手搭到安泽黎身上,轻轻拍了拍,说:“别在心里猜这个猜那个了,快睡。” 安泽黎说:“知道了。” 终于安静了会儿,就在陶珩君以为安泽黎已经睡着了,正准备起身下楼,去找一支药剂给自己注射上,抑制住那些不该有的冲动,避免半夜再对安泽黎下手,却突然听见一阵窸窣声。 安泽黎又从被子里钻出来,说:“你骗我呢。” “你要是真知道我在想什么,怎么可能不知道小鬼的事儿,还要我跟你说,你才知道。” 陶珩君静静地盯着安泽黎。 安泽黎说:“好吧,我睡觉,现在就睡。” 待安泽黎真正睡熟后,陶珩君刚坐起来,安泽黎就翻了个身,或许是裹着被子太热,他把被子踹开了,迷迷糊糊地往陶珩君身边挪。 陶珩君身上凉快些。 陶珩君就看着他像小猪似的,一点点地往自己身边拱,拱到舒服的位置,才哼了两声。 陶珩君盯着他的脸,过了会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嘴巴。 分明之前表现得还挺聪明的,现在又说出这么多蠢话。 是嘴巴太笨了,还是不敢表现得太聪明了。 这一整晚,陶珩君几乎没睡,他注射完药剂,整个身体都会出现排异反应,这药剂的抑制作用完全是在压抑他的本性,让他觉得脑袋的转动都开始变慢,很不舒服。 原本急躁的冲动也转变成了莫名的烦躁。 陶珩君干脆靠着床头,开始查一些有关自己过去的资料。 他和真正的陶父陶母许久未联系,那俩人倒是干脆利落,连电话号码都换了个彻底。 至于之前住的地方,那个房子也早早转卖了出去,现在住在里头的是个年轻的小子,据说买彩票中了一千万,拿到钱第一件事儿就是把那个房子买了下来,天天窝在家里打电动。 陶珩君要想找他过去的东西,很困难,按照陶父陶母那性格,估计早就扔到不知道哪个垃圾桶里去了。 绝情得很。 陶珩君也没打算在他俩身上入手,直接找人帮忙调查了陶父陶母领养他的那家孤儿院。没想到,孤儿院早在他初中的时候就倒闭了,据说是因为里面私藏怪物孩子,却又没能完美压抑他们的天性,导致怪物作怪,祸害了数个领养人的家庭,家破人亡,惨案连连。 他当初的领养手续也有些蹊跷,他居然没有身份信息,是在被领养后,他“陶珩君”这个人才突然出现在了这个社会上,并且,他被领养前几年的人生经历完全是按照陶家其他亲戚家的小孩儿的生活轨迹来填充的。 陶珩君还着手调查了他那个邻居。 邻居家的信息有些难查,毕竟他只能提供房子位置,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偏偏那家邻居是租的房子,而且房东为了逃税,并未要求他们签订任何合同,全都是私下进行金钱往来。 陶珩君提供了“安泽黎”这个姓名,尝试让人去查,但查出来的世界上叫“安泽黎”的人实在太多了,即便圈缩在那个市里,相似年纪的也差不多有二十几个。 陶珩君正在看那些“安泽黎”的有限资料,试图从中排查出他邻居的踪迹。 他挨个资料仔细查看,直到—— 他在一堆陌生面孔中,看到了一个和他的安泽黎长得一模一样的“安泽黎”。 刚巧,这人大他十一岁。 56.第 56 章 屏幕里的照片似乎年代有些久远,画质都有些模糊不清,且这张照片被粘贴在资料的左上角,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所占的比例更是少得可怜,显得这张照片更加不清晰,乍一看去,那张面孔就像被人刻意糊上了层马赛克,但陶珩君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张脸,绝对属于安泽黎。 说得好听些,陶珩君的人生从初中认识安泽黎起,就是围绕着这张脸展开的,更别提现在日日夜夜躺在他身边的男人也是这张脸,这张脸,他迈进棺材里都不会忘记。 陶珩君用两根手指点击在屏幕上,将照片渐渐放大,那令他无比熟悉的面容特点变得更加清晰,直到他看到这人的笑脸。 这张照片很熟悉,熟悉到,陶珩君觉得他曾经见过无数次。 蓝色背景底面,白色衬衫,自然垂下的黑色头发,灿烂无比的微笑。 这张照片,正是和他相恋的那个安泽黎曾经用在高中校牌上的照片。 难不成查错了资料? 总不可能如此相同,相同到连嘴角的弧度都完全一致。 陶珩君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不知过了多久,飘远的思绪才拢了回来,他缩小照片,开始着重看那些文字记录。 [安泽黎,七岁就读于圣安小学,十三岁升入圣安初中,十六岁考入哈市第一中学,十八岁高考结束后,父母意外死于车祸,他虽被抢救回来,但全身严重烧伤,形同怪物,遭受周围人冷眼,虽被叔叔领回家照顾,最终却承受不住压力,精神崩溃,在其余人外出时跳楼自杀。] 熟悉的遭遇,完全就像是按照“安泽黎”的遭遇书写出来的翻版。 陶珩君脸上没了表情,他翻动着屏幕里的资料,但资料很短,短到对比其他的资料来说,这份资料简直就像是偷偷裁剪出来的不完整版。 其他资料的篇幅甚至比它多上五倍还要多。 陶珩君将这份资料单独提了出来,存储带手机文件里,放下手机后,他脑袋里的困意更是少得可怜,清醒到甚至能听见外头极远处怪物的叫声。 陶珩君转眸看向身边睡得正香的安泽黎,只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空空的,就好像,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完全地掌控了自己的人生,不仅能左右自己人生的进程,甚至还能反复控制其他人的人生,可现在,他却发现,他竟然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未发觉过自己过去人生的缺口。 如果说,这些“安泽黎”是他专门创造出来的,为了复制安泽黎的人生,强硬为他们灌输了相同的记忆,那资料里这个安泽黎呢。 这个比他还要大十一岁的安泽黎,又怎么复制安泽黎的人生遭遇呢。 甚至,在陶珩君认识安泽黎之前,这个邻居就已经死了。 死了。 他死了。 陶珩君闭上眼睛,冷静地思考。 那么是否也存在其他像他一样偏执的人,想要创造出另一个翻版“邻居安泽黎”,所以才创造了他的恋人安泽黎呢。 陶珩君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抑制剂的作用几乎在挤压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一旦他的情绪起伏变得强烈,抑制剂就会加倍“攻击”他的身体,强迫他臣服。 陶珩君尽量压制情绪,过了许久,他下了床,坐到了客厅沙发上,点燃了香烟。 他想借此来压抑自己的内心。 压抑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荒谬感。 他自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如今却发现,他很可能也只是因为别人的棋子而误入棋局的闲杂人等,却还沾沾自喜地受困多年。 陶珩君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发抖,因为他在猜想,猜想他爱上的那个安泽黎,也并非真实的。 但很快,那抖动的痕迹就消失了。 陶珩君又给自己推了针药剂。他睡了前所未有的一场好觉。 他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安泽黎皱着眉头蹲在沙发边,眼睛露在沙发沿上方,正紧张兮兮地盯着他,见他醒过来,才明显松了口气。 陶珩君撑起身子,问:“怎么,以为我死了?” “那倒没有,虽说你的呼吸起伏很小很小,但还是有的,不可能是死了。”安泽黎说:“我就是看你这么久还没醒,都快中午了,有点儿怕赶不上飞机。” 原来不是担心他。 安泽黎蹲了有半个小时了,蹲得腿都麻得彻底,没什么知觉了,他干脆往后退,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把腿伸直,准备就这么缓缓。 他盯着陶珩君问:“你怎么睡沙发上了,我看了其他房间,被子都是干净的,难不成昨晚有什么东西入侵了?” “没,单纯睡楼下能离你远一点儿。”陶珩君又开始吓唬他:“我怕我半夜忍不住,真把你吃了。” 他露出抹完美的微笑,看着有些瘆人。 安泽黎往后缩了缩脖子,说:“…..你不会要变成狼人吧,怎么动不动就要吃人啊。” “你没听说过吗。”陶珩君淡淡地说:“有些冷血动物,当自身所需营养无法得到及时补充时,它们就会选择直接吃掉自己的幼崽,有的幼崽甚至都没活几秒钟,就被吞进肚子里了,毕竟幼崽也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竞争者,同它的父母争抢资源。” 安泽黎说:“你怕我和你争抢资源?” “我能抢什么。”安泽黎嘟囔道:“我连被子都不敢多抢,今天早早醒来,就是怕被子都盖在我身上,你被冻着了,过敏变得更严重。” 这是真的,他没说话。 安泽黎惊醒之后,就发现身边没有陶珩君的身影,他还以为陶珩君出尔反尔,扔下他直接跑了,结果下楼就发现这人睡在沙发上。 安泽黎又说:“难道你让我当你的孩子就是为了吃掉我?” “是啊。”陶珩君轻飘飘地说:“我有异食癖。” 安泽黎:“……..?” 无话可说。 安泽黎扭过脑袋,不想去看陶珩君。 过了会儿,陶珩君将腿放下去,踩到地面上,他用手扶着脖颈,活动了下,才说:“收拾一下吧,吃好饭就出门去机场了。” 安泽黎一声不吭地爬起来,走进厨房。 陶珩君没理他,直接去洗漱了番,刷牙的时候,他往水池里吐泡沫,泡沫里混合着大量鲜血,是两支药剂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现在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渗着疼,一次性注入太多药剂,这就是代价。 方才同安泽黎说话时,疼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陶珩君缓了会儿,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后,才挽着袖子进了厨房。 安泽黎看他一眼,说:“你去坐着吧,马上就好了。” 陶珩君看了眼,安泽黎煎了肉条,烤了面包,还弄了水煮蛋,不算很丰富,但足够了。 他没听安泽黎的话,而是走到他身后,直接伸手摸进他的衣服里。安泽黎下意识躲了下,但前面是灶台,后方是陶珩君,他 无处可躲。 只能任由陶珩君触摸。 “别动。”陶珩君说。 陶珩君的手摸到他的胸口,仔仔细细地将伤口处抚摸了遍,抽出手后确认没有出现新的血迹,才说:“一会儿再上一遍药膏就差不多了。” 安泽黎“嗯”了一声,没多说。 陶珩君盯着他的后脑勺,干脆从背后抱住他,将下巴压到他的肩膀上,问:“生气了还是害怕了?” “都没有。”安泽黎说:“我已经能全盘接受了。” 安泽黎说:“我适应能力很好的,即便您有一天吃掉我,我也绝对不会喊疼的,妈咪。” 绝对是生气了。 怎么现在又敢生气了呢。 陶珩君想着,或许是因为这次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了,并非认真的,所以才敢生气。 看吧,他就说,安泽黎很聪明。 陶珩君低声笑了笑,说:“那就好。” 那就好? 安泽黎听了更是气得慌。 安泽黎干脆不吭声了,沉默就是他最大的反抗。 但陶珩君始终在他身后抱着他,半晌都没什么动静,甚至重量都直接挂在他身上。陶珩君似乎很喜欢从背后抱住他,以前是,现在也是,或许是因为这种姿势更方便陶珩君掌控他吧。 安泽黎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他没忍住问了句:“你没睡着吧。” 陶珩君醒着,他甚至垂眼看着安泽黎煎肉条的动作,但他没应声。 “真的睡着了?”安泽黎又问。 “……..” “啧,不会真是营养不良了吧。”安泽黎嘀咕:“那是不是真的要吃掉我了,我可不好吃,你怎么能吃掉和你的恋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你怎么下得去嘴呢,真狠心。” “做妈咪的还要吃掉自己的孩子。” “冷漠,没感情。” “你在说我吗,宝宝。”陶珩君冷不丁开口问。 安泽黎没动静了。 过了好半晌,安泽黎才问:“啊?妈咪,你刚刚说什么?吸油烟机声音太大,我没听清。” 陶珩君翘了翘唇角,他站直身子,说:“没什么。” 他没拆穿安泽黎的戏码。 陶珩君拿出药膏,往自己手指上挤了一点,在安泽黎弄完煎肉条,就上前说:“把衣服掀起来,我给你涂药。” 安泽黎没动。要是晚上还好,现在这大白天,他撩起衣服把自己的胸口凑到陶珩君手边,未免有点儿太….. 安泽黎觉得羞耻。 安泽黎说:“我自己涂吧。” 陶珩君没动,就静静地盯着他。 安泽黎又说:“我自己涂能注意力道,你涂的有点儿疼。” “这次我会轻一点的。”陶珩君咬重字音,说:“我不知道你这么敏感,这么容易感觉痛。” 他不知道? 他分明知道得很,分明之前就知道。 他还故意这么说。 他就是等着安泽黎退让。 安泽黎紧盯着他,过了几秒,还是败下阵来,说:“算了,你涂就你涂。” 他不情不愿地撩起衣摆,将胸口抬起。 偏偏,陶珩君没有立刻付诸行动,而是用视线在他的伤口上转悠。 安泽黎感觉自己正在被审视、正在被挑选。 他恼羞成怒道:“你要不要给我涂。” 57.第 57 章 “着什么急。”陶珩君淡淡地说。 他终于伸出手指,细致地将药膏抹到了伤口上,每次他稍加用力摁下去时,那抹红色都会变得更加艳丽,就像是熟透后等待采摘的果实。 涂完药膏,它还透着亮。 安泽黎轻轻地抽气,其实没那么疼了,但陶珩君那幽深的眼神,他总觉得,如果他表现得太轻松,陶珩君说不准那一下就用力摁下去了。 他还是装疼比较好。 涂完药膏,安泽黎就准备将衣摆放下去,却被陶珩君伸手挡住。他刚要开口问,就看见陶珩君弯下腰,脸贴到了自己的胸膛前。 这距离近到,他甚至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陶珩君的呼吸就像一把小刷子,正在一顿一顿地刷蹭着他的皮肤。 安泽黎羞耻地别开眼,说:“你看它干什么。” 但这句话刚落,他就感觉陶珩君在自己胸口令一点上亲吻了下。 安泽黎压抑着齿关发出的声音。 陶珩君直起身子,温柔地垂眼看着他,轻声说:“妈咪只是想亲亲你,你不介意吧?” 这哪容得了安泽黎说介意与否,他甚至还没开口,陶珩君就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说:“好孩子。” 完全就是赤|裸裸的调|教。 安泽黎更加羞于去看陶珩君了。分明耍流氓的是陶珩君,但他怎么觉得这么无地自容呢。 一直到坐上车子,他都没再主动说话,甚至刻意避免和陶珩君产生任何眼神交流。但看到他坐到后排,陶珩君直接开口说:“坐前面。” “…..后面挺好的。”安泽黎说:“空间宽敞。” “你要躺下?”陶珩君问。 安泽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这么应下:“是的,昨晚我没睡好,我想再补一觉。” 陶珩君原本准备系上安全带,听此,他松开手,转身看向安泽黎,安泽黎先他一步低下脑袋,拒绝和他对视。 直到现在,胸前药膏冰凉凉的感觉都让安泽黎觉得无比不自在,更让他难受的是,陶珩君亲吻过的位置就像有蚂蚁在爬。 他怀疑陶珩君又对他下毒了。 陶珩君盯他几秒,不容置喙道:“到前面来。” 安泽黎没吭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安泽黎还是不争气地打开车门下了车,换到副驾驶上坐着,系好安全带,他垂头丧气的,觉得自己在陶珩君面前半点儿权利和尊严都没有。 偏偏陶珩君却像什么都没发觉一般,甚至还贴心地说:“你要是想睡,可以把座椅往后放放,我会把车开慢一点儿的,你不用担心。” 安泽黎想说,我最担心的是你突然再给我来一口。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安泽黎唯一的反抗方法就是“嗯”了一声,扭过头避免在余光里看到陶珩君。 陶珩君却突然说:“先前做我丈夫的时候,你都没这么多情绪,怎么,你还是不满足于做我的孩子吗,所以你才会频频气恼。” “我没有。”安泽黎连忙说:“是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陶珩君咬着字眼,重复了遍,顿了顿,才说:“你觉得我不应该想这些东西吗。” “你想让我忽视你吗?”他问。 这让安泽黎怎么回答。 “都行。”安泽黎这么说。 这回,轮到陶珩君不说话了。 一直到抵达机场停车场,陶珩君都没再说过话。甚至下了车,他也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根本没管后头着急忙慌地跟上的安泽黎。 安泽黎看着陶珩君越迈越大的步子,总觉得这人是故意的,但总不能是因为他那句稍显敷衍的话就生气了吧,陶珩君有这么容易生气吗? 眼看着陶珩君上了电梯,电梯门即将关上,陶珩君却毫无作为,安泽黎忙开口喊了句:“门要关上了,我——”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伸出来一只手,刚好挡住了电梯门。电梯门感应到东西,自动再次打开。 安泽黎这才喘了口气,放慢脚步,他转眸看向那双手的主人,发现是个穿着风衣拎着公文包的男人,男人面容姣好,对上他的视线,甚至冲他点了点头,主动说了句:”刚巧我也要上电梯。” “…..谢谢。”安泽黎走到电梯前,跟在男人后头进去了。 “不客气。”男人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又看了眼安泽黎凌乱的头发,以及对方明显不像是出行的装扮,毕竟安泽黎的行李实在是太简略了,只有手上拎着的小袋子,袋子里面还只装了一部手机—— 他怕手机装在口袋里会被偷,就特意装到了袋子里。 男人主动开口问了句:“你是来接人吗?” “没。”安泽黎笑笑,礼貌地回了句:“我要飞去别的地方,跟…..他一起。” 安泽黎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安在陶珩君身上,只能用“他”代替。 他指指陶珩君。 男人顺势看过去,就发现陶珩君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看清陶珩君面容的时刻,男人挑了挑眉头,说:“好巧,居然能在这里碰到。” 陶珩君没应声,周遭一片寂静,顿时有些尴尬,安泽黎便接了句话:“你们认识吗?” “算是吧。”男人笑了笑,说:“以前这位…..先生,他经常去怪物审查所,不巧,我在那里任职过两年,还差点儿跟他达成一些合作。” 所谓合作,自然指一些牵线搭桥、提供资源的勾当,当时陶珩君给很多人都递过隐晦的邀约,那些人都是陶珩君精心挑选出来的,所以基本都同意了,只有眼前这个男人——陈呈萧,他拒绝了。 他当时即将调任,加上家里头发生了些事,实在不想再在其他地方多费精力,便直接拒绝了。当然,他也没有揭发陶珩君,毕竟这东西能递到他面前,就说明其他地方早就藏了无数条暗线,藏污纳垢,清不完的,没必要多较真儿,而且他的主要工作也并非是在怪物审查所里当个小小的怪物分析师。 他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回到正轨了,以怪物猎人的身份。 是的,这个社会里就是存在怪物猎人,他们负责追捕一些频繁作案且行径恶劣的怪物,只不过这个职业的失误率太高,且每次失误都代表着大概率会直接丧命,这也导致这个职业并未真正走入大众市场,只存在于黑市雇佣。 但这个工作很有乐趣,至少陈呈萧很喜欢。 他看着陶珩君,敏锐地嗅到对方身上的气味又变了。 陈呈萧笑了笑,又看了眼身上也沾染着特殊气味的安泽黎,没再多说什么。 他这次也不过是为了飞往哈市,那头出现了骨怪的踪迹,有人花钱雇用他活捉骨怪。 他也不想打草惊蛇。 毕竟他虽然是怪物猎人,但也不是什么怪物都能捉的。那些底色纯白的,他要是下手了,就要被行业里其他猎人围攻了。 安泽黎感觉电梯里的气氛怪怪的,但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在陶珩君身边这么久,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里,他都觉得怪怪的。 就是陶珩君这个人太怪了。 陈呈萧也在二楼下楼,安泽黎乖巧地跟在陶珩君后头,这次,他紧盯着陶珩君的脚后跟,只要对方一加快脚步,他就立马加速飞起来,绝对不会让陶珩君再把他甩开了。 多奇怪,这种最适合逃跑的时候,安泽黎反倒忘了逃跑。 但没走两步,安泽黎就一脑袋撞到了陶珩君的身上。 安泽黎扶着脑袋,抬头看向陶珩君,发现对方已经转过身,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安泽黎说:“…..对不起,撞到你了。” 陶珩君没理会他的道歉,而是说:“下次遇到他,不要搭话,不要理会,不要近距离接触。” “啊?”安泽黎问:“他是你敌人?” 陶珩君有些语塞,瞥他一眼,才说:“他的能力特殊,能辨别出怪物和人类,甚至能够毫不费力地击杀一部分低等怪物。” 显然,安泽黎就是“低等怪物”。 安泽黎皱皱眉头,问:“他 也是怪物吗?” “不是,系统检测他是人类,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拥有这些能力,是突然觉醒出来的。”顿了顿,陶珩君接着说:“但是这世界上有一部分怪物和人类结合的后代,他们有些出生就是人类,却拥有特殊的天赋,上头那些人没点明,不过是因为他背后有些势力支持。” 正因为陈呈萧背后那些势力,陶珩君当初才想打通他这条线,可惜,失败了。 不过也无所谓,现在陶珩君靠自己也做到了,只不过多费了些心思。但只要目的达到了,其他的都无所谓。 “这样啊。”安泽黎一知半解,只能点点头应下。但他没忍住看了眼陈呈萧停在不远处的身影,心想,这人看起来还没陶珩君吓人,真不像能杀掉怪物的样子。 安泽黎对能力的定义有误解,尤其是对陶珩君的能力,毕竟,现在在他眼里,他甚至只以为陶珩君能杀死他创造出来的“安泽黎”,至于其他怪物,陶珩君可能就没那么大的能力了。 陶珩君自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也没想过多解释。他只是轻飘飘地开口问:“你看着他干什么,你想跟他一起走吗?” “没有。”安泽黎连忙摆摆手,表忠心道:“我肯定只会跟着你啊,咱俩才是一伙儿的。” 他还是把陈呈萧当成陶珩君在生意场上的敌人了。 陶珩君懒得继续这个话题,便掏出属于安泽黎的身份证明,递给他,拎着他一起去办理值机。 一路上,安泽黎好奇地到处乱看,还得时不时扭头盯一下陶珩君,生怕这人把他扔下。 直到上了飞机,安泽黎甚至觉得今天看的东西有点儿多,脑袋有点儿转不过来了。他特稀奇地摆弄着座椅上的小毛毯,又扭头看看陶珩君的毛毯和自己的有没有什么不同,活像第一次出门见世面的小孩儿。 有过路的旅客,安泽黎才勉强装装正经,假装自己已经见过世面了,没什么好稀奇的。 陶珩君用手撑着脑袋,就这么盯着他的小动作。 安泽黎自然发现他在盯着他了,但他已经被陶珩君盯习惯了,这会儿正兴奋着,干脆就任由陶珩君盯着了,反正陶珩君现在看起来似乎心情还不错,估计不会突然弄出什么幺蛾子。 直到,安泽黎听见一声—— “好巧。” 陈呈萧的声音。 安泽黎听见过的声音太少,除了那些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外,他真真正正亲耳听见过的声音屈指可数,因此,他直接记住了陈呈萧的声音,在听见这句时,他没忍住愣神,呆呆地抬起脑袋看向坐在过道右侧的陈呈萧,觉得,还真是巧。 陶珩君刚嘱咐完,这人就这么水灵灵地坐他旁边了。 安泽黎干巴巴地说:“确实好巧。” 说完,他连忙扭头看向陶珩君,寻求指点,甚至无声地开口问:“现在怎么躲,我要坐到你腿上吗?” 陶珩君看着他的口型,笑了。 他转动眸子,看向过道另一端到陈呈萧,突然开口说:“最近哈市不太平。” “是这样的。”陈呈萧说:“原本以为只有我接了任务,没想到你也要去那儿,这部恰恰就证实了,那边最近确实发生了很多事。” 飞机上还有其他人,两人没法明说,只能打着暗语。 陶珩君却话锋一转,拍拍安泽黎的肩膀,笑着对陈呈萧说:“我没接任何任务,我现在自己有了公司,轻松许多,最近都在放假,陪他在外面玩。” 陈呈萧挑挑眉头,再次看向安泽黎。 安泽黎如坐针毡。 陈呈萧问:“这位就是你藏在家里的爱人吧?” 陶珩君有个同性爱人人尽皆知,陈呈萧自然也听闻过。 安泽黎刚想开口反驳,陶珩君就应了声:“嗯,这你都看出来了。” 只不过那语气怎么说怎么敷衍。 陈呈萧微微颔首,说:“了解,那我就不过多搭话,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陶珩君毫无诚意地说:“多谢。” 58.第 58 章 在飞机起飞后,安泽黎起初还颇为好奇地往窗外看,但没多大一会儿,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脑袋也在不知不觉间倒在了陶珩君的肩膀上。 陶珩君看着他的睡颜,吻了吻他的额头,这动作温柔缱绻,但他的视线却像把锋利的刀子,笔直地落到了陈呈萧的身上。 陈呈萧正低头看着手机上早就下载好的狗血电视剧,这也算他放松身心的一种方式,毕竟做他们这行的,长时间接触怪物杀人的血腥案件,久而久之,心理就容易产生扭曲的应激反应,为了释放压力,他只能将多余的精力放到电视剧里多变曲折的剧情上。 当然,他也感觉到了陶珩君正在审视自己。 陈呈萧进入怪物审查所的时候,陶珩君已经大学毕业,他并没有直接接触“安泽黎”被杀害的案件内容,只隐约知晓陶珩君的亲近之人被怪物痛下杀手,而且,后面有了更多的“安泽黎”,陶珩君拥有了“长久”的爱人,他有同性爱人的消息人尽皆知,但大家都没见过他的爱人究竟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这人究竟叫什么名字,在其他人眼里,陶珩君的同性爱人更像个被藏得无处可寻的谜,因此,陈呈萧才没有直接看穿陶珩君的谎言。 陶珩君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下飞机后,陈呈萧率先起身,他冲着陶珩君道了别,没再同安泽黎交谈。毕竟,干他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敏锐的直觉,他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同安泽黎接触、交谈,令陶珩君的心情变得极为糟糕。 陶珩君正在仇视他,就像看着一只可能叼走他窝里兔子的狐狸。 陈呈萧虽说没有谈过恋爱,但他自认他的性取向绝对是异性,否则,他就不该看什么国产狗血剧了,而是爬梯子去看些别的国家的片子。 陈呈萧自然无意因一个男人和陶珩君结下梁子,只能尽量躲开,谁曾想,在两小时后,他们又相遇了。 就在陶珩君曾经住的那栋房子的门口。 安泽黎站在陶珩君身边,看着刚从车上下来的陈呈萧,有些发懵,甚至开始阴暗地猜想,这人怕不是在跟踪陶珩君,想要找时机暗杀他吧。 安泽黎拧着眉头,已经开始考虑,这人对陶珩君出手的时候,他到底是要大义上前替陶珩君挡下要害一击,还是瞧准时机撒丫子跑路,保住自己的小命。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陈呈萧便主动走过来,冲着陶珩君点点头,意味深长道:“看来你们游玩的地点也很讲究。” 陶珩君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淡淡道:“我小时候住在这儿,就想着带他过来看看,怎么,这附近发生什么命案了吗?” 陈呈萧不知是信还是没信,他站定,扭头看向那栋矗立在原地整整三层高的小别墅。别墅前院原本是仔细打理的庭院,但如今已经荒芜,也不知是久未有人居住,还是新住进来的人不善打理,便彻底荒了这片原本可以加以利用的好空间。 但陶珩君前不久可是刚看了这栋房子的资料,还有刚拍摄不久的照片,那照片里的庭院可是好好的,远没有荒芜成这种程度。 这种速度的败落,怕是怪物的杰作。 巧的是,这栋房子旁原本属于邻居安泽黎家的那栋房子,也已经荒了下来,前院也荒芜得可怜,几乎连杂草都不见几根。 这两栋别墅挨在一起,活像是相连起来的鬼宅。 若是在夜晚来查看,估计更要慎得慌。 安泽黎见过大场面,早就被历练出来了,他看着眼前的房子,只是觉得有点儿凄凉,别的倒没什么了。毕竟这里连游魂都没有,吓不到他。 陈呈萧突然开口说:“何止,简直是命案连连,对了,你现在的公司经营什么业务,还是跟怪物有关的吗。” “不然呢。”陶珩君说:“除了这个,别的我怕是也做不成了。” 陈呈萧笑了。 没错,像陶珩君这种曾进入与怪物有关的公司,并且接触过机密实验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彻底洗清自己,往后余生都毫发无伤地踏进其他行业,和和美美地过自己的小日子的,他们就算跳槽、就算另辟蹊径,也必须要是和怪物沾边的。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你在工作状态下,你身边的人都是怪物领域中的人员,保证你不会在过了一段时间被平凡日子蒙蔽双眼的生活后,便双手一摊,随口将不该说的信息交代出去。 当然,这也算是一条隐藏规则,大多数人是并不知晓的,因为他们往往找到工作后便安定下来,想着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直到退休或意外死亡。 陈呈萧显然也是知晓的,他只是想询问陶珩君现在具体在做什么,但又不好直接唐突地发问,只好以这种方式来说,显得柔和一些。 但陶珩君还是没告诉他详细内容。 陶珩君说:“看来最近确实不太平,这栋房子有什么特别的吗,让我来猜猜,不会是有怪物藏在里面,并且到处掳人回来圈养,并当作食物吃掉了吧。” “没那么简单。”礼尚往来,陈呈萧也没多说,他单膝跪在地上,打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特殊的仪器,将其扫描孔对准房子,开始不断转换角度进行扫描,直到旋转到某个角度,仪器开始嗡嗡作响。 安泽黎看了眼,指向的是陶珩君以前住的那栋房子,二楼靠向左侧的房间。那房间的窗户还紧拉着黑色的窗帘,窗帘似乎残缺了一块,漏了个口子,但也看不大清房间内的模样。 陈呈萧收起仪器后,打开电脑,他表情认真,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安泽黎的角度看不见电脑上的内容,但陶珩君似乎知道他在做什么,淡淡地说了句:“没想到你现在连这种活都要自己干,怎么没招个助手?” “我烂命一条,不怕死,那些小年轻就算了。”陈呈萧头也不抬地说:“倒是你俩,如果是过来看一眼,最好早点儿离开,否则,被缠上了之后,你可就要被迫加班了。” “说的对。”陶珩君点点头,牵着安泽 黎的手,直接就走了。 安泽黎被他牵着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声问他:“就这么走了吗,还是一会儿再回来。” “晚上再过来。”陶珩君说:“错峰出行。” 安泽黎:“……..” 他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想了想,安泽黎又问:“是不是从今天开始,他每天都会来这儿啊,那我们要一直躲着他吗。” “不用。”陶珩君说:“别过度接触就好。” 过度? 怎么算过度。 哪儿来的度啊。 安泽黎没好意思问,显得他太傻。 陶珩君似乎在这边也有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两人没走多远,走到临街的位置就停下了。陶珩君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个号码,拨过去说了两句话,没过十分钟,不远处就开过来一辆车,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 “上车吧。”陶珩君说。 他来开后排的车门,让安泽黎先进。 安泽黎连忙进去了,他打量着车里,又自认隐晦地看了眼司机的长相,但这人完全就是个大众脸,长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安泽黎看不出什么名堂,干脆收回视线,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头。 毕竟来这儿是陶珩君要查东西,他完全就是附带的,他只要本本份份的别添乱就好了。 陶珩君坐进来后没说话,低头在手机上同别人发信息,安泽黎在余光里能看见他打字的动作,但看不清屏幕。 他也不敢乱看,干脆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研究之前他还没研究明白的那些小功能。 这一路车有些颠,没多大一会儿,安泽黎就点开小程序里的幼稚小游戏,聚精会神地玩了起来。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安泽黎玩得眼睛都有些花了,车才缓缓停下来。 安泽黎扭头看了眼窗外,还没看清,就听见陶珩君说:“把帽子戴上。” 安泽黎穿的是个带帽子的外套,他听见这句,“哦”了一声,伸手抓着帽子压到了自己脑袋上。 陶珩君打开车门下了车,安泽黎紧随其后,站定后,安泽黎一抬眼就彻底愣住了。 眼前赫然站着几个人,他们身上穿着相同的黑色制服,满脸严肃地检查着司机递过去的东西,安泽黎猜,应该是某种证件。 那几个人轮流看过证件,才挥挥手,说:“进去吧。” 前面是一道大铁门。 司机上前推开门,陶珩君抓着安泽黎的手往里走。 一进去,一种难以言喻的恶臭味扑面而来,不仅如此,耳旁还有阵阵令人难以忽视的嘶吼及喊叫声,有动物的声响,也有人的。 随着渐渐深入,周遭出现了许多铁笼子,笼子里面关押着的分明是…..怪物。 陶珩君不紧不慢地开口说:“之前你不是想看看社会里怪物的处境,这就是。” “被奴役,被挑选,被买卖,甚至被虐.杀。” 59.第 59 章 似是为了响应陶珩君的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凌厉刺耳的电流声,安泽黎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个人手里拿着铁叉,铁叉上似乎通了电,他直接将铁叉架到笼子里怪物的脖子上,怪物狰狞地挣扎起来,起初,他还想尖叫,但很快,他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安泽黎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他哆嗦了下,下意识往陶珩君身边凑了凑,抓着他的手也更加用力,生怕陶珩君将自己撇在这儿。 偏偏,陶珩君还说了句:“跟紧点儿,虽说你身上的触手没了,但这里面的怪物主人都有特殊的辨认方法,一定能认出居住怪物,你要是落了单,被哪个人抓走,怕是之后就出不来了。” “运气好些,被猎奇的人类挑选走,带回去当个观赏物,运气差些,就不仅仅是抽筋剥皮那么简单了,有些还会被端上餐桌,送进胃里。” 安泽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他低下脑袋,不敢到处乱看了。帽檐遮住他的大半张脸,陶珩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陶珩君的唇角勾起抹弧度,他抬起手,干脆将安泽黎搂在自己怀里,用这种别扭的姿势慢吞吞地继续往前走。 安泽黎老老实实地缩在他怀里,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周边关在笼子里的怪物死死地盯着陶珩君,有些尚未被折磨、刚被抓过来的怪物,甚至敢对着陶珩君咒骂,陶珩君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些低贱的怪物,听见他们被惩罚后发出痛苦的叫喊,也只是皱皱眉头。 太吵了。 即便变成了怪物,陶珩君也没法对这些怪物产生任何怜悯之心,身为怪物,本就比人类多些特殊能力,却还被抓到怪物市场,整日哀嚎怨怼,这种废物,本就不值得怜悯。 司机在前头带路,很快,便绕过大摇大摆售卖怪物的街道,拐进了个隐秘的小巷子。巷子里的恶臭味消减了不少,但味道依旧不太好闻。 好在,没走几步,司机便伸出手在一块砖墙上摸索了番,打开了道暗门。他率先走进去,又扭头确认陶珩君和安泽黎也跟了上来。 暗门里面的空间简直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和肮脏恶臭的怪物市场不同,里面的装修称得上是奢靡。空间不大,但顶灯上镶嵌着夺目炫丽的钻石,墙壁上贴满金灿灿的金币,没走一步,地面下方的灯光就会自动亮起。 安泽黎看到,地面上并非普通的地板,而是一块块透明的玻璃,玻璃下方陈列着各种收藏品,有珠宝,有枪.械,有他不认识的器械,但其中最多的还是…..各种形状的雪白骨头。 这骨头绝对是从怪物身上扒下来的,毕竟,在正中央的玻璃下方,甚至完整摆放着一具属于人鱼的骨架,骨架上佩戴了不少珠宝首饰,璀璨生辉,诡异无比。 “这是哪儿?”安泽黎小声问。 陶珩君没答话,因为,在往前一步就抵达目的地了。 司机推开另一扇门,里面就像是复古装修风格的办公室,深棕色办公桌后坐着个女人,她身上披着件黑色皮草,颜色纯粹,黑得发亮,绝对不是便宜货。 她手里还夹着支烟,像是没料到几人这么快就到,另一只手正在珠宝盒里挑选着合适的戒指。一抬眼,看到陶珩君,她笑了笑,说:“好久不见。” 当真是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陶珩君为了寻鬼母的消息,千里迢迢地回了哈市,跑到怪物市场找人打听。而眼前这个女人,付臻华,就是这个怪物市场里的负责人。 想要买消息,就要从她这儿买。 大多数的怪物市场的负责人根本没法管得了市场里那些狠戾的角色,只能任由市场乱象横生,互相攀价,就连售卖出去的消息也真假参半,寻常没有经验的人进去,免不了要喝一壶。 只有付臻华,她管得了手底下这帮人。据说是因为她家里往上三代都是做类似生意的,积攒下不少人脉本事,寻常人不敢轻易触怒。 这次,陶珩君查消息也是让她手底下的人来查的。 陶珩君过来,本来是准备多问些有关“安泽黎”的消息,看看是否有还未查仔细的部分,没想到,会见到付臻华。 付臻华近几年身体不大好,付家人都有个毛病,就是短命,活得最久的,也就到四十岁,而付臻华,她今年已经三十四了。 付臻华吸了口烟,或许是吸猛了,她咳嗽了两声,才说:“坐下吧。” 司机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但问题是,只有一个椅子,他们却有两个人。安泽黎识趣地站在原地,没动。 陶珩君却说:“你去坐下吧。” 付臻华看着这出,笑了下,冲司机抬抬下巴,让他又搬过来个沙发椅。她戴上翡翠戒指,用手托着那张艳丽的脸,笑眯眯地看着安泽黎,说:“他身上这味道有些熟悉啊。” 安泽黎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她,就正撞进她眼底。付臻华说:“初次见面。” 顿了顿,付臻华又扭头看向陶珩君,问:“他也叫安泽黎吧。” 陶珩君让人查的东西都是要先送到付臻华手里过一遍的,付臻华的记性很好,称得上是过目不忘,她自然认出安泽黎这张脸在资料里出现过,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人的年纪绝对和资料里的信息对不上。 但现在这个世界,面容长得一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没什么好稀奇的。 “是的。”陶珩君坐下,转移话题道:“我去那栋房子看了,据说那儿最近发生了很多命案,是怎么回事儿?” 付臻华“啧”了一声,说:“上头那些人刚要我闭嘴,你就又跑来问。” 陶珩君很识趣地说:“价格你定。” 付臻华笑容加深,她将烟掐灭,缓缓开口说:“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最近人类和怪物的结合种作案太多,不仅上头重视,还掀起了些舆论,虽说已经被压了下去,但总归是有人注意到了,造成了小范围的恐慌,刚好,最近那栋房子里出了 几桩命案,据说都是同一个怪物下的手,而且那个怪物留下的痕迹有些像结合种,而且,通过现场来查看,这几桩命案都只留下了很小一部分尸体,其余部分大概率是被结合种吃掉了,上头那些人就在通过这些命案研究,结合种是否主要靠吞食人类来滋养身体。” “你怎么想?”陶珩君说。 付臻华其实很欣赏陶珩君,因为像他这种有勇有谋的疯子实在太少了,不是谁都敢尝试将自己转化成怪物,也不是谁都能用最精准的方式从她嘴里来挖掘事实真相。” “我还能怎么想。”付臻华摊开手,状似随口一提般,说道:“他们判断结合种的方法太片面,作案的怪物我觉得更像是骨怪,未必是结合种,估计他们只是想借这些案子,尽快为结合种定下‘余孽’的罪名,进行大范围清剿,以此来平息恐慌。” “堵我的嘴无非就是想做实结合种作案这件事儿,但这些案件又不是只有他们负责,其他市的相关部门也自发过来展开研究了。”付臻华说:“有个人不就和你同一班飞机。” 付臻华冲陶珩君抬抬下巴。 陶珩君盯她半晌,才开口说:“这事儿资料里怎么没写。” 付臻华说:“你找我不是要查房子的过去,以及市内几个‘安泽黎’,你没说要知道现在的信息,这不是一个价格。” 她笑眯眯地转眸看向百无聊赖地发着呆的安泽黎,说:“是吧,小安。” 小安? 安泽黎不知道该不该应下,毕竟此刻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他扭头看了眼陶珩君。 “不用看他,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付臻华突然说:“你害怕他对你做什么吗,不会的,他对你还蛮不错的,他大概率舍不得。” 安泽黎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陶珩君突然伸出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他说:“我需要这几起命案的资料,详细资料。” 他着重强调。 “可以。”付臻华说:“你现在住在哪儿?我让人整理出来,今晚给你送过去。” 陶珩君和安泽黎还没定下住处,付臻华的视线在两人中间转悠一圈,突然说:“算了,要不然你们就在我这儿住下吧,刚好参观一下,最近市场里可来了个漂亮的宝贝儿,为我赚了很多钱,你们晚上可以去看他的演出。” 陶珩君应下了。 因为住在这里确实要方便一些。 安泽黎瞬间笑不出来了。 住在这儿? 那他岂不是要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避免自己和陶珩君分散,避免自己被人抓走。 安泽黎和陶珩君走后,付臻华还笑眯眯地看着房门的方向,过了会儿,她打开监控,看着监控画面里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安泽黎和陶珩君,脸上笑容加深。 如果付臻华没记错的话,陶珩君其实很讨厌亲密接触,他甚至有轻微洁癖。 看来,这人要被感情俘获了呢。 60.第 60 章 虽说是住在怪物市场里,但付臻华给他们安排的住宿位置在怪物市场的最深处,那里俨然和安泽黎一进来时所见到的景象有所不同,甚至称得上完全是两方世界。 越往深处走,腥臭味便越小,周遭的建筑楼房甚至都变了样,入口处关押怪物的笼子都放在类似敞开式仓库的房子里,怪物的主人就支着个板凳坐在仓库最里面的阴凉处,闭着眼睛小憩,深处则更像是设施完善的花园,甚至还能嗅得到花香味,从地砖缝隙中生长出开的鲜花都是市面上很难见到的稀罕物种。 怪物则被关押在一个个透明的玻璃长棺里,长棺竖立着紧贴墙壁,怪物在里面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昏迷之中。这些怪物的样貌品相也比入口处的要好上许多,五官明显更加立体,出众些的,甚至长得有些像精心雕刻出来的等比例人偶。 他们的身上也都穿着最漂亮的服饰。 “他们是活着的吗?”安泽黎小声问。 陶珩君瞥了眼他所指的怪物,说:“当然是,只不过深处的怪物要比入口处怪物的等级更高,更加优质,所以对他们注射了麻醉剂,让他们在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昏迷状态,只有出现买家的时候,怪物主人才会用特殊手段让他们苏醒过来。” “啊?”安泽黎迟疑地问:“那他们的能力是不是也更高,更加厉害,如果有人类把他们买回去,是不是很容易被伤害到。” 陶珩君勾了勾唇角,直勾勾地看向他,说:“这点卖家自然也考虑到了,所以,每个购买怪物的人类都会获得一个遥控装置,他们能够随意控制怪物的生与死,不过动动手指的时间,怪物根本就没法反抗。” “如果遥控装置被怪物抢走了呢?” “遥控装置直接安装在买家的掌心,每次购入怪物,只需要切换遥控装置中的遥控对象信息就好,当然,有些怪物也会尝试将遥控装置直接剜出来,这确实存在一定风险。”陶珩君笑着说:“但有人就喜欢危险的红玫瑰,自然要接受这部分风险。” “如果恐惧,一开始就不要接触,否则,早晚有一天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是他们应得的。”陶珩君说。 安泽黎瞬间收回了视线,接着低头看自己脚下的路。 等到了房间,安泽黎才松了口气。 入住的地方,比起酒店,更像一栋独立小别墅。尤其是当安泽黎站到二楼的阳台上时,他就发现,周遭隔着段较远的距离还有其他几个一模一样的小别墅,别墅的朝向似乎是相同的,都朝着中心。 而中间,就像是个大型游乐场,但和安泽黎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游乐场不同,这座游乐场里的设施似乎都是以各种类型的怪物为原型建造出来的,譬如旋转木马,木马变成了弯折着身体的人鱼,人鱼的眼睛上似乎镶嵌着宝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安泽黎都能看清楚它在闪着细碎的光亮。 过山车则是一个个连接起来的人身八爪鱼,大摆锤是张着大嘴的人形怪物,座位就是它的一颗颗被掏空的尖牙…… 陶珩君走到安泽黎身旁,他将身体压到栏杆上,背对着游乐园,侧头看着安泽黎,问:“想去玩吗,付臻华说的宝贝儿就在那里面表演,估计是晚上九十点钟开始,你要是好奇,可以进去逛逛。” 安泽黎当然想看,但是这个游乐场让他觉得有些发毛,便开口问了句:“你跟我一起去吗?” “不然你要自己去吗?”陶珩君反问回去。 “没。”安泽黎连忙摇摇头,说:“我不敢。” “只是因为不敢,所以才想和我一起去吗。”陶珩君又问。 安泽黎看着他的眼睛,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然呢。 他要是不害怕的话,自己去当然也可以了。 保险起见,安泽黎还是摇摇头,说:“没,只是因为想跟你一起去。” 至于为什么想跟你一起去,你别问。 陶珩君也没再继续追问,毕竟他心里也清楚安泽黎的真实想法,没必要自讨没趣。 陶珩君看了眼时间,说:“时间也不早了,天估计也快黑下来了,你要是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下,等演出的时间快到了我再叫你起来。” “时间来得及吗?”安泽黎问:“看完演出再回…..你原来的家,会不会有些耽误正事儿?” “不要紧。”陶珩君说:“本来就打算在凌晨过去,去早了的话,估计陈呈萧那头还没结束。” 安泽黎迟钝地点点头,说:“好。” 这栋小别墅里总共有三个房间,安泽黎看过一遍,面积布局都差不多,他干脆就选了二楼最角落里的那间。 他刚洗完澡,换上衣柜里专人备好的睡衣,正准备躺到床上睡一觉,就听见门把手转动的细微声响。 门被推开了。 陶珩君走了进来。 安泽黎撑起身子,问:“怎么了,还有什么其他的安排忘记说了吗。” “没有。”陶珩君淡淡道:“我也想睡一觉。” 安泽黎被噎了下,压下最糟糕的猜测,小心翼翼地说了句:“那你想住这间?” “嗯。”陶珩君应了声,就开始解身上衬衫的扣子。安泽黎连忙跳下床,刚要说“那我换一间吧”,就听见陶珩君接着说了句:“咱俩睡一起。” 都出来了还要睡在一起? 安泽黎欲言又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陶珩君脱掉身上的衣服、裤子,慢吞吞地走到自己面前。 陶珩君伸出手摸了摸安泽黎没完全吹干的头发,说:“回床上去。” 他看出来安泽黎想逃了。 安泽黎有苦难言,只能灰溜溜地重新躺回去。 进了被窝,安泽黎很有分寸地往角落里挪,毕竟这可是哈市,是陶珩君和正品“安泽黎”恋爱的城市,他这个替代品总不能无法无天到在这儿还蹬鼻子上脸,往人怀里钻吧。安泽黎也不想在这儿还演那套“母慈子孝”的戏码了,他也说不出原因,反正就是不想。 好在,陶珩君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安泽黎渐渐放松下来,呼吸的频率也平稳了些许,就在他昏昏沉沉,感觉刚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陶珩君挪到了自己的身边。 安泽黎倏地睁开眼睛,但当他扭头看去,就发现陶珩君正将脸埋在自己的颈窝里,侧身紧贴着自己,闭着眼睛,呼吸匀称,像是已经睡去了。 想了想,安泽黎还是选择没动。 他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地叹气。 哎。 结果就是,陶珩君真的睡着了,安泽黎却怎么都静不下心了。 本来他心里就装着事儿,在飞机上,他甚至想过,落地之后会不会碰见曾经认识陶珩君和“安泽黎”的人,将他误认成“安泽黎”。 眼下,又看了遭怪物市场,他更觉得身不由己。 但陶珩君睡在他身旁,他也不敢乱动,怕将陶珩君弄醒,只能这么僵着身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原位上,充当着抱枕的角色。 倏地,他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 安泽黎眨了眨眼睛,左右看了圈,等那铃声响第二遍时,他才反应过来,是楼下的门铃声。 安泽黎小声叫:“陶珩君。” 陶珩君没有反应。安泽黎只能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脱身,下床后放轻脚步走出去,下楼去开门。 结果他刚走下楼梯,就发现门已经从外面推开了。 是付臻华,应该是这个名字吧。他想。 付臻华笑着走进来,将门关上,说:“我还以为你们都休息了,就直接进来了,没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顿了顿,安泽黎用手指了下楼上,说:“陶珩君还在睡觉。” 他看了眼付臻华手上的东西,问:“这是他要的资料吗。” “对。”付臻华站在门口没动,直接将东西向前递,嘴上说着:“我想了想,以你们现在的身份入住到这里可能会觉得有些不自在,就亲自过来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不 大满意的地方。” 让怪物住在怪物市场里,确实不大合适。 但付臻华口中的这个“你们”,其实只指安泽黎。毕竟陶珩君那种人,压根儿就不会有什么多余的不适感,他自在的很。 安泽黎连忙上前,伸手接过资料,说:“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都挺好的。” 付臻华笑了笑,她深深地看着安泽黎,安泽黎总有种被对方看穿了的错觉。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人总给他一种和陶珩君一样的感觉,让他莫名有些不敢直视。 付臻华勾起唇角,她说:“那就好,那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作势准备走,安泽黎松了口气,刚低下头看手里的资料,就听见付臻华又说:“对了——” 付臻华转过身说:“如果你们要一起去那栋房子里,你最好小心一点儿。” “为什么?”安泽黎愣愣地问。 “那些结合种的血脉不纯粹,情绪化很严重,作案后常常喜欢回到案发现场挑衅调查人员,像你这种…..”付臻华欲言又止。 “我这种什么?”安泽黎追问。 付臻华摇摇头说:“算了,陶珩君应当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便别再多嘴了。” “他什么都没说。”安泽黎连忙说。 “这样吗?”付臻华挑挑眉头,似乎有些惊讶,过了几秒,她才慢吞吞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啊,像你这种失去能力的怪物很容易被他们针对的,更别提你的灵魂似乎还被掺了佐料…..小心那些结合种吃掉你。” 付臻华说:“结合种总认为,只要吃掉了足够数量的人类或怪物,就能让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变得纯净,但其实于事无补,只不过他们不愿相信事实罢了。” “这次算我多嘴。” 安泽黎怔怔地站在原地,他在想,什么叫他的灵魂里掺了佐料? “抱歉。”安泽黎没忍住问:“我能问一句吗,您说的‘佐料’是什么意思?” “这个你也不知道吗?”付臻华更显错愕,过了半晌,她才说:“就是一种特殊的东西,把它掺在埋葬过怪物尸体的泥土里吞下,就能让你的灵魂变得格外美味,会更容易吸引怪物,让它们食欲大开,你没发现,这一路上所有的怪物都在对着你流口水吗。” 付臻华可惜道:“有个新来的小家伙甚至被引诱得直接撞笼子撞死了。” 她闭上眼睛,皱着眉头嗅了嗅,说:“这种味道通常普通人类是闻不到的,但我们付家子子孙孙都和怪物打交道,从小到大被培养辨认各种怪物之间的区别,所以我才闻出来了,但这东西也有些年没出现过了,毕竟这玩意儿以前是用来给祭品服用的,那时候的人类惧怕更高阶层的怪物,就会献上鲜美的祭品将怪物引出来,让它们吃饱了后别再祸害其他无辜的人类。” “所以,我一开始只觉得这味道熟悉,方才才猛地想起来,原来是这东西的味道。” “不过,以前的祭品通常是通过特殊方法获得能力的人类,佐料会将他们的能力剥夺掉,没想到,用到怪物身上也用同样的…..” “付臻华。”一道冷声从头顶传来。 安泽黎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陶珩君站在楼梯上,看着付臻华那笑眯眯的表情,眼底满是压抑的怒火。 付臻华“啊”了一声,说:“怪我多嘴,我送完资料了,就先走了。” 她干脆利落地推开门,直接离开了。 出了门,付臻华脸上的笑容加深。短命的人通常有个特点,就是他们的一些特殊癖好通常充满了恶趣味,叫人恨得牙痒痒。 付臻华自认没什么特殊癖好,但她总是闲的没事干的时候就想找些乐子打发时间。 她不该将安泽黎当成目标的,她知道。 但她没忍住,能怎么办呢。 付臻华哼着欢快的曲子,就这么走了。 只留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安泽黎,以及迟迟未开口解释的陶珩君。 61.第 61 章 安泽黎的脖颈像是被无形的麻绳给拴住了,那强劲的力道甚至逼到了他的喉咙,他浑身虚浮,用不上力,也说不出话。 佐料,变得更美味,那意味着什么呢。 陶珩君是想要吃掉他吗。 如果想吃掉他的话,根本就不用多费这些力气。只要他想,他根本就无处逃脱。 那到底是什么呢。 安泽黎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想到,会不会是想用他的灵魂来吸引“安泽黎”呢,等安泽黎来吞掉他,抑或是其他的存在。 安泽黎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他知道的东西太少,脑袋也转不过来,他就像只被扔进手掌心里的蚂蚁,只是顺着掌心的纹路攀爬些许,都要误以为是熬过了艰辛苦难翻过了一座山。他心存侥幸地站在最顶端,以为终于熬过去了,却发现只是自己的目光太过狭隘短浅,他能看到的只是很小很小、极度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僵在原地多久才找回控制身体的能力,再次动作时,他转过身,平静地走上楼梯,和陶珩君擦肩而过,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好问的,真的,要是真刨根问底,他怕是刨上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真正的底。 安泽黎走回房间,蜷缩到床上,用被子紧紧包裹住自己。以前陶珩君帮他回忆从前的事儿的时候,总是告诉他,他的父母很爱他,尤其是他的妈妈,据说他出车祸的时候,是他妈妈把他一点点从侧翻的车里推出去,才咽了气。 那时候他愧疚自责,想象不到一个人能爱他爱到这种程度。 陶珩君却说,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本能。 但事实上,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份爱,这一切都属于另一个安泽黎。 就连扮演他母亲的陶珩君都没能大发慈悲地施舍给他一点儿真正的爱。 他的母亲在哪儿呢。 安泽黎咬住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齿关,他感觉不到疼痛,直到口腔里出现浓烈的血腥味,他才意识到他将自己咬伤了。 但这就是很普通的血液的味道。 他没有很美味,没有变成更适合被吃掉的模样,没有。 安泽黎想妈妈了。 想念一个压根儿不存在的人。 因为他渴望被爱了。 陶珩君进到房间里,就发现床上被子鼓得高高的,他走近,伸手掀开被子,就发现安泽黎静静地闭着眼睛,脸上都是红色。 眼尾是红的,因为他哭了,脸蛋是红的,因为他压抑着哭声导致呼吸不通畅,整个人憋得喘不过气,嘴角是红的,因为手指上被咬出来的血从嘴角溢出来了。 他看起来那样可怜,那样悲切。 如果陶珩君还有点儿良心,就应该伸出手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地哄他,告诉他——付臻华说的都是假的。 但偏偏,付臻华说的都是真的。 陶珩君也不准备说谎。 于是,他就这样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安泽黎的脸,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说出来一句:“你快自由了,别哭了。” 安泽黎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有道歉,自然得不到没有谅解,偏题的解释能得到的只有简单的应声。 陶珩君盯着他脸上能串还在继续向下流淌的眼泪,脑子里在想,安泽黎以前哭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好像不是的。 陶珩君没上床,他就坐在床边,侧着身子看着安泽黎,安泽黎小声地吸着鼻子,渐渐地,他的眼泪止住了,脸色也缓和过来些许,但他依旧什么都没问。 安泽黎翻了个身,重新将自己躲进被褥里。 他确实该睡一觉了,他这样想。 他真的睡着了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安泽黎只感觉到周围很安静,视野里也只剩一片漆黑,就好像将他整个人扔到密不透风、无法见光的监狱里面,让他进行自我反思。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人替他擦了擦眼泪,那双手很温暖,绝对不是陶珩君的身体会有的温度。 安泽黎似乎看到了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将他温柔地抱进怀里,无声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直到他挣扎着睁开眼,才发现,确实是陶珩君。 陶珩君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安泽黎下意识别过头,想躲开他抚摸自己的动作,但当脑袋转过去,却直接埋进了陶珩君的怀里。 他怀里带着淡淡的清香,估计是刚洗完澡,但这股清香中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安泽黎恍惚了一瞬,才彻底清醒过来。他挣扎着起身,没去看陶珩君的表情,也没说什么,只是下了床,低着头一股脑儿地往外走,就在他的手摸到门把手上,终于要压下去,终于要离开这片压抑的空间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在生气,还是在委屈?” 陶珩君的声音很平静,似乎这只是最简单不过的求证,即便安泽黎不回答,也没有关系。 安泽黎扯了扯唇角,他停在原地,过了足足半分钟,才张开嘴,说:“…..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在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食物,等待某个人讲我吃掉,让我真正解脱。” “你不想反抗吗。”陶珩君问。 过了许久,或许是看安泽黎没有想回答的意思,陶珩君才接着说:“之前你不是很想反抗吗,不是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吗,现在怎么又欣然接受、任人宰割了?” “因为我发现没有用啊。”安泽黎转过身,他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向陶珩君的眼睛,这时他才发现,陶珩君的表情是不解的,或许他真的不明白安泽黎在怎么想。 安泽黎说:“我想逃跑,你让我配合你演戏,我害怕死掉,你就许诺不会再让我死了,我以为以后即便不会平平淡淡地过去,至少也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挫折,却发现,哦,原来是准备把我端上餐桌。” 安泽黎扯出抹笑,他问:“你带我来这儿,是不是就准备让我看看这些怪物被屠戮、被吞食的宿命,无声地劝告我早些认命?” “我认了。”安泽黎仓促地抹了把脸,低声说:“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做什么我都认,好吗。” 陶珩君歪着 脑袋看着安泽黎,看着那张脸上滑下眼泪,又匆匆坠落到地面上,连半点儿声音都没有。那人站在那儿,就像个不会动的雕塑,不对,他动了,他将脑袋埋得更低,像个鸵鸟,生怕陶珩君看到他的泪水。 安泽黎觉得自己现在特别的可笑,自以为即便再低贱,至少还能有些人权,却发现自己在陶珩君眼里压根儿连人都算不上,他只是个食物,一个掺好佐料等待被细细切割好后塞入腹中的食物。 偏偏,陶珩君发问后什么都没接着说,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个小丑似的,接受对方的审视。现在就连他不受控制的眼泪都像不值钱的卖惨。 他也不想这样的。 安泽黎转过身,用胳膊狠狠蹭了下眼泪,刻意放慢语速,压抑住嗓子处的酸楚和颤音,他说:“我先下楼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陶珩君坐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现在他应该做什么呢。 如果他是一位贴心温柔的丈夫,他应该追上去抱住安泽黎,低声轻柔地表达歉意,并且用毫无破绽的谎言进行弥补,再亲吻对方的脸颊,说:“不要这样哭了,亲爱的,我真的很心疼。” 再完美些,他应该红着眼眶,将对方摁在自己的胸膛上,让对方听听自己脆弱的心跳,再将一切过错尽数推到付臻华身上。 但他现在不是安泽黎的丈夫。 那如果他是一位母亲,他该怎么做呢。 如果他是一位母亲,压根儿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人类母亲不会想要吃掉自己可怜的孩子。 所以,当初让安泽黎吃下泥土那一刻,他就没真正把自己当成母亲,也没真正把安泽黎当成一个值得怜爱的孩子。 他一开始就是错的。 但他可以辩解,可以继续撒谎的。 陶珩君闭了闭眼,用手撑着额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现在甚至在想,他刚刚不该睡着的。 是啊,他怎么会睡得那么熟呢,熟到足够付臻华跟安泽黎说那么多话。 陶珩君走到楼梯口,就发现,安泽黎甚至都没有坐到沙发上,他就蹲在楼下最后一层台阶上,蜷缩着身体,用额头抵着膝盖,身体颤抖着无声地哭泣。 真可怜啊。陶珩君想。 他的灵魂就像从身体里剥离了出来,他的身体无比难受,被不知名的酸楚浸泡着,他的灵魂却还能冷漠地思考,为什么鬼母没有来。 为什么鬼母没有在这种时候来安慰它的孩子。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陶珩君后退了一步。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以母亲的身份再次伤害安泽黎,伤害到让他和“安泽黎”一样痛苦,一样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鬼母身上,从而记录下鬼母诱导“孩子”走向死亡的全过程,再亲自将鬼母捉住。 是了,现在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冷眼看着安泽黎陷入痛苦。 他应该这么做。 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甚至应该谢谢付臻华。 62.第 62 章 陶珩君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安泽黎痛苦,他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最想要的,是的,这就是他一开始计划好的。 他没错,他甚至超常发挥,在自己未料到的情况下就得到了最想要的结果。 但他的心脏很难受,难受的像随时会停止跳动,随时会从他的胸膛里坠出来,狠狠砸到地上,像安泽黎的眼泪一样。 当初“安泽黎”哭泣的他也会这么难过吗。 应该会吧,但陶珩君能肯定的是,当初占据更高峰的一定是其他情绪—— 他终于完整地霸占了安泽黎,他喜欢那样的结局。 他或许会因为安泽黎的眼泪而觉得有些难受,有些心疼他痛苦的模样,但那种情绪只会存在于很短暂的瞬间,转瞬即逝后便被更强烈的执拗占据。 他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安泽黎的痛苦,享受着他别无他法的依赖,享受着他像个怪物似得、生怕再被自己厌恶的卑怯。 他爱安泽黎,但他的爱是丑陋的,给予给其他“安泽黎”的爱,也不过是过度粉饰后看似完美的宠爱。 他从始至终都坏得彻彻底底,他心里清楚。 可现在,他到底是怎么了呢。 总不能是他真对这个安泽黎产生了“母子之情”,真开始可怜他了。 陶珩君想不明白,也不愿细想。在看到安泽黎缓缓抬起头,愣神地盯着远方许多后,终于要起身的时候,他才将身体藏到安泽黎看不到的死角,安静地听着下方的动静。 其实,他有什么好藏的呢。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陶珩君都觉得可笑。 分明应该是他愤怒才对吧。 他已经许诺过,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让安泽黎死掉,安泽黎却还说出那种蠢话。 陶珩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缓缓深吸了口气。 这样也好,就让安泽黎把鬼母吸引来吧,鬼母若是来了怪物市场,怕是都不用他出手,付臻华就会率先施展动作。 毕竟,抓住鬼母,付臻华就不缺招牌了。日后怕是会有更多人光临她这市场。陶珩君也不怕安泽黎真死在鬼母手底下,他已经许诺立誓了,安泽黎真濒临死亡的时候,他会感应到的。 陶珩君回了房间,准备开始看付臻华送来的资料,安泽黎将资料放在了床头,他拿起资料,就发现资料一角被安泽黎活生生捏出了大片褶皱。 他只是装得平静。 …….. 等到九点钟整,陶珩君才再次下楼。 安泽黎正坐在楼下,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他就站起身。 陶珩君一下楼,就看见他站在沙发前,像是被人刚打过一顿的狗,颤颤巍巍地守在原地,生怕再招来一顿毒打。 陶珩君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难看。 他走过去,说:“差不多可以去看表演了,我问了付臻华,她说演出九点半开始,现在出门,一路走一路看,到游乐园中心的时候刚好九点半。” 他算得很精准。 安泽黎点了点头,说:“好。” 他就跟在陶珩君身后,陶珩君往哪走,他就往哪走,好像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又好像身上拴着根无形的绳子,绳子那端正掐在陶珩君手里。 真是条乖狗。 陶珩君顿住脚步,扭头看他,安泽黎就在他视线转过去的前一秒低下脑袋,不给他对视的机会。 “你还在生气。”陶珩君说。 安泽黎说:“我没有。” 陶珩君沉默片刻,才说:“要是这样,去看演出也开心不起来,没什么意义,说是见世面,但你出去的时候还能全程低着脑袋吗,你想看的到底是什么,我的脚后跟?” 安泽黎抿抿唇,说:“…..你要是不想带着我,我待在这儿也行。” 陶珩君笑了,他彻底转过身,平静地直视着安泽黎,他伸手掐住对方的下巴,强迫眼前这个可怜人儿抬起脑袋,但偏偏,安泽黎垂着眼皮,死活都不愿意看他。 陶珩君说:“到底是我不想带着你,还是你不想去了?” “你会在乎我想不想吗?”安泽黎突然开口。 他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看向陶珩君的眼底,但在看清对方皱起的眉头时,仍是不受控制了哽咽了声,他的鼻子又开始不通气,喉咙酸得像是被人提前扔到了醋里腌制。 安泽黎不想这样,但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真正的安泽黎能控制住吗,陶珩君能控制住吗,那些更真实的、有父亲有母亲、有过人生的人能控制住吗。 安泽黎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没出息。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安泽黎躲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低声说:“对不起,我可不是故意说的。” 顿了顿,他又补上:“…..妈咪。” 他像是被驯服了的孩子,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犯错,更不敢轻易表现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陶珩君看着他那模样,没觉得他变得有多乖巧,反倒觉得“妈咪”那两个字格外刺耳,像是在讽刺他就连演都演不像,压根儿就没有真正做到疼爱自己的孩子。 “你在怨我。”陶珩君说着,上前一步。 安泽黎又往后退,他就再往前走。 他步步紧逼,直到安泽黎退无可退。 陶珩君扯扯唇角,忍不住问:“安泽黎,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别人同你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刚许诺过的东西你都忘记了吗,你一句话都不会说,就自己躲在被子里面哭,你想演什么戏,想让我内疚自责,然后像其他真正有情有义的母亲那般,抱起你擦着眼泪道歉吗。” “我没有。”安泽黎说。 “你没有?”陶珩君说:“我看你分明就有。” 他咄咄逼人,锐利的语气像把刀子似的插在安泽黎的背脊上,让他直不起腰。 安泽黎也忍无可忍,他抬起泛红的眼睛,问:“那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这次轮到陶珩君哑口无言了。 都是真的,所以他无可辩解,所以他最初什么都没说。 但他怎么又没忍住呢。 这就像明知 自己有把柄,还偏要将把柄再送到人家手里。 见他不说话,安泽黎就懂了。 安泽黎重新低下脑袋,说:“你分明也知道这就是事实,但你就是要骂我两句才舒服。” 这句话说着说着,眼泪掉的就更快了。 真奇怪,他发现自己的丈夫并非真爱自己的时候都没这样哭过,现在又在哭些什么呢。 那时候的安泽黎眼睁睁看着陶珩君去爱其他的“安泽黎”,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幻想,陶珩君什么时候能重新看向他,重新再爱他一次。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压根儿就没有爱过,所以连“再”都用不上。他现在没有这种幻想了,为什么还要哭呢。 安泽黎不懂自己,他就是个被创造出来的怪物,或许陶珩君这个主人才应该更懂他。 但看看陶珩君现在的模样,他冷眼看着他,逼近观察着他的眼泪,却半点儿安慰的话都不愿意说。 如果他真的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安泽黎就像是粗制滥造出来的破机器,他脑袋不够用,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使用自己,偏偏他的主人也不懂,他甚至连可以参考的说明书都没有,毕竟他生来就是为了模仿,模仿一个更完美的人类。 安泽黎突然开始想念自己的触手了,如果触手还在,肯定会替他擦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安泽黎才听见陶珩君说:“我哪里骂你了。” “一直在骂。”安泽黎小声说。 “我明明、明明什么都没说,你却说的好像什么都是我的错一样,你做丈夫的时候不是很会演吗,那时候不是演的好像真的很爱我一样吗,为什么现在成为本应更伟大的母亲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演出最浅显的爱了?”安泽黎说:“你明明只是不舍得真的爱我。” “你不想让我好过,我只是一直被你利用的一个最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你不想多用心,却又因为我的情绪觉得很烦躁,你其实想让我现在就被吃掉吧。” “如果我想让你现在就被吃掉,你就没法站在这儿说这种话了。”陶珩君说。 这就像威胁。 安泽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瞧,又是这样。 分明态度很好,但陶珩君就是莫名觉得憋屈,他盯着安泽黎足足半分钟,才收回视线。 陶珩君深吸口气,说:“现在出门,你别走我后面。” “知道了。”安泽黎快走两步,走在他前面,却半点儿都没顾及他到底跟没跟上,就自己一股脑儿地往前冲,好像后头有什么东西在咬他屁股。 陶珩君又说:“别走那么快。” “嗯。”安泽黎应了声,放慢了脚步,但等陶珩君终于赶上他,同他并肩时,他又快走几步,将陶珩君落到了后头。 这不像一起去看表演,像竞速走的赛前热身。 陶珩君说:“走在我身边。” 这回,安泽黎只能走在他身边了。 陶珩君看着他的侧脸,没忍住说了句:“你真觉得现在我还会让你去死吗?” 63.第 63 章 安泽黎的脚步顿了顿,陶珩君超过了他,意识到他的停顿,陶珩君刚要停下脚步等待,安泽黎便恢复了原来的速度,他说:“…..不然呢。” 之后这一路上,两人在没说过任何话。 夜晚的怪物市场与白日里不同,有许多怪物被释放出来,脖颈上拴着特制的锁链,只要怪物稍有想要逃脱的心思,主人就会控制锁链收紧,将他们的脖颈快速绞断。 怪物们低眉顺眼,就像被驯服到毫无脾气的畜生,乖巧地跟在主人身后。安泽黎没想刻意去看他们,毕竟在这种饱受屈辱的情况下,任何注视都和凌辱没有区别。 但周遭的怪物实在太多了,好似,这游乐园的狂欢完全是围绕着这群卑贱的怪物展开的。事实上也是如此,还未走到中央,安泽黎就远远地听到有人用麦克风,语调慷慨激昂地说着:“想必各位不远万里来到我们付式怪物市场都是为了见一见最近才抓来的狐怪,我们市场也绝不会让各位贵客扫兴,距离演出开始还有十分钟,请贵客们待在包厢进欣赏,避免低贱的狐怪暴露兽性,伤了您。” “现在,先让我们观看一些正式开场前的小演出来助助兴,接下来我会带各位挨个看一遍最近咱们市场新来的怪物们,并一一介绍他们身上的特殊之处,如有心动者,欢迎联系您包厢内的助手进行叫价。” 这声音遥远飘渺,就像从天上飘来的。 安泽黎怔怔地抬起脑袋,才发现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不那么洁白的月亮,被阴云遮挡住小半。 他这么一走神,险些撞到身旁路过的怪物,眼瞅着自己要撞到怪物的身上,突然身旁出现个力道,将他拉了过去。 陶珩君看着安泽黎,微微皱着眉头,说:“走路小心些,这些怪物的身上脏得很。”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身侧所有怪物都听清。大部分的怪物表情麻木,唯有零星三两个,顺着声音扭头看向陶珩君,他们表情呆愣,似乎只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议论他们,但过了几秒,有一只怪物突然尖锐地叫喊着:“你难道就不是怪物吗?你身上很干净吗?” “你们两个都是怪物,谁比谁高贵,你…..” “啊!” 话还没说完,凌厉的鞭子声便彻响耳边。 安泽黎慌乱地看过去,发现是那怪物的主人在挥鞭。男人满脸不耐烦地甩着鞭子,抓着锁链的手也在收紧力道,他沉声说:“是不是还嫌挨得打不够多,还敢在贵客面前大叫,就算贵客是怪物,也绝不是你们这种任人宰割的畜生能比拟的。” 怪物被抽打得脸上失了血色,身体甚至维持不了完整的人形,藏在衣服下面的蛇尾已经伸了出来,正狰狞地紧贴在地面上扭曲。 安泽黎下意识伸手抓住陶珩君的衣角。 陶珩君看了他一眼,问:“害怕了?” “如果害怕了,就跟紧我。”他说。 这句话听起来如此体贴,但安泽黎却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如果没有我,你早晚都会沦落到如此境地,所以,乖乖听话。 安泽黎闭了闭眼,他缓了好半晌,才重新抬起脚步,接着往前走。但刚走出一小段距离,陶珩君就听到他低声问:“为什么怪物的处境如此困难,就因为他们是怪物吗。” 陶珩君瞥他一眼,扯了扯唇角,说:“对,就因为他们是怪物。” 安泽黎不说话了。 或许是看他这幅被吓到了的表情太可怜,过了好半晌,陶珩君突然说:“你没必要在心底自怜自艾,或是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奋起反抗,让怪物的处境没这么难堪。” “我哪有这能耐。”安泽黎自嘲般说。 陶珩君笑了,他说:“这谁说得准呢。” 就像他最初也绝对不会料到,这个安泽黎能留下他身边这么长时间,甚至让他不再想让他死去。 陶珩君目视前方,又说:“从前的社会是被怪物统治的,那时候人类的处境也和现在的怪物差不多,甚至还要更惨,因为人类没有任何反抗的特殊能力,只能卑怯地跪在地上乞讨,别看现在付家掌控着怪物市场,但曾经他们就是被怪物奴役最严重的,付家的祖先甚至被生吞活剥,人皮都被制成了灯笼,付家的子孙是厌恶怪物甚至憎恨怪物的,付臻华和你说那些,不仅仅是为了看戏,还因为你是怪物。” “我也是怪物,但我更有能力,所以她不会拿我怎么样,只会在你身上着手,来添些无关紧要的麻烦。” 无关紧要,安泽黎在心底咀嚼着这四个字。 陶珩君没发现他的异常,还在接着说:“你若是想摆脱现在的处境,避免日后离开我后过得像那些怪物一般,最好早些学些自保的手段。” “我能学什么?”安泽黎说:“我连触手都没有了。” 陶珩君一针见血道:“就算你还有触手,你的触手在他们这类人眼里也不过是些柔软的装饰,你本身就没有半点儿能力,安泽黎,触手只会变成取悦别人的工具。” 就像他当初取悦陶珩君时一样。 “我的触手是有能力的,它甚至能杀死那些游魂。”安泽黎不甘心这么白白被陶珩君贬低,连忙解释。 假如他不加以解释,似乎被弄没了触手,都成了陶珩君高高在上的恩赐。 陶珩君笑了声,说:“我倒是忘了这一茬了。” 其他安泽黎的游魂从未展现出过攻击性,也并未有过自相残杀的现象,偏偏在眼前这个安泽黎身上出现了例外。 陶珩君停下脚步,用审视的目光将安泽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问:“你为什么要杀掉他们,争宠?” “……不是。”安泽黎说:“他们表现的就像要吃掉我一样,为了自保,我的触手就杀掉了他们…..虽然我也不知道触手是怎么做到的,而且杀掉他们之后,我明显感觉自己变强了,甚至拥有了短暂触摸实物的能力。” 陶珩君意味深长道:“看来你天生就拥有吞食同类能量的能力。” “如果未来某一天你吃掉了我,说不准就拥有完全自保的能力了呢。” 远处演出传来喧嚣的音乐声以及解说声,那声音铺天盖地的袭来,将陶珩君的声音压在下方,但他的字字句句依旧无比清晰地传进安泽黎的耳朵里。 这就像引诱。 他在诱导安泽黎吃掉他。 安泽黎却小声说:“我怎么可能吃掉你。” 陶珩君没听清他的话,却也能猜出大致内容。他轻笑了声,说:“你还在害怕有人要吃掉你,我看啊,现在反倒是我应该担心,你会不会在某天夜晚掏空我的身体,吃掉我的血肉了。” “我已经没有触手了。”安泽黎拔高声音说:“我不可能吃掉你。” “万一我心甘情愿、毫不反抗地让你吃掉呢。”陶珩君说。 “怎么可能。”安泽黎咕哝道。 这话题到此为止,陶珩君没再继续说,安泽黎松了口气。不知不觉中,两人也走到了游乐园的最中央。 最中央演出的建筑就像是个大型宫殿,四周围绕的墙壁上都雕刻着繁杂精美的花纹,花纹的走向像是一双双睁开的眼睛,又像是即将盛放的花朵,你若不细看,它便含苞待放,你若细细看过去,又惊然觉得墙壁上那一双双若有似无的眼睛似乎正在紧盯着你,尤其是花纹之中还镶嵌着细碎的红色宝石,就像是猩红妖艳的眼珠。 走进去,就会发现这中央有着个巨大的大理石平台,平台上站立着数个被锁链拴着的怪物,无数明亮的灯束聚焦在他们身上,仿佛他们就是这片空间内最完美的展览品。 每个怪物身上还挂着牌子,牌子上有着一串串文字,安泽黎只看了其中一个,发现上头赫然写着:蝶骨,情绪激动时骨头会从皮肉中顶出,形似蝴蝶的翅膀,肉质鲜美,适合食用,调.教也可,性格较柔,不易冲撞到您。 剩下的,安泽黎便不敢再看了。 工作人员将他和陶珩君引到其中一个包厢里,陶珩君报了串数字,安 泽黎不懂那是什么,但稍后,工作人员便为他们拿来块平板,平板上赫然是各个怪物更详细的信息资料,以及他们曾被调.教时的视频。 视频的旁白还是各类贴心的讲解。 陶珩君将平板放到一旁,直接拉着安泽黎坐到了小沙发上,沙发正对着一扇窗,窗口正对着中央平台,将一切细节尽收眼底,安泽黎甚至能看清台上有个年纪偏小的怪物还在发抖,冷汗涔涔。 “我们不参加拍卖,只是来看演出的。”陶珩君对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微笑着点头,便退到了角落里。 这里,明码标价,命不是命。 像这种不参加拍卖的顾客,工作人员也不会特意劝导,毕竟是只要踏进这里的客人,早晚都会被勾起欲望,不顾一切地拍下某个怪物。 至于这些被拍下的怪物究竟被用于何处,结局又是生是死,便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拍卖时,只有主持人的声音,完全听不见其他顾客的叫价声,更没有喧嚣的议论,这场拍卖静谧且极具观赏性,每个被拍出的怪物都会在下台前跪坐在平台上,冲着拍下自己的顾客所在的包厢的方向趴伏到地面上,仿佛在跪谢对方能看得上自己,卑贱至极。 安泽黎看着那一幕幕,完全说不出话,始终保持着沉默。 陶珩君用手撑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平台上的种种,偶尔再扫一眼安泽黎的表情。 安泽黎被吓到了,他看出来了。 安泽黎的身体甚至都僵硬地彻底,他将自己代入成了台上那些任人宰割的怪物。 陶珩君将下巴压到对方的肩膀上,低声说:“如果有一天,你真成了台上的怪物,我会把你拍下来的。” 实际上,他想说的分明是——别怕。 安泽黎别开脸,躲避着陶珩君喷洒在自己脸上的呼吸,说了句:“…..我知道了。” 这句话出现的频率太高,陶珩君觉得有些扫兴。他伸手将安泽黎直接圈揽进自己的怀抱里,说:“太敷衍了。”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哪个以前? 安泽黎勉强地笑笑,说:“我不再是你的丈夫了,我要谨记自己的角色。” 繁丽的顶灯高悬在两人头顶,灯光直射下来,将陶珩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漆黑的轮廓笼罩在安泽黎的身上,仿佛,他只是一个活在陶珩君阴影之下的可怜虫。 他的回答,他的态度,都令陶珩君很不满。但陶珩君很喜欢他现在的姿态。 这种无能为力,只能依赖他的姿态。 陶珩君亲吻他的眼尾,说:“妈咪会保护你的。” 角落里的工作人员眼观鼻,鼻观心,恍若一个没有生命、听不见任何声音的雕塑。 能来这儿的客人,没有几个是真正正常的人物,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陶珩君却再次提起了老话题:“我让你吃掉那些泥土,只是想让你把鬼母吸引来,把它彻底捉住,我不会让它真的吃掉你的,宝宝。” “…..但上次你不是已经看到它了吗。”安泽黎说:“出车祸那次。” “不一样。”陶珩君说:“它那次出现太过突然,根本不是我预料中的情况,我捉不住它的。” “而且,它频繁出现在你身边,只会让你走上‘安泽黎’的老路,诱导你去寻死,它要是死了,你也能安心些,不是吗。”陶珩君说:“我这也是在变相地保护你。” 好啊,这一切都成了他的周全之策。 安泽黎苦笑道:“我知道了。” “改掉。”陶珩君说:“以后不要再说这句话了,我不喜欢。” “不要这样敷衍我。”陶珩君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安泽黎甚至产生了一种对方正在乞求他或是向他撒娇的错觉,但这两个字眼都不适合安放在陶珩君身上,这只是安泽黎的错觉。 陶珩君将自己的额头贴到安泽黎的脸上,用强调的语气说:“这样不对。” 64.第 64 章 陶珩君紧盯着安泽黎,但足足过了半分钟,安泽黎才说:“…..我会改的。” 这就好像,陶珩君说什么他都会听,陶珩君下达什么指令他都会做,但偏偏,他给出的情绪永远都不会是陶珩君想要的。 陶珩君觉得,他都不如直说——我会完成任务的。 真是令人不悦啊。 陶珩君垂下眼皮,笑了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淡淡道:“那就好,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不要再惹我不开心了。” 类似的话他说了无数次,安泽黎也反反复复再犯了无数次,惹怒他的代价是什么呢,随便弄出些什么事情来弄得安泽黎心惊胆战,再次下达警告,如此往复,就好像无限循环的固定剧情。 陶珩君甚至都有些看不出安泽黎到底是真的害怕,还是装出来的。 不过想来,安泽黎也没有那么好的演技,否则也不会表现得如此让陶珩君不满意。 拍卖结束,主持人正式宣布演出开始。 不少工作人员动作敏捷利落地上台,他们手里扯着个足有半个平台大小的皮草毯子,将其扑在平台正中央。纯黑色的皮草在灯光下闪烁着绚丽的色彩,光是看上一眼,就知道这皮草的来头绝对不简单,甚至有些像付臻华那时身上所穿的皮草的品质。 没过多大一会儿,工作人员便抬上来个玻璃展柜,展柜的空间足以容纳下十人左右,但最令人惊奇的并非展柜,而是展柜中趴伏着的男人。 男人身上未着寸缕,后背上布着两道血红色、皮开肉绽的鞭痕,最令人惊叹的,是他身上盖着的那条尾巴,纯黑色的尾巴毛茸茸的,皮毛紧贴着皮肤,尾巴从尾椎骨中央长出,横盖着自己的隐私部位,若有若无地露出股沟。 他似乎被注射了麻醉剂,只能虚弱地趴在展柜中,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些藏在包厢里,连脸都未完全露出的客人。 主持人下了台,站在边缘处,与此同时,平台周边突然竖起玻璃和铁刺,将平台完全紧密地包裹起来,像是为了避免那展柜中的男人逃窜出来。 不多时,展柜像是被触动了机关,突然打开了道缺口,男人一动未动。但展柜开始释放电流,男人被电得微微颤抖着,浑身泛红,他只能像条狗似得爬出展柜。 爬到那皮毛毯子上。 主持人说:“想来有不少刚来的客人还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宝贝儿性格有多刚烈,他们这类怪物,性格狡诈无情,为了保全自己,不惜杀害同类,这铺着的皮毛毯子,就是从那些被他掏空内脏的同类身上扒下来的,瞧瞧,他似乎觉得很暖和呢。” 男人趴着,脑袋紧贴着毛毯,他半睁着眼睛,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那正在介绍他的主持人身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日复一日的展出已经麻木了他的神经,让他完全提不起任何情绪了。 就连这种堂而皇之的羞辱,也变得无比寻常。 随着主持人的哨声响起,平台最左侧突然凹下去一块,等它再次升起时,上方便多了一个浑身颤都、眼珠猩红的怪物。那怪物的能力似乎也与狐类相关,身后摇晃着的尾巴已经炸了毛,他似乎多日未曾进食,正紧盯着趴着的男人,呼吸急促,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前进行捕猎。 安泽黎有些不忍心继续看下去,他别开脑袋,问:“这场演出就是让他们互相厮杀吗。” 陶珩君没答,而是冲着守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抬抬手指。工作人员立马微笑着上前介绍:“是的,这些能上台演出的怪物都是更易受兽性影响的残暴种类,通常来观看演出的顾客都更喜欢血腥演出,这类演出才能更大程度上调动顾客的情绪起伏,为您带了更完美的体验。” “如果您有不喜,也可在早上前来观看娱乐类演出,娱乐性演出没有血腥,没有厮杀,我们会在今晚将详细节目演出单子送到您的房间去。” 工作人员也看出了这两位里面到底哪个是更需要照顾的那位,便冲着安泽黎说:“您对哪类更感兴趣呢?或者,如果您有更想看,但市场里没有的节目,可以写一份申请表,递交到上面,等下次您来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根据您的提议,竭尽全力为您打造最完美的体验效果。” 安泽黎哪个都不想看,他原本以为所谓演出顶多就是怪物站在台上演唱或是跳舞,没想到居然是这类节目。 但他不认为自己能做主,因此,在工作人员的话音落下后,他扭头看向陶珩君,无声地询问他的意思。 对上他的视线,陶珩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明早的演出怕是没时间看了,毕竟今晚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要是对这个演出不感兴趣,我们可以先回去。” 顿了顿,陶珩君微微抬起下巴,将视线投向平台上的两只怪物身上,他索然无味道:“厮杀的结局要么是全部死掉,要么是死一个活一个,听那主持人的意思,死掉的大概率是被活着的直接掏空吃掉了,他们上台之前怕是都吃不到什么东西,饿得没了理智。” “这类互相撕咬的演出,实在没什么美感。” 他点评得理所应当,毫无惊恐之意。 陶珩君又看了安泽黎一眼,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便干脆站起身,说:“拿走吧,回去待着吧,别再把你吓傻了。” 就这样,这场演出还未真正开始,他们就离开了。踏出门口的一瞬间,安泽黎似乎听见了某种血肉被撕裂开的声响,他不敢回头看,只能紧绷着身体,紧紧地跟在陶珩君身后。 不知走出多远,安泽黎突然开口问:“你不怕吗。” “我怕什么?”陶珩君问。 “在这种地方,我们作为怪物,万一被捉住,后果只会…..”安泽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陶珩君打断。陶珩君笑了一声,他停下脚步,扭头看向稍落后自己一步的安泽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倒映着安泽黎的面庞,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陶珩君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认了。” 真有那一天,就代表他一朝失足、自负过头,那是他应该承担的代价。 迄今为止,陶珩君从未过度恐惧或担忧过什么,只要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都预想过,他也确认自己绝对承担得起。 陶珩君牵住安泽黎的手,才发现对方的体温低得可怜,像是被吓得不轻。 安泽黎麻木地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手,跟着对方的脚步往前走。不知走到第几步,陶珩君突然开口说:“安泽黎,你是在担心我吗。” 安泽黎沉默半晌。 陶珩君扫了他一眼,也没继续追问,任由他当个可怜的小鹌鹑。 其实,安泽黎也不清楚。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安 泽黎听见自己“嗯”了一声,这道声音很轻,他甚至无法确认陶珩君是否听到了。 远处传来演出激昂的伴奏声,此刻,这片天地就像被彻底划分成了两个毫不相关的部分,一面是血腥欲望的狂欢,一面是两个牵着手慢吞吞往前走的人。 黑夜将两人的影子映照在地面上,他们的影子紧贴着,随着步子偶尔交叠在一起,这时候安泽黎才想起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到小鬼了。 准确地说,自从他和陶珩君一直待在一起后,他就再也没见到过小鬼。 有什么从安泽黎的脑袋里快速掠过,他尝试捕捉,顿了顿,安泽黎说:“…..你是不是从来没见到过小鬼?” “嗯。”陶珩君应了声:“你说我是它的主人,结果我这个主人压根儿就没见过它这个奴隶,倒是奇怪。” 陶珩君这句话的意思是—— 我未必是它的主人。 但这句话落到安泽黎的耳朵里却成了另一重意思,安泽黎垂眸紧盯着地面上的影子,说:“会不会是因为你不想见到它,所以它才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陶珩君挑了挑眉头。 不想见到小鬼,倒真没有。 若不是安泽黎频频提起,他怕是压根儿不会想起来小鬼几次。 陶珩君随口说:“我现在想见到它,它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吗。” 这句话落,陶珩君顺着安泽黎的视线,一并看向地面上的影子,可惜,影子毫无变化。 不知是今日惹了安泽黎太多次,心中稍有不安,还是良心发现,难得想讨安泽黎欢心,陶珩君突然说了句:“我当初转化成怪物是借了鬼母的力量,鬼母本质上也算是一种影子,说不定,小鬼将我误认成了鬼母,觉得我是压在它上头的大人物,怕我怕得很,才不敢出现呢。” “它把你当成严厉的母亲了?”安泽黎下意识这么说。 陶珩君笑了。他手指动了动,将牵着安泽黎的动作变成紧密的十指相扣,安泽黎察觉到他的意图时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被他说的话吸引去了注意力:“我哪来那么多孩子。” “我不是乱认崽子的牲畜。”陶珩君说。 安泽黎撇撇嘴,说:“好吧。” 陶珩君看他的表情,问了句:“怎么,你觉得我是牲畜?” “没。”安泽黎说:“我没说,你不要总是冤枉我。” “……..” “我哪里总冤枉你了。” “那就是我又说错话了。” “你现在的态度也挺敷衍的。” “我没有啊。” “…..你总是这样,认错却不改错。” “我没有…..” “哪里没有?” “好吧,那我有。” “……..” 陶珩君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安泽黎这团软绵绵的棉花让他觉得格外无力,偏偏,他说了那么多威胁的话,现在又想不出到底该怎么让眼前这人长长记性了。 安泽黎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在余光里观察他,过了几秒,往他身边凑了凑,说:“我不是故意惹你,你能不能别生气。” 陶珩君反问:“我很容易生气吗?” 安泽黎认真思考了数秒,才说:“有点儿。” 65.第 65 章 陶珩君“啧”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但安泽黎看他什么都不说,反倒慌了神,他晃了晃自己被陶珩君抓着的手,尝试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你没生气吧,你生气了吧,你怎么不说话。”安泽黎歪着脑袋去看陶珩君脸上的表情。 陶珩君看他探着脑袋,想看自己的脸,又怕自己真的生气了,不自觉缩着脖子的模样,难免有些发笑。 他突然伸出手,想摸摸安泽黎的脸,但安泽黎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 这一躲,陶珩君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周遭的空气像停止了流动,过了好半晌,安泽黎才反应过来,他小声问:“你要摸我吗?” “不然呢?”陶珩君问。 安泽黎说:“…..我以为你要掐我的脖子。” 安泽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种被掐到窒息的感觉似乎近在眼前,他忘不掉。 黑夜之下,安泽黎漆黑的眸子在月光的照耀下微微发亮,就像漾出来的水雾,匆匆往过去,就像要哭了似的,可怜得很。陶珩君心有所动,他抽回与安泽黎十指相扣的手,上前一步。 安泽黎却以为他被自己的话触怒,这要将这件事落实,连忙后退了步。 陶珩君直接抓住他的肩膀,告诉他:“别动。” 安泽黎这才定定地站在原地。 之后,安泽黎就感觉到,陶珩君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极度用力,紧贴到他甚至有种错觉,好像两个人的骨头都因为拥抱而镶嵌到了一起,严丝合缝,尤其是陶珩君的身体很凉,他的体温也没那么高,这个冰冷的怀抱带不来多余的温暖,只会让人更加紧绷。 陶珩君凑到他耳边,说:“别这么怕我。” 安泽黎抿了抿嘴唇,刚想说话,就听见陶珩君一字一顿道:“你这种姿态,只会让那些施虐成性的人更想粗暴地对待你,让你更加可怜地望着他。” 安泽黎的心跳停了一下。 陶珩君的手挤进两人中间,摸到安泽黎的胸膛之上,他似乎触摸到了安泽黎不正常的心跳,轻笑了声。 “但我没那么坏,安泽黎。” 他应该称呼他为“宝宝”才对,但这种时刻,陶珩君却鬼使神差地叫了他的名字。 安泽黎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实在太长太长,陶珩君的呼吸近在耳边,好像他不说些什么,就会彻底沉溺在这短暂的柔软之中。 安泽黎闭了闭眼,说:“不要对我解释。” 他应该用商量的语气来说,或是乞求似得开口,但这句话从嘴里吐出的那一刻,莫名变得有些硬邦邦的, 安泽黎说:“你对我解释的多了,我就该对你心存幻想了。” “我就该…..在心底一遍遍地乞求你了。” “乞求我?”陶珩君问:“乞求我对你更好一点儿吗。” “不是。”安泽黎说:“…..我想乞求你像先前那样爱我,乞求你再爱我一次,哪怕假装的也好。” “我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当‘安泽黎’,当你的丈夫,爱你完全是我的本能,我知道我没办法违背,所以只有当恐惧占据上风的时候,我才能短暂地忘掉我必须爱你这件事。” “这样,我才显得没那么可怜。” “不要这样对我解释了,陶珩君。” “……..” 陶珩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既然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可怜,为什么还要说出这么招人怜悯的话呢。 陶珩君自认他的心肠是硬的,但此刻他竟不得不承认,安泽黎说出这种话居然会让他产生一种他做错了的感觉。 他在欺负一个生来就属于他的所有物。 陶珩君没说什么,他轻轻地在安泽黎的耳朵上亲了亲。安泽黎被他亲得有些发软,连忙说:“别碰我的耳朵。” 他说得匆忙,语气难免有些发冲。 陶珩君却直接松开了他,甚至牵着他的手,语气称得上温和地说:“下次不会了,先回去吧,外面风大,有些凉。” 安泽黎难免错愕,他盯着陶珩君的侧脸,怀疑对方被鬼上了身。 等回了房间,陶珩君坐在客厅,接着看关于案件的资料,没主动提起安泽黎说的那些话,这也让安泽黎感觉自在不少。 他当时也是冲动了,才会说出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整个人臊得慌,他怎么能和陶珩君说那种话呢,那些话就好像在求陶珩君怜悯他、爱他一样。 仿佛他早就成了乖乖跪伏在陶珩君脚边的狗。 陶珩君看资料,安泽黎没什么事情可做,但又不愿意待在他身边,觉得有些别扭,干脆就想回房间躺床上摆弄手机。 陶珩君看完资料,回到房间里,就发现安泽黎摆弄手机居然摆弄得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安泽黎侧躺着,手机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屏幕冷白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那般无辜乖顺。 陶珩君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画面还停留在某个游戏的失败页面,估计是玩游戏玩着玩着就睡着了,游戏继续往下进行,理所应当地失败了。 陶珩君的神情变得有些柔软,他将手机锁屏,放到床头,自己坐到床边,低垂着眼皮,看着安泽黎的侧脸。他用手指蹭了蹭安泽黎的眉眼,或许是有些痒,安泽黎皱着眉头躲了躲。 他蜷缩得更紧了,脑袋枕在两个枕头中间,像是想直接把脸藏到枕头下面。 陶珩君翘了翘唇角。 这晚,他没叫醒安泽黎,自己出了门。 出门后,他给付臻华打了通电话,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交代了句:“我出门了,他自己在房间里,不要让不该任何人进去。” 付臻华笑了,她说:“那我能进去吗。” 陶珩君不置可否道:“审查所的人也不想把手伸进市场,毕竟这里头的东西若是真要查,肯定要牵扯出很多不该得罪的人,但最近审查所调进去几个较真儿的主,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没处找事儿做呢。” 付臻华说:“这是威胁还是通知?” 陶珩君笑了,他说:“是提醒。” …….. 安泽黎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周遭静悄悄的,他再一看时间,已经接近五点钟,按理来说陶珩君早就该叫他出门了。 安泽黎着急忙慌地起身下楼,一下去,就发现楼下的灯光全部都被关上了,漆黑的环境让他迟疑地叫了声:“陶珩君?” 难不成陶珩君也睡着了? 安泽黎觉得不应该,调查和“安泽黎”有关的事,陶珩君绝不可能懈怠。 他走下楼梯,打开灯光,才发现,陶珩君仍旧坐在沙发上。他松了口气,走近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无人回应。 陶珩君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 安泽黎走到他面前,才发现这人目光呆滞,而且身体右侧似乎正在往外渗血,深色的衣服上明显出现了一滩难以忽视的色差痕迹,鼻息间也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安泽黎伸手推了推陶珩君。 陶珩君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倒下后,陶珩君僵硬地转动着眼珠,看向安泽黎,说:“不要出去,他让我…..保护你。” 他,我,你。 同时出现这三个字,加上眼前陶珩君身上的血迹,安泽黎瞬间想到了什么—— 附加身体。 “他已经走了?”安泽黎问。 但眼前的人不会再说其他的了,他只是看着安泽黎。 陶珩君已经走了,他从自己的身体上切割下附加身体,让他留下来保护安泽黎。 但附加身体在改造前不是不会说话吗? 是的。 正常情况下,附加身体压根儿没有言语功能,因为他的身体并未发育正常,自然无法完全拥有全部感官功能,除非陶珩君赐予他。 陶珩君为他注射药剂,勉强让他拥有微弱的神志,并用鬼母液体作为连接介质,将其注射到附加身体体内,从而操控附加身体拥有基本能力—— 保护安泽黎。 一旦这栋别墅里进来任何除安泽黎意外的人,陶珩君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而且,按理来说还未到附加身体繁殖出来的时间,是陶珩君进行了强行催化。这类方法完全没必要,且极度耗费心力,但他还是做了。 要非找个理由,大概就是安泽黎太可怜了,他这个妈咪应该保护这个小可怜。 这种时候,陶珩君又忘了要让安泽黎活在绝望煎熬中的事儿。 长久的恶劣被突兀的善意取代,安泽黎甚至有些不习惯。 他看着附加身体,甚至在想,陶珩君是不是想用附加身体身上的血腥味将那些怪物吸引来,让怪物吃掉他这个不听话的“孩子”。 这道保护没能让安泽黎心安理得地进入梦乡,反倒让他坐立不安,开始猜测种种糟糕的走向。 但周遭似乎都很平静,仿佛过度的剖析只是安泽黎将陶珩君看得太坏。 安泽黎突然想起来,他可以用手机联系陶珩君。他跑上楼,找到手机,不大熟练地找到和陶珩君的聊天框,发过去了两人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条信息。 [安泽黎:你怎么把我自己扔在这儿了。] 66.第 66 章 但那头没有回复,安泽黎等待了足足五分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陶珩君的头像,期待着对方能在某刻突然发来条信息。 可是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嗡响的一刻,陶珩君刚刚爬上他原来居住的房子的二楼。房子的大门被上了数道锁,想要打开,只能将那些锁全部摧毁,奈何陶珩君没有调查令,强行破开后若是被发现,怕是要被审查所的人叫去谈话,虽说大概率只是走个过场,但也没必要。 而且二楼也不算难爬。 转化成怪物后,陶珩君的手脚变得格外利落,二层楼的高度对于他来说毫不费力。他从半破的玻璃窗钻进去,伸手抚开窗帘。 进入室内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钻进鼻腔里,不仅如此,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和尿骚味,像是有人曾在这里排泄。 陶珩君皱着眉头,干脆利落地跳到地面上,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放慢呼吸的频率,冷静地站在原地,扫视了遍室内的环境。 周遭昏暗无比,仅有微弱的光亮从窗外挤进来,若是普通人类进来,怕是连半点儿细节都看不清。但陶珩君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瞳孔深处微微闪烁着猩红的光亮,彰显着他正在调动自己的怪物能力。 这里的环境即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蜘蛛和大嘴居住的老宅完全是照搬这里的构造形式及布置风格,陌生则是因为相较陶珩君记忆中小时候居住的“家”,这里明显少了许多东西。 地面上甚至还残留着零碎的木屑以及破烂木板、玻璃碴,细细看去,还会发现墙壁上布满了斑驳,墙皮脱落大半,少数墙面完整的位置,上面却溅满血液。 干涸的血液经过氧化变成了接近棕黑的颜色,在黑暗之中,那一道道痕迹就像是特殊的标记符号。 陶珩君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他蹲下身,视线笔直地落到痕迹上,他甚至凑近用鼻子嗅了嗅。 浓重的血腥味似乎并未随着血液的干涸而消失,甚至转而开始发臭,如同腐烂尸体所带来的气味。 那个怪物在这个房间作案吗。 为什么他会挑选这个房间呢。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考虑,都不应该是这个房间。这个房间刚好是陶珩君先前的卧室,窗户正对着街道,隐秘性不够好,空间也远不如主卧那么大,里面甚至堆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譬如书桌、椅子,这些东西都会占据更多空间。 但现在,这些东西都被摔碎了,平铺在地面上,每次下脚的时候都要小心避开。 如果陶珩君是那个作案的怪物,他绝对会选择主卧,或是地下室。 主卧更宽敞,他有更足够的空间来审视受害者惊恐的表情,甚至能依靠缓慢地靠近来折磨受害者的内心,让其深陷惊恐之中,更完美地把握节奏。地下室则更加隐蔽,如果不开灯,常年处于黑暗之中,且隔音良好,根本听不见外头的声响,能更好地将受害者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陶珩君缓缓站起身,他走出房间,却发现,这栋房子里除了他那个卧室,其他的房间都保留完好,没有任何损伤,唯一稍有不雅的地方,大概就是里面布了些许灰尘。 当初不是说这栋房子里换了人住吗。 既然住了人,怎会荒凉至此。 而且,陶珩君看那些资料了解到,这栋房子现在的主人并未遇害,甚至还在命案发生前便去了外地旅游,直到今日都未归来。 陶珩君慢悠悠地走到地下室,他径直走下楼梯,一步步格外缓慢,脚步声在死寂之中显得格外明显,如同带着某种节奏的鼓点。 他推开地下室的大门,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 陶珩君下意识后退了步。 那味道重到他甚至有些无法呼吸。 以前住在这儿的时候,地下室专门用来堆放一些杂物,陶珩君进来过一次,但这里面实在太过潮湿,进来走一遭再出去就觉得身上有些黏糊糊的,加上里面的东西实在没什么多余的参观价值,自那之后陶珩君再也没进来过。 地下室里的杂物还在,估计是后来住在这儿的人尚未踏足地下室,便一直没有清理,它们依旧按照陶珩君记忆中的位置来摆放,他走进去,绕过挡在门口的几个箱子,向更深处走去。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那这股味道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 陶珩君没再接着屏气,放松呼吸,寻着气味传来的位置,一点点地变动自己的脚步。 直到他走到某个墙角。 味道就是从这儿传来的。 陶珩君打开堆放在墙角的几个箱子,发现里面放着的都是些厚被褥,让他将手伸进去时,突然,指尖传来刺痛。 陶珩君皱着眉头抽出手。 应当是恶臭吸引来了虫子,虫子聚堆躲藏在被褥中,方才他伸手进去,那些虫子才会恐慌地咬了他一口。 果然,当他打开被褥,就发现成堆的黑色虫子快速往外爬,若非他后退地快,那些虫子怕是就直接爬到了他的身上。 陶珩君嫌恶地甩甩手。 待那些虫子爬得无影无踪,他才再次上前。但这些箱子里放的全部都是被褥,根本不是恶臭的来源,陶珩君只能将箱子搬开,等那处空下来,他蹲下身一看,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角落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黑了,从墙角最低位一直蔓延到半米高的位置,墙壁上布满漆黑的颜色,这颜色的来源绝对不是油漆。 陶珩君打开手机,用手电筒照向颜色最深的部位,这下,看得更清楚了—— 那分明是烧焦的痕迹。 深黑色最边缘处还泛着淡淡的焦棕色。 这里怎么会烧焦? 陶珩君伸手摸向墙壁,墙壁无比冰凉,但当他的手掌贴在上方达到半分钟时,他突然觉得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灼烧他的掌心。 陶珩君吃痛,猛地抽回手。 他看向掌心,发现那块皮肤已经泛起了白,就好像这短暂的痛感就将他烧熟了。 陶珩君盯着那块皮肉,直到皮肤的颜色渐渐恢复正常,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墙壁上的烧痕。 墙壁绝对不会有烧伤人的能力,除非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陶珩君用指节敲了敲墙壁,回声夯实,里面并非中空,他又转 变方向,在墙壁的不同位置分别敲了几遍,均一无所获。直到他的手叩向地面。 回声空洞,下面明显是空的。 陶珩君眯了眯眼睛。 他站起身,往四周望了望,干脆回了一趟卧室,从地上随便挑捡了个尺寸合适的厚木板,重新回去后,他照着角落处的地面,用力往下砸去—— 破了。 破得十分容易。 这地面似乎很薄。 陶珩君耐着性子,用木板接着砸那破口的周围,但还没等他彻底砸出个能容他看清地下情况的口子,他便听见门口似乎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他刻意没关地下室的门。 听此,陶珩君起身,慢吞吞地朝着门口走去。 每走一步,那细碎声便愈发明显。 到最后,那声音越发吵闹,直接变成了尖锐地叫喊声。 门口站着的,赫然是一只双眼猩红、处在失控状态的怪物。怪物的脸皮似乎被人撕扯下来一半,血肉挂在脸上,伴随着他身体的挪动,那块肉就在半空中摇晃,而方才陶珩君最开始听见的声响,正是怪物的咀嚼声。 他正咀嚼着挂在嘴边的碎肉。 他在吃自己。 陶珩君没有丝毫慌张,他停在那儿,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怪物,甚至平静地询问:“你就是弄出命案的那个怪物?人类和怪物的结合种?” “骨怪是吧。”陶珩君将怪物从上到下扫视了遍,不咸不淡地点评道:“结合种和正常怪物比起来就是不一样,要丑陋很多啊。” 这个结合种是由人类女性与骨怪男性结合诞生的,他身上的怪物特征遗传自骨怪父亲,但作为结合种,他继承得并不完全,完全看不出骨怪身上那诡异的美感,只让人觉得扭曲丑陋,身体里的骨头像是被人强行掰断了,身体佝偻着,四肢诡异地弯曲。 偏偏,他的面部完全没有任何怪物特征,是绝对的人类面孔,正让他看起来更加怪异。 陶珩君扯扯唇角,“啧”了一声。 真是麻烦。 既然弄出了命案,就乖乖逃命,偏偏在有人前来调查的时候重返案发现场,简直蠢得要死。 结合种像是听不懂陶珩君的话,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陶珩君,没了血肉包裹的左脸,眼球凸起,似乎还能清楚地看见眼眶骨头上残留的碎肉。 他一步步笨拙地往前走,弯曲的骨头导致他每一步都落在无法预判的位置上,他的身躯摇摇晃晃,一点一点地靠近陶珩君。 随着他的逼近,臭味愈发明显。 此刻陶珩君才发现,原来卧室里属于排泄物的臭味来自这个结合种。 陶珩君后退了步,右手摊开向上,他的右侧身体也缓缓开始融化,地面上出现了一滩黑色液体,液体快速向结合种流淌去,触碰到液体的瞬间,结合种的身体被腐蚀得“滋滋”作响,他痛苦地叫了一声。 “不要…..不要这么对我,我也不想杀人的,我也不想做恶的,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而已。” “这栋房子里有东西…..有东西影响了我的意识,它告诉我,我必须杀人…..” 67.第 67 章 结合种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或许是因为血脉不够纯正,骨头的强度完全无法支撑他在身体被强烈腐蚀之下站稳。但跪倒之后,他的身体和液体的接触面扩大,腐蚀也变得愈发严重,不多时,结合种的下半身便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还在虚弱地叫喊着:“不要…..求求你。” 结合种艰难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陶珩君的身体,但陶珩君看着他沾满脏污的手掌,直接后退了步。 陶珩君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哀嚎着求饶的结合种。 “有东西控制你?什么东西?” 结合种惶恐得摇着脑袋,说:“我、我不知道。” 他声音嘶哑地说:“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我原本是人类啊,我怎么会突然变成怪物呢,我怎么会是遭人唾弃的结合种呢,他们望向我的眼神好像在看垃圾一样,从来没人那样看过我,他们把我驱逐出去,不让我回家,我实在没有地方躲了,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而已,但我身上属于怪物的特征越来越明显,我似乎连这栋房子都没法出去,我害怕再看到其他人唾弃我的眼神。” 剧烈的疼痛感让他连连吸气,随着齿关开合,脸颊碎肉上似乎有鲜血落下,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口腔,再缓缓进入喉咙,这股令人厌恶的味道是他变成结合种后最熟悉的味道。 他接着说:“…..之后,之后我就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可那个人分明离我很远很远,但我就是感觉到了,有道声音告诉我,我必须杀了那个人,不然我就会被发现,就会被捉住、被击杀,而且只要杀了他,我就能吃掉他的尸体,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但我怎么能吃尸体呢。”结合种痛苦地抱住脑袋,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想的,但那道声音不断出现在我脑袋里,它在催促我,在关心我,它怕我死掉,它告诉我,只要我活着,其他的事情都没关系,它说,我可以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它会成为我的母亲。” 母亲。 这个字眼出现,陶珩君看向结合种的眼神彻底变了。 陶珩君看着结合种被快速腐蚀的丑陋身体,看着对方疼痛到极致还要拼命开口解释,以求得生还的机会,想来,这样窝囊怯懦的结合种也不可能有胆子以一己之力造下那么多命案。 可怪物往往都是丑恶虚伪的,他们惯会伪装,在无法应对的场合便会审时度势、摇尾乞怜。 陶珩君收拢掌心,控制着液体回流,让其腐蚀速度变慢。他不紧不慢地说:“你是说,那个东西让你叫它母亲。” “那你见过它吗。” “没、没有。”结合种说:“…..我只知道它藏在地下室里,每次我作案后良心不安、深陷恐惧之中的时候,就会到地下室找它,因为…..因为它会抱住我,它的怀抱很温暖。” “它都抱住你了,你还没见过它?”陶珩君扯了扯唇角,他的耐心告罄,根本容不下模棱两可的谎言。 陶珩君上前一步,他融化的身体渐渐恢复原状,那双漆黑的瞳孔里一眼望不到底,结合种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结合种连忙说:“因为它就像一道黑漆漆的影子,我根本没法看清它的长相。” 说完这句话,结合种突然惶恐地往后爬了几步,他瞪着眼睛,目眦欲裂地盯着陶珩君身后某处,说着:“…..母亲,他要杀掉我。” 陶珩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微转过身,但就在此刻,结合种趁着他转移注意力的瞬间,突然强忍着疼痛扯下自己左侧已经完全变成白骨的小臂,那条臂骨与寻常人类的骨头完全不同,它的首尾两端细窄无比,甚至隐隐有些锋利,像是把能一击致命的骨刀。 结合种突然暴起,他抓着骨头朝着陶珩君的脑袋直直砸去。 陶珩君扭头看过去,发现原地没有任何东西,更别提对方口中的“母亲”。但下一秒,陶珩君便敏锐地听见了道脆响,像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陶珩君在审查所待过,自然对大多数怪物的特殊技能都了如指掌。 他嗤笑了声,快速往左侧偏过脑袋。 结合种快速窜到他面前,但这一击偷袭并未得逞,直接砸了个空。 陶珩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耐心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都没撤退,直接伸出长腿,干脆利落地踹到结合种的腹部,在他的长腿伸出去的一瞬,那条腿开始快速融化变形,周围裹满液体,液体直接将结合种的腹部腐蚀成空,他的腿就这么直接踹进了结合种的身体里。 抽出腿后,陶珩君不见丝毫慌张,他甚至还有时间撕掉自己身上衬衫的一角,将其裹在手掌上,而后,攥拳朝着结合种的脑袋直接砸了过去。 “嘭!” 和暴击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原本挂在结合种脸上的碎肉彻底掉到了地面上,上头还粘附着一块碎裂的骨头。 结合种倒到地面上时,已经失去了呼吸。 陶珩君收回手,嫌弃地将拳头上包裹的布料甩到地面上。至于那面目全非的结合种,他看都没看一眼。 蠢货。 他原本没想真的弄死他的,毕竟犯下命案的结合种不明不白地死在犯罪现场,必定会引起上头的重视,若是真查到他身上,怕是以后他的种种行动都要受到些许限制。 陶珩君的心情难免有些糟糕。 他开始在周围转圈,寻找着对方口中的母亲。 种种细节指向,都代表着对方口中的“母亲”绝对是鬼母,或许,方才结合种突然暴起的进攻都是鬼母在哄诱对方自寻死路。 而且,这个位置实在太蹊跷了。 旁边就是邻居“安泽黎”的家,这儿还是他曾经的住处,据他所知,通常在一定范围内只会存在一个鬼母,毕竟怨念都会朝着同一位置涌去,更方便彼此结合。 所以,如果这里存在鬼母,大概率就是当初引诱安泽黎跳楼的那个。 陶珩君身下的液体蔓延的范围更广了,他随意地扫视着周遭,开口说:“鬼母,一次次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总想死亡,会让你觉得很兴奋吗。” 可惜无人回应。 半晌都未追踪到鬼母的踪影,陶珩君“啧”了一声,干脆重新走向那个诡异的 角落,接着去砸地面。 这次,他的动作要快许多。 因为,他发现一种可能,或许,那烧焦的痕迹是因为地下曾经有某种生物在无人察觉的时刻被活活烧死了,留存下来巨大的怨念,才会吸引鬼母前来。 果然,当陶珩君将那块地面全部凿穿的时候,他看见了个黑色的盒子。 估计是骨灰盒。 陶珩君毫无忌讳,直接伸手将骨灰盒从地下掏了出来。 这总不能是被烧死之后自动找了个骨灰盒把自己装进去的。 陶珩君将骨灰盒拿起后,便站起了身。就在这时,墙角烧焦的痕迹正在快速消失,果然,是这东西在作祟。 陶珩君盯着骨灰盒,想着究竟是该用液体将其直接腐蚀掉,以此来查看里面装着的是否只有骨灰,还是直接动手打开。 过了几秒,他干脆抬手将它打开了。 突然,一道刺痛传来。 一只虫子不知从何处爬出来,直接将陶珩君的手指咬出道小口子,鲜血瞬间涌出,阴差阳错地滴落到了骨灰盒上。 陶珩君拧着眉头,将虫子甩到地面上,抬脚碾死了。 虫子直接被碾碎了。 但当陶珩君将骨灰盒打开后,他才掀开一条窄窄的缝隙,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便再次爬出。这次,陶珩君看清了,这哪里是普通虫子,分明是蜘蛛。 还是跟那个假陶母产出的蜘蛛品种完全相同的蜘蛛。 但蜘蛛没再试图去咬陶珩君,很快便爬没了踪迹。 待周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子触手在地面上攀爬的声音消失后,陶珩君才耐着性子继续打开骨灰盒。 这东西的存在他从不知晓,陶父陶母也从未提及过,而且,陶家但凡有人去世必定要送去墓地,不可能如此敷衍地埋在自家房子的地下,这跟被子孙无休无止地压在身下受辱有什么区别。 骨灰盒被打开后,预料之中的场景并未出现,里面没有骨灰,更没有任何和尸体相关的东西,只有两张照片。照片似乎还很新,并未出现泛黄的情况,陶珩君将照片从骨灰盒中拿出。 地下室很暗,他只能看清照片里有两个人,一大一小,并肩坐在一起,想要看清,只能借着灯光来看。 陶珩君掏出手机,准备借用屏幕的亮光来看。 但当手机屏幕的光亮投射到照片上后,陶珩君瞬间皱起了眉头。 照片里两个人的脸都被东西涂上了,那东西黑漆漆的,有些像烧焦的灰烬,陶珩君尝试用手将灰烬抹掉,却只是无用功。 灰烬像是牢牢地粘附在上面了。 陶珩君只能转移注意力,先去看其他细节。 这一大一小的体型相差不大,若非要陶珩君猜出个年龄,大概其中一个已经是成年人,另一个接近成年,可能十五六岁。 而且,偏小的那个主动伸出手去抓着大的那个的手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 大的那个手腕上还带着个翠绿色的翡翠手镯。 但这款式明显是女款,可看这两人的发型、骨架、坐姿,分明都是男性。 68.第 68 章 陶珩君紧盯着这张照片,但拍摄时或许是闪光灯过亮,人物背后的背景完全被虚化了,除了这两个人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东西了,黑漆漆的背影如同摸不到边缘的黑洞,将两人紧紧包裹住,说句难听的,这句话的色彩若是换成黑白,都能直接用来当遗像。 他看了会儿,又将照片翻过来,但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再也看不出其他的东西了。 陶珩君转移视线,重新看向骨灰盒,但这骨灰盒似乎是专门用来放这张照片的,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可疑的东西了。这真的是骨灰盒吗。 陶珩君低下头,将盒子凑到鼻子前,轻轻地嗅了嗅。 里面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土味,若非他嗅觉灵敏,怕是都闻不出这股味道。 这就是骨灰的味道。 尤其是当陶珩君将鼻子贴到骨灰盒盖面上时,能嗅到另一种类似焦糊的气味。 所以,是照片里这两个人惨死后产生的怨念吗。 但为什么结合种到这儿之后受到了影响,他先前在这儿居住了十几年却毫无反应,陶父陶母也没出现任何异常。 应该多留那结合种一会儿的。 无处盘问的陶珩君难免有些心烦。 陶珩君将照片重新放回骨灰盒里,准备出去,到邻居那栋房子咯接着搜查线索,结果,他刚将照片放进去,一转眸,却发现照片上遮住那两张脸的灰烬似乎被擦掉了。 陶珩君重新将它拿出来,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在他并未察觉的时候,他手指伤口处的血液似乎蹭到了照片上,这些灰烬似乎是被他的血液融掉了。 他看了眼手指,伤口尚未愈合。 按理来说,他的愈合速度很快,这么小的伤口早该在数秒之内便彻底愈合了才对。 那蜘蛛也有问题。 陶珩君按压指腹,又挤出几滴血,将其精准地滴在灰烬上,果不其然,当血液落上去的瞬间,灰烬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他紧盯着照片里的那两张脸。当被遮挡的面部彻底出现在他眼前时,陶珩君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照片里的两个人赫然是他和安泽黎。 大的那个是安泽黎,小的那个是他。 安泽黎面对着镜头,笑容稍显牵强,眉头微蹙着,似乎身体不适,但面对镜头仍要努力装出体面,而他,面无表情地紧盯着镜头,抓着安泽黎的手显得格外用力。 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和安泽黎拍过这种照片吗? 绝不可能。 在十几岁的时候,他身边只有那一个安泽黎,安泽黎和他年龄相同,且身高体型也相差无几,不可能呈现出照片中这么明显的差异。 安泽黎的手上也绝对不可能出现翡翠手镯,他那种性子,即便佩戴饰品,绝对也是精简利落的款式,翡翠手镯只会让他觉得老气横生,压根儿不会多看一眼。 照片里的安泽黎不是他所知晓的任何一个安泽黎。 那么,照片里的这个陶珩君,真的是他吗。 而且,这灰烬为什么会融进他的血里,还如此轻易。 陶珩君拿着照片重新回到楼上,他又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会儿,尝试发现新的细节,却一无所获。他现在如同被蒙在鼓里的蚂蚱,胡乱蹦跳着,想要找寻方向,却不知道自己所能触及的天地早就被人堵得彻底。 陶珩君算计过很多东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一个让他连半点儿思路都没有的迷局中。 他将照片放进骨灰盒里重新收起来,从窗户翻了出去。 落地后,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嗡响,此刻,陶珩君才想起来要查看手机。 发现是安泽黎发的信息,陶珩君边点开信息,边感受了下附加身体的情况,确认那头一切正常,他才放慢脚步,站到个不易被人看见的角落里,躲到阴影里面,垂眸看起了信息。 两条信息。估计是前一条信息见他没回,过了两个小时,安泽黎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陶珩君抬手在键盘上敲打。 [陶珩君:还好。睡醒了吗,你可以接着睡,我弄完事情就回去了,有紧急情况就把那个陶珩君扔出去,让他帮你挡。] 安泽黎估计是一直守在手机前,没过两秒,那头便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陶珩君等了会儿,但过了良久,过年才发过来一个字。 [安泽黎:嗯。] 陶珩君盯着那个字,莫名觉得有些刺眼。他扯扯唇角,发现安泽黎真是教不乖,总是犯这种已经被提醒过的低级错误。 但他现在在外头,实在不好多跟安泽黎胡扯,估计再过几个小时,天要亮了,陈呈萧就要过来了。 陶珩君收起手机,翻过围墙,直接到了邻居那栋房子前。这栋房子并未出现过命案,陈呈萧应该也没收到指令来搜查这栋房子,所以房子周遭没什么探测记录装置,陶珩君行动起来也不必那么小心。 这就方便很多。 陶珩君直接用一根针敲开了门锁,就这么走了进去。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味。 陶珩君站在原地停留了会儿,待那些被风吹起的灰尘重新落了地,他才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他先大概看了一圈,确认了确实没有结合种来过或是其他人入侵的痕迹,才放慢脚步,开始细慢地查看这里的细节。 家具始终未动,上头布着层厚厚的灰尘,整栋房子像是淹没在灰尘中的遗物,安静地躲藏在黑暗中,连色彩都变得沉重。 但很快,陶珩君就看到了最显眼的一抹色彩。 躲藏在灰色之下的纯白。 陶珩君抬步走进那间卧室,那抹纯白,就是被制成干花的百合,百合被精细地封存在玻璃框里,摆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一抬眼,便能精准无误地看见它,想来这就是邻居“安泽黎”的房间,这朵百合花就能证明一切。 陶珩君原本并不想伸手触碰任何没必要的东西,他嫌脏,但事到如今,总归要动手亲自寻找线索,他开始伸手翻找书桌抽屉中的东西。 抽屉里还放着几张未被扔掉的试卷,卷子已经氧化泛黄,但上头工整书写下的名字依旧清晰。 安泽黎。就是这三个字,分毫不差。 陶珩君紧盯着字,发现,这字迹居然也和他的恋人安泽黎完全相同,仿佛复制粘贴出来的,不仅如此,但陶珩君转动眸子,看向试卷上的试题时,发现卷子的内容也格外熟悉。 这套卷子他做过,高考的历年题往往是刷题的重点,每套卷子他都做过,但他基本不会记得,因为他的成绩不错,错题也很少,每次做完卷子他只会记下错题,便将卷子放到一边,但安泽黎的成绩不大好。 安泽黎总是会拿着卷子一遍遍地问他,而他也乐得给安泽黎讲解错题,认为这也是培养感情的一种方式。 安泽黎有时候听完,过了两天又把解题思路忘得一干二净,又会跑过来问他,他就这么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解,到后来,安泽黎拿过来的每张卷子上面的标记、错题、分数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几张卷子,分明和安泽黎的卷子一模一样。 标记、错题、分数。 唯一不同的是,这上面没有他后来写上去的详细解题思路。 陶珩君甚至有一瞬怀疑,怀疑这世界上出现了一种能制造时间漏洞的怪物,将他扔进了漏洞里,让他摸索起了过去的产物。 但根本不可能,过去确实有过这种怪物,但由于能力特殊,这种怪物的寿命格外短暂,在几十年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有机构专门立项,想要培养拥有类似能力的怪物,也通通失败了。 这种接近于触摸天机的能力,不是常人能够轻易获得的,全都靠命。 陶珩君将卷子放下,又开始翻其他的东西。 文具、书包、手表、衣物,甚至连一些已经过期的零食,都和安泽黎所喜好的一模一样。 这个邻居就像是安泽黎的翻版。 不止,他们就像是同一个人。 突然,陶珩君又在某个抽屉里翻到了个日记本。他翻开本子,粗略地看了几眼,全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内容,但偏偏,这些内容里透露出来的有关邻居性格的种种细节,都和安泽黎完全相同。 < p>记性差,丢三落四,烂好心,见不得别人受欺负,连看见街边猫猫狗狗翻垃圾桶,都要倍感煎熬地接连照顾它们几个月,直到为它们找到领养主人。 不止一个日记本。 陶珩君发现,那个抽屉里所有的本子都是日记本,这些日记本的时间是串联起来的,从小学起直到刚步入高中,紧接着,最后一本就是临近高考。 偏偏就少了一本高一至高三的日记本。 它在哪儿呢。 陶珩君翻找着,但就在某一瞬间,他脑袋里似乎闪现出什么片段,那速度快到他险些没抓住。 他闭上眼睛,反复在脑海里寻找着相关片段,直到某一刻,就像什么丢失的东西突然被找回来了,他的耳边突然出现一道声音。 “你要写日记吗,我多买了个日记本,这俩的款式一模一样,分你一个啊。” 声音带着笑,属于安泽黎,属于这个被他遗忘大半的邻居。 那快速闪过的片段像是定格在他脑袋里,陶珩君突然就看清了。 他见过那个日记本,正是放在那栋招魂的房子里的日记本,正是那晚他突然逗弄安泽黎,想要给他讲故事时拿起的日记本。 他当时拿起那个日记本,就是一时想不起那日记本从何而来,但那栋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和他或是安泽黎有关的东西,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是安泽黎的遗物。 现在再看看,它确实是遗物,但是另一个安泽黎的。 邻居将日记本给他,他什么都没写过。 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什么都没写呢。 因为他没什么东西好写吗? 还是他觉得记日记实在没什么意义呢? 不是,都不是。 陶珩君的脑袋隐隐作痛,他仔细回想,就像拿着把无形的刀子不断在自己脑袋里切割,想要切下最有用的部分,寻找到他失去的回忆。 终于,他想起来了。 因为自那之后,邻居总是追着他、缠着他这个小孩儿,问他今天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想把他这个小孩儿的经历写进自己的日记本里,再当成故事说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儿听。 而且,邻居写完那本日记后,还将日记本给了他,让他学学怎么记日记,所以,邻居的日记本在他手上吗? 那为什么消失了呢? 陶珩君的身体一软,倏地跪在了地上。 神经过度疼痛似乎让他的身体都虚浮飘荡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离出了这个场景,正徒劳地在记忆里拼命翻找。 很快,他想起来了—— 是的,日记本原本在他手上的。 因为他还没来得及还回去,邻居就死了。 后来,他想要将日记本拿到邻居的坟墓前还回去,但那场葬礼上他根本就找不到真正为邻居去世而痛心的人,他不知道究竟谁能保管好这个日记本,并在将来用最紧密的亲人身份将其烧给邻居。 所以,他将日记本拿回家后,亲自将它烧毁了。 他不知道怎么烧掉日记本才能像那些为死去的人烧纸钱一般,真正将这东西送到邻居身边,所以,他只能一边看着火焰越烧越旺,一边在心里不断默念日记本里和他有关的内容。 他看过很多遍日记本,里面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似乎哭了,又似乎没有。 直到日记本变成一滩黑漆漆的灰烬,他都不知道这东西是否真被送到了那人身边。 日记本里的内容是什么来着? 陶珩君拼命回想,但他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脑袋痛得像是随时会炸开,陶珩君痛苦地抱住脑袋,直到某一刻,他感觉到似乎有人抱住了自己。 陶珩君缓缓睁开眼,猛然发现,抱住他的这个,居然是鬼母。 黑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似乎想要安抚他,又似乎只是想这么无意义地拥抱他。 陶珩君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听见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耳边。 鬼母说话了。 它说:“…..不痛。” 69.第 69 章 陶珩君先前从未听见过鬼母的声音,通常情况下来说,听过鬼母声音的人都早已死去,毕竟,声音对于鬼母来说就相当于引诱自己的孩子走向死亡的武器,它们所发出的每个音节注定只会奏响死亡的乐章。 陶珩君曾想象过,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才会引诱安泽黎走向死亡。他觉得,那声音大抵是带有迷惑色彩的,其声调或轻柔或低缓,在人毫无察觉之时便带领他们走向死亡,但事实上,完全不是。 这声音甚至不符合“母亲”的性别。 没错,陶珩君所听到的声音分明是男声。 不仅如此,鬼母的声音沙哑沉重,像是强撑着从自己早已被毁坏彻底的喉咙中硬挤出音节,难听至极。陶珩君瞬间就想到,或许,鬼母的嗓子是被火烧坏了。 鬼母是一道黑漆漆的影子,它没有身体,陶珩君却能清楚地感觉到,正在拥抱自己的这道身影分明是温暖的、真真切切存在的。 但鬼母的动作很僵硬,仿佛它那由怨念交织而成的大脑不足以支撑它更流畅完整地做出任何动作,就连抱紧陶珩君的姿势都显得笨拙,它似乎想像抚慰孩子那般,轻轻地拍拍陶珩君的后背,但抬起手掌后,它却只能做到让手掌顺着抬起的轨道重新落下。 就这么一抬一放,重复数次,似乎就是它能想到的最好的抚慰方式。 鬼母还在说:“不要痛…..不要让你…..痛。” 陶珩君听见它呢喃出两个字。 “……..宝宝。” 这句话落,陶珩君清晰地感觉到,鬼母的身影似乎发生了变化,它包裹陶珩君的力道变得更加紧密,怀抱的温度也变得更加炙热。 陶珩君冷静地想,原来只要回到这儿,就能找到鬼母,就能将鬼母吸引出来,他还非要大动干戈地计划那么多,当真是浪费时间。 那么现在,他要佯装脆弱,依赖鬼母吗。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陶珩君甚至没来得及得出结论,就感觉鬼母的手掌摸到了自己的后颈,紧接着,一道温热的感觉从他的脊椎中央蔓延开来,下一刻,他的脑袋里空白一片,像是有很多东西快速闪过,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一道稚嫩的童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无比熟悉,陶珩君几乎只用了几秒钟就辨别出来,那是他小时候的声音。 这道声音正在一字一顿地念着什么内容,那内容如此清晰,陶珩君却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辨别清楚,在某个瞬间,他忽然听清了。 “四月十四日,晴,今天陶珩君告诉我,他考试又拿了第一名,我想不明白,总说别人家的小孩儿优秀,但我遇到的这个别人家的小孩儿怎么能优秀成这样,好成绩让人羡慕,但陶珩君老是把自己当成大人,对我说教,告诉我要好好学习,未来才能成为让所有人仰视的存在,但是我想不明白,我让别人仰视我干什么,我的双下巴又没有我的正脸好看。” “四月十五日,晴,陶珩君发现我在日记本里写他的坏话了,他说要惩罚我,故意把我的零食抢走,当着我的面吃光光了,我好委屈,我要告状。” “……..” “四月二十三日,晴,今天我收到了百合花,到底是谁送的呢,好难猜呀,哈哈哈哈哈,好幸福。” “补充:陶珩君觉得这花不好看,讨厌。” “……..” 这些都是日记本上写的内容,陶珩君闭上眼睛,脑海里甚至能浮现出字字句句写在纸张上的模样,哪个字写在哪一行的哪个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啊,他看过那日记本无数次,他怎么可能会忘得这么彻底呢。他的童年,没有童趣的童话故事,没有绮丽的电视动画,他没有任何打发时间的方法,因为在他的眼里,时间是必须被充分利用起来的东西,而非需要被肆意挥霍的玩意儿,所以,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邻居的日记本就相当于最轻松的放松方式。 他即对日记本里书写的内容嗤之以鼻,觉得这笔触太过幼稚,完全不像个高中生能写出的东西,又不受控制地想继续读下去。因为他也想知道,在邻居安泽黎的眼中,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就像是分配出合理的时间进行调研,逐字排查日记本中的“陶珩君”到底是不是个合格优秀的人。但看过一遍之后,他就控制不住想要再看第二遍,之后,等他终于看够了,想要将日记本还回去的时候,日记本的主人却死掉了。 这个日记本放在他手里,变得如此烫手。 他又开始下意识地翻看日记本,直到里面的每个字眼都烂熟于心,“安泽黎”这个人似乎也从未死去,而是永远留在了这些曾被他嫌弃的日记本里,藏在字字句句里面。 陶珩君不喜欢邻居,因为这个人没什么本事,没什么理想抱负,还总是喜欢扯着他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浪费他的时间。偏偏他还总是不受控地想要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期待他能有所改变,在一次次希望落空后,他早就认定对方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却还是像被迷了眼的瞎子,跟随着对方指挥,做些琐事。 他同邻居讨论过对方喜欢的女孩儿,同他聊过未来的发展,甚至倾耳听对方说过很多过去的糗事。 这个人如此鲜活立体,最后却沦落到只能靠一个日记本来让他缅怀。陶珩君每次翻看日记本时,脑袋里总会浮现出邻居那张脸。 陶珩君从来不知道“爱”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 因为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喜欢他。 陶父不会,陶母也不会,更别提其他的人。 他只能通过字典上的释义进行片面了解,直到,邻居死去后,他终于将日记本的内容翻烂,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他也没有这么嫌弃这个人。 他是喜欢他的。 陶珩君不知道喜欢也有很多类别,他只知道,这是“喜欢”这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突然开始理解,为什么邻居会喜欢上自己的同桌,分明他们都没做过任何伟大且富有光辉的事情。 这人就是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但你就是突然联想到了“喜欢” 这个字眼。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死去。 为什么他会在这个人死去后才意识到他是喜欢他的。 那时候陶珩君睡觉的时候总是将日记本放到枕边,直到,日记本上属于邻居的味道全部消失,他的气味取而代之。 他将日记本烧给了邻居。 可没了日记本,就像原本颇有规划却偶然被打乱的人生再次回到了正轨,有时他站下院子里,看着隔壁那栋房子,偶尔会恍惚地想起对方的脸,在心底幻想,对方会不会突然出现。 他想见到他。 但人已经死了,他见不到他的。 后来呢。 后来他怎么会爱上另一个“安泽黎”呢? 是因为他在他身上看到了邻居的影子吗。 不是的。 陶珩君发现,原本处在他记忆中的空白区似乎在被快速填补,他甚至无需长时间翻找,也不用承受回忆的疼痛,只要他想到这件事,有关这件事的细节就会快速出现在他的脑袋里。 就像鬼母说的—— 他真的不痛了。 他爱上那个安泽黎,仅仅是因为他想爱上他,他被他吸引了,仅此而已。 因为,当他认识安泽黎后,他甚至不记得邻居的脸了。 这个人像是自动从他的记忆中抹除了。 为什么呢。 很快,陶珩君就找到了答案。 因为他曾经许下过一个愿望。 他希望,“安泽黎”能重新回到他身边。 但人死不能复生,“安泽黎”无法原模原样地回来,无法从坟墓中爬出,所以,另一个和他完全相同的“安泽黎”就此诞生了。 但谁有这样的能力来满足他的愿望呢。 这人绝对不会是人类,只能是怪物。 答案似乎近在眼前。 陶珩君想起来了,他见过鬼母的,他甚至曾经依偎在鬼母的怀里,流着泪乞求对方爱自己。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呢。 随着记忆复苏,陶珩君甚至感觉自己都不像自己了,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曾经居然做过这种事。 他不愿继续回忆。 因为,他察觉到了某个致命点。 他许愿想要安泽黎回来。安泽黎确实回来了,却无法摆脱自己必然死亡的命运,所以,安泽黎又在高考后跳楼死去了。 真的是鬼母引诱他跳楼的吗? 或许,鬼母只是在旁观,旁观“安泽黎”走完自己重新来过的命运。 所以,吸引来鬼母的压根儿不是安泽黎,而是他,陶珩君。 鬼母一直在跟着他。 陶珩君重新睁开眼,他眼底赤红一片。 鬼母仍在机械性地拍抚着他,说:“不痛。” 那为什么鬼母现在才出现呢。 因为他现在才产生想要逃避疼痛的念头吗。 所以,鬼母这个“母亲”就现身来安抚他了吗。 70.第 70 章 鬼母没有五官,也没有眼睛。但当陶珩君抬起眼皮,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正在盯着他看。 似乎是察觉到陶珩君的情绪起伏严重,甚至对它产生了强烈的排斥,鬼母迟钝地松开抱着陶珩君的双臂,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点一点地退后,和陶珩君拉开距离。 它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辨认陶珩君究竟在想什么,辨认他是否像它以为的那般需要它。 鬼母似乎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事,它又缓慢地后退了几步,长长的黑影悬在半空中,它俯瞰着陶珩君,但它那僵硬呆笨的姿态,莫名让人觉得,它这个“母亲”是在讨好自己的孩子。 “错…..错了…..”鬼母含混的发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堵在它的喉咙里。它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向后退去,直到某刻,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原地。 周遭重新陷入诡异的死寂。 地面上躺着骨灰盒和日记本,还有几张被风吹起的卷子。 陶珩君跪在地面上,他一手撑着地,死死盯着鬼母消失的位置。 他自以为是的复仇计划,到头来只不过是他制造出来的惨剧重现,他曾经恨之入骨的罪人,却只是一个帮他实现愿望的工具。 真要从头算来,造成如今种种的真正罪人,其实是他陶珩君。 陶珩君双手抱头,痛苦地皱起眉头。当鬼母消失后,原本能轻松寻找的记忆再次藏到了角落里,那熟悉的空白随之出现。 可事到如今,陶珩君怎么可能猜不到事情真相。因为他是陶珩君,他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所以他几乎只用了半分钟的时间,就想清楚了一切。 鬼母是实现愿望的工具,那么现在遗忘掉一切,是否也是他的愿望中包含的内容。他不愿意继续记着“安泽黎”已经死亡的真相,所以藏起过去不堪的回忆,想要重新和安泽黎相处。 结果呢,安泽黎再次跳楼死亡,他却又走进了新的漩涡之中。如今种种,都是他不可一世的执拗造成的悲剧。 等等…… 鬼母会出现在因他的愿望而“复生”的恋人安泽黎面前,因为那个安泽黎就是他想要的安泽黎。 那么,留在怪物市场的那个安泽黎也能见到鬼母,是不是就代表,他也是他想要的安泽黎? 否则,为何其他被创造出来的“安泽黎”都未吸引来安泽黎,偏偏他做到了呢。 陶珩君瘫跪在原地良久,脑袋里种种思绪乱如麻。 鬼母会满足他的愿望。 那么,是否因为他创造出那些安泽黎的时候,压根儿不相信这些容器这么快就能吸引来安泽黎的灵魂,不相信他们能变成真的安泽黎,所以他们始终都是假的,注定永远都是假的呢。 但他渴望有朝一日会有一个能变成真的,所以,那个性格最令他满意的触手安泽黎就慢慢成了真的。 其实,他想要的一直都在他身边,是这样吗。 而他一直将鬼母当成了敌人,他厌恶鬼母,憎恨鬼母,在他无能为力、毫无底气的时候,他想要找到鬼母,却又清楚地知道即便找到了鬼母,他也没有任何处理对方的能力,所以鬼母始终都未出现。 直到最近,他开始认为他能应对鬼母,他开始期待鬼母被自己“引诱”出来,被自己彻底抓住。 所以,鬼母才会在感知到他的痛苦时,突然降临。 至于先前鬼母现身保护安泽黎,就更好解释了。 因为他瞧不起这些被创造出来的容器,却又低贱虚伪地希望其中能出现一个特殊的安泽黎,触手安泽黎稍微表现些许特殊之处,他便在心里对对方有了些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他厌恶对方顶着安泽黎的脸,却无法百分百合格,却又期待对方能够合格。 所以,每当他控制不住杀念的时候,鬼母就会现身保护安泽黎。 说通了,全都说通了。 陶珩君再次站起身时,他的视线缓慢扫过房间内全部细节,最终,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选择继续翻找,而是将所有物品都归到原位上,便拿着那个骨灰盒走了。 在怪物市场里,永远都是灯火通明,没有休息歇业这一说,陶珩君穿过条条街道巷子,无数只怪物紧盯着他,怪物主人偶尔还会主动起身招揽生意,但陶珩君一个都没有理,他沉默地接着往前走。 直到回到别墅,他打开门,随着“咔哒”一声,门被他推开,门缝缓缓拓宽,展露在他面前的画面是安泽黎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后靠着,困倦得脑袋左右轻点,却依旧强撑着没有睡去。 附加身体瘫倒在沙发另一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泽黎,完全按照陶珩君的指令,守护着这个失去自保能力的可怜怪物。 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安泽黎立马从沙发上跳下去,走到陶珩君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他抬手揉了揉脸蛋,才说:“回来了?” 安泽黎又探头看了眼外头,说:“天都快要亮了。” “嗯。”陶珩君应了声:“回来了。” 安泽黎觉得陶珩君有点儿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怪怪的,毕竟陶珩君在他面前永远都是这样,沉默寡言,除非偶尔抽风非要搞事情。 安泽黎一转眸,就看到了陶珩君手里拿着的骨灰盒,他没见过骨灰盒,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下意识问了句:“你买礼物了?” 陶珩君反手将门关上,听此,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扫了安泽黎一眼,说:“这不是礼物,是骨灰盒,装骨灰的。” “有的人死后选择火化,就会把骨灰放进骨灰盒里,而不是直接把尸体装进棺材里下葬。” 安泽黎后退了一步,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在思考,陶珩君不会丧心病狂到把别人的骨灰盒给偷回来了吧。 但仔细想想,这事儿陶珩君好像还真干得出来。 毕竟这人没什么敬畏之心,就连死掉的“安泽黎”的尸骨都能光明正大地拿回家,放到卧室床上,再找人招魂。 更别提,安泽黎还打从心眼里觉得,就连吃人、吃怪物的事儿,陶珩君也能做得出来。 安泽黎看着陶珩君,没敢接着往下问。 瞧他那表情,陶珩君就知道这人有被吓到了,但他没多说什么,直接将骨灰盒放到了茶桌上,自己就上楼去洗澡了。 他身上沾了不少脏东西,能忍这么长时间已经是极限了。 当然,陶珩君没忘了将附加身体一并拎上去。 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附加身体已经消失了。安泽黎没过问他对附加身体做了什么,也没问他出去之后都调查了什么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被窝里,等着对方上床睡觉。 其实他可以直接睡过去的,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或许是最近这几日都是和陶珩君一起睡的,现在冷不丁地一个人睡,还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想等陶珩君一起。 陶珩君一出来,看到对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突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儿好像软了下来。 是他知晓真相后突然愿意施舍几分温情了吗,不是,好像先前他的心就没那么硬,只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 陶珩君直接上了床,他伸手将安泽黎搂进自己怀里,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始终没说什么。 安泽黎以为对方出去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不愿意同自己讲,便干脆闭上眼睛,准备就这么睡过去。谁知道,他的意识刚刚抽离几分,好似要睡过去时,他突然听见陶珩君轻声问:“你现在多少岁了?” 安泽黎强撑着抬起眼皮,算了好半晌,才说:“按照你告诉我的时间来算,应该有…..二十六岁了。” 他二十岁结婚,和陶珩君的婚姻已经维持了五年多,再算上之后以非丈夫身份纠缠在一起的时间,估计是有二十六了。 听了这个,陶珩君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亲,说:“知道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安泽黎问。 陶珩君摇摇头,说:“没什么。” “哦。”安泽黎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你想把我的年龄改了吗。” 陶珩君有些失笑,说:“不是,快睡吧。” “好吧。”安泽黎重新合上了眼皮。 陶珩君怎么会把他的年纪改了呢。 实际上,陶珩君只是在算一件事。 “安泽黎”的命运在十八岁时以跳楼死亡为结尾,那么,他怀里这个安泽黎,这个被鬼母“认证”过的安泽黎,是否也会在某天突然跳楼自杀。 从而为他这真实的人生画上圆满的句号。 但按照他给安泽黎灌输的记忆来算,他已经过了十八岁的节点。他已经逃过了既定的结局。 陶珩君听着怀中安泽黎微弱的鼾声,闭着眼睛,脑海里的画面却是“安泽黎”跳楼的画面。 如果鬼母能满足他的愿望,能否高抬贵手,为他留下一个长命百岁的安泽黎。 一直到天际彻底明亮,陶珩君都没有睡去。 71.第 71 章 直到中午的时候,陶珩君才醒。但他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吵醒的。 陶珩君下楼,就看见陈呈萧正站在客厅中央,身后跟着付臻华,安泽黎拘谨地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听着对面两人交谈,直到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他才像寻到庇护一般,连忙转身朝着陶珩君走过去。 走下最后一层台阶,陶珩君随意地扫了眼那两人,看见陈呈萧的手往口袋里掏,就猜到对方是为何而来。 “我也没想扰你们的清闲时光,但不巧,昨晚那引起命案的结合种死了,而且在结合种的尸体附近检测到了和你有关的基因信息。”陈呈萧语气带着歉意,面上挂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件,往前方一递,将自己的信息亮给陶珩君看了眼,算是走了个正规的工作流程,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这事儿难免有些麻烦,还得请你跟我走一趟了。” 听见他说的话,陶珩君镇定自若,面上没有丝毫慌张,反倒是安泽黎乱了阵脚,他看了看陶珩君,又看了看陈呈萧,站在原地不敢乱动了。 安泽黎一醒来,就发现陈呈萧和付臻华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他询问了番这两人是否有要事要找陶珩君,陈呈萧却随意地摆摆手,说:“等他醒来再说,不用上楼叫醒他。” 安泽黎只能站在原地硬等着,偏偏付臻华和陈呈萧谈论的那些内容他还不大能听得懂,里面有些专业术语他更是听都没听过,完全就像听天书似的,他真以为这俩人是找陶珩君商量事情的,谁成想居然出了这么个阵仗。 他无措地张开手掌,想要抓住陶珩君,又怕自己的举动太过突兀,引起三人的烦恼。 但陶珩君察觉到他的意图,直接伸出手,将他拦到了自己身后。 安泽黎顺着他的力道后退了几步,看着他将左手背到身后,抓住自己的手指。 陶珩君说:“这命案引起上头高度重视,我自然要配合接受检查,不过,按我的想法来说,结合种这种肮脏丑陋的东西,既然犯了命案,本来也没有存在的必要,这样死了也算有个交代,叫绳之以法。” 陈呈萧似笑非笑地看着陶珩君。 不得不承认,从某种方面来说,陈呈萧是佩服陶珩君的,他既然能拿着证件过来,而非虚以委蛇、拖延试探,就代表证据确凿,陶珩君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偏偏这人还表现得十分镇定,仿佛他什么都没做过。 陈呈萧又瞥了眼被陶珩君挡在身后的安泽黎,察觉到他视线的偏转,陶珩君挪了下身子,将安泽黎挡得更严实了。 陶珩君说:“吃完饭再走?” “现在就去吧。”陈呈萧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说:“这边的审查所办事效率要低一些,最好提前去,也能早些解决问题。” 他现在倒是开始着急了,方才怎么不见他急。 陶珩君自然清楚,对方是通过这种方式来造成轻微的心理压力,但这方法对于他来说是无效的。 陶珩君点点头,说:“也好。” 停顿数秒,陶珩君又说:“那我多带个人没问题吧。” 陈呈萧同付臻华对视了眼,没想到陶珩君能将自己这同性爱人看得这么紧。 陈呈萧说:“最好是不要,毕竟审查所的环境远没有这儿好,还不如让他在这儿等着,舒服一些。” “没关系。”陶珩君直接说:“他愿意同我一起吃苦。” 说罢,陶珩君也不管对面那两人是何反应,直接牵着安泽黎就往外走。安泽黎完全插不上话,也不敢插话。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身后,发现那两人还站在原地,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始终未动。 最终,他们还是选择跟上了。 陶珩君走在最前方,步伐不紧不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前来缉拿犯罪嫌疑人的那位,悠闲得有些过了头。 怪物市场门口就停着专车,付臻华备的。毕竟陈呈萧直接上报了审查所,审查所下通知,只要不是特别过的,付臻华都会选择配合。 只不过—— 付臻华看了眼跟在陶珩君身后,连步子都不敢迈太大的安泽黎,没忍住在心底咂舌,瞧着昨晚那架势,她自是察觉到陶珩君对这人确实有感情,但还不至于如此严重,否则她说那些话的时候,陶珩君就该坐不住了。 怎么才过了一晚,好像就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呢。 付臻华走在最后头,她漫不经心地在心里揣测着,但到底还是没深想,毕竟昨晚之前她还闲得发慌,但现在,她手头上就多了不少事端。 昨晚那场演出,不少怪物集体谋划出逃,出逃并未成功,但也引起了不小的混乱,扰了好些老顾客的性质。若是普通的怪物还好说,直接在处死这么一番为那些顾客泄愤便好,但偏偏,最先引起乱子的是狐怪那个漂亮宝贝儿。 说实在的,付臻华还没看过那狐怪,暂时不太想直接将它处死,这事儿也让她头疼了一晚。 方才她同陈呈萧聊了些有的没的,也不过是想试探下他手头的资源情况,看看能否借他的手再搞来些稀奇的宝贝儿。 毕竟这事儿她没法找陶珩君,陶珩君能给她提供的漂亮宝贝儿只会是死物。 不过,现在瞧瞧,陈呈萧估计也没有这方面的资源。 啧。 烦心得很。 坐上车后,陶珩君始终牵着安泽黎的手,十指相扣,安泽黎原本还有些不安,渐渐的,靠在陶珩君身边,他的不安感竟消减了些许。 但车内无人说话,陈呈萧坐在副驾驶,始终低头摆弄着手上的信息设备,这死寂压抑的环境仍旧让安泽黎有些不好受。偏偏,他还不能偷偷询问陶珩君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抵达审查所,安泽黎甚至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一旁走过来的几个工作人员带走了。他下意识看向陶珩君,发现对方已经被其他人缠住,双手都佩戴上了特殊的手铐,手铐是金属质地,上头似乎还带着某种探测器,滴滴冒着 红光。 安泽黎心里一紧,却看见陶珩君游刃有余地同那些工作人员打着招呼,仿佛这事儿真就只是小问题,进去问些问题就会立马放出来。 最后一眼,安泽黎看见陶珩君冲自己点点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等我。” 之后,他彻底看不见陶珩君了。 陶珩君也被带走了。 工作人员将安泽黎带去了个小单间,单间的空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短沙发,估摸着也就能坐下两个人。说实在的,安泽黎从有记忆起就没进过这么逼仄的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更觉得不适应。这房间就像专门用来面壁思过的,坐在沙发上,脑袋距离墙壁也就一米远的距离,实在可怜。 安泽黎根本不敢想,自己这个没犯错的都只能待在这么小的房间里,迎接陶珩君的又该是怎样的待遇。 他甚至联想到了新闻里提到过的监狱。 但事实证明,安泽黎想多了。 陶珩君不仅没进监狱,就连被带入的房间都比他那个要宽敞许多。不仅有茶桌、真皮沙发,甚至还有棋牌桌和会议椅。 迎接陶珩君的是审查所的管理人。 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夹着支烟,听见开门声,他扭头看了眼,见到陶珩君手腕上戴着的手铐,他没忍住笑出了声:“三年不见,颇为狼狈啊。” “薛管理。”陶珩君笑着冲他微微颔首。 陈呈萧跟在后头,看到这熟稔的寒暄,挑了挑眉头,在心底“啧”了一声,暗道:“这审查所当真是藏污纳垢,竟成了陶珩君的后花园。” 这不怪陶珩君,他也没想到,这个审查所管理人的位置,竟然给了薛管理。薛管理当初不过是个小部门的管理人,好巧不巧,他负责的部门刚好接手了安泽黎被鬼母引诱身亡的案件,可以说,那几年陶珩君的例行询问工作都是在薛管理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 后来,薛管理被调走了,但据陶珩君所知,对方是被调到了个更远的城市,没想到又调来了这儿。 薛管理将陶珩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说:“我走之后,没人管你了不成?” 陶珩君自然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薛管理是指陶珩君转化成怪物这事儿,他估计以为,是他被调走之后,陶珩君被鬼母着了手,直接被污染转化成了怪物。没想到是陶珩君自己刻意为之。 对此,陶珩君自然不会多嘴解释,他只是抿唇笑了笑,说:“您走后,部门里其他老师也陆续被调走,彻底没了熟识的人,其他的老师办事也只是例行公事,不可能像您这么细致。” 听此,薛管理坐直了身体,他将烟碾灭,看了眼陈呈萧,说:“你把信息数据传给我,然后就出去吧。” 陈呈萧以前也和薛管理交手过,但不知道这人居然对陶珩君有包庇倾向。 他站在原地没个反应,直到薛管理又叫了声他的名字,陈呈萧才笑了下,说:“好的。” 72.第 72 章 退出去前,陈呈萧深深地看了眼陶珩君。但可惜,对方压根儿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很明显不愿意分给他一丝注意力。 关上门,陈呈萧面对着门口,站了好半晌都没动,直到走廊里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他的身影,抬搞声音叫了他一声,他才转过身,有条不紊地整理了下衣服上的褶皱,向那人微笑颔首。 陶珩君这罪名,说大不大,毕竟他也算是同领域的人员,完全可以用秘密行动作为开脱的借口,补交一份上报材料,这罪名就成了击杀罪犯的功名;但它说大也大,因为陈呈萧的任务就是调查骨怪相关的信息,在对其进行追杀,陶珩君突然来这一遭,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信息尚未收集完毕,追杀更是无疾而终,这结合种已经死了,他还怎么追杀。 陈呈萧从业多年,自然碰到过类似的情况,但那些击杀者都是出于自保的本能,才选择出手反杀,像陶珩君这样的,陈呈萧甚至不用动脑,单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这人压根儿没受到半点儿威胁。 陈呈萧难免心里有些不爽快。 但事到如今,瞧着薛管理那态度,他也没法强求什么,只能提前着手准备任务声明,为这次任务失败做好解释工作。 他在这儿没有专属办公室,只能去会议室坐着,但走到半路,他突然脚步一转,朝着远离会议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叩叩叩——” 规律的敲门声响起,安泽黎噌得站起身,准备去开门,但他刚站起来,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陈呈萧走进房间,关上门,笑了下,说:“在这儿待着是不是觉得有点儿紧张?” 顿了顿,陈呈萧又说:“不对,陶珩君应该带你去过公司吧,他的公司应该和这儿差不多。” 按照陈呈萧目前所看到的种种,陶珩君对安泽黎的宝贝程度,几乎已经到了要随时带在身边的地步,估计没少领他去类似的场合。 结果,他就听见安泽黎说:“…..没有。” “他没带我去过公司。”安泽黎小声说:“我的情况不太方便出门,这次算是我真正意义第一次出门。” 陈呈萧挑了挑眉头,说:“是我说错话了。” 他走近,却没坐到沙发上,而是选择将那位置留给安泽黎,自己则站在这逼仄空间的一角,看着安泽黎,说:“…..你的身体不大好吧,我记得先前听到过些风声。” “嗯。”安泽黎点点头。 他有些猜不透陈呈萧的目的,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选择到这儿来看他,想了想,安泽黎还是问了一句:“他那边一切顺利吗?” 陈呈萧勾了勾唇角,说:“大概是顺利的,毕竟薛管理跟他有旧情,估计也不会怎么为难他。” “那就好。”安泽黎稍稍放心了些。 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陈呈萧又说了句:“想出去逛逛吗?” 这句话实在太过突兀,且不说陶珩君那头可能正在被审问,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安泽黎哪有心思出去乱逛,更别提安泽黎跟他压根儿不熟。 原本机场电梯偶然相遇,这人替安泽黎挡了下电梯门,安泽黎还对他有些好感,但偏偏,这次再见面时,他是为了抓捕陶珩君而来,原本便少得可怜的好感更是消失得彻底,安泽黎甚至对他有些排斥。 他和陶珩君才是同一阵营,他们是一体的,对陶珩君产生威胁,就代表这个人对他也会产生极大威胁。倘若陶珩君真出了什么事儿,安泽黎怕是真的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偏偏陈呈萧像是没有任何自知之明。 安泽黎躲开对方看向他的眼神,说:“不了吧,我在这儿等他出来,我想第一时间见到他。” “你们之间的感情真是好啊。”陈呈萧感慨了句,自顾自地说:“机场那一面,我原本还以为你对他是存在些许排斥心理的,毕竟你的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陈呈萧双手抱臂,手指在肘部轻轻点了点,他说:“算了,是我又说错了话。” 他摇摇头,作势准备出去。安泽黎后退一步,为对方让出空间,避免两人会产生没必要的接触。 他这个动作让陈呈萧不禁有失笑。 陈呈萧突然想起家里的猫,表面上对主人排斥、偶尔想要逃避,但心底却还是记挂着主人的。 只不过,安泽黎这只宠物猫连表面的凶相都装不出来。 走出去两步,陈呈萧停顿了下,他缓缓转过身,就看见安泽黎原本要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变得紧绷,像应对什么棘手的大人物似的。 陈呈萧又说:“作为怪物,基本不会生病,如果你身体出了什么毛病,要么时血脉不纯,要么是灵魂残缺,被什么东西偷偷啃食掉了一部分,记得多留意些。” 他本意是想说些话离间安泽黎和陶珩君,为对方也寻些无关紧要的不愉快,毕竟要是想在工作上找陶珩君的麻烦,怕是有些困难,谁知道,他这句话对安泽黎半点儿作用都没有,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的灵魂确实是残缺的。 比起说他是残缺的,不如说,他就是那块残缺。他只不过是从陶珩君身体里分割下来的一部分,若非要说有个人被啃食掉了一部分,那也该是陶珩君。 所以,陶珩君的身体也不健康吗? 但安泽黎从未见过他生病。 若非要说出些毛病,可能就是睡眠不大好。 这点还是安泽黎在摆脱了丈夫身份后才发现的。 安泽黎礼貌地点头道谢:“谢谢,我会注意的。” 陈呈萧终于走了。 但他离开后,安泽黎等待良久,陶珩君始终都没有出现。这个单间里没有钟表,没有东西能指向时间,偏偏安泽黎的手机还没了电,已经自动关机了。 他没有打发时间的方式,只能这么傻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才被人推开,但进来的依旧不是陶珩君,而是先前将他带过来的工作人员。 对方又将 他带了出去。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安泽黎甚至已经往糟糕的方面开始猜想,思索着是不是陶珩君已经伏法,他这个家属自然要被直接驱逐出去,没了等待的必要。 他这么想着,再往前走一步,就撞到了某人的怀里。 “吓到了吧。”陶珩君直接将他搂住,遮住周遭乱刮的狂风,低声说:“和别人叙了叙旧,用的时间有些久了,辛苦你等我这么久。” 安泽黎刚反应过来这人是陶珩君,听见这句话,又没忍住后退一步。 陶珩君跟他说话怎么这么客气? 安泽黎狐疑地盯着陶珩君的脸,辨认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陶珩君。 陶珩君瞬间猜到他心中所想,没忍住笑了一声,但到底没过多解释,直接将安泽黎拉到了车上,直到外界的冷风彻底被隔绝开,陶珩君才靠到安泽黎身上,缓缓呼了口浊气。 安静了会儿,安泽黎没忍住问了句:“结果怎么样,你会…..被处罚吗?” “不会。”陶珩君抓着他的手指,闭上眼睛,声音低缓道:“我不会出事的,放心。” 真的吗。 陶珩君所表现出来的种种,都让安泽黎信服,陶珩君绝对有能力自保,甚至能在一些极度糟糕的情况下游刃有余地处理好一切,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忧。 安泽黎知道这是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关心陶珩君的冲动,控制不住自己对陶珩君的爱。 他“嗯”了一声。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原本没什么其他好说的了,但陶珩君突然开口说:“安泽黎,你想重新成为我的丈夫吗。” 在听清这句话的内容时,安泽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脏,不仅如此,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电击了般,脊背都酥麻一片,但紧接着,就是心脏中央的酸胀感。 陶珩君的想法实在太难猜。他不想让他当他的丈夫,就弄死了他,他想让他成为他的孩子,就高抬贵手放过了他,现在,他又说出这种话,他到底是真的在询问,还是故意试探。 安泽黎是个傻子,他猜不出,也怕自己说错话。他沉默良久,才轻声问:“怎么说这个。” 陶珩君的喉结滚动了下,说:“没什么,我就是突然开始想象以后的生活,你重获自由之后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呢,只要你想要的,我好像都能给你,既然如此,你接着留在我身边好像也不碍事。” “…..你就当,我突然发现你的好了。” 怎么可能呢。 安泽黎相信残暴狠戾的猎人有朝一日会发现被自己剥皮抽筋的狐狸是好的,但这种好绝对只停留在对方的皮毛能卖个好价钱的层面上,而非内在。 陶珩君又想对他做什么坏事了吧。 真讨厌啊。 安泽黎别开脸,看向窗外的漆黑,说:“但是我不想接着演戏了,我想当自己,或许我以后连名字都会改掉,不会再叫‘安泽黎’了。” 73.第 73 章 陶珩君沉默了阵,他抬眼看向安泽黎的脸,但对方似乎在刻意躲避他的视线,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对方眼中情绪。 陶珩君收紧了抓着安泽黎手指的力道,这力道愈来愈重,重到安泽黎疼得蹙起了眉头,可即便这样,他也没抽出手指,或是转过脸看陶珩君一眼。 突然,安泽黎听见陶珩君声音低低地说:“那你也不准备再喜欢我了?” 安泽黎心中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抽跳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毫无防备地对上了陶珩君漆黑的眸子。 安泽黎错愕的表情完全映在对方瞳孔深处。 陶珩君等待数秒,见他始终没开口说话,便凑近,在安泽黎的脸上轻轻地亲吻了下,小声说:“好了,不问了。” 这就好像,他妥协了。 安泽黎脸上错愕更甚。他盯着陶珩君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出些许演戏伪装的痕迹,但他才盯了几秒钟,就感觉陶珩君抓起了自己的手掌。 陶珩君将脸埋进他的掌心里,脊背微微弯曲着,车辆驶过某个街角,闪烁的灯光透过窗户挤进来,投射到陶珩君的身上,莫名为他增添了几分落寞寂寥的色彩。 这绝对是错觉,安泽黎这么告诉自己。 陶珩君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掌心,一切触感都如此清晰,让安泽黎忍不住想要抽出手,躲到角落里去,但陶珩君紧紧挨着他,早就将他可躲避的空间全都堵死了。 重新回到怪物市场,不知发生了何事,周遭那些看管着怪物的主人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安泽黎还发现,其中有几家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墙壁上还张贴着惩罚标识。 白色的纸张上是鲜红色的字体,但安泽黎还没来得及看清其中内容,就被陶珩君强势地掰过脑袋。 陶珩君说:“仔细看路。” 但眼前道路一片平坦,实在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安泽黎全当是陶珩君又抽风了,应了一声后,便没再敢左顾右盼。 安泽黎有些不自在,因为陶珩君全程都在牵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好像生怕他突然逃跑似的。直到回到小别墅里,进了门,陶珩君都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安泽黎只能稍微用些力去挣脱,嘴上还说着:“我想先去洗澡,感觉身上出汗了,有点儿不舒服。” 陶珩君仍未松开手,听此,直接说了句:“可以,我跟你一起吧。” 一起? 安泽黎看了他一眼,连忙开口道:“不用,我自己洗就行,你应该也累了吧,都没怎么好好休息,反正不止一个浴室,分开洗效率高一点儿,可以早些休息。” 他往后退了一步,但陶珩君直接用力将他拽了回去,他脚下一踉跄,险些直接栽进陶珩君的怀里。 站稳脚后,安泽黎没忍住皱起眉头,陶珩君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心思和脸色都变得太快,每次他觉得自己刚要适应些许,陶珩君便突然又变换了节奏。 说实在的,安泽黎觉得自己比陶珩君还要累。 安泽黎深吸口气,用商量的语气说:“一起洗澡的话,要么一个一个来,一个洗着,另一个就站旁边赤.裸裸地等着,要么一起来,两个人抢一个水流,洗得不彻底,还很慢。” “你只是不想跟我在一起。”陶珩君说。 安泽黎心想,没错,就是这样。 但他嘴上不能也这么说。 “不是的。”安泽黎说。 两人对视着,僵持不下。 安泽黎感觉自己的手掌被陶珩君攥得都失去了知觉,原本还能感觉到些许疼痛,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退让时,却突然感觉到陶珩君松开了手。 陶珩君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安泽黎的视野里,安泽黎才听见他说了句:“你去洗澡吧。” 冷淡的语气彰显着对方不愉悦的心情。 安泽黎只觉得浑身一轻,他直接去了浴室,甚至没去卧室拿换洗的衣物,毕竟浴室里面就有浴袍,他实在怕自己再出现在陶珩君的视野里,又要被对方用未知的理由为难。 直到温热的水流拍打在身上,安泽黎才彻底放松下来。从出去开始,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即便现在,他的脑袋里也乱糟糟的,尤其是耳旁似乎还在不断回响陶珩君说的那句话。 当他的丈夫。 陶珩君的丈夫哪有那么好当。 安泽黎紧闭着眼睛,屏住呼吸,直接站在淋浴下方,任由强有力的水流拍打在自己的脸上。仿佛只要这样,他的感官就能暂且关注其他无意义的东西,而不是像条狗似的,完全被陶珩君牵着鼻子走。 他甚至在想,或许是陶珩君有生理需求了,所以才会提出这个荒谬的问题。 他只是想让他短暂地当一下“丈夫”,为他解决需求而已。 安泽黎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不然呢,总不可能是陶珩君良心发现、浪子回头吧。 洗完澡,安泽黎用浴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那架势,恨不得将自己当成蒸笼里的粽子给裹得密不透风,像是生怕自己露出了什么不该露的东西,再次挑起陶珩君的“□□”。 他小心翼翼地回到卧室,一推开门,就发现陶珩君早就洗完了澡,甚至连房间里都弥漫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陶珩君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正垂眼看着那东西。 安泽黎仔细看了眼,发现居然是一张照片。 而且….. 这相纸的质地,分明和那栋房子里墙上的那些相片一模一样,似乎是同一品牌的相纸。 不是安泽黎的眼神好使,而是他在那栋房子里盯着那些照片看了那么多次、看了那么久,想认不出来都难。 安泽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拉开衣柜,从里面找出工作人员新放进去的睡衣,准备到卫生间去换。但他刚一转身,就听见陶珩君叫他。 “过来。” 安泽黎的心脏骤停了下。 他没转身,说了句:“我先去换衣服。” 陶珩君像是没听见他这句话,直接说:“之前你说在那些照片里看到有个戴着翡翠镯子的人,觉得 她应该是我的母亲,那你过来看看,那翡翠镯子是不是长这样。” 听见这句,安泽黎愣了下。 他转身面对着陶珩君,就发现对方将手里的照片翻转了过来,正对着他。 安泽黎走近两步,紧盯着照片上的画面。 陶珩君的手指掐着照片,刚好遮挡住了照片中两人的面容,因此,安泽黎的注意力在第一时间就放到了那翡翠手镯上。 “…..没错。”安泽黎说:“就是这个款式。” 不仅如此,照片中这人手臂的线条都和安泽黎先前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安泽黎愣了愣,接着问:“你找到有关你亲生父母的消息了?” “没有。”陶珩君收回照片,说:“只找到了这么一张照片,其他的就没了。” “而且这张照片大概率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怎么会。”安泽黎连忙开口说:“手镯和手臂都可以确认一个人,除非世界上存在和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否则,我觉得照片里这个人就是你母亲的概率很大。” 但这话说完,安泽黎又沉默了。 毕竟他就是最好的例子,世界上确实存在很多长相完全相同的人,万一陶珩君的母亲也处在类似的漩涡之中呢。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关键线索了。 安泽黎顾不上换衣服了,他直接坐到床边,探着脑袋想去看照片,嘴上还说着:“照片里的长相清晰吗,能看到这人长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彻底顿住了。 陶珩君挪动开掐着照片的手指,露出照片中两人的容貌,在安泽黎看清的瞬间,他直接愣住了。 安泽黎下意识抬起头去看陶珩君的表情。 陶珩君表情淡淡的,还无所谓般随口说了句:“可惜了,照片里是你和我,哦不对,应该是和你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另外两个人。” 陶珩君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他说:“说不准这是世界上另外一个‘陶珩君’和另外一个‘安泽黎’,他们不仅结婚了,‘安泽黎’还获得了‘陶珩君’母亲的认可,成功得到了作为传家宝的翡翠手镯。” “…..这不对吧。”安泽黎犹豫着说:“照片里这俩人年纪明显不对,这个‘陶珩君’应该还没到能结婚的年纪吧。” “反正同性结婚得不到法律认可,只要双方举行过仪式,就可以算是结婚了。”陶珩君说。 陶珩君用手指夹着照片,随意地在安泽黎面前晃了晃,轻笑了声,说:“总不可能,照片里这个‘安泽黎’是‘陶珩君’的母亲吧。” 他凑近,紧盯安泽黎的眼睛,问:“难道安泽黎想当陶珩君的母亲吗。” “不想做丈夫,只想做长辈?” “难不成是享受违背.伦理的快感?” 陶珩君这话说的太直白,安泽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缩了缩脖子,说:“不知道,我,我先去换衣服。” 他刚起身,却被陶珩君一把抓住。 陶珩君说:“安泽黎,你就这么怕我。” 74.第 74 章 安泽黎就像个受惊的鹌鹑,他拼命往后缩,却还是被陶珩君抓个正着,陶珩君桎梏他手腕的力道很重,像是要将他的腕骨就此捏碎。 安泽黎痛得皱起眉头,却不敢反抗,长时间相处导致他对陶珩君越来越熟悉,哪怕他猜不出陶珩君心中所想,也知道自己已经在短短时间内拒绝过陶珩君很多次了,如今陶珩君表现得如此强势,他若是再做出什么令对方不满的事情,怕是要引发严重后果,那后果绝对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安泽黎只能小声说:“…..疼。” 他就像一只被养熟了些的流浪猫,大多数时间都不喜欢主人过分的亲昵与靠近,却又不敢真的触怒主人,所以只能偶尔变得温顺,以此来降低主人的怒火。 在陶珩君看来,安泽黎不是不会演戏,他只是习惯装傻充愣,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磨他的底线。瞧瞧,现在他演出的这股可怜劲儿不就很生动吗。 多么招人怜悯啊。 陶珩君直接将他拽回床上,拽到自己身边,说:“过来,我没让你走。” 安泽黎不吭声了,顺从地坐到陶珩君身旁,在对方伸出胳膊时,格外有眼色地靠进对方怀里,低眉顺眼,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脾气,对一切安排都接受良好。 陶珩君拥着他,突然低声笑了。 安泽黎眼睫颤动了下,最终甚至都没抬眼去看陶珩君的表情,生怕因为自己的任何举动,又引得对方做出什么疯事。 陶珩君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说:“我后悔了,我不想让你走了,怎么办。” 他似乎在发问,似乎在等待安泽黎的答案,似乎一切都有可商讨的空间,但安泽黎很清楚,他说出这话分明是想看他会露出多么滑稽的表情,以此来换取些许愉悦,报复他方才的多次抗拒。 “但是我要走。”安泽黎也不愿低头,他怯懦低声地说着大胆的话:“就算我接着留在你身边,也没什么用不是吗,我帮不到你,也没法做回原来那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傻子丈夫,更没法尽职尽责地演一辈子戏,等待有朝一日你给我颁发个最佳演员奖,更何况,那个安泽黎早晚都要回来的,不是吗。” “如果他回来了,他看到我了,你又该怎么做呢。” 安泽黎已经料想到,只要他抛出那个人,陶珩君一定会退让,毕竟他从来都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结果,他就听见陶珩君说:“他不会回来了。” “他死了,死得很彻底,这次出去调查东西,我已经确认了,他回来的概率几乎为零,因为已经有人取代了他。” 陶珩君没直接说他们都是同一个人,毕竟按照怀中这个安泽黎的脾气,他要是真这么说,这人怕是要更加抗拒,甚至未必会相信他的言语。 “有人取代了他。”安泽黎扯扯唇角,说:“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我吧。” 陶珩君看着他,没说话。 安泽黎深吸口气,接着说:“但我们…..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也从未当过情侣,没有朝夕相处互相磨合的几年时光,也没有任何真切的过去记忆,我只是一个被创造出来、却又发生意外的容器,你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他终于抬起眼,盯着陶珩君的眼底。 陶珩君却说:“没有感情?” “你不爱我吗,安泽黎。” 陶珩君的手指突然落到安泽黎的眼睛前方,安泽黎下意识闭起眼睛,再睁开眼时,发现陶珩君只是想指着他,而非一怒之下戳瞎他的眼睛,他才心惊肉跳地听着对方所说的话。 “你的眼睛,你的嘴巴,你的身体,你的心,它们都在告诉我,你爱我。”陶珩君的手指一路下滑,抚摸过安泽黎的嘴唇,停留在胸膛上,最终又绕回来,用手掌捧起安泽黎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安泽黎的脸上,左右盘旋着,将安泽黎脸上表情的全部变化细节都收入眼中。 “你真的不爱我吗?”陶珩君问。 “你发过誓的,你忘了吗。”陶珩君突然开始一字一顿地说:“我承诺,从今往后,我会爱你、珍惜你,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我都会忠于你,至死不渝。” 这句话是婚礼上的誓言。 先前,安泽黎曾多次为自己失去记忆,遗忘了与陶珩君过去相处种种,却还要对方日日夜夜照顾自己而感到万般羞愧,那时候,他总是会问陶珩君,他们过去是如何相处的,又是怎么决定要在一起的,在一起之后相处是否融洽,他对他好吗,他们决定结婚后是否激动的一整晚都没睡着觉,婚礼上的他们又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任何照片作为佐证,一切只能靠陶珩君口述。而这句话,就是陶珩君告诉他的,他们在婚礼上立下的誓言。 安泽黎听了一遍就将那句话记住了,之后,他总是隔三差五就对陶珩君再说一遍,因为他羞愧,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家里像个看门狗似得无休止地等待陶珩君回家,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对对方的爱了,他以为,婚礼上的诺言是万般珍重,他只是想让陶珩君知道,他真的很爱他。 每次说起这段话时,安泽黎都会躺在陶珩君怀里,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认真缓慢地从头说到尾,话落之后,他还要看向陶珩君的眼前,确认对方真的有在听,才接着说上一句:“婚礼上说的话,我绝对会做到的,珩君。” 那时候他真的很希望自己的情况能快点儿稳定下来,都够真真切切地为陶珩君做些事。 结果呢。 不仅婚礼是假的,誓言是假的,就连他这个人都是假的。 陶珩君现在提起这段话又有什么用呢。 安泽黎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他不是傻子,更不是被人当柿子捏烂了之后还要跪着一遍遍舔舐对方手掌,生怕将对方弄脏了的贱人。 陶珩君冰凉的嘴唇贴在他耳边,说:“安泽黎,留在我身边没什么不好的,就当一切回到原点。” 他一遍遍地亲吻安泽黎,密密麻麻的吻落到侧颈,换做平常,安泽黎早就反应剧烈,或是浑身发软,或是坚决抗击,但现在安泽黎一动未动。 陶珩君当他是妥协了。 陶珩君的手往下摸,摸到安泽黎的侧腰上,就在他想更进一步,彻底将回归原位的身份坐实时,却冷不丁地听见安泽黎说—— “那你杀了我吧。” 陶珩君的动作彻底顿住。 安泽黎的话还在继续:“你杀了我,然后再从身体上切割下来个全新的、一无所知的安泽黎,让他接着陪伴你吧。” “这样才是真正的原点。”他说。 但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他甚至不确定陶珩君是否全部都听到了。 事实上,陶珩君不仅听到了,还很清晰。 他笑了一声。 “安泽黎,宁死不屈不是这么用的。”陶珩君问:“要我教教你吗。” 陶珩君的手掌接着开始游走,他掀开安泽黎身上浴袍的边缘,那双大掌完全摸进去,摸到了安泽黎胸膛前。安泽黎甚至有种对方正在掌控自己的心跳的错觉。 陶珩君将下巴压到安泽黎的肩膀上,他说:“我发过誓,不会让你死,所以你才敢这么说,是吗。”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能称得上是温柔,但这份不合时宜的温柔莫名让安泽黎打了个寒颤。 “你的身体会吸引怪物,他们都会把你当成最美味的食物,你只 是待在这儿,周遭就已经有很多怪物在蠢蠢欲动了,倘若不是我的气息还笼罩在你身边,始终都没有消散,说不定早就有红了眼的怪物闯进来,直接把你撕碎了。” “你说让我杀了你,我舍不得的,不是因为我怕死,毕竟我这条烂命活到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自己都不大清楚,但你要是非要这么说,我真的会很不开心。” 陶珩君的左手突然向下,直接掰开了安泽黎双腿,他冰凉的手掌贴在安泽黎腿内侧的软肉上,像把锋利的刀子。 分明他什么都没做,安泽黎就先隐隐作痛了。 阴影始终笼罩在头顶,安泽黎摆脱不掉的。 “吻我。”陶珩君说。 安泽黎没动,像个僵硬的雕塑。 突然更尖锐的疼痛出现了,安泽黎吃痛轻呼出声。 陶珩君直接咬在了安泽黎的侧颈上,刚洗完澡,那块软肉还透着粉,陶珩君的牙齿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齿关合紧,并不算尖锐的牙齿没法快速刺穿,只能通过大面积的咬合强行制造出粗糙的伤口。 这种伤口最疼了。 血液深处,陶珩君吮吸着将其咽下去,他紧紧桎梏着安泽黎,对方根本无法逃脱。 陶珩君抬起脑袋,说:“你是从我身上切割下来的,那我就把你一点一点地吃掉,这样才算有始有终、从头来过。” “可惜我是男人,也不是什么特殊种类的怪物,没有生育能力,否则,说不准我吞下去的肉块在未来某天就会在我肚子里结种,我就能真成为你的母亲,把你孕育出来了。” “你不是想要爱、想要真实吗,我会想办法给你的。” 安泽黎痛得额头布满涔涔冷汗,偏偏,陶珩君说话时还在故意用手掌去按压那块伤口,好似想用最轻的刑罚逼得安泽黎跪地求饶。 他压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提出让陶珩君杀死他的那个人也是他。 自作自受。 但见他半点儿反应都没有,渐渐的,陶珩君似乎失去了兴趣,他松开手,冷淡地说:“去换衣服吧。” 安泽黎连忙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甚至还特意下了楼,躲到楼下的卫生间,一进去,硕大的镜子便将他狼狈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清自己侧颈的伤口,很明显的牙印痕迹,瞧着那伤口的损坏程度,估计是要留疤了。 安泽黎站在镜子前,愣愣地看了半晌,才抬起手,沉默地抹了下脸,开始换衣服。 换完衣服,他也没回去,而是抱着膝盖,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安静地调理着自己的情绪。 凭什么陶珩君说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凭什么他能那么理直气壮地问他爱不爱他。 凭什么他明明清楚他肯定是爱他的,却不愿意温柔的对待他。 安泽黎恨死陶珩君了。 某个瞬间,他甚至想掐死自己,因为这样,陶珩君也会死掉,前提是陶珩君立下的那个誓言真的奏效。 他没有报复的能力,只能自己阴测测地瞎想。 等他整理好心情回到房间里,就发现陶珩君消失了。他将整栋别墅都找遍了,但都没有那道身影。 陶珩君走了,而且还没留下附加身体,他是想让其他怪物进来吃掉他吗。 安泽黎瘫坐在地上,擦着眼泪。 他真是欠陶珩君的。 明明只是创造了他,只是做了这一件算得上“好”的事情,却要这么反反复复地欺负他。 倏地,安泽黎突然听到了一阵撞击声。 “嘭。” 安泽黎抬头看过去,发现,声音的来源是大门。 有东西正在撞门。 75.第 75 章 撞击声富有规律,短暂地撞击两下后再停止数秒,接着再继续撞击,倘若那撞击的声音再小些,或是安泽黎的听觉没那么灵敏,怕是要将这道声音当作正常的敲门声。 门被撞得轻微晃动。 安泽黎愣愣地望着门口,撞击者绝对不会是陶珩君,那么,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真像陶珩君所说那般,他刚走,就有怪物迫不及待地过来想要吃掉他了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如坠冰窟。 安泽黎僵硬地起身,他缓慢地抬步向门口走去,这段路分明很短,但他脑袋里却闪过无数个念头,这些念头交织在一起,似乎构建出了他的一万种结局。他可以躲回房间,等到陶珩君回来后就立马跪地求饶,发誓以后一定会万般温顺,只要他别让他被怪物吃掉,毕竟陶珩君很可能并未走远,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场针对他的处罚好戏;他也可以打开门,呆愣愣地站原地,人任由怪物将他撕碎,这样,他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他这虚假又痛苦的人生;他还可以尝试反抗,但反抗的结果是无法预料的。 到底是哪种念头占据上风了呢,安泽黎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搭到了门把手上。 撞击带来的震动将他的手掌震的都有些发麻,也不对,这种麻木感或许是在他面对陶珩君的责问时就存在了的,他不清楚。 他从头到尾都是个傻子、蠢货,他不了解陶珩君,更不了解自己,或许,被撕碎、被掏空、被吃掉才是针对他的最好结局。 安泽黎垂着视线,盯着门上某块花纹,那花纹繁冗错杂,就像他乱糟糟的思绪,想要理清,却压根儿连始端都寻不到。 安泽黎开门了。 但他也不清楚,在压下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到底是真的想去死,还是在期待陶珩君能再次出现,将他从这场莫名的危机中解救出去。 在门把手被压下的瞬间,门缝快速拓宽,大门打开的速度完全不受安泽黎的控制,突然袭来的撞击甚至将他撞了出去,直接摔到了地面上。 痛。安泽黎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整个人瘫躺在地面上,只能听得见那沉重的、正在渐渐向他靠近的呼吸声。 这道呼吸声绝对属于失控状态的怪物。 安泽黎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双猩红的眼睛,已经快速滴落的涎液。怪物的面庞像是正常人类,下半身却像是蜈蚣,无数条丑陋狰狞的腿正在地上快速爬行。 怪物的脸也在快速靠近。 陶珩君不会出现的,他要死了。 安泽黎这么告诉自己。 他也不知道这样自寻死路算不算贱得慌,因为在怪物逼近时,他的脑袋里已经一片空白。 他没有任何能力,他只能等死。 他可以逃跑吗,可以的,他可以像条狗似的往后爬,尽量让自己能晚点儿死,但没有必要。 安泽黎撑起身子后,就那样坐在地面上,眼睁睁地看着怪物走到自己面前两步远的位置,甚至还能在心底默默地数着时间,准备计算要花费多长时间,他才会被撕裂成毫无意识、彻底死亡的状态。 怪物张开嘴巴,随着距离拉近,安泽黎身上那股香甜的味道越来越明显,怪物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口水,只能任由口水快速流淌,弄湿他的胸襟。 突然,安泽黎听到了外头的嘈杂声,有尖叫、有什么东西从高空扔下后被砸烂的声音、还有指挥人群快速奔跑的指令声,似乎还有一大群怪物在外头作怪。 某个瞬间,安泽黎似乎看到了门外闪过的无数道身影。那些怪物似乎也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争先抢后地想要奔跑过来,将他吞入腹中,却被不知名的东西命中,突然倒在地上,但仍有几个怪物在继续向这边奔来。 怪物市场乱了。 怪物大批量越狱逃跑,混乱突然降临。原本正在观看演出的客人,此刻都花容失色地寻找着工作人员的帮助,想要用最快速度离开这片区域,但不少工作人员都被怪物袭击,压根儿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帮助这些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顾客。 有人在这些怪物的身体里注射了特殊的东西,完全激发了他们的野性。玩火自焚,形容的就是此刻的怪物市场。 最糟糕的暴乱已然降临,压根儿就没人能注意到此刻安泽黎的处境。 除了陶珩君。 陶珩君听到外头作乱的声响,便打电话给付臻华询问,结果对方那头没有半点儿回应,也没有接通电话,他意识到什么,原本想趁着安泽黎换衣服,先出去看下情况,谁知道,这一出去,就被拦到了外头。 大批怪物集中作乱,最原始的野性让他们不仅对人类动手,还会对同类动手,偏偏,这事还发生在演出刚开始的时间段,大量顾客混在其中,导致市场的管理人员压根儿没法集中展开火力压制,只能小心翼翼地让武装部队进行单点射击。但那些怪物都狡猾地往人群里钻,顾客被恐惧扰乱了理智,压根儿就不知道该往哪里逃脱。 偏偏,今晚的演出会迎来一大部分新顾客,这类顾客进行过怪物市场路线培训,但大多数压根儿就没听进去,跟随在其身边负责引导路线的工作人员还被他们推向了怪物,一时之间,惶恐不安,偏偏还无处可逃。 陶珩君就是被两个顾客给拽住,死活不让他走。 陶珩君耐心告罄,偏偏这两个人像是猪脑子般,还在不断尖叫制造声响,继续吸引怪物。 直到陶珩君的身体开始融化,露出怪物独有的特征,那两人才惊恐地退缩到角落里,眼睁睁看着陶珩君恢复正常后,满脸冷淡地离开。 在陶珩君靠近别墅,发现大门打开的瞬间,心脏倏地停止了跳动。 他的速度已经不能称作是跑了,他直接融化成了紧贴地面的液体,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别墅靠去,但越靠近,他心中的不安感越发严重。 别墅与外头完全不同。 身后是喧嚣尖叫,别墅里却无比静谧,仿佛 这栋房子都成了荒废许久、无人居住的地方。 陶珩君变回人身,在踏进门口后直接喊了句:“安泽黎。” 无人回应。 客厅里空无一人。 地面上只躺着个残肢,那是一节被撕烂的胳膊。 陶珩君匆匆看了一眼,不是安泽黎的胳膊,便接着上楼,他闭上眼睛,感应着何处有呼吸、温度的存在,但他什么也感应不到。 偏偏他还不敢就这么直接走了,到外处去寻找安泽黎,因为他清楚,如果安泽黎已经出去了,绝对活不下来。 他只能接着一个个房间寻找。 直到—— 他推开了一扇门。 他没看到安泽黎,却看到了一道漆黑的身影。 鬼母。 鬼母蜷缩着身体,安静无声地待在角落里,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又似乎是感觉到了陶珩君的存在,它缓缓舒展身体,抬起头颅,此刻,陶珩君才看清,安泽黎正被它紧紧抱在怀里,在它舒展开的瞬间,安泽黎缓缓睁开眼,正正对上了他的视线。 陶珩君连忙跑过去,伸手将安泽黎从鬼母的怀抱里抱出来。在他靠近的瞬间,鬼母的身影闪烁了下,像是准备就此消失在原地,但或许是怕安泽黎直接摔到地上,就此摔伤,才又放弃了直接消失的念头。 直到确认安泽黎被陶珩君完整无损地搂进怀里,鬼母才飘动身体,自觉远离两人。 安泽黎的视线却转向鬼母,陶珩君听见他叫它:“…..小鬼。” 小鬼? 安泽黎从未见过鬼母,他对鬼母的全部印象都来自陶珩君的口头描述,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是鬼母,只知道它是小鬼。 因为,在怪物恶狠狠地扑过来的瞬间,安泽黎亲眼看着它从自己的影子里窜出,硕大的黑影快速增长,完全将安泽黎的视野阻挡住。 安泽黎甚至没能听到怪物的惨叫声,待黑影缩小些许后,安泽黎只看到了地面上残留的半条胳膊。 小鬼将他抱住,那个怀抱如此温暖,安泽黎想起来,他先前第一次直面陶珩君的杀意时,就曾感觉到过这种温暖。 安泽黎很久没见到过小鬼了。 他不明白小鬼为什么这么不敢见陶珩君。 鬼母停在原地,它似乎在看安泽黎,又似乎是在看陶珩君,它的身体上还粘附着些许碎肉和血液,这些都属于那妄图对安泽黎动手的怪物。 安泽黎挣扎着,想从陶珩君怀里出去,陶珩君感觉到他的动作,却抱得更紧了。 陶珩君几乎是半跪在地面上,他的脑袋完全埋进安泽黎的颈窝里,不平稳的呼吸像是在此刻才恢复正常。 外头的尖叫声偶尔钻进耳膜,但陶珩君只听得到安泽黎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陶珩君突然听到鬼母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我,保护,你,要的。” “不要,讨厌,我。” “我,爱,你。” 76.第 76 章 生硬的发音,间歇性的停滞。 鬼母似乎很不习惯说这种话,又或许是,它早就在心底说过一万次,嘴上却一次都没说过,导致它只知道该怎么在心底疯狂地默念,却遗忘了说出这几个字时,喉咙该如何用力。 在最后一个僵硬的字音落地时,鬼母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陶珩君压根儿没去看它,他的注意力牢牢地拴在安泽黎身上,直到感觉到安泽黎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缓缓抬起脑袋,看向安泽黎的脸。 安泽黎别开眼,拒绝和他进行眼神交流。 “你差点儿死了。”陶珩君说。 这是陈述的语气。 如果鬼母是为了保护安泽黎而出现的,那么,只有在濒临危险时,这份保护才是必要的。 如果鬼母没出现,安泽黎大概率已经成了地面上的残肢断臂,化作最肥美的养料,进入了怪物的腹中。 “嗯。”安泽黎低低地应了声。 停顿几秒,安泽黎又说:“你不在,那些怪物就跑过来了,他们想要吃掉我,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外头乱了,我只是想出去看一眼,却被人拖住了,但是我意识到不对,很快就回来了。”陶珩君似乎在解释,但安泽黎连应都没应一声,似乎压根儿就不在乎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将自己扔在这儿。 陶珩君深吸口气,他抬起眼皮,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夜色,说:“走吧,我们回家,没必要继续留在这儿了。” “你已经查完有关你亲生父母的事情了?”安泽黎问。 “不重要了。”陶珩君说:“既然当初我被送去孤儿院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那就当他们死了吧,死人的事情查得再细又能如何,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能看到的只有眼下的事。” 他再次将脑袋埋到安泽黎的颈窝里,那温热急躁的呼吸一次次喷洒在安泽黎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痒得厉害,似乎随时会从他的身上脱落下去。 他对陶珩君的抗拒愈发严重了。 安泽黎甚至不会佯装乖顺了,他直接把陶珩君推开,即便这突然的动作让他直接从陶珩君怀里滚下去,脑袋重重地砸到地面上,磕得他头晕眼花,他也用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撑着墙壁,缩进角落里。 似乎只有将自己的后背紧密地贴到墙壁上才能令他感到安心。 房间里没有开灯,凄冷的月色投射在地面上,将两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安泽黎的影子被拉伸到陶珩君面前,偏偏就只差毫厘之距,没有笼罩到陶珩君身上。 陶珩君坐在地面上,他的影子要更短,短得像是块小小的墓碑,歪扭地插在陶珩君的身后。 陶珩君抬起眼皮看着安泽黎。 他们纠缠了多久。 细说的话,和眼前这个安泽黎,这个安泽黎的身体,可能连完整的一年都没有。 但要单看“安泽黎”这三个字,似乎差一点儿就贯穿陶珩君的前半生了。 从始至终,这是头一次,陶珩君从低位看向安泽黎时,目光中带有仰望的色彩。 他看着安泽黎,看着对方埋在昏黑中模糊的五官,突然开口说:“这些年,我只是想抓住你而已。” “你就是我的安泽黎,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陶珩君到底还是说了,他闭上了眼睛。 “从始至终。”安泽黎将这几个字重复了遍。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属于自己的影子,像是在看影子里的小鬼,在看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存在,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看向陶珩君。 安泽黎低声说:“所以你查到的内容就是,我是你一直在找的安泽黎,你不会想说,那个安泽黎的魂魄已经进入我的身体里了吧,但我没有任何感觉…..所以你要让我接着扮演他吗。” “…..不是扮演。”陶珩君说。 安泽黎摇摇头,说:“算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安泽黎缓缓蹲下身,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 陶珩君带他回去了,回到了那栋房子里。 这次,坐飞机的时候没再遇到陈呈萧,怪物市场突然大乱,相关部门手忙脚乱地下达任务,大量相关人员被派往怪物市场进行协助处理,付臻华的管理失责,甚至让一部分早就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想要横插一脚,就此夺了怪物市场这个香饽饽,为此,不少怪物市场改造计划的提案纷纷出现。 外界那些普通人类也受到了部分波及,舆论渐起,越来越多人类开始关注怪物,但大多数人类都对怪物抱有排斥鄙夷的态度,即便对其感到恐惧,也只是希望上头的人能够尽快付诸行动,将隐藏在暗处的危险快速铲除。 但这些都和陶珩君没关系了。 他只想守在这栋小房子里,守在安泽黎身边,直到对方愿意重新成为他的丈夫。 可自从回来后,安泽黎便没再主动和他说过话,甚至连做饭用餐,都要自己弄自己的,有时候安泽黎先进厨房,他抓住安泽黎的胳膊,让他出去,安泽黎只会一声不吭地听从他的指令,在他端着热菜,将餐桌摆满时,安泽黎才会再次踏进厨房。 他还是要自己做饭。 陶珩君问他:“为什么不能一起吃。” 安泽黎说:“你做的我吃不习惯。” “那你想吃什么。”陶珩君说:“我告诉我,我来做。” “不用,太麻烦了。”安泽黎就这么说。 他永远低垂着眼皮,不愿意看向陶珩君,每当陶珩君压抑不住怒气,看着站在面前的安泽黎,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到沙发上,问他“能不能好好和我说话”的时候,他就会没由来的想起安泽黎蜷缩在鬼母怀中的模样。 陶珩君无疑是自大的,他太过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够做好一切,正是因为如此,每当他想到在那种时刻居然要靠他先前万般憎恶的鬼母才能保护好安泽黎时,他感觉无比得挫败。 这份挫败或许会让他感觉到些许愧疚,又或许,只是这份挫败让他看清了他压根儿就没有自大狂妄的资格,所以在面对安泽黎时,他那嚣张的气 焰不自觉地灭了下去。 他是无能的。至少在面对安泽黎时,他很无能。 陶珩君从未经历过如此彻底的冷战,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用最温和的方式来解决,每次夜里,他悄悄将安泽黎搂进怀里,感受着那来之不易的温暖,他甚至有些不舍睡去。 他何曾这般卑微过。 这是爱吗,这是喜欢吗。 当初面对邻居安泽黎时,他是因为拥有了类似的挫败感,才会乞求鬼母将安泽黎还给他吗。 陶珩君不知道。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尽力去弥补这份愧疚感。 他想要对安泽黎好,却又不知道哪种好才是对方能够接受的、愿意接受的。 陶珩君长期徘徊在安泽黎身边,他的情绪波动完全系挂在对方身上,激烈的波动导致他的身体状态格外不稳定,每当面对安泽黎时,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身体随时可能会融化。 他需要切割下来一个附加身体了。 但假如只是切割下来附加身体,而非赋予对方神志,让附加身体短暂地在世界上存活一段时间,几乎只需要过去一段极短的时间,他就需要再次进行切割。 就这样没完没了。 但陶珩君不想创造出新的“安泽黎”了,也不想要附加身体变成的其他人,他不希望有多余的人出现,打扰他和安泽黎的相处。 其实,在附加身体完全出现前,切割下来一部分肉也可以让他的情况得到些许缓解,只不过这样太过麻烦,陶珩君懒得这样做。 但这次,他用刀切割下来了自己身上的肉。 大小一致的肉块被他清洗干净,再用保鲜膜包裹起来,就像什么名贵稀有的食材。他购入了个大冰箱,就放在厨房里,专门用来放这些肉。 陶珩君不知道安泽黎到底喜欢吃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安泽黎—— 当安泽黎“吞掉”他的次数太多,就会对这些从他身上切割下来的食材产生依赖感。 血液制造的依赖感最强,但显然,现在的安泽黎压根儿就不愿意触碰他的血液。 所以,陶珩君只能换一种方法。 他只是想跟安泽黎亲近而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而已。 先前他也可以这样做,以此来更牢靠地将安泽黎拴在自己身边,但他的血肉会净化安泽黎的身体,极大概率会让那泥土的作用失效,让安泽黎重新恢复怪物特有的能力。 但现在,无所谓了。 安泽黎已经无法自保了。 现在的他没法百分百肯定,安泽黎遇到危险时一定是他来保护他了。 但安泽黎不愿意吃他做的东西,他只能在夜里,将那些东西切碎,一点一点地塞进安泽黎的唇缝里。 陶珩君会偷偷地将自己的耳朵贴到安泽黎的胸膛上,听着对方的心跳声,他会想,这些跳动之中,是否有一次跳动是属于他的。 陶珩君不敢说爱安泽黎。 但他不想让他离开。 77.第 77 章 就这么一次一次、一点一点地喂养,安泽黎压根儿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偶尔在早晨醒来后,照着镜子时,他会发现自己的气色似乎变好了许多。 不对,不仅如此。他的面容好像也在悄然发生变化,到底是哪里变了呢。 安泽黎凑近,将自己的脸怼到镜子前面,他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皱着眉头开始寻找蛛丝马迹。 是眼睛变了吗,还是鼻子呢,亦或是面部轮廓,他总觉得好像哪里都变了,但又说不出到底变了什么。 直到某天,他再次站在镜子前面端详自己的脸,陶珩君突然出现,从背后抱住了他。 安泽黎一如往常,轻轻地从对方怀抱中挣脱出去,小声说:”这个姿势不太舒服。” 陶珩君却死死抱着他,没有松手。听见这句话,陶珩君缓缓抬起脑袋,那双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看向镜中安泽黎脸上排斥得略显嫌恶的表情。 那一瞬间,安泽黎毫无防备地对上他的视线,身子稍微僵硬了下。等到反应过来后,安泽黎不自然地转动眸子,转移视线,但就在他的视线落到陶珩君的眉眼之间时,某个瞬间突然发现,好像,陶珩君和他长得其实很像。 不对,是陶珩君像他吗? 应该是他像陶珩君才对吧。 他和陶珩君一直以来都长得这么像吗? 安泽黎迷茫地站在原地,忘了动作,直到陶珩君将脑袋彻底抬起,原本埋在他颈窝中的下半张脸也暴露出来,安泽黎才惊觉,他的下半张脸,似乎也和陶珩君有些像。 安泽黎直勾勾地盯着镜中的自己,这个发现就像是当头一棒,让他无法动弹,不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他们长得很像,而是因为—— 先前,他们的面容明明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 但现在,怎么会如此相似呢。 安泽黎自然知道有“夫妻相”这个说法,但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因为夫妻之间常常通过接吻来交换体内菌群,久而久之,两人就会越来越相像。 但他和陶珩君很久没有亲吻过了,很久很久。 他们不应该有夫妻相。 陶珩君发现了吗? 他发现他们变得很相像了吗? “我的长相好像变了。”安泽黎突然说。 他皱着眉头,紧盯着镜中自己,过了几秒,又看向镜中的陶珩君,他等待着陶珩君的回答,等待着对方告诉自己“并没有“,但他只看到陶珩君伸出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摁到他眉心中央,颇有耐心地一点点地拂开那皱起的弧度。 直到他的眉宇彻底舒展开,陶珩君才轻声说:“变了不好吗,你不是不想做‘安泽黎’吗。” 安泽黎沉默数秒,才说:“但我觉得,我现在变得和你有些像。” 陶珩君从来没给他创造出来的任何一个安泽黎吃过自己身上的肉,先前也只是在公司里进行过一些简单的实验,所以他并不清楚安泽黎的长相渐渐向自己靠拢,是否是因为那些肉块。 但,长得像他也很好,不是吗。 以后只要安泽黎照镜子,看到自己的脸,就会想起他,想起陶珩君这个人。 陶珩君笑着问:“像我不好吗。” 陶珩君松开搂着安泽黎的胳膊,他直起上半身,用手摸向自己的脸,说:“你觉得我很丑吗。” 怎么会。 就算安泽黎很排斥陶珩君,也没法昧着良心说出这种话,这和刻意为之的人身攻击没什么区别。 于是,安泽黎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直接离开了。 之后,安泽黎就发现,不仅仅是他的容貌在发生变化,他的身体上似乎也出现了某种变化,譬如,原本只剩下浅浅一层光滑疤痕的腰脊位置,似乎又重新长出了类似触手的东西。 之所以说是类似,是因为安泽黎不敢确定。从那块皮肤下生长出来的东西只有短短一截,每当他伸手触碰上去时,寻找不到触手的吸盘,只能察觉到明显的痒意。 比起触手,这更像是突然钻出来的一截尾巴。 安泽黎可以忽视掉它的存在,他不知道陶珩君是否知晓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生怕将一切都暴露在陶珩君面前,弄丢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如果触手重新生长出来,当他再次离开陶珩君时,至少能拥有些许底气。 安泽黎就像是守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整日小心翼翼,甚至连睡觉的姿势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变,原来他总是喜欢蜷缩着身体,将后背留给陶珩君,但现在,他刻意平躺着入眠,想要将那块皮肤完全压在身底,避免被陶珩君发现。 但他不知道的是,每晚他熟睡过后,依旧会不自觉地翻身侧躺,这时候,陶珩君就会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用那冰冷白皙的手掌一寸寸地探索他的身体。 陶珩君比安泽黎本人还要更了解他身体的变化。 那截刚冒出头的触手,更是无数次被陶珩君攥进掌心。 触手总是在夜里偷偷暴露出还未发育完全的吸盘,用吸盘紧紧贴住陶珩君的掌心,从中吮吸吞食血液,以此来滋养自己。陶珩君在感知到掌心被刺穿的疼痛时,面上一派平静,他甚至在想,这重新生长出来的触手,由他来亲自哺育,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否真的做了一次能够照顾、提拔安泽黎的母亲。 如果不是,那他可否贪心地将这触手看作由他和安泽黎共同养育的孩子。安泽黎为触手提供驻扎点位,他为触手提供养料。 这是否算是来之不易的平和与温馨。 陈呈萧说的对,灵魂残缺的怪物通常存在难以弥补的缺陷,陶珩君的身体是健康的,他的特殊能力注定了他不会出现过重的伤病,但他的心理是扭曲的,是严重不健康的。 他对安泽黎的执念太重,重到,当初招魂来的“安泽黎”,他甚至不确定对方究竟是人是鬼,是否能永远留在他身边,是否会保留对他的爱意和记忆,他就敢用自己的血肉去滋养“安泽黎”。 那时候,“安泽黎”像个毫无神志的畜生,抱着他撕咬他身上的血肉,他都能满脸平静地看着对方,为 其讲述过去的美好回忆。 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真正的安泽黎,他怎么还愿意放手呢。 渐渐的,陶珩君不满足于小剂量的喂养,他堂而皇之地将那些肉块放到了安泽黎平时取用食材的小冰箱里。 他看着安泽黎将那些肉吃进嘴里,状似无意地问上一嘴:“这肉的味道怎么样。” “还好。”安泽黎说。 陶珩君没再说话。 安泽黎毫无察觉,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每日取食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挑食,只要有东西能吃就好。 渐渐的,安泽黎发现这些肉的味道似乎变了,多了些许甜味,入口之后令人格外满足。甚至在进食结束后,过了几个小时,他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饥饿,而是空虚。 他还想继续吃下去。 与此同时,触手的生长速度飞快提升,已经从短短一截变成了几根触手汇集到一起,吸盘都变得无比清晰。安泽黎以为,是触手需要养分,他才会感觉到空虚,这也是触手在向他发起信号,想让他继续提供营养。 所以,每当感觉到空虚时,他就会继续进食。 或许是触手重新长出来,令安泽黎的心情也变得不错,就连面对陶珩君时,他都能心平气和地跟对方说上几句话。 这场冷战似乎终于得到了缓和。 又过了段时间,当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陶珩君搂在怀里,安泽黎都忘了挣脱,他安安静静地躺着,甚至还在心里想—— 陶珩君的怀抱似乎变得暖和了些。 不再是死人才有的温度了。 陶珩君看着安泽黎明显转变的态度,心底的满足感愈发强烈,但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想要安泽黎直接答应他,要陪伴他一辈子。 他想要和安泽黎真正踏入婚姻的殿堂。 他想要占有他,绝对的占有。 如果可以,哪怕让他当安泽黎的母亲也没关系,只要安泽黎能够极端地依赖他。 某天,陶珩君洗澡的时候,突然发觉有股温热的液体正在身体上流淌,这种感觉只有血液能够给予,他原本以为是自己最近切割身体的次数太多,导致能力下降,伤口尚未完全恢复,结果,他低头一看,发现一股乳白色的液体正在他的胸膛上缓慢向下流淌。 直到淋浴的水流冲刷到他的胸膛上,将那液体稀释开,陶珩君才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指,勾起那抹正从他胸口缓缓向外流淌的液体,送到嘴边。 陶珩君再清楚不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乳.汁。 身体是会受心理影响的。 他想要哺育安泽黎,所以,他就拥有了这个能力。 那天夜里,安泽黎睡得迷迷糊糊,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凑到自己嘴边。 有股液体进入了他的口腔。 甜的,带着淡淡的腥味。 那是什么东西呢。 安泽黎没有醒来,他只知道,自己身体里渐渐苏醒的空虚感,似乎被填满了。 78.第 78 章 安泽黎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见了道正在靠近的脚步声。他扭头看过去,发现陶珩君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房间门口,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方才那道脚步声估计也是陶珩君刻意弄出的声响,否则,他不会现在才发现这人。 陶珩君身上穿着睡衣睡裤,估计是刚洗完澡没多久,半干的头发被他梳到头顶,看着略有些像背头。他将两侧衣袖都挽了上去,露出白皙的小臂。 安泽黎愣了愣,才收回视线,说:“早上好。” 这是最近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这三个字。 “早上好。”陶珩君说:“睡得好吗。” 安泽黎眨了眨眼,说:“还行。” 犹豫半晌,他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你昨晚喝牛奶了吗,我枕头上好像沾了牛奶,有股奶香味。” “嗯。”陶珩君应了声,停顿几秒,他接着说:“本来想把你叫起来喝杯牛奶再睡的,但你睡得太死了,只能我自己喝了。” 陶珩君又说:“你最近吃得东西比较多,过去的日子里,其他的’安泽黎‘都没活过这么久,所以我也不清楚你现在这种表现是不是有些像那些人类青少年长身体的阶段,干脆就从外头订了牛奶,每晚有人专门送过来,以后你睡前可以喝一杯。” “长身体?”安泽黎挠了挠脑袋,说:“不会吧。” “我都二十多岁了,再过几年,都要三十岁了,这种年纪怎么可能还要长身体。” “说不定就是二次发育呢。”陶珩君说。 “…..好吧。”安泽黎应了声。 这两个字落地后,就是持续的寂静。 又恢复到往常相处的状态之中了。 没人说话,一个想说,却知道对方未必想答;一个不想说,也不想继续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干耗着。 最后,还是陶珩君打破了寂静,他说:“我吃完饭了,剩了点儿东西,都在桌子上,你想吃的话就直接吃吧,不想吃的话就不用管,等我回来之后再收拾。” 安泽黎精准地捕捉到一点:“你要出门?” “嗯。”陶珩君说:“去公司看看,很久没去公司了,不太合适。” 安泽黎没再说话。 陶珩君直接走了。 事实上,他并没有去公司,他只是回了一趟老宅,长久没有得到他给予的“养分”的蜘蛛和大嘴已经彻底熬不住,甚至连最简单的人形都维持不住,陶珩君一进门,就看见两个姿态狰狞丑陋的怪物站在客厅中央,贪婪饥渴地紧盯着他。 这场面,陶珩君早已习惯,但在此时此刻,他竟然感到些许疲惫。 大嘴和蜘蛛是他创造最久的两个作品,他辛苦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稳定,却在此刻更加清晰地体会到,表现出来的东西即便再美好,也不过是假的,早晚都会露出其令人厌恶的原形。 陶珩君不知道,有朝一日,安泽黎是否也会变成这样。 他留下蜘蛛和大嘴所需要的“养分”,就直接离开了,他去购置了一些用来装“牛奶”的玻璃瓶。 演戏就要演到底,他是这么教安泽黎的,自己自然也要做到位。 等陶珩君回去的时候,就发现他留在餐桌上的饭菜完全没被动过,安泽黎没吃他做的东西,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陶珩君的心情还是忍不住下跌些许。 安泽黎不知道去了哪儿,人并未在客厅,也不在厨房,陶珩君没急着找他,自从安泽黎吃掉他提供的那些食材后,两人之间的羁绊联系愈发深厚,陶珩君对安泽黎的感应也更加强烈。 他感觉得到,安泽黎就在这栋房子里,甚至心情还不错,估计是因为刚刚吃了东西,饱腹感消减了情绪方面多余的波动起伏。 陶珩君打开冰箱,发现安泽黎这次进食的量比以往都要多,才平静地关上冰箱,想着,又要补货了。 陶珩君很快就找到了安泽黎,安泽黎正在收拾房间,自从他们住进这栋房子后,这个房间就无人动过,估计是闲着没什么事干,想通过收拾房间来打发时间,陶珩君一推开门,就看见安泽黎拿着拖布,正在一点点地擦拭地面,他还将手机放到旁边,播放着不知从哪搜索来的上世纪老音乐。 低沉的调调并不算难听,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听,安泽黎却将它设置为单曲循环,任由这首曲子一遍遍地在耳边播放。 直到这首歌播放第三遍,安泽黎才直起身,往门口的方向看上一眼,当然,他没有发现陶珩君。 陶珩君早在他的视线看过来前,就闪身出去了。 直到此刻,陶珩君才发觉,当初那些游魂紧盯着他时,心中想的究竟是什么。 他真的很想要冲过去,将安泽黎紧紧地抱在怀里,让他们永远贴合在一起,哪怕将血肉骨头都缝合到一起也好,只要别再是这样远远的、像个无人在意的孤魂野鬼般注视着他就好。 快了,快了。 只要安泽黎再吃一段时间那些肉块,他就会再也离不开他了。 他很快就能彻底占有安泽黎了。 但事实上,比绝对的占有更先到来的是安泽黎面容的彻底变化。 在某天照镜子时,安泽黎突然发现,他的容貌已经完全和“安泽黎”不沾边了,他甚至利用楼下那些照片里的安泽黎进行比对,最终只得到个令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他现在这张脸,完全和陶珩君相像。 如果他的面容继续变化,或许在几日之后,他的脸就会完全变成陶珩君的模样。 陶珩君自然也看到了这种变化。但他不在乎,只要是安泽黎,无论他的面容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更何况,他们变成同一个模样,只会无时无刻提醒他,他们曾经是一体的。 这种提醒只会让陶珩君更加满足。 但安泽黎很惊恐。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陶珩君越来越像。 陶珩君看着他那不安的表情,沉默半晌,才说:“可能是先前你那张脸维持的时间太久了,我对你面容所做的更改正在慢慢失效,你要是喜欢原来那张脸,我可以帮你更改回去。” 他重新 找出刀子和针线,在动手之前,看着安泽黎的脸,他轻轻叹息了声,声音若有似无地问:“为什么这么排斥我呢。” “连我这张脸,都让你感到极度厌恶吗。” 但还不等安泽黎回答,陶珩君就为他注射了有麻醉作用的药剂。 安泽黎昏睡了过去。 陶珩君亲手将那张脸改造回去,看着那张脸上的细节一点点地变动,就好像在看“陶珩君”一步步变成“安泽黎”。 某一刻,陶珩君略有些恍惚。 改造结束后,陶珩君一点点擦拭掉安泽黎脸上的血,那血像是擦不完似的,曾经他对那些“安泽黎”进行面容更改时,他们也会流这么多血吗。 好像是的,但直到此刻,陶珩君才觉得这些充满铁锈味的液体格外刺鼻。 这场改造在卫生间进行。 冰冷的地面上铺着薄薄的毯子,安泽黎毫无意识地躺在毯子上,不断流淌下去的血液将毯子浸湿,为其染上刺眼的血红色。 在安泽黎尚未醒来的这段时间,陶珩君就坐在毛毯上,任由黏腻的血液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弄脏,也始终没有改变过紧紧将安泽黎搂在怀里的动作。 他似乎才明白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他一遍遍抚摸着安泽黎的脑袋,轻声在对方耳边说:“不痛不痛,快点儿醒来吧,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即便安泽黎可能压根儿就听不见他的声音。 陶珩君就这样抱着他,直到安泽黎醒来都没有松手。 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安泽黎的容貌之所以变得和他一模一样,并非是因为摄入过量从他身上切割下来的食材。而是因为,他当初创造安泽黎所用的附加身体本就是个残缺版的躯壳。 附加身体完全称得上是特殊的容器。 只要是容器,就用使用期限。 现在,这个期限很快就到到达尽头了。 陶珩君第一次发现,是因为,在某个夜里,他清晰地听见了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声。 他睁开眼,想要寻找这声的来源,直到他的手触碰到安泽黎那正在诡异地融化开的小腿,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陶珩君太清楚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了,他绝不会傻兮兮地认为这种程度上的变化还是因为安泽黎吞食了他的一部分。 怪物的能力是固定的,安泽黎已经拥有了触手,就绝对不会再分化出其他不同类且毫无相似之处的能力,除非他的触手已经退化干净了。 但他的触手还在。 这只能说明,这种融化并非来源于安泽黎的能力,而是附加身体的直接影响。 附加身体开始融化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附加身体很快就会消失了。 陶珩君将自己的血肉塞进安泽黎的嘴里,甚至引导对方的触手对自己进行“狩猎”,让触手直接插进他的胸膛汲取养分,那融化现象才得到轻微的缓解,异常的身体重新恢复了原样。 但之后呢,之后安泽黎继续融化,他还能够这么及时地提供养分吗。 79.第 79 章 安泽黎没发现自己要死了。 但他知道,他彻底变成怪物了。 某天夜里,他突然被痛醒了,这种强烈的疼痛感像是一把刀子突然插进他的心脏,正在毫无章法地搅动那块脆弱的血肉,他痛得浑身冷汗,挣扎着想要醒来,但神经就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般,他有意识,能够感知到自己身边像是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那冰冷的温度正在告诉他,这贴过来的东西不是别的,是陶珩君。 可他依旧无法醒来,眼皮沉重得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但很快,脸部熟悉的、许久未曾出现过的的感觉就让他明白过来,他的身体上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 他又开始融化了。 但很快,这种正在融化的感觉似乎开始淡化了,脸上那隐隐有液体贴着骨头流动的感觉正在缓慢消失,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停止了融化,而是因为他大部分神经感知都聚焦在了触手上。 某个瞬间,安泽黎突然感觉到,他的触手似乎刺穿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股源源不断的热流正在通过触手流淌进他的身体里,这种感觉就好像他正在进食。他的尾部也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腹感。 疼痛被遏制住了。 安泽黎仍在尝试睁开眼睛,眼皮上沉重的感觉也在慢慢消失,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漆黑一片,估计是陶珩君上床之前将窗帘都拉得死死的,阻隔了外头光线进来的机会。 但安泽黎还是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视力似乎变好了。 他看见—— 陶珩君脸色苍白地躺在自己身边,双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却一改以往那强势占有的姿态,而是以一种脆弱的、生怕他不愿意贴近他的卑微姿态,将自己贴进他的怀里。 安泽黎的眼眸转动,在看到缠绕在陶珩君身上,如同枷锁般的触手时,视线彻底顿住了。他的触手正插在陶珩君的身体里,插得很深很深,触手的尖端完全埋在对方的身体里,粗壮的触手上还沾染着淡淡的血色,莫名显得凶残。每当触手蠕动着汲取血液时,陶珩君的脸色就会再苍白几分,眉头也会皱得更紧。 他很疼,安泽黎感觉得到。他的触手似乎能够感知正在被其吞食的猎物的情绪,安泽黎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陶珩君是醒着的,不仅醒着,他甚至是故意将自己的身体凑上来,让触手插得更深的。 陶珩君似乎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源源不断的暖流进入身体,安泽黎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融化的身体在某个瞬间突然开始复原了。 他怔怔地低头看下去,骤然发现,原来,他的身体也融化了,胸膛上包裹的皮肉如同皱了的废纸,从骨架上直接剥离了下去,隐约之中,他似乎还能看见心脏透过骨架撞击那些皮肉的形状。 他的心脏也在融化吗,否则怎么能那么痛呢。 倏地,安泽黎察觉到陶珩君抱着自己的胳膊箍得更紧了,对方将耳朵贴到自己的胸膛上,似乎正在听他的心跳声。原来他是怕他死掉吗。 曾经,安泽黎觉得自己正在融化的模样丑陋极了,生怕陶珩君窥见,如今,他就在对方面前融化,甚至比之前还要不堪,对方却自愿贴近,甚至将自己当成猎物送到他的触手前。 安泽黎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陶珩君。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体上异样的感觉都消失了,触手却还贪婪地插在陶珩君的身体里,安泽黎想要控制触手,他调动感知,不断地尝试,但触手就像饿急了都畜生,压根儿就不愿意从陶珩君身体里抽出来。 直到安泽黎的神经都隐隐作痛,才艰难地将触手从对方的身体里抽出来。 在触手抽离的瞬间,陶珩君身上密密麻麻的血洞彻底暴露在他眼前,陶珩君的恢复能力似乎消失了,血洞没有任何自行愈合的趋势,甚至还有血液孜孜不倦地从洞口中向外流淌,血液流淌的速度格外缓慢,或许是因为陶珩君的血液粘稠,又或许是因为他身体里压根儿就没有那么多血可以流出来了,直到血液即将流淌到床上,陶珩君才小心翼翼地起身。 陶珩君先是下了床,才动作慢吞吞地转头看向安泽黎的脸。 在触及到安泽黎视线的瞬间,陶珩君的身体顿了顿。 安泽黎无比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肌肉僵硬一瞬,才故作镇定地问:“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过了许久,安泽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陶珩君,你…..在做什么。” 陶珩君的手臂垂下,像是想遮住自己身上最容易被安泽黎发现的血洞,但这动作压根儿就没有任何用,因为血液已经流淌出来了,到处都是刺眼的血红色。陶珩君白皙的皮肤上都布满血污的颜色。 他就像个已经被弄碎了的瓷娃娃,满目疮痍,却还想要装成完美无瑕的样子。 或许是觉得安泽黎在黑暗中压根儿就看不清他的模样,陶珩君很快就恢复自然,他后退了两步,说:“突然饿了,想吃东西。” 到底是陶珩君想吃东西,还是他安泽黎想吃东西。 陶珩君将自己当成了他的食物。 安泽黎撑着床坐起身,他定定地看着陶珩君,沉默了许久,才说:“你早就发现我的触手了。” 陶珩君看着他,没说话。 安泽黎深吸口气,接着说:“你发现了我的触手,还把自己送过来,让我的触手伤害你,是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陶珩君垂下眼皮,避重就轻地说:“你没有自保的能力,种种一切都让你对我很失望,我就想,让你的触手更快生长起来,让你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就好了。” 停顿了下,陶珩君笑了笑,又说:“现在,触手生长得很好,我甚至觉得它都能杀掉我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无足轻重的玩笑话。 陶珩君压根儿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陶珩君。”安泽黎又叫他名字。 “好了。 ”陶珩君说:“我下楼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你接着睡吧,下次我动作会轻一点儿的,不会吵醒你了。” 陶珩君动作慢吞吞地走了。 安泽黎猜,是因为身体太痛,痛得他没法以更快的速度离开了,又或者,单纯只是因为他被触手吸走了太多血液,压根儿就没有力气走动,却还要强撑着体面。 安泽黎盯着地板上蜿蜒的血迹,过了许久,他也下了床。 陶珩君没开灯,整个人站在厨房里,像是真的在找寻食物,却连冰箱都没打开过。安泽黎将灯打开,刺眼的灯光让他闭上眼睛缓了缓,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陶珩君已经站到了厨房更深处。 客厅亮着灯,厨房昏暗一片,分明是相互连接的空间,却像是处在两个世界里。安泽黎站在客厅里,看向厨房。 陶珩君背对着他。 陶珩君换过衣服了,但布料上仍向外渗着血。 “不痛吗。”安泽黎轻声问。 陶珩君的身体僵了僵,或许是察觉到安泽黎早就知晓一切,藏也藏不住了,他这次倒是坦荡地认了:“还好,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 又是忍忍。 为什么陶珩君面对疼痛的时候,想起来的永远是忍忍。 安泽黎有些说不出话,喉咙里酸涩一片。他缓慢地走过去,走到陶珩君身后,但他不敢去抱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抓住对方并未受伤的手掌。 安泽黎说:“陶珩君,要是有一天,我的触手失控,直接把你绞杀吃掉,你想到的是不是也是忍忍。” 这种话安泽黎以前绝对不会说,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现在他也觉得自己没这个能力,但陶珩君表现出来的就好像—— 只要他的触手想要绞杀他,他就会奉献自己。 这是一种自大的错觉,安泽黎不觉得自己能这么特殊,特殊到陶珩君会自愿放弃自己的生命,只为让他填饱肚子,但安泽黎还是这么说了。 因为他也在想,万一呢,万一现在的陶珩君真觉得他有这么特殊呢。 陶珩君笑了一声,他转过身,看着安泽黎,说:“怎么会,我哪有那么蠢。” “你觉得我会蠢到放弃自己的生命吗,有些痛忍忍就过去了,因为它不至于丧命,但我现在还舍不得死。”陶珩君语气自然,语调舒缓地说:“我还没查出有关我亲生父母的事,况且,你连做我的丈夫都不愿意,我为什么要让你吃掉我。” “我只会为我的爱人奉献生命。”他说。 安泽黎紧盯着他,不知过了多久,陶珩君率先挪开视线,说:“好了,你也要吃东西吗,你要自己下厨,还是我顺带给你做一份?” 安泽黎垂下眼皮,后退一步,说:“你给我带一份吧。” 这算是冷战结束的标志。 陶珩君笑了,说:“好。” 看着对方开始忙碌的身影,安泽黎又问了句:“陶珩君,我的身体又开始融化了,是因为触手吗。” 80.第 80 章 “…..可能是吧。”陶珩君说。 融化其实是陶珩君的能力,“安泽黎”都是陶珩君的附加身体改造出来的,所以基本都会在某种程度上继承陶珩君融化的能力,但偏偏,这些“安泽黎”都有自己特有的怪物能力,所以,融化出现时基本都不是作为一种能力,而是象征着这些“安泽黎”身体状态的极度不稳定。 先前,其他的“安泽黎”也出现过融化的情况,但他们融化的频率很低,低到几乎可以直接忽视,后来,这个安泽黎的面部频繁开始融化扭曲,那时候陶珩君之以为是因为安泽黎的能力最低微,所以身体状态更不稳定。 现在看看,估计是因为这个安泽黎是真正的安泽黎,他的躯壳中装着的不是陶珩君创造出来的神石,排斥反应更加强烈,所以融化才会如此频繁。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融化都象征着身体状态的不稳定。 但陶珩君不想说了。 陶珩君沉默两秒,才接着说:“过段时间就好了,等触手彻底成长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吗。 触手成长到什么程度,才算可以呢。 安泽黎没再接着问,他走到陶珩君身旁,顺手拿起陶珩君洗好的肉,拿起刀,准备切成块,他一边动着,一边低声说:“别再那样了。” 陶珩君半晌没说话。安泽黎扭头看向他,发现对方正在盯着自己切肉块的手,便问了句:“不切块吗。” “切块。”陶珩君顿了顿,接着去洗菜,低声说:“别哪样。” 他像是在装傻,又像是想将话题拉长,这么随口接上一句。 安泽黎叹了口气,说:“…..就…..别再让我的触手伤害你了,你能反抗的,我知道。” “嗯。”陶珩君应了声。 “嗯是什么意思。”安泽黎问:“答应还是不答应。” 陶珩君说:“答应。” 答应是答应了,但做不做是他的事。 这顿饭是两人一起做的。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音,安泽黎发现,他在吃肉的时候,陶珩君总是沉默地盯着他的脸看。 “总盯着我干什么。”安泽黎问。 陶珩君收回视线,淡淡道:“很久没这么坐在一起了。” 原来让安泽黎发现他的奉献,就能如此轻易地得到亲近。 原来这么简单啊。 吃完饭,陶珩君进到厨房里洗碗,安泽黎则进了浴室,他洗了个澡。当全身的衣服都脱下去,浑身赤.裸时,安泽黎站在镜子前,安静地看着镜中自己。 他的触手都在半空中挥舞着,就像形成了个圆形的屏障,随时都可能将他包裹起来。触手的尖端还残留着些许血迹,那是陶珩君奉献的证明。 分明他才是被改造成更适合食用的那个,结果,被侵占、被吞食的反倒是陶珩君。 安泽黎望着自己的触手,难免有些失神,或许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痴心妄想,陶珩君是对他有感情的。 否则,陶珩君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重新回到床上,安泽黎的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湿气,陶珩君缓缓靠近,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安泽黎没有反抗,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 直到陶珩君彻底将他拥入自己的怀里,陶珩君的身体才放松了些,那些隐隐作痛的伤口似乎彻底没了知觉。 没那么痛了。 陶珩君紧贴着安泽黎,鼻息间都是对方身上的味道,分明每晚都是这么搂着对方入睡的,但今晚,是安泽黎自愿的。 突然,安泽黎听见陶珩君说:“我想你了。” 安泽黎愣了愣,心跳似乎都停止了一下,过了许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一直都在一起,怎么会突然想我呢。” 陶珩君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距离才刚刚拉近,又或许是因为,他有些想念曾经那个会主动拥住他的安泽黎。 “就是想你了。”陶珩君说。 他搂着安泽黎的力道更重了,像是恨不得将对方直接镶到自己身体里。 安泽黎根本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陶珩君平稳的呼吸声,安泽黎的意识才渐渐昏沉,就这么睡了过去。 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明显的得到了缓和。但仍旧算不上热切,非要用个词语来形容,可能有些像老夫老妻,平常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说,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相处着,似乎还算和谐。 但安泽黎发现,他每天醒来洗澡的时候,触手上还沾着血。 陶珩君还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哺育他。 每次安泽黎去问,陶珩君只会抱住他,说:“下次不会了。” 但下次,依旧还是这样。 安泽黎干脆不睡了,准备等陶珩君睡着之后再睡。 可情况依旧是那样,似乎只要他睡去,陶珩君就能见缝插针。之后,安泽黎每次想问陶珩君,陶珩君只会抬起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再伸出胳膊搂住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维持着这个拥抱,好像只要他们抱在一起,就什么都好了。 安泽黎重复问他,他也只会反反复复地说:“下次不会了。” 就像个傻子。 安泽黎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觉得陶珩君像个傻子。 曾经的陶珩君对他那么那么坏,他爱他,但更恨他,现在的陶珩君却让他连爱都不知道该怎么爱,只感觉得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该如何补偿的愧疚,以及怜爱。 安泽黎甚至尝试过,想跑到另一个房间里睡,但等早上醒来的时候,陶珩君总是安然地躺在他的枕边。 无论他跑到哪儿,陶珩君都会出现在他身边。 陶珩君就这么缠住他了。 安泽黎甚至感觉,现在的陶珩君更像阴魂不散的游魂。 安泽黎开始强撑着,打算干脆一点儿都不睡了,但他发现,他根本就撑不住,他的身体就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时钟,只要到达了某个时间点儿,眼皮就变得格外沉重,他想从床上爬起来,甚至干脆将自己锁在了浴室里,但就在这种状态下,他还是无法控制 自己,就那么被迫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被陶珩君抱回了床上。 倘若说实在太困,控制不住睡过去还能算正常,那么后来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清醒时间越来越短,就变得格外不正常了。 他的身体似乎支撑不了他保持长时间的清醒了。 在安泽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每天保持清醒的时间甚至连五个小时都达不到了。他醒来后,天际已经不是完全亮堂的了,已经接近下午,等他睡去时,天际已经变得昏暗。 直到某天,安泽黎醒来时,突然发现他的身体正在融化,陶珩君也不在他身边,他完全失去了发声和挪动的能力,只能像滩随时可能彻底变成液体的淤泥似的,任由自己像个残废般徒劳地躺在原地。 陶珩君发现他后,立马躺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他。在触手插进陶珩君的身体里时,安泽黎才感觉那种正在融化的感觉消减了些许。 但等他彻底恢复正常时,他已经再次昏睡了过去。 陶珩君面对的安泽黎,永远都是这样,毫无意识。 陶珩君垂着眼皮,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安泽黎的头发,像是生怕将他再次弄碎。过了半晌,陶珩君在安泽黎的额头上亲吻了下。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再次醒来时,安泽黎挣扎着起身,陶珩君却不让他挪动,只死死地抱着他。没辙,安泽黎只能窝在他的怀里。 过了会儿,安泽黎小声问:“…..我的身体怎么了啊。”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怎么了,他甚至在想,会不会是陶珩君做了什么呢,会不会是陶珩君安排好的一切终于发作了,他到底还是要死了呢。 他没法恢复自由了。 “你要让我死掉吗。”他问。 “不是我弄的,你信吗。”陶珩君问。 安泽黎没摇头,也没点头,他说:“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吧。” 陶珩君知道他这是不相信自己。他将脑袋压在安泽黎的脑袋上,互相依偎着,过了许久,陶珩君才小声说:“你死了,我也去死,这算不算殉情。” “不算。”安泽黎说:“你许下过诺言,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成。” 顿了顿,安泽黎又问:“你没骗我吧。” 陶珩君叹了口气。 因为这么个诺言,连殉情都没资格。 也是,要么就两个人一起死,要么就只留安泽黎一个。 只有这么两个选择。 如果一定要有人去死,也该是他陶珩君。 陶珩君亲了亲安泽黎的额头,说:“我不骗你。” “好。”安泽黎轻轻地应了声。 陶珩君的怀抱似乎是温暖的,但安泽黎清楚,不是因为陶珩君的体温变得温暖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也开始发冷了。 陶珩君做了饭,吃了东西,安泽黎才觉得身体舒服了些。 但很快,他又开始觉得累了。 他好想睡过去,即便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会睡多久。 81.第 81 章 “安泽黎。” 陶珩君看着躺在床上呼吸愈发急促的安泽黎,低声叫了对方的名字。他坐在安泽黎身侧,俯着身子,用手指轻轻拨开遮住对方额前的碎发,即便他心里清楚,过不了几分钟,对方的身体就会再次开始融化,这张脸上的五官都会挪位,那碎发可能压根儿不会遮住对方的眉眼。 安泽黎的情况愈发糟糕了,每当他呼吸急促时,就是他的心脏要开始融化了。无论是什么生物,心脏都是最重要的器官,哪怕是陶珩君,在他动用能力,让自己的身体融化时,心脏也会完好无损地待在该待的位置。 但安泽黎的心脏不仅会融化,还会随机挪动到连陶珩君都无法预测的位置上。这是很危险的,但凡有一次,在陶珩君为安泽黎提供养分,让对方的身体缓慢恢复时,恢复原样的骨头扎穿了那还未回归原位的心脏,安泽黎可能就会快速死亡。 现在的安泽黎无比脆弱,哪怕陶珩君已经把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了一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生命像沙漏里的细沙般,快递流失。 陶珩君盯着安泽黎的眼睫,忽地低下头,在对方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眼前的安泽黎没有跳楼,没有像其他安泽黎一般走向命定的终点,却还是无法得到善终。 安泽黎就像一条猝然中断的河流,无论陶珩君怎样努力为其拓宽水道,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遍遍地撞击到干涸的岸上。 陶珩君甚至开始向鬼母许愿。 先前他是怎么向鬼母许愿的呢,他不知道,或许也是像现在这样吧,像个傻子似的,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一遍遍在心里乞求着,不要让安泽黎死去。 但鬼母没有出现,或许是鬼母不愿再满足他这个贪心的人儿,又或许是鬼母自己也无能为力。 似乎没有任何人能救安泽黎了。 陶珩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安泽黎,过了几分钟,陶珩君的腰突然被一股力道桎梏住,他甚至不用低头去看,就知道是安泽黎的触手。 安泽黎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倏地睁开了眼睛。这双眼睛一改常态,变得猩红无比,就像那栋房子里的游魂们似的,瞳孔深处毫无理智可言,只有最直接丑陋的贪婪。 在触手插进陶珩君身体的瞬间,安泽黎脸上的表情变得满足起来,他喜欢陶珩君,喜欢这个食物。 最近这一段时间,安泽黎并没有陷入长时间的昏睡,他感觉自己清醒的时间变短了,只是因为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变成了个毫无理智的怪物。 他只知道进食。 陶珩君想得没错,安泽黎吃掉了太多他身上的血肉,对他的依赖确实变强了,但这层依赖仅仅存在于食物与进食者的关系之中。 安泽黎常常处在毫无理智的状态下,对陶珩君进行侵占,掠夺。 最初,安泽黎的触手还会在陶珩君的身体旁徘徊,试探他是否具有攻击性,但进食的次数多了,安泽黎已经记住了陶珩君这个食物的特点。 陶珩君是不具有攻击性、可以随意掠夺吞食的食物。 现在,触手只会直奔主题。 失去理智的安泽黎是不知饥饱的,他只想一直进食,根本不知道停止,每次都要陶珩君观察他的状态,确定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退出融化状态,才会制止安泽黎想要继续进食的行为,为其注射镇定药剂。 或许是安泽黎的身体仍旧记得陶珩君的气味,所以在陶珩君为其注射药剂时,并未表现出过度的反抗。 但谁也不知道,未来某一天,安泽黎是否会彻底失去理智,不再满足于简单地吸取血液,而是想将陶珩君彻底撕碎,吞进腹中。 事实证明,这一天到来得比陶珩君想象的还要快。 那些粗壮的触手开始肆意地在陶珩君的身体里搅动,贪婪地想要将他身上的血肉都搅得粉碎,以便能够更快速地进食。 疼吗,疼的。 陶珩君身上的伤口已经到了无法恢复的地步。 频繁地从相同的位置制造伤口,且安泽黎进食的频率越来越高,就算是恢复能力再好的怪物,也该透支了。 陶珩君已经能预见自己的未来了。 要么,主动杀死安泽黎,不给对方继续索取的机会,要么,主动献出自己的生命,让安泽黎完全吞掉他,或许,安泽黎还能恢复正常。 在安泽黎清醒时,陶珩君问他:“我要是死了,你舍得吗。” 安泽黎盯着他,想都没想,就说:“你死了,我肯定也活不了。” 陶珩君笑了。 陶珩君会让他活的。 陶珩君其实想再拖延些时间的,毕竟他也很贪心,他还没享受够这短暂的平和,还未摸透安泽黎的心。 但没办法了。 在安泽黎的触手再次将陶珩君紧紧绞住时,陶珩君依旧没有选择动用能力,变成液体状态逃脱,或是强硬地将触手从自己身上甩开,因为这两种方法都会伤害到安泽黎。 若是先前,伤到了还有办法补救,但现在,任何意外伤都有可能致命,陶珩君压根儿就不敢放开手脚去做。 陶珩君只能眼睁睁看着安泽黎从床上爬起。 安泽黎靠在他怀里,就像曾经无数次依赖着他时的模样,脸上却蹭满了他身上的鲜血。 陶珩君叫他名字,安泽黎抬起眼皮,看向他的眼底。 “记得我是谁吗。”他问。 安泽黎歪了歪脑袋,没有任何回应。 陶珩君甚至在想,会不会就算安泽黎吞掉了他,真的恢复健康了,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将他遗忘,忘掉“陶珩君”这三个字。 陶珩君到底还是挣脱开了触手,他尽量收敛动作,但安泽黎还是痛得面目狰狞。 陶珩君问他:“想不想吃掉我。” 这次,安泽黎说话了,那道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滚出来的,发音都显得无比含糊。 他说:“……想要…..吃。” 陶珩君笑了,不知道是在笑安泽黎,还是在笑自己。 他动用能力,轻轻划开 安泽黎的手腕,他避开了血管,控制着伤口的深度,只是想在安泽黎身上留下道痕迹,至少对方以后看到这块儿痕迹,能够短暂地陷入思考,思考到底是谁在他身上留下的。 其实,陶珩君更想在安泽黎的后背上刻下“陶珩君”三个字,这样,只要今后有人与安泽黎进入亲密关系之中,就会看到他的名字。但会被人在身上刻下名字的只有奴隶,只有奴隶才需要时刻谨记自己的主人到底是谁。 所以,还是算了。就这样吧。 安泽黎没有喊痛,他歪着脑袋看着陶珩君的动作,在陶珩君的动作停止后,才轻轻地皱起眉头。 安泽黎的触手又将陶珩君缠住了。 陶珩君在最后的空隙中,也划开了自己的手腕,但这下,他完全没收着力道。 鲜血喷涌而出。 陶珩君张开双臂,说:“过来吃掉我吧。” 两人的血液交织融合,铁锈味在空气中蔓延。 安泽黎像是听懂了指令,又像是完全遵从本能,他抱住了陶珩君,触手最先发起行动,在陶珩君闭上眼睛的瞬间,安泽黎低头咬住陶珩君正在流血的手腕。 曾经,安泽黎是陶珩君身体的一部分,以后,陶珩君将成为安泽黎身体中的一部分。 他们会融为一体,成为对方的全部。 窗外夜色幽深,死寂的环境中突然传来怪物的叫声,围栏外的怪物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围作一团,堵在围栏外,不约而同地看向房子所在的方向。 某扇窗上,似乎有血色喷溅上去的痕迹。 安泽黎睡了很久,但这次醒来后,他没有感觉到熟悉的疲惫感,而是一种久违的、精神亢奋的感觉,就好像这一觉他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将他身体上的全部疲累都抚平了。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习惯性地寻找陶珩君的痕迹,但他刚刚坐起,就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不对劲。 血,到处都是血。 安泽黎噌得起身,低下头,却发现就连他身上也全是血迹。 “陶珩君。”安泽黎慌张地叫陶珩君。 但没人回应。 安泽黎跑出去,开始逐个房间寻找,但都没有陶珩君的痕迹,知道他踏入最后一个房间,门缝拓宽的瞬间,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黑袍子。 是先前那两个怪物道士。 安泽黎愣在原地,他下意识想后退,想规避危险,但视线一扫,却看到了两人脚下森白的骨头。 小道士看了他一眼,那视线透过袍子,精准地落到安泽黎的身上,安泽黎强装镇定,问:“…..陶珩君呢,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大道士扭头看向他,像是毫不意外,他弯腰鞠躬,说:“他应当是死了。” “他曾和我们定下过协议,我们为他招魂,他愿意送我们具身体,我们感知到他那具身体已经达到要求,便过来收了。” 安泽黎后退一步。 大道士将安泽黎从上到下扫视了遍,说:“看来,您似乎需要帮助呢。” 82.第 82 章 安泽黎直接僵在了原地,他满脑袋都是大道士那句“他应当是死了”。 死了? 陶珩君怎么会突然死掉? 安泽黎不信,他宁愿相信是陶珩君嫌他太过麻烦,想要甩掉他,才托这两个道士来演戏。但倘若是陶珩君想甩掉他,何必大费周章至此,他只要说一句,他还能死缠烂打地赖在他身边死活不走吗? 安泽黎的脑袋里乱糟糟一片,分明在睡着之前,陶珩君还躺在他身边,抱着他,轻轻地用手拍着他的后背,哼着歌哄他。 他的脸色煞白一片。 “陶珩君怎么会死了呢。”安泽黎怔怔地说。 大道士面不改色,接着说:“有死自然有生,他死了,当然是为了换其他人的命。” 安泽黎的脑袋嗡响了声,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这个其他人能是谁呢。 大道士的话还在继续,他没有任何语调起伏,仿佛只是在念早已写好的稿子:“本就是一体的两个人,短暂地分割,尚且好说,若是分割时间过长,身体长久的缺口就注定了无法容许灵魂长存,想要活下去,自然要让身体重新变得完整。” 安泽黎讷讷地重复:“变得…..完整?” “怎么变得完整呢?” “是我吸干了陶珩君身体里的血?” 大道士没再说话。 安泽黎踉跄着后退,他缓缓低头,重新看向自己身上,血,到处都是血。 安泽黎眼前一黑,几乎要支撑不住,就这么晕过去,但偏偏,他还强撑着口气。 安泽黎瘫坐在地面上,直到怪物道士都走了,留在原地的白骨也被他们带离,安泽黎都找不回控制身体的能力。 大道士留了张名片,说:“如有需要,可以拨通这个电话联系我们。” 名片被他放到安泽黎的手边。 安泽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这样在原地坐了多久,直到身后出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才大梦初醒般,扭头看去。 “陶珩君。”他喊。 但不是,来的人不是陶珩君。 陈呈萧一进门,就看到安泽黎瘫坐在地上,身上到处都是血迹,最为严重的,要数对方的脸,脸上已经□□涸的血液涂满,干净的地方少得可怜,只剩那双眉眼,还一如从前。 但安泽黎眼皮下方却有着道清晰的痕迹,像是被人擦拭过,因此没有大面积的血痕,只有一道细长的、像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血泪。 看清陈呈萧的脸的瞬间,安泽黎手脚并用,想从地上爬起来,但他的身体已经用不上力了,一开口,就是颤动的声音。安泽黎说:“是陶珩君让你来的吗。” 周遭那浓烈的血腥味,以及外头围着的爆乱的大批怪物,再加上安泽黎身上明显变得更加强烈的、付属于怪物的气息,陈呈萧很快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安泽黎看了几秒,才说:“是,陶珩君在三天前给我发信息,说要委托我一项任务,酬劳厚实得让我都没法计较他先前阴我那一手,直接订票就过来了。” “他在哪。”安泽黎问:“你知道他在哪吗。” 安泽黎抱着最后的期望,死死地盯着陈呈萧脸上的表情。 陈呈萧眸子转动,最终,落到安泽黎的左侧胸膛之上。 那强有力的心跳,是先前的安泽黎所没有的,同怪物交手这么多年,陈呈萧很清楚,这种心跳通常只存在于刚刚蚕食过同类身体的怪物身上,同类的血肉既能滋补怪物的身体,又会让他们的能力陷入短暂的暴动,暴动过后,就是心跳的狂乱。 陈呈萧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直到安泽黎出声催促:“你也不知道吗。” 陈呈萧才说:“可能是死了吧。” 他没直说。 起初,陶珩君找到陈呈萧的时候,陈呈萧还以为陶珩君是没事闲的,想戏耍他来消磨时间,或是为了他上次将他带去审查所那事儿,想报复他一遭,毕竟,他陈呈萧能做的事、能接的任务,陶珩君肯定也能做。 陈呈萧还真想不到陶珩君到底能为了什么事儿来找他,更何况,他和陶珩君本就不算特别熟悉,顶多就是前同事的关系,陶珩君就算要找人办事,也该找些同他关系更近的。 但偏偏,陶珩君直接找了他。 直到进门前,看到围栏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怪物,陈呈萧还觉得这事儿是有诈,不紧不慢地坐在驾驶位上抽了支烟,才整理了下衣领上的褶皱,下车,走进这栋房子。 钥匙的位置还是陶珩君告诉他的,就埋在门口的土里。 现在,看到了安泽黎,陈呈萧似乎才猜到到底是为什么。 大概,安泽黎用陶珩君认识的其他人并不熟悉,而他恰巧和安泽黎有过几面之缘,安泽黎见到他或许能没那么紧绷防备。 陈呈萧垂着眼皮,看着几月未见的安泽黎,这人的相貌似乎变了些,有些更像陶珩君了,有些吞食同类的怪物也会出现类似特征,长相容易出现特征模糊的情况,但那些基本都是能力偏向于改变外形的怪物。 陈呈萧不清楚安泽黎的能力是什么,也不知道陶珩君将自己转化成了什么类型的怪物,当然,这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陶珩君委托给他的任务,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安顿好安泽黎。 没错,就这么个任务。 当初陈呈萧看到陶珩君发过来的这几个字的时候,反复琢磨其中是否另有深意,甚至猜想过,或许安泽黎是什么能力强大的特殊种类怪物,但他实在没法将“能力强大”四个字安放到他记忆中的安泽黎身上,最终,只能认定为,陶珩君是想让他给安泽黎当一回保姆,以此来羞辱他。 “你能自己起来吗。”陈呈萧问。 安泽黎失神地盯着地面某处,彻底认了“陶珩君死了”这个事实。对于陈呈萧的话,他连半个字都没听见,更没有任何反应。 陈呈萧等待了几秒,叹了口气,直接弯下腰,想将安泽黎从地上拽起来,但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数条触手快速从安泽黎身后窜出,直接朝着陈呈萧的面门逼去。 陈呈萧连忙向后跳去。 触手还在快速贴近,柔软的触手能够随意变换形状,降 低在空中挥舞时的阻力,甚至能够将阻力转变成自身攻击的辅助。 陈呈萧脑袋里有根弦瞬间绷紧了,他在心底骂了一声,想不明白安泽黎这个外表几乎没有任何怪物特征的人,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战斗力。 还能给他来一招偷袭。 陈呈萧从袖口抽出柄特质的弯刀,但弯刀还未来得及挥出去,触手便快速后退,直接收了回去。 再一转眼,陈呈萧就看到安泽黎满脸歉意地说:“抱歉,我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触手。” 安泽黎慢吞吞地撑着地面,站起身,或许是身体用不上力,将要起身的瞬间,他的胳膊还哆嗦了下,险些直接摔到地上。 陈呈萧看他这副模样,满脸复杂。 他收起弯刀,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上一口,他才觉得缓过来些。 陈呈萧指间夹着烟,看着安泽黎,说:“陶珩君要我安顿好你,带你离开这儿,你想去哪儿?” 安泽黎抿了抿唇,问:“我想去哪就能去哪吗?” 陈呈萧“嗯”了一声。 安泽黎不说话了。 陈呈萧皱了皱眉头,想起先前自己离间这两人失败的事迹,问了句:“你不会要去找陶珩君吧,这个我办不到。” 安泽黎苦笑了下,说:“不是。” 他只是在想,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陶珩君居然真的给了他自由,甚至还专门找人来帮他“寻自由”。 但为什么,现在他反倒不知道想去哪了呢。 之前他明明想过很多的。 安泽黎抹了把脸,突然开口问:“除了这个,陶珩君还跟你说什么了吗。” 陈呈萧想了想,说:“他要我确保你能好好活着,至少别被别人欺负。” 不过,经历过刚才那么一遭,陈呈萧还真不觉得有谁能欺负安泽黎。 “好,我知道了。”安泽黎点了点头。 陈呈萧等了会儿,但对方丝毫没有敲定到底要去哪儿的意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仿佛地上有什么东西正排着队演出似的。 陈呈萧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还真有东西。 但不是什么能演出的玩意儿,而是一滴滴透明的、缓慢稀释地面上干涸血迹的眼泪。 安泽黎在哭。 但他连半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陈呈萧皱了皱眉头,他其实不大会安慰旁人,更见不得其他人的眼泪,想了想,他到底还是没出声催促,而是走出房间,安静地在门口等着,一支一支地点燃香烟。 过了良久,安泽黎才出来。 他说:“我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我想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可以吗。” 陈呈萧说:“…..可以。” “谢谢你。”安泽黎说。 安泽黎将自己反锁到卧室里,陈呈萧则随便找了间客房住下。 坐到床上后,陈呈萧叹了口气,这笔酬劳他拿着还有些不踏实呢,他走到窗边,看了眼外头那些怪物,想了想,决定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就先拿这些怪物开刀吧。 83.第 83 章 外头传来怪物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安泽黎却躺在床上,像一摊死肉似的,毫无反应。他目光无神,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身上的脏乱不堪没有进行任何清洗,换做往常,他早应该在第一时间爬进浴室,清洗掉自己身上这直冲脑门儿、令人眩晕的血腥味。 但现在,他连一丝想要维持整洁体面的心思都没有。 安泽黎的心脏像是被人攥紧在掌中,随时可能被捏爆,那种疼痛酸胀的感觉像是陶珩君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让他每时每刻都记着一件事。 陶珩君已经死掉了。 陶珩君不是说,他不会为了他去死吗。 他没有再次成为他的丈夫,为什么他还是奉献了自己的生命。 陶珩君总是在骗他。 那些话掺混在一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复杂到安泽黎根本就捋不清。 陶珩君曾经说过的那些威胁的话似乎还在耳边,但他轻拂安泽黎脊背的手掌,又似乎还贴在安泽黎的身上。 安泽黎的身体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甚至在期待,陶珩君是否也会变成游魂,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飘到他的身边,再次强势霸道地将他搂在怀里,告诉他,他还在这儿,他没离开。 但没有。 安泽黎等了很多天,没有游魂,没有陶珩君。 这几天,安泽黎像具死尸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进食,没有睡眠,他就那样紧盯着天花板,仿佛将天花板望穿了,这场毫无缘由的荒谬噩梦就会猝然终止。 陈呈萧怕安泽黎出什么意外,敲门询问他要吃些什么,安泽黎毫无回应,在第三次,陈呈萧便破门而入,但当他看到安泽黎那副模样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陈呈萧措辞良久,故意用较为自然的语气说:“我好饿,该吃饭了吧。” 安泽黎一声不吭。 陈呈萧没辙,准备做点儿东西,强塞进安泽黎的嘴里,但当他打开冰箱,想要寻找食材的时候,却发现,冰箱里只有少量的蔬菜还是新鲜的,里面堆放的大量肉块,不知是存放的时间太长,还是肉质本身就不新鲜,那些肉块早已腐烂,甚至还在不断向外冒着恶臭。 陈呈萧差点儿吐了。 他外出了一趟,购置食材后,做好饭菜,端到安泽黎床边,刚准备强塞进对方嘴里,却突然被安泽黎身体里冒出的触手紧紧缠住,直接扔了出去。 那些触手如同一根根麻绳,彼此纠缠交织着,重新组建出一道新门,重新将陈呈萧阻隔在外,他根本没法踏进去。 陈呈萧看着触手死死挡住的门口,到底还是没强闯进去。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一而再再而三,安泽黎要是这么一次次地抵触他的照顾,他也没有办法。 有些东西,只能靠当事人自己想通。 安泽黎足足五天没有进食,但他感觉不到任何饥饿,先前那如影随形的饥饿感似乎彻底消失了,也感觉不到任何疲累。 他的身体从来没这么好过。 怪不得那些妖怪都想吃唐僧肉。 他只是喝了陶珩君身上的唐僧血,就将自己滋补到了这种状态。 但在安泽黎终于下了床,准备出门的时候,却发现,不是的。 他不仅仅喝了陶珩君的血。 那是个摄像机,就摆放在床头柜右侧的角落里,它始终安静地躺在那块黑色的阴影里,直到安泽黎下床,向那侧看去,才发现它的存在。 摄像机里只有一个视频,时长三个小时。 画面里只有两个人,安泽黎,陶珩君。 安泽黎原本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资格和陶珩君一起被定格在同一画面里,没想到,陶珩君亲自将他死亡前的画面录制了下来。 安泽黎拿着摄像机,盯着里面的视频,视频里的时间流速分明是正常的,安泽黎却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天崩地裂之久。 视频开头,就是陶珩君抱着他,轻声说的一句:“我也爱你。” 之后的内容呢,安泽黎已经记不得了。 他吐得肝肠寸断,恨不得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脸上的血迹已经被口水冲刷掉了,只剩下最卑贱的狼狈。 陈呈萧听到动静,冲过来就发现触手已经消失了,只有安泽黎跪在地上呕吐,他皱着眉头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播放着什么视频的摄像机,他刚开口询问:“你怎么——” 这话彻底顿住,他看清了那画面里的内容。 陈呈萧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自然,他早就猜到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画面居然会被记录下来。 而且,当时在场的只有两个人,安泽黎明显是刚刚发现这个视频,这就说明,录制视频的人是陶珩君。 陈呈萧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嗡了一声。 他早就知道陶珩君是什么人,也没想到对方能这么狠,即便在这种时候,还不忘用视频提醒安泽黎发生过的种种。 陈呈萧看向安泽黎的眼神有些复杂。 安泽黎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掉陶珩君了。 如此极端的方式,即便安泽黎剖开自己的胸膛,袒露出的那颗心脏都有陶珩君的一份。 夜里,安泽黎做了场噩梦。 在梦里,视频里的一切无数次重新上演,他感觉到陶珩君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身体,在他耳边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安泽黎醒来时,又开始呕吐。但他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就这样,数次反复。 噩梦,惊醒,反胃,虚脱。 陈呈萧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甚至都分不清陶珩君到底是爱安泽黎,还是恨安泽黎,才会在自己死后,还想方设法将对方折磨成这样。 倏地,陈呈萧瞥见安泽黎手腕处的伤口。他皱了皱眉头,快步上前,抓住安泽黎的小臂,问:“你自己弄的?” 安泽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是的。 这道伤口一直都在。 它就像是不会愈合一样,或许是因为…..吞掉了陶珩君,安泽黎的愈合速度明显变快了,做噩梦时他总会无意识地用指甲抠住自己的掌心,但醒来后,他能看到的只有床单上新添的血痕,掌心的伤口已经恢复到只剩 浅浅一层淡粉色。 唯独这道伤口,它的愈合速度甚至比以前还要慢,就像是有什么毒液藏在伤口里,一遍遍腐蚀着正在缓慢生长的血肉。 这道伤口甚至不会痛。即便安泽黎直接将手指压上去,压得伤口向外渗血,它也不会产生任何疼痛。 这是陶珩君留给他的。 安泽黎挣脱开陈呈萧的桎梏,别开眼,沉默几秒后,说:“你带我走吧,去哪儿都好,带我走吧。”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 只要身处这个空间之内,他就会想到那个视频里的种种画面,就会想到陶珩君浑身是血的时候还紧紧拥抱着他,甚至刻意扯出抹笑,冲着镜头说:“我是为了你才死掉的,安泽黎。” “我是你的丈夫。” 陈呈萧带安泽黎走了,他原本想带安泽黎先找个偏僻些的住处,让对方先清静一段时间,放空大脑,遗忘掉那些画面。但汽车刚行驶了半小时,安泽黎便突然改口,报出了个位置,让他改变方向。 陈呈萧看着对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觉得自己接下这个任务绝对是个错误。但事到如今,总不能反悔吧,言而无信可不是男人能做出来的事。 汽车停下后,陈呈萧看着眼前的房子,愣了一瞬,因为眼前的房子和他先前调查的那栋房子一模一样。 没错,安泽黎让他将他带到了蜘蛛和大嘴的住处。 安泽黎在门口一遍遍地敲门、摁响门铃,但从始至终都无人开门。 陈呈萧开口问:“这是哪儿?” 安泽黎说慌了:“我父母的住处。” 他低垂着眼皮,脸上情绪淡淡的,也可以说,自从陈呈萧再见到他后,他脸上的情绪,除了强烈的痛苦外,就只剩下毫无止境的麻木。 “他们在家吗?”陈呈萧问。 其实陈呈萧对于安泽黎的说法是存疑的,毕竟,如果安泽黎有父母的话,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陶珩君会把对方托付给他,除非,安泽黎的父母对他很差很差。 思此,陈呈萧警惕了些,安泽黎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找父母寻仇,这则新闻闹出去,他怕是可以直接被撤职了。 安泽黎却说:“我不知道。” 蜘蛛和大嘴完全依靠陶珩君活着,现在,陶珩君死了,他们还会活着吗。 安泽黎又说:“我连他们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 顿了顿,安泽黎抬起眼皮,看着陈呈萧,问:“你能帮我把门打开吗。” 这意思是要使用非正规手段了。 陈呈萧盯着安泽黎,没应声。 安泽黎说:“我自己动手也可以的。” 陈呈萧想到他的触手,在心底“啧”了一声,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被人当面威胁,安泽黎要是动手,他根本就没法完全掌控触手,说不准就会发生什么意外。 陈呈萧到底还是出手了。 但门开了,里头毫无声响。 安泽黎率先走进去,陈呈萧跟在他身后,生怕他乱来。 但两人将整栋房子都看遍了,没有任何活物。 大嘴和蜘蛛也没了。 84.第 84 章 得到这个结果,安泽黎没有感到丝毫意外,但他仍旧觉得胸口闷闷的,他主动告诉陈呈萧:“我想住在这儿。” “这儿?”陈呈萧转动着视线,将四周打量了遍,又问:“你确定吗。”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安置任务,安泽黎至少会提出要求,想要去一个环境好些、更适合一个怪物生存的地方,结果安泽黎就这么简单地选择留在了这儿。 那他在这个任务中承担了什么角色? 一个司机? 这绝对是陈呈萧遇到过的性价比最高的任务。 “确定。”安泽黎迈开步子,走向曾经和陶珩君一同短暂居住过的卧室,里面的一切还维持着他初次变成游魂时所看到的模样。 安泽黎动手整理了下床铺,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你想走就走吧,陶珩君交给你的任务,你已经完成了吧。” 陈呈萧确实可以走了,但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他总觉得有些良心不安。陈呈萧也不是什么经常大发善心的好人,但或许是先前同安泽黎接触过,他确确实实知道眼前这个怪物本性不坏,如今遭逢如此大变,他要是直接走了,安泽黎能不能撑得下去都不一定,陈呈萧确实有些于心不忍。 或许是出于少得可怜的怜悯吧。 反正由于上个任务没有完成,他的履历表上多了个D等级的标志,近一阵子估计也不会有人来委托他了,想了想,陈呈萧说:“那我留在这儿陪你待一阵子吧。” 安泽黎转身看了他一眼。 陈呈萧对上他的视线,又补充了句:“你要是不欢迎我,我直接走也可以。” 他总不能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吧。 安泽黎收回视线,说:“随你。” 安泽黎并不排斥陈呈萧的靠近,但也并不需要对方的陪伴,陈呈萧站在他面前,只会无数次地提醒他,陶珩君为了这次奉献,准备得到底有多充分。 可安泽黎也没有驱赶对方的想法,反正,陈呈萧留在这儿,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受不了他这死人模样,就会自行离开了。 陈呈萧住在了安泽黎隔壁的房间。 但两人就像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一天都很难碰到一次面,陈呈萧多买了些速食产品放到冰箱里,并且在安泽黎的门缝下塞了张纸条,告诉他,只要饿了,就可以用那些速食产品来填饱肚子,需要什么其他的东西,也可以直接告诉他。 但安泽黎一次也没找过他。 倘若不是陈呈萧从外头看见隔壁房间的窗帘偶尔会拉开,他甚至要以为安泽黎早就扔下他跑了。 事实上,自从入住这里后,安泽黎的情况更加糟糕了。 那些噩梦再次出现了。 噩梦里有蜘蛛、有大嘴,还有无数长着独属于“安泽黎”的面容的游魂,他们围着安泽黎,紧盯着他,像是再无声地审判他。 这样的噩梦持续着,安泽黎无数次惊醒时,在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死寂无人的房间里,梦中的那些存在也早就死光了后,他又开始蜷缩着身体发呆。 这是真实意义上的、没了陶珩君的生活。 他依旧活着,甚至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扭头向陈呈萧求助,摆脱对方,让他遗忘掉这些令他感到无比痛苦的记忆,重新展开全新的生活。 没了陶珩君不代表什么,只是没了陶珩君而已。 只是这样而已,安泽黎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但他依旧摆脱不了这像死了一般,心里空落落,又偶尔感到格外痛苦的感觉。 他不再需要陶珩君来满足自己的种种需求,却依旧无法自拔地陷入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中去。 这种时候,安泽黎就会无数次意识到,他被创造出来的目的是爱陶珩君,现在,这个掌握着他思想、掌握着他人生的陶珩君已经消失了,他好像还是爱他。 他只是单纯地爱着陶珩君。 夜里,安泽黎坐在地上,低着脑袋凝视自己的影子时,总是会期待小鬼能出现,这样,似乎他的生活就不是以一种颠覆性的、与过去完全脱节的形式来改变的。 但小鬼再也没出现过。 也对,陶珩君才是它第一个主人,主人死了,小鬼自然也不会存在了。 在这种生活又持续了半个月后,安泽黎拿起自己的手机,照着大道士留下的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将数字挨个输进手机里,拨通了那个电话。 大道士很快就接通了电话,像是碰巧拿着手机,又像是早就预料到安泽黎会打来电话,所以早早等着。 安泽黎还没开口表明身份,对面就开口说:“我知道您是为了什么才打来电话,但我很遗憾地告诉您,招魂可以用在安泽黎身上,却没法用到陶珩君身上。” “他和我们进行合作,我们对他剩余的尸骨进行了处理,他的骨架早就不完整了,必要的招魂条件无法满足,而且,招魂的首要条件就是招来的这个魂儿本身还有想要重新回到人世的念头,但陶珩君没有。” “他一心求死。” 大道士停顿了下。 安泽黎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问:“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大道士没直接回答,而是说:“凡事都有代价。” 那就是有办法。 安泽黎问:“你也要我的身体吗。” 世界上有许多妖怪需要用其他妖怪作为食物,安泽黎虽看不出这两个怪物道士到底是什么种类,但他们先前同陶珩君交易时,并未索要其他更贵重的东西,安泽黎便猜测,或许怪物的身体对于他们来说才更珍贵。 大道士笑了下,说:“您猜的没错。” “陶珩君能活着回来吗,还是只能作为游魂状态,浑浑噩噩地继续活下去。”安泽黎问。 其实,无论陶珩君怎样回来,安泽黎都愿意付出,毕竟,他这条命就是陶珩君给的,这是他欠陶珩君的。 但倘若只是像那些个“安泽黎”一般的游魂状态,安泽黎尝试想象,陶珩君那样的人,肯定不愿意让自己以那种愚蠢卑贱的姿态继续活着。 大道士说:“当然不会仅仅是以游魂状态活下去。” 他语速不疾不徐地说:“陶珩君的情况和安泽黎的情况完全不同,有些事早就是天注定的,您可以理解为,‘安泽黎’注定只能以游魂的状态归来,而陶珩君注定只能以正常的模样归来。” “当然,陶珩君能回来的成功率也并非是百分百的,是需要取舍的,但其中取舍只能由您自己来决定,我没法再细说了,您先考虑一段时间,如果有合作的念头,可以再次给我打电话,我们当面细谈。” 安泽黎直接报出了目前所在的位置,问:“你现在来找我吗。” 大道士笑了笑,说:“您实在太心急了。” 停顿了下,大道士瞧了眼身边正赤|裸着躺在床上的小道士。 没有了衣物的遮挡,小道士的身体完全暴露出来。 只见,小道士的身体完全是由密密麻麻的树枝交错纠缠在一起而构成的,那些树杈之间,甚至还有着些许微小的间隙,间隙之中,看不到小道士的内脏,也看不到任何正常身体应有的构造。 这具身体不像是身体,反倒像是由树枝编织而成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身体”的东西。 小道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道士说话时,他就扭头看着对方,在听到电话那头安泽黎急切地要求现在就当面细谈时,小道士才垂下眼皮。 好似,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在挂断电话后,大道士收起手机,说:“走吧,又要开始了。” 小道士沉默地下了床,重新穿上黑斗篷,他动作时,大道士就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身体,感慨道:“状态已经比先前好多了,果然,只有感情跌宕严重的身躯,才最适合让你来吸收。” 小道士一言不发,直到将自己那不堪的身体完全包裹住,他才开口说:“…..但吸收再多身躯,也只能续命,我现在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正在活着。” 大道士皱起眉头,到底什么都没说。 在一小时后,两人一同抵达了老宅。 陈呈萧瞧见安泽黎一反常态地坐在客厅,原本以为对方是渐渐看开了,结果,就听见安泽黎主动说了句:“一会儿有人要来。” 陈呈萧刚准备问“是谁”,就听见安泽黎接着说:“你能先出去吗。” 陈呈萧沉默半晌,确认了安泽黎并非想将他赶出去,再自行寻死,到底还是拿着外套出去了。 但他没走远,就蹲在老宅旁的角落里,抽着烟,静静地等着安泽黎说的人。 当陈呈萧看到两个怪物道士的瞬间,吸烟地动作倏地一顿,他紧盯着那两人,直到对方进入老宅,他才收回视线。 陈呈萧不认得怪物道士,但听过有关这两人的传闻。 但那传闻的内容并不可信,毕竟在他看来,压根儿就没有人类或是怪物能够活那么久。 久到甚至有人说,这两个怪物道士有逆转时间的能力。 陈呈萧已经猜到安泽黎要做什么了。 85.第 85 章 安泽黎坐在沙发上,双手紧攥着裤子侧边的布料,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他的唇面早就被他咬破了,正在向外渗着丝丝血液,他却像毫无感觉似的,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盯着对面的怪物道士。 大道士坐在沙发上,小道士则站在他身侧。 大道士率先开口道:“我说过,陶珩君没有求生的意愿,所以无法进行招魂,或使用其他以求生意愿为基本条件的手段,对于大多数怪物来说,这样已经算得上是回天乏术,但恰好,我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安泽黎立马开口问。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急迫,换作是在反复拉扯的生意场上,他这种藏不住情绪的,怕是早就被人坑得体无完肤。 但大道士想从他身上获取的只有那一样东西,就是他的身躯,所以大道士并未利用这一点来进行谈判,为自己获取更多利益,而是直言道:“说简单也不简单,但说难也不难,只要能够回到陶珩君拥有求生意愿的时候,就能让他重新活过来。” 安泽黎愣了愣,重复道:“回到他拥有求生意愿的时候?” “是的。”大道士点点头。 “但这怎么可能…..”安泽黎说。 “只要将时间逆转,回到过去就好了。”大道士轻飘飘道:“有些怪物的能力就是逆转时间,您大概不知道,早在几百年前,这类怪物的数量很多,甚至被奉为怪物中的神迹,但在人类占据主导地位后,这类怪物的踪迹便彻底消失了。” “你有办法找到这类怪物吗?”安泽黎问。 大道士点点头,说:“办法自然是有的,但逆转时间的代价巨大,这种代价并非是由我来索取的,而是由时间来索取的。” “回到过去,就相当于将某个时间段的人强行转移到他本不应存在的时间段,是凭空将这个人抹除,再创造出来,这个抹除到创造的过程,会对您的灵魂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通俗易懂地来讲,就是短命。” “而且,您的身份特殊,本质上是从陶珩君的身体里分割出来的,现在,你们重新融为一体,想要再将陶珩君复活的方式,自然也是将他重新剥离出来,换句话说,就是再次使用陶珩君创造您的方法。” “时间留在您身上的伤害,根本无法支撑您在创造出陶珩君后,再安然无恙地存活,您的身体很有可能会快速衰弱。” 大道士的脸被帽檐遮住,但安泽黎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无比灼热。 “当然,也不排除您的身体可以适应过去,快速进行恢复,从而使两个人都存活下来的情况。” “但概率很小。”大道士说。 安泽黎紧咬着嘴唇,血液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他几乎没多想,就说:“我同意。” “我可以使用这个方法。” 顿了顿,安泽黎又说:“那我要回到什么时间段,这个时间段如果有其他的安泽黎存在,我该怎么办?” 安泽黎以为,大道士的意思是让他回到陶珩君的过去,但陶珩君的过去早就被其他的“安泽黎”填满了。 大道士却笑了笑,说:“自然不会。” 他说:“您放心,我们选择的时间里绝对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安泽黎’存在。” 大道士停顿了数秒,接着说:“因为,您只能回到陶珩君还没有诞生的时候。” “无论是人,还是怪物,他们这一生之中,求生意愿最强烈的那天,一定是他们的诞生之日,您必须回到那天之前,再亲手迎接他的诞生。” 不知为何,安泽黎突然想起陶珩君给他看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佩戴着翡翠手镯,俨然和他以为的陶珩君的母亲的存在有些类似。 安泽黎有些愣神,记忆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那张照片上。 而大道士所说的话,他分明是阴差阳错地承担了陶珩君“母亲”的身份,因为这次,要由他来创造陶珩君。 安泽黎鬼使神差地在心中默念,命。 大道士说:“是的,一切都是命。” 安泽黎倏地觉得有股寒气从脚下窜上来,大道士就像什么都知晓一般,他分明没有开口,大道士却知道他心中所想,那通电话的开端也是这般。 安泽黎盯着大道士数秒,缓缓开口问:“你知道有关陶珩君母亲的事情吗。” 大道士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您想进行其他交易或合作吗。” “我想知道有关陶珩君亲生母亲的事。”安泽黎问:“代价是什么。” 大道士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出大致身形,安泽黎就连盯着他,都只能盯住自己所猜测的、对方眼睛大概存在的位置。 大道士摇摇头,说:“对于您来说,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我想知道。”安泽黎执拗地说。 大道士似是叹了口气,又好像一切都只是安泽黎的错觉,在几秒后,大道士才开口说:“命数天注定,有些事,早在最初就写好了最终结局,兜兜转转也不过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您很快就会知道答案的,没必要在此刻如此纠结。” “况且,您已经猜测到什么了,不是吗。” 这句话落,安泽黎沉默良久。 大道士再次开口说:“您想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可以吗。”安泽黎说。 他已经等不及了。 安泽黎不想再做那些噩梦了,他只想让一切都落到实处,他现在只想用最快速度,将一切都还给陶珩君。 “自然可以。”大道士说完,扭头冲着小道士伸出手掌,只见,小道士在斗篷下摸索数秒,掏出了条细细的白线,那根线如此普通,普通得跟陶珩君当初改造安泽黎的相貌时所使用的缝合线没什么区别。 安泽黎又看向小道士的手掌。这人的手掌很奇怪,动作僵硬,骨节弯曲十分缓慢困难,就像是个被操控的木偶。 大道士站起身,将白线的一端轻轻地拴到安泽黎的手腕上,他拴得不算太紧,安泽黎甚至感觉不到白线的存在。 大道士说:“这跟白线,能帮你连接现在,倘若你中途后悔,只要牵动这根白线,它就会带你回来。 ” 大道士没说回来的代价,因为他知道,安泽黎根本不会使用这根白线。 每一次都是。 在大道士松开白线的瞬间,白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安泽黎抬头看向大道士,大道士适时开口道:“只要你在心里想着白线的样子,它就会出现。” 安泽黎尝试了遍,果然如此。 大道士又说:“还有人在外面等着你。” 安泽黎抿抿唇,想到陈呈萧。 他其实没想好是否要告诉陈呈萧这件事,毕竟这件事是他决定的,和陈呈萧无关,但他怕陈呈萧找不到他后,会误以为他已经死了。 想了想,安泽黎还是决定同陈呈萧道个别。 瞧见安泽黎出来,陈呈萧就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 气息。 安泽黎身上的气息变淡了。 气息的消失代表着怪物的消亡。 假如没使用特殊的手段进行遮掩,这种变化只代表一件事—— 安泽黎很快就要死掉了。 陈呈萧看着安泽黎走到他面前,他听见他说:“我找了怪物道士,他们说能帮我找回陶珩君。” 陈呈萧点点头,说:“挺有能耐的。” 不知道说的是道士,还是安泽黎。 “嗯。”安泽黎说:“我告诉你一声,避免你以为我已经死掉了。” 陈呈萧看着对方的脸,心里想的却是,你敢同怪物道士做交易,必然是离死不远了。 但他嘴上却说:“我知道了。” 陈呈萧又问:“你今天就要去找陶珩君了?” “嗯。”安泽黎应声。 陈呈萧点点头,说:“行,那我就直接走了。” 如此果断。 安泽黎却松了口气。 他不想牵连其他与这件事无关的人。 陈呈萧说:“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在外头再待一会儿,抽口烟就走。” 安泽黎回去了。 陈呈萧看着房子的方向,在五分钟后,才点燃了那支香烟。他吸着烟,感觉着身边安泽黎留下的有限气息正在快速扭曲,直至消失,若有所感地抬头看了看天。 阴云压头,压抑无比。 陈呈萧重新进到老宅里时,安泽黎和那两个怪物道士已经消失了,但客厅中央却突兀地窜出一棵巨树,树杈穿过房顶、墙壁,以最强势的姿态矗立在那儿,就好像,在这栋房子还未建立之时,它就已经生长在这儿了。 陈呈萧蹲下身,去看树身。 只见,树干上拴着根细细的白线。 陈呈萧想伸手去触碰,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挡住了。 他转动眸子,看向树根。 树根狰狞交错地盘踞着,陈呈萧再次伸手去碰,这次,他切实地触摸到了,但当他抬起手时,就看见指腹沾染上了不知由何而来的鲜血,在抬眼去看那白线,也早已变成了刺眼的红线。 红线往往能辟邪,也代表着命定姻缘。 但由鲜血硬生生染出的红线,不吉利啊。 86.第 86 章 这一切,就像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当安泽黎再次睁眼时,周遭的一切都变了。他躺在一张素白的床上,恍惚了良久,他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老宅里了。 安泽黎撑着床,坐起来,周围的环境格外简单,比起家,这更像是短暂休息的旅馆,周围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一眼望去,莫名令人感到格外压抑。 “有人吗?”安泽黎下了床,走出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的左右两侧都是和他房间相同的门。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寻找着大道士和小道士的踪迹。 但没有任何人应答他的话。直到走出这条走廊,他踏进个类似于接待前台的空间,正对着他的是一张窄窄的桌子,桌子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安泽黎皱着眉头,放轻脚步,朝着桌子走去。 就在他走近之后,一道身影突然从桌下窜出。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安泽黎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 那是张非人类的脸,脸上的五官就像是被刻意抹除了似的,是有一张无比平坦的脸皮,似乎是察觉到安泽黎的靠近,他扭头看向安泽黎,一双漆黑的眼珠缓慢地从脸皮下方钻出。 他盯着安泽黎几秒钟,突然抬出手,敲了敲桌面,说:“特殊时期,不要随意发出噪音。” 他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就像是从什么厚重的东西下传出的,格外含糊。 顿了顿,他又说:“你是新来的吧,这次停留多久?” 安泽黎没听懂,走近站定,问:“你说什么?” 怪物叹了口气,下一秒,一张嘴从脸皮下钻出,紧接着,是眉毛、鼻子,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拥有完整的五官。 安泽黎看清了他的脸,很陌生。 怪物像是早就习惯了,熟稔地介绍道:“我是这儿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怪怪,我们这儿专门接待通过树精扭转时间,而转移到这个时间段的怪物,这个时间段的人类正在大规模捕捉怪物,只剩余少数怪物藏在森林深处,但也不要随意大声喧哗,现在正是休息时间,许多疲惫的怪物都在休息补觉,你会打扰到一些听觉敏感的怪物的。” “你要在这个时间段待多久,我先给你登记。” 安泽黎愣了愣,消化了下这句话,过了足足半分钟,才说:“…..我也不知道我要待多久。” 怪怪点点头,抬起手掌对准安泽黎,下一秒,安泽黎就感觉到有种冰凉凉的东西将他紧紧包裹了起来。 安泽黎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他的触手也进入戒备状态,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怪怪说:“我这是在录入你的气息,以便日后追踪你所在的位置和状态,不要反抗,我也不会伤害你。” 在两分钟后,怪怪才放下手掌,点点头说:“好了,你可以动了。” 安泽黎看着对方,满腔困惑,却又不知该从何疑问,纠结良久,他先问了句:“带我来的人呢?” “他们的身体不会过来,只能用神识观察你的状态。”怪怪说:“你刚到这儿,一天之内不要使用自己的怪物能力,否则会能量枯竭,被排斥回原来的时间段。” 这句话落,安泽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他扭头看过去,发现是个容貌接近于人类的怪物。怪物没有看安泽黎,直接走向怪怪身旁,说:“不是说我今天就能回去吗,但我已经等了一整天了,眼看着天就要黑了,真的会有人来接我吗。” 怪怪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淡淡道:“会有的,你等着就好,不要急。” 怪物明显有些不耐烦了,用手拍了拍桌面,大声问:“你们到底有什么职业操守,说好的,我只想到这儿体验三天,结果有两天都必须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难得出去一天,还要被人时时刻刻监视行动,现在好不容易要走了,居然还这么磨磨蹭蹭的,你们知不知道我…..” 他话还没说完,怪怪便挥挥手。他脚侧平坦的地面突然凹陷下去个洞,下一秒,洞里突然钻出一张血盆大口,直接将叫嚷的怪物吞了进去。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怪怪随意地看了安泽黎一眼,说:“这就是违背规则的下场,每天有四个小时是绝对的休息时间,就是下午两点钟到六点钟,切记。” 安泽黎后退了步,知道这是杀鸡儆猴。 怪怪根本不在乎他的反应,低头看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本子,拿着笔在上头写写画画,或许事学写字到时间较短,他拿笔的姿势有些奇怪,一笔一画也看起来格外生硬。 安泽黎没敢看得太过仔细,生怕再触犯什么不准偷窥隐私的规则,他看着怪怪的脸,问:“我接下来只能待在这儿吗,我是来…..找人的,他是会在这里出现吗。” “你想要找到他,自然要靠自己已经寻找到规律,我并不知道你到底该怎么做,我只负责接待你。顿了顿,怪怪又说:“向你这类来找人的怪物,一般都会很快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不出三天,你就会见到那个人,但是是否能将他留下,全靠你自己。” “只要度过这一整天的安全期,你就可以搬出去住了,无需再回来。” “不用再回来?”安泽黎重复了遍。 “嗯。”怪怪不咸不淡地应声:“你和这里的其他怪物不一样,他们大多数都是利用树精逆转时间的能力来到这个时间段体验几天新鲜日子的,只有你是来找人的,像你这种,一般都会永远留在这儿,没有被人接走的要求,所以度过安全期后无需再回来了。” “当然,你想留在这儿也可以。”怪怪写字到动作微微一顿,过了数秒,才接着说:“这样也方便我为你处理后事。” 他像是笃定安泽黎一定会死。 这话听起来格外刺耳,安泽黎却毫无感觉,因为他也认定自己必然会死。 “好,我知道了。”安泽黎说。 他重新回到了房间。 在他走后,怪怪倏地抬起眼睛,看向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廊上还残留着各种怪物的气息,但这些气息中,独数安 泽黎的气息最为浓重,这也代表着,安泽黎永远留在这个时间段的可能性更高。 这不是什么好事儿,不属于这个时间段的人或怪物永远留下来的唯一方法,就是死亡。 怪怪重新低下眼皮,记录着有关安泽黎的信息。其实,需要记录的内容很少,因为这个本子上已经有了很详细的有关安泽黎的内容。 毕竟,安泽黎曾经来过二十四次。 怪怪的眼珠突然翻转,变成了纯白色。他视野里的东西也彻底变了样,只剩下一条条密密麻麻的线,交织着缠绕在空间里。 这些线里,大多数都是半透明的,因为线的主人和时间的联系是薄弱的,他们更倾向于存活在一个适合自己的、更切实的时间段内。少数几条线是白色的,这些线的主人都曾长时间停留在不属于自己的时间段,只有一条线最为特殊—— 它是红色的。 线的那端蜿蜒地蔓延到安泽黎所住的房间门口。 怪怪摇摇头,又是来强求孽缘的。 这一整天,安泽黎都躺在床上,他没有入睡,大脑无比清醒地反复回忆着他作为游魂时,所看到的陶珩君制造“安泽黎”的过程。 安泽黎通过一遍遍回忆,尝试将所有细节都记住,即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拥有像陶珩君一样的、分化出附加身体的能力。 在房门被叩响时,安泽黎起身打开了门。 是怪怪。 怪怪脸上的五官又消失了,他说:“安全期已经度过了,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了。”安泽黎点点头,犹豫数秒,他又心怀幻想,问了句:“这个安全期是什么意思,是这段时间内的我很虚弱吗,为什么我没有任何感觉,这是不是代表我的灵魂很适应这个时间段?” 怪怪盯他几秒,才说:“不是。” “你扭头看房间。” 安泽黎不明所以,转头看去,就发现,原本万分正常的房间,在此刻竟然扭曲得不成样子,墙壁是螺旋状的,床榻是凹凸不平的,就连地板也是倾斜着的。 和他先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怪怪说:“这才是房间本来的样子,你刚回来的时候,身体虚弱,住在正常房间里,就会觉得好像住在这种房间里一样,无比眩晕,为了照顾你们的感受,这儿的房间经过专门改造,就是为了让你们以为自己很正常。” 安泽黎怔愣数秒。 怪怪侧身让开空间,说:“你若是离开,就按照潜意识里的引导寻找方向,它能帮助你躲开那些抓捕怪物的人类,去到你应该去的地方。” 安泽黎深吸口气,道了声谢。 当他真正踏出大门时,一抬眼,周围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昏黑,他似乎正处在黑夜。 所以,那里的时间也和外界不同步? 安泽黎心有疑惑,却无从考究了。 他只能往前走。 因为他脑袋里有道声音告诉他,再不走,人类就要过来了。 87.第 87 章 安泽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这一路上,他谨记怪怪的叮嘱,始终按照脑袋里的声音向前走,直到面前出现一栋隐藏在森林里的房子,那道声音才告诉他,他可以停下了。 这就是他以后的住处。 房子的大门没有上锁,安泽黎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房子似乎是被专门打扫过,里面很干净,一尘不染,只要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就连换洗的衣物都是先前陶珩君给他准备的款式,站在衣柜前,安泽黎甚至有一瞬恍惚。 脑袋里那道声音告诉他,这是按照他的记忆复制来的。 安泽黎洗了个澡,站在温热的水流下方,他仰着头,屏住呼吸,任由水流快速冲刷在自己的脸上,那种短暂放弃呼吸的感觉,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也更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走到这一步,根本就没有退路了。 他剩余的人生里,只有一件事要做。 就是等待陶珩君。 即便他根本不清楚这份等待究竟要花费多长的时间。 之后,那道声音只在必要的、可能出现人类的时间里出现,告诫他不要出门,不要去到可能有人类存在的地方,老老实实地待在房子里。 它没告诉他该如何更快地找到陶珩君,安泽黎只能自己摸索。 房子里有药剂和针线,这些东西似乎也是按照他的记忆复制来的。 安泽黎猜测,或许他的触手能够像陶珩君的附加身体一般,被改造成另一个陶珩君,于是他尝试切割下自己的一截触手,再学着陶珩君的模样,向触手里注射药剂,但他等待了很久,也重复尝试过很多次,都没有任何奇迹降临。 时间久了,安泽黎甚至怀疑,他真的能复活陶珩君吗。 或许这一切只是那两个怪物道士的计谋,毕竟,只要他一直待在这儿,待到死,就算没复活陶珩君,那两个怪物道士也能得到他的尸体。 但安泽黎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儿待了多久。 直到那一天。 深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的,耳边似乎出现了细碎的声音。 有些像猫叫声,很奇怪,安泽黎从未亲眼见过猫,也不知道猫叫声到底是什么样,但他就是下意识觉得,那有些像猫叫声。 安泽黎挣扎着醒来,但当他从床上撑起身子,扭过头想四处看去时,却没看到任何异样的身影,那所谓的猫叫声也彻底消失了,仿佛那幻听只不过是又一次的梦魇。 安泽黎愣愣地坐在床上,略微有些失望。 但当他掀开被褥,准备下床喝口水再接着睡去时,脚刚踩到地板上,却像陷入了沙漏里一般,止不住地往下陷。 短暂的失重感让安泽黎下意识撑住床沿。 但他的手掌甚至还没压实,脚下还在下陷的感觉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常那般,冰冷的触感。 他出现幻觉了吗? 安泽黎皱着眉头,垂眼看向脚下。 当视线触及到那一片地板的瞬间,安泽黎彻底愣住了。 脚下是他的影子,但影子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挪动,边缘处还在以微小的弧度左右挪动着。这熟悉的感觉瞬间让安泽黎想到了—— “小鬼?” 他叫了一声。 影子里缓慢挪动的东西似乎停住了。 安泽黎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干脆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将脚踩到床沿上,以便能更全面地观察自己影子里的东西的动作。 但他等了很久,小鬼都没有回应他。 安泽黎盯着自己的影子,又开始想,如果现在的陶珩君还不存在,小鬼又怎么会存在呢,可他又忍不住抱有幻想。 毕竟,自从陶珩君死后,就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了,他真的真的有些孤单。 来到这儿后,甚至连个能跟他说话的东西都没有,他都有些忘记自己的声音了。 安泽黎耐心等着,又过了许久,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调整着角度,蹲到不会遮住影子的位置,低垂着眼皮,用手指轻轻触碰着地板上的影子,渴望触碰到些许影子不应该拥有的触感。 但他只摸到了冰凉的地板。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似乎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但自这晚之后,每晚安泽黎都会听到类似于猫叫的声音,当他起床后,又会面对和这晚一般无人回应的情况。 安泽黎甚至有些怀疑,是否是他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直到某天,他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那是来自森林靠外的位置,属于怪物的嚎叫声。 安泽黎正在切菜的动作一顿,他放下菜刀,动作慢吞吞地走向声音更大的位置,他将自己的身体贴到窗户上,将窗帘掀开一角,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只是在嚎叫持续了足足十分钟后,他听到了几声细碎的、似乎属于人类的咒骂声。 “弄了我一身的血,我早就告诉过你,多拿两套工作服,蝶怪的血沾到身上,如果没有工作服,这股血腥味十天半个月都清洗不干净,难闻的要死。” “别生气,我也没想到今天能碰到这么多的蝶怪,但是今天扒了这么多皮,制成衣服肯定能卖笔好价钱,赚大发了啊。” “那你也只能拿一成,脏活累活都是我干的。” “知道了知道了…..” “再往深处走走吧,说不定还能碰到。” “算了吧,时间不早了,再往深处走,黑天之前就未必能走出森林了,我不敢……” “怂货,下次你别跟我来。” “诶,别啊。” 安泽黎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安泽黎才放下掐着窗帘的手。 他们应该是走了。 这些日子,通过脑袋里的声音说的话,安泽黎也了解到,夜晚时森林里实力强劲的怪物都会出来活动,大部分人类都会放弃继续在森林中狩猎怪物,怕一朝失足,直接丧命,但也有一些贪婪的人类偏爱在深夜进入森林狩猎。 因为夜晚的怪物在外头市面上更稀有,一旦狩猎成功,就代表源源不断的钱财。 但安泽黎所住的位置处于这片森林的中间位置,鲜少有人类会深入至此,因此,目前为止他都没遇到过人类闯入的情况。 方才,是他来到这儿后第一次遇到人类。 即便他连那两个人类的身影都没看到。 但很快,他又听到了阵凄厉的惨叫声。 “你别,你别跑啊,我还在这儿。” 安泽黎后退了步,猜测着,应当是那两个人类遇到了其他怪物的伏击。 在这片森林里,人类在狩猎怪物,怪物又何尝不在捕猎人类。 环环相扣,血腥丛生。 安泽黎僵在原地,一时之间没再有任何动作,直到远处的声音彻底消失,周遭重新恢复宁静,安泽黎才深吸口气。 他想到了在怪物市场里所见的种种。 安泽黎闭了闭眼,心里难免有些不平静。 等他终于缓和过来,准备接着回厨房做菜时,却冷不丁地听见耳边似乎有其他的声音。 那熟悉的猫叫声。 又来了。 但这是这道声响第一次出现在安泽黎清醒时,因此,他也很快意识到,这似乎并非猫叫声,也不是什么其他动物能发出来的叫声,而是一阵阵轻微的抽噎声。 安泽黎的心跳骤然增快,他有些不敢动了,生怕自己动了,那发出声音的存在就会再次装死。 他辨别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直到他费力地确认出声音的来源依旧是他的脚下,安泽黎才深吸口气,动作放慢,缓缓垂眼看去。 这下,他看清了。 他的影子的脚边似乎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安泽黎的视线寸寸丈量,这东西约莫只有足球大小。 抽噎声还在持续,过了几秒钟,安泽黎放轻声音问:“…..小鬼,是你在哭吗。” 抽噎声瞬间停止了。 那东西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挪动到安泽黎的影子里。 安泽黎蹲下身,盯着它应该存在的位置,盯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口吻说:“小鬼,要是你的话,你能不能说一句话,告诉我是你。” 但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慢慢的,安泽黎开始频繁在白日里听见它的抽噎声,但每次抽噎声出现的时候,远处都会传来不甚清晰的惨叫声。 安泽黎突然意识到,可能是它感觉到其他怪物或人类身上的疼痛了。 意识到这一点,安泽黎开始用自己做实验,他用刀子在自己身上割了下,鲜血快速涌出,他摁住伤口,忍着痛,死盯着自己的影子。 那东西却毫无反应。 安泽黎不免有些失望。 但随着这东西发出声响的次数增多,安泽黎发现,它的体积似乎也在慢慢增大。它也不再只存在于安泽黎的影子里,而是开始出现在房子里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 它的“身体”似乎也开始慢慢凝实了。 它正在 长大。 但依旧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安泽黎触碰到它,它每次发现安泽黎靠近,都会瞬间消失在原地,躲到其他地方。 森林中的猎杀行动距离安泽黎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惨叫声正在日渐逼近,却没想过回到安全期所居住的屋子里,或是换个地方。 安泽黎不是有十成十的把握确定自己能应对那些捕猎者,他只是不确定,如果他走了,是否还能成功复活陶珩君。 毕竟脑袋里那道声音告诉他应该来到这儿。 但夜里,他睡得愈发不安稳了。 或许是心中难免不安,导致他夜里又开始噩梦缠身,梦里的内容每晚都不同,有时他会梦到陶珩君,有时会梦到自己被人类捉住抽筋剥皮,有时则是陶珩君亲自化身捕猎者,亲手将他杀死。 每次梦中惊醒,安泽黎都会喘不过气。他要呆坐良久,才能缓过来那口气。 持续不断的噩梦让他头痛欲裂,心理上的锉磨直接映射到了身体上。 这时候,他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陶珩君。 睡前,安泽黎还要靠曾经那些沉浸在人夫幻想中的记忆来放松神经,勉强入眠。 直到他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他又听到了抽噎声,但这次,那道抽噎声离他如此之近,近到似乎就贴在他耳旁。 安泽黎猛然扭头看去,发现,似乎有什么人正躺在他枕边。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约莫也就五六岁。他紧闭着眼睛,似乎也深陷在噩梦之中,还在无意识地呼痛。 但这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 他的脸,就是照片中幼年时期的陶珩君。 陶珩君轻轻皱着眉头,身上没有穿任何衣物,只有一层浓厚的黑雾紧紧地包裹着他的身体,安泽黎怔怔地看着他,生怕这一切都是梦。 直到陶珩君呢喃着叫了声:“…..疼。” 安泽黎才大梦初醒般,轻手轻脚地坐起身,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陶珩君素白的脸蛋,但他的手指刚凑近,就被陶珩君身体上包裹着的黑雾快速灼伤。 安泽黎吃痛,想要抽出手,但那层黑雾像是紧紧附着在他的手指上,爆发出一股强劲的拖拽力,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拧不过黑雾的力道。 黑雾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爬。 在黑雾蔓延至他掌心的瞬间,安泽黎的眼前一黑,脑袋里独属于曾经的记忆再次清晰生动地浮现出来。 在他最初得知一切都是骗局时;陶珩君第一次想要杀掉他时;他看着陶珩君和其他的安泽黎依偎在一起,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万千安泽黎中的一个时;他向陶珩君索取微弱的感情,却只看到对方冷漠的表情时。 这万般种种,都是安泽黎最不愿意面对的。 安泽黎的心脏就像是让人掏空了,胸膛里空落落的,身体各个角落却塞满了酸楚痛苦,他的头痛的要炸开了,脑袋里似乎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爱陶珩君,也恨陶珩君。 那黑雾已经弥漫到他胸膛之上,正在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皮肤下,妄想包裹那颗脆弱鲜红的心脏,但就在黑雾即将把心脏完全包裹住时,安泽黎的触手突然伸展出来,死死地将陶珩君捆住,不断施力,像是想将这痛苦的来源直接撕裂。 就在这个瞬间,安泽黎像是突然惊醒了般,脑袋里的画面全部消失了,他一睁开眼,就看见被触手紧紧束缚住的陶珩君。 安泽黎连忙操控触手松开力道。 陶珩君重新摔到床上,原本纠缠在安泽黎身上的黑雾也瞬间消失。 黑雾快速回归到陶珩君身上,下一秒,安泽黎就看见陶珩君的身体快速消失,最终凝结成一团他再熟悉不过的黑雾。 黑雾再次钻进了安泽黎的影子。 周围死寂一片,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泽黎死死盯着黑雾消失的位置,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陶珩君。” 但没有人回应他。 原来,那团黑雾不是小鬼,而是陶珩君。 安泽黎尝试再次找到陶珩君,他甚至隔开自己的手腕,不再阻止鲜血的下流,就这么看着血液一点一点地滴进自己的影子里。 陶珩君曾经不是尝试把他变成更容易吸引怪物的体质了吗。 那现在,他能吸引到陶珩君吗。 安泽黎不知道。 他只能看着血液一点点地消失在自己的影子上方,好似被黑雾吞噬了,但黑雾没再给他任何回应。 一切就如同昙花一现。 88.第 88 章 终于在某一天的深夜,人类闯进了这片空间。 安泽黎再次因噩梦而惊醒,但这次,他听到的不是近在咫尺的抽噎声,而是一道刻意放缓的脚步声。脚步声隐藏在宁静的黑夜之中,若是先前的安泽黎,怕是根本听不见这声音,但偏偏,现在的他听见了。 安泽黎瞬间警觉起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他早就看好了这栋房子里可利用的逃脱路线,只要跳下窗,踩着外头墙壁上那窄窄的花纹棱角,再借用触手够拽窗沿,就可以降低自己的下降速度,成功跳到外头的地面上。 但他刚刚伸手打开窗,外头的脚步声瞬间变大。 “怪物醒了。”他听到有人说。 听脚步声,至少有两个人。 他们直接撞开卧室门,安泽黎加快速度,想就这么跳出去,但他还未来得及跳下去,一根尖锐锋利的钩子便从门口|射向窗边,直直地朝着他袭来。 安泽黎正蹲在窗沿上,眼睁睁看着钩子愈发近了,他干脆向后一倒,就这么从窗口摔落下去,触手快速伸出,提前撑到地面上,用以缓冲他砸下去的力道。 但钩子就像是带有自动追踪的能力,还在加速往安泽黎的脖颈处追去。安泽黎只能抽回触手,放弃缓冲力道,用触手去和钩子斡旋。 但就在触手靠近的瞬间,那钩子瞬间炸开,变成无数个细小的铁钩子,大部分直接钩进触手的肉里,小部分则继续按照原轨道,朝着安泽黎的脖颈钩去。 深夜里的猎手都带有最专业的设备,一旦被围剿,安泽黎孤身一人根本无法逃脱。 安泽黎砸到地面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面部扭曲起来,他甚至来不及爬起,只能先控制那些被钩子扯拽的触手收回,挡在自己身前,避免自己直接被钩子钩断动脉。 触手收回时,钩子还在用力将它们拖拽回去,撕扯的疼痛瞬间涌来,安泽黎的额头上冷汗涔涔。那些猎手也快速跑到了窗前,有一人直接跳了下来,朝着安泽黎的方向扔出个回旋毒镖。 “钩子中了。”他说。 第二个人也紧跟着跳下窗。 安泽黎强忍着疼痛,直接撕裂开被钩住的触手,触手从伤口处齐齐断开,而后快速伸展长度,安泽黎站起身的同时,触手也朝着最前头的猎人身上砸去。 在猎人被砸中的瞬间,他后背拴着的袋子也随之砸落在地上。瞬间,无数血腥刺眼的皮骨眼珠滚落到地面上。 这都是森林中各类怪物身上最值钱的部位。 猎人被触手抽打得直接瘫倒在地。 但第二个猎人乘胜追击,从怀中拿出个布满尖刺的网,直接扔向安泽黎。 网在半空中张开,上头的细刺闪烁着骇人的冷光。 安泽黎紧了紧牙关,知晓自己要是继续逃跑,怕是也跑不了多远,他干脆喜欢在原地,用意念操控触手快速伸展膨胀,触手在半空中挥舞着,放弃躲避大网的笼罩,而是直接变得无比细长,钻过那些布满尖刺的网缝,直接朝着猎人的脸上袭去。 当触手勾住猎人的头颅后,便直接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包裹,碾压。 “咔嚓”一声,猎人毫无防护的头部就这么被触手碾碎。 为首的猎人身上穿戴了整套防护设备,并未被直接碾碎,却也因同伴的死亡慌了神。 但他刚调整好状态,准备继续掏出钩子为安泽黎制造伤害时,却冷不丁地感觉到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滴落到身上。 他甚至还未来得及看去,便发现,自己的胳膊正在快速融化。血肉被腐蚀成最肮脏的液体,流了一地。 他抬头看去,才发现,高悬在自己头顶的触手正在分泌一种纯黑色液体,那液体沾染到他身上的瞬间,防护设备便直接被腐蚀穿了,皮肉没了保护,自是无处遁形。 不过顷刻,那纯黑色的液体便将他的头颅紧紧包裹住,触手随之挥下。 “咔嚓”一声。 地上多了具尸首。 安泽黎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从触手上滴落下去的液体,先前他杀死那些游魂时,触手上也出现过这种液体,但自那之后,这液体便许久未曾出现了。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触手上的液体低落到地面上,汇集成一小滩,安泽黎眼睁睁看着那滩液体挪动向那两具尸体,直到尸体彻底被腐蚀干净,液体像是被蒸发了般,体积渐渐缩小,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浓稠。 不出片刻,那液体便直接凝结成了一道赤|裸的身影。 陶珩君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泽黎,安泽黎回过神时刚好叫他,就看见他再次变成液体,将那袋从怪物身上扒下的皮骨眼珠也全部腐蚀了干净。 安泽黎甚至顾不上身上的伤口,便直接跑了过去,他又听到了抽噎声。 但这次,液体重新变成了陶珩君。 陶珩君没再躲着他,而是以一种极其无害的模样蜷缩在原地,脚上还蹭了不少血液,但他周身的黑雾很快便将血液吞噬得干干净净。 安泽黎听见他说:“…..痛。” 又是这样。 陶珩君的身体很痛吗? 陶珩君在说被他吃掉的时候,他很痛吗。 陶珩君还有之前的记忆吗。 安泽黎甚至不敢冒犯伸手去触碰陶珩君,他就像个被钉在原地的石头雕塑,只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陶珩君,生怕自己不经意间的一个举动就让对方再次躲起来。 陶珩君盯着地面上仅存的袋子,黑雾像是感知到他的心意,又像是被袋子吸引了,无数丝丝缕缕的黑雾快速钻进袋子里。 安泽黎看着陶珩君的后背像是被一柄尖锐的匕首划过似的,脊背正中央出现了一条无比突兀的血痕,下一秒,他身上的皮像是松垮的布料似的,开始沿着那条血痕快速脱落。 安泽黎霎时被惊得转过眸子,不敢再看。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得跳,如同鼓鸣声。 安泽黎再看过去时,陶珩君身上的皮肉已经恢复原样,地上却突兀地多了颗纯蓝色的眼珠,就像那时从袋子里掉出来的那些。 陶珩君的左眼眶也空了。 陶珩君又开始呜咽。 他断断续续地喊疼。 安泽黎意识到什么,慌不择路地想捡起眼珠,却看见那眼珠直接消失在原地,陶珩君的眼眶里也不再空空如也。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陶珩君又看向安泽黎。 他突然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说:“好痛。” 安泽黎再也顾不上其他的,他直接上前,将陶珩君抱在怀里,就在手臂圈揽起来的瞬间,安泽黎都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能保住陶珩君。 但好在,陶珩君并未逃脱。 安泽黎缓缓低下眼眸,看着陶珩君的脸,发觉对方的体型比上次他见到的要长大了许多。 现在看起来约莫能有八九岁。 “…..你的心脏痛吗。”安泽黎小声问。 陶珩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底,没说话。 安泽黎将自己的脸贴到对方头顶,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拥抱。 下一秒,他却听见陶珩君说:“你,好痛。” “你的心好痛。” 他的心好痛? 安泽黎没觉得自己的心在痛,若非说有什么感觉,大抵就是消不净的酸涩。 安泽黎轻轻地亲了亲陶珩君的额头,对方的体温格外的低,一如从前那般,安泽黎紧紧将他包裹在自己的怀里,尝试温暖他。 但陶珩君就像捂不热似的。 突然,安泽黎发现,陶珩君的视线正笔直地落在自己的脖颈处。 安泽黎伸手摸了下,才发现自己的脖颈在方才被钩子弄伤了,伤口应当是恢复了些许,摁上去并不痛,只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还覆盖在伤口表面。 意识到什么,安泽黎扬起脖颈,问:“你要我的血吗。” 陶珩君却像被魇住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伤口,安泽黎见他没有逃跑的意思,便伸着脖子任由他看。 倏地,陶珩君开始缓缓靠近。 温热的嘴唇贴到了伤口上。 陶珩君正在舔.舐那处,像只可怜的小狗。 他的动作很慢,安泽黎感受着断断续续的痒意,猜测着,怪物道士口中的和陶珩君用同样的方法,可能是让他用陶珩君喂养他的方式,来喂养陶珩君。 用他的血肉。 安泽黎转动眸子,在陶珩君停了舔舐的动作后,问:“你要吃掉我吗。” 陶珩君抬起头,表情懵懂,像是不懂安泽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好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吃掉安泽黎。 安泽黎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刚想继续开口,就感觉到陶珩君的脑袋似乎抵到了他的肩膀上。 渐渐的,陶珩君的呼吸变得平稳,就像睡着了。 过了许久,安泽黎才小心翼翼地将陶珩君抱起,准备带他回去,卧室里一片狼藉,但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收拾了,只想守着眼前的陶珩君。 他将陶珩君放在被窝里,自己则躺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对方的睡颜。 陶珩君似乎睡得并不踏实,眉头始终紧皱着,嘴里还在小声喊痛。 安泽黎将他的身上检查了个遍,却连半个伤口都找不到。 89.第 89 章 安泽黎给陶珩君套了件衣服。但这里的衣服只有他的尺码,穿在陶珩君的身上格外不合身,宽松得像是随便一动,衣服就会被脱下来。 安泽黎只能再为陶珩君盖上被子,将他紧紧包裹住,好像这样,陶珩君就不会那么冷了。 安泽黎就这样趴在陶珩君身边,侧着脑袋,紧紧地盯着他,这一整晚安泽黎都没睡,他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怕这次睡去后,再次醒来时,身边的人就又不见踪影。 陶珩君睡了很久,但他始终都在断断续续地喊疼,就好像他的五脏六腑都坏掉了,时时刻刻在他的体内作祟,让他每一刻都不得安宁。 他醒来时,周身的黑雾最先出现迹象,那些黑雾原本在他周身乱糟糟的绕着圈,就像什么让人不得安宁的飞虫似的,但当陶珩君醒过来后,黑雾便悄然停住了运转,乖顺地依附在陶珩君的身体上。 陶珩君撑起身后,没看安泽黎,而是低下脑袋,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他似乎对这些东西感觉极为陌生,用手指掐住衣服的一角,歪着脑袋,静静地盯着那一角,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安泽黎立马也撑起身,开口解释:“没有适合你穿的衣服了,只能先给你穿我的尺码,有些大,但总比没有好,你的体温太低了,我怕你着凉。” 陶珩君这才抬起头看向他。 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安泽黎莫名有些发愣,虽说他早就见过这样的眼神了,但是还是忍不住和先前的陶珩君做对比。 假如说先前的陶珩君是冷漠,那眼前这个,就像是天生没什么情绪的怪物,黑漆漆的眼珠不像是眼珠,而像是手工雕琢出来的玻璃球。 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却没法拥有自己的情绪,只能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再折射出去。 安泽黎就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下意识别开眼,胡乱说了句:“你要是不想穿我的衣服,等我能出去的时候,我多给你买几件你能穿的新衣服。” 说完这句,周围安静了几瞬,直到安泽黎再次抬起眼看向陶珩君的时候,发现对方仍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好像,他说的那些话,对方连半个字都没听见。 安泽黎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能盯着那双眼睛,说了句:“…..你还记得我吗,你有之前的记忆吗,我是安泽黎,你是陶珩君。” 陶珩君依旧只是盯着他,连眼睛都没眨动过。 倘若不是亲耳听到过对方喊疼,安泽黎甚至还要以为他不会说话。毕竟陶珩君表现得就像个没有任何情绪,也不会回应的木头人。 “…..不记得了吧。”安泽黎只能自说自话。 “没关系的。”安泽黎指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我是安泽黎,我只想告诉你这个。” 顿了顿,安泽黎又说:“以后,我会照顾你的。” 听到这儿,陶珩君突然有了反应。但很明显,他不是对安泽黎的话有了反应。 陶珩君跳下床,走到一片狼藉的窗边,那片地面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碎玻璃碴,陶珩君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直接踩了上去,白皙的脚瞬间沾满了刺眼的鲜血,长长的血痕从他脚下蔓延,一路抵达窗沿。 陶珩君跳了上去,就那样蹲在窗沿上。 小小的身体像是被窗户框住的人偶,他一动不动地蹲着,视线遥遥落在远处。安泽黎穿着拖鞋,避开碎玻璃碴走过去,想将他抱下来,怕他就这么摔下去,但走近后,他顺着陶珩君的视线看过去,却发现不远处竟然多了个不知从何来的怪物。 怪物的身体血肉模糊,只有脸还是干净的,他的双腿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扭曲向两旁,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的,他那两条布满诡异花纹的胳膊足以证明,他并非人类。 下一秒,不知从何处突然射出道钩子。 钩子直接扎进怪物的脖颈里,强行将他向后拖拽,怪物双手死死抓进土里,却还是逃不过被拖走的命运。 怪物哀嚎着,安泽黎皱着眉头。 “人类又来了。”他说。 “咔嚓”。 诡异的声响出现。 安泽黎侧头看向陶珩君,发现对方的双腿也开始向两旁折去,那诡异的弧度,完全和被拖拽走的怪物相同。 安泽黎连忙伸手将陶珩君抱下来,他甚至顾不得躲避地面上的碎玻璃碴,便直接将对方抱离了这个房间,走向楼梯口,快速向下走,走进了地下室。 这间地下室是他在入住后第三天发现的,地下室应当是专门用来躲避人类的,只要将门关上,就能完全隔绝一切声音,而且地下室的入口较为隐蔽,如果不是采用非常规手段,就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安泽黎早有准备,在地下室离入口最远的角落里放了个被子,他将陶珩君放到被褥上,刚准备查看对方双腿的情况,却发现陶珩君的身体早就恢复了正常。 陶珩君盯着他的动作,歪着脑袋。 安泽黎说:“你的腿…..” 陶珩君似乎听懂了,他看向自己的双腿,盯了数秒钟的时间,才重新抬起眼皮,看向安泽黎。 他张开嘴,安泽黎以为他会回答自己的话,结果就听见他说:“痛。” 又是只有这一个字。 安泽黎却像捕捉到什么规律似的,他盯着陶珩君的脸,问:“别人痛的时候,你也有感觉,是吗。” 陶珩君又不说话了。他起身,走到地下室门口,安泽黎看着他的动作,连忙跟上。 只见,陶珩君在地下室门口站定,他并未动手开门,而是闭上眼睛,安泽黎看见他身上的黑雾开始向门上挪动,紧紧依附在上面,就像另一堵门似的。 陶珩君睁开眼后,转过身,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安泽黎。 突如其来的主动亲近让安泽黎有些意外。但下一秒,陶珩君就把耳朵贴到他的胸膛上,说:“外面的人,在痛。” “你要出去吗?”安泽黎问。 陶珩君摇摇头,没再说话。 陶珩君就这样紧紧抱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安泽黎突然感觉怀里一空。陶珩君变成了黑雾,直接穿过门出去了。 安泽黎连忙打开入口,跟着出去了。 黑雾极有目的性地朝着大门奔去,一路钻进森林里,安泽黎咬咬牙,调动触手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一并 跟上。 最终,黑雾停在了几个尸体旁。 这些尸体里,有人类,也有怪物。 其中一个怪物,就是方才看到的那个。 黑雾悬停在他头顶的上方,又开始发出抽噎声。 黑雾将尸体牢牢包裹着,直接吞噬掉了。 安泽黎始终警戒地看着四周,以防有其他人类或怪物出现。但黑雾吞噬完那具尸体后,陶珩君重新出现了,他抱住安泽黎的腰,不断往他的身体上蹭着。 安泽黎看去,才发现,陶珩君在哭。 他在往他身上蹭眼泪。 随即,安泽黎就发现—— 陶珩君的身体又变大了。 这次看起来约莫能有十岁左右。 骨架明显宽大了不少。 吃掉尸体会长大吗? 那为什么陶珩君只吃掉了这个怪物的尸体呢。 安泽黎突然想到,这些尸体中,这个怪物的尸体最为惨不忍睹。 难道陶珩君是靠感知他们的疼痛来长大的吗? 但其他人临死前肯定也是痛过的,那是为什么呢。 安泽黎突然想到先前陶珩君告诉过他的,有关鬼母的事。 怨念。 难不成只有这个怪物死前产生了怨念,所以陶珩君在感知他的疼痛时,也一并感知到了他的怨念,所以才会长大? 安泽黎看着陶珩君的眼神变了变。 陶珩君说过,鬼母没有幼年体。 假如陶珩君说的是错的呢? 能有人说出来的话百分百是正确的吗? 但如果陶珩君是鬼母,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鬼母呢。 但很快,安泽黎就想通了。 陶珩君没有被领养前的记忆。 一切都说通了。 安泽黎缓缓蹲下身,他看着陶珩君布满泪痕的小脸,伸出手替他擦掉眼泪,心里想的却是—— 不怕疼的陶珩君,原来也会因为疼而掉眼泪。 是因为小时候感知过太多疼痛而习惯了吗。 安泽黎将陶珩君抱起来,又回到了房子里。他将陶珩君放到沙发上,给他弄了点儿东西吃,但陶珩君始终跟在他身边,面对摆在桌子上的食物,明显不感兴趣。 安泽黎难免有些无奈,但陶珩君的表现确实不像会饿,安泽黎只能当对方已经通过吸收怨念填饱了肚子。 可陶珩君跟他跟的实在太紧了,简直和先前躲着他的不是一个人。 就连安泽黎上厕所,陶珩君也要蹲在一旁等着。 安泽黎难免有些无奈,问他:“你是怕我扔下你跑掉吗。” 陶珩君盯着他不说话。 但事实上,在陶珩君的眼里,安泽黎的周身缠绕着层浓厚的黑雾,那黑雾就代表着怨念,而黑雾最浓郁的部位,就是安泽黎的心脏。 安泽黎心脏里的怨念强烈的快要涌出来了。 陶珩君只要跟着安泽黎,就能够一直吸收怨念。 只不过,这种怨念在陶珩君身上制造出来的疼痛和以往不同,这次,是心里痛。 这是哪种怨念呢,陶珩君从来没见过。 90.第 90 章 长久跟随在安泽黎身后,虽然能让陶珩君时时刻刻不间断地吸收怨念,但那特殊的痛感也在持续地钻凿他的心脏。哪怕陶珩君作为刚诞生的怨念怪物,更本就没有心脏。 但他还是觉得,他的心脏好痛。 痛得他甚至感觉不到吸收怨念时所产生的饱腹感。 起初陶珩君总是躲避安泽黎,就是因为他身上产生的特殊怨念,压根儿就不是尚未化成人形的陶珩君所能承受的,那种疼痛他只要稍微接收些许,便觉得自己要被撕裂开了。 于是,安泽黎就发现,陶珩君对他的态度开始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左右横跳。陶珩君有时会紧紧跟着他,就连睡觉时,都要蜷缩在他身边,确保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但有时候,陶珩君会变成一团黑雾,再次开始躲他。 陶珩君躲避他的时候,也不再局限于躲避在房子内阴暗的角落里,而是开始在森林中肆意挪动。 安泽黎清楚,他一定是去了有怨念产生的地方。 陶珩君的生长速度惊人,不过短短几日,他的外貌看起来便像十七八岁的少年,那宽大的衣服套在他身上,也愈发合身。 但陶珩君同安泽黎的交流还是不多。 他就像是个尚未被驯养完毕的野兽,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段简单的文字,其中出现最多的,就是“痛”,安泽黎但凡对他说些稍长的句子,陶珩君便只会歪着脑袋看着他,不再言语。 安泽黎也习惯了,知道他压根儿不会拥有过去的那些记忆,现在的陶珩君如同一张白纸,安泽黎不知道该怎么在上头记录下必要的文字,只能小心谨慎,避免将这张纸再次弄皱。 陶珩君躲他的时候,他不会勉强,陶珩君回来,他就会接受陶珩君的贴近。 陶珩君很喜欢他的怀抱,在发现可以窝在他怀里后,便总是保持着这一个姿势,有时安泽黎想要起身,陶珩君就会流露出类似于不满的情绪,他会紧盯着安泽黎,说:“不要。” 后来,他又知道该说:“不要走。” 但安泽黎起身往往是要去上厕所,或是饿得受不了,准备去厨房弄点东西吃。这种时候,陶珩君总会在几秒钟后,沉默地跟上安泽黎的脚步。 有时,他还会主动抓住安泽黎的手掌,在安泽黎行动时间过长的时候,他就会用力拽着安泽黎,一遍遍地重复:“…..坐下。” 但安泽黎不听他的,他也只能继续皱着眉头,学着在外头看到的那些怪物和人类的模样,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没办法强行干预安泽黎。 陶珩君就像一条渴望长久窝在主人怀里的宠物犬,完全拥有了先前从未有过的绝对温顺。 即便这条狗偶尔还是会逃跑。 安泽黎学着陶珩君从前的模样,想用自己血肉来喂养陶珩君,但陶珩君似乎并不感兴趣,他更喜欢安安静静地赖在他身边。 夜里,陶珩君偶尔还是会抽噎,安泽黎总是会在被吵醒后,为他擦拭掉脸上的眼泪。 他看起来那样可怜,那样全身心地依赖着安泽黎。 某天,安泽黎坐在沙发上,抚摸着躺在自己腿上的陶珩君的头发,倏地想到,或许,先前陶珩君在最初的那栋房子里,无数次抚摸过他这位人夫的头发时,也只是像他现在这样,享受着对方全身心的依赖。 安泽黎刚想到这个,就感觉到陶珩君轻轻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他低头看去,发现这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安泽黎原本以为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分神,想让自己继续抚摸他的头发,但其实,那个瞬间,陶珩君的心脏又变得很痛很痛。 陶珩君尚未成为完整体的怪物,他还处在脆弱懵懂的幼年期,这时候,他看着安泽黎脸上那令他无法理解的怅惘表情,只是在想着—— 他想起了什么? 为什么,又变得这么痛。 …….. 安泽黎以为,只要他在等待一段时间,等到陶珩君吸收足够的怨念,成长完全,他的任务就彻底结束了。这个任务看起来如此简单,他甚至没有费任何力气,和他预想中完全不同。 但某天,陶珩君突然消失了。 安泽黎等待着,以为陶珩君只是又逃出去寻找其他人的怨念了,但他等待了一天一夜,陶珩君都没有回来。 安泽黎的心中惴惴不安。 毕竟陶珩君从来没离开这么久过。 他叫着陶珩君的名字,希望对方能够在某一刻突然出现,但没有。 陶珩君好像真的消失了,连黑雾都消失得干净彻底,无影无踪。 安泽黎出了房子,走进森林寻找陶珩君的踪影,他走了很久很久,这一路上,有不少刺鼻的血腥味,那或许是先前人类捕猎时留下的,又或许是正在进行的狩猎向外释放的。 安泽黎这一路格外小心谨慎,他从未探索过森林,脑袋里那道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不要再继续向外走了,一旦他的气息在森林中暴露过多,残留在路上,就会引来更多的捕猎者来抓捕他。 安泽黎还碰到了其他的怪物,那些怪物在看到他时,先是警觉地展露出攻击状态,在确定他是怪物后,表情重新变得麻木。 他在黑夜降临前,才回到了房子里。 他没有找到陶珩君。 安泽黎躺在床上,一整晚辗转难眠。 在第二天,他接着外出寻找。 他找了整整三天,甚至遭遇了人类的伏击,他惊险脱逃,却依旧没有找到陶珩君。 陶珩君去哪儿了呢。 在第五天的夜里,安泽黎再次听到了熟悉的抽噎声。但当他回过神后,却没有见到紧贴着自己的陶珩君,而是一如最初那般,很快便躲进他影子里的黑雾。 安泽黎耐心地等待着,不断叫着“陶珩君”,但黑雾毫无反应。 就好像任务的进度条彻底清零,一切都重新来过。在第十五天,安泽黎再次看到了陶珩君。 他又变回了孩童模样。 陶珩君就那样躲在远处的角落里,歪着脑袋,眼睛眨不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安泽黎。 他不认识安泽黎了。 于是,又开始了。 一次次的贴近再远离,身体再次成长,这次,在陶珩君生长到模样接近少年时,他又消失了。 安泽黎再次外出去寻找。 但这次,他没那么好运。 森林中的捕猎行动已经进行许久,森林外围被大肆探索、砍伐,原本他处在森林的中心区,现在却已经被迫成了靠近外围的位置。 经常有人类闯进他的房子里,对他进行捕猎埋伏。 或许是因为其他怪物大多都没有房子,只是依靠自己的特殊能力建立独特的庇护所,导致大多数猎人在看到他的房子时,都会率先试探,这里面居住的是否是人类,或是其他能力高强的怪物。 但随着闯进房子里的人类越来越多,安泽黎这个触手怪物的名头也在那群猎人中渐渐传开。 在陶珩君第三次消失时,安泽黎便遭遇了一次大型围猎。 十位猎人共同攻进房子,只为捉住安泽黎这个在森林中极为罕见的触手怪物。通常,触手怪物都出现在临海地区,且大多数都躲藏极深,很难捕捉。 但偏偏,让他们在森林中遇到了安泽黎。 安泽黎在劫难逃。 他被捉住了,巨大的刺网将他的身体笼罩,触手被牢牢包裹住,伤得压根儿没有残余的力气继续挣脱。 但在场还剩五位猎人。 他们围站在安泽黎身旁,垂眼看着这个好不容易被捕捉到的怪物,毫不顾忌地议论着,这个怪物身上哪个部位最为值钱,到底应该留活口,还是直接分割。 这完全是必然的死局。 安泽黎死死地盯着为首的那位猎人, 他似乎放弃了挣扎。 但就在猎人商讨出结果,准备对安泽黎动手,直接将他就地分割开时,安泽黎的触手突然开始快速生长,倏地钻出大网的缝隙,将他的身体直接绞碎。 与此同时,无数漆黑的液体从触手上分泌出来,在安泽黎的身上蔓延开,就像看不见底的深渊,又像是恶魔的眼睛,正在静静地凝视着这些贪婪的猎人。 他们都死了。 黑色液体化作实体,变成一道巨大的身影,张开巨口,将他们全部碾碎在自己的口齿之间。 那一刻,安泽黎原本以为像最初遇见猎人那次一般,是陶珩君的黑雾变化出的液体,但陶珩君没有出现。 那道漆黑的身影重新变成了液体。 液体安静地流淌回触手上。 与此同时,安泽黎感觉自己的胸口传来刺痛。 当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时,一扭头,发现幼年体的陶珩君就那样静悄悄地站在他的身后。 安泽黎连忙跑过去抱住他。 在安泽黎看不见的视角里,那道漆黑的身影仍旧矗立在他身后。陶珩君仰起头,盯着黑影的面部。 陶珩君每次消失,都代表着一次死亡。 作为怨念怪物,只要有怨念存在,他就能一直存活,但前提是,他所幻化出来的身体能承受住长年累月吸收来的怨念。 显然,他幻化出来的身体太脆弱了,所以,他只能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重来,每次怨念重新聚集,他重新活过来时,都会带有上次死亡前的有限记忆。 他记得的东西不多,只知道安泽黎身上的怨念很特殊,他喜欢赖在这个人身边。 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这个人身上怨念的来源。 一部分,来自安泽黎本身。一部分,则来自这道黑影。 这道黑影给陶珩君的感觉很熟悉,它似乎也是怨念怪物,但是完整体。 而且,这怨念怪物已经死亡,仅存的意念操控着这个怪物,让它一直一直跟在安泽黎的身边。 陶珩君看到了,在怨念怪物杀死那些猎人后,它身上聚集的能量变淡了,他感觉得到,这怨念怪物只能出现三次,现在,还剩两次。 陶珩君紧盯着它,直到安泽黎抱住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安泽黎心有余悸地抚摸着他的后背,不知过了多久,那道黑影才彻底消失,重新变成紧紧包裹在安泽黎周身的怨念。 陶珩君转动眸子,将下巴压到安泽黎的肩膀上,轻轻地抱住了他。 这次,他学会叫他的名字了—— “安,泽,黎。” 安泽黎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叫自己,甚至愣了几秒钟,才确认真的是陶珩君发出的声音。 “我在这儿。”安泽黎说。 经此一役,十位猎人围剿却被尽数屠杀的消息彻底传了出去,原本在深夜敢进入森林中捕杀有能力的怪物的猎人便极少,如今,怕是再也没有猎人敢孤身一人靠近这栋房子。 安泽黎清净了不少。 但也有不少怪物,想到躲进他的房子里寻求庇护。 安泽黎原本想让那些怪物进来,毕竟对他来说,众多怪物聚集在一起,或许还要更安全些。但陶珩君看着那些怪物,却摇了摇抓着他的手,说:“不要。” 陶珩君抗拒其他怪物的靠近。 他不喜欢其他人离安泽黎太近。 但在陶珩君再次死亡后,一个重伤的怪物爬到了这栋房子的门口。 安泽黎将那个怪物救起来了,暂且安置在空房间里。 怪物始终在昏迷状态,安泽黎没法救治他,毕竟他受伤的时候,完全靠自己的恢复能力。 当然,安泽黎完全可以将自己的血喂给这个怪物,加快他的恢复速度,但安泽黎没这么做。 他有这个能力,但他不是血包,也没有自虐的爱好。 在陶珩君再次出现时,怪物醒了。 安泽黎发现,这个怪物的能力,是一张巨大的嘴。 就像大嘴一样。 怪物没有名字,安泽黎便直接叫他大嘴。 安泽黎没有将他驱逐出去,放任他继续待在这儿,但陶珩君明显不喜欢他。 每当感觉到大嘴的存在时,陶珩君都会浑身紧绷地盯着他,抓着安泽黎的手也不自觉用力。 陶珩君甚至问出那句—— “我,可以,吃掉他,吗。” 陶珩君嘴上在询问,但身体上的黑雾已经快速朝着大嘴飞去。 被阻止后,陶珩君变成黑雾躲了起来,拒绝安泽黎的靠近。 安泽黎不明白,是否是大嘴的气息特殊,让陶珩君很不舒服,他想要求解,但脑袋里那道声音已经许久没出现过了。 安泽黎只能按部就班地往下走。 但随着陶珩君的一次次死亡,他的生长速度明显发生了改变,从幼年期变成十五六岁的模样,大约只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快速的生长让他身上的骨头咔咔作响,安泽黎听着都觉得疼。 陶珩君似乎已经适应了疼痛,他已经很久没再哭过了。 而十五六岁到再次死亡的状态,这个阶段能持续足足一个月。 或许是因为大嘴的存在,陶珩君大部分时间不再是以依赖的状态窝在安泽黎的怀里,而是略显强势地将他抱住。 每晚入睡时,陶珩君抱着安泽黎的力道都令他隐隐作痛。 某次陶珩君变成黑雾,外出吸收怨念后,再回来时,安泽黎就听见他说—— “人类说,母亲会守护自己的孩子,安泽黎,你,是我的母亲吗。” “那个怪物,是,你为我挑选的父亲吗。” 91.第 91 章 陶珩君不懂该如何将“母亲”或“父亲”这类称谓精准地安置在某人身上,他只能生疏懵懂地看着森林外驻守着的狩猎者群体,听着他们口中吐出的一个个字眼,再根据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面上情绪,来推敲这些词语的好与坏。 其实怪物拥有自己的语言,但不同种类的怪物之间的语言是不相通的,陶珩君想要和安泽黎沟通,就只能尝试去学人类繁琐复杂的语言。 看着安泽黎错愕呆愣的表情,陶珩君以为是自己用错了词汇。 “不是……”安泽黎有些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个,他慌乱地说:“我,我不是你的母亲,他也不是你的父亲。” 果然用错了。 陶珩君重新将脑袋压到安泽黎的肩膀上,他轻轻嗅闻着安泽黎身上的气息,感受着对方身上持续传来的怨念和疼痛,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 他变成黑雾后,常常前往狩猎者所在的位置吸收怨念,那怨念可能来自被狩猎者残忍掠夺生命的怪物,也可能来自被怪物反杀的狩猎者。但这都是因为有死亡的存在,又不愿死去的不甘,那怨念才会就此诞生。 陶珩君却发现,那些聚集在一起生活的狩猎者之间,也存在对彼此的怨念,而这种怨念,往往来自两个关系甚密的人类之间。他们有些是亲人,生活所迫,只能赶往这片蛰伏着大量怪物的森林谋生,靠在危险中淘金来维持生计;他们还有些是夫妻,夜晚时共同居住在狭窄的庇护屋里,共同挤在一张床上,背靠着背,汲取来自对方身上的温度,在面对面时,心中却饱含怨念。 陶珩君观察过这些夫妻,他们有些会互相称呼姓名,在向旁人介绍时,也会直接说出对方的姓名,有些,则会用称谓直接取代,譬如“他是我的丈夫”或“她是我的妻子”。 陶珩君不知道“幸福”这个字眼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得到,那些无法产生怨念的人类的生活方式,往往被其他人定义为幸福。 似乎很多人都在追寻幸福稳定的生活。 但安泽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周身永远围绕着密不透风的怨念。 安泽黎和他待在一起时大概率是不幸福的。 陶珩君又开始想,或许,他是安泽黎的妻子或丈夫。 毕竟,那些不断产生怨念的夫妻之间,往往都会有一人的定位是另一人的“附属品”。这个“附属品”往往所需面对的风险更少,但也会被直接掠夺走姓名,旁人称呼他或她时,都会直接用谁谁谁的丈夫或妻子来取代。 陶珩君想,他现在好似就是安泽黎的附属品。 他常常依赖着安泽黎,对方来操持大部分事情,而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乖顺地待在一旁等待着对方停下手头的事。 但也有些夫妻之间的相处是并不会产生怨念的。 安泽黎面对大嘴的时候就不会产生怨念。 而且,这类夫妻往往会注重对方的存在,重视对方的身份,安泽黎就给那个丑陋的怪物起了名字,叫他“大嘴”。 安泽黎重视了他的身份。 那大嘴是他的妻子或丈夫吗。 陶珩君抬起头,看着安泽黎的脸,安泽黎仍旧沉浸在方才陶珩君突如其来那两句话所带来的错愕之中,并未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茫然。 陶珩君盯着安泽黎几秒钟,但安泽黎还在自顾自地说:“通常,母亲是指生下你的女性,父亲是指你母亲的丈夫,我当然不是你的母亲或是父亲。” 安泽黎停顿了下,接着说:“母亲和父亲都是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陶珩君问:“那我,是你的丈夫,妻子吗?” 他的语速很慢,发音也不大标准,咬字时似乎还无法控制自己的齿关,那些字砸到安泽黎的脑袋上,却软绵绵的。 安泽黎深吸口气,看了眼陶珩君的表情,发现对方依旧是那副懵懂求知的模样,才暂且放下心,说:“…..都不是,妻子是和你有婚姻关系的女性,丈夫是和你有婚姻关系的男性。” 顿了顿,安泽黎又说:“而且,在人类世界里,往往只有异性之间能够拥有婚姻关系,所以,我们不会有丈夫,只会有妻子。” “婚,姻?”陶珩君重复。 “就是登记结婚。”说完,安泽黎反应过来,这么解释的话陶珩君肯定也听不懂,只能尽量简洁明了地说:“就是,和这个人约定要在一起一辈子,并且上报给能够管控所有人类的机构,在机构的见证下,完成相伴一生的约定。” “机构也可以理解成一个有很多人的大组织。” 安泽黎自己对这类正式字眼的理解也没有很好,却还要绞尽脑汁地向陶珩君解释。 “所以,丈夫,妻子,能在一起一辈子。”陶珩君说。 安泽黎愣了愣,没想到对方的关注点会是这个。 见他不说话,陶珩君直起上半身。两人此刻都坐在沙发上,安泽黎的姿势比较放松,完全是为了陶珩君依靠着他的时候能更舒服,毕竟现在的陶珩君时不时便要消失,重新回来后又会变成孩童模样。 在他眼里,陶珩君完全就是脆弱易碎的存在。 如果可以,他会尽可能地迁就陶珩君的感受。 因此,陶珩君只要稍微直起身,两人的视线高度便出现了错位。陶珩君垂眼看着他漆黑的眼睫,像是想通过那双清澈的眼睛,望进他的身体里,看看他的心脏到底在因为什么而时刻感到疼痛。 陶珩君又问:“你想和那个怪物,一直在一起吗?” 他说这话时,大嘴正待在小房间里。 非必要时间,大嘴不会随便出房间,毕竟他本就是寻求庇护,寄人篱下,哪怕大嘴的头脑发达,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但大嘴的听觉很好,因此,他能听清陶珩君所说的每个字眼,也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微妙的情绪。 那是大嘴最熟悉的、常常在狩猎者身上感觉到的东西。 厌恶。 大嘴自从进入这栋房子后,就见过陶珩君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深夜里。大嘴担惊受怕许久,即便得到了短暂的庇护,也不敢轻易放松。 夜晚时,他通常难以入眠。 每晚他都会看到陶珩君变成一团黑雾,钻进他的房间里,在变成人形,站在离他不仅不远的位置,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陶珩君想赶他走,大嘴感觉得到。 对方不加掩饰的嫌恶之中,还夹杂着竭力克制的杀意。 “怎么会。”安泽黎说。 他自然知晓陶珩君并不喜欢大嘴,但也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展露出 这种类似于“争宠”的行为。 就像那些游魂恢复意识后,会有意无意地排斥其他的游魂。 陶珩君的排斥之中,却还带有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安泽黎要留下大嘴,即便他清楚大嘴离开这儿后,大概率会在短时间内死亡,但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我,能和你一直在一起吗?”陶珩君说:“我可以,当妻子。” 倘若只有妻子能和丈夫永远在一起,那么,他愿意成为安泽黎的妻子。 陶珩君本就是通过怨念情绪诞生的怪物,他没有确切的性别,倘若他想,他完全可以变成女性。 安泽黎抬眼看他,此刻陶珩君的表情那样认真,他直勾勾地盯着安泽黎,仿佛安泽黎不给他个答案,他就会一直这样无休无止地问下去。 安泽黎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完全没想过,陶珩君会在连常识都并未完全掌握的情况下,先说出这种话。 过了足足半分钟,安泽黎率先挪开视线。 他抿抿嘴唇,说:“丈夫和妻子之间需要有感情,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地定下。” 陶珩君直接问:“感情,你对我,没有感情吗,还是我对你没有感情?” 安泽黎闭了闭眼,不可否认,当陶珩君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胸膛里的心脏正在因为对方而剧烈跳动。 安泽黎对陶珩君肯定是有感情的。 安泽黎爱陶珩君。 但他没法和陶珩君永远在一起。 这是一场早在最初就定下结局的死局。 安泽黎选择了逃避,他躲开陶珩君的贴近,站起身,说:“我去洗个澡。” 陶珩君看着对方略显慌乱的步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缓缓垂下眼皮。 他感觉得到,在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安泽黎带给他的疼痛更加强烈了。 安泽黎很痛。 为什么呢,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很痛呢。 为什么和那个怪物在一起的时候就半点儿事都没有呢。 那个怪物让他很幸福吗,他对他更有感情吗? 他身上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陶珩君感觉不到,他只觉得大嘴丑陋卑贱怯懦。 安泽黎洗完澡出来时,陶珩君已经消失了。他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直到夜晚时,陶珩君才回来。 安泽黎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对方的手摸到了他的身体上。 估计是想抱着他睡。 安泽黎毫无防备地再次深深睡去,直到夜里,一股淡淡的痒意将他弄醒。 安泽黎睁开眼,感官从睡眠中拖拽出来,渐渐变得清晰,很快,他就意识到这种痒意从何而来。 陶珩君正在一遍遍地亲吻他的后颈。 说是亲吻,但这动作类似于野兽狩猎时撕咬猎物脖颈的姿态,陶珩君所用的力道却格外轻柔。 陶珩君紧紧抱着他,嘴唇紧贴在他的后颈,温吞地小幅度挪动着,一遍遍地落下,含住贴近嘴唇的那块软肉,再松口。 他笨拙地学着自己所窥见的,那些幸福的人类夫妻之间的亲近行为。 他为什么不能和安泽黎在一起一辈子呢。 是因为他学的东西不够多吗。 92.第 92 章 “…..别这样。”安泽黎推开陶珩君,从床上坐起,他抬起手,摸向自己被舔舐得湿漉漉的后颈,那上头似乎仍旧残留着陶珩君嘴唇的触感。 “为什么?”陶珩君撑起身,再次紧紧贴附到他的脊背上,他抱着安泽黎,感觉着对方与自己完全不同的温热体温,轻皱着眉头,低声问:“你,不喜欢吗。” “你讨厌我吗?” 陶珩君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刚刚传进安泽黎的耳朵里,便悄悄地消失了。 “我也可以变成女性。”陶珩君说。 下一秒,安泽黎就感觉贴在自己身后的人的身体曲线突然发生了改变,他连忙拉开段距离,再扭头看去时,就发现陶珩君的头发变得很长很长,墨黑色的长发垂在胸前,遮住他变化后的身体曲线。 安泽黎只看了一眼,便像被烫到般收回视线,说:“变回去。” 他甚至没法思考陶珩君怎么会拥有改变性别的能力,只知道不能这样。 陶珩君静静地看着他,过了足足半分钟,陶珩君才变回原来的模样。 陶珩君伸出手去碰安泽黎,他动作很轻地拽了拽安泽黎的睡衣袖口,小声问:“…..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的视线固执地停留在安泽黎的脸上,但安泽黎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 “你想要其他的怪物,或是人类,当你的妻子吗?”陶珩君问。 陶珩君感觉自己的心脏痛痛的,他不知道这种疼痛的来源是自己,毕竟他从前感受过的所有疼痛都来自其他人,他以为,是因为安泽黎在痛,所以他才痛。 他不知道是自己在痛,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安泽黎,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他不能当安泽黎的妻子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说话,安泽黎。” “安泽黎。” “……..” 陶珩君一遍遍地叫着安泽黎的名字。 在第十遍的时候,安泽黎开口了。 安泽黎艰难地吞咽了口虚无,说:“我不需要妻子,我也不该有妻子。” “为什么?”陶珩君不明白。 明明是他告诉他,男性只会有妻子,男性只能和妻子在一起一辈子。 他不想和别人在一起一辈子吗? 安泽黎对他很好,安泽黎不可能是厌恶他的。 那为什么不能和他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呢。 “安泽黎,我不明白。”陶珩君说。 陶珩君双手撑着床,趴到安泽黎面前,他默不作声地把自己塞进安泽黎的怀里,耳朵紧贴着对方的胸膛。他能清晰地听到安泽黎的心跳频率变得格外不正常。 安泽黎在紧张吗? 安泽黎僵硬地感觉着陶珩君抓住自己的胳膊,强制自己紧紧地搂住他。 陶珩君就像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兽,两人分明已经贴得很近很近,他却还在一遍遍地用力将自己贴到安泽黎的身体上,仿佛,只要他多尝试几遍,就能将自己彻底塞进安泽黎的身体里,和他彻底融合在一起。 “安泽黎,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他说。 陶珩君像是想到什么,他突然抬起脑袋,紧盯着安泽黎正躲避自己的眼睛,说:“是因为我没有心脏吗,人类表达忠诚的时候,会说要把心挖出来给对方,你也需要我的心脏吗。” “我可以把我的心脏挖出来的。”陶珩君痛苦地皱着眉头,他的手摸到自己的胸膛上,意念却在不断尝试操控黑雾,在自己的胸膛内创造出一颗世界上最漂亮的心脏。 陶珩君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戳进自己的胸膛,但在指尖刚刚穿过皮肉的瞬间,安泽黎就抓住了他的手。 陶珩君不解地抬头看向他,问:“为什么。” 他总是在问为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正确,也不知道什么是绝对的错误,他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执拗是疯癫痴态的,只是安泽黎告诉了他两个人怎么才能永远在一起,他就想努力达成罢了。 安泽黎说了,他就信了。 安泽黎看着怀里的陶珩君,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说,他也想不到自己的一句简单解释,陶珩君就如此偏执地想要执行。 或许他早就该猜到的。 这就是陶珩君。 陶珩君就是这样的人。 “…..我有丈夫,我已经和他约定好要永远在一起了。”安泽黎说谎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但这句落下,陶珩君又开始问:“为什么,你不是说,男性只能拥有妻子吗。” “人类是这样的。”安泽黎别开眼说。 “但你是怪物,所以你有丈夫。”陶珩君说。 安泽黎理应解释,并非所有的怪物都像他一样,他的存在本就是不正确的,但接着解释下去,他怕说的越多,错的也越多,只能低低地“嗯”一声。 “他是谁?”陶珩君问。 是你。安泽黎闭了闭眼,没说话。 “你和他应该永远在一起才对,为什么他不在你身边?”陶珩君又问。 他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发音的时候,陶珩君甚至能感觉自己喉咙的颤动都变成了异样的感觉,就仿佛有什么附加在他身上的东西正在操控他的身体,掌控他的感知。 从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有其他人在他耳边说话。 陶珩君听见自己说:“他不称职,他不能做你的丈夫。” 陶珩君抓住安泽黎的手,摁到自己的胸膛上,一字一顿道:“安泽黎,我也是男性,我可以做你的丈夫,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我会的。” 他紧盯着安泽黎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捕捉到些许松动,但他看到的每个细节都是安泽黎的逃避。 陶珩君从他怀里退出去,跪坐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学着人类夫妻的模样,快速贴近,将自己的嘴唇贴到安泽黎的嘴唇上。 安泽黎根本没预料到他会这么做,待他反应过来时,只能感觉到唇齿间陶珩君笨拙的动作。 陶珩君轻轻咬着他的嘴唇,额头抵着额头,视线却仍旧不偏不倚地落在安泽黎的眼睛上。 他身体前倾着,腰身下榻,完全是最纯粹的讨好姿态。 这种讨好对于有能力的怪物来说是自轻自贱,陶珩君也是这样认定的,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陶珩君呜咽似地含糊发声:“…..你喜欢的,我都会学的。” 安泽黎想要躲避,但陶珩君根本不给他躲避的机会,他的气息 完全地入侵进安泽黎的口腔,周身的黑雾更是化作一双双漆黑的手,将安泽黎紧紧桎梏住。 陶珩君不该这样的,他不想做安泽黎不喜欢的事,但总有道声音在告诉他—— 他再不抓住安泽黎,安泽黎就要逃走了。 他不想失去安泽黎。 安泽黎的触手从身体里伸出来,他想要推开陶珩君,却不想伤害他,根本不敢用太重的力道。 但这也导致,这过于柔软温柔的抵抗刚刚出现,黑雾幻化出的手掌便抓住触手,将它们尽数牵引到陶珩君的身上。 触手紧贴着陶珩君的皮肤,分泌出的粘液让陶珩君的脑子变得更加不清醒。 陶珩君想学那些人类夫妻之间做的事,让安泽黎也变得快乐起来。 但安泽黎不喜欢他变成女性。 两个男性之间该怎么快乐呢。 陶珩君不知道。但他根本不舍得后退,只是持续地掠夺安泽黎呼吸的空间。渐渐的,呼吸不通畅让安泽黎的脑袋也变得昏沉起来。 眼前是陶珩君,这张脸上明显的稚嫩也变得模糊起来。视野里的不清晰和头脑的不清醒将一切多余的赘述都忽略掉,安泽黎现在只记得一件事,这是陶珩君。 从嘴角蔓延出来的涎水将两人的下巴都弄湿,狼藉一片。安泽黎的手下意识摸到陶珩君的身体上。 他已经很久没产生过欲望了,但长久的压抑往往无法将欲望彻底屏蔽,反而会让它在下次苏醒时变得更加蓬勃激烈。 陶珩君小声叫他:“…..安泽黎。” 触手感觉到欲望的萌生,原本还稍有条理地抵抗也变得迟钝起来,在短短半分钟后,这份抵抗也变成了下意识地探索。 触手伸进陶珩君的衣服里。 陶珩君满脸痴态地盯着安泽黎,见对方的视线终于不再是持续的躲闪,便渐渐收回了黑雾的桎梏。 安泽黎终于有了回应。 他的手摸到陶珩君的胸膛上,或许是错觉,又或许是头脑眩晕后的错误判断,他似乎感觉到掌心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撞动。 像是过度激烈的心跳。 安泽黎的触手要不他的身体更加主动。 触手自行探索着,在某个瞬间,陶珩君的身体瞬间紧绷了下,但很快,他就明白该怎么成为合格的丈夫了。 两人倒在床上。 陶珩君撕烂安泽黎身上的布料,变得赤|裸的瞬间,陶珩君松开齿关,终于退出去了。他的嘴唇开始一路向下,他一遍遍地亲吻着安泽黎的胸膛,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这张不善言语的嘴巴向对方的心脏表达忠诚。 安泽黎根本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在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昏了头时,陶珩君已经开始用自己的身体讨好他。 陶珩君窥见的东西是隐秘的,他以为这就是成为安泽黎妻子的关键。 他不留余力地贴紧。 即便成为不了安泽黎的妻子,他也要取代他丈夫的身份。 陶珩君的动作明显有些笨拙,身体甚至还在有东西进入时出现条件反射性的排斥。但很快他就适应了。 他想要和安泽黎永远在一起。 陶珩君的体温开始上升,在这一瞬,他还在想,他是否要和安泽黎融合在一起了。 93.第 93 章 太久没有释放过欲望,结束后,安泽黎躺在床上,甚至有些恍神。尤其是,先前都是陶珩君作为开拓者,他只要负责承受就好,但这次两人的身份彻底互换,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快感。 偏偏,陶珩君不知从哪学来的,动作虽然生疏,却完全挑动了安泽黎的全部感官。 床上到处都是黏腻的汗液,以及罪恶的液体,已经没法住人了。 陶珩君的脸上甚至还蹭上了不少。 (没有任何过度描写绝对支持绿色环境,注意识别) 他躺在安泽黎身边,静静地听着对方剧烈的心跳声,手指插进安泽黎右手指缝里,十指相扣,紧紧攥住。两人相贴的掌心之间都是汗液。 陶珩君能感觉得到,他的体温变得和安泽黎相差无几了,就好像,经过这么一遭,他终于向安泽黎贴近了不少。 安泽黎感觉着陶珩君的贴近,过了许久,才僵硬地转动眸子看向他。 仍旧处在黑夜,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一片,在这种光亮有限的环境中,感知被无限放大,安泽黎能清楚地听见陶珩君的呼吸声。 陶珩君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莫名的光亮,直勾勾地盯着安泽黎,仿佛只要安泽黎有什么异样的举动,他就会再次贴得更紧。 但这种环境也让安泽黎更加清晰地感知到,他先前所听到的、来自陶珩君身体里的心跳声绝非错觉。 安泽黎翻了个身,陶珩君立马像惊弓之鸟般,加大攥着他手掌的力道,出声问他:“…..你要去哪儿?” 安泽黎没回答,而是将自己的耳朵贴到对方的胸膛上。 清晰的心跳声近在耳边。 “你有心跳。”安泽黎说。 陶珩君看着趴在自己胸膛上的安泽黎,确认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才重新把脑袋躺回去,他眨眨眼睛,说:“…..我要用心脏向你表达忠诚。” 顿了顿,陶珩君又问:“我现在…..是你的丈夫了吗?” “人类夫妻之间会做这种事,我们也做了,我们现在是夫妻了,对吗。” 安泽黎缓缓抬起头,坐起身,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足足半分钟,安泽黎才说:“不是的。” 陶珩君的心脏好痛。他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安泽黎面前,两人浑身赤|裸,分明在不久之前还融合在一起,却在此刻,又变得生疏起来。 安泽黎不是故意摆着架子,想用这种方式来让陶珩君认清现实——他不会因为这么一件事就再次成为他的丈夫。而是因为,安泽黎清楚,如果陶珩君继续活下去,他大概率要死。 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怎么能无所顾忌地让自己占用一个会继续活下去的人的丈夫的位置呢。 如果可以,安泽黎甚至希望,在他死后,陶珩君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从此不再重蹈覆辙。 陶珩君分明还攥着安泽黎的手掌,那双手的温度依旧,但陶珩君就是莫名觉得,属于安泽黎的温度,在他的掌心一点点地消失了。 他想要抓住,手上不控制地加重力道。 安泽黎却痛得皱起了眉头。 陶珩君无暇顾及别的,他盯着安泽黎,又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 那些夫妻之间做的事情,我们也做了。 为什么我还不能成为你的丈夫呢。 陶珩君想剖开安泽黎的心脏,看看里面刻着的到底是献给谁的忠诚。 安泽黎抽出手,说:“你先去洗澡吧,我把床上收拾一下。” 陶珩君盯着他几秒,还是乖顺地下了床,但他没有去洗澡,而是站在床边,像个不会动的木桩似的,呆呆地看着安泽黎。 曾经发现陶珩君还有其他“安泽黎”的时候,安泽黎也是这样看着陶珩君的,但现在,身份转换,陶珩君不知道安泽黎的丈夫就是他,他只知道眼前的安泽黎的忠诚不属于他。 安泽黎不愿意和他永远在一起。 陶珩君周身的黑雾再次出现,走向混乱地包裹着他白皙的皮肤。 种种情绪杂乱无章地在他的脑袋里转,他想要杀掉安泽黎的丈夫,想要取而代之。 只要那个位置上的人死掉了,他就能成为安泽黎的丈夫了。 倏地,陶珩君想到什么,开口问:“一直跟着你的那道黑影,是你的丈夫吗?” 安泽黎倏地抬起眼皮看向他。 “他一出现的时候,你在痛,他也在痛。”陶珩君眼睛眨也不眨地说:“但他没法永远陪着你的,我能感觉得到,他和我是同类,他再保护你两次,就会彻底消失了。” 陶珩君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像是怕过高的音量将冲突扩大,激得安泽黎更加不愿意接纳他。 他说:“但我很清楚,他那种形态根本没法继续吸收怨念,哪怕这两次机会根本没用上,在他身体里的怨念彻底散尽的时候,他也会直接消失。” 陶珩君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安泽黎,但刚刚伸出去,就又放下,他不想再次体会安泽黎的排斥了。 陶珩君说:“他连身体都没有,也没法遵守永远,他不配成为你的丈夫。” 安泽黎怔怔地看着他。 “每次你疼痛的时候,都是因为他吗?” “他到底哪里好呢。” “安泽黎,我想知道。” 陶珩君跪在地上,以最温顺的姿态低下自己的头颅,将脸小心翼翼地贴到安泽黎的掌心上,就像那些乞求人类高抬贵手放过他们的低贱怪物一样,他也在乞求安泽黎告诉自己答案。 安泽黎垂眼看着陶珩君,半晌,他狼狈地别开眼,拿起一旁被扔到地上的衣服,胡乱套到身上,便下了床,说:“我先收拾床上。” 陶珩君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身影,脸上强行伪装出来的可怜表情渐渐落下。作为怨念怪物,且还是不完整体,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情绪,该用什么表情来和别人沟通,他只能按照先前观察来的结论,勉强伪装出一个个丰富的表情。 过了许久,陶珩君才起身,这次他没再追问那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而 是默不作声地学着安泽黎的模样和他一同收拾房间。 床上重新变得整洁后,陶珩君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安泽黎的手腕,说:“你帮我,洗澡。” 陶珩君洗澡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黑雾本就能净化处理掉他身上的脏污,但安泽黎却坚持要他洗澡,认为这样才算真的干净了。 他处在孩童模样时,安泽黎会毫无芥蒂地主动帮他清洗身体,他只需要站在水流里,看着安泽黎的动作,再按照对方的指挥时不时动两下就好。一旦他的身体长大,安泽黎就会让他自己洗澡。 这时候他常常会打开水流,假装自己洗了,在时间流逝得差不多了,才走出浴室。 安泽黎自然是知道他在装模作样,只不过指明了也没什么用,干脆就任由他这么做了。 安泽黎一扭头,还没应声,就被陶珩君牵着往浴室里走。 他干脆就这么跟着他走了。 进了浴室,陶珩君打开淋浴,默不作声地站在水流下方,看着安泽黎。 陶珩君还未完全长开,身高要比安泽黎矮一些,安泽黎走近时,他就抬高视线,仰头看着他。 安泽黎在哪儿,他的视线就落到哪儿。 他看着安泽黎的手掌贴到自己身上。 安泽黎始终垂着眼皮,没去看他的眼睛,而是看着他的身体。 在陶珩君按照安泽黎的指示,站在水流下方清洗自己身上的泡沫时,突然听到他声音很低很低地说:“我的丈夫,是被我吃掉的,所以他才没有身体。” 陶珩君的心脏猛得一紧,痛得他眼前黑了一片。 “我爱他,所以我想救他。” “我知道他没有我爱他那么爱我,所以我必须偿还一切。” “陶珩君,以后不要再说那种话了,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丈夫,我真的不想。” 如果可以,安泽黎希望陶珩君从今往后再也不会遇到任何一个叫“安泽黎”的人。 泡沫从皮肤上冲刷下去,安泽黎盯着地面上那一圈泡沫,视野里倏地出现一双手。 陶珩君湿漉漉的手掌摸到他的脸上。 安泽黎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 陶珩君的视线在他的两只眼睛之间徘徊,像是尝试从中找出些许情绪,但安泽黎眼里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挣扎。 水流声持续响彻在耳边。过了许久,安泽黎才听见陶珩君说:“…..我知道了。” 重新回到床上,安泽黎将自己缩进被窝里,陶珩君紧紧抱着他的身体,像是只要他稍微一松开怀抱,安泽黎就会在他眼皮子底下突然消失。 安泽黎手腕处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伤疤,但每当他想起陶珩君时,那道疤痕都会无端作痛。 陶珩君无声地亲吻着他的脊背。 安泽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这样装睡不说话,就能避免再次掀开那些沉重的记忆。 周遭死寂一片,倏地,陶珩君的声音在耳边出现。 陶珩君说:“…..不要再痛了。” 94.第 95 章 在某天,安泽黎突然消失了,属于他的气息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陶珩君找遍了房子的所有角落,但都没有找到安泽黎的痕迹,他甚至外出去寻找,那些人类见到他,要么怯懦地快速逃离,要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寻找着捕猎他的机会。 他找了很久很久,但安泽黎的气息再也没出现过。 他似乎人间蒸发了。 陶珩君固执地守在这栋房子里,那些人类偶尔会靠近,可一旦陶珩君周身的黑雾涌出去,他们就会瞬间逃散开。 陶珩君的生长速度更快了,甚至失去了幼年期,一旦出现,便是生长完毕的成年体。 森里已经开发完毕,大多数职业狩猎者早已转移阵地,到了另一处还未开发的森林里去,留在这片地径的人类,大多数都是稍微有些能力自保,但不足以完全猎杀怪物的。 他们根本不敢跟陶珩君硬碰硬。 大嘴还留在这栋房子里,但他偶尔会外出活动,在确认周遭的威胁彻底消失后,他外出的频率变得更高。 有时,陶珩君甚至一连几天都不会看到他。 但在安泽黎消失后,陶珩君再也没经历过死亡,他就这样持续地成长,样貌慢慢张开,甚至已经隐隐有了人类成年人的模样。 直到大嘴带回房子里一个怪物。 那是一个蜘蛛精。 在察觉到房子里多了两道气息时,陶珩君缓缓走到大嘴的房间门口,他直接变成黑雾进去,再化成人形后,就看到那两个怪物像是相互依偎取暖的小兽似的,紧紧地贴在一起。 陶珩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一刻,陶珩君想要杀死他们。 这栋房子是安泽黎的,大嘴怎么敢。 陶珩君也确实这样做了,他任由自己的黑雾扩散,怨念持续入侵大嘴和蜘蛛的神志,他们的能量都变得无比浑浊。 但就在他们即将死亡的瞬间,大批人类闯入。 完全是有预谋的围剿,陶珩君若想逃离,完全可以毫发无损地离开,但偏偏,比起自己的自由,他更想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怪物就地死亡。 他就这么被追捕住了。 不见天日的囚禁。 按时送来的有限食物,陶珩君拒绝进食,每当面前出现人类,他只会冷静地看着对方,在对方说出任何威胁性的言语时,他也丝毫不认怂,只是说:“你杀不死我。” 那些人类尝试过,发现陶珩君只会在一段时间后再次重生,便彻底放弃了将他直接杀死,而是将他关起来,观察他的种种表现。 毕竟人类对怪物的了解还是太浅,像陶珩君这类怪物对于人类来说完全是全新的物种。 他们尽职尽责地记录着和陶珩君有关的数据。 抽血,分析,记录,再抽血。 一次次循环往复。 在一切数据都记录完毕后,怪物审查所任由那些人将陶珩君监禁起来,不知道陶珩君重生第多少次,怪物审查所终于放松监管。 因为,陶珩君身上属于怪物的气息似乎渐渐变淡了,就连黑雾出现的频率都连续降低,到最后,陶珩君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无辜的普通人类。 按理来说,就算他接近人类状态,怪物审查所也应该持续监管,但由于刚开始记录更重怪物的数据,怪物审查所的空间有限,在一位领导接管管理权后,陶珩君这个看起来没有任何杀伤能力的柔弱怪物就这么被释放了。 陶珩君无处可去,他开始全凭直觉飘荡。 他想要回到那栋房子里,但长久的检测完全屏蔽了他的感知能力,他就像个被抹去感官的异类,完全找不到那栋房子的方向。 他蜷缩在阴冷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直到有个人将他带走。 那个人说,他会给他一个家。 他将他带到了福利院,为他注射不知名的药剂。经历过难以忍受的痛苦后,陶珩君又变成了孩童模样。 陶珩君不会喜欢这里。 到处都是被抹去能力的怪物,他们被伪装成人类,强行灌输等级制度,陶珩君想念安泽黎。 他从不会用等级制度压制他。 每个夜晚,陶珩君都会高高抬着脚,透过窗口看着月亮,这时候,他就会开始想念安泽黎的眼睛。 安泽黎到底去哪儿了呢。 陶珩君好痛苦。 他想要找到安泽黎,他尝试过逃跑,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怪物能力,他根本就没有逃脱的本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渴望安泽黎能突然出现,拯救他这条可怜的小鱼。 但他根本没有办法。 福利院持续为他们注射药剂,陶珩君不知道药剂的作用,但每一次注射,陶珩君记忆中的画面似乎都会变得更加模糊。 直到一切都成为被抹除的存在。 之后呢。 陶珩君很久没垫起脚看过月亮了,那扇窗离他如此遥远,他所能看到的似乎只有那些分辨清明的等级。 他只记得他一直在等待着一个人带走他。 终于有人带走他了。 他们告诉他,他有家了。 家是什么呢? 另一个执行等级制度的地点罢了。 陶珩君尽职尽责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一切,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不能让带走他的人失望。 他把一切都做得很好。但他为什么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 他地心脏好痛。 他告诉了他的“父母”,他们告诉他,他不是心脏痛,只是做的还不够而已。 陶珩君看见了,他们在夜晚时会变得不像人类,那些扭曲的模样如此丑陋,他们到底是什么呢。 有道声音告诉他,他很爱那个带走他、照顾他的人,他不能怀疑他。 他摒弃了一切多余的猜测。 他继续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 但夜晚时,他还是很痛苦。 他好像要死掉了。 周遭只有他居住的这一栋房子,夜晚时,陶珩君总会爬到窗沿上坐着,他仰头看着月亮,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离自己很远。 他不会知道,在睡梦中时,他总是抽噎哭泣。 他一遍遍地低声呢喃着:“……安泽黎,求求你,爱我一次吧,再爱我一次吧。” 他这样无意识地低微乞求着,他究竟乞求了多久呢,他不知道。 < p>他只知道,在某一天,隔壁突然开始挖掘开凿。 不多日,隔壁就多了一栋房子。 那里住进来一家人,里面的那个男孩,他的名字叫“安泽黎”。 陶珩君讨厌这个名字,不对,他好像不是讨厌这个名字,他只是讨厌那个人使用这个名字。 但那个人一直在尝试和他搭话。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 陶珩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死去。 为什么不能继续活下去呢。 那一阵,噩梦缠身,陶珩君总是在梦里见到那张脸,反反复复,有些是他亲眼见过的场面,有些是他没见过却觉得格外熟悉的场景。 他觉得有些难过。 陶珩君甚至不知道真正的难过是什么感觉,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很难过。 他总是在深夜里流泪,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只知道早晨醒来后,脸上会出现很多咸涩的液体。 直到,一道黑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总是在深夜时拥抱住他,像是不愿他出现那些糟糕的情绪。 陶父陶母出现异样的频率越来越高,陶珩君开始了解有关怪物的知识,因为只有了解自己的“父母”,才能更好地取悦他们。 但陶珩君看到了一个字眼—— 鬼母。 鬼母是什么呢。 怨念产生的怪物。 那道出现在他身边的黑影似乎就是鬼母。 鬼母总是抚慰他,抚摸他脆弱的脊背,它把他当成孩子了吗? 那它,可以满足他的愿望吗? 他想要安泽黎。 他只想要安泽黎。 于是,安泽黎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曾经无数次发生的种种,如同早就刻在史书上的记录,无数次重演,无数次徒劳地出现,即便明知这种种的出现没有任何意义,也根本无法走出自己的结局,却仍在持续地发生着。 小道士吸收了已经死去的安泽黎的身体,感受着体内短暂出现的生机,以及那有限的情绪,却只觉得更加悲哀。 正因为感受过短暂的丰富,才更觉己身匮乏。 他能够让其他人回到过去,重新尝试挽救一切,却无法改变自己可悲的一生。 他只能像一栋被牢牢钉在泥土里的老树,安静悲切地注视着一切发生,再从中偷取一点点欢愉。 陶珩君再次找到怪物道士。 小道士站在大道士身后,透过帽檐,静静地注视着那无比熟悉的面孔,一言不发。 几百年间,寻找他们的踪迹,找寻逆转时间方法的怪物或人类甚多,但大多数,最多只能维持三个轮回,因为他们本身能量有限,根本无法支撑一次次的旧事重现。 但陶珩君是怨念怪物。 只要怨念存在,他就能够持续吸收能量。 只要怨念存在,这一切就不会停止。 悲哀吗。 但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愿的。 小道士看着陶珩君那因为目睹安泽黎跳楼自杀而格外疲惫的眼睛,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他身上的年轮一圈跟着一圈,何尝不是一年接着一年的悲切和疲惫呢。 95.第 95 章 在某天,安泽黎突然消失了,属于他的气息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陶珩君找遍了房子的所有角落,但都没有找到安泽黎的痕迹,他甚至外出去寻找,那些人类见到他,要么怯懦地快速逃离,要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寻找着捕猎他的机会。 他找了很久很久,但安泽黎的气息再也没出现过。 他似乎人间蒸发了。 陶珩君固执地守在这栋房子里,那些人类偶尔会靠近,可一旦陶珩君周身的黑雾涌出去,他们就会瞬间逃散开。 陶珩君的生长速度更快了,甚至失去了幼年期,一旦出现,便是生长完毕的成年体。 森里已经开发完毕,大多数职业狩猎者早已转移阵地,到了另一处还未开发的森林里去,留在这片地径的人类,大多数都是稍微有些能力自保,但不足以完全猎杀怪物的。 他们根本不敢跟陶珩君硬碰硬。 大嘴还留在这栋房子里,但他偶尔会外出活动,在确认周遭的威胁彻底消失后,他外出的频率变得更高。 有时,陶珩君甚至一连几天都不会看到他。 但在安泽黎消失后,陶珩君再也没经历过死亡,他就这样持续地成长,样貌慢慢张开,甚至已经隐隐有了人类成年人的模样。 直到大嘴带回房子里一个怪物。 那是一个蜘蛛精。 在察觉到房子里多了两道气息时,陶珩君缓缓走到大嘴的房间门口,他直接变成黑雾进去,再化成人形后,就看到那两个怪物像是相互依偎取暖的小兽似的,紧紧地贴在一起。 陶珩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一刻,陶珩君想要杀死他们。 这栋房子是安泽黎的,大嘴怎么敢。 陶珩君也确实这样做了,他任由自己的黑雾扩散,怨念持续入侵大嘴和蜘蛛的神志,他们的能量都变得无比浑浊。 但就在他们即将死亡的瞬间,大批人类闯入。 完全是有预谋的围剿,陶珩君若想逃离,完全可以毫发无损地离开,但偏偏,比起自己的自由,他更想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怪物就地死亡。 他就这么被追捕住了。 不见天日的囚禁。 按时送来的有限食物,陶珩君拒绝进食,每当面前出现人类,他只会冷静地看着对方,在对方说出任何威胁性的言语时,他也丝毫不认怂,只是说:“你杀不死我。” 那些人类尝试过,发现陶珩君只会在一段时间后再次重生,便彻底放弃了将他直接杀死,而是将他关起来,观察他的种种表现。 毕竟人类对怪物的了解还是太浅,像陶珩君这类怪物对于人类来说完全是全新的物种。 他们尽职尽责地记录着和陶珩君有关的数据。 抽血,分析,记录,再抽血。 一次次循环往复。 在一切数据都记录完毕后,怪物审查所任由那些人将陶珩君监禁起来,不知道陶珩君重生第多少次,怪物审查所终于放松监管。 因为,陶珩君身上属于怪物的气息似乎渐渐变淡了,就连黑雾出现的频率都连续降低,到最后,陶珩君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无辜的普通人类。 按理来说,就算他接近人类状态,怪物审查所也应该持续监管,但由于刚开始记录更重怪物的数据,怪物审查所的空间有限,在一位领导接管管理权后,陶珩君这个看起来没有任何杀伤能力的柔弱怪物就这么被释放了。 陶珩君无处可去,他开始全凭直觉飘荡。 他想要回到那栋房子里,但长久的检测完全屏蔽了他的感知能力,他就像个被抹去感官的异类,完全找不到那栋房子的方向。 他蜷缩在阴冷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直到有个人将他带走。 那个人说,他会给他一个家。 他将他带到了福利院,为他注射不知名的药剂。经历过难以忍受的痛苦后,陶珩君又变成了孩童模样。 陶珩君不会喜欢这里。 到处都是被抹去能力的怪物,他们被伪装成人类,强行灌输等级制度,陶珩君想念安泽黎。 他从不会用等级制度压制他。 每个夜晚,陶珩君都会高高抬着脚,透过窗口看着月亮,这时候,他就会开始想念安泽黎的眼睛。 安泽黎到底去哪儿了呢。 陶珩君好痛苦。 他想要找到安泽黎,他尝试过逃跑,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怪物能力,他根本就没有逃脱的本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渴望安泽黎能突然出现,拯救他这条可怜的小鱼。 但他根本没有办法。 福利院持续为他们注射药剂,陶珩君不知道药剂的作用,但每一次注射,陶珩君记忆中的画面似乎都会变得更加模糊。 直到一切都成为被抹除的存在。 之后呢。 陶珩君很久没垫起脚看过月亮了,那扇窗离他如此遥远,他所能看到的似乎只有那些分辨清明的等级。 他只记得他一直在等待着一个人带走他。 终于有人带走他了。 他们告诉他,他有家了。 家是什么呢? 另一个执行等级制度的地点罢了。 陶珩君尽职尽责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一切,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不能让带走他的人失望。 他把一切都做得很好。但他为什么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 他地心脏好痛。 他告诉了他的“父母”,他们告诉他,他不是心脏痛,只是做的还不够而已。 陶珩君看见了,他们在夜晚时会变得不像人类,那些扭曲的模样如此丑陋,他们到底是什么呢。 有道声音告诉他,他很爱那个带走他、照顾他的人,他不能怀疑他。 他摒弃了一切多余的猜测。 他继续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 但夜晚时,他还是很痛苦。 他好像要死掉了。 周遭只有他居住的这一栋房子,夜晚时,陶珩君总会爬到窗沿上坐着,他仰头看着月亮,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离自己很远。 他不会知道,在睡梦中时,他总是抽噎哭泣。 他一遍遍地低声呢喃着:“……安泽黎,求求你,爱我一次吧,再爱我一次吧。” 他这样无意识地低微乞求着,他究竟乞求了多久呢,他不知道。 < p>他只知道,在某一天,隔壁突然开始挖掘开凿。 不多日,隔壁就多了一栋房子。 那里住进来一家人,里面的那个男孩,他的名字叫“安泽黎”。 陶珩君讨厌这个名字,不对,他好像不是讨厌这个名字,他只是讨厌那个人使用这个名字。 但那个人一直在尝试和他搭话。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 陶珩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死去。 为什么不能继续活下去呢。 那一阵,噩梦缠身,陶珩君总是在梦里见到那张脸,反反复复,有些是他亲眼见过的场面,有些是他没见过却觉得格外熟悉的场景。 他觉得有些难过。 陶珩君甚至不知道真正的难过是什么感觉,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很难过。 他总是在深夜里流泪,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只知道早晨醒来后,脸上会出现很多咸涩的液体。 直到,一道黑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总是在深夜时拥抱住他,像是不愿他出现那些糟糕的情绪。 陶父陶母出现异样的频率越来越高,陶珩君开始了解有关怪物的知识,因为只有了解自己的“父母”,才能更好地取悦他们。 但陶珩君看到了一个字眼—— 鬼母。 鬼母是什么呢。 怨念产生的怪物。 那道出现在他身边的黑影似乎就是鬼母。 鬼母总是抚慰他,抚摸他脆弱的脊背,它把他当成孩子了吗? 那它,可以满足他的愿望吗? 他想要安泽黎。 他只想要安泽黎。 于是,安泽黎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曾经无数次发生的种种,如同早就刻在史书上的记录,无数次重演,无数次徒劳地出现,即便明知这种种的出现没有任何意义,也根本无法走出自己的结局,却仍在持续地发生着。 小道士吸收了已经死去的安泽黎的身体,感受着体内短暂出现的生机,以及那有限的情绪,却只觉得更加悲哀。 正因为感受过短暂的丰富,才更觉己身匮乏。 他能够让其他人回到过去,重新尝试挽救一切,却无法改变自己可悲的一生。 他只能像一栋被牢牢钉在泥土里的老树,安静悲切地注视着一切发生,再从中偷取一点点欢愉。 陶珩君再次找到怪物道士。 小道士站在大道士身后,透过帽檐,静静地注视着那无比熟悉的面孔,一言不发。 几百年间,寻找他们的踪迹,找寻逆转时间方法的怪物或人类甚多,但大多数,最多只能维持三个轮回,因为他们本身能量有限,根本无法支撑一次次的旧事重现。 但陶珩君是怨念怪物。 只要怨念存在,他就能够持续吸收能量。 只要怨念存在,这一切就不会停止。 悲哀吗。 但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愿的。 小道士看着陶珩君那因为目睹安泽黎跳楼自杀而格外疲惫的眼睛,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他身上的年轮一圈跟着一圈,何尝不是一年接着一年的悲切和疲惫呢。 96.第 96 章 早在怪物占领主导地位的初期,世界上就存在了不少能够逆转时间的树精,作为树精,他们本应该拥有绵长的生命,但偏偏他们的能力——逆转时间是违背天命规则,每次逆转都需要消耗大量能量,这类能够逆转时间的树精的种类格外特殊,他们无法通过时间的持续来增长生命力,只能通过吸收其他怪物或人类的富含着浓厚情感的血肉来获取特殊能量。 人类血肉中蕴含的能量本就浅薄,因为人类的感情大多都不够偏执,情绪激荡太过浅显,对于树精来说根本没什么作用,但吸收怪物的血肉,就要杀死这些怪物,再将树根深扎进怪物的血肉之中,直至怪物尸体被彻底榨干,变成干尸。 可这类树精唯一的能力就是逆转时间,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把握杀死其他怪物,因此,有不少时间树精选择和能力高强的怪物共同合作。怪物提供他们源源不断的能量,他们则只需要长久地驻扎在埋葬大量怪物尸首的土地之上,在对方需要时,为其逆转时间。 因此,拥有一个时间树精几乎成了怪物群体中能力的象征。但随着争抢不断,树精被一次次迁到其他并不适合他们生长的土壤中,大多数树精尚未化成人形,便凄惨地死在了某处。 没有人知晓时间树精诞生的具体条件,就连时间树精自己都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死亡的时间树精越来越多,尚存的也越来越少。 而小道士,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诞生的时间树精。 他原本是在人类乱葬岗中意外诞生的时间树精,因此,在尚未化为人形的时期,他所吸收的能量便是充满杂质的。这也导致,化作人形后,他的身体格外孱弱。 他甚至无法在人形状态施展逆转时间的能力。 直到他遇到那个怪物—— 那是个怨念怪物。 他说,他叫陶珩君,是另一个他给他起的名字。 陶珩君找到他,不是为了逆转时间,而是听闻时间树精能够吸收尸体中的情绪,他想让他吸收一具尸体中的情绪,告诉他,那具尸体残留的情绪中,到底是恨更多,还是爱更多。 小道士跟着他走了。 毕竟这对于他来说完全是一笔格外划算的买卖。 只需要给他一个答案,就能获得白来的能量。 直到小道士见到那具尸体。 尸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烂了脸,面目全非。 小道士诞生在乱葬岗,自然见过很多死状更加惨烈的,见此也只是略微有些愣神,下意识看向陶珩君,猜测对方可能是拥有施虐爱好的怪物。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错了。 他吸收了那具尸体的情绪能量,也通过那些情绪看到了这具尸体生前全部引起强烈情绪起伏的记忆。 第一次,是他诞生的时候。 原来,怨念怪物存活太久,长久与怨念为伴,常人同他相处太久,便会被怨念影响,走向偏执的痛苦,从而不受控地寻死。怨念怪物只能这样孤寂痛苦地活下去,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冒出了一种想要寻找其他怨念怪物的念头。 他太孤独了,他也想要陪伴。 可在同一片区域,永远只能容得下一个怨念怪物,一旦两个怨念怪物相遇,必定有一方要被吞噬。 直到怨念怪物发现—— 他可以创造一个“孩子”来陪伴自己。 他将自己的灵魂、能量完全切割成两半,创造出了另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怨念怪物。 他小心翼翼地对待他,甚至为他起了他自己都没有的名字。 安泽黎。 安宁的安,恩泽的泽,黎明的黎。 一切都是与怨念毫不沾边的东西。 他生涩地照顾着安泽黎,完全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安泽黎的成长速度很快,但用了很久很久才学会说话,他说的第一个字,就是指着怨念怪物说的,他说:“你。” 同为怨念怪物,即便不用言语沟通,陶珩君也能懂他的意思。 他想知道陶珩君的名字。 但那时的陶珩君没有名字。 没有人赋予他姓名,毕竟他的出现就象征着灾难。 陶珩君为自己的取了名字。 但没有起安泽黎的名字时那样尽心尽力。 他只是将记录着那些被他见证过死亡的人类或怪物的名字的本子拿出来,放到安泽黎面前,让他挑选。 安泽黎看不懂字,他随便指了个名字。 陶珩君。 自那以后,怨念怪物就叫陶珩君。 他们相互依赖,共同躲藏在远离人类和怪物活动范围的森林深处,每次外出吸收怨念时,陶珩君都会一个人出去,因为他下意识不想让安泽黎看到那些人厌恶恐惧的眼神。 吸收完怨念回去后,他会再次将那些怨念转化成更易吸收的能量,用类似人类哺育幼崽的方式,将能量亲自喂养到安泽黎的嘴边。 安泽黎和陶珩君不同,即便他们本来是一体的,但分割时,似乎将所有更加美好的品质都分割给了安泽黎。 安泽黎常常缩在陶珩君的怀里睡觉。 他的身体是温暖的。 陶珩君的身体却越来越冷。 安泽黎的情绪大多数时间都是格外浅淡平稳的。 第二次他的情绪强烈起伏,是他懵懂地偷跑出去,遇到了一个年纪不大的人类。 安泽黎身上的怪物特征几乎为零,他从未自己吸收过怨念,更不懂该如何使用这股能量,因此他的周身并不像陶珩君一般,永远被厚重的黑雾紧紧包裹。 那个人类少年以为他也是人类。 这是安泽黎第一次看到除陶珩君以外的生物。 他十分好奇地靠近,在发现对方手里抓着干粮时,还想要伸手去抓。 人类少年以为他饿了,便主动给了他个干粮。 安泽黎还没来得及吃,就被突然出现的陶珩君带回去了。 回去后,安泽黎看看陶珩君的脸,又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脸。 这时候他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长一个样子。 安泽黎想要换个模样。 值得庆幸的是,分割给他的部分是偏向美好的,因此在想要换一个模样的瞬间,他想到的不是剥下那个少年的脸皮,不是最纯碎的摧毁欲,但他却开始用尖锐的利器划弄自己的脸皮,因为他以为,自己的脸和地上 的泥土沙子一样,划一划,表面就能变成其他模样。 他的脸没有变,只是多了一层血淋淋的难堪。 陶珩君发现的时候,抱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痛得要碎开了。 陶珩君动用能量为他改变了容貌。 安泽黎想要和那个少年长得一样。 容貌改变后,他很开心,总是指着自己说:“安泽黎。” 再指着陶珩君说:“陶珩君。” 他是他,他是他。 他们似乎变得不同了。 第三次情绪强烈波动,是安泽黎吸收了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能量。 这种能量让他的身体燥热,胸膛里似乎出现了什么东西在不断跳动,但五脏六腑都在痛。 爱怨。 陶珩君吸收过很多怨念,所以爱怨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但即便他已经将爱怨转化成能量,安泽黎吸收后仍旧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就好像一只无法自主进食的雏鸟,他吃的东西永远是被磨碎的糊糊,但一旦糊糊里出现什么和先前不同的杂质,他也会深受其扰,无法承受。 那是安泽黎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做“爱”。 他开始将学来的东西运用起来,就好像渴望得到老师肯定的学生,他胡乱给予陶珩君自己的“爱”。 直到有天,这种本就掺杂了怨念的、痛苦的爱将两人都引向极端。 安泽黎在爱,也在怨。 爱不满,怨不完,如此交织反复,他在触碰陶珩君时,总会冒出一种“还不够”的念头。 他很痛苦,但他为什么痛苦呢。 他也不知道。 他想问陶珩君,但陶珩君也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就这么开始不断折磨。 直到安泽黎开始抗拒吸收来自怨念的能量,他说他只想要“爱”。 但他是怨念怪物,只有爱,他就会死。 似乎是在分割时,陶珩君身上有限的愚蠢都被分割给了安泽黎。他居然天真地想,有怨念怪物,就会有爱情怪物。 他不要当怨念怪物了。 他开始唾弃自己的身份。 小道士在感觉安泽黎的情绪时,也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陶珩君的情绪。 他们本是一体的,他们是时刻互相感知的。 在安泽黎第四次情绪剧烈起伏时,就是他的死亡。 安泽黎死了。 但不是因为他停止了吸收能量,因为每晚陶珩君都会偷偷给他能量。 安泽黎死亡,是因为他太脆弱了,那些自怨自哀的时刻本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他这个连半点儿风雨都没经历过的怨念怪物来说,好像就是天大的事了。 他就这么突然死了。 他死后,凝聚在他身体里的能量完全消散,那张脸自然就变成了被划烂的模样。 在吸收完情绪能量后,小道士缓缓睁开眼,说:“他恨你。” 因为他感觉不到来自陶珩君的爱。 他只能看到对方身上时刻萦绕的怨。 多么愚蠢的死亡方式啊。 小道士从未想过,有怪物会因此而死亡。 97.第 97 章 再之后呢。 再之后小道士就留在了陶珩君的身边。 毕竟陶珩君是怨念怪物,很轻易就能找到大量曾拥有强烈情绪浮动的尸体。从那以后,陶珩君每次吸收完怨念,都会将那些尸体带给时间树精,让他吸收能量。 作为回报,时间树精只需要静静地矗立在院子里陪伴他,无需言语,无需动作。时间一年接着一年的过去,陶珩君又拥有足够的能量,他再次尝试分割出自己的孩子。 安泽黎再次诞生了。 这次,陶珩君对待他更加小心了。 先前那些令安泽黎一步步踏入扭曲深渊的东西,陶珩君都极力避免,他甚至在安泽黎成长到一定程度后,主动带着安泽黎外出,教他该如何吸收能量,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怨念怪物,而非所谓的“爱情怪物”。 接触的多了,这次的安泽黎似乎不再那么愚蠢,也不会再被爱怨影响到。陶珩君用能量幻化出一根长长的线,牢牢地拴在两人的手腕上,一端是陶珩君,另一端就是安泽黎。 他们分明能够互相感应,能够轻而易举地知晓对方所在的位置,并快速出现在对方身边,但陶珩君还是拴了这么根线。 这样,只要安泽黎单独外出的时候,见到他的怪物或人类都会好奇他这根线的另一端到底拴在哪儿,就没人再敢打安泽黎的主意。 但陶珩君算错了一件事。 就是爱怨对第一个安泽黎的影响并没有随着安泽黎的死去而彻底消失,而是早在当初就影响到了他这个和安泽黎完全感同身受的“共同体”。 他在看着如今这个并未受到影响的安泽黎时,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失神,抚摸着对方的脸庞,痴态地想要感受到对方的爱恋。 他爱安泽黎。 他爱上了另一个自己。 只要他还活着,无论再出现多少个安泽黎,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但这份爱恋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 安泽黎再次被影响到了。 于是,悲剧再次发生。 这就像一个无法停止的死循环,早在陶珩君因为孤单而造出扭曲开端的瞬间,就注定了这一切只能是不得善终的。 小道士就那样矗立在同一个位置,看着陶珩君和安泽黎一次又一次地循环。 只不过,安泽黎每次诞生都是全新的开始,他没有以前的记忆,陶珩君却始终记得一切。 于是,陶珩君愈发痛苦极端,安泽黎每次的存活时间也愈发短暂。 小道士所吸收的能量越来越多,或许得益于陶珩君所扔给他的每具尸体都是被吸收完全部负面情绪的,他的心也愈发得静,看着眼前种种,面对陶珩君主动提出想要回到第一次创造出安泽黎的时间段时痛苦的表情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清楚,众人所追求的逆转时间不过是为了抚平心中不安,但莫要忘了,当初造下种种因果的是你,今日悔恨过去愚钝的也是你,你一直都是你,即便回到过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不过是又一次的循环,又一次的愚钝,以及层层叠加的悔恨。 小道士原本以为,按照陶珩君那日渐偏激的性格,大抵会恼羞成怒,将自己直接砍断,彻底杀死来泄愤。 但陶珩君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拒绝。 那一瞬,小道士就知道,其实陶珩君自己也清楚,回到过去改变一切不过是世人的心理安慰,压根儿连半点儿用都没有。 他不过是一时被悔恨愚弄,才会放任自己卑微地提出想要回到过去。 小道士本以为,从今往后,他大抵都要和陶珩君作伴,直到对方被负面情绪彻底操控,沦落为毫无理智可言的恶鬼。 但事实上,人类率先占领了主导地位。 人类为了得到时间树精的研究数据,群起而攻之,将陶珩君彻底围剿。他们做足了准备,知晓怨念怪物惯会迷惑人心,便用其他与之相克的怪物作为诱饵,率先磨掉陶珩君的全部能量,才出手进行抓捕。 陶珩君和小道士被分别带走。 但小道士进入怪物审查所后的第七天,就被一个不知从哪钻进来的、伪装成工作人员的怪物带走了。 那是个自学符咒异法的怪物。 这个怪物擅长操控魂魄,以此为自己的能力,但世上大多魂魄在死后须臾便快速消散,抓捕不易,而小道士,恰好可以通过控制吸收情绪能量的速度,来控制这些魂魄消散的时间。 于是,他们达成了合作。 自此,小道士同他一起穿上了黑斗篷,成了随心出现的怪物道士。 小道士很久没见过陶珩君了。 他本以为,陶珩君会死在那些人类手里,毕竟他清楚人类到底有多憎恶怪物,就像怪物憎恶人类那般。 他们是两个不相融的群体,互相排斥,互相抗衡。 但在十年后,他再次见到了陶珩君。 在怪物市场。 见到那张熟悉面孔的瞬间,小道士错愣无比,他甚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人,毕竟眼前的陶珩君身上没有半点属于怪物的气息,不对,是有一点点的,但那有限的气息明显是怪物市场中进行交易的怪物沾染到他身上的。 大道士一眼看出陶珩君这身装扮绝对非富即贵,况且对方面对市场中的怪物明显兴致缺缺,大抵是追求更刺激的扭曲产物。 大道士谋划着要用些魂魄来赚取陶珩君口袋里的钱财,他抓着小道士上前,小道士就这么顺从地跟着他过去。 在站到陶珩君面前时,小道士确定了,这就是陶珩君。 因为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这是曾经那个绝对压制住他的怨念怪物才能给他的感觉。 大道士会算命,他能言善道,简单几句话就提起了陶珩君的兴趣。 而小道士,他只注意到了那个绝不该出现在这场对话里的名字——安泽黎。 安泽黎怎么会出现? 而且,安泽黎怎么会成为陶珩君的恋人? 但很快,小道士就想通了。 怨念怪物往往拥有其他生物几辈子都无法积攒出来的执念,而执念,往往会让一切再次阴差阳错地和过去以另类的方式重合。 直到陶珩君转过身,露出原本被他遮挡住的影子。 那影子看似普通,但小道士还是感觉到了其中隐藏着的、压根儿不该存在在这里的东西。 怨念怪物。 这片区域内的怨念怪物只有两个,一个是陶珩君,另一个则是安泽黎。 影子里藏着的,只可能是陶珩君口中早已死去的恋人安泽黎。 原来,这不仅仅是陶珩君的执念,也是安泽黎的执念。 小道士原本以为,安泽黎至少是偏善的那一方,绝不会到如此地步,但却忽略了,他的本质也是怨念怪物。 至爱至怨至执念。 大道士提出可以为陶珩君招魂。 陶珩君同意了。 再之后呢 。 再之后就是一次次的死亡。 安泽黎的死亡,陶珩君的死亡。 归根结底,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强求。 大道士也亲眼见证这场循环悲剧,却不知晓安泽黎与陶珩君的过去本是一体。 小道士根本不打算同他说。 而现在,大道士的寿命将走向终点,原本用魂魄精元强行续命,大道士已经多活了许久,但再怎么续命,也没法直接改命。 命还在那儿,就会迎来死亡。 但大道士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道士。 毕竟随着人类统治世界,尸体的获取途径越来越少,小道士吸收能量的途径也越来越少,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他早晚也要油尽灯枯。 小道士却完全没有强求的打算。 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大道士死亡那天,小道士甚至没法将他仔细安葬,毕竟大道士这命是用无数魂魄精元强行续来的,人死了,魂魄散了,强撑出来的身体自然也化作满天飞灰,不消一刻,便彻底烟消云散。 小道士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悲伤。 他分明是靠吸收情绪能量生存的怪物,此刻却连半点儿属于自己的情绪都寻找不到。 这何尝不是悲剧。 而此刻,安泽黎又开始尝试复活陶珩君。 陶珩君苏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暂,安泽黎又开始在心底不断乞求,乞求曾经出现在脑袋里的那道声音能为他指明一条路线。 小道士的树身就矗立安泽黎和陶珩君所居住的那栋房子前方,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安泽黎正在抚摸着陶珩君的脊背,好像在尝试用掌心的触感来确认陶珩君还活着。 树身系着条透明的线,线最初是白色的,却被厚重的执念硬生生染红了。 在安泽黎入睡后,小道士化作人形,偷偷进入了那栋房子,原本正在昏睡的陶珩君突然惊醒,死死地盯着小道士。 小道士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小道士才开口说:“陶珩君,我帮你。” 曾经要是没有陶珩君,他怕是早因为过度孱弱而死在某个贪心的怪物手里了。 他欠陶珩君的。 小道士没有穿黑斗篷,他身上属于树木干瘪的纹理完全暴露在外。他解开那条红线,递给陶珩君,说:“一端系到你自己的身上,另一端,系到安泽黎身上。” 陶珩君仍旧死盯着他,一动不动。 小道士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说完,他不管陶珩君作何反应,便直接消失了。 在两日后,陶珩君看到人类夫妻之间似乎会用红绳拴住彼此的小拇指,说这样系在一起,这辈子都不会走散。 他跃跃欲试,却又怕这根红线有问题,便用它在人类身上率先做了试验,确认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后,他才在某次短暂苏醒时,小心翼翼地将红线拴到安泽黎的手腕上。 人类拴小拇指,但他想拴手腕。 这样拴得更牢靠些。 小道士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在某次再次听到安泽黎的乞求声时,小道士紧上眼睛,重新化成了树形。一团不知从何处烧过来的野火,倏地烧到了树上。 那火,是黑色的。 是小道士用自己这辈子所吸收来的有限怨念幻化成的怨火。 怨火将那棵树烧得一干二净。 怨念怪物身上与生俱来的诅咒,似乎也随着这把怨火,直勾勾地烧到了那棵树上。 98.第 98 章 睡梦中,陶珩君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股陌生的能量,原本干瘪匮乏的能量池渐渐变得充盈起来,那力不从心的感觉似乎也在此刻消失。 陶珩君无意识地往安泽黎身边凑了凑。 自从陶珩君的状态愈发低迷后,安泽黎的睡眠就变得很浅很浅,几乎在陶珩君拱进他怀里的瞬间,他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待看清陶珩君仍旧闭着眼睛,并未醒来时,安泽黎原本稍有期待的内心也瞬间泄了气。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不对劲,陶珩君的体温不对。 往常,陶珩君的体温上升到正常阈值,都是因为两人进行了欢好,身体的纠缠交织让他们的体温愈发接近,但他们已经很久没做过那种事了。 陶珩君的体温怎么会上升呢。 安泽黎噌得从床上爬起来,紧盯着陶珩君,生怕对方在下一刻便消失在他眼前,但随着眸子转动,视线落在某一处的瞬间,安泽黎的动作彻底顿住。 他和陶珩君的手腕上共同绑着条细细的红线。 此时此刻,这条红线像是具有生命了般,正漂浮在半空中,小幅度挪动着。红线的正中央像是被注入了不知名的能量,那能量呈浅金色,正缓慢地通过红线的两端,注入两人体内。 安泽黎怔怔地看着红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体内似乎多了股莫名的能量。 但这股能量给他的感觉又那么熟悉。 安泽黎回忆良久,直到红线渐渐消失在他眼前,他才想起来,这股能量确实曾经出现过,就是它带领他来到这个时间段的。 …….. “…..安泽黎。” 突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喃喃声。 陶珩君醒了。 他抬起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安泽黎。 安泽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问:“睡得还好吗。” 陶珩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缓缓抓住他的手,牵引着将他的手凑到自己的唇边,陶珩君垂下眼皮,轻轻地在安泽黎的掌心亲了亲。 安泽黎看着他的动作,自觉调整了下姿势,让陶珩君躺到自己的腿上。 陶珩君躺上去后,还小幅度地用脑袋蹭了蹭。 安泽黎看着他,犹豫着问:“……你感没感觉身体里多了什么其他能量。” 陶珩君原本已经闭上眼睛,像是还没睡醒般,随时可能重新睡去,但听见这句,他再次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泽黎。 安泽黎等待着他的回答,但过了足足半分钟,陶珩君才开口说:“……安泽黎,为什么想要复活我。”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安泽黎瞬间僵住,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快速上窜,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寒而栗。 过了许久,安泽黎才颤着声音问:“…..你有之前的记忆了?” 陶珩君抬起手,碰了碰安泽黎的脸。此刻的安泽黎压根儿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让他连平静的表情的伪装不出来,脸上的恐慌藏都藏不住。 “是啊。”陶珩君淡淡地说。 事实上,他不仅拥有了安泽黎以为的之前的记忆,还拥有更多更久远的记忆。 小道士死亡,他的能量大部分都用来滋补陶珩君的灵魂,那能量中与时间相关的部分,也唤醒了陶珩君意识里封存许久的记忆。 “你怕我。”陶珩君说。 这是陈述的语气。 陶珩君看着安泽黎的眼睛,手上抚摸对方脸颊的动作却愈发温柔,他说:“既然怕我,既然恨我,为什么还要复活我,既然爱我,既然想偿还我,为什么还要在我恢复记忆后露出这种恐惧的表情。” 因为安泽黎骨子里对陶珩君过分偏执的恐惧,早就盖过了那后知后觉的爱意。 在面对懵懂稚嫩的陶珩君时,他能犹豫着袒露本心,但在面对什么都记得的陶珩君时,他压根儿不敢表现出自己那卑怯的爱意。 “我……”安泽黎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发现连发出声音都变得困难。 陶珩君盯着他几秒,却突然闭上了眼睛,他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脸贴到安泽黎的腰腹上,独属于安泽黎的气息将他完全包裹,他的手不重不轻地抓住安泽黎的手腕,像是以此来确定安泽黎不会突然离开。 陶珩君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他说:“我困了,你这样陪我一会儿吧。” 安泽黎一动不敢动,直到属于陶珩君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安泽黎才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至此。 他分明已经确定了陶珩君也是爱他的了。 安泽黎垂头丧气地看着躺在自己腿上安然睡着的陶珩君,即便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刚才的表现就像被吓破了胆。 或许是因为太突然了吧。 他原本认定陶珩君不会有从前的记忆了,结果这人突然恢复了记忆。 安泽黎暗自羞恼,时不时瞧陶珩君两眼,悄咪咪地观察他是不是在装睡。安泽黎自我反省了整整半小时,还是没忍住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怂货。” “胆小鬼。” “真讨厌。” “……..”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小声念叨着,好像说出去了,自己就能改掉那令他感到格外羞耻的下意识反应。 陶珩君没睡多久,事实上,他甚至没有完全睡着,意识半梦半醒,像是不断在回忆和现实中游离,安泽黎那一句句小声嘀咕,他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直到安泽黎的腿被压得彻底没了知觉,陶珩君才缓缓起身,坐了起来。 他头发略微有些凌乱,那双沉稳的眼睛配在仍旧稍显稚嫩的脸上,略微有些突兀。 陶珩君双手向后撑着,缓缓呼了口浊气,才不紧不慢地扭头看向安泽黎。 安泽黎下意识想要闪躲视线,但想到自己这副怂样实在太糟糕,便强迫自己对上陶珩君的视线。 陶珩君看他那紧绷的表情,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安泽黎小声说:“…..笑什么。” 笑你这副模样看起来太傻。陶珩君想。 陶珩君没接他的话,静静地看着他。 被陶珩君盯得久了,安泽黎有些支撑不住,下意识转动眸子,但下一秒,他就感觉一双手掐住了自己的下巴。 紧接着,温热的嘴唇贴上来,温柔地轻咬。 直到唇 齿相依的时刻,安泽黎才有种从半空中缓缓落地的真实感。 陶珩君真的回来了。 他一直想要的那个陶珩君。 安泽黎闭上眼睛回应,掌心贴到陶珩君的腰身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在分开时,安泽黎甚至有些恍惚。 他看着陶珩君眼眸中倒映的自己的脸,情不自禁地问出那句:“……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救我,明明我不愿意做你的丈夫。” 陶珩君的声音很轻,轻得甚至显得有些无所谓,他说:“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就那样做了。 “你后悔吗。”安泽黎问。 他垂下眼皮,不敢去看陶珩君的眼睛,接着说:“用自己的命救了我,结果在你恢复记忆之后,我还表现得很怕你。” “你后悔了吧。” 陶珩君所付出的一切都应是以回报为目的的,那么,当你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收获的并非感恩戴德的亲近,而是无法控制的恐惧时,你是否曾后悔呢。 “没有。”陶珩君说。 陶珩君凑近,紧紧抱住安泽黎,说:“因为我知道,你也爱我。” “就算你不愿意做我的丈夫,我也会是你的丈夫。”陶珩君的声音轻飘飘的,他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更喜欢那个依赖你的幼年陶珩君,那我就永远保持那样的形态。” “我是你的。”他说。 陶珩君明白安泽黎为什么会恐惧,因为他总是表现出强势的占有与侵略。 任何人在面对占有侵略时,都会感觉无所适从,更别提他们还是领地意识极强的怪物。 陶珩君将自己的下巴压到安泽黎的肩膀上,耳鬓厮磨般语速缓慢地说:“这次,不会再有人死掉了,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磨合。” “你更喜欢那样子的我,那我就装成傻子逗你开心。” 这话完全不像是陶珩君会说出来的。 安泽黎略微有些发愣,却又后知后觉这句话实在有些滑稽搞笑。 什么叫装成傻子? 陶珩君觉得幼年状态的自己就是个傻子? 安泽黎没忍住翘起唇角,但嘴上却说:“不用,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你就是你,你就是陶珩君。” 顿了顿,他又说:“现在这个时间段,附近有很多人类和捕猎者,我们过段时间可能要搬走。” “你不喜欢他们,还是害怕他们?”陶珩君问。 安泽黎摇摇头,说:“都不是,以前留在这儿,是因为觉得只有在这儿才能复活你,你要是真的回来了,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儿了。” “我想找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待着,那样安安静静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 顿了顿,安泽黎又问:“你现在有感觉到什么不适吗,是不是还要留在有其他人活动的地方,继续吸收怨念?” “不用。”陶珩君说。 小道士的能量已经给他了,这种能量也间接改变了他能力的本质。 不需要纯粹的怨念,任何情绪都能转化成他身体里的能量。 譬如,安泽黎的爱意。 “我有你就够了。”他这样说。